《玫瑰童话》 楔子 寒风挟带著冷气团的威力自门外呼啸而过,中部山区的冬大很冷,低温冻得人们缩在家中,不肯离开家门一步。 在一个小村子的角落,有一户小小的木屋,屋里住著妈妈和一对双胞眙女儿。 现在,灯光正从紧闭的窗口泄出,清脆的笑声在屋内相继响起,屋内的人儿还没入眠吧! 让我们去拜访她们,但是,请您注意自己的脚步,记得要轻轻巧巧地,不要制造小一点点噪音,干扰了她们的快乐…… “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妇人,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住在一间小屋子里,门前种了好多白色的玫瑰花和红色的玫瑰花。她每天都很小心地为花浇浇水、抓小虫。她有两个很漂亮的女儿,—个叫作白玫瑰,—个叫作红玫瑰。 “白玫瑰很乖,常常在家里念书给妈妈听,而且她也很会绣花。红玫瑰常常到郊外,她最喜欢追著蝴蝶玩了。 “有一个冬天的晚上,北风呼呼地吹著,片片雪花在风里飘扬,门外突然传来叩叩声,正在念书的妈妈请红玫瑰去开门。 “门一打开,红玫瑰立刻尖叫著:『妈妈,救命啊!是大熊,好大的熊啊!』 “这时候,大熊却开口说话了:『请大家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外面实在太冷,我可以进来烤烤火吗?』 “於是,大熊就住下来和她们一起快乐的生活,直到春天才回到森林里。 “有—天,红玫瑰和白玫瑰到森林里捡柴,忽然,听到很奇怪的叫声,她们走过去一看,是个小矮人,他的胡子被大树干的裂缝夹住了,怎么拉都拉不出来。 “她们拿出剪刀,帮小矮人剪下一段胡子,但是小矮人好坏呀!不但没有说谢谢,还骂她们是笨蛋!骂完后,他背起地上的袋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天,白玫瑰和红玫瑰走过山洞边,看到小矮人在地上数著宝石。哇!好多好多宝石啊!忽然——大熊出现了。 “小矮人吓得发抖,说:『大熊先生我错了,这些宝石统统还给你,请你千万别吃我……』小矮人话说一半,大熊拍了他一下,小矮人就吓得逃走了。 “白玫瑰和红玫瑰也吓坏了,正要逃走的时候,却看到披著熊皮的王子站在她们面前说:『小矮人偷走我的宝贝,我伪装成大熊到处找他,现在把他打跑了,我才变同原来的样子,你们明白了吗?』 “后来,白玫瑰跟王子结婚,红玫瑰也和王子的弟弟结婚,他们—起住进了城堡。 “白玫瑰和红玫瑰的妈妈把家门口的玫瑰花移植到了城堡里,每天更是小心地为花浇水和扯小虫,春天到了,红的、白的玫瑰全都绽放,许许多多的蝴蝶飞来了,小鸟、蜜蜂也飞来了,大家全在歌颂美丽的春天。” 笔事念完,叶桦从书页巾拾起头来,望住两个偎在火炉边取暖的女儿,她笑了,淡淡的满足溢在唇边。 十年,漫长的十年在弹指间过了,快得叫人心惊、叫人害怕。 十年前,她——一个未婚怀孕的女子,带著一颗破碎的心,远离系扰的大台北,来到这个僻远山区。 她觅寻小房子、安顿下来,并幸运地在附近小学找到敦职,然后一晃眼就是十年了。 好快、好快……多少的伤心随著岁月更迭模糊了,多少的悲痛随岁月流转而消失了…… 人人都说,时间是医治心灵最好的药剂,是的,时间疗愈了她满身创伤,却治不好她缺角的心,没了他……她的人生再也不能圆满。 看着在炉边烤火的两个女孩,她们是值得母亲骄傲的好女儿,她们一样漂亮,唇红齿白、灵活的双眸镶嵌在两弯秀眉下,长及腰背的头发一式一样地在脑后扎了辫子, 虽说她们是双胞胎,不熟的人也许容易将她们搞混,但仔细看,她们仍有些微不同—— 姊姊白玫个性内向,沉静而温柔,不喜欢往外跑,所以皮肤比较白皙,她笑起来总是淡淡地,隐隐约约可见唇角下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妹妹红玫个性外向,很讨人喜欢,经常看她四处蹦蹦跳跳玩闹个不停,仿佛一分钟都停不下来。也许是她活动量人、食量大,所以身形也比姊姊大了几分。 “妈妈,您喝口玫瑰花茶。” 白玫端来热呼呼的茶水,温婉的声音在她耳际响起,打断她的冥想。 “谢谢你。”啜饮一口热茶,暖意绕上心头。 “妈妈,姊姊泡的茶是不是很好喝?”红玫小小的手臂围上母亲的颈项,撒娇地往她身上钻。 “是啊!姊姊泡茶技术越来越棒了。”她拍拍白玫的脸蛋称赞。 白玫浅浅一笑,没多说话,拿过母亲手巾的故事书,低头阅读。 “妈妈,老师要我参加说故事比赛,我想讲『白玫瑰和红玫瑰』,好不好?” “很好啊!妈妈和姊姊都会帮你加油。” “姊姊说要帮我写演讲稿,姊——要快一点哦,不然我会来不及背。” 白玫眼睛盯著书本瞧,没抬头,只轻轻地应了声:“我明天就把稿子给你。” 她们姊妹一向要好,从小便形影不离、无话不谈,两个人常在被窝里聊到深夜。当然,大多是红玫在说、白玫在听,无论如何,她们的感情之好是无庸置疑的。 “红玫好聪明的,一定没问题啦!我对你有信心。”妈妈模模红玫的长发说道。 两个女儿,一个恬静乖巧,一个天真活跃,性格完全不同的两个女孩,却是货真价实的双胞胎姊妹。 “白玫,长大后你想做什么?”叶桦突如其来地问。 她放下手巾的童话书,认真地思考了好半响,才开口说:“我想当一个作家,写很多像『红玫瑰和白玫瑰』这样好看的故事,让每个爱书人读。” “红玫,你呢?也想当作家吗?”红玫常常是眼著白玫脚步走的,就不知道在这件事上是不是也如此? 红玫立刻不假思索地说:“才不要,当作家会坐得好痛好痛。我要当老师,把坏坏的小矮人教好,教他不可以去偷王子的宝藏,教他常别人帮助他时,不可以去凶别人,要学会诚心诚意地说谢谢。” “你们的志向都很好,妈妈支持你们。”叶桦把两个女儿搂在胸前,满足地望向窗外——星子稀疏的夜空。 靖嘉……你在天上看到她们了吗?是不是也为她们感到骄傲?请你庇佑她们健康平安长大…… 第一章 十五年后入秋 白玫伏在案头,一盏小小的台灯映照著她小小的身子,拉出一道纤细影子。 夜深了,大多数的人都进入梦乡。白玫仍在桌前工作,一字一字落下,女主角的性格逐渐鲜明…… 许久之后,她拾起头,伸伸懒腰,甩甩手臂、扭扭手腕。 好累…… 她不雅地打个哈欠,揉揉发酸的腰背,喝口妈妈睡前帮她冲泡的玫瑰花茶。茶冷了,但是淡淡的玫瑰花香仍充斥在褐色的茶水中,啜一口,满颊生香。 站起身走近窗前,望向漆黑如墨的天空,不见璀灿星光和晈洁月色,只听得阵阵狂风呼啸过林间,明早妈妈又要心疼满地的玫瑰花瓣了。 风刮起白色窗帘,窗帘随风飞舞,像尽责的舞者,倾尽全力为生命舞出一场撼人心弦的舞蹈。 嗅闻著空气间飘荡的淡淡玫瑰香气,她爱极了这味道,这香味是自她襁褓时期就深镌在记忆中的。 母亲爱玫瑰花,在门外种了满满的两个花圃,年年看玫瑰花开、花谢,道尽人世沧桑、世事更迭…… 这间小木屋不大,两个小房间、一套街浴设备,一间客厅兼餐厅、书房,谈不上简陋,但也仅能勉强应付母女三人活动的空间。 即便如此,在今年年中经济稍稍好转、她们存够钱跟屋主买下这栋小木屋后,妈妈立刻找人在屋角筑了一个小小的壁炉。 那是她们幻想了近二十年才完成的梦,美梦成真日,幸福敲门时…… 小时候,每个冰寒的严冬,母女三人总会围著火炉取暖,小小的一盆,烘暖了冰冻的三双手脚,和三张美丽的笑颜, 山区一入了夜,气温就低得让人不敢出门,她们总在火炉边说说笑笑,喝著热腾腾的玫瑰花茶、讲故事、谈志向……那时她说她想常作家,红玫说她想当老师…… 时光荏苒,匆匆流过的岁月把她们由绑著发辫的小女孩变成大女生。 红玫当上了老师,和妈妈同在国小里教书, 白玫则在母亲和妹妹的支持下顺利进入文坛,写了几本散文、得了几个小奖,对未来她没有太大幻想,只希望能顺顺利利地用笔开拓她的人生。 白玫走近壁炉,小心避过那堆妈妈和红玫利用下课时间,到林子里去捡来的小树枝,她们预计等到冬风一吹,就开启新壁炉,燃起熊熊焰火…… 她拿下壁炉上的照片簿,熟稔地打开其中一页,轻抚著照片上的轮廓,白玫低语轻喃…… 爸爸,您在天堂还好吗?我是白玫,妈妈和妹妹都很好。 这学期妈妈获选为模范教师,还上电视接受颁奖表扬,您看到了吗?我和白玫都到场帮妈妈加油,村手里的村长先生还特地办流水席帮妈妈庆祝。 那时,我们好希望好希望您就在我们身边,和我们一起分享妈妈的骄傲。 妈妈常告诉我们,你好爱好爱她、也好爱好爱我们,可惜我们无福享受您的宠爱。 下辈子吧,我们约定下辈子好吗?下辈子我要再当您的女儿,享尽您的疼惜。 每当妈妈锐——当春天来时,满园的玫瑰花都开始结出大大小小的花苞,蜂蝶纷纷飞过墙来……每当妈妈说——她在玫瑰花园里荡起高高的秋千,风一起,长长的鬈发就随风飘上天际……每当妈妈说——她睁眼醒来时,就发现满室的花瓶里,插满各式玫瑰……我们就知道,她又在怀念您和您为她建筑起的玫瑰城堡了。 那些您爱她的回忆,是支持地走过孤寂的最大力量呀! 爸爸,我们取代不了您在妈妈心中的位置,但是我承诺您,我会照顾妈妈一辈子,并尽我最大的努力,为她筑起一座梦想中的玫瑰城堡…… 拿超照片,白玫把相片贴近胸口。多年来,她习惯在深夜和父亲对话,习惯在这样深沉寂静的夜里敞开心灵,尽情倾诉对父亲的思念…… 天气没有转暖,风吹得更紧了。好奇怪的天,还没中秋呢,天竟已异常寒冷,莫非是东北季风提早报到?白玫耸耸肩,继续熬煮她的汤。 天未全黑,红攻就嚷著要启用新壁炉。 於是她硬拉著母亲到杂货店买来一大袋木炭,和著林里捡来的小树枝,两个没经验的女人便七手八脚地升起火来,等到火苗正式燃起,天已大黑。 白玫拿来乾净的毛巾递给母亲和妹妹。“先擦擦手脸,再等一会儿,麻油鸡就可以吃了。” “哇塞!是麻油鸡耶!难怪那么香——万岁!”红攻大叫—声,抱著白玫的脖子绕圈。 “都当老师的人了,还那么孩子气!”叶桦好笑地接过毛巾帮她抹去脸上的脏污。 “谁说我是老师的?我是带领孩子去寻求知识宝库的孩子王!”红玫一旋身,转而抱住母亲。 “别闹了,帮我把小桌子搬到火炉边。”白玫一喊,红玫立刻凑过来,手脚俐落地一个人把桌子抬起。 “姊,看你全身软趴趴的没半点力量,连搬张小桌子都要人帮忙,你再个运动,成天待在书桌前爬格子,早晚会变成矿物。”她吐吐舌头取笑白玫。 “谁像你,成天在外面野。”叶桦捏捏小女儿的小鼻子。 白玫没理会她的嘲笑,白头白地摆好碗筷,但鸡肉还没焖透。“抱歉,鸡肉还没好,再等几分钟吧!”她语带歉然。 “没关系,我们先聊聊天吧!”叶桦带著她们席地而坐,面对面,她们有一堆谈都谈不完的话题。 “今天五年级那个陈老师邀我星期日出去郊游野餐。”红攻笑得一脸暧昧, “想去就去吧!家里有我在。”白玫轻道。 “才不要呢!这个早期出去郊游,下星期去吃饭、再下星期去看电影,一不注意多走个几趟,我的名字就顺理成章的和他连在一起,成了他的女朋友,在山区这种小地方,我还是少惹麻烦为妙。”红玫吐吐舌头。 “陈老师人看来忠厚老实、热心助人,很不错啊!”叶桦笑说。只要女儿喜欢,她不会行太多意见。 吾家有女初长成,是喜悦也是感伤…… 喜悦的是,多年栽培的女儿有了成就;感伤的是,女儿大了就要筑起自己的新巢离开旧窝。 “忠厚老实的相似词是刻仮、无趣,热心助人也叫鸡婆多事,一个既刻板又多事的男人简直是个大麻烦,我才不要咧!” “那你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要具备哪些条件?”白玫问。 “我的白马王子要风趣幽默、帅气俊朗、身材颀长、有能力、有魄力,是个能为我们盖起一栋玫瑰城堡的男人。”红玫眼里闪烁著梦幻光采。 “你确定你门中讲的是『男人』,不是『濒临绝种的动物』?”白玫打趣地道。 “姊,亏你是写小说的,一点都不浪漫。” “写小说不见得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幻啊!谁规定写小说的都要长出一副『浪漫骨』?”叶桦替大女儿说话, “不玩了,你们是一国的,妈妈,姊姊联合起来欺负妹妹,我落单了!”红玫不依地噘起嘴,偎进母亲怀抱, 叶桦抚模著红玫的头发,浅浅一笑。“白玫,你呢?” “我?我什么?”白玫一头雾水。 “你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是什么样了?” “我不需要白马王子,我要照顾您一辈子,尽我最人的努力,为您盖一座玫瑰城堡。”这是她对爸爸的承诺,她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办到。 “我的两个傻女儿,妈妈不要玫瑰城堡,我只要你们都找到可以仰赖终生的好男人,知道有人可以任我看个到的时候,照顾你们一辈子,这样就足够了。”她另一手搂过白玫,心底有著心疼,多懂事的孩子啊!上苍待她不薄。 风在门外吹著,三人偎近炉边取暖,三颗暖暖的心相依相恃……仿佛,天地间只要有彼此,就不会孤独…… “妈,你再为我们讲『白玫瑰和红玫瑰』的故事好吗?”红攻拉著发辫撒娇地说。 “好。”叶桦清清喉咙,为女儿念著那本她们早听过千百次的故事。 “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妇人,她的丈夫已经死了……一个冬天的晚上,北风呼呼的吹著,片片雪花在风里飘扬。妈妈坐在火炉前读著故事给红玫瑰和白玫瑰听,突然,她停了下来说:『咦?好像有人在敲门……外面正在下大雪,说不定有人迷路了,快去开门,』红玫瑰打开门一看,吓得人叫:『妈妈,救命啊!是大熊,好大的熊!』” 这时候,像在应和她的故事情节般,门外真的传来了两声清楚的叩门声。 白玫、红攻坐直了身子相互对望。 “这时候会是谁来?”叶桦喃喃自语。 “是大熊!”白玫,红玫异口同声说出后,相视大笑。 接著红玫夸张的弹跳起身,跑到门门,开了一条小小门缝望出去,旋即转身对叶桦叫吼:“妈妈,救命啊!是大熊,好大的熊!” 叶桦站起身,笑著用食指推推女儿的额头。“淘气!” 她迳自行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著一个年轻男人。很高的身量,粗浓的双眉下是一双犀准的瞳眸,正挺的鼻粱,宽阔的嘴唇饱含笑意,直觉地,她喜欢这个大男生。 “请问,你找谁?” 他礼貌而客气地同答:“我第一次到这里来,天黑了,而我绕了几圈都找不到旅馆,看到你们这里似乎很热闹,就走了过来。” “你是外地人?”是一屋子的热闹吸引了他的脚步? “是!我住台北。” “怎会想要到我们山区来?这里不是观光地区,自然找不到旅社。”她没挖掘别人隐私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关心。 “工作压力太大,想找个地方自我放逐一下,一路上没有预设目标,车子开著开著就开上了山,想回头又被车窗外宁静清新的风景吸引住。不知道你们方个方便租我一个小房间。”他简单清楚地交代出一部分,留下另一部分,等到事实揭晓日。 “我们没有小房间可小租,不过大色已经好晚了,你不熟悉山路,若硬要下山是很危险的,不如暂时在这里停留一夜。”她开了门,拿来拖鞋让男子进门。 “谢谢你!”他微一颔首,走进屋门,在经过红玫身旁时,他说:“小姐,你真厉害,我把熊皮搁在家里没带出来,你还能一眼瞧透我的真实身分。” 他的幽默,引出哄堂大笑,轻易地消除了横亘在彼此间的尴尬与不安。 转过头,他的眼光停在屋里的第三个女人身上。 “你吃饭了没?”白玫问得亲切。 在接触到白玫的眼神时,他有一瞬间的闪神,熟悉感定住了他的视线,仿佛在几千几万年前他们就已经相熟、相识。 是谁?她是谁?是他遗落过些什么?还是他们之中阻隔过什么?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感觉?她和喊他大熊的女子长得几乎一模—样,她们都行一双澄澈清朗的灵活大眼,都行垂及腰背的长发,都有红艳的菱形唇线和小小的鼻子,为什么独独她会带给他强烈的震撼? 他不懂! 白玫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头数著地毯上的方格子。 这人啊!怎用这种强烈的眼光看人,看得人眼慌心跳……看得人手足无措……他的礼貌怎没用到自己身上? “大熊先生,要回忆起自己有没有吃过晚饭很困难吗?等你想出答案后?我们会不会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红玫凑到他身边问, 红玫性格热情,是个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女孩,和生性害羞的白玫有很大的不同。 “对不起,我失神了,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他尴尬地掩饰心中潮涌波涛。 “很奇怪吗?我们是同卵双生子,当然长得一模一样。”她走到姊姊身边,围著她的肩。 “她是姊姊白玫,白玫瑰的白玫,我是红玫,红玫瑰的红玫,你仔细看看我们还是有一些不同。 “姊姊常年窝在家里孵稿,所以她皮肤比较白,姊姊笑起来嘴边有两个小梨涡,我笑起来颊边有两个大酒涡。 “要是再分辨不出来,你可以翻翻我们的浏海,我小时候调皮,去爬树玩小鸟,不小心摔了下来,额上缝过五针留了疤痕,因此没疤的是乖巧听话的姊姊,有疤的是调皮捣蛋的妹妹,”红玫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串。 “洗洗手,一起吃饭吧!红玫,你带这位先生去洗手间。”叶桦开口阻止小女儿继续往下说。 “伯母,我姓黎,黎皓尘。”他自我介绍。 “我就喊你皓尘,你也叫我桦姨好了,她们是白玫,红攻。”有了称呼,彼此间的距离又拉近一分。 “那我不就客气了,要麻烦您们多照顾了。” “出外人,应当的。”叶桦看著他的背影,好一个雄伟不凡的男子! 等他们再回到客厅时,白玫已经把碗筷排好,热腾腾的麻油鸡面线也端上桌面。 “好棒哦!我最喜欢吃麻油鸡了!粉油、粉香、粉女敕、欧壹西内……”看到浮在汤上的一层麻油。红玫开心地手舞足蹈。 “女孩子不是都怕吃油吗?”皓尘接过叶桦递过来的麻油鸡面线。 “我就是不怕!”她嘟起嘴,笑出一脸甜蜜。 “等到变成小肥猪?就后悔莫及了。”叶桦取笑她。 “无所谓,红玫有本钱胖!”黎皓尘声援她。 “还是尘哥哥好!”她夹了一块鸡腿犒赏他,用行动回馈他的“好”。 “皓尘,你说你工作压力大,为什么?是适应不良吗?”叶桦关心问。 “我想……我并不适介当医生。”多年来从没人问过他这句,一被问起,才知道自己缺乏的是“关心”。 “你不喜欢当医生就改行嘛!何必为难自己?”红玫回答的理所当然,不解这个简单的问题,怎会困扰—个大男人。 “每个人都有适合白己的位置,摆对了地方就能让自己快乐,有成就,否则,就算这份职业能赚取很多金钱、能拥有很高的社会评价,身在其中工作也不会得到成就相喜悦。”白玫缓缓地说道。 拿写作这条路来说,是漫长,是艰辛也是孤独,但它是她最锺爱的工作,因此即使受了挫折,她仍会挺起胸膛捱过去,从不觉得辛苦。 很奇怪地,她怕生人的性格没在他身上发挥。是否有这个可能——她会喜欢一个人,却害怕他的眼光? “可是,我父母有他们的期望……” “他们希望你当医生?”叶桦问。 “我们家是开医院的,父母自然希望两个儿子都当医生。” “你有弟弟?他呢?他也会排斥医生这行业吗?”红玫好奇地问。 “不!他有一副悲天悯人的胸怀,我认为他是天生当医生的料。”皓尘答。 “你有没有想过白己喜欢怎样的上作,并尝试做看看?”白玫问,眼睛对上了他,在不经意问视线又被他锁住。 “我喜欢当商人,喜欢商场上的诡谲刺激,喜欢尔虞我诈的心机应对,那种感觉很能满足我。”皓尘实话实说,抓住她的视线,不肯放。 “你有没有试著和父母亲沟通?”叶桦再问。 “有,但他们坚持子承父业,何况,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沟通,我父母亲很忙,他们经常要出国做一些医学演讲、参加医学会议,就算在国内,也总是在各个连锁医院巡视,很少有空的。因此,像你们这样,全家人坐下来一起吃晚饭的经验,几乎微乎其微。”家——应该是像她们这样才算吧! “你有对非常优秀的父母亲。”叶桦说。 “真可怜,你不要去找旅社了,就在我们家住下来,每天姊姊都会煮饭,我们一起陪你吃,”红玫同情心大肆泛滥。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了?”他望著叶桦,等待她的答覆。 “我不反对,可是我们家没行多余的房间。”她低头忖度。 “妈妈,你的房间让给尘哥哥睡,你搬到我和姊姊的房间,你跟姊姊睡床我打地铺。”红玫热忱地说。 “还是我打地铺吧!我不太用床的。”白玫一说话,等於全家人都赞成他留下来了。 “谢谢你们,想来今天是我的幸运日,选择今天出门是对的!”皓尘唇角一扬,勾起一抹微笑。 他的笑很好看,把他刚毅的下巴线条变得柔和多情,浓浓的眉也弯出两道虹桥。 严格来说,他不是那种帅得让人驻足多看几眼的男士,但是他眉宇眼角间流露出来的自信、性感,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傲然。 “那就说定罗!”红玫拿起碗代酒,举“碗”敬他。“欢迎你加入我们!” “谢谢你们让我加入!”他亦学她,一口仰尽碗小汤汁。 这是黎皓尘走入叶家的第一个晚上,他轻易地打入她们,在她们心底刻下自己的身影。从此,他和她们的未来交缠上,再也分解不开。 如果她们知道,他出小现将翻覆她们原本宁静的生活,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轻易地让他走入? 第二章 躺在床上,皓尘满是地伸伸懒腰,睡得好舒服……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子里,他从没睡得这么沉稳过,困扰他多年的恶梦从没放弃骚扰他,总在夜半人静时,袭上他早已腐蚀得斑斑驳驳的心。 没想到在这张狭窄的床上、在这块异乡的十地上,它竟个再扣门来访。 鼻间傅来阵阵菜香,好一个温暖的家庭,虽然少了男主人,她们依然活得如此生气盎然,似乎男主人的缺席并没带给她们遗憾。 门外传来轻叩,接着清脆的声音响起:“尘哥哥,起来吃早餐罗!” 是红玫!他一下子就辨认出来。 她的嗓吉和白玫几乎没有仟么差别,但红玫的语调是轻扬飞舞,总能挑起人们雀跃的心怀;而白玫则是温柔沉稳,很容易安抚入们不安的情绪。 一跃身,他朝门外喊:“给我二分钟,我立刻现身。” 二分钟后,他出现了,看着白玫正轻巧地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依然是围着昨夭那张小方桌,她们没有餐厅,菜是自后面的小铁皮屋煮好后,直接送上这张小桌子的。 这个五、六坪大的小客厅有一张书桌、一个能容纳三个入的沙发、一个壁炉和充当饭桌的小桌子。 现在,他们又是席地而坐,人手一碗地瓜稀饭,对著四碟小菜——菜脯蛋、炒空心菜、炒银芽和盐蛤蜊,菜不丰盛,但他享用的是浓浓人情味,这一餐出乎意料地让皓尘吃出难得的好胃囗。 “昨晚睡得好吗?”叶桦语带关怀,像慈母,播送着温情。 “再好不过了。若早知道有这么一个世外桃源可以躲,我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来。”他自我调侃。 “安安心心地在这里休息.阵子,把事情想清楚,想好该怎磨做后,还是要回上和父母好好地谈一谈,躲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叶桦温婉的劝道。 “桦姨,我知道,谢谢你!”皓陈发自内心诚恳地说着。 “吃饱饭,我要和红玫去上课,我让白玫陪你到村子里四处走走逛逛好吗?”叶桦提议。 “如果不麻烦的话。”他望向白玫。 又是那种迫人的眼神……她是怎么了?怎么被他的视线轻易影响? 深吸囗气,她要求自己鼓起勇气迎视他,轻吐出三个字:“不麻烦。” 他怎能让她又怕他又想亲近他?难解的情绪像涟漪般,一圈圈在她心中扩散。 “尘哥哥,不是你麻烦姊姊陪你,是我们要麻烦你把姊姊拖山上走一走。否则哪一天她真成了矿物,上了奇人奇事排行榜,我们家会声名大噪,然后记者一天到晚守在我家门囗,烦都烦死人!”红玫夸张地说。 “你老是欺侮姊姊!”叶桦不苟同地轻斥她。 “我哪有!?我最疼姊姊了,对不对?”她圈住白玫的脖子亲昵地说,“如果我疼得不够,妈妈帮着多疼一点、尘哥哥也帮着多疼一点,一人疼三分之一就成了圆圆满满的一了!” 经过一夜深谈,红玫已将皓尘当成自家成员看待。 “我不是你的学生,别拿这些甜言蜜语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我早就发现你连一囗蔬菜都没有吃……”她拨了一堆空心束和豆芽到她碗里。“吃光它们,否则不准出门。” “又被识破了?真讨厌!”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可以安令出门…… 红玫瘪瘪嘴,把菜塞了满囗,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勾不起白玫的同情心。 “你不喜欢吃蔬菜?如果真那么痛苦,我帮你!”皓尘看着她满脸的便秘相,不由得莞尔一笑,把手中的碗递到她面前。 “皓尘,你别管她,红玫偏食得紧,只有白玫能治得了她,你别替她说项。” “治?你有什么法宝?”他转头对着柔顺温婉的白玫,她——会治人?他怀疑。 “我煮了一星期的蔬莱稀饭。”一回生、二回熟,多接收几次他热烈深邃的眼神,就不会再惊慌了。她告诉白己,她不怕! “一星期?你的意思是七夭里,餐餐都吃蔬菜稀饭?” “没错!早餐、午餐、晚餐是蔬菜稀饭,宵夜点心、下午茶也是蔬菜稀饭,够残酷了吧!比满清十大酷刑有过之而无不及。”红玫吞下最后一囗蔬菜,站起身,准备离开“刑场”。 “我会自我提醒,千万不要有机会犯到你手里,瞧你治人的手法比秦始皇还严厉。”皓尘学著红玫损她,企图拉近和她的距离。 “等我治人手段胜过希特勒几分时,再夸奖我吧!”白玫对著他勇敢笑。 其实,他并不难相处呀!只要他别散发出那种想望进她灵魂深处的灼热眼光,她可以不怕他的。 “这就是教会我们——惹熊、惹虎,就是不要惹上母老虎,尤其是惹到我姊姊这种外表看来温驯,内心却险恶无比的母老虎,怎么死的合还没弄懂,就躺进棺材里了。” 她哇啦哇啦念上半大,却只念出白玫满验灿然。因为白玫是赢家,她已经成功地让红玫吞下半碗蔬菜了。 白玫带着笑脸,把包包递给妈妈和红玫,一声“祝你们工作顺利”,轻松地送走她们。 一转身,白玫开始动手收拾餐具,并含笑地对皓尘说:“给我半个小时,等我整理好碗筷、拖拖地板就出门好吗?” “需要帮忙吗?”收起灼烈眼光,他不想她成了胆颤心惊的过街老鼠。 “不用,我习惯白己来,你要不要回房做自己的事情?我很快就弄好!” 她一面讲话一面动作,忙碌的小手像优雅的音乐家,几个拨弄就拨乱了他满心旋律。 “那我进房去,好了之后喊我一声,” 白玫点点头,目送着他的背影,家里有个男人……是安全、是依靠、也是……幸福? 皓尘走同白己的房间,拿出手提电脑,飞快地打开e-mail,在上面留下几排字—— 莫叔: 我在昨晚顺利进入叶女士的家庭,接受她们的热倩招待,往后几天我会将您想知道的事情调查清楚,在下次回公司开会时,我会带回您要的答案,并向您报告整个详细过程。 皓尘 接下来,他开启另一个档案,把几个在脑中成形的企讨案蝓入电脑中。 这份工作让他快乐亢奋、因此一进入工作中,他就忘记时间,浑然忘我地尽情陶醉在属於他的天地间。 就像他说的,他喜欢刺激、喜欢挑战,越困难的东西,越能激起他的挑战欲,这也是白玫说的——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位置,摆对了地方,就能让自己快乐、有成就。 商场是他快意驰骋的空问,唯有在这里面他才会获得真正的乐趣。 因此,他感谢莫叔,是他鼓励他利用医学院七年时间修习了商业课程,也是他带领他真正进入商场,并放手让他在公司中尽全力去做事。也赋予了他最大的权限,最多的方便,让他用一台电脑来主导整个公司的运作。 这些年莫叔甚至帮助他成立自己的贸易公司,助他发展自己的高业王国。 对他,莫叔用尽心血栽培,他不但感恩更是感慨,为什么真止懂他的人是莫叔,而不是白己的父母? 今天,他能创立德硕集团,并将它推展到国际舞台,他要感谢的人就是莫叔,没有莫叔就没有今天的黎皓尘。 所以,他愿为莫叔做任何事情,包括放下繁重工作、降段,帮他调查叶桦。 “叩叩——”门外两声轻响。 倏地,他想起和白玫之约,心情飞扬起来。关上电脑,他轻盈的脚步看出快乐心情。 白玫相皓尘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她低着头数着自己的步伐,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好大,穿在小船般的运动鞋里,一走动就好似两艘船在河里竞赛,一会儿左边那艘快了一些些,一会儿,右边那艘又快了一分分…… “我的鞋子比脸好看?”他贴近她的耳畔说话。 “嗯?”他突如其来的声吉让她吓了一大跳。 “我说——你显然对我的鞋子比对我这个人感兴趣。”对着她,他绽放灿烂。眯眯的笑眼看来无害。 “我只是……”无论如何,“害羞”这两个字她说不出囗。 转移话题,她出言:“不说我,谈谈你自己吧!” “我?好吧!我叫黎皓尘,令年二十一岁,医学院毕业后就当兵,然后进入家族医院当医生。”短短三句话介绍完自己,他敷衍得厉害。 “家族医院?你们家族有很多医生?”她仰起头问。 “不是很多,是全部!我父母、伯父、姑妈和他们的另一半,以及下一代全是医生,因此,看在他们眼里我像个异类。”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鼠爸爸要是生了个不爱学打洞的儿子,大概也会像他爸爸,一个头两个大吧! “他们的择偶条件和教育方针全是以『医生』做为目标?” “可以这么说。” “看来你的沟通历程一定倍加艰辛!”她能感受到他的无奈,名门豪户总有些小老百姓不能理解的无可奈何吧!谁说贫贱男女百事哀,至少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空间设限。 “用艰辛两字岂能形容其万分之一?那简真是惨痛的经验!”他花了三十年成就父母亲的梦想,却差点儿迷失自己,若不是莫叔…… “有那么严重吗?也许,你父母亲没看到你在商场上的才能,也许哪一天你真正做出成就时,他们就会承认你是与众不同,是鹤立鸡群的人物,而非异类。” 他瞠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她。她的心思竟和他一致,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我说错话了?为什么这样看我?”她有些退缩,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你没有说措话,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在医学院七年里,除了医科功课外,还修了商业课程。在医学院毕业时,同时拿到商学院的硕士文凭。” “好厉害,双学位耶!你一定花了好大的工夫,真佩服你!那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坚持?那七年你一定念得好辛苦。” 她眼里满含首淡淡的不舍——他接收到了,她的不舍在他胸怀中,填出满满的感动。 “不辛苦!就像你说的,当我们做的是最喜欢的工作时,再辛苦也不会觉得疲累,那几年我从来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很幸福。”他顺手摘下,把蒲公英,用力一吹,成熟的种子便随风扬去。 “你看,它们多勇敢,一股气流就能催促它们勇往直前,去追求它们的未来与幸福。毫不恋栈母株带给它们的安全与保护。” “我相信你会做得比它们更好,我看好你!”正视着他,她不再恐惧。 “谢谢你,我早晚要做出一番事业给你看。”他的自信写在眉宇间,绕在脸颊上。 “我会站在这里祝福你成功。但是,请你记住,这些努力奋斗是为你自己做的、不是为我做的。”拉开距离,白玫不让自己存有太多幻想。 “是为我、也是为你!”他坚持。 这一刻他告诉自己,不管调查结果是怎样,不管会不会让莫叔生气,他都要定了眼前这个女孩子,他要她伴他终生。 他不敢确定这种淡淡的情愫,是不是叫情?也不敢相信、爱情会发生在这短短的二十小时内…… 但他喜欢极了她身上恬静的温柔,喜欢她沉稳内敛的性情,更喜欢那种全然信赖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极了…… 不!他不要在这时候想起她,不要在这么美好的早上,让罪恶感浮上台面…… 甩甩头,他阻止自己再多想。 “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细心的白玫注意到他瞬间泛白的脸庞。 “没事!谈谈你吧!”他转移思绪,不愿它来干扰。 “我?一个乏善可陈的女孩。”采下路旁一枯小野花,怯伶伶的小花在风中摇摆。 “不!你一点都不乏善可陈,相反的你很丰富,我想你的生命是一篇灿烂光辉的记录史。”靠近她,她身上的玫瑰花香传入他脑中。 “你太相信自已的直觉了,这不是好事哦!”她偏过头一笑,柔柔的笑像春阳拂过。 “拜托!我已经把自己全然摊在你面前,你居然舍不得谈谈自己,让我多认识你几分。台湾的女孩子都像你这么小气吗?” “我……”想了半晌,她仍凑不出完整句型。 “我来问,你来答,这样会容易一点吧!”他帮她我到方法。 她点点头,算是赞成了也的提议。 “就从最简单的姓名、年龄开始,像我刚刚那样自我介绍。” “我!叶白玫,今年二十五岁,中文系毕业后,在家闲坐两年,专靠双胞胎妹妹和母亲接济扶贫。” “你说得不实在,昨晚,红玫说你在写小说?” “嗯!但写得不够好,想养活自己还是有点困难,幸亏妈妈和妹妹都很支持我。而且,我不会放弃,因为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 “好羡慕你,有个好母亲、好姊妹。” “你也有的,只不过需要多一点沟通,拿出你七年修出两个学位的毅力,勇往直前,你一定会成功的!”她没忘记把光明带给旁人。 “对了!你的父亲……”他问了他最想知道的事情。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他爱我的母砚、爱我们两个女儿,只是,我们缘薄,没机会相聚相守,他……在我们向未出世时就已去世了。” “我很抱歉。”看到她眼角的湿气,他冲动地抬起食指为她拭去潮润。 “我没有伤心,这些年妈妈把爸爸的那份爱也一起给了我们,我们不比别人缺乏,真的!我只是不舍得姑妈,为了我们,她不得不佯装坚强,再多的痛苦她都要咬紧牙关忍过去,全是为了我们……” “桦姨很爱你父亲?”他再刺探。 “当然……她每夭晚上都要对爸爸说好多好多话才肯入睡,不管是伤心或是喜悦,即使爸爸已经不在世,他仍然可以和我们分享所有情绪。” 那么她真是移情别恋?还是放弃莫叔另寻春天?只不过运气不好,她再嫁的丈夫仍是让她以守寡作终?他是否该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向吴叔报仁?不!让他把的因后果串起来再说。 “桦姨很坚强,这么多年,一个女人带两女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妈妈刚搬来的时候,是真的举目无亲,幸而她认识了热心的陈婆婆,她是我们屋子的原主人。婆婆的孩了都到大都市去工作了,她不习惯都市生活,只好一个人住在乡下。碰上怀孕的妈妈,她二话不说租了小房间给妈妈,从此两个人相互照顾。生下我们后妈妈去上班,婆婆一手带大收们,我们成了最亲近的家人。” “可是……这两天我并没有看到她?” “婆婆在我们七岁那年去世了,她的儿子很好,继续把房了租给我们、去年红玫开始加入赚钱行列,我们才慢慢存钱把这栋房子买了下来。” “我很羡慕你们的乐观、开朗,似乎再大的逆境也困扰不了你们、” “你看过哪条鲑鱼会为了怕溯溪的冲击而回头的吗?你见过哪只蝴蝶,会为了怕农人捕捉而不敢前进产卵的吗?何况我是人类、万物之灵呢!怎能输给那些小小的生命。”她说得志气高昂。 “你适合当老师。” “我们家已经行两个老师了,我不用再锦上添花。” “红玫不像老师,你比较像。”他据实说出。 “为什么?因为我擅长说教?” 她一问完,两人便相视而笑,浅浅的笑里写著契合的心灵、相热的情谊。 “走吧!带你去看看那个不像老师的孩子王,是怎么带小朋友上课的。” “要到学校去?会不会影响小朋友上课?” “应该不会,下两堂红玫没课。” “那还等什么呢?好怀念那份『青青校树、萎萎庭草』的感觉。』他伸过手,握住白玫的手拉著她往前。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指间行几个小小的茧,是太常捤笔的关系吧!他喜欢牵著她的滋味,淡淡的甜蜜,清冽的甘醇,没有遐思、没行多余情绪,只有尝在嘴里,甜在心底的浅浅幸福。 走进校园,一排绿意盎然的椰子树像雄纠纠气昂昂的士兵,精神抖擞、笔直站立,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窗门传来,莘莘学子汲汲地追求著知识,为著明日的成长独立做准备。 他的手一直牵著她的,她曾试著推拒,但小小的阻力摒退不了他的决心。 他依然牵住她,直到她的抗拒变成妥协、变成柔性地接受,直到他的掌温和她的温度交融成体。 “这里是你的母校?”皓尘首先打破沉默。 “是啊!我在这里度过了六年,人生最快乐也最不经事的六年。” “我喜欢这里。”他简单地下结论。 “为什么?”她不懂他的话,非常不懂, 从他专注凝神地看著她开始,到他说他的努力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她。直到他牵住她的手……她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又是这样一句莫各其妙的“我喜欢这里”,实在让她无力招架,难道她已经和大都市月兑节太久,久到没办法接受都会人的友善? “因为它带给你无忧、快乐的六年。”他颇有深意地说。 又来了,又浇下她一头雾水,他到底想说什么、想表达什么? 摇摇头,算了,他不过这个中途休想的陌生人,哪一天他养足精神就要展翅高飞,她何苦投下太多想法感觉,否则等那天真正来临,她不是义要应付那些滚滚而来,教人心烦的离别愁绪? “走吧!我带你到教师办公室。”她领著他往前,忘记要抽回自己的手,直到走到办公室门前,他主动放掉她的手时,她才想起,他已经牵著她一路走过。 红玫一看到他们,甩下手上的红笔,冲向前迎接他们。 “姊、尘哥哥你们来了,进来坐。”她一手勾住一个,把他们拉进沙发里。 “姊,你来得刚好,这封情书是体育组的江老师要我转交的。”红玫从口袋里掏小一封浅蓝色信箴。 在皓尘的注视下,白玫握在手里的信竟成了烫手山芋。 “红玫……” “要我帮你退?不要吧!这样我会得罪人,下个月我们要校庆,还要仰赖江老师帮我训练拔河和接力赛。” 这小丫头居然利用姊妹当人情?该抓起来打十下。皓康心中满是不舒畅。 “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应该……”白玫支支吾吾。 “就按旧例——收而不回吧!”红玫建议。 收而不回?皓尘原本板著的脸筷因这四个字松懈下来,那么是不是代表她和他们没有过交集? “下次别再帮我接这种信了,让我好为难。”白玫说。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貌若天仙、智赛诸葛,要叫那些黏人苍蝇不飞来沾沾丰采,好困难的,除非你时时手握苍蝇拍。” “可是……没回信,再碰上好尴尬……” “姊……你想一劳永逸吗?那得看尘哥哥答不答应帮忙啦!”她突生一法。 “不要管我的意思,尘哥哥,你肯不肯帮助我姊姊月兑离被情书淹没的窘境?” “我倾力相助!”他阿沙力地说。 助人助己何乐不为?他握手起唇角,勾勒出一抹邪邪笑意,和他平时庄重的形象出入甚大。 这时名目声当当响起…… 办公室里陆续有老师进来休息,有几位老师看到白玫和皓尘,便亲切地走过来打招呼。“嗨!白玫,今天怎么有空来?” “她带男朋友来请大家帮忙鉴定,他叫黎皓尘,是个医生,最近放长假来我家暂住。各位老师,你们说尘哥哥配不配得我姊姊?” “是医生啊!不错、不错,白玫好眼光哦!” 几个年龄较大的老师拍拍皓尘的肩膀,赞许地说:“有前途的好男人,要好好待我们家白玫,不准欺负她,她是个好女孩,我们从小看她长大的。”皓尘轻松地拥上白玫的肩膀,对大家承诺:“谢谢大家的关心,我一定会的。” 白玫仰头看他脸上的笑容,那没有虚伪的笑容,把她的心翻搅得更加糊涂了。 为什么他可以这样态若自然地扮演莫名角色? 他的身体贴上她的,暖暖实实的感觉熨贴著她的心。 是的!她也喜欢这样的感觉,和他那么近、近到两个人之间好似真的牵系若模糊的情愫…… 他带给人的安全感,暖暖地包围住她,让她暂时沉沦其中,忘记他只是路过…… 第三章 洗过衣服,白玫迎著朝阳,将带著肥皂清香的乾净衣服晾晒好,仰望著碧蓝天空,深吸口气,今晨她的心情很好, “早!”皓尘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迅速地背过身,颊边染上一抹飞红。他总是这样出奇不意,叫人处处受惊的吗? “你家务处理好了吗?”贪看她受惊后松缓下来的笑,那种笑带著一点点埋怨、一点点娇憨的小女人姿态。喜欢她的笑,那样乾净澄澈;喜欢她的笑,那样明亮灿然。 “差不多了,有事要我帮忙?”几个深夜谈话,几场哲言辩论,他们算得上熟悉了。只不过,她仍然不敢毫无防备地接住他偶尔投来、带著侵略的炽烈眼光。 “红玫说,你今天要下山办事,我可以送你去。”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买几本书。你不是还要忙一个企画案?”她知道他是家族医院的医师,然事实上他真正倾出实力挣来的是——德硕国际集团。 “晚上再弄,我们出去走一走好吗?”他伸出手,以肢体动作邀请。 白玫歪著头想想。“好吧!” 他顺理成章地接过她手上的提篮,挥手拨去她颊边的散发。 就这样,不及闪躲,他的体温又不经意地濡染上她的。 走在两旁净是茶树田的小路上,蜂蝶在身边围绕,白白的茶花在绿叶中绽放,小小的几点白色身影像调皮的精灵,从绿叶中探出头来,吸引住人们讶然眼光。 “喝了好多年茶叶,不知道原来茶树也会开花。”他蹲,翻开一朵隐在绿叶中的小花,怯伶伶的,像白玫,总把自己隐藏在安全处。 “茶树整年都会开花,但只有春天开的小花才会在冬天结果。冬天到时,你就可以看到很多欧巴桑蹲在茶园里,弯著腰捡拾成熟的茶子。” “茶子可以做什么?” “茶油啊!听说治胃痛很好用。你们当医生的大概不会相信。你们会说——胃痛当然要吃胃药,哪能靠偏方医治。不过那真的有效,妈妈胃痛时,喝上两茶匙,就真的不痛了。” “那是治标不治本,胃痛要看医生,不要道听途说、延误病情。”他道貌岸然地说。 她自水沟旁摘下野百香果的花递给他。 第一次看到这种花,皓尘有著惊艳,它纯白色的花瓣中央,抹上几笔深深浅浅的紫,花蕊、花瓣一层一层、高矮依序叠出层次美,他不知道野花可以有这般惑人姿色。 “太阳再热烈一些,它就要闭合起来了。”它是娇贵的,只为晨曦展露娇颜。 “它是不喜热情的小家伙。”他笑著把花凑近鼻尖。 他们并肩走著,安安静静的乡间小路,偶尔傅来几声狗吠、几句小孩哭声,时空仿佛定住了,他们走进静止的画面。 “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他突如其来地问,让她措手不及。 “离开?为什么?”一出生踩的就是脚下这片土地,嗅的就是这里带著茶香的空气,她从未想过切断与这片土地相系的脐带。 为什么?因为他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因为他要她离他很近,在他想她的时候可以看得到、听得到、碰得到她, “大都市里工作机会比较多,”他找来烂藉口。 她笑了,她的工作哪里需要到大都市?摇摇头,笑而不答。 “我说了句蠢话?”耸耸肩,放弃这个话题,他终会说服她走到他身边,虽然不是今日,但他有耐心、有信心。“我有一个弟弟,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人。” “怎么不同?”她体贴地帮他续接下面的话, “他有一副悲天悯人的胸怀,应该这么说——多数人想当医生,是因为沽名钓誉、经济考量等等。 “但他不是,他是真心想为病患减轻痛苦才选择学医。小时候,他看见受伤的人,动物,都会伤心得吃不下饭。总要知道他们受到妥善照顾,才会放下心。 “信不信,才小学三年级他就会去翻我父亲的医书,帮一只折翼的麻雀固定伤肢。六年级时,游泳池里有人溺水,他抢上前就用cpr救活了那个大人,没有人知道他从哪学来这套。” “红玫也是这样的性情,她天性热情富正义感,看到不公的事会愤然不平,看到受伤的动物也会感同身受,但是她的处理方式就没有你弟弟那么成熟了。”想起童年旧事,她轻笑出声。 “她做了什么?好像很精采。”看著她眉尾眼梢的笑容,他的兴致被提起来了。 “她认为,小鸟生病自然要找同类帮忙,於是爬树把伤鸟送到别人家的鸟窝,钻洞把受伤的老鼠送进鼠洞。” “结果?”他怀疑这两个伤患能得到妥善照顾。 “结果,鸟妈妈拒绝负担非它所属的责任,将小鸟推下窝巢,还没顺利爬上树的红玫抢救不及,连她自己也摔下树来,小腿包了两个月石膏,额间多了道疤。” “老鼠呢?” “隔天,我们在洞口发现一堆毛和骨头,猜想,她大概把伤员送进蛇洞让蛇饱食一餐。” 听到这里,皓尘忍不住大笑出声。“蛇一定觉得自己的运气奇佳。” “红玫说,没关系,它吃了老鼠会有报应的。” “报应?我不懂!她在老鼠身上涂满毒药?”这古灵精怪的小红玫做事永远出人意表, “听过『守株待兔』的故事吗?她说,从此蛇会守在洞口等待意外惊喜,再也不肯出门寻找猎物,到最后就会活活饿死。” “哈!红玫真有趣,回去后我要把她的鲜事告诉我老弟,让他听听正常小孩子悲天悯人的方式,他太少年老成了。” “红玫很乐观,乐观得近乎天真。”白玫叹口气。 “这样不好吗?一个人能活得欢乐:心无城府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我不知道是好或是不好,心中总是担心著,我和妈妈不可能跟著她、照顾她一辈子。”就算她是杞人忧天吧!她很难相信世界上只存在著真善美。 “开心一点,往好处想——将来会有一个男人取代你和桦姨的位置,照顾红坆,疼她、呵护她、陪她走过人生岁月。” “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幸运地拥有爱情、婚姻和依恃。”偏过头,她不再多说话。 就这样子盯住远方的翠岭,缭绕的薄云……未来……她从不去想,却不能不想…… “我相信你和红玫都会有这份幸运,因为,你们都是好女孩!” 他冲动地环住她的腰际,不爱看她眉间锁著愁云、不爱看她眼底绣满浓雾,他的、心……竟微微抽痛。 痛?他的心为了另一个女人重新有了知觉? 靠在他胸前,她理解了何谓安全感,然……陌生人只给得起短暂的安全,往后她习惯了依赖,再叫她独立……会不会太残忍? 第八个深夜。 黎皓尘住进她家八天了,扣除初识的夜晚,其余的七个晚上,他都是和白玫并坐在书桌前一同工作,直到夜深了、直到聊够了、直到疲倦不堪了,才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总是,她写稿、他看企画案……偶尔,工作告一段落?她会起身帮两个人泡杯新茶,让袅袅烟雾在他们之间飞绕,朦胧了彼此视线。 偶尔,他会站起身,伸展发酸的腰背,然后自她身后俯下头,读著她的文章,嗅闻著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玫瑰香。 她不太习惯和人太接近,尤其是男人,但他强势地改去她的习惯,让他成为她的例外。 没道理的,从第一次没有成功推开握住她的手开始,她就习惯了他的碰触,轻轻的碰触、小小的碰触、有意无意的碰触……总之,她对男人的过敏因他而免疫了。 再读最后一次文稿,确定之后,白玫在牛皮纸袋上填好住址,将稿纸放人、封妥。 “写完了?”皓尘没有抬头,十指仍在键盘上飞舞。 “嗯!你呢?”她动手收拾桌面,把她那一大叠资料收妥。 “再二十分钟就大功告成了,等等我!”缺了这段睡前谈心,他是怎么都睡不安稳的。 “好!你慢慢来,我去帮你泡杯茶。”她走进厨厉,冲了热玫瑰花茶,一时间香气四溢,暖了她的心,也暖了他的意。 把茶放在他前面,白玫没再打扰他,迳自走向壁炉,抽出相簿,翻开有父亲照片的那页。 那是她们仅有的一张照片,不管她们多小心维护,但仍敌不过光阴的摧残而微微泛黄。 爸爸,生日快乐,明天我们会准备一个蛋糕为您庆生,妈妈说——在二十六年前,她在你们的玫瑰花园里为您庆生,那天她穿著纯白的结婚礼服,把自己献给您,您说那是您此生最快乐的一天。 知道吗?那天也是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尔后的二十六年,她凭藉著这份回忆活著,她说,她将带著这个回忆到天堂里和您一起分享。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吗?只要真爱过一天,就是终其一生一世的怀念? 以前年纪小,不懂得爱情为什么会让人刻骨铭心、为什么会让人心甘情愿,只顾在一世的回忆中沉沦…… 现在懂得了,就因为那是“真爱”! 爸爸……妈妈有幸遇上了你,你有幸爱上了妈妈,假若有一天,我也遇上一个深情如您的男子,也许我也会愿意“心甘情愿”…… “在看什么?”皓尘的声音蓦地自耳畔传来。 “你老是突然冒出来吓人。”她指控他。 “你太容易受到惊吓了。”他拍拍她的后,坐在她身侧,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际。“从实招来,你在看哪个帅哥的照片?” “他的确是帅哥。”白玫摊开照片,递到皓尘面前。“郑重向你介绍——我的父亲——莫靖嘉。他很帅吧!不但帅还很多情,他用一世不悔的爱守护著妈妈,也守护著我和红玫。” 皓尘的眼光被定住了,怎么会?她的父亲居然是莫叔?是哪个环节没扣稳,怎会出现这样大的误差?这误差……改变了一对恋人的命运…… “你告诉过我,你父亲去世了。”他再度求证。 “我没骗你,父亲在我和红坆出世前就去世了。是妈妈一手把我和红玫带大的。”她想不出哪里不对,他的表情古怪得莫名。 “可是……你们姓叶?” “我们从母姓。”她叹口气,轻道。这个姓氏让别人对她们的身世质疑,从小她就是在回避他人的猜测眼光中长人。 “为什么?你父亲不让你们入籍吗?” “我父亲是个豪门小开,而我母亲是个家教森严的公务员女儿。在大学时代他们相识、相爱、相恋,可惜双方的家长都不赞成这段感情。祖父母认为彼此门不当户不对,拒绝母亲入门;而外祖父母也有自己的傲骨,不想高攀富贵人家。但父亲不理会这些阻挠,硬要迎娶母亲为妻……” “后来呢?他们结婚了没?”皓尘急问。 白玫摇头。 “婚礼前夕,父亲车祸身亡,祖父母认定是妈妈命中带克,不让她参加父亲的丧礼,更别说让她踏进莫家大门。而在当时的社会,娘家更不可能接纳一个未婚怀孕的女儿,那是一个好大的污点呀!妈妈只好躲在没人认识的小山区,生下我们,在这里生根落户。” 是谁给了莫叔、桦姨错误讯息,制造了往后几十年的离散?他可以猜得出来的,但不能妄作揣测。 他必须回一趟台北向莫叔求证,求证出莫叔的指控是无中生行,求证出桦姨背负著心底人的恨,却浑然未晓。 “这些年你们就这样子三个人过?没有其他人加入?” “你想问什么?问我母亲有没有再追求另一段感情?”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皓尘急著想解释。 “我懂!毕竟没有太多女人能忍受长期的孤独,那是非人的折磨啊!我母视也有软弱、也有委屈的时候,她也会想有个人在身边倚著、靠著多好!可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爸爸活著的时候,他许了她,爸爸死去后,她用一生一世来回报他。她在等待,等到哪一天生命走到终点,爸爸会在天堂迎接她。” “桦姨用尽了生命在爱你父亲。”他喟然。 若莫叔知道自己恨了一辈子的女人,竟是这样在天涯海角默默地爱著他,他会怎样? 命运是怎样捉弄这对有情人?若非那场车祸,他们早该排除万难结成连理了,既然命运已经让他们分道扬镳,走向不同的生命旅程,为什么又要让一场优良教师的颁奖织出交集? 他没忘记莫叔在电视上看到桦姨时的表情,虽然他口中咬牙切齿地说著恨字,但那画满眷恋的表情却是谁也骗不过的。 莫叔用恨阻止自己继续爱她,桦姨却用爱来延续对他的怀念。心中有爱的人比较快乐,所以桦姨在贫困的日子里寻找到她的幸福,而莫叔却在巨大的城堡中囚禁自己。 “谁敢说不是!”她骄傲地挺直背脊。“如果我是命运之神,也要为他们感动,你信不信轮回?我相信下一世,他们会有最圆满的结局。” “白玫——”他做了决定, “嗯?”她把照片压向胸前,抬头对上他。 “明天我要回台北一趟。” 回台北?他要回去了?是啊!她好糊涂、好健忘,忘记他是异乡客,终究要离去的。 怎会以为有了那么点投机、有了那么点契合、有了那么点默契,就存了不该有的恋栈?他是他,一个不同世界的人物啊! 他来不过是停车暂借问,绿灯亮了,他又要朝他的方向前进,然后他行他的路,她留在她的家乡,也许数十年后,人家向他提起叶白玫,他在记忆中搜寻半天后,一脸赧然地同说:“抱歉,我不记得这个名字了。” 她没应声,垂下优雅的颈项,细数白己的心跳,骗自己说……过了今夜,往后一切照旧,不会有改变、不会有心酸、不会……在记忆里镌刻上他…… “白玫,为什么不说话?”他不懂她的心涩。 说话?说什么?一路顺风、鹏程万里?她说不出口啊!咸水哽在喉间,他强人所难…… “告诉我,想要什么,等我回来帮你带来。”他托起她的下巴,心怜起她眉间的淡淡哀愁。 “你还要回来?”他说了还要回来?那么带来你的心吧!带回你真心、真情,不是敷衍、不是搪塞…… “当然!你以为我不回来,所以伤心难过?”她心里有他,她为他的去留烦忧!这个归纳让他心喜,“放心,我会回来,一定回来。” 他把她抱进胸窝,让她小小软软的身子,在他胸口证实彼此的存在。 是的!他会回来、会再回到她的身边……他从不曾想过要离她、弃她…… 一夜无好眠,所有事都不对劲了。不明原因地眼皮直跳,没有一件事是顺手的——做坏早餐、打破碗盘,连洗件衣服,都会刮上几道伤痕。 她到底在搞什么?她在烦躁些什么,恐惧些什么?就因为他要走了吗?没道理啊!他本就不属於这里,来来去去本就是他的自由,她凭什么去牵绊人家?他走不走、留不留、回不回来,全与她不相干啊! 她懊恼地甩开抹布,蹲。她想强求些什么?感情事要真能求得来、望得来,世间哪还有纷纷扰扰的感情债? “白玫……”皓尘的叫唤,逼回她将夺眶的湿咸, 仰仰头,吸吸鼻水,再转同头,她恢复一贯泰然。“你要走了吗?我送你!” 他停下脚步,双手捧著她细致的小脸,想从她的表情中寻出端倪,“我说过,我会回来。” 她不相信他会为一个陌生人再访茶乡。“这里不是你的家,你不需要回来的。”她不知道自己闹这种无理的别扭有啥意义——无聊。 “可是,这里有你,有你的地方我就不能独自离去,”这算什么?安抚?哄人?白玫的脾气来得无缘无由。 “白玫,等我……” “等你?等你做什么?”她的口气冲的没道理。 等?他一句话丢来她就得接招?死心塌地、耗尽青春,等待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凭什么她要让自己愚笨? “等我回来,给你一个承诺。”他严肃回答,没有玩笑意味。 承诺?她在心中反覆咀嚼这两个字,慢慢地,竟嚼出丝丝甜味。 不!她推开幻想,防卫自己的心。 他要给她承诺?才几天的相处,他就要给她承诺了?是他太习惯用承诺来摆平女人,还是他一向轻许诺言? “为什么要给我承诺?你爱我吗?”她讨厌咄咄逼人的自己,但她阻止不了来势汹汹的偏执。 她的问话让他怔愣半响。爱?他还会再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吗?不会!除了书瑾他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书瑾一死,连带地他的爱情也随之死亡。 他的表情昭告了他的答案,他不爱她,就不该让“承诺”二字轻易出口。 吞咽下苦涩,白玫故作轻松地替他找台阶:“不要轻许诺言,女人是很容易当直的。” 转过身,面对灰蒙蒙的天空,泪水再也制不住,一颗颗滑下颊骨……她藉著撩拨头发的动作,悄悄拭去明目昭彰的泪液。 他凝神地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面对自己,但白玫固执地低垂下头不肯看他、 “白玫,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我有著恬然的快乐。告诉我,和我在一起,你没有这种感觉吗?或者这种感觉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和朋友在一起也恬然快意,却不会要求他们给任何承诺。” “那不同,我给承诺是因为我决定要和你共度—辈子,我要你成为我的结发妻子,陪我欢笑喜乐、陪我经历人生每个过程,然后……陪我一起慢慢变老。” “对不起,我好贪心的,我要和爱我的男人共同生活一辈子,而不是给得起承诺的男人,”她不明白自己为何非要逼出他的“爱”字,很多男人从小爱把这个字挂在嘴边。只是直觉告诉她——这对她很重要。 “白玫……我很抱歉……”她击中他最脆弱的一环。 “不要说抱歉,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你不欠我承诺,更不欠我爱,说抱歉——没意义。”他的抱歉点出事实,他不是不习惯对她说爱,而是对她无爱。 无爱怎能成就一段长长久久的婚姻?父母浓烈的爱情都禁不起命运摆布了,何况是一对无情无爱的男女?说厮守……太困难…… “我有话对你说。”他拉著她的手,把她带入客厅里,安置在沙发中,神色凝重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 “不早了,要下山快一点,别再耽误。”她摇头。 “不!我不要你带著疑问等我二十四小时。”他叹口气,续道:“白玫,你有一双和她很相似的眼睛。” “她?”她不懂他的哑谜。 “她叫庄书瑾,是个很可爱的女孩,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读书,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长大将会成为夫妻,会生两个小孩,会为著我们共同的目标努力。 “对於我们之间的爱情,双方家长一直抱持正面态度,他们乐观其成。 “大学毕业时,书瑾怀孕了,我们决定把结婚计画提早,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们像忙碌的小蜜蜂成天忙婚礼、忙喜宴、忙著汲取我们的甜美爱情,没有一刻停得下来,难得休闲下来的片段,我们就忙著织就美丽的婚姻梦。” 他的脸庞焕发著幸福光采,那是她从没见过的神情。 “婚礼前一天,我说要带给她难忘的记忆,於是,我带她上阳明山,那天繁星闪烁,草丛里有许多飞舞的萤火虫,不只是人类,动物、虫子也大唱恋爱进行曲。那天,我们好晚好晚才回家,一路上cd里不断奏山结婚进行曲,当时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说到这里,他突然静默下来,跌入回忆中的皓尘脸上带著陶醉的笑。 白玫心疼地看著他,是什么意外让他们的爱情变调?她没打扰他,任他在同忆中温存那份早已不存在的快乐。 她该嫉妒的,但她嫉妒不来一份真挚的爱情,嫉妒不来他的幸福。 “大概老天看不过我们这样挥霍爱情吧!硬生生地让我们的爱恋变成了遗憾,”霍地,他的脸上浮上一抹难解的苦楚。 “发生了什么事?”她轻问,深怕声音一重,往事会排山倒海地袭上他的大脑,痛苦会潮涌翻腾地在他的骨髓中发难。 “一群飙车的青少年看不惯我们,拦截我们的车……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等我回过神时,书瑾已经躺在血泊中, “当时我忘记自己是医生,忘记该急救,我抱著她一路奔下山,我哭喊著救命……救命…… “我带她到医院时,她已经变得冰冷,我忘不了她在我胸前—点一滴死去,我忘不了我的双手沾满她的鲜血…… “如果,我冷静一点,也许书瑾不会死,如果我不要带她去阳明山……也许书瑾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我知道,书瑾的死我要负起绝大部分的责任……”他把头埋入手中。 “不要这样子,没有人可以未卜先知,预测下一步。”她拿下他的大掌,轻轻地顺开他紧皱的眉峰, “这些年我在悔恨交加中度过,每个夜晚我在重覆的恶梦中醒来,一醒来我就看见我沾满血腥的双手……” “过去了,都过去了,书瑾在天堂一定过得很好,她睁著眼在看你呢!看到你自伤,她的心也会疼、也会痛啊!你有没有感受到她为你悲伤?为了她,你该打起精神好好地活著,把她来不及享受的快乐一起经历啊。” 她不知该怎么安慰人,只能把脸贴上他的大手,让她的温度染上他冰凉的心。 “那晚,我认识你,那种无从解释的熟悉戚进驻我的心,知道吗?那个晚上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安稳无梦的夜晚。” 如果我的存在贻安慰你的心,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爱我,就让我一直在你身边吧!白玫几乎冲动地月兑口而出。 这个念头,催生了她—直不愿承认的情愫,它迅速地萌芽伸枝,牵丝攀藤,在她来不及回头时爱情已茂密成林,再也否认不了。 从几时超她已经悄悄地在他身上撤下情爱的种子?从几时起,她已经不由自主地让心随著他而起伏? 从她忙著否认他的承诺开始?还是早在她招架不住他灼热的眼光时? “白玫,我无法对你说谎,这辈子我没办法再爱上任何人,因为我的爱情已经随著书瑾的死亡而埋葬,但是,我保证我会善待你,尽最大的努力让你当—个幸福的妻子。”这个承诺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 面对一个这样至情至性的男子,她还能要求更多吗?不能也不该啊!谁忍心要求专情的他变心? 天下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他的结是死结,谁都解不开?此牛这些结将与他共存亡。 “白玫,我没有轻许承诺,我是认真的,我认真地想要相你共度白头。” “回去吧!我等你回来。”她接受了他的承诺。 “你答应了?”他心喜若狂。 白玫点头! “是认真的?不再生我的气?” “我和你一样认真。”牢牢交握住他的于,不知怎地,不敢放、不想放,总觉得这一松手,他们之间就成坎坷。 他感受到她的害怕,反身牢牢地地把她抱在胸前,他的唇印上她的额,喃喃低语:“等我、等我回来。” 慢慢地,吻顺若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粱,直到娇小的唇瓣。他轻轻地啄吻,吻小她一阵阵心悸。 他的吻加了温,辗转碾过她小小的双唇,她的唇是乾净、是清新,是让他心疼的无助。不想放手,抱著她、拥著她、吻著她……让时间就此打住,不再往前推进…… 终於,他放开她,再次叮嘱:“等我!” 第四章 约了莫叔晚上见面,皓尘加快动作,到公司走一趟,巡视业务推展状态和企画推行进度,与公司员工开了个冗长的会议。他很满意,手下的各员大将都是值得信任的一流人材。 瞄瞄腕表,时间差不多了,他拿起手提电脑准备往莫叔公司去。 门板上轻敲两声。 “请进!”皓尘抬起头来,发现不速之客居然是——他的父母亲。 “你总算肯出现了。”父亲冷声说。 “爸爸、妈妈。”皓尘招呼出声。 “黎总裁,久仰大名!”黎泰康语带讽刺。“我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在短短的三年内,就弄出一间跨国企业,” 皓尘的保密工夫做的够好,在外人眼里德硕集团的总裁是他大学时代的好朋友——范文刚,也是现任的德硕副总裁。 “这是我的兴趣,我早说过学医并不适合我。”他不敢妄想沟通会有结论。 “对!说得好,你有主见、有自主权,我那几间小小的破医院哪能委屈黎总裁屈就。”明明是骄傲儿子的成就,可话一出口就变得尖酸。 皓尘没答话,他打开桌上几个文件夹假意忙碌。多少年来,他们父子早就缺了沟通管路,再多说徒增争执。 “你这么行,就把医院的继承权全让给慕尘。”生气儿子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好像从没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黎泰康的威胁显得薄弱无力,这些年来的努力,皓尘的资产早已是父亲的几十倍,继不继承家业对他并不重要。 “这件事您全权作主,” “说透了,你就是看不起我的医院!”儿子蛮不在乎的态度刺激了他,他气的暴吼怒叫。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分明这么想。”他伸出食指,指向骄傲的儿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这个不孝子,我黎泰康是哪里欺了天,教我生出你这个孽子。”他气丧地跌入沙发中。 “是不是非要我放弃自己的理想来将就你,才叫做孝顺?” “何谓孝?顺也!顺父母之意才叫做孝。”他固执而坚持。 “那叫愚孝,盲孝!” 一来—往间,父子俩的火药味节节攀升,艾芬再也看不下去,接口道:“别这样子,各退一步吧!案子间有什么好争的呢?” 艾芬优雅的嗓音,将两个男人的火气降下几分。 皓尘看著年过五十仍保持美丽的母亲,纤细的身材、尊贵的气质、犀准的言辞,在在显示出她是鹤立鸡群的女强人。 的确,这些年跟著父亲经营医院、应酬交际,她磨练出—身高明的交际手腕,轻易地周旋在纯男人的医界。 相较起来,桦姨就像一个单纯慈蔼的妈妈,她身上没有香水味,五官没有浓厚脂粉,几条鱼尾纹标示出她常笑的温和性格,沉静敦厚气质则吸引旁人个由自主地想亲近。她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性, 艾芬走近儿子身边,拍拍他肩膀,细声说:“别对我们这对父母不耐烦,我们也许冬烘、也许陈腐,但是,哪一对父母对子女没有期待?我们期待子承父业、期待你和慕尘在医界出人头地,难道有错吗?” “是我辜负你们的期待。”他沉著声,忍下愠色。 “不!人各有志,你在商场上闯出这番天下实属不易,这成就并非任何人可以办到,我们以你为荣啊! “我们来,不是要你放弃成就。早年,我们会反对你学商,是因我和你父亲都不是商场上的人物,怕提供不了你资源协助。相对的,你若选择学医,将来你碰到困难我们都可以帮你承担起来。 “或许我们的过度保护,让你觉得我们难以沟通,但追根究底,就是因为我们太爱你了。” “我懂!”皓尘点点头,做父母的总是用各种方式去爱孩子,手段方式也许不同,但出发点都是一个“爱”字。 “那么——试著和我们沟通吧!不要让我们非得请出徵信社,才能知道我们的孩子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柔情的诉求,让皓尘无法拒绝。 “这次临时离开台北,没事先通知你们,让你们担心了。”皓尘认错。 “通知?看来我们为人父母的学分修不及格,孩子要出门不是『告诉』我们,而是『通知』,我们该检讨了。”艾芬看着丈夫,轻喟一声。 “妈……”母亲的自责让他於心有愧。白玫说对了,他也有一对好父母,只是需要沟通。 “别说抱歉,是我们错在先。”艾芬抢著说。 “皓尘,我们今天来不是要你回医院,当那个不情愿的医生,而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黎泰康插话进来。 “爸,有什么事您尽避说。”皓尘自动坐到父亲身旁。 没想过父母能这么简单就接受了他的职业,也许如桦姨说的,他们只是缺乏沟通。 “是书涵,书涵有事。” 书涵?她是书瑾最疼爱的小妹妹,自小体弱多病,单纯而善良,三年前在他和书瑾论及婚嫁时,曾考虑过把书涵接回新家照顾,这些年,为转栘对书瑾的思念,他拚命工作竟忘了书涵, “当年,是我们对不起庄家,要不是那天晚上你带书瑾出门,也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艾芬先挑起皓尘的罪恶感,让往下的要求说得更顺口。 “前几天我们去拜访你庄伯伯,无意间随口问起书涵,说她年纪不小了,怎不结婚?庄伯伯才说了出来,原来,书涵那小丫头心眼死,一心一意暗恋著你。 “当年因为你爱的人是她姊姊,只好把自己的心思蔽起来,没想到会出了那个意外。这几年她眼看著你对她姊姊的思念,让她觉得你是—个专情的好男人,她的心更离不开你了,她居然告诉庄伯伯说,这辈子非你不嫁。”黎泰康把事态说得更严重些,只盼儿子看在书瑾的份上回心转意。 “我们心想,这样也好,书涵身子弱,如果你和她结婚,不但可以照顾书涵,书瑾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了。”艾芬再一次抬出书瑾。 “妈……我想,婚姻人事……”承诺了白玫,他不想辜负,更无意食言…… “不要再多想了,婚姻人事本来就应该听从长辈作主。”黎泰康著急了,恢复一贯的强势。 中午看到徵信社送来的照片资料,发现儿子失踪的这一个多旱期,居然是躲在中部山区的一个寡妇家里,而且才短短几天不到,村里的人都知道儿子成了寡妇大女儿的男朋友。 天——人心不古,这些乡野鄙妇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心意昭然若揭,才没几天工夫儿子就吞了饵,上了勾,忘记和他感情深厚的书瑾。 儿子糊涂,老子可不笨,他哪里容得下这种狐媚女人进门?想当凤凰也得掂掂自己分量足不足! 是老婆说要用怀柔政策把孩子的心给拉回来,所以,他妥协了皓尘的工作,但是婚事上他怎么也不能妥协。 再怎么说,他们黎家在台湾医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能随便结个来路不明的亲家。说好听是寡妇,谁知道那两个女儿是不是私生女。 “爸,我有结婚的对象了。”皓尘诚实以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倏然拔高。 丙然是真的,那个狐狸精的手段真高招,才十天不到的工夫,就把儿子迷得晕头转向,忘记自己是什么身分的人。 艾芬拍拍丈夫的手安抚。“告诉妈妈,她是哪一家的千金?” “她是个作家,母亲和妹妹在国小里任教。”至於她们和莫叔的关系,他还要再求证过才能告诉父母亲。 “你们认识多久了?” “九天——却像认识了一辈子。”想起白玫,他心里浮上一丝丝幸福感。 “感情的事情不要太过於草率,爸妈不反对你和那位作家小姐交往,但是不要太早下定论好吗?至少先让我们见见她,况且你还需要给爸妈—点时间去和书涵谈谈,她是那么死心眼的女孩,我们总要妥善处理,不要让事情留下遗憾,是不是?” 艾芬分析得介情合理,让皓尘无从辩驳, “你们放心,我会找时间和书涵谈开,爸妈很抱歉,我和莫叔约了见面,我先走一步。”皓尘站起身,向父母亲颔首。 “你去忙吧,有窄找时间聚一聚,我们全家人好久没有好好地坐下来吃顿饭。” “知道了。爸妈再见!”他点头,提著手提电脑定出门, 门甫关上,黎泰康立即发作?他拍桌子气得大吼:“儿子养大翅膀硬了,我说什么他都不放在眼里。” “你不要这样,这样子只会让儿子离我们越来越远。”这儿子从小就吃软不吃硬,要儿子乖乖就范就得想想办法,使点手段才成。 “总之,我绝不会让那个姓叶的狐狸精进我黎家大门:” “我知道,但是你光生气也没用,你越跳脚,皓尘就越偏著她,你儿子那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先不要反对他们,说不定晧尘一回台北,远离了那个女人,就会淡忘她了。” “如果没有呢?万一,他就是笃定要娶那个下贱女人呢?” “那就让我来会会她,小作家?我就不信她斗得过我,你没听说过,姜是老的辣?”艾芬铁了心,在儿女婚姻大事上她绝不让步, 莫叔的别墅在皓尘家隔壁。小时候,他常常攀著莫叔家的栏杆,欣赏他们家万紫千红、绽放鲜艳的各色玫瑰,幻想著坐上那张秋千,荡上天空,抓住软绵绵的云,会是什么滋味? 现在想来,这幢园子应是当时莫叔为桦姨所建。因此,白玫,红攻才会立下志愿为母亲重建起一座玫瑰城堡。 多年来,莫叔仍然保持了园内旧景,看来他对桦姨不只是有情。 走进书房,坐在轮椅上的莫叔,双腿上盖著一件方格毛毯,壁炉里燃著薪火,他想起山上的小尾里,那里也有著一炉温暖,相较起这里的孤寂,那里是热闹、充满笑声的天堂。 “莫叔……”皓尘唤了声,把凝望叶桦照片的莫靖嘉拉回神。 “她……”他们二人同时发声,却又同时停住。 莫靖嘉是近“亲”情怯,皓尘却是不知如何清晰、完整地解开这个延宕多年的误会。 “我见到她了,”他迅速地在脑海中整理资料,准备陈述事实。 “想来她离开我这个残废后,生活自是惬意吧!”他冷冷地掩盖白己冲动的情绪。 “她是幸福、是惬意,但是,她有没有离开你……这句话我不表达任何意见。”尽避误信了莫叔死亡,也许在桦姨心中,她从不认为莫叔离开过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我所见所闻和你告诉我的,并不全然相同。” “说清楚!”他恼怒地暇著皓尘。 “桦姨——叶桦……她没有丈夫,只有—对双胞胎女儿,叶白玫和叶红攻。白玫瑰的白玫和红玫瑰的红玫。” “她仍然喜欢玫瑰花?”那是不是代表她还怀念著属於他们的那段? “是的,她有两块小花圃,上面种了许多不同品种的玫瑰花,她们住在茶乡,却只喝白己亲手烘焙的玫瑰花茶,白玫和红玫最大的愿望是——为母亲筑起一座玫瑰城堡。她们的经济一向不好,但在白玫、红玫开始赚钱后,为母亲完成的第一个梦想,就是盖起一个小壁炉……” “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莫靖嘉再也忍不住脾气,对皓尘大喊。 “白玫告诉我,她的父亲名字叫作莫靖嘉,” 此话一出,尴尬的沉寂横亘在两人之间,是难堪、也是震憾。 “怎么会?”几十年的认知在—夕问被打破,让莫靖嘉手足无措。 “你告诉我,桦姨听到你出车祸,将会终身残障,趁你住院期间偷偷离开。可是,我在那里一步步搜集到的消息,全都与你说的不同。” “你听到的又是怎么回事?” “我刚到时,向村人打听,他们告诉我桦姨的丈夫死於车祸。当年她一个女子带著行李到村里落脚时,还引起很多人好奇观望。 “后来,白玫和红玫出生,租她房子的阿婆帮她带小孩,她进入当地的一所国小当代课老师,二十几年如一日。 “她顺顺利利地把孩子养大,也让她们接受了良好教育。桦姨在学校里人缘很好,同事间有男老师追求,但她始终不曾动心,结论是——大家认定桦姨对他死去的丈夫有著深厚感情,要为他守寡一辈子。” “难道白玫、红玫是我的孩子?”他喃喃自语。 “她们的生日是六十六年十二月七日。”他再次提出证据让莫叔确定。 “是了……我是那一年的四月出车祸,天!她们真是我的女儿……” “我想应该不会错,因为,她们习惯在睡前捧著你的照片对你说话,才各自回房睡觉。你要是还有疑问,可以到医院验dna。” “不——不会错了,我竟错过她们,让她们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他眼里有著无可言喻的不舍和心痛。 “在物质上或许她们是辛苦的,但是在精神上她们没吃过苫。她们互相支持鼓励,依赖著彼此的疼惜生存著。 “就如白攻说的——她们从来就不觉得匮乏,因为桦姨把父亲的爱一并给了她们,她们如果真有负面情绪的话,就是心疼母亲的孤独、伪装的坚强。” “我不懂,当时叶桦既然有了身孕,为什么要独自离去?” “当年,她接收到的讯息是你车祸身亡了,莫爷爷、莫女乃女乃认为桦姨是克星,不准她参加丧葬仪式,而桦姨娘家也不肯收容一个未婚怀孕的女儿,走投无路的她,只好远离台北到中部的小山区定居。”他转述白玫的话。 “我懂了!”他恍然大悟。 原来全部都是父母一手策画的,他们一直都不喜欢叶桦啊!他怎还能相信他们的话,把对叶桦的爱情全数抹杀? “皓尘,我要马上把她们母女接回来,请你再帮我一次忙好吗?”莫靖嘉激动地握住皓尘的手恳求, “我明天一早就会回去,但是……把她们接回来好吗?莫婶怎么办?姜垣怎么办?你有没有顾虑过他们的想法?毕竟,这几十年陪在你身边的人是莫婶和姜垣,就算你和桦姨有情,也是过去式了,你贸然地把她们接回来,要置莫婶於何地?”皓尘考虑缜密。 “可是……她们母女已经苦那么多年,难道你要我假装不知道她们的委屈,继续放任她们在外头过苦日子?我於心不安啊……不行!我一定要马上接回她们。” 想了她二十多年、念了她二十多年,也误解了她二十多年,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弥补,其他的,他再无多余心思去考量。 “至少,你要听听莫婶和姜垣的想法。” 他明白那对姐妹有多渴望父爱,他更同情善良多情的桦姨,可是,他不能自私地对莫婶的付出视而不见,这些年他亲眼目睹莫婶对莫叔无私的奉献,接回桦姨教她情何以堪? “皓尘,谢谢你替我著想,但还是请你去把她们接回来吧!”莫婶的声音自开启的门边传入。“对不起,我送咖啡进来,无意中听到你们讨论的事情。” “淑纹,你……”莫靖嘉看著结发多载的妻子,一时间他无言以对。愧疚感漾满心田,可……他不能让叶桦再多受一天委屈, “她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是吗?” 结褵多载,她并没有迟钝到不明白丈夫心目中有另一个影子,只是爱情呵!纵是清楚又能如何?只要能留在他身边,陪著他、伴著他一路走过,就算她进不去他的心中,她也只能认栽。 说毫无怨尤是骗人的,但是不看开、不放宽胸怀又能如何?吵吵闹闹就能抓住他的心吗?哭哭啼啼就能把那个影子赶走吗? 不能啊!这些年来她聪明地选择安分、选择默默付出关怀,只求有朝一日,他心中有了容纳她的一个角落。 “我对不起你,”他握住妻子的手,心中有万分感动; “感情事岂能用这三个字来解释负欠?快别说这些了吧!去把她接回来,让我帮你把这些年来亏欠她的一一弥补。”她的脸上有著坚强, 女人的坚强是不是男人造就出来的? “谢谢你的宽容。”上天待他不薄,让他在这一世拥有两个深情女子的真心桐待。 “别把我想得太伟大,我和天下所有女人一样小心眼,会偏狭,会自私,但是……爱一个人不就是爱他的全部吗?不管承认与否,叶桦早已是你生命中不容分割的一部分,我不是宽容,只是爱你……不管你是不是爱过我,我就是无可救药的爱上你了,你说除了接纳外,我又能如何?” 她叹口气,转身而对皓尘。 “请你去帮我接回她们母女,告诉她们,我会待她们如家人;告诉她们,原该属於她们的没有人抢得走;告诉她们,我已经准备好爱她们,并请她们也试著爱我吧!” 他不曾爱过她?他怎会不爱她?他不是木头人,对感情并没有麻木到近乎无知。 虽然,多年来他始终在心底爱著叶桦,但他仍然能感受到淑纹的爱。所以从排斥父母亲为他安排婚事开始,到她不怕挫折,一次次用柔顺抚去他的暴躁,一次次用耐心化解他的憎恶…… 然后,他接受她成为他真正的妻子:然后,他习惯和她分享生命中的大大小小成就、困难;然后,他们共同拥有一个儿子,他们一起陪儿子长人、一起分享儿子成长的喜悦…… 他们之间,岂能用一句“没有爱”来做注解? 淑纹的这番话让在场两个男人动容……爱情之於她是伤害,而她却坚强地用笑脸迎向爱情,不畏缩、不害怕也不恐惧……谁说女人是弱者? “莫婶,我会把你的话传达给桦姨,白玫和红攻,也请你不要担心,桦姨很温柔体贴且善解人意,基本上我觉得你们是属於同一类型的人,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相处得很好。” “那就好……”她松口气后又问说:“你可以多告诉我红玫和白玫的事吗?我想知道她们有多高,明天好上百货公司帮她们挑选一些衣服。还有她们喜欢什么色系?我好帮她们买一些新床单、新家具,她们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对了,我还要打电话去花店订几打玫瑰花,我要帮红坆插一屋子的红玫瑰,帮白玫插满素雅的白玫瑰……嗯,你们谁可以告诉我,桦姐喜欢什么?”她转过身,面对两个男人。 看著她脸上的期待,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她会喜欢你!我保证!” 莫靖嘉伸开双手,迎向妻子,皓尘则识趣地离开书房,把空间留给这对夫妻。 第五章 夜半,一阵天摇地动,玻璃的破碎声敲醒了好梦正酣的人们。 皓尘和慕尘同时惊醒,他们冲进父母房里,拉著他们急忙跑小庭院,一时间附近别墅的人们纷纷跑小院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著刚刚的惊险。 皓尘和慕尘一看邻居莫家没有动静,心有灵犀地一起爬过栏杆、冲进莫家庭院,还没来得及按钤,莫婶已经神色仓皇地打开门,后头跟著的是背起父亲,十八岁的——莫姜垣。 “我们来帮忙!” 皓尘兄弟立刻接手,慕尘冲进屋里找来轮椅,皓尘则背起莫叔走入庭院巾, “皓尘,刚刚的地震好恐怖,我们家吧台的酒杯碎了一地,你爸爸妈妈还好吗?”淑纹想起刚才那幕,还心有余悸, “妈妈,不要害怕,应该是没事了!如果等一会儿没有余震,我就背爸爸回屋子里休息。”这时候,十八岁的姜垣表现得像一个成熟的大男人。 “莫婶,你不用担心,有姜垣在,他会照顾你们的。”皓尘夸奖他。 “是啊!幸好是姜垣,刚才我吓得手软脚软,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要不是他背起爸爸,我还傻愣愣地坐在床上不知所措。”淑纹心感安慰地拍拍儿子,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儿子,将来爸爸妈妈全靠你了!”莫靖嘉拍拍儿子的肩膀,赞许地说。 慕尘不知从哪里模来一部收音机,他装上电池。“我们来听听震央在哪里?”慈悲的他已经准备好发动医疗小组,到灾区抢救灾民。 大家全安静下来,收音机里传来记者快速的播报声。 七级强震……天!有多少人要在这场地震中遭殃?震央在……南投……这声急促地报导,像把大槌子垂直地往皓尘的大脑猛然敲下……南投山区?天!是南投?七级?房屋倒塌?道路龟裂? 白玫?他震惊地和莫叔交换一眼。“慕尘,带著你的医药箱和我一起去救人!”他当下大吼。 “皓尘,我也要去!”莫靖嘉激动地推著自己的轮椅往前行。 “不!莫叔,万一桥断了、路裂了,车子过不去,我们要停下车来爬山时,你怎么办?我会带著手机随时和你保持联络。”慕尘理智地阻拦下莫叔。 “好!这次不管怎样,都不要把她们留在那里,你们都要完完整整地把她们带回来。” “我知道!”皓尘点头漫应著,和慕尘大步奔去,一颗心早已飞得老远。 莫靖嘉颓然地坐回轮椅上,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是老天恶意要开他的玩笑吗?为何在曙光将现之前?又飘来这阵迷雾?是他和叶桦注定此生有缘无分,还是他们前世负人,此生注定要崎岖? “靖嘉,别担心,我柑信桦姐和孩子们都会没事的,”淑纹安慰道。 “真的吗?真会没事吗?”为什么他会忐忑不安?为什么他的心会酸涩得像被人硬刨下一块?真会没事吗? 真的吗?多年别离之后,难道接著的会是另一场离别? “会的!我们不都平平安安地逃过这—劫了,老天会让你平安,正因为祂要为你们制造重逢。”淑纹合掌祈求上苍,别再折磨这对有情人了……她不图圆满,只求别酿出遗憾。 白玫抱著红玫冲出家门外,她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前一秒钟她才发现地震,她惊叫地拖起床上的红坆和妈妈往外冲。怎么才—刹那,房子倒了,妈妈也不见了? 有啊!她记得自己拉著妈妈的手啊!怎么搞得,她会不见了?难道她跑到别人家去帮忙了?张眼环顾,她四下搜寻母亲的身影。 没有!左右边都没有?没有!前后也没有?妈妈去了哪里?怎不告诉她一声? 红玫的脚被倾倒的门框压伤,痛得几欲晕敞,她虚弱地推推姊姊。 “姊……快一点,妈还在屋里面……快救她……” 妈在屋里?早就没有屋子了,妈妈还在屋里做什么?她放下晕厥过去的红玫,跪倒在地,手里一块一块地挖著横亘在她和母亲中间的石块…… 妈妈……出来啊!里面的东西通通都不要了,你快出来好不好?你要壁炉,我再盖一个给你,不要管那些东西了,快出来啊! 她使了劲,搬开倾颓的瓦砾…… 快一点,快一点,她必须快一点,不然妈妈的空气会不够用…… 撑著点,妈妈!为我们坚持下去,我马上就把这些石头挖开……等我、等我一下下…… 汗水从她的背濡湿了全身,湿透的衣服被冷冽寒风一刮,刮出她阵阵颤栗,她单薄瘦削的身子,在漆黑的夜里拚命地挖掘著那些永远都搬不完的石堆 石块怎会这么多?怎么永远都掏不空、挖不完?粗粗的硬石子刮伤了她的于、刮出一道道血痕…… 应该会痛的,可她早已经没行知觉,她一心想著躺在屋子里的妈妈。 快啊、快啊……再个快—点会来不及啊!妈妈要是被压在倾倒的梁柱下,一定会很痛、很痛…… 快、快、快……白玫连声催促著自己,不准自己的动作放慢一分分,就算是这双手臂废了,她也要把妈妈救出来, 老天——帮帮我啊!只要妈妈平平女安地活下来,她愿意倾尽所有来交换,求您、求您……求您显显灵呀! 一块尖锐的石头划过她的手腕,乍迸出的鲜血淹过她早已布满青紫的双臂,她不在意,持续地挖掘著那堆残石断垣…… 除了找到妈妈,她一颗惊恐的心,再也存不下其他知觉……她只要妈妈啊! “阿全伊厝要爆炸,人家卡紧离开。”村长的声音从远远的地方传来, 轰轰的爆炸声响起,火苗迅速窜升,昏迷的红玫有了短暂的清醒。 “姊……妈呢?”她微弱的声音,隐没在狂喊的人群声中。 眼底,白玫的背影孤独地在幽暗中挖掘,四周尽是漆黑,唯有朦胧的月光带来一些光芒。妈妈不在了吗?疼痛持续袭击著红玫:心绞难挨……须臾,她又陷入一片黑暗…… 夜为什么这么长?风为什么这么大?天为什么不亮?是世界遗弃了她们,还是她们遗弃了世界?天神、上帝到哪里去了? 耳畔传来村人的悲鸣……也有别人家的亲人被埋在地底下了吗?有人的亲人和世界告别了吗?她再无暇顾及旁人了…… 一声声凄厉的哭嚎、一句句捶胸顿足的哀泣……平和的村子成了人间炼狱。 她也想哭啊——如果哭就能唤回她的妈妈,她愿意流尽这生的每滴泪水…… 可是怎么能?她怎能多浪费一分体力去哭泣?她必须强撑著身、强撑著心,把妈妈救出来…… 挖了多久?她不知道!早已麻木的心和手持续地动作著……她要挖、要掘,要搬、要找到石头堆下的亲人…… 饼了几个世纪?天亮了——初生的阳光没带来新生的快乐……一个破灭的希望,换来—声声悲凄的哀嚎…… “叶老师!”江老师远远地见到倒塌的小木屋,月兑口大喊。 几个国小里的老师结伴来了,他们看见一旁昏迷的红攻,和对周遭不听不闻的白玫。 她仍然挖著石块,死命地想拖开木梁,仿佛对他们的到来无所知觉。 “叶桦老师还在里面吗?”江老师握住白玫的手,试著把她的神智唤间。 白玫失神的眼光对了焦,看见熟人,一直不敢流出的泪滑出眼眶。反手抓住江老师的手,她哀哀地对他恳求:“帮帮我吧!妈妈还在里面,我挖了好久好久……求求你们,帮帮我吧……” 江老师—听,立刻集合起所行的人,有效率地搬开石堆、横木……终於住一声吆喝声中,大家全往同一个点众集起来? “找到了,叶老师在这里!” 他们在壁炉前找到叶桦的尸体,她的手紧紧抱住相本……答案揭晓,一夜的希望落了空……妈妈选择了父亲而抛弃她们! “你好狠心,怎能用这种方式去和爸爸相聚?”她的泪开了闸,再也关不起来,一滴滴、一串串……谁来告诉她,为什么才一个晚上,世界就变了天? 昨晚,她还在窗前细数著枝头上残留的玫瑰花,想念著刚刚离开的皓尘,心底暗自估计他还有几小时就会重新站在她的面前。 怎会一回头,屋子倾倒、玫瑰落尽,他们的共同记忆成了回忆。 昨晚,她还和母亲、红玫促膝长谈,谈父亲、谈皓尘,为何一个眨眼,她和妈妈就天人永隔……永无相见日? “白玫,我们还要去救其他的人,你必须节哀顺变,振作起来,别忘记红玫受了伤,还需要你来看护。”江老师塞给她一条手帕,却怎样也抹不乾她汩汩流出的泪液。 她点点头,弯身向每个老师鞠躬道谢,眼望著离去的人……振奋?说易行难啊…… 看著躺在空地上的两个亲人,再也控制不住满月复激愤,她痛心疾首,无语问苍天—— 为什么独独让我一个人全身而退?凭什么独独挑中我撑起这场局而?老天爷啊!您欺我坚强、欺我负责吗? 救难队伍来了,行人在抢救财产、有人不肯放弃地在瓦片堆里寻找生命迹象、有人无奈地围著残破家园哭诉著天地不仁…… 每张脸上写满了无助惶惑,不明白为什么上天选中他们降下灾祸?是试炼或是毁灭? 红玫醒了,白玫去要来冰块帮她敷著伤肢,两个姐妹围著母亲不肯离去。 她们找来一盆清水,撕下衣服下摆,一遍遍帮妈妈拭去身上的灰尘,她们要把妈妈打理得乾乾净净,免得上了天堂父亲认不得她。 “妈妈……爸爸来接您了吗?如果来了,您就放心地和爸爸一起去吧!如果他还没有到,就在我们身边多待一会儿,陪陪我们,和我们说说话。”红玫擦著妈妈的脸,轻轻喃语。 “妈妈,我会照顾好红玫,别再操心我们,您操心了一辈子,应该放下重担了……” 清水把白玫手上乾涸的伤口又冲刷出新血,刺痛感不断地提醒了她,往后不管多艰难,只能勇敢的往下走,再无退路。 “姊……你又流血丁,痛不痛?”红玫抓住她的手问。 “不痛,你的脚呢?救难队员说等会儿道路一通就会行救护车上来?到时你先到医院,我把妈妈送到殡仪馆后,就到医院陪你。” 她好想放声大哭,不想这般镇静地安排一切,只是她没有肩膀、没有倚靠可以接收她的泪水……这个家只剩下她和红玫了,她能不强作坚强吗? “姊……”红玫哭了,她泪如雨下,却哭不出满月复心酸。 “乖乖,不哭,不要让妈妈走得牵挂,妈妈会心疼啊!”抱住妹妹,她无声地垂下泪滴。 说奸不哭的,怎余悲恸的心控制不了泪腺,说好不让妈妈心疼的,怎奈无助的感情找不到归依?她……还能怎样…… 红玫受寒了,红肿的伤口让她发著高烧,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吓的白玫如热锅上的蚂蚁。 喃喃呓语自红玫口中传出,她不知道该怎么急救,只能不停不停地帮她换上冰凉的湿帕子。 她让妹妹躺在自己的腿上,另一手不停地在母亲的尸身上挥动,想趋走那些扰人的苍蝇。 好累好累,好想有个人可以倚靠…… 皓尘,她好想他,想念他温暖的怀抱、宽阔的肩膀……想念他粗粗的大掌抚模著她的长发…… 她没忘记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她们燃起一室温暖,锅上的麻油鸡冒著扑鼻香味。 然后他来了,像童话里的大熊敲开了她们家的大门、加入她们的生活,他是童话中的王子,闯入她这个平民姑娘的心房。 只是童话终究只是童话,现实中王子只会和公上住进城堡,野玫瑰只能种在野地,他们是两条永无交错的生命线…… 可是,他说过要她住这里等著他回来,回来给她一个承诺…… 他还会再回来吗?他说的话会实现?她不敢确定,连梦都不敢多作,只怕好梦一醒徒增惆怅。 隐隐约约发觉有人靠近,她机械性地弯腰低头乞求著:“请再给我一些冰块……” “白玫……” 皓尘的呼唤声挑回她的意识,抬起头,看见盼望已久的人儿,再见面恍如隔世…… 冰冷的心染上暖意,他回来了,没行食言,尽避世外桃源成了人间地狱,他仍然回来,回到她的身边,回到她的心中。 未语泪先流……“我在等你……”她的声音已经粗嘎不成声,连吞吐口水都是辛苦。 “我看到了,你信守诺言好好地在这里等我。”拥抱住她,他的泪水沿颊滑下。 靶谢天,让她好好的活著,让她坚持等待……一直吊在半字的心归了位,乍听到消息的烦郁忧躁在见到白玫时,已被感恩取而代之。 专业的慕尘一眼瞧出叶桦早已逝世多时,他把红玫从白玫腿上抱过来,低头检视她脚上的伤口。 这一路上,皓尘的心没平静过,看到突起的马路,断成两层的山壁,到处是触目惊心的残垣断壁,他不敢让想像力出笼,当年失去书瑾的哀恸重新盘踞他的心,一路的煎熬在看到白玫平安无事时渐趋平缓。 挨在他身亡,她找到依靠,心安地流下泪水。 “房子毁了……”那是她们打出生就生活的地方啊!虽说简陋却装载了她们无数的回忆。 “没关系,有我在,我会帮你重新盖一座大大的玫瑰城堡。”没关系只要你奸好的活著,其余的都无所谓了。 “红玫受伤了……”她还在发热呢……医生…… “没事的,我带了慕尘来,他是全台湾最棒的外科医生,他会医治好红玫的。” “妈妈不要我们了……”想起母亲,她泣不成声。 “别怕,桦姨这样的好人会上天堂,会变成最温柔的天使,在天上看顾著你们,等待下一世再与你们结下母女情缘。” 他醇厚的声音,安慰了她的心。 “我的世界沉沦了……” “我会为你筑起一个崭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只有幸福快乐,所有的不幸都不准靠近,”为了她,他愿意强势霸道。 “我真的可以奢侈地相信,美梦终会成真?” “可以,可以!我不是你的美梦,我是你的未来、你的一辈子。” “皓尘……我好累了……”也许、也许明朝醒来,发现这全部……都只是一场噩梦。 “来,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他坐在地上一把抱起白玫,把她小小的身子圈在他大大的怀里,从今以后他发誓,在他的护翼中不再让她受伤。 小心收藏起他的保证,白玫的心松弛下来,惊恐了一日一夜的心摆回定位。 是的!不用怕,天底下再没有其他地方,比他的怀抱更安全了! “大哥,我要立刻帮红玫开刀,她的脚不能再拖了。”慕尘的声音蓦地打断他们。 “好!”他扪拍半睡半醒的白玫。“白玫,你还能不能走?慕尘带红玫,我背桦姨,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他承诺过莫叔,要把她们全带回去。 白玫点点头,抱起母亲抢救出来的照片,全家人一起离去。 第六章 母亲落土,人生的最后一段有父亲伴著走过,算是幸抑或是不幸? 彬在堂上、母亲的遗照前,白玫燃上一炷清香,袅袅余烟环绕,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莫靖嘉面对著照片上的叶桦,心已枯槁……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面对父亲,白玫无心无情、无言也无语。 念了二十多年的父亲乍然出现,她不知该庆幸,还是为母亲悲哀? 妈妈为他守了一辈子的节,他竟是好端端地活在人世间,娶妻生子。 认定了是痴情专意的父亲竟成薄情寡幸,相较於母亲的有情,他是何等无情…… 珠泪滑落,心疼母亲的情、心疼母亲的痴,爱情路……苦呵! “白玫,请告诉我,这几年妈妈过得好吗?”莫靖嘉苍老的语调中,刻著深沉的哀恸。天地苛他,以为终将团圆收场,哪知……再见面竟是天人永隔。 她抬起眼冷言问:“问这些不嫌多余?” “你在心中谴责我?”他无力地问。 她是有权恨他,他没尽饼一天为人父的责任,他让她们在山野僻壤间独自生存,不曾过问。 “白玫,莫叔有他的不得已,当时他正病著,无力阻止桦姨的离去。”皓尘不明白一向善解人意、处处为他人著想的白玫,怎会变得如此固执而不通情理?当年的事情他已经清清楚楚地向她解释过了啊! “他病好的时候呢?有没有试图找过妈妈?就算他不知道妈妈人在哪里,也可以向妈妈的家人求证,结果呢?他什么都没有做,放任妈妈一个弱质女子独自带著两个女儿在外飘零。” “当年……莫叔误会桦姨……” “误解她和别的男人跑了?枉费我妈妈倾尽心力爱他,在他心中却终其一生背负著不贞的罪名……不值得,妈妈的爱不值得!”她继而转身面对父亲,指控地说:“你不懂她、不配爱她!” 白玫落下的泪再也停不住,妈妈……我为你叫屈,这些年来您告诉我们,父亲是多么爱您、多么爱我们,原来全是谎言! 他从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更没有珍视过您……揭开虚伪,现实原是教人憎恨的丑陋啊! “别这样子……”皓尘心疼地拥她入怀,抱住她小小的身躯,他的心被她的泪水灼烫成伤。“桦姨看见你这样愤世嫉俗会心疼的。当年的错误已经铸成,再追恨没有意义。” 莫靖嘉看著这对小儿女,默默地退出厅堂。但愿,皓尘能抚去女儿心中的不平。 “告诉我,爱情只是文人笔下欺人热泪的东西,撕掉那层虚伪表皮就什么也不是了?”倚著他,人生有什么是能够确定的?生命脆弱如蝼蚁,恩爱是否也转眼成空? “你在钻牛角尖。”抱起她坐入沙发里,皓尘让她坐在膝间,环住自己的腰。 “我宁愿不钻牛角尖,宁愿回到从前,宁愿自己是那个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和妹妹的叶白玫。虽然有著淡淡的遗憾,也不要用一个母亲换来一个父亲。”窝在他怀中,白玫但愿就这样窝著、靠著、躺著……让他的手臂支持著,再不用面对人生所有不公平。 “我懂、都懂……”他爱怜地顺顺她的头发。 “你不懂的,爱一个人好苦、好苦……”就像自己,爱上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心苦、心涩,却只能躲在暗处独自饮泣。 “傻白玫……我怎会不懂?” 是啊!他深爱著书瑾、书瑾也深爱著他,然一方死了,没有带走记忆,仅留下爱、留下思念、留下痛楚……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们同是爱上不能回馈对等爱情的人。 他没听到她说话,抱住她的柔软,在她馨甜的体香中,他的心找到归宿。 那是怎样的感觉?是放松安心,是甜蜜幸福,再加上一点点淡淡的酸甜——一种让人尝了就爱不释手的滋味。 他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在上面盖上他的专属气息,宣告著他的所有权。“相信我,爱情是种愉悦的经验。” 是吗?因为你是过来人?因为书瑾给你的爱让你终生回味?想这么问他,话到嘴边她却紧急踩住煞车,她不愿让嫉妒伤了他的心。 “我……很难柑信……” “桦姨生前一直以为莫叔去世了,你告诉过我,即使辛苦、即使孤独,她仍然佯装坚强,也许桦姨不是佯装而是真坚强,忘了吗?在她背后有著莫叔的爱在支持著。” “你确定?”她仰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光。几曾何时,他迫人的灼热眼光竟成了她最大的精神支柱? “是的,是爱情的力量支持她快乐的活著,我相占当她在看著你和红玫时,就是她最大的安慰,因为你们是她和莫叔生命的共同延续体。” “我不懂!” “等你当了妈妈自然会懂。”他笑著轻叩了她的额头。 “你没当过爸爸,怎么就懂了?”靠进他的肩窝,汲取他男性的味道,她爱上依赖人的感觉。 “因为……我曾经几乎当上父亲。”他的落寞在话出口时,掩上他的双眸。 “对不起,我不该提的。”她歉然地垂头认错。 “白玫,书瑾不会是我们之间的禁忌话题,她是我生命中的曾经,也是我生命中的一个部分,我爱她!这是事实,不会随岁月更迭改变。将来我们要在一起,你必须学会包容、必须接受全部的我。” 这是他从淑纹姨身上学来的,对白玫他想坦白,不要行任何隐瞒。 他的诚实伤了她的心,他爱书瑾却要她来包容,他怎可以把她看得这么伟大?她只是最平凡不过的女子呀! 他说爱情是一种愉悦的经验,错了!爱是辛苦,是痛苦、是艰苦,母亲的爱苫,她的单恋更苦。 可……要她放手、转过身去,不再放任自己爱他…… 她做不到啊!留在他身边至少看得到他、听得到他、感受得到他的温暖,至少另一个女人只活在他的心中,不会跑来和她争夺他的怀抱, 捧起她小小的脸蛋,他爱怜地问:“你会介意书瑾吗?她会是我们两人之间的问题吗?” 凝视著他的眼睛,她违心地轻摇下头,只为著她要留在他身旁,直到老死…… “谢谢你。” 他的吻轻轻落下,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吻出串串心悸,他的吻逐渐加温,像甘醇香甜的葡萄洒,醉了她的心,也醉了他的情…… 他贪心地在她的唇上辗转揉吮,舌头轻叩著她的贝齿,闯入她的牙关,温柔地探索。细细碎碎、绵绵密密的吻在她的胸口炸出一个大洞,从此再也管不住泛滥成灾的爱情…… 他的吻,吻入她的口、吻进她的心,把两颗心拉的更近,交融成泥…… 终於,他放开了她,她虚软地靠进他的胸口,耳朵贴著他的心脏,听著他强而有力的节奏…… 重重的,一声一声、一下一下……她陶醉了…… “皓尘……” “你说话,我在听。”揽著她的纤腰,他喜欢她属於自己的感觉。 “会不会有一天,你会在心底深处,清理出一个位置容纳我?” “傻瓜,你早就在我心底了。”好早、好早……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搬军进驻。 “那么,你可以喜欢我一点点吗?” “傻话,我不只喜欢你一点点,我喜欢你好多好多点。”他笑了,笑弄著他不善耍心机的小小玫瑰花。 “那——会不会有一天,你会爱上我,就像你爱书瑾一样多?”她满怀希望地仰起头,却在他黯然的脸色中垂下眼睑。 一忽儿,她强打起精神,在脸上架起笑容,艰难地说:“没关系,是我太贪心了,你不用爱我,只要我好好爱你,我们就可以过著幸福的生活,” 她明白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可以取代书瑾在他心中的位置,别人不行、她也不行……不管多努力都不行…… 再度埋入他胸怀间,偷偷吞下哽咽,为什么咸咸的泪水会带著酸涩? 清晨,窗外鸟声啁啾。 白玫梳好长发,打开落地窗望出去—— 近冬,满园的玫瑰花丛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朵玫瑰,绽放今年的最后一次美丽。冬天至,鱼虫鸟兽要冬眠,玫瑰也不例外,等休养过一季寒冬,它们又会在春风舞出暖日后,送出一朵朵新生花苞…… 当年,妈妈是在这个高度,眺望满园缤纷的吧!?园里的秋千孤伶伶地在阵阵东北季风中摇荡,它有否怀念过那个在上面洒下串串银钤笑声的女孩? 门外轻传两下叩门声。 是皓尘来了,他要来接她到医院里看红玫,还要带她到德硕集团看看他的王国。她轻旋过身,快步地冲到门边拉开房门。 发现站在门外的不足皓尘,而是父亲的现任妻子——凌淑纹。 她手中拿著—把新鲜的白玫瑰,柔声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白玫退了一步。 她不怨她,她认为男人的薄幸不该由女人来承担罪名,花精神去埋怨第三者,不如责怪男人寡情来的实际。 淑纹走进门,把瓶里的残花扔进垃圾桶里,换过水、插上新鲜的白玫瑰。 “园子里的玫瑰花全都凋零了,这些是从市场上买来的。长在温室里的玫瑰花总是不分季节盛开,难怪人家要说,温室里的花朵不知人间疾苦。” 白玫没答话,她看著她的身影来来回回地忙著,那忙碌的动作像极了母亲。 “爸爸和姜垣,一大早就带著红玫瑰到医院去看红玫了,姜垣这两天常嚷著校庆当天要邀请你和红玫到学校去,让全班同学羡慕他有一对好漂亮的姊姊。” “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白玫冷冷地问。 不恨!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要她走入这个家庭成为一份子,她做不到! “我只是影子!”淑纹深吸气,月兑口而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白玫困惑地摇摇头。 “我只是你母亲的影子。那场车祸后,靖嘉认定了你母亲是听到他将终生在轮椅上度过才弃他而去,他自暴自弃,自惭自悲,甚至於连找到你母亲问明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他口里说著祝福,心里却不能不恨,恨桦姐也恨自己的残障。” “我母亲的爱换来的是他的恨?不值得!” “他那时天天喝酒,企图用慢性自杀来结束自己。我不能说他没错,可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体谅,一个原本意气风发的大男人,突然倒下来、再站不起来的挫折有多大? “那时候朋友、亲人对他的支持都没有意义,他真正想要的只有桦姐的陪伴, “我想公公婆婆一定在当时就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他们找来了好多个神似或貌似桦姐的女人让靖嘉选择,我就是其中之一。很幸运地我被选中了,说选中是好听的台面话,真正的情况足——醉眼迷蒙的靖嘉,随手一指,指在我的照片上,我就这样成了莫家的媳妇。” “你可以说不要的。”白玫脸上行著动容,是多大的挫折会让一个刚毅男人企图用自杀做结束? “我说过『幸运』两个字不是吗?在见到靖嘉的第一眼时,我就爱上他了!奇怪吗?世上真的有一见锺情?我很难解释! “那时靖嘉被迫坐在相亲桌上,一脸的宿醉未醒和不耐烦,这样子的男人实在制造不出好印象的,可是我就是爱上这样子的他,不管我的父母怎么劝我,我都执意要嫁入莫家。 “到最后,他们没有办法了,只好语重心长地说——女儿大了,留也留不住,是好是坏都是她的命,当父母的能帮上几分忙呢?” “你爱他?为什么?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你怎敢这么大手笔投资,不怕血本无归?” “你问进我心底深处了。我爱了他整整二十五年,他心里却从来只有一个叫叶桦的女人,我不知道这项投资算不算彻底失败?” “你后悔了?” “曾经后悔过!不过我渐入佳境了,想不想知道我刚嫁进门的情况?那时称呼你父亲为烫手山芋一点都不过分,谁接手谁倒楣。 “婚礼当天他缺席了,由他一个表弟替代娶我入门,月兑下白纱礼服,发现他没出席婚礼的原因是——他醉死在洒乡中,怎么有力气爬得回来结婚?” “你该当场拂袖而去的!” “凭良心说——我想过!可是哭过一场后,我告诉自己认命,这条路是我臼己选的,再崎岖也要硬著头皮走下去。 “於是,我卸完妆、洗过澡,拿起抹布把满地的呕吐物清乾净、换上床单,扶他上床睡觉,隔天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踢下床。 “当时,尚未全然清醒的他,对我破口大骂:『这是叶桦的位置谁都不准侵占。』我才知道,他心底有著另一个女人。” 回首过往,淑纹的眼眶仍然忍不住泛红。 “之后呢?你怎么熬出头?”同是女人、同是脆弱的一颗心,她无法不心怜。 “我当了六年有名无实的妻子,他处处挑剔我,欺我、骂我、拿东西砸我。你看,这是一次他发酒疯拿酒瓶扔我,留下的伤痕。 “还记得那天是个台风夜,我独自撑著伞到医院缝伤口,伞开了好几次花,我忙著闪避迎面过来的空瓶、垃圾,忘了头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不过,那天后我的日子稍稍好过些,至少我帮他做复健按摩时,那个叫人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不再推开我或是恶言相向。大概他心里想,家庭暴力都没办法甩掉我,再骂我、再刻薄我都无济於事了。” “你哪来的勇气撑下来?” “别问我这句话,连我自己都怀疑,但比起你的母亲,我觉得她更是勇敢得令人敬佩。 “在我们那个年代,未婚生子是件多么不容於世的事情,知道吗?决定耍生下你们就等於决定自己将牺牲一辈子,再无出头日。难怪皓尘会说,我和桦姐是属於同一类人,因为要爱上你父亲,真的需要好多好多勇气,”想起往事令人欷歔。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开始接纳你的?” “那时,公婆、父母都认为只要有一个小孩,我们的关系就会变得好些,他们不断鼓吹我生下孩子,但生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办到的,总不能让我到外面找人代劳吧! “有次,靖嘉又暍醉了,把我错当成桦姐要了我。翌日,他懊恼得不得了,从此他不再酗酒,不让自己再有机会把我错当成桦姐。 “但是那一次我有了姜垣。当时,我想连老天都站在我这边,他还能怎样?好好玩,我们这对夫妻成日战争,看谁会先低头妥协,他赢了——我离开,我赢了——誓言占住莫夫人位置不放。” “你赢了!”白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这个坚忍的女性喝采。 “是的,我赢了!帮我赢得这场战争的是姜垣,靖嘉对我虽然冷漠,但是他非常疼爱孩子,他夜夜帮姜垣念童话书,陪他入睡。 “姜垣要求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睡,我才能搬出客房进驻主卧房。 “是姜垣问了声:『为什么别人爸爸都要去上班,你不上班?』他才回网公司,重新出发。 “唉——十五年……这段路好长、好长……漫长得行几次我都差点要放弃。 “然而,靖嘉虽然又会笑,又会生气,似乎有了人的正常情绪。可是,我明白,他不会真正幸福了,因为……桦姐……他最深的爱恋,始终盘踞在他心底深处……白玫,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这算是赢还是输?”她面向她,嘴角有著无奈笑容。 “母亲去世了,再不会有人和你抢夺,你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掳获他的心。” “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样,我总认为——人不在,留下爱。人在的时候,会日久生情、情生厌;人不再了,只留美好、只留回忆,任谁也无法相梦争些什么。” 是啊!就像她永远无法和庄书瑾争爱。她走了,带走圆满、带走他的心、他的爱。 她能去向谁抗议?不能!她只能选择待在他身边,享受他没有心的体温,或者选择远离,让自己也像书瑾……只活在他的回忆里。 “我同情你。”白玫诚恳地说。 “我不要你同情我,只要你原谅你父亲。他的自卑让他失去参与你们成长的机会,让他此生与你母亲终成遗憾,如果是惩罚,也够了!不要再去恨他,人生对他已经有太多的不公平。 “相不相信,当皓尘带回来你们的讯息时?他好高兴,一心一意只想接回你们,忘记他还有个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 “不过老实说,当时我也是高兴快意的,我私心里存了一丝丝希望,以为桦姐的出现会治愈他的心,等他的心重新活过,等他的心重新有了爱人的能力……那么,说不定他在爱桦姐之余会爱我一点点。” “淑纹阿姨……命运对他不公平,对你也不见得公平啊!你为什么要设身处地替他著想、替他说话?” “没有办法啊!谁教我爱他?你不也是,爱上皓尘……他也是个感情受过创伤的男人,要爱他就要学会包容,就要学会不计较。 “白玫……你感情路注定要走得辛苦?但要勇敢坚持啊! “唉……我们家四个女人只剩下红玫了,但愿她的情路可以走得比较顺利。”她真心诚意地把叶桦、红玫和白玫看成一家人。 “淑纹阿姨……” “在地震那一夜,看到皓尘担忧焦躁的神情,我就明白他对你是有心的,再看到他带你返回家门,我直觉相信你们会在一起。加加油,气馁的时候想想淑纹阿姨,我花了二十五年呢!都还没有出言放弃,所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她握了拳头,在胸前喊声加油。 “我会努力!”她一点头,笑容漾开,友谊迅速在两个女人之间扩展。 “来!我帮你挑衣服,这件太素了,我记得我买了几套洋装,你喜欢粉红色还是鹅黄……” 玫瑰花的香气晕染了一室春意,春天未到,但和谐的的暖意已罩上她们的心底。 第七章 看过红攻后,皓尘带著白玫到他的公司。三十层楼的办公大楼,布置得宏伟大方,花岗石的地板上,光可鉴人的玻璃门窗内,处处可看得到忙碌的身影。 他拉著她搭上总裁电梯直上顶楼,经过秘书身边时,他丢了一句话:“我不接任何电话。”然后就拉著白玫走入他的办公室。 “欢迎光临我的王国。”他绅士地一屈身。 “这里不像公司。”她拉著他的手,语带撒娇。 “不像公司,像什么?”他把白玫拉入怀中,抱著她,享受温软的身子带来的幸福。 “像皇宫。” “夸张!”他笑著把她抱入办公椅中,让白玫坐在自己的膝上。 “不夸张,在我们乡下人眼里就是皇宫了。”她靠在他胸前,听著他的心跳。这是她新养成的嗜好——听不到他亲口说爱,听听他的心跳因她而加快,不也是—种满足。 “你喜欢这里?” “喜欢!”喜欢所有有你的地方——她在心里补上一句。 “那么,你以后就在这里工作!让我盯著你,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不懂!我哪会做你的工作,那些好难,好难,不是普通人会做的。”她困惑地摇摇头。 “来!”他放下她,把她拉到办公桌旁的一张小桌子。“这张桌子是你的,你以后可以试著用电脑写作。” “我……”写作?她好久没写稿了,对於他的细心,白玫感动得无以复加。“谢谢、谢谢!”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叠已经用过的稿纸递给她, “是我的稿子……你怎么拿到的?”她,声带哽咽,语不成句。 “我找人到你旧家翻出来的,打开下面的抽屉看看,里面还有你和红玫、桦姨的一些文件、日记、照片和奖状。”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投入他怀里,泪湿衫袖…… “小傻瓜,怎么有人高兴也会掉泪?你会不会弄错情绪表达方式了?”宠溺地揉著她一头长发,他越来越喜欢宠爱著她、呵护著她的感觉, “谢谢、谢谢……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么重要!” “我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啊!我可没读过『泪语』,猜不透这一颗颗眼泪代表的意思。”他用拇指拂去她的泪珠。 唉!这泪人儿,老是用眼泪来颠覆他的心。 “你抢救的是我二十五年的岁月,是我累积了一辈子的记忆,” “果真是重要东西,那么我可不可以要求—点回馈?” “可以!”她努力地重重点了头。 “我要你往后累积的记忆里有我,有一个叫黎皓尘的男人。” “嗯!”何必他说,他的身影早就深深地镌刻在她的心里,再也抹杀不去了。 “白玫……我真的喜欢你,我不能想像你离开我之后,我要怎样生活下去。白玫请你承诺我,就像我承诺你一样,告诉我此生不离不弃。” “我承诺、我承诺——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紧紧地抱住他。 她要像淑纹阿姨说的,鼓起勇气长期抗战——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告诉我,书瑾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告诉我,你们在一起都谈些什么?告诉我,有关她的一切。” “知道这些做什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笑问。 “不!我要学习她,当个让你喜欢、让你爱的女人。”她定了心情,再不悔改。 “白玫,不要去模仿任何人,你是你,不是其他人,我喜欢你——一个叫叶白玫的女子。她会用满清十大酷刑对付不吃蔬菜的妹妹,会哭倒在我怀里寻求新世界……”他心疼地捧起这张急欲讨他欢心的小女人的脸。 “我懂!”但……她不想只是让他喜欢,她要他爱她啊!咬咬唇,她收拾自己昭然若揭的贪心。 “以后我每天都去接你来这里上班。” “你不用再去医院报到了吗?”她皱起眉问。 她可没忘记行个希望他继承家业的家族,等著他回上当医生。 “说到这点,我要感激你。”他拉起她的小手环上自己的腰,让两具躯体亲密的相偎相依。 “我?我做了什么事?” “你要我和爸妈沟通,在沟通之后,他们终於放弃我这个不甘不愿的医生儿子,接受了另一个商人儿子。” “真的?太棒了!”她拍拍手,一脸为他高兴的灿烂笑意。“以后扣除照顾红玫的时间,我天天都到这里来报到。” “说到这一点,慕尘不断和我抱怨,你和莫叔能不能少花一点时间去医院陪红玫?” “为什么?红玫受伤了,我和爸爸去陪她不对吗?”慕尘的抱怨实在没道理。 “你们老是去陪她,害暮尘想藉职务之便,和红玫单独相处都有困难。” “你是说……”她恍然大悟。 “我是说,我们家那个圣人对红玫起了爱慕之心,偏偏有一群不识相的人老来妨碍。” “真的!太棒了!”难怪淑纹阿姨说,希望红攻的爱情路会走得顺利一点,原来她早看出慕尘的心意。 他低翻出里面一本老旧的童话书。 “你知道的,『白玫块和红玫瑰』的最后结局是——白玫瑰和王子结婚了,红玫瑰也和王子的弟弟结婚了。” “可惜,白玫瑰和红玫瑰的妈妈,再也没机会把玫瑰花移植到城里……”她叹口气。 “那么我们来帮忙把花移植,让天上的妈妈看见她最喜爱的女儿和玫瑰花都活得好幸福。” “你……为什么永远都能先一步猜透我的想法?” “因为,我对你用了心。”他冲门而出,那—刻他稍稍忘了书瑾…… 用心?他说他对她用心?至少……她是幸运的;至少……他没把自己的心封锁起来……那么,她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谢谢你。” “这是你今天对我说的第五次『谢谢』,我可不可以用这五个谢谢换一个吻?” “没问题!”她踮起脚尖,主动在他唇上烙下—吻。 皓尘手动加深了这个吻,他扶住她的脑门把她压向自己,他的唇诱惑著她与他共舞,他的手背滑过她细致的脸颊,把一股热流传入她的胸口…… 她浅浅地低喘,勾起了他无法自拔的狂潮…… 他的唇香甜醇厚,像他的人……交缠的舌头让两人的节节攀升…… 他的手从衣服下摆探入她细致的肌肤,在她的背上轻轻摩挲,每一个触碰都撩出她陌生的情潮……他——再无法自拔, 一手托住她的头,他的舌头变得狂热而放肆,探入她的唇齿间,案求著她的慰藉。 “皓尘……”她想推开陷入情潮的他,但缠绕的激情软化了她的意志。 白皙的肤色若雪……辉映著她潮红双颊……她像是画中飘然而下的仙子…… “白玫……你好美……”喃喃轻吟著,他动手解开了她胸前蔽护…… 他炽热的眸子在她的心湖掀起狂涛……她知道,他要她。 傍他?她心甘情愿,但不能是现在…… 她要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人,不要让意外制造出无父亲疼惜的孩子,她亲身经历过的,那不好受啊…… “别怕……一切都会很美好的……” 他的声音在她耳际响起,像吗啡一寸一寸腐蚀她的意念…… “皓尘……我不知道……”她的犹豫在他的保证声中结束。 “我可爱的小女孩……要蜕变成大人了……”他看到了她眼瞳里的惊慌,语带轻松地在她耳边喃语。 他一把抱起白玫,走入办公室旁的休息室…… 窝在皓尘的怀抱中,看著白色的天花板,眼睛东瞄西瞄,就是不敢让眼光落向身旁的他。 “皓尘……”她艰难地开了口。 “什么事?”他侧过身,一手支头面对她。原来,女生害羞竟是这样好看, 他的眼光让她好不容易平复的脸色又染上红晕。咬咬唇,她深吸了口气:“皓尘,现在是大白天,不是晚上。” “这句话很平常呀,为什么需要鼓起那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他调侃。 “现在是上班时间……”她吞吞口水,再次艰难出言。语言中枢一定是受到刚才的剧烈运动影响,才会丧失作用。 皓尘不合作地哈哈大笑,笑出白玫一脸愠色。 “不要笑啊!万一有人进来撞见,我以后还要不要见人?” “你担心这点?放心吧!没有我的指示没有人敢进我的办公室,而且,我决定这两天就向莫叔提出婚事,然后等红玫的脚一复原立刻结婚,我猜想你大概会希望让红玫当你的伴娘。”他细心地为她顾虑到所有事。 白攻害羞地躲入他怀中,不敢看向他那张带笑的得意脸孔。 “如果,你是认为上班时间个该做私人事情,对不起!你必须学会习惯?因为这就是我把你的工作室移到我办公室来的最大目的——我要时时刻刻想到你的时候,就能和你。”他说得露骨。 “你……不正经!”她瞥过头,故意不看他。 “我——正经的很,床事乃人间最重要的大事。”他板起脸孔训人。 “不同你说了……”她起身,却想起被单下的自己未著寸缕。 “我同意!这种时候不应该用说的,只要用做的!” 他打横抱起她,把白攻抱入浴室,用热水帮她冲去满身酸痛…… “皓尘,不管你爱不爱我,我要你记住——我爱你……”白玫深情地看著他,表白也许会失去自尊,但是她愿意用自尊换取他爱她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知道,也会记住,我保证会善待你,” 他控制住自己,没让爱说出口,总觉得说出爱字就对不起因他而亡的书瑾。 他爱书瑾啊!这生这世都不会改变,他在她坟前保证过,绝不会背叛她的爱。因此,他可以喜欢白玫,可以善待白玫,却不能爱上白玫。 带著些微失望,她垂下头,让莲蓬头冲湿长发……眼泪夹在热水中,滑入下水道,再不见踪迹。 不应该贪心,真的!他说了善待,再贪心会遭天罚。 梳洗过,两人整理好衣服,走入办公室,各自安坐在位置上工作,白玫不语,假作认真,皓尘则是真的投入工作中…… 室内电话响起,秘书小姐的声音从话筒小传来—— “总裁,您的父母亲和—位庄书涵小姐来访。” “你请他们进来。”皓尘简单交代。 白玫坐直身子,他的父母亲来访?她坐立难安、不知把自己摆在哪个位置才适当。 皓尘看出了她的慌乱,出言安慰:“没事!有我在。” 门开,皓尘和白玫起身相迎。一个小小的身影毫无预警地扑进皓尘怀里。 书涵的手环著他的腰,红扑扑的小脸贴著他的胸腔,连声娇喊:“皓尘哥哥,我想死你了,你都不来看我。” 抱著她,皓尘想起青涩年少,那时他也是这样子,一手抱著书涵、一手搭著书瑾,他们站在高高的山谷间,事受著迎风高唱的畅意,没怀疑过人生中会有悲欢离合,没想过终有一日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他们的亲昵映在白玫眼里,酸楚自她心中升起,原来除了她,他对每个女人都是一样温柔细心,只不过他的爱单单给了庄书瑾…… 艾芬一进门就认出白玫,她是徵信社交给她照片上的女孩,她浅浅一笑,儿子终是把她给带回来了。无妨……她有本事让她乖乖回去该属於她的地方。 “你不是在加拿大养病?”在最疼她的姊姊去世后,她伤心过度,几次气喘病发,庄伯父不得不把她送离台湾这块伤心地。 “我好了,爸爸特准我回来找你。皓尘哥哥记不记得你带我去过木栅动物园?那次我们玩得好疯狂,如果时光能够倒转……”她抬起闪著泪珠的双瞳望向他。“皓尘哥哥,我好想再去—次!” “好啊!一有假期,我立刻带你去玩。”他很乾脆地答应了,没注意到白玫的脸色倏地苍白,血色自她脸上褪去。 “儿子,不能嫌老妈爱吃醋,我心里真得很不是滋味,难道儿子养大就是别人家的吗?你眼里好像只看得到书涵。每次都这样,书瑾、书涵两姊妹一出现,你老妈就要被流放到冰岛去了。”艾芬的假意埋怨射进白玫心底。 她是书瑾的妹妹?看著他们从一入门就贴在一起的身子,她哪还有胜算?所有的革命到最后不见得都是成功…… “妈,放心!儿子永远是你的。”他分出一只手,拥住母亲。 他的家人一出现,她就成了外人?白玫好想找个安全的洞躲起来。 “哪有妈妈这样跟儿子计较的,说你将来不会和媳妇抢儿子才有鬼。”黎泰康的影射,已经很清楚地告知白玫,不得做非分之想。 “哪有?别毁谤我,我是儿子也疼、媳妇也爱。”她牵著皓尘和书涵的手交叠一起。这表示已经太明白了,白玫若还要假装无知,就太自欺欺人了, 白玫交握住紧张的手,狠狠咬住下唇,不让心酸带领泪水溢出。 “爸爸、妈妈,我跟你们介……”皓尘的话还没说完,艾芬就忙著半途拦截。 “有话待会儿再说,快走吧!慕尘下午有个手术要做,他特别挪出时间来帮书涵接风,就在楼下餐厅,别让他等太久。”她拉著皓尘和书涵急急往外带。 “妈,你们先过去我马上来。”他把一群人送小办公室,返身走到白玫面前。“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你们?你们是一家人啊!我去算什么?再抬头她已经武装好,扯出笑容,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她摇摇头,“快去吧!别让伯父,伯母等太久。” “那……” “我自己出去吃,别担心我,我的方向感很好,不会迷路的。”她推著他,把他送出门外。 门关上,伪装连带卸下……脑海里一片空白…… 倚著门缓缓坐倒在门边,泪无声无息滑下…… 是她笨,选了—个人人都想爱的好男人,早知不该和他这种过分优秀的男人有交集,为什么她还不自量力地让自己陷入? 送出了身,送出了心……谁来教教她,如何全身而退? 第八章 总是在的时候,见他为她喘息、为她激昂,她才有那么一点点感觉,觉得他是她一个人的,觉得他是在乎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该替自己感到自卑,一个只能在床上满足男人的女人,和妓女有什么两样? 她是不是永远都别想打入他的心底深处,成为他的一部分?他的心里有别人,今生和书瑾结不成夫妻,他活著只为等待来世…… 爱上这样一个痴情男子,她是幸抑或是不幸? “皓尘……是不是男人和女人只能靠才能维系彼此?”贴著他伟岸的躯体,白玫想——吸引他的是不是这副无人侵占过的胴体,终有一朝春尽红颜老、新鲜不在……她还留得住他吗? “我想人和禽兽最大的差别就是有知觉、情感,如果上床是一切的答案,那么在这个性泛滥的社会,婚姻存在就不再有其必要件,因为,婚姻只会妨碍男女对外发展、对外寻找答案的机会。”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你知道吗?有很多动物是终生效忠另外一半的,人类并没行比动物高尚几分。动物是为了繁殖下一代,人类则是没有目的,随性发展一夜。人类会强暴另一个不情愿的对象:人类会用家庭暴力来结束一段婚姻;人类会抛妻弃子只为成就自己的欲念。所以我要说人类和动物最大的差别在於,动物为生死才会选择掠夺,而人类不管在何时何地都以掠夺为乐趣。” “你很不看好人类?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只是单纯想和你唱反调,也许是消极的念头在作祟,看任何事都不顺眼。相较於动物的单纯,我这个人类是复杂、难以掌控的。” “你有心事?” 心事?有吗?是不是书涵的出现带给她威胁感,或是黎伯父、黎伯母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仇视,让她的心处於恐惧状态? “告诉我……你和书瑾谈恋爱时是什么感觉?”他说书瑾不会是他们当中的禁忌,那么她可以知己知彼,拉高胜算吗? 他沉默了。 “没关系,我不是那么想知道,我只是……”她不想他认定自己在嫉妒,虽然她是真的在嫉妒。 “我不想在这时候谈起她……”支起后脑,书瑾的影像怎会在他的心中逐渐模糊? 不行!他心里警钟大响,明天、明天他一定要找个时间去看看书瑾。 为什么不想谈?因为和另一个女人在床上会亵渎他心中的爱人?抑或是,和她上床会让他对书瑾怀有愧疚? 她努力压抑住小心眼,可是……好辛苦,她压抑下来满腔的不舒服。 书瑾死了,不再有感觉,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她有心跳,有知觉,会计较、会心酸啊……只要求他爱自己一点点很过分吗?她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呀! 背过身,她让枕头吸去无助的眼泪…… 皓尘实现诺言带著书涵到木栅去玩,他邀了白玫同行。 她本不想站在他们之间让自己难堪,但是淑纹姨笑著把她送出家门,告诉她幸福要靠自己争取而来,不要随随便便地就把它让出去, 於是,她来了……走在他们两人身后,看著两人笑语如珠,一颗心微微抽痛著。 欢乐原就不属於她,加入了又如何? 这趟旅行是皓尘用来测试她包容度的吗?如果是,未免太残忍…… “皓尘哥哥,你看今天像不像我们以前那样子?” “哪样子?你说得我满头迷糊。”他笑著揉乱她蓬蓬的鬈发, 这动作他也对她做过——说穿了,除了爱,他可以对每个女人都温柔细心。 “就是以前啊!我和你正在前面—直玩、一直玩,姊跟在后而老是跟不上。” “书涵,我有话眼你说。”他正色地停下脚步。 “你说,我会乖乖听。”她歪著头认真听, “我要和白玫结婚了,我不可能……” “不可能娶我吗?”她瘪了嘴,两颗眼泪挂在红红的眼眶上,几乎就要滑下。 “是!”他打算速战速决。 “为什么?我长得不像书瑾姊姊吗?”她的伤心再也掩藏不住,泪水滴滴答答地—颗颗下滑。 “书涵乖……”他把她捞进怀里,安抚她的泪, “爱我很糟糕吗?我觉得自己很可爱呀!” “书涵乖,除了书瑾姊姊以外,我不会再爱别人了,”他安抚著她。 “那你又爱叶白攻。”她噘赵嘴,不依地说。 “她——我不爱,但她是个合适的妻子人选。”这句话欺骗了书涵,也欺骗了他自己。 远远走来,白玫看到这幕,她停下脚步尴尬地站在原地…… 他们是旧人啊……而她又是谁?新人?第三者?局外人? “感情的事谁也没有办法勉强,你一直是我最疼爱的小妹妹,以前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 “你和白玫姊姊结婚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疼我吗?在我伤心的时候,给我温暖;在我有成就的时候,给我掌声:在我快乐的时候,和我一同分享?” “我会!”他举掌发誓。 “你记得你在姊姊坟前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她的爱?你会记住只可以喜欢白玫姊姊却不可以爱上她?” “我会!”他皱起眉头回答,可是,这句话他再无法说得像以往那般有自信了。 “那我祝福你们,可是,结婚后你不能忘记每个月都要去看看姊姊,不能忘记有空要带我出去玩,不能忘记……” “我不会忘记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嗯!”她点点头,用力地抱他一下。“我答应你娶她。” 白玫看到了他的吻,撇过头,她不允许白己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场合中失态。 吞入酸涩,算了吧!争取这份爱情不过是自取其辱……她缺乏战斗力,在爱情市场上,她注定只能当个失败者, 皓尘放下书涵走到她身边。温柔地顺顺她皱起的眉峰。 “吃醋了?书涵是个小妹妹,以前就夹在我和书瑾中间当个小小电灯泡。现在人长大了,还是小孩子心性,别和她计较。” “我知道。”她点点头,连扯出苦笑的力气都失去了。 “皓尘哥哥,我口好渴,你帮我买汽水和冰淇淋。”书涵凑过来。 “好!白玫,你想吃什么?” “我不渴,你买自己的就行了。”强打起精神,不想坏了他们的兴致。 “等一下,我马上回来。”他大脚一跨,渐行渐远。 “白玫姊姊,我加道你赢在哪里了。因为你长得太像我的书瑾姊姊,性情也像姊姊,所以皓尘哥哥才会选择你,他说要和你结婚,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你是影子,不是真正的书瑾姊姊,他会喜欢你,却永远永远都不会爱上你。因为,他不会背叛我的!”她赌气地说,却没想到自己的发泄会伤了旁人。 这些话像刀,像斧,在白玫措手不及时,把她的心砍戍碎片……锵地,满地的碎屑让她抢救不及…… 不能哭、不准哭……她用力捣住自己的嘴巴。这个事实你早知道了,她不过是再提醒了你一次,有什么好伤感的? 他不爱你啊!他说了会善待你,如果你不能满足“善待”,硬要强求那份不可能的爱,苦的是你自己、笨的是你自己…… 她的心沉入冰潭……谁还能助你自这场错误中抽身?出不来了,出不来了,她沉沦在自设的泥淖中再也起不了身…… “来,书涵,你的冰淇淋……”皓尘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入她的耳里。 她抬起头看到他璀璨的笑容。 是这张脸让她迷失了心……是这张脸让她忘记不可能,强要进入他的生活…… 受到报应了吧!活该呀,叶白玫……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白玫,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家?”他关心地模模她的额头,试试有无热度。 “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累了。”捧著压榨成粉的残破心脏,她的戏演得好辛苦。 “白攻姊姊,待会儿你要是太累跟不上我们,就到大门口等我们,以前姊姊也都是这样子的。”书涵说得理所当然。 皓尘把她当成了书瑾的影子,连她也把她当成影子…… 懊哭还是该笑?她该笑的吧!嘲笑自己有幸,当上庄书瑾的影子。 “好!我记住了。”拿起包包,她站起身率先走出去。她绝不在他们面前哭! 终於,他们在挤看国王企鹅的时候,在众多的人群中分散了。 没了要时时注意的跟随对象,白玫放任自己的心在缥缈的空间里游荡…… 她承认自己没有妈妈和淑纹姨的勇气,要她守著一颗不属於她的心,她做不到,她不愿贪婪、不愿自私,她说了要包容、要接纳?可是做起来好难、好难,随著与日俱增的爱情,她没办法再欺瞒自己,说她不在乎他心里只能容得下一个女人:她没办法漠视他的爱全给了别人,却连一点点部分不到她身上来…… 就散了吧!分了吧!眷恋一段没有意义的单恋,似乎有些愚蠢……认清自己,就算当不成女主角,她宁愿跑龙套也不愿意当影子……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在淑纹姨的惊呼中,她才意识到人已经站在家门口。 “白玫,发生什么事?你的脸色好苍白?皓尘没送你回来吗?” 摇摇头,她无力应付淑纹姨的关心,上楼走入自己的房间,把纷纷扰扰全关在门外。 她好累、好累了,从地震之后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她要睡了,在睡梦中补缀起她不完整的心…… 夜里,皓尘怒气冲冲地来到莫家?把躺在床上的白玫提了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在门口等的吗?” 看到皓尘焦虑的愁容,他是生气抑或心疼?他在担心自己吗? 好笑!他会担心一个影子?她未免太自抬身价。 “你要回来不能找到我们,先告诉我一声吗?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动物园门口等了多久?” “很抱歉……”她浑沌的脑中寻不出其他字眼。 “说抱歉有什么意义?你知道我们来来回回找了多少次?要不是书涵想到打电话给莫叔,我们现在人还在动物围门口找你!”他语气激昂,无法松下心情。 找不到她的恐惧让他仿佛回到那天,那个书瑾发生事故的晚上。他脑海中不断幻想著她是否发生意外了?解释不来那种心慌,他像只无头苍蝇来来回回奔忙,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我只是累了。”她声如蚊蚋。 “累了不会告诉我一声吗?你有没有想到别人会担心、会紧张?你自私的过分!”他压制不下满怀焦慌,一手揽过白玫,紧紧地把她锁抱在怀中,再不肯放手。任她的体温中,他感受到她真实的存在。 “我是大人了。”她轻轻地推开他。 她不要再自以为是地解释他的行为,不再让自己的心为他而感动,下了决定的事就不要再改变了…… 放掉他,痛的是短暂;守著他,她的心将要痛上一生一世啊! “白玫……你在闹别扭,是为了书涵吗?我早告诉过你,书涵是小妹妹,和红玫一样的小妹妹,懂不懂?” 她没说话。如果真是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还可以拿出勇气和她抗争。 可是,她的对象不是人,是一缕芳魂啊!她如何和一个只活在他心里的鬼魂竞争?与其输得落魄,不如趁早放手吧! “对书涵你大可放心,她只是把我当成自己的大哥,也许她有点依赖、有点撒娇,但是,她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以前我和书瑾在一起的时候,就习惯有她这个小电灯泡插在我们当中,你难道不能试著习惯,不要去介意吗?” 是了——他理所当然地认定,书瑾可以适应,她就一定行。 “你说过——我不要去模仿任何人,你喜欢我,因为我是我,不是其他人:我可不可以不去适应书瑾的习惯?” “白玫……你……” “我变了?我承认我变得自私狭窄,我承认我变得不可理喻,我一直认为自己可以扮演好书瑾的替代位置。可是这些日子下来,我不得不说……对不起,我能力不足。” “你答应我不介意书瑾的,你说了她不会是造成我们两人之间的问题!”是不是女人一旦上了男人的床,就会认定自己有权控制男人的心、控制男人的思想、控制男人的—切? “我知道她是你生命中的曾经,一个不容分割的部分,我知道你爱她,不会随光阴政变,我也知道爱你,就要接纳包容你的全部……” “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拿书瑾来挑衅我?”她何止是变了,她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一张面孔,变得面目可憎。 “因为我爱你啊!” “我不懂你的爱,你的爱容不下一颗沙子吗?你的爱是要建立在抹杀男人的过往下,才能成立?你的心眼真宽大。”爱?哼!丙真是想假藉爱情之名,行掌控之实。他怎会容忍这样的女人侵占他的心,甚而……模糊书瑾的影子? “我是小心眼,是心胸狭隘,但我只是个女人啊!你怎能对我要求那么多?” “女人?淑纹姨不是女人吗?为什么她可以包容你父亲,你却不能?” “因为我不够伟大,换个角度想,假设今天我心里存在著另—个男人,你还能与我相守一生吗?”不是所有女人都是淑纹姨啊!他的要求不合理。 “如果他再也不会干扰到我们的未来,我可以包容。” “是吗?可是他活在我心底,和你接吻时我想的是他、和你时我幻想的是他,我心底无时无刻拿你们来做比较,认定他能做到的,你一定也要做到,你还能包容吗?” “你到底要无理取闹到什么地步?”他暴吼。 “我们分手吧!我承认我的包容力不足……”她垂了肩,勉强,真的好累! “分手看在你眼里竟是那么轻而易举?你的道德观呢?你的贞节论呢?” 分手?她竟轻易地提出分手,是她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原来她的誓言薄弱的不禁一击。他错看了她…… “那些东西都帮不了我,只有分手才能救我未来的三十年。” “说到底你就是在嫉妒书瑾。” “我是无法忍受,她习惯妹妹在你身上摩赠,我就必须学会适应:我无法忍受在交欢的时候,你抱著我,心里却想著另一个女人:我无法忍受你想要我怀孕,只因为你想把你和书瑾来不及生出来的孩子生回来……” “你要我怎么做?把她赶出我心里,让她孤魂无依,在黑夜中悲泣?” “你做得到吗?”她并没有要他这样啊!她只想要他爱她,只想他把投资在书瑾身上的感情分一点给她。 “我做不到!你听过中国人有一个娶冥妻的习俗吗?我原本计画在娶你之前先把书瑾娶入门,她为大,你当小。”他说谎,庄伯伯是基督徒,不会同意这种事,他气极败坏的话只为了伤害她。 “同享齐人之福吗?皓尘,很抱歉我做不到,请你去找一个能配合你的女人。”不!她说错了,不是齐人之福,基本上他是和书瑾结婚,而她只是代替书瑾和他繁衍后代的工具。 她翻过身上把棉被拉高,哪有一颗心可以经得起这样拉扯,而不破碎的? “这是你说的!不要后悔。” 他愤恨地抛下一话离去,空留伤痕盘累的她独舐伤口。 她好恨自己,没有宽容心,却妄想介入他和书瑾;她好恨自己,缺了容人胸怀,却想做伟人的工作,她是自视太高了呀! 皓尘离去后,莫靖嘉和淑纹走入白玫的房间。 淑纹拉下白玫蒙住头的棉被,心怜地抱起她,她受的苦她都能戚同身受啊!当年她不也在每个深夜里蒙头大哭? “淑纹姨……我好痛,好痛……”白玫搂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 “好孩子,我懂、我都懂……”她陪著白玫一起哭,哭泣她的情路。 “真是我不好吗?我真的没有办法像你一样。我嫉妒、好嫉妒,嫉妒一个不存在的人能盘踞他的心,而活生生的我却只能是个影子……我无法不憎厌自己、鄙视自己。” “不公平对不对?我也在夜深人静时问过自己,为什么一个琵琶别抱的女人,仍能牵动你父亲的心,而一个常侍他身旁、忍气吞声的我,却得不到他一个回眸?感情的世界若能用物质不灭定律、用一个等号计算出答案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难解的习题。”淑纹长叹。 “我知道他没有错,多少年来,女权支持者一直要求男人专一,而他专一了,我怎能用这个理由来讨伐他?”他没错,错的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包容。 “所以,你选择的是一条难走的坎坷情路,想走下去你就必须比别人具备更多的勇气才行。” “我走不下去了,我打算放弃。”她摇摇头,怎么走?有书瑾、有书涵、有黎伯父、黎伯母……她没有半个支持者。 “确定吗?” “是的,我不要再当影子,不要再伤痕累累……”活著已经是辛苦,她何苦再让自己生不如死? “既然下了这个决心,你就要让自己活得更好,不要让自己就此消沉失意。” 白玫点了点头,她懂的,只是需要时间来修补自己的心。 转头面向父亲,她说:“妈妈是幸福的,到死她都怀抱著你的爱。现在就请你对淑纹阿姨好一点吧!试著爱她、试著把她放入你心底,这是你欠她的。” “女儿……爸爸对不起你们……”莫叔老泪纵横。 “那就尽心补偿吧!爱我,爱红攻,爱你身边的淑纹阿姨,把你欠下的感情债,通道还清,至於欠妈妈的,请留到下辈子再还。”她把父亲和淑纹姨的手交叠在一起。 淑纹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轻轻地将手自丈夫手中抽出。“我们出去,让自玫好好休息。” 她推著丈夫离去,临去前同眸对白玫说:“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他们走了,白玫起身走向落地裔。 明天?她还有明天吗?她不敢臆测……死了心、断了情……她再也不会是完整的叶白玫了。 第九章 一个月!整整一月,皓尘不再出现,像断了线的风筝,像断了情的陌路人,他们之间再无相聚日。 从楼上俯视楼下花岗,枯萎的玫瑰,毫无生气地在寒风中颤抖,孤伶伶的秋千架上,只朽冬风在戏弄。 趴回书桌前,她在稿纸上写下一行一行的心思……忘了是谁说过这句话 只要他是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就不会糟蹋你的情意。 而他的无心对待,算不算是一种糟蹋? 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你不会做我的诗,就如同我不会作你的梦…… 她从来就进不了他的梦中,只是……爱过方知情重呀!她的情沉重了她的心,让她再也回不到过去…… 他爱过庄书瑾,从此生生世世背负著他的爱,不愿卸下。 她爱过他,从此生生世世再不敢回顾爱情滋味,连让人迷醉的浓酒都不敢再轻尝。 他能断得乾净,因为他对她无心、无爱。 她抬不出脚跨离这段感情,因为,她投注了所有心力,再无力爬出。 鲍平!她要找谁去谈公平? “大姊!”姜垣敲著门。 她站起身开门,平静一如往常,没让人看出她的心正深陷苦渊,“有事吗?” “我们要去接二姊出院,妈妈说你最近食欲不好,要不要一起到医院检查一下?”姜垣关怀的眸子望住白玫。 “你们去好了,我还有一篇稿子要赶。”食欲不佳,是啊!是该找个时间去看看医生,但……这事怎能让每个人知道? “奸!我们可能会晚一点回家,因为妈妈说要带二姊去买一些衣服,添购一点房间的摆饰。” “我知道了,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温和地浅笑著。 “大姊……”姜垣吞乔吐吐。 “还有事?” “我很高兴有你们两位姊姊。”他鼓起勇气一口说出。 “为什么?不怕我们抢了爸妈对你的宠爱?”白玫揶揄他。 “我是男生,不需要宠爱了,我可以保护你们。”他稚气的脸上有著坚决。 “谢谢你!”她拍拍他的肩。这是她的弟弟——流著相同血液的亲弟弟, “如果、如果……”他语不成句,暗忖著该不该把话挑明了说。 “有事尽避说,就算说错了,姊姊也不会介意。” “如果皓尘哥哥真的对不起你,我就不准他再跨进我们家一步!”他的脸上有著愤慨不平。 “姜垣……”她垂了垂眼,深吸口气,领受了他的好意。“皓尘哥哥没有对不起我。但是……我很谢谢你的关心,也很高兴有你这个弟弟,真的!” “姊……”他环过她的肩膀,像个大男人般安慰起白玫。“姊,我们导师长得很帅喔!学校里那些花痴女生,都崇拜他崇拜的不得了。等你决定不要皓尘哥哥时,我就把他介绍给你。天涯何处无青蛙,何必单恋—只龙?” “你的比喻太深奥了,我听不懂。”她摇摇头,歪著头看这个高她一颗头的大男生。 “意思就是满街跳的都是一群群数不清的青蛙王子,你何必为那种肉食性恐龙放弃常王子妃的机会。”要是皓尘哥哥知道他对大姊说这种话,不送他几拳才有鬼。 但为了白玫,他不惜阵前倒戈,谁叫他要欺负大姊——可他没考虑到自己的战斗力是否敌得过皓尘…… “常王子妃很惨的,你不知道黛安娜吗?何况,满街的王子我都看不上眼,我只喜欢你这只小青蛙。”大部分想当凤凰的麻雀,都会先摔个半死,自己个就是受伤惨重的那一个。 “那……我只好将就一点,反正娶某大姊,坐金交椅。姊,你再等我五年。” “将就?我才牺牲呢!嫁你这个小不点,我不知要摇断几只笔杆才养得活你。”她推推他的小脑袋, 见她露出笑容,他言归正传。“大姊,那我要和爸妈去接二姊了,唉……歹命。” “接二姊很歹命吗?” “她每次看到我,都要打我的头,我看我真会被她给打笨,考不上大学了。” “考不上大学叫她负责养你啊!反止她很会赚钱。” “有道理,我听你的。”他对白玫挥挥手,走往楼下。 一关起门,挂在脸上的笑容还没除去,耸起的肩膀就已先垮下。 长叹口气——从小,为了怕妈妈担心,她已经练就一身掩饰工夫。才五岁不剑,摔了跤,明明痛彻心肺,她仍漾著一脸笑意,对著忧心忡忡的妈妈说:“不痛、一点都不痛,真的,” 她早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不让害怕、痛楚形色於外。 人人都说她坚强,殊不知她一点都不坚强。她只是在人前坚强,人后……掩起脸来暗自伤心。 走出妇产科,白玫觉得好冷、好冷,是老天爷在和她开玩笑吗?说了分手、说了离散,怎么孩子竟选在这个时候来临,她该如何招架? 留下他?没有父亲的日子她过多了,也过怕了。 自小尽避她再优秀、再懂事,总有人会背著她喊私生女,身分证上的“父不详”是她一辈子的污点呀!她怎能忍心让她的孩子走过和她一样的辛苦路! 可……一条命,一个有心跳、有感受的生命,她怎忍心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啃咬著指节,她的心好痛、好痛,孩子……她要升格当母亲了呀!一个柔软的小生命,一声声娇女敕的声音呼喊著妈妈,她舍不得不要他。 当年,妈妈面临的就是这样的窘境吗?一个不受欢迎的婴儿,一条不该被延续的生命…… 她该怎么做?亲手掐死他,或留下他,让孩子陪著她受一世苦?她不知道如何代替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做出抉择。 靠著妇产科的玻璃窗,她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个灵呀!欲哭无泪就是专指她这种状况? 望著天……无语问苍天……谁来教她该怎么做? 艾芬坐在宾士轿车上,从车窗往外看见一脸哀凄的白玫。 熬产科?她……不会有了皓尘的孩子吧!要真是这样子事情就难办了。皓尘这孩子不但死心眼,还是个责任感超强的男人,那女人要是真怀了孩子,她就再也没办法把她弄出皓尘视线外。 唤停了司机,她步下轿车,高贵的身影走近白玫身边。 “叶小姐,你怎么了?要不要帮忙?我有车可以送你回去。” 白玫看了艾芬一眼,她很清楚,她不喜欢她,那又何苦来招惹? “黎伯母您好。” “大街上不好说话,我们先上车再聊。” 她领头往前走,没留给白玫反对的空间。白玫没有反抗,跟在她身后上了车。 门关上后,艾芬问:“你要上哪里?我送你一程。” “我想到公司去。”去找皓尘吧!放下自尊、放下面子,为了小孩,或许他肯再接受她这狭隘偏私的女人。 “德硕集团公司?你要去找皓尘?”艾芬瞥过头问。 她不知道皓尘不在国内?皓尘说要搭八点的飞机回台湾,照这样算来,他人不可能在办公室里。 “是的,麻烦您。”她轻点下头,不敢多说一句,怕徒惹是非。 “可是……你不知道皓尘不在国内?” “他出国了?”不知情写在白玫脸上, 她不知情?看来她和皓尘出了问题。很好!就藉这次机会把她一举赶出皓尘的世界外,切断她妄想飞上枝头的念头。 “小陈,在『玛琪哈朵』停下来,我和叶小姐有事情要谈。”她指定了一间附近的咖啡厅,“叶小姐,不介意和我谈一谈吧!” “不会。”她应了声。 十分钟后,她和黎艾芬在咖啡厅面对面坐下。 “请原谅我开门见山地问,你和皓尘是不是已经有了非常亲密的关系?”艾芬抢先发言。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不想和她多讨论两人的私事。 “我会这样问,足因为自从书?去世后,皓尘的私生活过得非常靡烂。孩子大了,为人父母的很难再去掌控些什么,我只当他在疗伤,不敢有太多意见。就算要费心费力帮他处理掉那些他不再想要的女人,我也认了,谁叫我们是他的父母。” “有很多这样的女人吗?”她的话刨开了她的心,挖出一个大血洞, 原来在她之前还有许多像她这种女孩,她还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可笑!难怪他可以走得毫不留恋,难怪他可以挥挥衣袖,不带走—片云彩…… “是的!能用钱解决的,我们绝不吝惜。毕竟,我儿子欺骗的是人家的感情,同是女人……我懂的。”她瞄了一眼她的悲恸,心里满是得意。“以前,我可以等女孩找上门后再解决,但是现在不可以,我必须赶在皓尘和书涵的婚礼的,把你们这几个小女生的事情处理好。” “婚礼?皓尘要结婚了?”他说过要和她结……她糊涂了……他们已经分手不是吗? “是的,这一次他就是陪书涵到巴黎去采购结婚用品,已经去了三个星期。而我们长辈则留在台湾准备婚礼事宜。” 书涵?他说她只是小妹妹……原来除了书瑾以外,他可以跟任何人结婚,就算是小妹妹也无所谓。 “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寒著脸问。 “你还想再见他吗?” “是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身为男人,如果他不想当孩子的父亲,她也要他当面告知。 “什么重要事?是不是……你有了孩子?”她猜测。 她一问,白玫的脸色变得铁青。 “造孽,又是一条生命,你们这些女孩子为什么不要避孕?现在的避孕用品那么多,何苦让自己受苦?傻女孩,虽然你是受害者,我还是忍不住要骂你!” 艾芬的假意关怀,如密密麻麻的锐针扎进她心脏。 “你们?有很多人怀了皓尘的孩子吗?”她的心在滴血,她是“那些人”中的一个。笨,愚蠢!爱上一个没有心的男人,还愿意为他“心甘情愿”。 “这一回我处理了两个,你是第三个。她们都在我的安排下,到我们家族医院里拿掉孩子。叶小姐,你要不要我帮你?或者……等皓尘从法国回来,让他和你亲口谈一谈,好吗?就怕到时孩子太大了不好拿掉。” 等他?再见他又有什么意义?她的心彻底毁灭了,这就是他承诺要帮她筑起的新世界——地狱? 白玫苦笑,活著?为什么要活著?要是在那场灾难中死的人是自己,该有多好,还眷恋这世界只因为有他在……现在,又有什么值得她留恋? “叶小姐?”艾芬知道她赢了。 白玫缓缓地摇摇头,孩子……不被祝福的生命,注定悲惨的命运,留下他只会害他。 “黎伯母,谢谢您,麻烦您替找安排,我要把孩子拿掉。” “你确定?或者等皓尘回来和他商量后再决定?”她欲擒故纵。 都要结婚了,留著孩子他就能回心转意吗?难道要拿孩子威胁他改变主意吗?这种事她做不来,他心里没有她,强迫他停步暂留,没有意义…… “不用了,我们走吧!”白玫领身定在前面,没见到身后的艾芬露出胜利的笑容。凭她,想和她斗?还早咧! 坐在候诊室里,白玫面无表情地看著来来往往忙碌的人们。他们为了留住一条命而倾尽心力,她却是为了杀死一条生命而来。目的不同,却同在一个空间里相遇。过了今天,她和他将各奔天涯,也许从此不再相见。 这就叫缘分吧!村边的小寺庙里,老师父常要人们惜缘、惜福,连同船摆渡都要修上十年,而他们这样匆匆一瞥,又是在前世修过多少? 在她子宫里待上两个月的孩子,是不是在前世与她修得不够,才会在这世结不成母子血亲? 那么,她和皓尘又是什么?百年修得共枕眠——他们是修习了多少年,才会在同一张床上交欢,却又成不了夫妻?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轻轻抚模著尚未隆起的小肮。孩子……对不起,是我福薄缘浅,才与你无缘无分…… 白玫?她怎会出现在这里?慕尘发现她,走到她身旁,看著她惨白无助的表情。“你怎么了?红玫已经回去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你是来接她的吗?” 她缓缓地摇了头,算是回应了他的问题。 “白玫,你有事?和我聊聊好吗?” 白玫转头看他一眼,轻语道:“如果你对红玫无心,请不要伤害她;如果你对她有意,请慎重考虑结婚吧!” 她们家只剩下红玫了,但愿她可以平平顺顺地嫁给意中人,爱情这条路上走得无波也无痕。 “我对她有心,绝不会伤害她。如果她肯点头,我随时可以和她结婚。” “谢谢你!”嘴角浮上一抹笑容。红玫,姊姊祝你幸福。 “你和大哥吵架了?”一直猜不透,大哥怎会在盛怒下出国,原来他们有了争执。看看腕表,大哥应该已经下飞机了,他暗付著该和大哥联络。 “没有……请转告皓尘,我祝福他和书涵小姐幸福。” “白玫,我想你和大哥一定有了误会,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好吗?说不定我可以帮上忙。”慕尘扶著她的肩问。 误会?她不可以相信黎伯母,但她亲手触模了他的心,他的的确确对她无情也无爱啊! “是不是误会都不要紧了。我们各有各的路要走,希望,大家都能走得顺利平安。” “白玫,你很爱大哥?” 爱?再爱也没有意义,他不爱她、不爱那两个为他怀孕的女人,他爱的是早已阴阳两隔的庄书瑾。除了她,他再也不会为其他人付出真感情。 “叶白玫小姐。”护士唤了她的名字。 轮到她了?她木然地起身。 “慕尘……请你告诉皓尘,娶了书涵就请他专心对待,别再到外面处处留情,女人的心经不起他这样摧残。何况,书瑾的死,我们……和未出世的孩子,并不需要为她负责,是不是?”推开慕尘的关心,白玫头也不回地走入诊疗室。 慕尘站起身,拉住护士的手臂问:“叶小姐要看什么病?” “她要做堕胎手术,是院长夫人亲自带她来的,你不知道吗?” 堕胎手术?糟!他得赶快联络上大哥才行!转身,他往自己的办公室飞奔而去。 坐在办公室里,看著身旁的小桌子,那是他为白玫准备的。 白玫……他好想她……刚刚在机场,他本想直奔莫叔家。但……他这不能确定自己的心,见面?没有意义…… 只为赌一口气,皓尘跑到日本成立子公司。近一个月来,他像超人,努力地在异乡开创事业。从市场调查,商机分析,到新公司成立地点的房子采购、装潢……他全一手包办。 拚了命,只为甩月兑脑海中那抹清丽倩影。 从几时起,她真的取代了书瑾在他心中的地位,分分秒秒地霸住他的心?他抗争过、挣扎过,努力地想推开她,再度把书瑾的影像鲜明化?却总是徒劳无功…… 爱上她,该不该?他不想负心、不想当个薄情郎啊!他从未忘记过书瑾是因自己而亡。 可是……白玫就是这般盘著他的心、缠著他的情,霸道地让他爱上她。 必上电脑,他长吁口气。书瑾……你能谅解我的变心吗?如果不能,就请助我一臂,让她早点远离我的脑海, “皓尘,我进来了。”人到声至,庄书怀——书瑾和书涵的大哥出现。 “需不需要帮忙?”眼见好友满脸疲惫,他心有不舍。 “弄得差不多了,谢谢你为我推荐的人,他是个得力的助手。” “回台湾之后,你要把日本事务全权交给我那位小学弟?” “没错!”他正面肯定。 “那么信任他,你们认识不到三个早期。” “我信任的是你。何况我有眼睛,他的确是个可靠能干的家伙。几乎是第一眼看到他,就认定他适合。” “对於你的信任,我很感激,皓尘,肯和我谈一谈吗?” “谈什么?”他揉揉发酸的眉心,不解为什么一整个早上眼皮跳他不停。 “谈她——那个让你失去冷静的女孩。” 语落,皓尘心惊。他看出来了? “不要怀疑,书涵跟我告过状了。” “她还好吗?”对她,他始终有著一份关心, “小女孩复原得快,听说最近迷上一个篮球国手,你正式被抛弃了。” “那就好。”他放下心。 “说说她吧!那个让你在动物园门口发狂的女孩。” “她是莫叔的女儿。”他深吸口气后说, “莫叔?你们家那个邻居叔叔?他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好像二十岁不到?” “莫叔在和莫婶结婚前,就有一个论及婚嫁的女友,但当时两家都反对两人来往,再加上一场车祸意外,让两个人失去联络。这回,我就是为了帮莫叔找回她们,才到中部山区去的。” “然后呢?你就对他的女儿一见锺情?” “算是吧!乍见到她,那种莫名的熟悉戚让我心安,我贪看她眼里恬适的眸光,贪看她整个人焕发出来的娴稚气质……在那个温暖的晚上,一边吃著她煮的麻油鸡,一边享受著家庭温馨。相不相信,那个晚上是我从事故发生后,第一个没有被恶梦惊醒的夜晚。” “你爱上她了?”书怀下结论。 “不!我不能爱上她,我爱的人是书瑾——你的妹妹、我的未婚妻啊!” “多跟我聊聊她的事,我想知道她,”他转移皓尘的心思,把他从书瑾的回忆中拉回。 “她恬淡温柔、善解人意,没有刺人的锋芒,只有无尽的宽容。她像阳光照进我冰寒的心,像慈爱的母亲为我解去缠绕心头的枷锁,像浩瀚大洋包容了我……”白玫,她有数不清的优点。 “放著那么好的女孩,为什么不敢去爱?” “我不能对不起书瑾。”这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你怎么知道,不是书瑾把她安排到你身边来?爱一个人是要对方幸福、快乐才叫真爱,不是自私地把他圈绑住,不容他去追寻幸福。皓尘,你把自己囚禁在地狱中够久了,连我们这些外人都会觉得不忍,更何况是爱你至深的书瑾呢?” “你是说……” “书瑾是我的妹妹,我敢说她不会在意你另结新欢,只会担心你抑郁寡欢。你要是真爱她,就别让她牵挂,不要让她的灵魂在你身边徘徊,不忍离去;要是真爱她,就在记忆里留一个小角落给她,想起她的时候,纵容自己缅怀过去一下下。其它时间,请珍惜你身旁的人,让自己真正活过来。” “我真的可以爱白玫吗?”他怀疑。 “可以!这不是我说的,是书瑾说的。有次书瑾讨论到林觉民的『与妻诀别书』时,书瑾说,她要是预知自己将先你而亡,她会在死前替你安排好幸福,才能安心死去。皓尘,你对书瑾的用情,我们都很感动,但是你们已经幽冥两隔,牵绊只会让你们两人都不好受。” “我不知道,背叛书瑾……” “这不是背叛,是体贴,是放手让书瑾心无罣碍地追寻属于她的未来。” 书怀和皓尘两人面对面沉默许久,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 钟面指针一格一格跳过,逐渐地,皓尘的心缓缓清澄;逐渐地,他的心重新找到定位。 咧开唇瓣,他笑眯了眼。“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兄弟,欢迎你复活,人世间仍然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我会把白玫带来让你认识。” “一言为定。先说好,我要认白玫当妹妹,我可不准备把你这个优秀的妹婿给让出去。”他重重地拍击皓尘的肩膀,像若干年前那样嬉闹。 “书怀,谢谢你帮助我重生。” “这点我可不敢居功,把你从地狱拉回天堂,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干妹妹。”他挑挑眉朗声一笑。 手机蓦然响起,皓尘接起电话。倏地,他的动作变为僵硬,血色自脸上抽离。 “发生什么事?”书怀问。 “慕尘说——白玫要把孩子拿掉。” “孩子?你要当爸爸、我要当舅舅了,好小子,你的动作还真快。”书怀拉拉他。“快把你的烂计算机收一收,我们立即到医院去,我迫不及待想见见我那温柔可人的小妹妹了。” 第十章 走到手术室前,皓尘看见哭得双眼通红的红玫、莫叔、莫婶和姜垣。 “你还来干什么?”姜垣挡在前面,不准他再往前一步。 “情况怎么样了?”他猛地推开姜垣,抓起红玫问。 “我不知道,我们只看到护士小姐来来回回,一袋袋血浆往里送。尘哥哥,你不要孩子可以告诉我们,我们真的不会赖着你不放,你为什么要逼姊姊把孩子拿掉?”她声声指控,涕泗纵横。 一袋袋血浆往里送?怎么会?就算她真拿掉孩子,也不会弄成这样子啊! “我逼妳姊姊把孩子拿掉?” “不是吗?姊是黎妈妈带到医院的,这里很多护士、医生都可证明。” “我妈?”他有点明白了。“红玫,这些事等白玫好了之后我们再来讨论。现在我要进去看看情况。” “尘哥哥,我问最后一句——你还要姊姊吗?”红玫握住他的手问。 “我当然要。我不但要她,我也要我的小孩。”拍拍她的肩,皓尘换上无尘衣,进入手术室。 看到白玫躺在手术台上,雪白的小脸印在绿色的被单上,他的心紧揪成团。 怎会这样?心电图上微弱的脉动告诉他,她正在和生命搏斗。 加油啊!白玫,你是最勇敢、坚强的女孩子,不能放弃一点点希望。你才刚认了父亲,我才刚证实了自己的心,你不能连一个表白的机会都不给我呀! 慕尘神色凝重地忙碌着,一颗颗汗水从他鼻尖冒出…… 你不是一向最心慈的吗?你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怎忍得下心拿掉自己的小孩?他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你怎舍得让他看不到这个美丽的世界? 就算你想惩罚,也该是惩罚我,不是那个无辜的孩子啊! 握着她死气沉沉的冰冷小手,皓尘的心又沉入地狱,她真的不肯再理他了。 “血浆快用完了,miss江你再去血库提血。”慕尘扯嗓一喊。“大哥,她这样一直流不止,我想必须把她的子宫摘除。” “子宫摘除?不!”他走到慕尘位置,拿起手术钳,“慕尘,这个手术交给我,你来当我的助手。” 三年前,他来不及救回书瑾一条命。三年后,他绝不让白玫再成遗憾。 他深吸口气,拿起手术刀。当年,他是教授眼中的天才学生,现在他要用他这双手,拯救他的女人。 坐在慕尘办公室里,艾芬、皓尘面对面坐着。 “妈,我想听你的解释。”慕尘把他和白玫在候诊室的对话转告过他。 “你都知道了,我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她倨傲地抬高下巴。 “是你告诉白玫,我要和书涵结婚?”他的语气冷峻,不带一丝感情。 “没错!我和你庄伯伯早已经说好了,要促成你们小俩口的婚事。”她不认错,错的不是她,是那个妄想攀上他们黎家的假凤凰。 “是你告诉她,我四处招惹女人?到处留种?”愤怒在他胸间奔腾。 “她不就是你在外面招惹的烂女人,她肚子里的野种,我们黎家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认了。谁知道孩子是哪个男人的种,没结婚就和男人乱搞,不要脸。” 他没理会她的诬蔑,继续求证他要的答案。 “陈医师以她没有禁食十二小时为由,拒绝为她动手术,是你作主找来一个实习医生为她操刀的吗?” 这回她没作声,她知道这个举动差点断送了叶白玫一条命。 “你知不知道她差点就死了,害死一个人,你真的连一点点羞愧感都没有?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管理医院。” 他声声指责敲捶着她的良心。 “若是叶白玫懂得洁身自爱,今天也不会弄出这种未婚怀孕的羞耻事。” 她不是没有后悔过,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作法,她……只是……在强撑啊…… 为孩子的未来打算错了吗?她有错——错在私心,可……这不是每个妈妈都会犯的错吗?为什么孩子要指着鼻子责骂她? “叶白玫?妳知道她?就我的印象,你只在我的办公室里见过她一面,当时我想介绍你们认识,你急急忙忙的拉着我出去吃饭,我不懂你怎会知道她?” “我……”她无言。 “你调查我?”他双手横胸,冷眼瞧她。这回,她做得太过分了。 “是!我是调查你,我的孩子什么事都不肯对我们说,我只好用这个方式来了解孩子有没有做错事。”是多少年来的疏忽,导致今日的沟通不良?她真的有心想改变啊!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告诉我,你为什么反对她?” “她没有良好的家世,我们黎家是什么家庭,能随便找个没背景的女孩联姻妈?要结婚?行!只要她的家世背景够,我要求门当户对。” “如果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反对我都会娶白玫为妻,而慕尘也爱上白玫的妹妹——红玫,你又作何打算?”他刻意激怒母亲。 “我绝不会容许那两贱女人踏入黎家门槛!不要脸的狐狸精,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啦!非要勾引我们家的这两个才行?告诉你!还想当我黎家的子孙,就离开那两个狐媚女人。” “很抱歉,我想你注定要失去两个儿子了,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白玫、红玫不姓叶,她们姓莫,是家世背景比我们家强上十倍的莫家千金。我们无法门当户对,因为我们高攀不上人家的家世!”说完,他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身后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的母亲。 她错了、真的错了……在皓尘绝然的眼神中,艾芬好惶恐…… 她已经失去儿子了吗?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愿意接纳叶白玫,也不愿意失去儿子。 只不过,她从没想到,除了书瑾外,还会有女人在皓尘心目中占有这么大的位置。 现在想来,她反对白玫的原因竟然是一个笑话!她真的失去皓尘了吗?谁来教教她,该如何补救? 昏睡了三天,白玫终于醒转,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满胡渣的皓尘。 见她一醒,他立刻抓过她的手心,贴上自己疲倦的脸庞。 “你变丑了,快当新郎的人要注仪容……”她柔声说话。 “你还说!为什么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为什么要自己作主,拿掉孩子?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听我说明白?为什么你肯相信别人,却不肯相信我?”他的声音由强转弱。 他心爱的白玫啊!她才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他怎舍得多吼她一声? “我受到报应了,别再骂我了。”她摇摇头,抚着碎过千百次的心脏。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两颗晶莹泪珠自他颊边滑下。 他哭了?为了她? “没有我,你仍然可以活得自在。”她不想再自欺欺人。 “没有书涵,她是小妹妹,我早说过了!我没有要和她结婚,你才是我想结婚的对象,这些我要说几千次你才听得懂?” “那么……那些为你堕胎的女人呢?” “没有任何女人我堕胎,只有你、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才会狠心把我的孩子拿掉。” “可是……你不是和书涵到巴黎采购结婚用品吗?” “你听了一大篇谎言,却不肯向我求证,你……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没有去巴黎、没有要结婚、没有其它女人……”她弄错了?又愚蠢了一次,而这次愚蠢的代价是一条生命?天!她到底有哪件事是做对的。 “对、对、对!这些日子我在日本忙得焦头烂额,你居然听信别人的话,定了我的罪,你够狠心——爱上一个残忍的女人,是不是上天在惩罚我?” “她不是别人……”谁能想得到,一个祖母会忍心杀死孙子? “对!她不是别人,她是我的母亲……我能辞其咎吗?不能,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所以,我罪大恶极该遭天遣!”皓尘气疯了。 “这些都不再重要,我们分手了不是吗?” “我们没有分手!”他激动地吼道。 “我厌倦了当影子,你另找他人吧!找个心甘情愿当书瑾影子的女人。” “你从来不是书瑾的影子。” 是吗?她不是书瑾的影子,那她是什么?一个他不爱,却又愿意善待的女人? 不想、不想了,从她决定不要孩子那刻起,她就和他没有牵连。他是他、她是她,两个没有共同未来的人。 背过身,不能再多看他一眼。多听他一声,捆绑起的心不能再让它有机会月兑缰而去。 “妳不看我?”他闷着声问。 她没作声,压迫狂跳的心脏,不让它泄露出她的爱。 “你不想听我说?”他粗嘎的声音压得更低,低沉的嗓音中带着威胁。 她没回答,细数着呼吸,不准自己回过头。 “你不要我出现在你的面前?”他的声音转而阴冷。 她沉默以对,紧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咬住下唇,忍耐着,忍耐着…… “好!你说的,我们就此打住。”他转身走到门边,打开门,关上门。 他走了……走出了她的世界……她的人生…… 门关上的剎那,她的勇敢瞬间崩溃,颤抖的双肩首先泄露了她的悲伤,接着泪水滑过湿透的枕畔,紧摀住嘴巴,溃堤的泪滴漫过她的脸颊、淹过她的心…… 不要啊!她不想结束,她不想就此打住。 可是,她有她的骄傲,她有她的梦想,她不要当替身,要一个专心疼爱她的丈夫呀! 这样贪心吗?这样过分贪婪吗?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呀…… 她哭——哭自己无聊骄傲……她哭——哭未出世即夭折的孩子……她哭——哭放出去的情再也收不回……她哭…… “够了,你还哭多久?” 皓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吓了一跳,转身望住他。 “你……”他没走?他看见了她的情绪。 “不用怀疑,我没出去,我只是开了门又关上。心口不一的女人!我早和书怀说过,女人是最难搞定的动物。”他无奈地抱起她的上半身。 又是一个书字辈的人物?她这辈子到底要周旋在多少个书xx的中间? “伤口痛不痛?”他把手搁在她的小肮上,轻地,怕弄痛了她。 “不太痛,慕尘的技术好。”她嘟起嘴,她没嫌他使诈,他还嫌她难搞搞,真不公平。 “谁告诉你是慕尘动的刀?”他扬起眉,微笑地看着白玫。 “不是吗?”在失血过多昏迷前,她明明看见慕尘冲进门,对着她说话。 “是妳老公本人,在下——我!”他骄傲地宣布答案。 “你……你说你不喜欢当……”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当医生,可不代表我就是一个烂医生。”他截下她的话。幸好"是他动的刀,不然让慕尘那刀划下去,摘除了她的子宫,他不就要绝后了。 还是自己这双巧手好用,缝缝补补的把她的子宫装回原处,虽然用了近五千西西的鲜血,可是……有什么关系,他们家开医院,别的东西不多,就是血多嘛! “谢谢……” “我不接受口头的道谢。” “我会付清医药费。”救个人了不起吗?哪一个医生不救人? “我不收金钱谢意。”他故意挑剔。 “那你要什么,开口吧!我从不欠人恩惠的。”要分手,就分的干净俐?落,她不要负债累累。 “以身相许。”简简单单四个字,像定身符,定住了她的动作。“不要忘记你从不欠人恩惠。” “我不嫁你。” “我嫁给你也行。” “你不懂吗!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是男人太迟钝,还是他太不懂她?她真的始终弄不懂她要的是什么吗?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是淑纹阿姨……”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爱莫婶吗?”白玫话语一出,他已知道她想表达些什么。亲亲她的额头,他在心底说声抱歉。 “我没办法像淑纹阿姨那么宽容,我没办法容忍我的丈夫只爱另一个女人而不爱我,我没办法接受一个只有恩义没有爱情的婚姻。” “重点是……你认为我不爱你,只要我是爱你的,你就愿意嫁给我?” “对!”她长叹口气,承认了。 “我们要进来了!”庄书怀在门外偷听了老半天,再也忍不住,未经过同意就带着门外一群窃听者,大大方方地走进病房。 “你不懂进房前要先敲门的礼貌吗?”被打断了谈话,皓尘心里很不爽。 书怀没理会他的话,径自开口:“现在我知道谈恋爱是一件多花时间的工程,你们谈来谈去都谈不到重点嘛!”书怀忍不住摇头。“亲爱的新妹妹,你要知道,为了你,这个工作狂,下飞机还没喘口气就直奔手术房,然后守在这间房内整整两天『足不出户』。由此就可以求证出一个答案——那个满脸胡须的山顶洞人是爱你的,不只是爱,还爱惨了!他只是被『负心汉』三个字吓坏了,为了怕被冠上这个专有名词,拚命否认自己爱你,笨哦!七年修双学位的男人,智商也不过尔尔。” “大姊,好啦!姊夫是爱你的,嫁给他不会错的啦!”姜垣和墙头草是烧过三炷香的结拜兄弟。 “姊姊,嫁给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守德男人,不用担心他在外面搞怪,很安全哦!”红玫挤到她身边,用书怀的的话来取笑皓尘。 “大哥,白玫的导尿管没拔掉,你这样抱她不怕管子松掉?”慕尘说。 “尘哥哥自己是医生,弄松了,他可以再帮姊姊装上啊!”红玫语带暧昧?朝他们挤眉弄眼。 “红玫,我真欣赏你的性格,我已经和皓尘说好要认白玫当妹妹,你要不要嫁给我,让我们两家亲上加亲?”书怀搭着红玫的肩膀问。 “你不要打红玫的主意,她是我的!”向来斯文的慕尘,占有般地把红玫拉到自己身边,拂开书怀的手。 “这算什么好兄弟,有好吃的自己留着用。都没有人想过我。”他瞪慕尘一眼。 “书怀哥哥,不要紧,我们学校有一个新的女老师,长得很漂亮哦!我介绍给你。” 姜垣话一出,惹得白玫噗哧一笑。他们学校的老师要是知道自己专被学生拿来当后补人员,不气炸了才怪。 “白玫、皓尘。你们要好好珍惜到手的幸福,幸福得来不易!”莫靖嘉语重心长地说。 “莫叔,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话。”皓尘说。 “那……我们大家都出去,让他们好好谈谈。”淑纹姨体贴地说。 “爸爸我留下来帮姊姊谈判,你们先出去没关系。”姜垣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 “谈判?你当他们要单独谈什么?”红玫拍了下他的头。 “不是夫妻财产分开制、要不要冠夫姓、保险受益人等事宜吗?”这方面,姜垣从不少谈话性节目中学了不少。 “人小表大!”红玫瞅他一眼,没好气地把他拉出病房。 人都散了,独留他们二人,白玫尴尬地看着他。 “书怀是书瑾的大哥,他说要认你当妹妹。” “为什么?是因为我长得像书瑾吗?”她无法不挂意书涵的话。 “你一点都不像书瑾。”他掏出皮递给她。 她看到了,看到自己和书瑾的照片并排在他的皮夹里。 这意味着在着在他心中她也占有了一席之地吗?泪又滚下,带着喜悦的泪水少了酸涩滋味。 “就不明白你干嘛老说自己像书瑾,你的脸瘦瘦的,她的脸圆圆的;你的皮肤白白的,她的皮肤黑黑的;你的眼睛大大的,她有很的双眼皮……” “皓尘,我愿意嫁给你!”她堵住他的话,环住他的腰、贴着他的心,她听到了,听到他的心在说话,诉说着——白玫,我爱你。 “白玫……”他牢牢地抱住她,怀中的女孩有了真实感。 “嗯?”不想说话,只想沉溺在他的体温当中。 “我爱你……”他喃喃轻诉。 她听到了呀!“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无主荷花开满堤,莲歌声脆小楼西、 鸳鸯自是多情甚,雨雨风风一处栖。 从此风风雨雨再打不散这对多情鸳鸯! 尾声 春意正浓,白玫和红玫各抱着自己一岁多的小男婴,坐在庭院的秋千架上,轻轻尧、慢慢荡,在满园的玫瑰花香中,唱着儿歌。 男孩看见野玫瑰,荒地上的玫瑰, 清早盛开真鲜美,急忙跑去近前看, 愈看愈觉欢喜,玫瑰、玫瑰、红玫龟……荒地上的玫瑰。 胸前的小男孩张着粉女敕的小口,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姊,我儿子说要去看外公、外婆。”红玫绕了绕自己的长发说。 “小阳阳,妈妈又在假传圣旨啰!我要是你,就早一点学会说话,免得让妈妈老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白玫笑说。 “不管啦!妳明天要陪我回家。” “你出了这扇大门,往右转走二十步就回到娘家了,干嘛要人陪?” “下午姜垣打电话来,说他买了一套新软件,很好玩耶!我好想回去哦! 你把小亮亮带回家,让爸爸和淑纹姨各有一个小女圭女圭可以抱,免得两个老人家老为了抢小孩伤和气。” 自从白玫嫁给皓尘之后,莫家的公司就由皓尘代为管理,约定好等姜垣毕业后就交还莫家。从此莫靖嘉留在家中含饴弄孙,过着半退休的生活。 “妳才不是要我陪妳,妳是要亮亮陪妳回娘家。” “好不好嘛?”红玫发挥耍赖功。 “好啦!不过明天我得回家赶稿子,不能玩太久,知不知道?”白玫摇头,对这个爱撒娇的妹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老婆……”两个男人的声音同时自屋内传出来。些着,两个腿长相当的男人同时抵达秋千架前。 “老婆,炉火升好了!”慕尘讨好地说。 “变态,那么热还升炉火。”皓尘睨了弟弟一眼。 “怕热不会开冷气?这点电费我还付得起!”慕尘回了一句,捞起老婆、儿子往屋里走。 皓尘则坐入空出的秋千上,说:“有一个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你又开了分公司?那对我来说可不是消息。有没有听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明月江水寒……” “猜错了,再猜!” “猜不到,拒猜!” “你拿了个散文奖,刚刚报社打电话来。” “真的?太棒了。”幸好她不是红玫,要是红玫准会高兴地把孩子往上拋,每次她这个动作一出,都会惊出她一身冷汗。 “老婆,你真能干!”皓尘抱起白玫,不顾儿子抗议硬是吻上老婆的唇。 “皓尘……我好幸福。” “我知道,从你嫁给我的那天起,我就好努力、好努力地要让你幸福。” “皓尘,谢谢你,我好想把我的幸福分享给爸爸、妈妈。” “那简单,明天我就陪你回去看我亲爱的岳父、岳母,和那个之前想把你嫁给别人的小舅子。”自他知道姜垣曾想把白玫介绍给他高中导师后,他就小心小眼的记上了仇。 “我不是说他们,我是说你的爸爸、妈妈,我的公公、婆婆。” 话出,他皱起眉,不说话。 “皓尘,……亮亮开始学说话了,他会叫爸爸、妈妈、阿姨、姨丈、外公、外婆和舅舅,可是,不管我怎么教,他就是学不来爷爷、女乃女乃。慕尘家的阳阳都会喊了,我想他一定是没见过爷爷、女乃女乃才学不会。” 皓尘还是不说话,别过身,不理会白玫。 “拜托嘛……亮亮,你告诉爸爸,我们好想去看看爷爷、女乃女乃哦!” “她几乎害死你!”他没办法忘记那份锥心刺骨的痛。 “都过去了,我还是好好的在这里……拜托啦……”她把孩子放进皓尘怀中,环着他的腰。 “你每次拒绝我就心情好差、好差,晚上就没心情和你……”她连黄色暗喻都用出口了,他再不同意,白玫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要吵!你乖一点,这几天看你的表现,表现好才带你回去!”他对她,和白玫对红玫一样没办法。 “我一定努力!”踮起脚尖,她吻上丈夫的唇。 寒风夹带着冷气团的威力,自门外呼啸而过。北部山区的冬天很冷,低温冻得人们缩在家中,不肯离家门一步。 在一个高级社区中,有一座玫瑰城堡,城堡里住着两个爸爸、两个妈妈和一对可爱的小男孩,他们不是双胞胎,但是他们一样帅气、一样可爱、眉宇之间流露着相似的气质,他们肥嘟嘟的脸颊如同玫瑰花瓣柔软。 现在,灯光正从紧闭的窗口泄出,几个清脆的笑声在屋内相继响起,屋内的人儿还没有入眠吧! 让我们去拜访他们,但是……请您注意自己的脚步,记得要轻轻巧巧地,不要制造出一点点噪音,干扰了他们的快乐…… 屋里,熊熊的炉火燃起一室温暖,爸爸坐在摇椅上头,抱着自己的小宝贝轻轻摆,慢慢摇…… 一个妈妈拿起火钳拨弄炉火,一个妈妈坐在沙发里,手中拿着一本陈旧的童话故事书念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妇人,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住在一间小屋子里,门前种了好多白色的玫瑰花和红色的玫瑰花,她每天都很小心地为花浇浇水、抓抓小虫……后来,白玫瑰和王子结婚了,红玫瑰也和王子的弟弟结婚了,他们一起住进了城堡。他们把家门口的玫瑰花移植到城堡里,每天更小心地为花浇水和抓小虫。 春天到了,红的、白的玫瑰全都绽放,许许多多的蝴蝶都飞来了,小鸟、蜜蜂也飞来了,大家全在歌颂美丽的春天。” 笔事念完了,孩子也入了眠……今夜,星空灿烂。 ??全书完 编注: 别忘了童话故事系列还有“美女与狮王”、“落难王子”、“小红帽情劫”喔!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情童话:美女与狮王 爱情童话:玫瑰童话 爱情童话番外篇3:pk野蛮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