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冤家》 序 舞夜 这大概是舞夜有史以来写得最顺手、看得最顺眼的一本稿子了! 对了,先在前面说清楚,以免读者们怀抱着旧情看完后,对本书是否确实出自舞夜之手感到质疑──本书里面没有半分激情床戏,因为原先就没有假想两人间的香艳浓情,所以直到收笔,也找不到地方安插此类剧情,是故男主角在床上雄风威武的模样,烦请自行想象。 本书写作的过程中,没遇上什么太大的阻碍,尤其前半段更是顺畅得不得了,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想写这故事想了超久的关系吧! 因为一想再想,所以到终于能着手写这故事的时候,我只大约点出几件非写不可的情境,什么剧情大纲完全没拟,可还是写得粉顺哪……相比之下,先前每本写前先拟好一大缸子内容、后来却又拘于字数关系而左删一段右去一情节的行为,似乎就有点自找麻烦了…… 到了完稿之时,回头去看写作的过程,不禁要对老四感激涕零──庆暖,你怎么会这么好写?你真是个好人啊啊啊……(回音中) 嗯,希望这代表现在的我已经找到一种适合我的写作方法,往后可千万别再有“不顺”的情况发生呀!写得不顺,可是很痛苦的。 为了让大家阅读方便,“每日一字”再开课一次:“暖”字,音同“轩”,不读“暖”哦!因为此字被用在人名中,所以必须破音,就这样。 至此,这一落王府家族系列该算完结了;不过,我还是想写本“番外”。 原因乃出自《孤雁红伶》里,俞落雁当年走失的“欧豆豆”(日文的“小弟”之意)飞鹏,长成后挟怨来报,因而又惹出的情爱纠葛。有点老套的复仇戏码,可我还是想写,大家就担待点,忍气吞声再多看一本吧。呵呵呵…… 最近不知是否还有可爱的读者们寄e-mail给我?呃……说真的,或许还是贴上五元邮票直接寄到出版社,收信人给“舞夜”会比较好,因为信息落后的作者我,至今还是没装网络…… 家里这台pc每天都被用来打稿子,上网的机率和时间少之又少,如此一来,总觉得网络月租费太贵,所以不装;以前偶尔还会上网咖去收收信,可是投入十元后,不管有无信件、是否要回信,都一样要撑过一个小时,好……好难熬啊……加上烟味、左右往往皆非善类,我就愈来愈不爱去网咖了。各位,原谅我吧!(泣) 好啦,最近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小作者的生活就是坐在计算机前答答答地敲键盘,自由地度过每一天,所以序文也说不出什么内容,请大家见谅啰!倘若想写信,烦寄: 台北市松山区i05南京东路五段234号口11f-3舞夜收 没兴趣写信的,就尽情在书中的字里行间情感交流呗!^_^ 第一章 霁日朗朗,熏风款款,撩动玄武湖水波潾潾,放眼可望苍郁郁、翠绿绿的紫金山,湖边柳烟连片,湖面飞鸟划冲,湖上摆渡来来往往,夏季的南京,别有一股盎然生气。 “唉……真无聊……” 支着下颚叹出第无数次无聊,倚坐软椅上的庆暖一脸百无聊赖,一手旋玩着檀香折扇,不为所动地收览着眼前徐缓变换的湖光山色。 身为一个手握几处全国经济要键的红顶皇商,他既不是在账本堆里查算得日月无光,也不是巧心算计着生意上的利益得失,而是在波光荡漾的湖上大叫无聊,说出来,大概不会有人相信吧? 一旁的俏婢翠玦端捧上一杯凉茶,娇丽的脸儿漾开一抹轻淡笑靥,“奴婢早说该请凤吉班的水仙姑娘上船来陪您一遭的,您偏说甭了,这会儿可不就嫌起无聊来了?” “要她来干啥呢?”浅啜一口茶,他幽幽地道,“我的无聊,可不是叫个人来喂喂西瓜、喂喂茶水就能排解的。” “水仙姑娘又何尝只会给您喂西瓜茶水呢?”翠抉眨眨大眼睛,若有深意地望着主子,“她会用琵琶弹您喜欢的调儿、唱您喜欢的曲儿,也会陪您奕棋、吟诗,陪您谈天、用膳,等天色晚了,她还能帮您净身、熄灯,轻解罗衫上榻暖床……” “她做的事,甭说我从北到南群芳录中有名的卿卿宝贝们都做得到,就连翠玦妳也能做到,不是吗?”长指轻佻地托高了俏婢的芳容,看她在愕了一瞬后,红云翻涌地慌忙撇开小脸。 庆暖莞尔放手,耸耸肩,也不介意丫鬟这般托出他平素的生活模式。 没错,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天生比别人多了那么点小聪明,让他自小就滑头得足以和泥鳅、鳗鱼等滑溜界的名家成为八拜之交;不爱念书、不勤于习武,混水模鱼也一样安然长大。 因为爱热闹、喜玩乐、讨厌寂寞,所以哪里人多他就往哪钻,身边总要有人陪;而伴在身旁的那个、或是那些人,往往是销魂窟、温柔乡里的红粉知己。 也因为懒得费心猜测对方到底是伪君子或真小人、到底是真笨或假聪明,所以他不大与人深交;而一堆堆的狐群狗党、猪朋狗友、酒肉朋友,他倒也觉得生活点缀得还不错。 他不像自家的哥哥、弟弟们,一个个不是高傲得要死,就是自闭得可怜,对女人、朋友无不挑三拣四,导致生活封闭,平白损失了许多人生乐趣。 死生契阔他不需要,生死之交也太沉重,他只想广结善缘,然后各取所需。 对于胭脂美人们,他是今日红花、明天绿柳,个个都能缠绵说爱她,欢快一场后,好聚好散,她们拿到该得的银子和继续思念他的温柔俊俏,他则挥挥衣袖、拍拍,光荣地带着薄幸名声去追寻下一晚的伴侣。 至于朋友,就更别谈了。君须知,商场上没有所谓的朋友,也没有所谓的敌人。利益输送时,他可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利益冲突时,他也可以含笑把对方连根拔起吃干抹净,然后打着饱隔观望“昨日的朋友”走投无路、抹颈上吊。 有人说,他是花间罗剎,以最俊美的丰姿藏身花丛,引人茫然陷入他微笑的陷阱,用花香粉蝶掩饰了他身后食人骨血的腥臭。 呵!哪有那么严重呢?他庆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一个有血肉之躯,饿了 要吃饭、渴了要喝水、累了要睡觉的凡夫俗子而已,干么把他说成食人鬼? 女人会失心爱上他,是因为他用真心讨好;商人会失足着了他的道,是因为他用诚意挖坑嘛!他玩的,可是一场场充满“真心诚意”的好游戏哪! 只不过,这世上大愚若智的傻瓜,就像天上星星一样多,如果有人会因为数星星而感到厌烦,当然他也会骗这些傻子骗到烦,烦得没心情再玩,而生活中没了游戏,自然就剩无聊。 他想要的,是一个更高杆的对象,来同他较劲;能并驾齐驱者,自是更好。 可是举目所及,除了傻瓜,还是傻瓜。和他不分轩轾的人,究竟在哪里? “唉,无聊啊……” 撑着侧脸,他不意将眸光投往正交错而过的另一艘船舫,却乍然间被一名懒坐其土、与他凑巧四目相对的华服少年吸引。 少年如花般出奇姣好的面容,紧紧纠缠住了他的视线── ★※★※★※ “唉……真无聊……” 散开折扇,白玉珑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一手撑着下巴意兴阑珊地观看一片山光水色。 她,头戴一顶丝织的瓜皮小帽,顶缀一撮长长朱缨,和扎成了长辫的黑发一起落在身后,金丝滚绣的边缘上扣着一颗血亮的红玛瑙;一身雪色薄丝长袍,外罩一层若有似无的瑰紫纱衣,清爽飘逸,正是适合夏季的打扮。 脂粉未施的脸上,有着浑然天成的美人丽质,教见过的人都移不开目光。 白里透红的女敕颊,莹莹泛亮;未点即红的美唇,轻透珠光;一双浓黑的剑眉微微挑扬,和一对黑白分明的星眸相配,煞是英凛,衬以高挺微翘的鼻,配上这副既秀气又贵气的男装打扮,恰是相得益彰。 听主子又喊无聊,身旁的贴身侍婢紫苏忍不住小声哀号,“我的好『少爷』、好『公子』,妳在南京这儿已经玩了近月,既然无聊,好不好咱们赶紧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完,然后回扬州去,别再玩下去了?”她很累耶! “我也是这么想。”白玉珑点点头,中低的嗓音柔磁,“等船渡到那头,我跟林管事交代完最后一件事情后,咱们就起程回扬州吧!” “呜……真是太好了……”紫苏喜极而泣。 白玉珑没多理会,只是继续捧着一侧香腮,随意浏览船外风光。 换上男装在外头走闯、管理自家商事,是三年前才开始的。 三年前,她退去与靖亲王府五世子的婚事,回归故里,赶走一群假惺惺哀悼她失去这门攀附权贵好亲事的哭丧队伍后,便决意用她的聪明才智,帮父亲打理家业。 然而,这世间对男人的样样纵容和对女子的种种约束,实在太不公平。 身为女儿的她,在那满身铜臭的油腻商人堆里,根本使不上力。 不是她的经商之道有误,更不是她的谋算不如人,而是那些男人,根本打自心底看不起她!即使她提出的意见再对、再好,也不过惹来那堆恼羞成怒的饭桶几句凉凉揶揄── 白小姐,女人家什么都不懂,就不该管那么多…… 这件事,我想该由自老爷来做主,可不能让小姐您意气用事…… 生意事儿哪由得女孩家任性?找个能做主的男人来,咱们再跟他谈…… 真是气死人了!凭什么她的提议,全都成了多管闲事?又凭什么她的坚持,全都成了意气任性?那群酒囊饭袋也不想想,他们又能拿出什么象样的馊主意! 恼火之下,她决定扮成男装,换个身分。反正她很早就私下这样反扮过,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承蒙上天所赐,她有一副高姚的身材,比一般的女子高上许多,两肩也稍 宽一些,待垫上一对垫肩、画浓了眉、勒扁了胸前突显的浑圆后,看来竟也无异于少年郎君,不过就是身材过于清瘦了些、面貌过于漂亮了些;但她眉间勃发的英气,足以掩过这丁点阙漏。 如此再出去议事,所得到的回应,截然不同! 因为这一回,她成了男人。 只消眉一挑、指一扬,便教那些蠢猪低头汗颜,乖乖遵从指示。 对于这般堪称特异的行径,她爹倒也不反对…… 忆及父亲说的话,白玉珑紧绷的唇角才释出了些欣悦的弯弧。 “珑儿,爹并不遗憾没有儿子,因为妳冰雪聪明,资质更胜一般平庸男子。女孩家在外面行走,难免因俗世烦扰而有不便,妳能想出保护自己的办法,自是最好……” 由于父亲的宠溺,她庆幸自己的生活不似其它富家千金那么乏善可陈,一生除却颐养闺仪、出嫁和相夫教子外,尚能有自己的主张和不同的经历。 身为扬州首富白万金的女儿,年过二十犹未婚嫁,难免大街小巷议论揣测,白玉珑愈听愈是老大不爽,是以虽已和心仪的表哥向学昭订了亲,仍拖了两年还不肯点头完婚。 向学昭的母亲是白玉珑娘亲的妹妹,早年丧夫,后来成了白万金的续弦,入门时也把儿子带了过来,表兄妹同在一屋檐下长大。 向学昭是个唇红齿白的白面书生,个性内向文静,终日沉浸在诗文风雅中,与周旁那些浑身铜臭的商人迥然不同。白玉珑喜欢他的书卷气息,喜欢他总静静点头聆听她发表高论,也能包容她现在女扮男装的行为── 当然,只有现在。 不知多少次了,向学昭低声和气地告诉她,希望她成婚后能回复原来的女子模样,在府内掌理商事,别再出去抛头露面、引人注目。等往后有了孩子,把商务大事交给能代为处理的人,就更好了…… 她喜欢表哥,可对于表哥的要求,她完全没有听从的意愿。 白玉珑没来由地一叹。 回想幼时,她虽只是个生得美丽的小娃儿,脾气却横得惊人,聪明又好胜,娘亲曾抱着她笑哄:“珑儿妳呀,就爱争强,可就算争得了天下无双,日后又要上哪去找个独一无二的男子来配妳呢?”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她心里暗暗想着,自己铁定会是天下无双,然后,她要嫁个独一无二的丈夫。 可如今她才彻底认清,这世间兴许可以有她这么一个凡事都要争赢、抢冒尖儿的天下无双的女人,却没有半个能接受如是“天下无双”的“独一无一二”的男人。 天下,只有普通男人 表哥能接受她扮男装已是不可多得,可他仍是普通男人,一个想要妻子乖乖在家听话的普通男人。 “哼。”嗤笑一声,白玉珑扬高眼睫,随性瞟了瞟正要缓过的另一艘船舫。 霎见那名恰好面对她的男子,同样一身纯白缎面长袍,外加一袭湖水绿轻纱衫,慵懒地斜倚软座,这近乎水中倒影的相似模样,引她好奇地多看了那人一眼。 一见,竟怔了神。 他,蛾眉飞勾,面容肌肤恍如凝脂那般完美无瑕,皙女敕的颊上还泛着淡淡粉晕,晶红唇片佐以洁白编贝,轻轻眨动的一双桃花眼尤其水媚,看得她的魂都要给直直勾去了! 而他,也正正地瞅着她。顷尔,他对她颔首微笑,笑容一派纯然无害,她于是不自觉地头一点,也回予一记轻粲。 两艘船慢慢错身而过,她却挪不开视线,始终与那名男子正眼对望,凝视着彼此。船身渐行渐远,直到那张令她惊为天人的容貌再也瞄不着半分,她才回过神来,为方才未察的屏息和心跳加速大大补吸一口气。 拍拍胸口,无法遏止的鸡皮疙瘩瞬息泛了满身。 好……好妖媚的人!从未见过眼睛这么能勾魂的男人…… 忽地,白玉珑眉头一皱,闷声自问,“那……那是男人吗?” 她不确定。真的,一点也不确定。 生于江南这妩媚水乡,她早看惯了天生白净、素颜粉面的男人,可她还真是不曾见过如斯“妖娆”的男人! 咦,等等! 或许……会不会…… 依照大清律法,男子必须剃去半头,可她没剃,头上的瓜皮小帽若是不戴着掩饰,女儿身肯定马上露馅。 她想起那人也戴了一顶小帽……当然,瓜皮小帽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头上饰品,可……或许……会不会…… 她再一次远望正往彼岸行去的渡舫。 今生头一回,不想和一个形同擦身而过的人,仅只一面之缘。 好不容易等到船只泊了岸,白玉珑一下船就遣人探听,方才搭另一艘渡船过湖的,来者何人? 意外的是,竟一无所获。 那艘船是前几天一名姓玉的公子包租下的,船家管事只管见了票子让人上船,哪知来搭船的姓啥名谁、祖籍何方?不过管事很确定,那个貌美如花的男人并不是数日前来包船的玉公子。 不知名姓,亦不知来处啊…… 遥望视线攀不着的对岸,白玉珑心头有一抹道不尽的失落感。 难得急欲结识的人哪!看来,失之交臂了…… ★※★※★※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斯句赞语,显出位在江南的两地是何其富庶繁华;可若要说起真正财富惊人的地方,恐怕是盐商所聚集的扬州城莫属。 盐,乃上自皇宫贵戚、下至民间走卒皆不得缺少的民生必需品,几个盐商手里,就把持着整个中国的盐脉。将取之不竭的海水晒成一把又一把的晶莹盐粒后,经盐商向朝廷批购,再运销内地各处,从中可得之利益,难以估算! 其富有的程度,从一座座遍布扬州、耗资甚巨的园林宅邸,便可得知。 “车马少于船,园林多自宅”即是形容清代扬州的园林造景之盛。 盐商们不但富甲一方,且因盐乃属朝廷管制的事业之一,是故盐商都和朝中亲贵拥有良好的关系,而权势与财富的结合,则反映在一桩桩的联姻上。 白玉珑就是其中一例。 也因为这样,当她北上京城与靖亲王府缔姻未竟,子然一身返回扬州时,几乎整座扬州城都为她惋惜扼腕到了极点! 当时连片悲叹中,惟有一人打从内心狂喜不已── 白府的一处花园水榭里,阵阵清风穿透太湖石所造的崎岖假山而来,池中或紫或粉的夏荷迎风摇曳生姿,清香拂鼻,满园子的雀鸟啾啭不休,点衬着属于夏日的热闹。 向学昭迭着腿,意态优帮她翻阅着诗集,幽逸自在。 “表少爷,小姐回来啦!”小厮含笑来禀。 “她回来了?”阖拢书本,笑意跃上了他清秀的眉目,脸上因伊人归来而透出一份欣喜的光彩,跟一个妻子等到出外经商的夫婿回来没两样。 “是啊!小姐才进门,就直接往这儿看您来了。” “她往这儿过来了?”那好,他也等不及想见见一别近月的她。“快!快去把前些夫刚裁好的那件新衣裳拿来……” 语音未落,曲桥另一头已传来清亮的声响,“不用啦!” 尚未换下男装的白玉珑花容盛绽笑靥,轻快地大步朝水榭走来。 “珑儿!”向学昭示意小厮去取他交代的新衣裳过来,尔后欣然上前迎接佳人。 “表哥。”白玉珑开心握住他伸来的手。“我不过是出门一趟回来,你也犯不着那么隆重,换新衣来迎接我呀!” 向学昭笑了笑,拉着她进水榭的雕栏边坐下,“珑儿,妳这一趟可去了不少日子,南京那里的事交办得怎么样?” “都交办好了,商行的事务也都很顺利。我还特别买了些东西回来给你唷!” “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妳。” “表少爷,您要的新衣裳。”办事勤快的小厮已把吩咐的衣服捧了来,向学昭接过,转呈至表妹面前。 白玉珑不解,“这是……”低头细瞧,粉女敕的丝薄衣裳,轻软得彷佛是用无数粉红荷花瓣缝制而成,上绣坠花连蝶,毫无疑问,是件巧手精工的女装。 她略黯而不快的眸直勾勾地投向身边男子,质疑他是何用意。 只见向学昭淡笑一解,“这是咱们自家的绸庄最新进的粉桃苏绸,我托师傅帮妳裁了这么一件新衣,就等着妳回来换上。我想,既是在自个儿家里,妳也不需要老打扮成男儿家,好不好换固女儿衣裳?” 换回姑娘裳?白玉珑英眉微蹙。一思及当女孩家的种种限制和不便,她心里就有一万个不愿意。 未及开口回绝,小厮又忙递来一封帖子。 “小姐,总管刚刚把这个名帖交给小的,说是帖子的主人好几天前就投了来,想和您一见。” “想见我?”生意做得大,投帖来见想要谈买卖的商家比比皆是,她不以为意地接下名帖,气定神闲翻开详看。 才看清帖上名号,她芙容一沉,把名帖往地上扔开,轻哼一声,“不见!” 向学昭讶然,“珑儿,妳这是……” “没什么,只是一个自号『飘云四爷』的家伙,不见也罢。” “他得罪过妳?” “哼,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相往来!”明艳的脸上满载不屑,“他是靖亲王府的四世子,凭着靠山大,挣了个皇商的位子,经商之道也不知到底懂多少,倒是自认风流倜傥,四处败家玩女人,花名、艳史遍及从北到南的每一条花街柳巷,三十好几了还没成亲……哼,搞不好是玩出花柳病了吧?”三年前在北京游玩时,她就在酒楼里听够了关于四爷的“好名声”。 对这种性好渔色、最爱拈花惹草、把女人当东西一样玩弄的下流男人,她从来都是厌恶到骨子里。 “靖亲王府四世子?”向学昭怔了怔,“先前同妳订亲的好像是……” “就是他的弟弟。”幸好没嫁成!那种人,谁当他的亲戚谁倒霉! 昔日虽为了婚事曾在王府待过几个月,可除了每日早晨请安时和王府庞大的家族匆匆一瞥,还有最后一夜靖亲王寿宴上又齐聚一块之外,其它时间她都带着紫苏在外头吃喝玩乐;而今事隔三年,那些王族亲贵们的相貌,她也忘得差不多了。 日日得见的人,犹遭她逐渐淡忘,更何况是当时如浮云般在外飘荡,与她几乎没碰过面的四爷?她根本记不得那人的模样,现在也不想知道。 “紫苏该把水放好了,我想先回房去换换衣服……这满身灰加汗,真是黏腻得教我受不了。” 白玉珑起身要离开水榭,才跨了几步,又被向学昭唤住。 他把粉桃丝绸新衣端了来,“珑儿,这个……能换给我瞧瞧吗?” 她真头痛。“可……我还不想换固女装,好不好等到……”唉!表哥能不能稍微察言观色一下?非要把场面弄得难看吗? “就当是为我,也不成吗?”他低问,清朗的眼眸有殷切的期盼。 “我……”这下态度不硬一点不行了。白玉珑深长一叹,昂高了如星瞳,不容忽视的坚决尽显其中。“对不起,表哥。这事,只有我自己决定──我不为谁而改变。” 她不愿为任何人丧失自我,即使是心仪的表哥也一样。 旋身迈开长步,她翩然而去,丢下神情些许澹然的男子,目送她的背影…… 第二章 畅心楼,乃扬州城里的一座大戏楼,平日是供大伙儿一面吃茶、嗑瓜子,一面欣赏台上精采好戏的地方。 两层楼的建筑,围着宽敞的戏台子,一楼是普通座,平民老百姓可在这儿或坐或站地看戏,二楼则是几间高级包厢,有静音隔间,并供给香茗茶点,在这儿听戏,不但免去一楼人挤人的不舒适,且由居高临下的角度观看,更可将台上所有角色的身段、是位都瞧个一清二楚。 往常已是高朋满座的畅心楼,今日更是人山人海,万头钻动,整座戏楼挤得水泄不通,放眼一望,还会惊讶地发现,姑娘家占了过半数目呢! 戏尚末开锣,庆暖慵懒地坐在位置恰好正对戏台的神楼上,环顾满楼的环肥燕瘦,耳边尽是莺燕娇啼,心里有些怏怏不快。 “金公子,这茶,我特别叫人换上了摘采初春女敕芽所成的顶级『玉露』,还有这盘杏仁口味的『白雪酥』,是扬州城里首屈一指的糕点师傅做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同一包厢内,隔几而坐的魏呈东涎着脸,挥动五短的手掌向他介绍茶几上的茶点。 “魏少真是劳心了。”庆暖微笑,很慢、很慢地颔首,头一点下,便定在那边没再抬起来,一对桃花眼眸半垂,死盯着几盘茶点,回上几句应酬话,“是在下冒昧,只怪当初没能让人提早订好位子,害得今天险些听不成戏;幸承魏少不弃,答应让我同进这一厢房观戏,已不胜感激,怎么好意思还让魏少费心招待?” 魏呈东哈哈大笑,“哪儿的话!来者是客,能够和金公子这样的人中之龙并列一席,可是我魏某人的荣幸!何况既是魏某做东,又怎好亏待了客人?哈哈……”垂涎的目光,毫不遮掩。 眼前男子脸上的皮肉,细致得像婴儿似的,粉女敕得连普通娘儿们也比不上,若非顾忌对方不可冒犯的身分,他还真想好好模上一模…… “哈、哈、哈。”庆暖把折扇抵在额上,勉强假笑几声,头仍是低得快要贴到胸前。 因为他不想虐待自己一双漂亮的眼招子。 魏呈东那肥腻得几乎要滴出油的胖脸,配上两道倒竖眉、两颗绿豆眼、一管酒糟鼻,嘴唇厚得像两条并不拢的香肠──从初入厢房要求同席时,他的视觉已经为这张“人面猪头”震撼了好几次,后来发现自己似乎怎么也没办法从震撼中麻痹视觉,他只好卯足了劲,打死也不往上看。 呜呜……想他堂堂飘零四爷,向来都是昂首睥睨人群,几时这么委屈过? 苞这种悚目惊心的妖魔鬼怪同居一室,还要强颜欢笑假轻松;被妖怪用眼睛吃豆腐,还得忍气吞声陪笑脸;偶尔扬起眸,还会因不小心瞥及那张“超级震撼”的脸而闪到眼,真是欲哭无泪…… 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为了那个人! 那个在南京玄武湖上有缘相逢,令他一见难忘的美少年…… 当日一下船,他便派人把关于少年的消息探得相当周全,进而得知,少年名唤白龙,是扬州首富白万金的侄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温润如玉、俊美非凡是众所周知,不过据说年过弱冠的他性格傲悍,处事果决明断,近几年帮着白万金打理事业,在商界也闯出了响当当的名号。 听着下属报告关于白龙的事迹,他是打从心底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智谋和手腕,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温着那日船舫交错而过时,映入眼中的那张如花面容。 花露般水亮的瞳,花瓣般鲜女敕的肤颊和唇片,花蕊般挺立的悬胆鼻,虽然身为男子,却仍散发着一股月兑俗之美,真是……真是…… 真是太像他了! 看见白龙,就彷佛看见了二十岁时的自己。 啊!怀念的过往,逝去的青春啊…… 犹记得他那无缘的五弟媳正是白万金的女儿,亦即白龙的堂姊妹,说来总也搭得上那么一点关系,所以他极欲认识白龙这位小兄弟,相信纵使他俩性情不同,还是会很合得来的。 他们可以聊聊身为一个美男子,老是被人过度爱慕的无奈和苦恼,也可以谈谈各自在商界的阅历。除了整人招数,他或许还能够传授给白龙小弟几招偷香窃玉的好方法…… 呼呼,他几乎能见到小白龙对他这位大哥哥崇拜的眼神了! 离开南京后,他便兴匆匆地火速赶到扬州,至白府留下名帖,然后引颈企盼,听说白龙回府了,他更是痴痴等待。 可是…… 怎么过了好些天,也没等到半点回应?难道白龙没有收到明确署名“飘云四爷”的名帖? 在疑惑不解下,他索性遣人登门造访,表明邀约之意。 然而,得回的消息,却今向来对“飘零四爷”这个金字招牌魅力相当自信的他,首次遭受不小的打击。 谤据回报,白龙公子只用非常冷淡的神情,和非常不耐烦的语气,说:“龙爷我早应了『畅心楼』之邀,月中要和几位票友登台唱一场戏,这会儿正要闭关练唱,所以谁也不见、哪也不去!” 语毕即转身离去,任由持著名帖的来使凉在大厅里吹风,不再理睬。 这、这、这……怎么会这样? 一瞬间,白龙弟弟投来崇敬眼光的幻想,先是劈哩啪啦出现裂痕,尔后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没想到他这个勾魂万人迷,竟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 是发生了什么事,使他不但行情莫名暴跌,甚至还一落千丈地变成惹人嫌? 好吧!他承认,最近两年来有鉴于“人怕出名猪怕肥”这句名言,他是沉潜了一点。他减少了在酒楼花丛里打滚的次数,也不再打着“飘零四爷”的名号四处招摇饼市,凡是要留名预定的,他大多都托用下属的名。 好比南京雇船那一次,他就是让最近帮着到各商行查帐的“活动算盘”玉知躬订的船票,外人若想打听,也绝探不到他四爷的名。 可是──即使他光芒内敛些许,也该不至于把自己搞得没人要吧?可听听那白龙小弟说的什么话! 为了唱戏,他宁可把商界中人人景仰的飘零四爷抛在一边?为了唱戏,他宁可错过和这位人见人爱的美男子见面的机会? 初闻这结果时,他脸上虽仍笑得云淡风清,可天知道,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下,是怎生地怒火中烧。 康庄大道走久了,哪经得起这么一小块铁板刺激? 夜深人静时,午夜梦回中,他莫不是在脑中阴侧侧地谋画着几十款保证能把这条狂傲的小白蛟龙整得哭爹喊娘的复仇大计。 唱戏?唱个鬼!他有得是能耐把畅心楼给撤了、封了、拆了,搞垮那几个陪唱戏的票友,再狠狠地整垮自家,教那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龙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莫及,然后一路三跪九叩地乖乖来拜见他! 近十天的时间里,他日思夜想所有能恶整小白龙的攻略妙方,早也想、晚也想,最后终于总归出一个结论── 他、他、他……他做不到! 那张曾对他粲然的花颜,那如回忆重现的年少光华,那衣着打扮,那风度姿容,和自己宛如镜中相映,他哪里舍得就这么抹杀掉二十岁的自己? 想想,这孩子可远比他小十岁呢!苞一个孩子闹脾气,他是何苦?倒显得自己没度量了。也罢,小孩子不懂事,他就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白龙一回,甭计较了。 放下了不平心态后,他反倒开始好奇,如花的美少年敷粉施朱、吊嗓唱戏曲时,是怎么个模样? 于是,他转头要下属前往畅心楼预订包厢,打算好好观赏小白龙如何粉墨登场。 谁知,回报的消息,又给了他一阵错愕。 整座畅心楼,甭说二楼的包厢早被抢订一空,就连一楼的坐票,都已经教人预购光了!剩下的站票,是准备卖给当天还想挤进戏楼看戏的人的。 这下可好,没包厢,甚至坐票也没了,难道要他拿着站票,在一堆平凡老百姓中展示他的鹤立鸡群? 不不不,那可不成!要真那么做,恐怕一场戏唱完,不是又一堆女人爱上他,就是又一堆男人自卑得羞愧自尽,那他的罪过可大了。 一番左右为难之后,他决定委曲求全,化名“金轩”来到畅心楼,央请包下神楼厢房的主客容他同席观看,而那个主客,便是魏呈东。 而魏呈东冲着来人那大小通吃的“美色”和怡然谦和的态度,欣然答应。 唉……庆暖在心中悄叹。没想到,妖怪也喜欢看戏曲,更没想到,他这个仪表翩翩的美男子居然得跟妖怪一起听戏…… 为了不再被震撼,庆暖把受限的目光朝楼下望去,看着楼下满坑满谷尽是胭脂香,随口说了句:“看来,扬州的姑娘们对戏曲的偏好,更胜男子。” “呵呵呵……”魏呈东闻言,笑得香肠嘴大开,“不是这样的。今天到畅心楼来瞧戏的这群姑娘,不全然是为看戏而来,她们大多是为了看今天的主角──白龙公子。” “白龙公子?” “是啊。话说这白翁也不知是把先祖埋进了什么龙凤穴位,家里净出些玉似的人儿,不仅女儿是扬州第一美人,就连侄子都让人称作扬州的绝代俊男哪!”魏呈东的语调里有着埋怨上天不公的意味,“扬州城的姑娘都知道有这么号人物,每回只要他登台票戏,整座戏楼子就全是争着要瞧他的姑娘。” “全部都是?”浓秀的蛾眉轻扬,微征士弯的唇,满盛着对小白龙的喝采。 嗯,这等魅力,跟二十岁时的他果然有得拚! “哐──”开戏的锣声响起,原本喧哗不已的戏楼霎时静了下来,近千双灼热的目光纷纷射向戏台子。 庆暖啜了口茶,嘴角噙笑,泛着兴味的眸子,好整以暇地俯瞰戏台。 继一挂子跳梁小丑披着戏服装模作样一番后,主角白龙终于以一身抢眼闪亮的刀马旦装扮,随节拍走出了帘幕── ★※★※★※ 戏台上,白玉珑一身绝佳的功架、完美的身段,架势十足,扮演起英姿飒飒的刀马旦,毫不生疏。 这出“穆桂英活擒杨宗保”的戏码里,她正是那豪气万千、武功高强的江湖女儿穆桂英,勇于追求所爱,令能力略逊一筹的杨宗保乖乖换上新郎衣,成为她的丈夫。 挑勾入鬓的柳眉,粉墨强调得愈发分明的凤眼,指尖拈着代表“武”的冠上长长翎羽,她威风凛凛,虽是女装旦角,仍旧迷倒台下那一大票专程为“白龙公子”而来的女孩儿们。 一开嗓,一曲嘹亮优美的段子引吭而出,白玉珑转动着一双灵活流波,有意无意地扫视今天特来捧场的看倌们。 但见一片火热的迷恋眼光从四面八方传来,其中或有未婚姑娘们充满期待的含情脉脉,或有年轻少妇们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慨叹,当然,也包括了一些具有断袖分桃之癖的男人投送而来的色迷目光。 这些,她早已习以为常。 无动于哀的眸子,终在对上了神楼厢房内那对桃花勾魂眼时,初次兴起了波澜—— 是他! 她惊讶地瞠大杏眸。他竟然也到了扬州! 那张她一直难以忘怀的美好容颜,正衔着一抹笑,佣闲地倚靠着座椅,身上的白衫覆纱,依然是那么闲适、那么飘逸。 显然他也察觉了她的注视。他头稍一轻点,眉间一宇谦谦气度,向她致意。 她一笑,几乎就要跟着点头回礼…… “穆桂英!穆桂英!懊你的词哪!”身后的一名虾兵蟹将见主角不知怎地,竟在台上发呆漏了拍,慌忙低声提醒。 一时岔失的神魂被拉回戏里,白玉珑赶紧提嗓唱了一段词,随后抡起尖枪,作势和面前的杨宗保比武,眼角余光却还是一径地往神楼那儿瞟去。 除了再把他瞧个仔细,也忍不住想探探坐在他隔旁的同席之人是谁,于是她把视线稍作移动…… 骤地,她杏眸大大惊瞠,对自己所见不大敢置信。 怎、怎么回事?今天演的分明是“穆桂英活擒杨宗保”,不是“孙悟空西游记”啊!怎么会有人唯妙唯肖地扮成一只猪精,挂在神楼包厢里吓人? 饼度的震撼惊吓,致使她手上的尖枪一歪—— “哇啊——” 霎闻台上一声惨叫、台下一片惊呼。 呃,怎么了吗? 白玉珑茫然回神,才惊觉自己失手,把尖枪刺偏了!亮晃的枪头此刻正抵着脸色发青、冷汗直流的杨宗保咽喉,周旁的票友们也一致吓白了脸,额上沁汗。 呼!看来刚才的震惊,险些教她这个穆桂英改写历史,把阵前招亲弄成谋杀亲夫,提前当未亡人! 幸好,大错尚未铸成,还能补救。 眸子一凛,她艳绝的粉脸一记嫣然,收枪,送出一朵兰指。 “杨宗保,一次赢了你,你必心有不甘,桂英再给你一次机会,是男子汉就拿好你的杨家枪,同我再好好比试一场来!” 台上的杨宗保惊魂甫定,握紧枪杆,随机应变道:“哼!怕妳不成?看招!” 锵、锵、锵、锵…… 随着始终不曾止息的锣鼓声,戏台上又动了起来,接续末完的剧情唱下去。 嘴巴上唱着,白玉珑的眼儿仍不停偷瞄着神楼动静。 她觑见那个美得雌雄莫辨的人儿,跟隔旁色迷迷的猪精偶有交谈,总是笑容僵硬,保持着垂首侧耳的姿势,看似谦恭,实则掩饰心中的勉为其难。 为什么?究竟是什么难处,令他那么无奈、那么身不由己?她想知道,是什么难解的困扰纠葛着他,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为他帮上一点忙。 不管他是男是女,她都相信,他俩应该能成为不错的朋友。既然如此,朋友有难,她理当要仗义相助! 当然,在那之前,她得先把握机会认识认识他才行…… 有点心不在焉地唱完这出戏,跟着票友在台上挥手谢幕,现场雷动的欢呼声、尖叫声、掌声中,她昂首往神楼再次看去。 他仍在那儿,意态闲散地含笑,和她对望,没有盲从的暍采,甚至没有鼓掌,但灵湛的眼中透露出激赏的光芒,已经给了她足够的肯定,更胜其它所有。 头一次,白玉珑感到说不出的心满意足,似乎一切都值得了……因为他的肯定。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他,努力用眼神表达出心底的意念—— 你别走!多待一会儿,给我机会认识你啊!我马上就来,马上! 怱地,他对她点头微笑,好似对她的意思了然于胸,并表示同意。白玉珑欣喜之余,只觉心脏怦怦狂跳,雀跃得不得了。 谢了幕,退回后台,她赶忙回到畅心楼安排给她单独上妆、更衣的房间,紫苏已经在里头待命,七手八脚地替她卸妆、除下头套、换下戏服,再小心翼翼地穿好男装、画粗剑眉、扎辫子、戴好小帽……直到完成装扮,也花了不少时间。 急步出房间,她马上往看席走去,以免美男子不待久等而先走一步,却半路被一个看来像是仆役的男人挡了道。 来者恭敬一揖,道:“白龙公子,我们家四爷在嫣水阁设宴,竭诚邀您前往一叙。” “你家四爷找我?”白玉珑眉头一紧,眼儿一瞇,“又是飘云四爷?”烦不烦啊? “是的,正是我家四爷。” “在嫣水阁?”她冷冷一笑。 “是,就在嫣水阁。” 嫣水阁是扬州城里甚为出名的销魂窟,不大,但小而精致;那里的姑娘最美,酒菜最好,花费也最昂贵。一般人要能在嫣水阁被宴请一回,少说也值得作梦笑三年! 可惜,她没兴趣。 冷哼一声,她扭头就走,“我另外和朋友有约,没空!” 没料到开出这么好的筵席竟会遭拒,仆役讶了一下,随即又跟上脚步,试着劝说。 “酒菜都已经张罗好了,姑娘也都等着,请您看在四爷的面子上,应邀前去一趟……至于您的朋友,只要不嫌弃,也可以请他一道前往,让四爷款待──” “够了!”白玉珑躁怒地打断他,吼道:“回头去告诉你的四爷,要是个男人,就别像瘪三一样每天都窝在女人堆里!他自己喜欢像公狗一样见洞就插,别以为旁人也喜欢!他自己不爱惜身体等着染花柳,别以为旁人也跟他一样不在乎!如果他想交个臭气相投的朋友,很抱歉,龙爷我跟他是不同路子的,无福消受!” 她咆哮着撵走了仆役,然后跨开大步,赶往看席。 然而,看席里仅剩曲终人散后的空荡,整座戏楼里除了忙着打扫满地花生壳、瓜子壳的跑堂,已无其它人影。 他走了? 一双美眸迅速黯淡下来。 他……怎么还是走了? 本以为他了知她的心意,会留下来等到她卸妆后一见的,谁知…… 看来他那一笑、一颔,只不过是礼貌罢了;而她,是会错意了。 唉!早该叫个人把他拦住的! 可惜,他们又错过了…… 第三章 气氛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在下令将满桌精心打点的好酒好菜撤下、把一屋子特地点召来的红牌姑娘遣散后,房间内的气压,便一直低得教人不知该如何应付。 太师椅上,交迭着长腿而坐的男子,皆俊的脸上已不见半丝笑容,冷冷的怒意,是他现在唯一能让人感觉到的情绪。 半晌的静默后,翠玦首先发难,“那个白龙公子太过分了!爷这样设宴相邀,他不领情便罢了,竟还开口随意诚毁人,真是蛮横无礼至极!” 嫣水阁的头牌花魁路华浓也跟着启口,“是啊……真没想到,白龙公子居然会说出这么中伤人的话。” 白莲般雪女敕的小手轻抿樱红唇畔,她不解地忆道:“奴家虽只见过白龙公子两次,但印象中他十分温文尔雅,即使对奴家这样卑下的青楼女子,他也不曾稍予轻视污蔑,始终以礼相待,怎么会忽然……” “妳见过他?”庆暖转过头来。 “是的。他曾经单独前来,召奴家陪了他两次。” 庆暖拉高了不满的音调,“他也会上嫣水阁?”怎么,他不是挺自命清高的吗? “那是自然。而且据说他只要一听说哪里有艳名远扬的花魁娘子,必定前去一见。” “喔?”这家伙真的好样儿!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结果自己就是个爱玩鲜的! 路华浓轻露娇笑,“不过白龙公子到底还是和一般前来寻欢的男子有所不同。” 庆灯不认同地一嗤,“哪儿不一样?”比较俊俏,还是比较有钱? “每到一处酒楼,他从来都只点那楼内最美的姑娘相陪,而且不论如何,中夜之前必会离开,回返家门,不在任何一个女子的房里过夜。” “他不在酒楼过夜?”庆暖哼笑,“这么说,这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岂不是一见了花魁就直接把人压上床去,用最快的速度解决?” “四爷!”路华浓轻蹙黛眉,含笑娇嗔,“奴家都说了,他是以礼相待,才不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哪!” 庆暖撇了撇唇角。 男人出现在酒楼里,除了当禽兽,还是只有当禽兽,才能算是正常的男人! 如果想扮君子,又何必跑进这种春意融融的烟花地?哼,再装就太假啦! “白龙公子一向都很洁身自爱的。”水汪汪的秋眸飘向窗外,她眼里存有一抹恋慕,“他说,这世上只要求女人一生为一个男人坚守贞操,实有不公,男人也该对所爱的女子专一,不该四处拈花惹草,所以,他要为未来的妻子洁身自好,将来也只专心对待一人,既然无心流连花丛,又何必狠心糟蹋我们……” 就是这么一席话,唤醒了她深藏在心底的纯净情怀,教她在历尽沧桑后,初始有了想许身给一个男人的念头──如果那个人,是他。 只可惜……她想,白龙公子是不可能愿意和一个风尘女子厮守一生的。 低低微叹,她垂眸自语,“不知将来会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有这等福分,能当上白龙公子的夫人?”能嫁给这样值得托付终生的男人,是每个女子最大的愿望呵! “洁身自爱?”庆暖扬高一边嘴角,给了记最不屑的冷笑。 这小子,满口花言巧语地骗得姑娘家团团转,说谎不打草稿,也不怕哪天吹破了牛皮,往后难做人? 还没娶妻,就开始过起和尚生活,说是为了对往后那个还不知是圆是扁的女人专一? 呸!他才不信! 哼哼……那小子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血气?隐睪?阳萎?早泄?太小?太短?不够硬挺?不够持久?或者是……根本不举? 要是能把内情挖掘出来,一定很有趣!想想,扬州姑娘们最爱慕的白龙公子原来身体有恙,不是个男人,到时…… 顷刻间,庆暖桃魅的晶瞳灵光乍现,修长的玉指轻抚着下颚,原本只扬起一边的嘴角,慢慢地拉高了另一边。 “好!真是好!好个洁身自爱,哈哈哈……” 一扫方才晦气的表情,他笑得好开心、好开心! “爷?”翠玦疑惑。 “四爷?”路华浓也不明白。 男子俊美的脸上阴霾尽除,再度展现完美无瑕的焕发容光,恰到好处的两抹笑纹,更是把出众的面容衬托得足以绝倒众生。 他俯低身子,轻快地啄吻一下花魁的樱桃小口。“我的好华浓,多亏有妳,四爷我的气这会儿已经消了。” “咦?”路华浓眨眨大眼睛,完全不懂个中原因,“真的?” “当然是真的。”男人的长指轻佻地在她白润的下颔旋画,“四爷我可不撒这种小谎的。”他昂首对翠玦示意,“把刚刚撤下的那些酒菜叫回来,我现在兴致正好,等不及大吃大喝一顿,等会儿妳和华浓就陪我喝几杯吧!” “是。”翠玦欠欠身,便退出房外。 唤人把酒菜重新布回桌上的同时,她不禁为白龙的明天感到忧心。 苞在四爷身边多年,她很了解他的脾性。他向来最容不得别人给他难堪,如今白龙不但三次拒绝他的邀请,甚至还当着仆人面前羞辱斥骂,真真惹火了他,这下恐怕是要不得善终了…… 尤其方才四爷笑得莫名快乐,更教她整个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她知道,主子的快乐只来自一个原因── 他将要让白龙痛不欲生! ★※★※★※ 阒静的夜空睛朗,只留明月灿星,纵是狂欢,也皆已酪酊人昏睡。 “我吩咐的,可都听清楚了?明天马上照着我的意思去办好。”别馆的寝房里,庆暖半躺在铺满真丝枕褥的床上,心情大好地扳弄着手掌。 呵呵呵,小白龙啊小白龙,你可知道自己已经落入我的掌心?用我温暖而美丽的掌捏死你这条漂亮的小龙,真是再适合也不过了!对不?呵呵…… “可……四爷,您……您真的一定要这么做吗?” 翠玦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踌躇不已。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竟会提出那种想法!就算是为了报复对方,他的方法也未免太……太……太荒唐,也太……太狠毒了…… “他年少有为,难免忘记该如何谦卑为人,我跟他同在商界,也算是他的前辈,就由我这个前辈来教教他,肯定令他永生难忘『谦卑』二字。”庆暖双眼微瞇,长长的眼睫掩盖了一瞬闪过的阴狠,“谦卑是一种虚伪的美德,可人活在这世上,就是要学会适度的半真半假;而虚伪的美德,正是最好的护身符。” “您这么做……是要置白龙公子于死地吗?”从言行看来,想必那白龙是个十分高傲的人,倘若真着了主子的道,只怕会因过度悲愤而选择自尽也说不定。 “死?”庆暖瞟来一眼,平淡地笑笑,摇头,“我怎么会要他死呢?那一点也不有趣。” 他的笑,令翠玦浑身寒毛竖立。玩死了白龙还不有趣? “他敢这样恼了我,我想,让他生不如死,却又死不得,才是最好的报答吧?”想起那连自己都忍不住拍案叫绝的邪恶计划,他就兴奋得睡不着! “可是……万一这件事漏了风声,您的声誉……” “声誉?”庆暖拍掌大笑,“我的卿卿翠玦,跟了我这么久,妳该比谁都清楚,妳四爷的『声誉』早薄弱得都快看不见了。” 什么名声、名誉,全是碍手碍脚的没用东西!在他的世界里,再没有比快乐更重要的了!他的日子,由他自己决定怎么过。 “四爷……”翠玦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冷不防地被他给拉倒,身子倾上了他的胸膛。 他大掌箝住她的后脑,硬是堵上了她欲语的唇,任肆地尝吻两片柔软的香甜红女敕,狂放吸吮芳腔内的不安气息,直到她全身发软、头昏脑胀,什么都说不出。 他举起玉葱般的食指,轻放在红润的唇上。“嘘……什么都别说了。乖,依我说的,帮我办好就是,嗯?” 她虚软无奈地点头,“知道了,听您的就是……”这男人性感又低嘎的声音,说是撒娇也好,说是耍赖也行,总之,她不能不依,没法不依啊…… “这才是我的好宝贝。”庆暖乐不可支地把她抱了满怀,又往床帐内一滚,削瘦却结实沉重的身躯压止她。 “四爷?”她稍诧,没有挣扎。 “我今晚可能没法睡了,留下来陪我……”熟练的吻落在她秀丽的颊上,洁白的齿咬上了圆软的耳珠,带有渴望的啃囓,随着玉颈而下。“明天妳尽避晚些起床,多养一点精神,再去办我交代的事。” 在她耳边喃着挑情的魅嗓,他净秀的指飞快地解开一颗又一颗襟扣,如同过去每个没有别的女人陪伴的夜晚,他朝她寻找习惯的欢愉一样…… ★※★※★※ 眨眼,过了一旬 整而玻璃窗透亮的书斋里,白玉珑挥着狼毫,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金轩”,直到纸上布满了或大或小的“金轩”二字,再也无处可写,她才嗟叹,搁下了笔。 金轩,一个路过扬州短暂停留的异乡客,是她对二度错失的那人仅有的所知。 透过畅心楼的老板,好不容易辗转找上魏呈东,也只打听来这么一点消息,让她有点沮丧。 可恶!他为什么要那么神秘嘛! 偏偏他愈是神秘,她就愈是忍不住想多知道他一些。 当一个人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时,就会变得愈来愈强烈。好比现在的她,对金轩这人的好奇心,简直泛滥得无可救药!成天只想着要到哪里去找着他的踪迹,然后悄悄跟在他后面,发掘所有关于他的事情,其它啥都不想管了…… 撑着侧脸,她又沉进了内心的自我烦恼。 金轩呀金轩,你怎会这么令我苦恼?你明明看来也颇想与我结识,却又为何欲留还走?你到底有什么用意呢?唉,金轩呀…… 发现桌前的主子又发愣,紫苏手中的墨条停下了。“公子,如果妳不写了,那我就不磨墨啰。”小姐穿男装时,不管在哪里都要喊“公子”;换回女装时,才能喊“小姐”,这规矩紫苏已经熟烂,从没犯过错。 白玉珑瞥了砚台一眼,对上头湿润的乌塞已经不感兴趣。“不写了,再写上个千百遍,他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把墨条摆好,紫苏活络活络有些僵的身骨,开始嘀咕,“公子,妳也真够奇怪了,在南京时,只不过见了那个人一面,就急忙想认识他,见不着也舍不得忘;现在只是在戏楼里又看见了他一次,就整天在这儿犯相思……我说妳该不会是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吧?” “妳胡扯什么啊?”白玉珑瞪她,“什么一见钟情,我对他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好不好?妳不懂就少乱说!” “是是是……公子息怒,是我多嘴,我乱说话。”少来了!苞那人根本连话也没说上半句,打哪儿“惺惺相惜”起了?分明是自己一相情愿。 虽然心里暗念,紫苏仍自我处罚,轻拍几下两颊意思意思。 转头,又见主子盯着纸上的字呆愣,她禁不住献起主意。 “公子,妳想,那金轩会不会也是个戏迷,所以那天才会出现在畅心楼瞧妳唱戏?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妳再去唱一场,就又有机会看见他了……这一次他要是出现,记得找人把他留住,不就得了?” 闻语,白玉珑一愕。对呀!怎么她都没想到呢?说不定有用呢! 清艳的芙颜难得心花怒放地笑开,方想开口称赞紫苏这个平时不大灵光的笨丫头几句,门外却蓦然传来一声男音,硬生生把她才刚奔放的思维,拉回了禁制的栅栏里。 “我不答应!” 没拢上的门边,出现了向学昭紧蹙的眉目。 “表哥。”白玉珑笑容敛去。 “表少爷。”紫苏福身行礼。 跨进书斋,向学昭气急败坏的绷着脸,朝紫苏一指。 “紫苏,妳身为小姐的随侍丫鬟,不好好辅导小姐勤习闺内仪范,反而鼓舞她到外头去抛头露面,甚至学那些卑下的戏子上台去卖弄风情,妳真是太过分了!” “我……”馊主意被抓包,紫苏头皮一麻,当下手足无措,只得局促地拚命向主子那边看去,用无辜的眼神求救。 白玉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表哥,紫苏不过是随口说说。她是无心的,你别净冲着她发脾气。” “珑儿……”打狗也要看主人,既然她说话了,向学昭也不好再发作。 努努嘴,白玉珑暗示紫苏先行退下,紫苏马上如获大赦,往门外开溜。 “找我有事?”她随意舒坐,也不管什么女孩家该有的姿势。 “也没什么,只是见妳今天在书斋待得久了,所以过来瞧瞧妳在做什么。”男子微笑,绕到她身边,一身浆得整致的衣袍,即使走路也风吹不动。 桌面的白纸上,满满娟秀字迹,用楷书、隶书、行书、草书等各种字体,写的始终只有两个字──金、轩。 他讶然,“金轩?”脸色随即有些沉,“妳们方才似乎有提过这个人……他是谁?” “一个我想认识、却一直苦无机会的人而已。”白玉珑耸耸肩。 “怎么从没听妳提过?” 白玉珑皱眉一笑,小有不耐,“提什么?我压根都还没认识人呢!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就跟外头街上的路人没两样,我要是每个过眼的路人都要提上一提,岂不是从早到晚都有提不完的人?”说完,她拎着扇子起身,离开了紫檀桌。 “妳要去哪儿?” “我闷,想到远山茶馆去坐坐,喝杯茶。”她头也不回。 “远山茶馆?为什么要跑到外头去喝茶?府里有得是好茶……珑儿!” 飘逸的纤影已领着丫头一道远去,书斋内徒留向学昭一人。 向学昭颓然坐至桌前,胸口一阵气闷,双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有怅,亦有怨。 他真不懂,为什么珑儿总是喜欢往外跑?白府里的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哪样不比外面好?她一个女儿家,只要学着操持府内的家务即可,干啥非要去和那堆心邪形秽的黑心商人厮混?姨爹又为什么要这样任着女儿胡来?把她娇惯成了现在这模样,将来要如何为人妻、为人母? 可恨自己虽然身为她未来的夫婿,却没一样管得住她,就连遥遥无期的婚事也没法掌个准,拖过一日又一日。 姨爹说婚期要玉珑自己做主,娘也没法多管。玉珑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他,左右不了她半分。然而愈是掌握不住,就愈教他害怕…… 愁怼的眸光,无意触及了压在掌下的宣纸。 金轩、金轩、金轩……一笔又一笔,多样的字型,自始至终只为一人。无数个金轩,沉沉地堆上他心头,重得地快喘不过气。 是谁?到底是谁?竟能这样令玉珑心心念念、魂牵梦系…… 他爱玉珑,非常、非常爱,所以他用最大的限度包容她现在所作的一切,他相信这是别的男人做不到的,只有他能! 这个金轩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能占据玉珑的思绪,让玉珑想着、念着、写着── 他忽觉加倍焦躁,抓起了写满字的纸撕碎、撕碎、再撕碎…… 使劲一抛,细小的碎纸片像雪花般散落满地,他低头掩面,微微吁喘,空旷的心谷只有一句绝对的执着,回旋又回旋。 玉珑,妳千万千万不能负我…… 第四章 茶馆,素来为是非的聚集之地,几盘瓜子、几壶茶,就能让人天花乱坠地从天南说到地北,从上古黄帝战蚩尤扯到当今康熙平三藩、收台湾,无一不讲;就连陈家的母猪生了几只小猪、王家的母狗生了几只小狈,都能广播得众所皆知。 稍微僻静的一角,紫苏嗑着瓜子,大叹,“公子啊,我真是不敢想象,妳成了亲以后要怎么过日子啊?” “大概就归于平淡了吧?”白玉珑淡然。 “妳忍得住吗?表少爷可比老爷还严、还啰唆耶!” “不能这么说。”白玉珑戳了下丫头的脑袋,“表哥每天在府里的时间长,读的书虽不少,见过的人却不怎么多,相对的就少了些阅历,眼界不能同我爹比。尤其那些圣贤书大多鄙视女人,认为女人只能让男人豢养在家,出了家门便一无是处,所以他才总对我在家待不住的行径难以释怀。” “可就算书念得再多,表少爷还是对生意的事一窍不通,要是往后连妳都不能出面理事,那咱们白府的家业怎么撑下去啊?”哼,原来书读多了,人就容易拿乔,会的不见得多,用正气凛然的嘴脸碎碎念的机会倒是不少。 “所以啰,妳没见我硬是拖着不完婚吗?”白玉珑真是无奈到了极点,手支女敕脸望向别处,低低一喟。 表哥活像是尊两只脚的木头书橱,一身书香气固然优雅宜人,相处起来却稍嫌生硬,然而……也只能习惯他了。毕竟他俩不仅已经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未来的几十年,他们还要继续同处一屋…… 想留她在家,表哥并没有不对,因为他是个男人。普天之下,凡男人者,哪个不想把自己的女人锁在自家地盘上,以宣示所有权? “哼。”对于男人,她只想赠予一词莫可奈何的嗤笑。 不经意地,目光扫到一桌正忙着闲嗑牙的男人,东南西北四边各一,个个手舞足蹈地,看来说得是快乐似神仙。 白玉珑好奇地竖起耳朵,想听听究竟有什么逗趣的新鲜事。 “欸,烟翠坊的绿柔姑娘你们会过没有?她服侍的功夫真是堪称一流!我每次去,都让她弄得酥筋软骨……”北边那个面泛红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嘿嘿,那算什么?要说销魂,哪有人能跟飞花楼的如意姑娘比?甭说她那水蛇腰,不消三两下就能把男人的魂都摇掉,她的纤纤玉手、小小檀口,更能让最不济的男人在最短时间内雄风重振,威猛难挡哪!”东边那个则是一脸色迷迷,口水都快涧满茶杯。 哇!原来是在谈女人。 也对啦,男人鬼混在一块儿,大抵没比酒色财气更能让他们快活的了。而且从这四人的衣着打扮来看,家境皆属中上,恰好应了“饱暖思婬欲”这句金玉名言。 南边的不甘示弱,“你们说的那两个我都找过,也没什么。再怎么说,她们都比不过『雅集小筑』的新花魁──楚怜姑娘!” “雅集小筑?”东边的满脸疑惑,“雅集小筑我去过,里面根本没一个象样的姑娘不是?” “风水轮流转呀!你当鸨儿一辈子都买不到个爽眼的货色吗?”堵住友人的口,南边的男人开始描绘起他提及的绝色花娘。 “说到那楚怜姑娘,真是人如其名的楚楚可怜,而且美若天仙,只要见过她的,没有一个不惊为天人!她的脸蛋,细女敕得可说是吹弹得破,粉白似雪,却又淡透一抹桃红,朱唇皓齿,眼睛迷魂,一双齐备香、软、弯、尖、弓、巧、称七要件的小脚更是美极……” “喂喂,讲重点!”北方的那个耐不住,匆匆打断他,邪笑着问:“到底她『那种』功夫怎样啊?” 真是急色鬼!白玉珑在心底暗骂。 “你这他妈的人面兽心,休想给我沾染楚怜姑娘一根指头!”没想到南边的男人竟也翻脸大喝,教损友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怎么了,你突然发什么颅啊?” “楚怜姑娘在我心中,就像天女一样高贵!再说她可还是个纯洁的清倌儿,不许你们这些衣冠禽兽对她有丁点不敬的妄想!”左右乱吠一阵后,他随即恢复了陶醉的神情,“楚怜姑娘堪称是上天赐给咱们男人去忧解闷的仙丹妙药,不管心里头有什么疑难杂症,只消跟她说一说话、几杯小酒下肚,马上全部烟消云散、忘个精光……一想起她那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模样,哦!我的心都跟着痛了……”他捧心哀痛,摆出一副痴情种子的蠢相。 “哼!你那算什么?要不是我先识得楚怜姑娘,引荐你去,哪有你小子的份?要说起我对楚怜姑娘的心意,那可是谁也比不上!”西边那个沉静至今,总算开了尊口。将手上的香茗牛饮入喉,他故作忧郁状叹了一声,然后笑得像个呆子,抬头对空气表白,“啊!我想我是爱上妳了,请妳接受我的心意吧!楚怜姑娘……” 同桌的另外两人互觑一眼。 “这真怪了,咱们哥儿几个在花粉堆里滚了这么些年,什么花色没见过?可瞧瞧你们,一个像是着了魔,一个好似中了邪,这楚怜姑娘本领当真那么大,竟然能让你们俩疯魔成这样?看来不去会会她,反倒显得我们两个没见识了。” “怎么,你们想去吗?”捧着胸口装心疼的痴情种子登时亮了眼,“可千万别忘了我们两个,大家一起去,有个伴嘛!” “那就是说,今天又不回家吃晚饭啦?”一个眨眨眼。 “可不是!” 随后四人同声狎笑,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鬼扯淡的鬼扯淡,自得其乐。 几步之外的白玉珑在偷瞄加窃听下,意外得知,原来在她为金轩困惑不已的这短短时间内,风尘界又冒出了一张勾魂的新面孔,引起她的兴趣。 雅集小筑的楚怜……雅集小筑……楚怜…… 才在心中反复念着,一旁的紫苏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游来她耳边,低问一句:“公子,今晚是不是就直接住『雅集小筑』去了?” 白玉珑收回一双晶玉似的眸子,很慢、很慢地转向紫苏,瞅了半晌,唇边浮起一抹丫头能够意会的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头啜了口已然转凉的茶。 看来,她今晚不会无聊了…… ★※★※★※ 身为男人,真是一桩得天独厚的好事,上辈子烧了好香。 男人,天生身强体壮,力气比女人大上许多,没有什么“一个月一次”的衰弱困扰,可以随与地大声笑、大步走,不受礼仪规范约束,自由自在。 男人,无须遵守三从四德,却可尽情一口子受三妻四妾,家里的玩不够,外头还有专门为他们而设的玩乐地方──酒楼妓院。 “雅集小筑”的花厅里,白玉珑含着浅笑,饮下花娘敬给她的一杯薄酒,顾盼四周,感受着灿若白昼的花灯下,专属男人所有的靡烂欢乐,心中第无数次为自己的非男儿身怨慨。 虽然时常臭骂那些砸银子玩女人的雄性动物,可说实在的,如果她也能是个男人,一个多金又俊美的男人,恐怕地也跳月兑不了诱惑,同样会在这馨馥温软的女人香里迷醉吧? 相较于酒楼里男人的意气风发,这儿的女子就可怜多了。 她们大多身世可悲,沦落至此,卖笑、卖身,身分低下,用娇媚的笑脸对每个花钱的大爷卑躬屈膝,笑骂由人,且泰半晚景凄凉…… 然而纵使如此,风尘中仍有奇葩。 她们艳冠群芳,智慧过人,手腕高明,有胆识、知进退,甚至胸怀侠情与仁义之心,教人钦佩! 此类美丽与智慧兼具的女子,即使坠入烟花之地,也抹灭不了身上耀眼的光芒,进而成为各楼各院的头牌人物──即为人称的花魁。 白玉珑欣赏她们,也喜欢结识她们,因为这些女子和她过去所结交的那些小鼻子小眼睛的闺秀千金,迥然不同。 基于这个原因,见楚怜,便是她今晚来“雅集小筑”的目的。 座无虚席的花厅里,每一个浅斟淡酌的男人,亦无一不是为此而来。大家都在等,等时辰到了,楚怜姑娘将出现在楼台上,点选今晚有幸入幕的嘉宾。 客人由她自个儿挑,是她早定下的规矩。 挥开折扇,轻风送檀香,白玉珑有十足自信,以她“白龙公子”的玉树临风之姿、再世潘安之貌,今晚楚怜把酒言欢的对象,除了她之外,绝无旁人! 环望此际有些拥挤的花厅,她也认出不少熟识的富贵人士。他们有的财富惊人,有的权势烦赫,却也乖乖跟着眼巴巴地等,指望自己能受到垂青,雀屏中选。 她不禁讶叹,是怎样绝伦的聪巧、怎样超群的手法,让一个守身如玉的清倌儿尚能“攻心为上”,把男人迷得晕头转向,心悦诚服拜倒在石榴裙下? “楚怜姑娘出来啦──”鸨儿尖细的高呼,使原本人声扬沸的花厅顷刻间静默下来,纷纷往纱幔轻飘的楼台上看去。 一片热切的目光中,止住清歌曼舞的歌伶舞伎们迅速退开,一名模样甚为姣美的侍婢领着一乘精致华美的坐椅小轿,由两个壮汉一前一后地扛上楼台,正对众人,平稳放下。 坐轿上有华盖,缀着一圈灿烂摇曳的水晶珠帘,珠帘后是一层鹅黄色的霞影纱,朦胧地罩着娇贵的花魁娘子。 貌美的婢女上前,先左后右,动作缓慢地挽起了水晶珠帘,然后在大家渴望的屏息中,很慢、很慢地揭开霞影纱…… 当纱帐后的仙姿国色在灿灯下全无保留地展现,赞咏的叹息声登时四起,男人们全都怔痴了。 白玉珑却霍然起身!她面色震惊,瞠大了美眸,死命遥望。 那张迷人的脸,那双桃媚的眼,那抹清淡的笑…… 是他! 不,或许该说……是“她”才对… 彼不得失态与否,白玉珑只管直盯着台上的艳人儿。她努力细览楼台上娇倚坐轿的天仙美人,那张令她日思夜想好几昼夜的容颜,正噙着一朵无比瑰丽的笑花,微微对她一颔── 没错,就是对着她。 “她”认出她了,是吗? 稍后,花魁侧首招婢女过来附耳一阵。婢女听着,恭敬点头受命后,又为花魁拢下了纱幕、释开水晶珠帘,挥手指示壮汉扛起坐轿退场。 “怎么样?翠丫头,小姐可选好客人了?”鸨儿撩高裙襬上前探询。 俏婢低头跟鸨儿回话,鸨儿摇着统扇,满意地拚命点头,底下的男宾们则是伸长了脖子焦等,人人有希望,但个个没把握。 只见鸨儿风骚一笑,扭臀往雕花栏杆前进一步。 “各位官人久等啦!老身这会儿就要宣布,方才让楚怜姑娘选定款待的人是──” 直立席间,白玉珑一身抢眼的雪素白袍,挑挑黑浓剑眉,饶富兴味,就等鸨儿拉开嗓子唤出“白龙公子”这名号。 相信楚怜方才对她蜍首一点,其中必有所指。今夜,舍她其谁? 鸨儿扯高了嗓门,大声尖叫,“宝泰米行的刘老板──” 呃?! 白玉珑骤然一呆。这……是她听错了,还是鸨儿报错了? 至于幸运儿刘宝泰,先是愕了一下,之后爆出几近喜极而泣的欢呼,身旁跟着响起一阵祝贺的掌声。 “恭喜啦!刘老板……”“刘老板,您就跟着翠丫头一块儿,往楚怜姑娘的『卧龙斋』去呗!酒菜都已经备好,姑娘正等着您哪!”鸨儿催促着。 “你可真好运呀!刘老板!” “真有你的,老刘!” 凡刘宝泰行经的席桌,每个人都忍不住送上一言。 “承让、承让。”身材高胖的刘老板喜滋滋地频频点头,临上楼前还不忘面带骄傲地回望,接受大伙儿又羡又妒的眼光,也对愣在原地的白龙公子投来胜利的眼神。 他刘宝泰竟能打败号称“扬州绝代俊男”的白龙公子,得到楚怜姑娘的青睐!这等风光,明儿个不好好大肆宣扬怎么行?呵呵呵…… 不仅刘宝泰,其它在场人士也痛快暗笑。 看来一直以俊美容貌到处吃香的白龙公子,今晚意外吃了瘪啊!教他们这群相貌平庸而平日自卑的男人大大出了一口气。 “各位官人,这是今天楚怜姑娘最后一回点客啦!稍晚,想找其它姑娘陪的就找其它姑娘陪,想用点酒菜的就用点酒菜,至于还想见楚怜姑娘的,就只得明日请早了……”鸨儿作最后的收尾。 唰地收起折扇,白玉珑紧紧握着,对这场莫名的屈败感到万分不服和不甘。 她想那个人,可足足想了一旬之久,好不容易有机会再遇见,不论是“他”或是“她”,是“金轩”或是“楚怜”,她都定要见上一面不可! 想考验她的耐心、吊她的胃口? 行!大家走着瞧! ★※★※★※ 从那晚后,不出三日,整座扬州城都知晓了一项大消息── 出身首富之家的白龙公子,恋上了“雅集小筑”的花魁楚怜姑娘,甚可谓是欲醉欲狂!那白龙公子每日都出现在“雅集小筑”的花厅里,只等待有一日被花魁点召…… ★※★※★※ “卧龙斋”内,近月刚在扬州城高张艳帜、名闻遐迩的绝色名妓楚怜,正坐在妆台前揽镜自照。织满金丝银线的锦裙下襬,一双较手掌更娇小的三寸金莲,套着华丽弓鞋轻晃着。 一下左脸、一下右脸,一下正面、一下侧面,佳人笑了又笑,对着镜中反影百看不厌。 一半是出于自恋,一半则是因为此时心情好得像飞上天。 哀抚因水粉而更显粉女敕的脸庞,点点因胭脂而愈显晶红的唇瓣,再整一整身上华丽繁复的旗服襟领,拉一拉绕在颈间的白绢围巾,她又对镜轻轻一笑,满意赞叹。 唉,镜中这人怎么会这么美? 美得可说是空前绝后、百年只得一见啊! 须臾,她朱唇微启,低柔笑道:“这种生活其实也挺有趣的,能让一群笨男人爬到跟前来让自己予取予求不说,还有问必答呢!” 初试啼声,就一鸣惊人,要她不得意也不行。 “白龙公子今天也来了。”身后的丫头禀道。 “哦?”镜中艳容上的嫣笑随即转成嘲谑,“哼,有人出钱作东他不甩,倒甘愿捧着银子当火山孝子?”真是犯贱。 从第一天看见白龙,她便清楚计谋已得逞了一半。她其实大可以点召他入幕,让他当天就万劫不复的,但她仍刻意点选了旁人,意在杀杀这个“绝代俊男”的锐气,要他知道自己也有被拒绝的时候。 吊了他几天胃口也够了,今天该给他一点惊喜,好好面对面“了解”一下彼此。 这条小白龙必定还不知道,用心布置的这一切,全是为了捉拿他所误的桃色陷阱。 如今,“请君入瓮”已成,接下来就是准备要瓮中捉“龙”…… 拿起眉笔,美人轻轻勾画两道飞扬蛾眉。 “今天是第五天,欲擒故纵了那么久,他还是自动跳进瓮里来,人家那么有心,我又怎好薄待人家?”微瞇的眼看似漫不经心,眉上一笔一画却无丝毫差错。 美丽又芬芳的花丛里,有只美丽的罗剎鬼,正微笑着迎接已入囊中的猎物,准备大飨佳肴。 今晚,白龙将为初时的无礼,付出最沉痛的代价…… 第五章 她心中有个谜团,不能不解。 昔日在玄武湖上一会、畅心楼里一见的那人,究竟是个俊男,还是美女? 又到底名唤“金轩”,或叫“楚怜”? 这谜底若不挖出来搞个清楚,白玉珑知道自己肯定会一心悬念着,哪怕直到鸡皮鹤发,就算要进棺材了,也死都不会甘心阖上眼睛。 所以,不管外头关于“白龙公子”的流言怎样满天飞,她硬是沉住气,扮了五天虔诚的火山孝子。 还好天可怜见,火山孝子也有心诚则灵的时候。就在今晚,她总算夙愿得偿,听见鸨儿用鸡猫子鬼叫的嗓音唱出了“白龙公子”这四字。 在丫鬟的引领下,跨过精雕细镂的黄梨花木门坎,白玉珑进入了她认为谜底的所在──“卧龙斋”。满室淡雅熏香袭面而来,锦绸高挂的小厅里,长久以来一直远如一颗天边星子的人儿,就在锦缎绣垫所铺置的座榻上,一身旗式的京装打扮,雅贵的织锦旗服襟头绕了一条月牙色的长绢围巾,另显风华。 “恭候大驾已久了,龙爷。” 花魁楚怜娇懒倚坐,脂粉薄施的绝丽容貌上是醉人笑靥,见贵客入内,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倾斜程度,却无起身相迎之意,姿态煞是尊贵。 她扬手示意紧邻身畔的空位,“请坐。” “谢坐。”白玉珑有礼一领,依言上座。 美人抬高柔荑,啪啪两声清脆的击掌,便见高高两迭小蒸笼让人送上了桌,并迅速地.一笼一笼分开摆放,才眨眼功夫,红桧木桌上已满是色香俱全的精致美食,热气蒸腾,教人食指大动。 丫鬟执起老陶壶,为座上两人斟了满杯茗茶,气味甘芳扑鼻。 “龙爷身为富贾,走遍大江南北,想必已经尝过各地的好东西,奴家一时不知道该拿什么招待,只好摆出这桌广东饮茶请您试试,还望爷别嫌寒酸才好。”淡淡一粲,楚怜吐气如兰,为贵客介绍这桌美食。 “哪里。楚怜姑娘匠心巧思,让在下得尝扬州少见的粤菜美味,着实荣幸。”白玉珑客套道。 楚怜的声音很特别,全然不似她所猜测的那种娇嗲,而是一种柔滑中音,轻轻的,软软的,极好听,具有恍人神魂的本事。 “广东人擅烹食,多饕客,凡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无一不能下锅成佳肴;他们同时也甚爱喝茶,吃茶时候,一桌美味自然是少不了。来,这是红烧凤爪、鲜虾粉肠、水晶饺子、蟹黄烧卖,您尝尝。”美人轻举象牙着,为客人夹食布菜。 “谢谢。”白玉珑瞧着她一来一往,很快就将珍馐放满了面前小碟,殷勤得让人宾至如归,气度雍容让人觉得不迫。 身边的她……靠得好近,衣袖内暗香四散,身上环佩叮当,含笑盈盈的芙容而做白玉,肤如凝脂,黛眉飞勾入鬓,悬胆鼻挺直丰盈,唇红若樱瓣,齿雪若皓贝,一双媚带妖桃的晶瞳,更是令人不敢直视…… 噢!即便同为女子,白玉珑也几乎欲把“扬州第一美人”的头衔甘心相让了。 软玉温香近在侧旁,毫不设防,倘若她白玉珑真是个男人,恐怕也难正襟危坐太久,兴许一个转身就── 说来,这楚怜真忒地胆大。 现下这张座榻,其实是一张常见的罗汉榻,只不过用几块方正的锦垫区隔成两个宽敞座位,人若是坐懒了、倦了,只管把座位间的长方软垫拿开来当枕头,座榻马上就变成床榻。而楚怜竟和那些男人相并而坐,难道不怕酒过数巡后被野兽忽然扑倒,造就憾事? “爷?龙爷!”“啊?”恍惚间,她被一张娇媚的笑靥唤醒。 “碟子都已经满了,怎么您还不动筷子呢?”楚怜柔柔问道,把一杯茶捧到客人鼻尖前,“您的精神好像不大好,来,先喝杯茶提提神。” “喔,好,谢谢。”白玉珑接过饮下,眼睛仍巴着美人的花容不放。 相似的气质,几近相同的眼眸,到底她……是不是他? “这壶茶不但能提神,还可以去油解腻,对身体有益,您再喝一杯吧。” “好。”接过杯子,她又连喝了两、三杯。反正只是茶,千杯也不怕醉。 看她有些失神的模样,楚怜一哂,举起象牙筷子夹了一口鲜虾粉肠。“既然爷不想动手,那么就让奴家伺候呗。” 美食已经到了嘴边,却不见张口纳入,楚怜怔了一下,尔后轻莞,把食物又放回碟中。 “听闻龙爷览遍花丛,素来是以坐怀不乱著称,可怎么今儿个好像失了自持,一直盯着奴家呢?”美人娇赧地偏过头去,低垂。“真教奴家好生为难了……” 白玉珑愕醒了神,赶紧摇手解释,“不是的!在下一时失态,并不是因为贪看楚怜姑娘的美貌,而是因为姑娘颇为神似一个我始终不能忘怀的人,所以我才──” “让龙爷始终不能忘怀的人?”美人微讶,“不知是哪家好福气的姑娘?” “也说不上是个姑娘,事实上……”一半试探、一半打听,白玉珑把自己同“金轩”的两次会面娓娓道出。 “两度错过,教我一直抱憾,偏偏又没能打探到关于那人的确实消息,不知该到哪里去才能找到他,跟他正式拜会……”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遗憾啊。”楚怜水眸流转,若有所思。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原来白龙不但对只晤面过两次的“他”念念不忘,甚至还期盼能够再见…… “爷真的想再见到他?” “自然是。”白玉珑满是期待的眼神骨碌碌地对着美人绕,却怎么也没等到一句解谜的暗示。“楚怜姑娘?” “只要爷希望,或许真有一天会再见也说不定。”美人秋波投来,柔媚一笑,“不过,说到想见的人,奴家倒有个小小心愿,不知爷是否可以慷慨成全?” 她也有想见的人?玉珑好奇了,“楚怜姑娘请说,只要能力所及,在下自当尽力。” “奴家想见大名鼎鼎的飘零四爷,不知爷可否替奴家引荐?” 白玉珑一听,脸色顿时垮下,“飘零四爷?” “是。就奴家所知,自家小姐会和四爷的弟弟订过亲,龙爷和四爷各为两方的兄长,想必认识彼此,故而想请爷帮帮忙。” “好好的何必去沾惹他?姑娘难道没听说过,那人的薄幸在青楼里是恶名昭彰?”提起这辈子最讨厌的人,白玉珑面露不悦。 美人漾着一抹很淡很淡的笑,“四爷可能是风流了些……” “风流?”白玉珑冷冷一嗤,“怕是拿下流当风流吧!天生一只狂蜂浪蝶,见花就碰,就算哪天落得个跟西门庆一样精尽人亡的死法,也不为过。” “不知四爷是哪里得罪了您,使您这般厌恶?” 白玉珑撇开脸,淡道:“凡用情不专的男人,白某皆唾弃。” “是吗?太可惜了,看来是没办法了……”楚怜幽幽轻语。这厢可好,他们是连朋友都当不成了。 “没错。在下根本也不会和那人见过面,恐怕没办法帮楚怜姑娘这个忙,只得说声抱歉了。” 白玉珑挑眉望去,见那张本该蓄满失望神情的花颜上,却挂着一弯异常灿烂的笑,教她没来由地发凛。“楚怜姑娘?” “龙爷,您听过『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词吗?” 白玉珑不解地点点头,微笑,“当然听过。” “想见的人,原来就在你最无意看顾的地方,真讽刺,是不?” 什么意思?白玉珑依旧困惑。 交睫一瞬,美人的笑容已然转冷,“时间到了。” “啊?”时间?什么时间?是说花魁待客的时间吗?还是…… 尚未来得及解析出楚怜的语意,白玉珑但觉浑身一软,整个人骤似被去了骨一般,滑溜溜地往后半瘫榻上,动弹不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意识仍然清晰,可全身不知怎地,竟绵软得连手臂都抬不动半分! “楚怜姑娘……”在外走闯数年,头一回,她感到恐慌。 “这壶下了软骨散的茶,一杯的效用是两个时辰,你喝了四杯,看来不到明儿个日出,你是走不掉了,小龙。”一道低醇磁柔的男嗓不知从何处飘来。“软骨散只会让你不能动弹,却不会消弭你全身的感觉,今晚的一切,你绝对毕生难忘。” “谁?是谁?!”白玉珑一惊,原来这房里匿着一个想暗算她的人?“有种就给我出来!这样背地里陷害别人,算什么男人!” “男人?哼哼……你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男人』。” 笑谑的声音回荡在房里,却不见半个人影出现。她只看见楚怜还端坐着的背影,娴雅地扯下了额上的白绢围巾,随后半转腰身,压了过来…… 不!不会吧── 白玉珑头皮发麻,“楚──唔……” 罢开启的两片红润唇瓣,竟真被另外两片紧密堵住,不留缝隙。 楚怜吻她?楚怜居然吻了她?!瞠大杏眸,白玉珑错愕至极。 啊啊啊──她被一个女人给吻了!怎么会这样啊…… 什么叫“很快就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男人”?那个暗算她的死小人到底想怎样?想藉由楚怜来摧毁她“白龙公子”洁身自爱的君子形象吗? 敝了,她自爱她的,干那小人屁事啊!吧啥这样算计她?害她竟然被女人吻了…… 震惊归震惊,白玉珑很快就恢复镇定,渐渐的、渐渐的,阖上了眼帘。 无法挣扎的她,也不想挣扎了。 算了,只不过被女人吻而已,算不上什么损失。再说,这感觉……还挺不错的…… 湿润柔软的唇,有一点胭脂的甜味,轻轻摩擦的鼻尖,交流着温热的气息,她还可以嗅到楚怜脸上的香粉味,些微错落的喘息声拂过耳际,两人的唇舌互相吭着、缠着,舌忝舐着对方平滑的贝齿,很舒服……很醉人…… 芬芳的味道,迷人的香软……莫怪男人总要醉红颜了,原来竟是这般舒酥的享受。 也不错,趁早体会一下,有朝一日在床第间,也才了解该怎么对待表哥嘛! 唇上的吻,轻缓地移上脸颊,然后转至耳朵,她可以感觉到楚怜已经跨坐上她腰间,衣服月兑了一件又一件。 到底她身上还剩什么呢?单衣?抹胸?还是全月兑光了? 她不想管,也不在乎,反正楚怜有的,她一样也没缺,没有看的必要。 身上的人儿用舌点舌忝她的耳廓、用齿恣嚼她的耳珠,然后是她的粉颈,温热的绵掌则在她泛着酡红的女敕颊上贴抚。 一种酥骨的战栗感泛散周身,襟扣正一颗一颗地松月兑,她知道,却还是不想睁眼。 是啊……她知道……但那又怎样呢?顶多被人发现白龙公子原来不是个男人,是个女人而已嘛,反正对方也是女人,不要紧的…… 上身有些凉,是上衣被掀开了,从玉颈间往下挪移的吻忽然打住。 呵呵,是发觉她喉头少了男人该有的硬突,以及她胸前特制的“裹胸巾”,所以怔忡了吗? 咦?怎么又把她的裹胸巾解开?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没关系,她对自己的丰满浑圆颇具信心,不怕楚怜看。 “妳──妳是女扮男装?”耳边极度诧异的,日三个男人的声音。 “嗯……是啊……” 娇软微哑的声嗓陡然住口。 离她最近的明明是楚怜,为什么传进耳里的却是……男人的说话声? 白玉珑猛然睁开眼睛── 跨坐在她腰肢,双臂撑在她两边肩头的,确实是华妆末卸的楚怜,虽然红唇胭脂因方才的吻而消里,一张明艳玉容仍是很美。 可是……为何“她”光果的前胸会那么……平坦?突然增宽寸许的肩下,直到有力的劲腰之上,平坦得只见结实的肌理。 又为什么“她”的咽喉上,有着男人专属的突起……喉结?! 她赫然觉得头昏,好不容易硬挤出一句,“你──你是男扮女装?” 怎么可能?!楚怜,美若天仙的花中魁首,有一双男人不可能有的小脚,旗服下的身躯苗条、凹凸有致,声音滑软柔腻…… 快,快告诉她不是…… 可惜事与愿违。 只见她身上的美人儿扬了扬眉,俯子,一张众人盛赞倾国倾城的脸蛋 离她好近好近,开口低低吐出最原始纯正的男音── “猜、对、了!痹,给妳糖吃。” 一记啄吻飞快点过她张成了问号的唇片,然后,“他”笑了。 笑得好无辜,笑得好无邪,也笑得好无耻。 ★※★※★※ 翌日,晨光乍苏,射透了窗纱。 “唉……一场游戏一场梦,梦醒后,一切如初。”迎看朝阳,窗前身影飘逸的男子如是轻道,昨夜轻软的中音,已恢复了原有的沉磁醇厚。 啜一口晨起必饮的热茶,回想这段时间以来,自己这个假扮女儿身的花魁,已成为众家男人前仆后继赶来膜拜的高贵天女,庆暖便不禁要捧月复狂笑! 头上雅致的发髻,是用假发盘的……丰挺的胸脯,不过两团棉花而已;裙下的小脚,则是戏园子里供男戏子反串旦角时专用的道具。把脚尖塞进弓鞋模内,脚板贴住鞋后跟特制的跷板,紧紧捆牢,一双完美的小脚马上生成。 而他天生就宜男宜女的皮相,不但漂亮,还保养有方,即使年过三十,看起来仍是永远的二十少年儿郎,一层朱脂蜜粉薄施、一番绫罗珠翠妆点后── 嘿嘿,不是他自夸,“她”还真是个一颦一笑能迷死一街男人、气死一票女人的绝世红颜哪! 当然,除了无懈可击的扮相,绝佳的演技也很重要。 还好他打从十五岁开始就三天两头往酒楼混,当了十几年的资深嫖客,对酒楼花娘该做的、该懂的无一不熟,像吃饭一样自然。加上他眼光精明,先天就有洞察人心、体察人意的能力,何况他真身本就是男人,反过来对付其它男人,简直易如反掌,日子过得是如鱼得水。 虽是假扮青楼女子,他却无比娇贵,任客人来头再大,他也从不起身相迎。一是没兴趣,二是确有不便。 踩着像是高跷般的假小脚,想站,就得靠着裹在弓鞋内的脚尖而站。 由于他身材已甚颀长高姚,若再踮着脚尖走路,难保不会吓跑一群南方矮冬瓜。再者,他也不似梨园子弟受过苦练,撑着“莲跷”根本举步维艰,他可不兴自虐。反串女人假扮花魁,是纯属玩票性质的游戏,光是刻意缩小双肩就已经够辛苦,没必要把自己搞得苦哈哈,蒙得过去就好。 原本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白龙也上钩了,眼看心中邪恶的图谋只差临门一脚,不料却出了岔子。 本以为小白龙跟他一样,只是长相阴柔了些的男子汉,没想到剥开衣下层层假物后,呈现眼前的竟是一具意料之外的女子胴体。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害他只好半路打住,不能再玩下去。 瞥一眼正在榻上瞪他的男装丽人,纵使她不肯拉下脸来承认,他也能猜出,她就是三年前差一点成为他五弟妹的白府千金──白玉珑。毕竟白万金也是个精练商人,除非自己女儿,否则万不可能把家业轻易交给路边随便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娃打理。 在锦榻上歪倒了一夜,白玉珑手脚才刚刚恢复活动能力,若不是仍棉麻无力,她真想跳起来痛殴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一顿! 心中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谜题,都在一个晚上,完全明朗。 怎么也没料到,她最不屑见的庆暖、极度渴望再见的金轩、令她迷惑甚久的楚怜,竟如假包换,都是同一人! 想想,她一直想见的人,原来曾邀了她三次,却屡遭她拒绝,而她先是把人家骂了个臭头,回头又傻不愣登地苦苦找寻……她怎么那么蠢啊! 甭说庆暖和金轩是一件强烈的矛盾,楚怜更是个杀得她猝不及防的强烈对比! 只要一思及自己脑中会闪过把“扬州第一美人”宝座拱手让给“她”的念头,她就愤恨地直在暗地里捶胸顿足。 白玉珑!妳是白痴啊?那是个男人耶!妳居然没志气地向他认输?更别提昨晚被这男人乱吻、乱模、乱看了一把,还后知后觉地闭着眼睛暗爽……呜,表哥,对不起啊…… “来,这是猪肉饺子,皮薄、馅多、汤汁浓,用的可是出名的金华猪肉,味道特好,妳试试。”庆暖面露友好笑容,从早餐桌上夹了一粒饺子放进身边仍气呼呼的女子碗内。“别气了,我保证昨晚的事,只要妳不说,我就不说。” 只要她别泄漏他四爷男扮女装的事,他就对她女扮男装的事三缄其口,很公平。 白玉珑狠狠瞪去。只见他优雅地咬了一口肉汁香浓的美味饺子,边咀嚼边笑道:“包括吻了妳和看了妳果胸的事,我也不会说。” “你──你去死!”哪壶不开提哪壶!忆起昨晚的洋相,白玉珑脸儿刷然涨红到耳根,气恼地抡起不大有劲的粉拳捶打他。 “哎……别打了。妳这手劲打不疼我的,倒是妳自个儿浪费力气。”庆暖一反手,轻易制住女子软弱的双腕,尔后大方一揽,把她收容入怀,拍拍她的背,低柔地说:“好了,乖,用完早膳我就送妳回去,昨晚的事谁也不提,妳还是可以继续当妳的公子,嗯?” 温柔的安抚下,怀中女子的呼喘逐渐平息。 不可思议,这个混蛋的怀抱还挺舒服的……暖热的大掌在背上轻拍着,像哄诱孩子似的,虽有点看扁人,可……她却莫名地安心。 自从娘死后,就再也没人这样抱抚她了…… “妳体内的软骨散药效还没退尽,来,多喝几杯茶,好让身体里的软骨散涤净得快一些。”松开她,庆暖将一杯热茶端至她眼前。 她面带戒慎地看着杯中茶水,迟迟不肯接过。 他淡笑,“怎么,怕了?”耸耸肩,他不置可否,“好吧,不喝就算了。” 白玉珑骤然抢过杯子,“你刚刚也喝了这壶茶不是?谅你也不敢再加什么玩意见!”捧到嘴边,她慢慢啜饮入喉,直到见底。 拿开杯子,却看到一旁的庆暖撑着侧脸,直冲着她笑。 这张笑脸教她心怀惴惴,“干嘛?”笑得那么奸险。 “有没有觉得……身体热热的?” 白玉珑愣了下,确实感觉体内有股温热,渐渐蔓散至四肢…… “如果我说……”他指了指她刚搁上桌的茶杯,“这杯茶其实被我加了药,妳信也不信?” 白玉珑一愕,脸色惨白,硬撑着虚软的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拚命催吐。 这个脸皮厚得更胜城墙的男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哈哈哈……傻瓜,骗妳的啦!那杯茶性属滋补,喝了本来就能暖身,才不是因为药的关系!炳哈哈……”座上的庆暖拍腿大笑。 “你……”白玉珑疲软地指着他,连骂的力气都没有。可恶!她可是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耶! 笑了好一阵,美男子才平静下来。 “没什么,为妳当初的口出恶语,出一口恶气而已。”庆暖脸上有着恶作剧的嘲讽,“放心,我是不会对妳有兴趣的。像妳这种扮男人永远不可能是男人,扮回女装也不比我美、又没女人味的女人,我才懒得出手。” 他他他……他说她什么?不美?没女人味? 他居然对她这个“扬州第一美人”说这种话?啊啊啊……可恼啊可恼── 不理会窗边自尊被严重折损的女子,庆暖拿起筷子,重新品尝桌上早餐。好啦,整也整了,讪也讪了,既然对方是个姑娘家,他大男人就不同她小女子计较,报仇的事到此为止,便宜她了。 若“他”真是男儿身,昨晚他必会施展毒手,以报那句“像公狗一样见洞就插”之辱,教“他”在他身下痛失童子身,当场丧尽男性尊严!可如今也只能算了,谁叫她是女的,注定逃过一劫。 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家说话怎么会这么难听?见洞就插的公狗?! 第六章 扬州城里又出了条大消息。 平素自誉为柳下惠的白龙公子,终于不敌销魂诱惑,防线失守,留在雅集小筑花魁楚怜的房里过夜了! 两人经过一夜旖旎,爱得如胶似漆,隔日就赫然听闻花魁已经让人赎了身,离开雅集小筑,不再倚门卖笑。花魁从崛起到销声匿迹,所历时间竟未满一个月,堪称是烟花界标准昙花一现的传奇。 究竟花魁哪去了?所有的眼光一致聚集在白龙身上。一时间,不但对白龙公子心存倾慕的姑娘们霎时梦碎,原本就被妇女视为眼中钉的楚怜更是往前一跃,成了扬州城内所有女人的公敌…… 这真是太荒谬了! 长廊上,向学昭心躁至极,含带怒气的足音急促地从这头响到那头,转弯,穿过花园,度过池上拱桥,直直往白玉珑所居的闺苑走去。荒诞不经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他根本还来不及弄清表妹到底做了什么荒唐事,就已经在友人暧昧的目光中窘得抬不起头,懊恼地决定非要好好说她一说不可。 叩门声响起,前来开门的是紫苏。 “表少爷。”她福了福身。 “小姐呢?”清秀的脸眸微绷着。 “小姐在里头……” “紫苏,请表哥进来吧。”屋里一声呼唤。 不及紫苏开口,向学昭已自行步入香闺,径往七彩嵌贝宝屏后的内堂行去。 紫苏则明哲保身地留在外厅候着,以免进去后在表少爷的炮轰下壮烈牺牲变成炮灰。 “珑儿,我来是想跟妳问一件事……”妆台前的粉女敕纤影缓缓回过香首,乌绢般柔亮的及腰长发散在身后,扎着几条粉红丝带,一身桃粉云绸纱裙看来飘然袅柔,丽质天生的脸蛋上不再有刻意添加的伪装,眉目如画,气韵如诗,美丽不可方物。 “什么事?”雪女敕的芙颜微展,送来一朵笑花,逸得满室芬芳。 向学昭傻眼。“珑儿,妳……”怎么忽然转住了? 也不等他多说,白玉珑站起身来,转了一圈。“瞧,这就是上回你送我的那件苏绸衣裳,我穿上了,好看吗?” “好看!好看极了。”向学昭猛点头,说不出的心花怒放,让他开心得忘了刚刚是为什么发脾气。 记得她曾说过,一切都由她自己决定,不为谁而改变,如今她……这是不是代表了什么? 白玉珑兰指轻拈宽大的衣袖一端,高举掩面,然后缓缓放下,无比矫美的含笑容颜一点一点地露出,似慢慢艳绽的花儿般,令人不舍错过一瞬。 缓移莲步,佳人来到他面前,清丽绝艳的脸蛋,几乎和他鼻尖碰鼻尖。 “表哥,你说,珑儿美吗?”细软地、柔婉地,她轻声问道。 他点点头,已经醉茫了。“美。珑儿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美丽的一个。”也是他引以为傲的未婚妻。 “哦?”纤女敕的柔荑毫无防备地爬上了男子的颈项,美人柔若无骨的娇躯软软地朝他身前一靠,螓首往他肩头懒懒倚去,用最撩人的声音问:“那,我平常都扮成男人样在外头跑,你会不会觉得,我就算换回女装,也跟着没了女人味呢?” “不、不会,一点也不……”未曾如此亲近过女体,眼下已为胸前属于女子的腴软红透了脸的向学昭但觉心旌狂荡,一波波激荡的燥热在体内冲击,加速的心跳与浓重的喘息令人难以承受。“珑儿,我……” 万顾不得“发乎情,止乎礼”的君子言训,他双手紧搂住美人柳腰,使两人身子贴得更密,在她为他这举动愕愣的当口,掌捧她的后脑,冷不防便吻了她。 白玉珑大为惊诧,身躯悚然一僵,搭在男子身上的手揪成拳头,却忍住了推开他的冲动,双眉轻攒,拢上眼帘,默默任由他肆情一吻。 他……是她的未婚夫,未来的丈夫哪。订亲两年有余,两人始终保持着兄妹一般的距离,甭说此般亲密的行为了,就连携手赏花这类情事也不曾有过,实在也该偶尔体验一下卿卿我我的感受。尤其只要一想起前两天,自己胡里胡涂地把初吻送给了某个王八,她就觉得愧疚,这样……也多少有点弥补作用。 只是,表哥还真不大懂得怜香惜玉,胡乱一气的亲,好几次牙碰才地弄痛了她的嘴唇,在背后放肆游抚的手掌更教她紧张…… 吻的感觉不该是这样的。 吻该是柔软的嘴唇和嘴唇相互尝吮彼此的味道,温柔地,珍惜地,一种“如沐春风浴人醉”的微醺感,能教人晕陶得随对方怎么摆布都无怨无悔,就像……就像那一晚…… 惊觉男人的蒲掌滑过胁下,进犯前胸,她终于无法忍受地挣开了他的拥抱! 不料向学昭却像是无法从酪酊的中苏醒,强横地拉扯着她不肯放。翻涌的血气,原始的本能相偕催昏了他的理智,斯文的表象下,仅剩攫取和掠夺的。 他想吻她、想要她!玉珑是他心目中最艳丽的火凤凰,一身光灿炽热火焰,这世上再没有谁能像他一样,冒着自焚的危险去深深爱她……可他却始终惶恐着她不属于他,是否只要占有她,他就不用再害怕她会飞走? “表哥……”男与女天生的力量差异,让白玉珑开始警觉自己的处境堪虑。 不!不可以,她不要! 挣扎之间,她毫不犹豫地举起女敕掌,重重一掴── 啪!一声清脆巴掌,响彻屋宇。慌乱月兑序的场面,剎那陷入一片尴尬的静默中。 怔忡地,向学昭模了模热辣刺痛的一边脸颊,向她望来。 跳离他数步之远,白玉珑在背后搓着一样很痛的掌肉,嗫嚅道歉,“表哥……对不起。” 放下覆在脸上的手,男子黯然低头。 “是我不对……我太心急,一时踰矩了。我不该这样对妳的。” “我……我拿药来帮你敷一敷。”她忙至妆台前拉开小抽屉,从里头挑出一瓶止痛化瘀的药膏,帮向学昭涂在红肿的五爪烙印上。 就在她忙着涂抹时,他静静地握住了她在脸上忙碌的手,低声恳求。 “珑儿,好不好别再拖了,我们今年就完婚?” “这……”她好为难。 嫁给喜欢的表哥,也许并不是件坏事,可她心意就是摇摆不定。外面的世界五彩缤纷,她还有好多地方尚未走过、看过,还有许多新奇事尚未尝过、试过,一旦婚嫁,她就得乖乖收心,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在家里,尽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 扁用想的就觉得好闷……唉,能不能改天再提啊?当然,这个“改天”,可能是明年,明年的明年,或是明年的明年的明年,总之,别现在提它吧? 硬把一只还想飞的鸟儿收了笼,哪怕日后喂以金粟玉浆,牠也铁定闷死的。 “珑儿。”向学昭把她唤回神,俊净的脸上泛着忧郁,“妳年纪不算小了,再拖,要拖到什么时候?姨爹年岁已大,又只有妳这么个独生女儿,从妳及笄开始,他就盼着一个孙儿来抱抱,妳还想让姨爹等到何时?别忘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教训,别教自己后悔莫及。”“我……”瞧他说得头头是道,她头皮都发麻了。再辩,好像她就要变成千古罪人…… 莫可奈何,白玉珑只能长长一吁,勉强颔首。 “我会好好考虑这事,看时机挑日子的。” “那……妳就看看吧。”向学昭松了手,没再多说,黑眸底是难以言喻的灰暗。 多悲哀,他们已经订亲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婚事提了好几次,而她……这会儿才要好好考虑?那到底之前她又是怎么想这件婚事的呢?可有可无?不予置评? 再迟钝的人也该知道,玉珑兴许喜欢他,却不受他,所以她不急着加入他的世界,也下不了决心为他抛开现有的一切。会选择同他订亲,只是因为当时除了他,她暂无其它中意人选而已,若有一日,出现了她看中眼的对象,他又将被置于何地? 闭上眼,他不敢再想── ★※★※★※ 表哥一席话,使白玉珑整个人连着几天心情郁闷,做什么都静不下心,唯一在眼前不断晃来晃去的,竟是一张俊美……不,是恶心的奸邪笑脸。 这才想起,有只王八还欠她一顿打,正好可以拿来让她消消火。 哼,什么“我是不会对妳有兴趣的,像妳这种扮男人永远不可能是男人,扮回女装也不比我美、又没女人味的女人,我才懒得出手”? 回家后她特地换了女装,看过后更加确定,她白玉珑身为扬州第一美女,可谓美冠貂蝉、艳赛西施!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也不过是假扮的女人,就自以为风华绝代?哇,闪边凉快去唳!再见面,她定要他为曾说过的这些话懊悔道歉! 白玉珑兴匆匆要找人算帐,才霍然想起──他……住哪里啊? 派人四处打探了两三天,最后得来的消息却是── “他走了?” 白府深广宽宏的华丽大厅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冷嗔。 红檀木太师椅上,白玉珑斜靠小几,扳弄着隐隐飘香的檀香熠扇,头戴小帽,身上仍是惯常的男装打扮。 台阶下躬身相对的梁总管事,把腰折得更低了。“是,四爷已经离开扬州了。”龙少爷的目光好凌厉,盯得他冷汗直流……“四爷近些年需刻意隐匿行踪,小的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他所居的别馆,谁知道刚前去拜见,就听说他昨天离开扬州了。” “哪儿去了?”拧着眉,白玉珑冷问。 这厢帐还没结清呢,他倒先畏罪潜逃了?那可不成! 梁总管事撩袖子擦了擦额际的汗,“似乎是往杭州去了。”呼,好在他记得问,否则这会儿龙少爷问起,要是给了句“不知道”,看他小爷不大发雷霆才怪。 “杭州?”漆黑的瞳睁滴溜溜地转了转,英眉稍蹙,“他去了杭州?”梁总管事也念起了同一件事,“不知少爷是否还记得,今年年初,杭州那里新开了间绸缎庄,就是四爷旗下的分店。” “当然记得。”星眸微垂,翘睫眨搧,白玉珑拢着眉心详细忆道:“据说他那间绸缎庄开在一条本来不算热闹的大街上,但是开张后不久,生意格外兴隆,一段时间下来抢了咱们不少客户,使咱们店的利润至少减了三分之一,林管事可急得直跳脚呢。”愈说,她眉头皱得愈紧。 可恶,连生意都受了他的窝囊气! 这一想,她脸色更沉闷了,“是怎么?他店里的东西比咱们的便宜,还是品质比咱们的好?” “不,四爷店里的绸缎、织锦、丝绢,每一正品质都跟咱们的不相上下,可价格却贵了些。” “他的东西比咱们的贵?” “没错,怪的是,客人反而都喜欢买他们的东西。久了,看他们那儿比较热闹,买布的人潮就慢慢往那里流过去,人气一旺,街上就开始有了卖吃食的、刀剪的、胭脂水粉的……现在那条大街拜四爷的店所赐,已经自成一格,变成另一个小闹区了。” 紧握熠扇,白玉珑背脊发冷,一层薄汗沿着寒毛,慢慢地沁泛了全身。 真行!这男人是用了什么方法?不但能让一家才成立不久的新店稳定经营,甚至还造福周遭,撑起了一片天? 梁总管事继续道:“杭州那儿,是四爷旗下所有事业的整帐中心。四爷此行兴许只是去核帐,不过……小的担心他不知道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生意花招哪!”可别让他们的绸缎庄雪上加霜才好…… 白玉珑以扇击掌,当下决定,“梁总管,劳你去打点打点,近日我要下杭州一趟。”她非要去把关于那男人的一切都探个明白不可! “是,小的马上去办。” “还有。”她拦住正欲离去的下属,“捎个信儿给杭州那儿的商行分支,要大伙仔细瞧着飘零四爷的动静,任何消息都要随时回报给我。” “是,知道了。”才回身,梁总管事又旋踵过来,“对了,少爷,咱们旗下各家商行上一季汇总后的账本已经给您送上了,您瞅瞅,要没事就尽快回了呗。账本是不能久搁的,各家管事还等着哪。”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晓得。你去吧。”对喔,她得先把帐都对完才能出门。 梁总管事弯个腰,随即退下。 熠扇轻敲了敲脑袋,白玉珑仰头一叹。 那一大落账本啊…… 当个豪富商贾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每个月底、每个季末、每个年终,那几十本大账册里的大总帐连袂而来,就算她对帐的效率高、速度快,也总会有用脑过度的疲惫感。 然而,只要一想到这世上还有“某人”,生意做得那么大,肯定也正无法免俗地在满房账本堆里辛勤奋战,没得偷闲,她心里就平衡些了。 笑容微扬,她踩着轻快脚步往书房去。 殊不知,此刻身在杭州的那人,其实正倒在一张凉爽的藤织躺椅上,优闲打盹…… ★※★※★※ 按理说,每逢会帐时节,都是各家商号老板最忙碌的时候;然而对庆暖而言,这段时间,反是他最为闲逸的时候。 因为各家老板正忙着盘点、清帐,没空应酬,他也正好挂上“理帐”金牌,免去一切酬酢。可实际上,那些帐他压根碰也不碰,全都丢给三哥庆熠这个“账房先生”去打理,他这个“大老板”则窝在三哥的府邸里,倚着躺椅,在树荫下看书、喝茶、嗑瓜子、打瞌睡,享受清闲时光。 好比这会儿,才刚结束午觉的他,犹打着呵欠,睡眸惺忪。 晃晃眼,发现同一棵树下,还有另一抹矫健身影,正伸展着因对帐而枯坐了一整天的酸疼筋骨,足足九头身的身高,随便一伸臂就能碰到头顶的枝叶。 “三哥。”他唤了声。 “哟,睡饱啦?四、爷!”庆熠回过轮廓深遂的俊美脸容,语调略带义愤填膺。 这个可恶的老四,没事把生意愈做愈大,害近年账册不断增加不说,还把他擅长精准心算的小舅子借去帮忙查帐,造成他现在孤军奋战,眼力、脑力、体力皆透支,小子看见也不来帮个忙,反而大剌剌地在书房外乘凉睡觉!他在里头对帐对得天昏地暗时,每每抬头往外一瞧,就会瞧见这个始作俑者赖在躺椅上,一派闲散的懒人状,教他不禁恨得牙痒痒。 “唉唉,三哥,你别这样板着脸嘛。”庆暖嘻嘻一笑,佯装无辜,“昔日咱们王府里最高大好看的美男子,可不适合绷着一张好像痔疮发作的脸哦!” “你──”庆熠瞟来一记白眼。“翠玦呢?怎么没见到她跟在你旁边伺候着?”算了,还是转移话题。对老四这种全然不知“罪恶感”为何物的家伙发脾气,根本是自讨没趣。 “她呀,我睡着前就让她先下去歇着了。又不知道我要睡到啥时候,不想让她在一旁罚站。”他站起来,伸伸懒腰。 “你对她可真好。”这家伙,待姑娘家千般体贴,哥哥累死面前倒不打紧。 “你们俩什么时候定下来?”庆熠若有所指地问。 “定什么?” “啧,还装傻?就是你打算什么时候才给翠玦个交代呀!你把她搋在身边那么久,我就不信你心里对她没个想法。女孩家青春有限,即使她不提,你也不好让人家继续等下去吧?” “等?”庆暖笑了笑,一耸肩,“我从没要她等我什么,若是想走,她大可随时开口,我会给她一份该得的酬劳,以报她这些年来这么尽心对我,可要再多……怕是没有了。” “你太自私了。”对四弟的回答,庆熠只能摇头,“翠玦是你当年从青楼赎出来的,你想她能走到哪去?一个女子无怨无悔地依着一个男人这么多年,存的是什么心意,我就不信你不懂,难道就连『妾』这么个简单的名分,你也给不起?” “给了名分,就是给了她管我的权利,可我还不想被人管。”仰望天际,他凝睨一片片映着霞彩的晚云飞过,就像他,意花漂泊,从不曾为谁停留。 “不自私,哪来的自由?再说……像她这样心思细腻的贤妻良母型女子,就该配个老实忠厚的男人才会幸福,嫁我,只会徒增苦恼。”推托之词!庆熠没好气地睨了四弟一眼,“那请问一下,要怎么样的女人,才适合你这种浪荡子呢?” “至少──要对味儿的。就好比……”一瞬间,白玉珑的面孔在脑中闪了过去。 他微讶地笑了出来,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她。 在外见多识广,什么苏州第一美人、绍兴第一美人、温州第一美人……各地的“第一美人”他几乎部见过,而白玉珑这个扬州的第一美人……说实话,并不算最美。 可是,却最特别。 她娇艳美丽,但不温柔抚媚;她有双黑白分明的灵黠晶眸,但不见含情脉脉,倒是英气悍然十足;她独立自主、高傲自负,跟他所欣赏的小鸟依人、柔情款款是人竿子也打不着干系,却不知怎地,教他一直惦挂在心头…… “笑得那么古怪,敢情是有了人选了?”庆熠挑眉。 美男子微微一哂,抚了抚臂膀,“啊……天色晚了,这风还真有点冷,进屋去吧。”双手背在身后,他信步往长廊走去。 转角处,一名俏美的温婉女子盈盈而来。 “三爷、四爷。”翠玦朝二人欠身行礼,随后利落地抖开挂在手臂上的外袍,为一身单薄的庆暖添衣,贴心的动作,是那么理所当然。“三夫人已经在偏厅备好晚膳了,请爷们移驾,到厅里去用膳吧?”“好。脑袋睡饱了,胃袋倒空虚了。三哥,一起走?” “你们先去,我回房把笔墨、账本收拾收拾再过去。”庆熠招呼。 既是自家人,庆援也不多客气,“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手扶着俏婢纤细腰际,他潇洒离去。 灯光柔和的回廊上,一男一女近身亲昵地缓步走着,一片沉静中,庆暖叹了口气。 “翠玦,方才的话,妳都听见了吧?” 女子脸儿微微窘红,“我……奴婢不是故意偷听爷们说话的……” “会气我什么都不给妳吗?”他忽问。 翠映一怔,“爷……”美眸半垂,她轻轻一笑,“奴婢没想要什么,只要能一直伴着爷、伺候爷,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不错,她从来都不怕、也不介意他纵情一世,因为他说爱是件难事,生命中有爱就有痛,他宁可一生不沾惹,但求自在乐逍遥。 所以,她并非唯一得不到他给爱、给名分的女人,却是唯一能够时时刻刻傍在他身畔的女子,这样就足够了…… 第七章 静。四周真是安静。 虫鸣鸟叫,取代了娇嗲媚笑;清风流水,取代了丝竹管弦;枝叶摇曳,取代了曼妙舞影…… 呵啊── 偎在藤椅上,庆暖打了个大呵欠。 他可真是天生劳碌命,才几天没出门,即因为过度悠逸闲散而镇日处于发昏打盹的情况,兴或卧床榻、兴或枕躺椅,他都觉得自己快要因少动而开始生根发芽了。这种闲得发慌的隐士生活,一年里安享个几天,也真足够了。 敝的是,日子固然无趣,他却没啥到酒楼去寻欢作乐的兴致。酒楼之于他,宛若一道家常便菜,吃得已经有点小厌腻,短时间内是没什么兴趣再玩;至于出外踏青去和郊外景色相对无语,或者上街抛尽媚眼大玩勾魂游戏,也都引不起他的玩兴。 这样无聊的日子里,他只是莫名地思念着那曾令他玩心大起的──白玉珑。 想她那张气恼时,犹比花娇的艳容……想她那双愤怒时,几乎能喷出火的雪亮晶眸。男装模样的她,说真的,着实好看极了,尤其是那股不属于一般女子所有的气韵和魅力,让她忒地与众不同。也就是那份与众不同,让他在玄武湖上初见时,一再回首,渴盼再见。 他真好奇,在坚强的外表下,她是否仍保有上天赋予女子的柔情温驯?除了瞭亮的嗓音,她是否亦有低呢软语的时候? 如果有,那么他希望看见的人,是他。 还记得那晚,她似花瓣般甘软甜女敕的唇,曾柔弱地臣服在他尝吻之下,微喘,微叹;白滑若芙蓉豆腐的腮颊,曾忘情地淡淡泛酡,教他想一口吞下;还有……还有那对因一时惊讶,只看没碰的饱满玉乳,被她绑得扁扁实在太可惜…… 一想到他这个月兑线的白痴那天居然碰都没碰──唉,一大损失啊! 是因为吃不到的、没吃到的,想来总是特别好吃吗?否则为何他始终不能忘呢?唉…… “四爷。” 身后蓦地传来家仆的恭唤,打断了他的思春。 “嗯?”他懒懒一应。 “有一位来自扬州的白龙公子上门求见,不知您见是不见?” 闻语,美男子霍然坐起,“白龙?扬州的白龙公子?” 从未有过的意外惊喜,欣悦得令他心脏狂跳。 她来到杭州?她来找他? “是。” “请『他』到偏厅稍候,我马上就去!” 意态优闲地对家仆传下指示,待家仆转身离开后,他一扫方才病奄奄的懒态,生龙活虎地跳下躺椅,套好鞋子,便用最快的速度往房间飞奔去。 宝蓝色缎面织锦挂子,搭配底衬的雪色丝袍──很好,配色完美! 一顶藏青底色、缘绲金线的小帽,一把黑檀木制、以金漆时绘的折扇──很好,气质完美! 在琉璃镜前览了又览,嗯,今日一双魅眼仍是桃花开满满,眉秀,鼻挺,唇红润──很好,气色完美! 在确定自己是“天上地下唯我独俊”的完美状态后,折扇一散,唇片勾起角度最无懈可击的笑弯,他略略昂首,从容地走出房间,翩然往偏厅而去。 ★※★※★※ 白玉珑在偏厅的上座端正着身子,如花似玉的面孔板着冷冰冰的表情,啜了口茶。 这几天快马加鞭,真累死她了! 出门之前,她用特快的速度阅览账册,夜以继日、焚膏继晷,看得两眼都养出黑圈子了。好不容易理帐告一段落,疲惫的眼睛终于能休息,她又强挺着身子直赴杭州,不多浪费一点时间。 此趟下杭州,绝对是有所为而为! 所以,连日在船上日有所思、夜不成眠、涨得胸口雀跃不已的期待感,以及下船后,尚未赶至预定的下榻处稍作休憩,就直往这座雅致的宅邸冲来,都是为了尽快处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而不是为了想早些见到某人,绝、不、是。 没来由地,她在心底一直对自己强调。 “可不是小珑吗?哎呀,为兄的正想妳想得紧呢,怎么妳就看我来了?”一道沉魅的男嗓,伴随一抹一高姚俊逸的身影,踏着悠哉的步伐姗姗而来。 小珑? 白玉珑眉心立即打了几个死结。喊得那么亲热,她几时跟他相熟了?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他这么一喊,还真把两人的距离喊近了,心头热呼呼,彷若是多年重逢的旧识。 庆暖收起黑檀折扇,跨过偏厅门坎,坐到她身边,润红的唇下,笑露了两排洁白的齿。“怎么了,特地从扬州来找我,莫非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妳也想我?” 睨他一眼,白玉珑手往身后一伸,啪啦一声,一落账本迭上了桌面。 “到杭州没为别的,就是为这些而来。” 账本?而且还是白府商行的账本……庆暖两眉微蹙,面露难色。 “呃……妳是想要我帮妳核帐?”不会吧?她家的生意,该是他这个外人兼敌手该看的吗? “我家的帐,轮得到你核吗?”想都别想!美眸白了他一记。“这几本帐,是我家门下行号的经营损益纪录,包含米粮、茶叶、酿酒、丝绸、瓷器五大项,前些日子我核过,发觉有点问题,又跟前几年的帐相较后,发现有不少行号分支近来收益逐渐滑落……不许看!”抽回男子随手拿去翻阅的册子,她继续道:“经我询问过负责的各个管事后,才知道,原来只要你旗下行号在我们行号附近设下分店,就会拉走我们的客源,进而影响我们的收益。” “所以呢?”做生意本来就有输有赢,客人喜欢谁就光顾谁,不得宠的就吃亏,怪得了谁?“妳不会是上门来为你们所失去的利益,跟我索赔的吧?” “我来,是为了弄清楚,你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白玉珑剑眉挑扬,神凛的眼申有着挑衅的意味,“既然卖同样的东西,你们凭什么卖得比别人贵,却又卖得比别人好?分明有鬼!旁的商家可以闷声不吭地吃亏,我可不成!等着瞧,我会把你的底揪出来,然后把背地里见不得光的丑事公布予天下皆知,教你往后再也不敢出门嚣张!” 庆暖笑咪咪,“妳是在警告我,要开始调查我的一举一动?” “没错。” “那真是欢迎之至!”俊美的脸庞绽开眩目的欢颜,他不由分说执住她的手,“既然如此,就跟我来吧!” 他拉着一脸愕然的男装丽人一同出了偏厅,直往居院走去,一边自作主张地喊道:“来人!白龙公子打算在府里住下,马上派人去把随行的行李都搬进来!” “是。”听得吩咐,几名仆人立即勤快地转身照办。 白玉珑不明所以。 有没有搞错?她可什么都没说! “干什么啊?”她尝试扯动包在他温暖掌中的手,不愿被他拉着走,却怎么也扯不回来,倒是一股麻麻怪怪的酥软感在体内慢慢扩散……她登地脸儿微红。 敝了,她的手又不是没让男人碰过,表哥也握过好几回的啊,可这感觉……从未有过。 “妳说了想调查我不是?那我就好好让妳查呀!”庆暖径自嘻笑道,“首先,为了仔细观察我并预防我趁机偷溜,建议妳现在就住到我隔壁,以便监视我;再者,妳若要去查访我手下的商家,别忘了『挟持』我一块儿去,以便有疑问时向我查询,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何?” 不待白玉珑回答好或不好,他已把人带进一间厢房。 “来,就这儿了。我就住在左边隔壁那间……妳瞧瞧,环境可满意?” “你──”白玉珑没好气地环顾一下房内,原要月兑口而出的回绝话语,被吞回了肚里。半晌,她做了决定。“这可是你说的,我住下了,你准备好好款待我吧!” 住了就住下,谁怕谁?这厢房看来干净别致又幽静,不同于客栈人来人往的吵杂环境,吃住费用全免,这么好的事,以一名商人的眼光来看,不占自不占。且正如他所言,她还可以就近监控他的动静,免去叫人来回跑腿打听的麻烦,多方便!再说……她这两条腿也不知怎的,见过他后,居然有点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美男子粲然如阳,“当然。我一定好生款待……我的小珑。”稍一弯身,他两片润唇骤不及防地吮上了她的。 白玉珑瞠呆。 稍后,扛着行李往居院厢房走近的仆人们,都清楚地听见,房里传出一声非常、非常清脆的声响…… ★※★※★※ 杭州城西的一条大冲上,有一名为“浩丰”的绸缎庄,门面和规格都堪称是城西之最。设立之初,这地段压根谈不上热闹,然而时至今日,真真只能用“今非昔比”来说。整条大街上,人群熙来攘往,两旁商家栉比鳞次,卖的东西是五花八门一应俱全,在商家门前摆摊的贩子使劲吆喝,自街头到街尾都一样人声鼎沸。 食衣住行皆为生活所需,密不可分,一者兴,则余可振,而这条街的传奇,就始于“浩丰绸缎庄”的崛起。 “浩丰”不但身为城西绸缎龙头大家,货色齐全、品质无忧;店里的服务,更是让所有人津津乐道,满意得不得了! 首先,是对顾客的敬重。 凡踏入“浩丰”店门的客,不论衣着如何、谈吐如何、抑或出身如何,一律都被奉为上宾,伙计们莫不是恭恭敬敬“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地唤。高帽子谁不爱戴?也让那些没福气出生在富贵之家的,在这儿过足了瘾。 其次,是店里伙计热诚十足的积极态度。 “浩丰”的伙计个个都热情得很,一见客进门,无不是开心得好似见了自家人般,奉茶、引坐,细心询问欲购的丝料、用途、预算、有无偏好的花样或色调等等后,便转头去找来一正正合乎客人要求的丝绸,向客人介绍、推荐,甚至能为客人配色、选料,并作出品质保证,让来此购买的顾客安心又满意。末了,还会悄悄馈赠一点小东西,教客人惊喜又窝心。 口碑传开了,大家就爱往这儿光顾,而商品较一般店家多出的那一点点价钱,也因此变得合理,没有人去多心计较。 这家“浩丰绸缎庄”,正是庆暖旗下丝绸生意在杭州的一项分支。 “所以……换句话说,你们店里做的生意,是让客人舒心为主,是吧?”坐在“浩丰”正对面的饭馆二楼窗边,白玉珑凝视着客迹来去频密的绸缎庄门口,问道。 “那是自然。人与人之间的交易,首重在让买客舒心快活,方能建立人脉、活络钱脉呀。”啜口清甘菊花茶,庆暖微笑道。 白玉珑无异议地点头。没错,这是为商之人最基本的常识,可她硬是疏忽了。 相形之下,白府位在城东、亦为城东最大家的绸缎庄,店里的人员待客虽也算得上恭敬,可就是少了那么点热络、那么点亲切。伙计通常只在客人有问题时才出面解说,很难自动自发地上前关心、给意见。 她一直都以为只要商品价钱合理、品质合格,就能真金不怕火炼,不管客人怎么比较,最后还是会上门来;却忘了商品是死的,得靠活着的人来决定它的去向。 “要怎样才能让店里的人那么积极呢?”她又问。 庆暖旋玩着手上的折扇,耸耸肩,“诱之以利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道理简单得连想都不用想。 “你是说,加高伙计的薪俸?” “不不不,那是最不济事的做法。”美男子摇摇食指,“想要他们自我鞭策,只有遵循『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法则,如此,他们才会甘愿努力耕耘去换取包多收获。”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她有点理解了。“就像同业中有些店家,在会完帐后保留部分红利分发给店里员工那样?”店收入若增加,红利自然增加,如此,员工就会为努力增加店收入。 “类同此理。只不过我想,店里这么多伙计,总有些人能力特别好,有些则略逊一筹,届时却发得一样多的红利,未免有所不公。”他笑着继续解释,“按我设在『浩丰』的规矩来说,每一正丝料都凭它的等级和价格立下不同的红利金,伙计在一天内销售了哪种丝料、销出多少皆有纪录,月底总结时,除了底定的月俸,还会有该他所得的奖金,拿多拿少,各凭本事。” “所以为了多赚红利金,伙计自然愿意费心让客人掏出钱来!丙真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好方法!”白玉珑大力击掌赞许,尔后嘴角扬起略带狡狯的笑容,“嘿嘿,就这么把内幕告诉我,不怕我用在我手下的店铺里,跟你竞争?” 庆暖曳开折扇,自在大方,“请尽避用,我也希望你们争气点,好让城西、城东两边生意平衡些,免得把我店里的伙计累坏了。” 哼,瞧他自傲得咧!她微瞇一双水瞳,“如果我说,我想把店面迁离城东,改到城西这条街来同你彻底较量呢?”这条新兴的繁华大街上,居然只有“浩丰”一间绸缎庄独占,真是太便宜他了,教人看不下去。 “不妨试试。”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危机意识,因为他有所凭恃。“当初要设『浩丰』在此时,因为这儿的景况不怎么样,行情也不贵,所以我一口气……把整条街都买下来了。” 白玉珑瞪大杏眸。“你……整条街都是你的?” “嗯。店面租金,也是我在杭州的另一项收入。”他手上的折扇,搧得是愈发自得。“我本来是绝不把店面出租给同业制造无谓竞争的,不过如果是小珑妳,我会另行考虑。但是租金……不便宜喔。”“你可真行……”白玉珑勉强一笑,“难道你早就预料到今天这副景象,所以才买下这条街?”振兴这条街,也垄断这条街,彷佛一切早在他的股掌中。现在,甭说是租金收入,就算有商家想买下店面,凭这条街眼前的光景,房价也早不知翻了多少番,怎么算他都赚! “不,我只是赌对了盘,押对了宝而已。买下这整条街并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蒋管事──也就是我丝绸事业总管──的提议。他提的意见,我认为可行,就允了;事实也证明,纵使年纪未过三十,他仍确实有值得让人期待的能力。” “你……让一个年纪只有二十多的小伙子当总管?”她简直不敢相信。“有何不可?别因为年少就看轻人家。”男子桃光滟潋的星眸瞟来,含笑的目光些微带嘲。她该不会忘了自己也同样是个不过二十的小女子,却正掌管着她自家的偌大事业吧? “年纪稍长的,是比较老谋深算、思绪周延些,可大多只求稳定,冲不得,也跌不得,适合管理已经稳定成熟的事业;年纪轻一点的,做事冒险了点、冲动了点,可他有能力有梦想,适合尝试新创的事业,跌倒了也还能再爬起来。蒋管事虽年轻了点,却是具备了两者优点的菁英人才,我从不质疑他的眼光和本事。” “也不怕他哪天坐大了,把你干掉?”庆暖抿唇怡然,“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替旧人。我手下的总管个个优秀出众,任谁都有接班的才能,倘若对我心有不服,大可放马过来。” “你对自己倒很有信心。”小心阴沟里翻船哦。 “我是对自己的『知人善任』有信心。”他的眼神透出一丝平日少见的精练锋芒,“要站在大事业的顶端,需要的不只是擅于经营而已,更重要的是懂得领导统驭的内涵。好比一个皇帝,也许文智不如宰相,武艺不比将士,但只要会驾驭他们,那么文相武将的功劳,将是成就他辉煌治世的基石,一个后人景仰的明君也由此而生,明白吗?” 白玉珑望着他,怔忡出神,没开口接话,心窝一阵躁动,轰隆隆地震撼着。 这……是他吗? 此际映在她眼中的,不再是昔日那个仗着背后家世势力,在外只会卖弄脸蛋拈花惹草、恣意嘻笑买醉的低级男人;而是个才貌兼具,气势和架势皆强悍傲人,城府与心机都深不可测的……谜样男子。 这样的他,与其称为“皇商”,倒不如称他“商皇”。 要在商界呼风唤雨,他有绝对的能力。 “我这么解说,妳应该了解一点皮毛了吧?”庆暖轻笑,折扇轻轻摇着,“再过几天,我就要起程往其它地方巡视,如何,有兴趣跟吗?如果我没记错,除了丝绸这一项,妳应该还会想探探瓷器、茶、米、酒,对吧?” “你愿意全都对我开诚布公?不怕我……把你的底全泄光吗?”他的笑,看得她心跳愈来愈快,莫名的悸动令她檀口微颤。 美男子昂高了无畏的面容,释出最挑逗的眼神,“我该怕吗?” 两道闪电般的光芒袭来,电流瞬间贯彻全身!拿起桌上的菊花茶啜饮,白玉珑极力隐藏指尖泄漏的颤动。 他那对专司迷魂的眸子,这会儿是在勾引她吗?深邃幽黑的桃魅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一眼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赤果灵魂,教她心慑得不得不垂下浓密的羽睫,做出最无力的逃避,嘴里都还是死要强。 “我当然要跟!你别想偷偷溜走!” 一把收起的黑檀折扇,蓦然伸来托高了她的下颚,昂高她倔强的艳容,对上一张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妳要先想清楚了,小珑。因为我不能保证,这一趟路下来,妳会不会不小心爱上我……” “爱上你个头!”白玉珑拍开抵在下巴的折扇,傲慢撇唇,“放心吧!我已经有表哥了,我喜欢的是表哥文质彬彬的书卷气,才不是你这种花丛浪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是吗……文质彬彬的表哥啊……”弯曲的指搁在唇间,他轻轻低语。 心口,跃过了一抹微微的……疼痛── 第八章 你惨了,爱新觉罗·庆暖。 红桧桌前,庆暖侧拄着额,沉着眸,指节轻叩着桌子,为眼前这桩可能是此生最大的危机考验深深思考。 扪心自问,他是不是爱上白玉珑了? 事实上,当一个人这么自问时,毫无疑间就是已经爱上了,他明白。 可……怎么会这样? 打从十五岁那年开荤后,他庆暖纵横花丛十余年,什么闺秀千金、青楼艳妓、小家碧玉、风流寡妇……早都阅遍了,他自认为情场老手,是飘荡于情海终无所归的浪子,今生万不可能沾足“痴情”二字。谁知,原来感情竟是那么不可理喻,说来就来。 他以为要爱上一个人,是必须经历重重考验的困难事,谁知竟是那么简单,仅仅一瞬的惘然,他便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唉,有爱就有痛,而那个让他见着时会心荡神驰、不见时会失魂落魄的人儿,已经出现了。往后,他将为她的欢欣而欣喜若狂,也将为她的黯然而苦恼神伤,最后乃至甘愿有了她,失去一切也无所谓;没了她,就会猪羊变色、天地无光…… 这种人生,真教他小生怕怕。可……又能怎样?谁教他这个前些天还自命如浮云的情场战神,就是一个不留神中箭落马,跌进了一片情网里?也只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了。 然而她却说:“我已经有表哥了,我喜欢的是表哥文质彬彬的书卷气,才不是你这种花丛浪子……” 这句话,不想不痛,愈想就愈痛。难道在他享尽了浪子的潇洒和自由后,才刚甘心被套牢,就要面对一场凄美的苦恋?啊,谁来为他掬一把同情泪吧…… ★※★※★※ 妳完了,白玉珑。 桧木澡桶内,白玉珑蜷着皙女敕的娇躯,皱着眉,绞玩着十只水葱玉指,为眼前这桩可能是此生最大的矛盾难题大大烦恼。 扪心自问,她是不是爱上庆暖了? 事实上,当一个人如此自问时,毋庸置疑就是已经爱上了,她知道。 可……怎么会这样? 认识他之前,她明明讨厌那个“花柳四爷”讨厌了好久好久,还巴不得早点听到他因纵欲过度而精尽人亡的消息,以除去这个天下妇女同胞的心头大患。 然初相见的剎那,她那颗没用的心,早就带着魂魄跟着他的影儿叛逃得无影无踪,甚至令她妄想每天都在玄武湖上摆渡来回,看看能不能再遇见他哩! 哪知,最后竟会在酒楼里碰上男扮女装的他,揭露了她女扮男装的秘密。 忆起那场原是男扮女、女扮男的“虚凰假凤”荒谬戏,她不禁失笑。那晚他吻她时,她还以为自己被女人吻了…… 想到他的吻,澡桶里的美人儿泛出难掩的女儿娇羞。 她可以在心中大声承认,那次的吻,醉人得让她回味无穷,渴望再尝;而昨天那个唐突的吻,也同样使她为体内血脉加速的燥热和脑袋缺氧的晕醺而一夜辗转难眠。 “我不能保证,这一趟路下来,妳会不会不小心爱上我……” 她轻叹一声。怎么能爱上他?怎么能?他是“商皇”呢!有权有钱,后宫广布天下每一方秦楼楚馆,她并不想成为等候盼望他点召宠幸的深宫怨妇。 这辈子,若跟了那个夜夜都要翻阅“群芳录”点选陪寝的男人,无异是“葬送”;而跟了感情专一却保守木讷的表哥,则不啻是“断送”……唉,谁来为她掬一把同情泪吧…… ★※★※★※即便各怀心事,两人仍是不动声色地安然相处,待路程打点完毕、行囊备齐,他们便一同起程,展开了巡视之旅。 为了让白玉珑早日了解旗下事业全态,庆暖简化了巡视路线,直赴商品的盛产地或集散地,而诸位接获消息的管事、总管们,将在指定的地方会合,向他简报手上负责的商行情况,并请示新决策。 此番虽是以审视庆暖手下事业为主,但无巧不巧地,相隔不远之处,总也有自家的行号矗立着,让白玉珑正好趁便上自家行号去踅一趟,尽尽本分。 一路下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仔细分析过庆暖理事的态度与方法后,白玉珑只能说自己对他是更加赞佩了。 他和部属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主雇,倒不如说是知音般的朋友;部属们若为怀才的千里马,那么他就是识才的伯乐。他给手下的人充分授权和信任,任他们一展长才、放手去做,成者自有厚赏,败者也不苛责,教那些总管、管事们无不是心甘情愿地鞠躬尽瘁,好聊表他们无尽的忠诚信服。 所以,即使事业疆土庞大若此,庆暖依然游刃有余,每天过着闲云野鹤的悠哉日子,什么劳心劳力好似都与他无关,躺着也能庆丰收。 相较之下,她就……有待改进了。 回想打从接掌自家事业以来,她为了报复当初众管事们轻看她小女子,凡事都要揽权干涉,态度霸道、气势强横,最后却是把自己累得像条狗,底下的人也口服心不服,真是何苦来哉…… 马儿用规律的蹄哒声拉着车徐速前进,白玉珑双手叉抱胸前,头斜倚着一边,静睇同在微晃的车厢内歪倒一边昏睡的男子。 愈是敬佩,她一颗心就跟着陷得愈深。 他俊美迷人,体格修健,气质优雅,性格亲和,身上既无商人势利的铜臭,亦无皇亲公子骄纵的习气,更无表哥那种死守书上规矩的刻板固执!近乎无懈可击的完美,只败在一个女人最不能忍受的缺点上──太滥情博爱。 这缺点能改吗?也许,如果有一天他真心爱上了一个人,识得真情的甘甜和苦涩,他会痛改前非,当个仔男人。 他会有严肃许出承诺的一天吗?他会有真心诚意说出“我爱妳”的一天吗?. 如果有,那么她希望听见的人,是她。 眼眶微微发热着,她生恼地阖上眼帘,要自己假寐睡去。 呵,原来,人遥远的梦,做了会令人心生疼痛呢…… ★※★※★※ 走过绍兴的酿酒场、“瓷都”江西景德镇,行程平顺的进入了简称“皖”的安徽,在有“中国茶乡”之称的院南看过诸多茶品后,庆暖同白玉珑一行人来到了院中的芜湖。 皖中是由淮阳山、九华山、霍山所围成的盆地,芜湖因位于青弋江、长江会合处,水陆交通便利,而为中国的一大米市。 一抵达芜湖,他们随即进驻城中最大客栈,好生休息。当晚,应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张老板之邀,参加了一场饭局。 张老板是四川的一位大地主,手上拥有千百亩肥沃良田,产出的“成都米”颗颗晶莹圆饱,销路极佳,最受一般粮行欢迎;如今他泰半的产出,是庆暖手下粮行的重要供货来源,余者,则分批售给其它买主。 自家也是众多分购的买主之一。这笔合作生意自从当年白万金谈成后,一直维持着固定的货量,白玉珑早想争取增加供货的机会,却因四川实在路遥,又老是事务缠身,迟迟不能成行。这下可好,机会得来全不费工夫,加以庆暖答应“护航”,这笔好生意想必能谈成! 行前,美男子交给她一颗药丸,交代她要服下。 “这能保护肠胃,记得要先吃。” 白玉珑完全不信。保护肠胃?这一路上受各老板招待,不知吃了多少筵席,她强壮的肠胃可没有半点不合作,干啥突然给她药丸保护肠胃? 哼,他该不会是弄来什么泻药,想骗她服下,让她当场出丑吧?这男人虽非罪大恶极之人,但骨子里喜欢整人的小奸小恶却不能不防。 于是她决定把药丸丢开,不让他顺心如愿。 夜晚的华宴上,笙歌舞影穿梭,满桌佳肴美酒,张老板搂着宠妾,兴高采烈地竭诚招待。 “来来来,这桌菜全是我好手艺的五姨太的得意作,外头可吃不到的,尽避尝尝,不用客气啊!” “能吃到嫂子张罗的顶级川菜,是小弟的口福。”庆暖微笑着夹菜入口,意态从容。 殷勤招呼间,张老板不忘把一堆菜送进白玉珑的碗碟。“白世侄,你是头一回吃到我五姨太的手艺,这桌纯正口味的川菜,你可要好好尝尝。” 白玉珑挤出笑容,“当、当然。”呜……桌上这一盘又一盘以火辣艳红为主色的菜肴,根本就不是她能应付的呀! 不同于嗜辣的四川人口味,她平日饮食偏清淡,偶尔微辣还有开胃入味功效,可眼前这一盘盘重辣、麻辣、极辣、超辣的恐怖食物,才尝几口,就已令她热汗频冒,嘴麻舌麻…… “白世侄,你觉得这菜色怎么样?”张老板睁大期待的眼睛。 “嫂子……好手艺,这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怕是宫中御膳房厨师也做不来。”除了违心之论,她也说不出什么了。 张老板极为满意,“说得好!来,告诉你,这整桌菜里,味道最过瘾的是这道『绿意青青』,你试试看。” 白玉珑低眼一瞧。嗯,果然是“绿意青青”,一缕缕绿茵菜丝,没有夹杂丁点呛红。她松了一口气,道声谢后,毫不犹豫地举着,把那一小捆号称全中国最狠辣的青辣椒丝送进了口── 轰! “怎么样?怎么样?”张老板忙不迭直问。 盲目咀嚼着,被辣惨的她无法张口说话,涕泪齐飙之下,只能一展扭曲的笑颜,举起颤抖的手许了个大拇指,外加用力点头。 “白世侄,你也说句话呀?”精明的商人不接受模棱两可的表示。 瞥她一眼,庆暖怡然代答,“想必小珑是说:好吃得说不出话,好吃得喜极而泣……是不是?小珑。” 耳边嗡嗡作响的她压根不知道身边人在说什么,只是狂点头。 张老板乐不可支,拍手大笑,“哈哈哈……白世侄真是少有的同道中人啊!这世间知己难得,识货的人不多,我先是得庆暖老弟一个,现在又得白世侄一个,实在好极!” “这么说来,小珑希望更进一步的合作,老哥是答应啰?”庆暖再敲边鼓。 “成!当然成!”张老板爽快拍案定夺,“再加三百石不是问题,明天就把合约拿来签讫吧!来,为我们的新合作关系干一杯!” 大大杯的火热烈酒连三灌下后,白玉珑已彻底体验何谓“水深火热”。太阳穴严重胀痛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告辞离开,摇摇晃晃的身体偎靠着依旧老神在在的庆暖,一起上车回客栈。 真不甘心!为什么同样吃了不少该死毒辣青椒丝的他,居然还能一直谈笑风生、神色自若? 受不住车子的颠晃,她半路凄惨地呕了一回,喉咙辣极痛极。 “妳没有听话服用我给妳的药丸子,对不对?”拍抚着她的背,男子露出少有的忧虑神情,急急从背心暗袋掏出另一颗,塞进了她嘴里。“这药丸可保护肠胃,而且真有暂时麻痹口唇之效,能让妳在吃那堆辣椒时不至于被辣晕头。吩咐了妳却不听,瞧,这会儿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模样?”少有的啰唆,只因为关心她。 什么!原来这药丸有这等神效?“你……不早说……”被辣得麻木迟钝的嘴巴,话也说得咕侬不清。他一叹,“张老板那种辣死人的嗜好,没尝过的人很难相信,我若告诉妳那药丸是麻舌头用的,妳会服吗?” 白玉珑无力地摇摇头,她确实不会。他真了解她。 难过,是现在唯一的感觉。她浑身都闷胀,头也晕得难受,只想把五脏六肺全吐个精光,好让体内清净清净,整个人都快没气儿了…… 脑袋浑沌之时,身边男人的手不知何时伸上了她前襟,快速地解开层层衣扣。她一惊,来不及阻止,最后一道裹胸布已被松开,她赫然惊红了脸,气愤至极。 “你……” “放心,我只是要让妳透口气,不会占妳便宜的。”说着,他又帮她扣回衣扣遮掩春光,然后像抱婴儿似的将她贴拥入怀,轻拍她的背。“好点没有?我知道妳坚强,也知道妳勇敢,不过,偶尔也可以稍微假装软弱,让自己好好休息,依靠一下别人呀,是不?” 轻柔的喃语,让白玉珑软化了抗争动作,转而静心体会此刻甚为美好的感受。 胸口不再紧束后,的确是舒畅多了,加上刚刚咽下的药丸发生作用,乱七八糟的头痛、口舌辣痛、耳边杂音也渐渐消退。 剩下的,只有马车达达的前进声,来自他心口的温暖心律,和背上温柔舒适的手掌拍抚。宛似他豢养的乖巧宠物般,她温驯又安心地,在他怀里慢慢拢上了眼帘。心,因此又下陷了一点。都是他害的…… ★※★※★※ 翌日,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一番梳洗后,白玉珑瞅着镜中人儿,一名翩翩佳公子英气昂扬……她侧了侧头,有点不满意这样的自己。 第一次,她不再那么想扮男装了,相反的,她希望能回复原有的女儿身,用那娇娇柔柔的模样,让他宠着、让他支撑着,什么也不要烦心。一直以来,她总是扮演着刚强的角色,忘了自己也有想撒娇、想软弱、想依赖的时候;而今唤醒她的,不是别人,也不是表哥,而是……昨晚把她抱回床上安眠的他。 如果她最后选择了他,表哥该怎么办?一定会很痛苦吧? 可……就算她隐下内心最真的渴望,将就着嫁给表哥,两人又会有什么幸福可言?她不爱表哥,更讨厌他的约束,倘若非要过那种被囚禁、不能飞翔的生活,她必定很快就委靡死去。 现在她是真的看清自己和表哥之间不可能的未来了。不为庆暖,不为情爱,只为了无法忍受的束缚感。 她只选自己想要的生活。 叩门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紫苏前去开了门。 是翠玦。 “四爷要我来跟公子说一声,张老板已经到了,请您到四爷那儿去,同张老板谈定契约。” “知道了,谢谢。”白玉珑轻笑颔首。 传过话后,翠玦却未退出,反又往前一步,“白少爷,可否……先借一步说话?” “行。”她也不扭捏,转头派任务给丫头。“紫苏,妳去帮我差人把这封信送回扬州。” “是。”紫苏接过信,好奇地小觑一下。“公子,妳寄信给表少爷啊?” 好难得哦!从未有过的希奇事耶! “少管闲事。提点一下送的人,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送达收信人手中。” “喔!”一溜烟地,紫苏不见了踪影。 眨眼,房里只留两人。 “白少爷……不,还是称您自小姐更妥贴些,也较合适接下来要说的事。” 白玉珑剑眉略颦,“到底什么事?”不知为何,她老觉得这个侍婢对她怀有敌意。只要有此人在旁,她就常有被瞪的感觉。 “我只是想提醒白小姐一声,虽然四爷待您好,可那并不代表什么,因为四爷待谁都是那样好。千万别以为自己对四爷有什么特别,就这么陷住了,否则,到头还是一场空。”秀丽的脸庞,神情淡若。 白玉珑一震,双眸射出锐利锋芒,全是无意被刺破心事的恼怒。 “妳什么意思?” 翠玦却浅笑,“这么说,是为了白小姐好,没旁的意思。我跟在四爷身边近十年,看过太多为四爷迷乱了心神的女人,最后全都步上了心碎绝路。自小姐是聪明人,还有未婚夫等着您,翠玦不希望看见您把自己推入难以月兑身的呢淖。” “是吗?”眉目一沉,白玉珑微微冷笑,“对他该有什么样的心思,我自己明白就好,至于跟着他近十年时间却仍拿不住他的心的妳,根本没有资格在这儿因为嫉妒而对我胡乱下马威。失陪了!”抄起桌上的檀香折扇,她抬高傲然的下领,冷眼与翠玦擦身而过。 房中,徒遗一抹面色苍白的纤细单影。 苦涩的笑,伴着泪水同时溢过翠玦的唇畔。 白玉珑果然不简单,不似其它人……总以为四爷将她搋在身边多年,就该是怀有什么特别感情,却不知道,是她不愿走开。 当年十五岁的她,被卖入勾栏院,被迫卖身的那晚,遇见了二十二岁的他。他要了她,然后赎了她,她从此自愿留在他身旁。 这些年来,她为他做尽一切,关照他所有生活琐事,只换得他的感谢,再没有别的。他知道她的感情,而答复,就如为她所取的名──翠玦。 玦,是缺了一段的环。 初时她以为,那是代表他俩之间只差一步,就有可能成为圆满的“环”;可很多年后她才真正理解:玦,绝也。不圆满的那一段,永远也不可能补平。 他永远都不可能给她爱。 她一直不以为意,只当他今生都不会爱,不料当日玄武湖上一会后,白玉珑不仅出现在他眼里,还……还窜进了他心底。 惶恐、害怕,成了她最大的不安。四爷……那是她的四爷啊!如果有一天四爷眼里、心里完全存不下她,那么她……要置身何处呢? 双手掩面,她双肩颤动,无声低位…… 第九章 访过芜湖的粮行后,行程也告一段落,该是打道回府的时候了。 按理说,要从水路发达的芜湖回扬州,只要同样经由水路,很快便会抵达目的地,节省时间,而且也能省去车马恼人的颠。 明知如此,庆暖却出乎意料地提议改走陆路。理由没别的,只是舍不得太快和白玉珑就此分开而已。一旦分离,日后就难再有这种朝夕相依的机会了,他还想多把握几天。 从头到尾,他都未将自己的心意吐露予白玉珑知道。 这才明白,当事关自身幸福时,那种小心翼翼不敢随意轻碰、期待又怕受伤害的感觉,是多么磨人;搞到最后,他这位一代情圣只能像个龟孙子似的缩着奉劝自己,保持现状也不错。否则要真说白了,空使两造尴尬,朋友都难做,往后岂不是连一面都难见? 爱上一个人,纵使不能真的两情相悦,光看上一眼也都觉得非常快乐,他不要弄到“相见不如不见”那么糟的地步。 他的提议,白玉珑欣然同意。也不为其它,一样的心思罢了。 和庆暖在一起的感觉,截然不同于和表哥在一起的感觉。每每与表哥共处,她最后总会冒出想逃开的念头;与庆暖一块儿,却只有愉快。 他们话语投契,彼此有共通的认知,曾几何时,光是看着他,就已经有说不出的赏心悦目感;移不开的目光,教她只希望能一直在一起,日日,月月,乃至年年。 翠玦的阻挡,并没有使她却步,反而更让她确定,会今翠玦如此心慌,她在庆暖心中必是有着特殊的地位,这样的想法,教她莫不暗暗欣喜。 终难自拔的心,快要让她沦落到即使自己只能名列“群芳录”一员,也几乎满足了。 唯一对这个决议提反对意见的,只有紫苏。因为她天生没有玩乐命,长途旅行对她来说挺要命的,眼下既然可以搭船早日回家放松,她当然不作二选! 最后的结论是白玉珑给紫苏一笔银两,让她独自走水路回扬州,自己则和庆暖搭车走陆路,沿途赏赏山上风景。 于是,就此成行── ★※★※★※ 入秋的山景,金黄又带点点红,落叶满径。 悠扬的清风中,车夫熟练地驾着马车依循山壁内侧而行,的的答答平稳上山,顺畅的路程,让一行人午后即大约到达山头了。 放眼望去,本来应该不算难看的景色,却因为多了几个粗野的彪形大汉,而被破坏透彻。他们约莫五、六人,扛着大刀横在林径路央,不怀好意的狰狞笑脸,“强盗”二字就标明在满是横肉的脸上。 “几位壮士是需要银钱救急吗?这包袱里的区区几百两盘缠,请笑纳。”抛过手上的包袱,庆暖神色镇静沉稳 一个看来像是首领的汉子接下,笑咧缺了颗牙的腥嘴。 “嘿嘿……多谢了。难得这位爷这么识相,我们兄弟几个就不客气收下了。” “那我们能走了吗?” “走?当然──不行。”汉子摇头。“我先问问,你们车上有个名号『飘云四爷』的男人吗?” “在下就是。”庆暖头皮发麻。这下可好,此行回程路上轻车简从,他料想应该不至于吸引宵小山觊觎,因 而只找了两名护卫随行;却没想到会碰上一群似乎早意有图谋的匪徒。以寡敌众胜算少,他本想用银子解决,只可惜,看来没那么简单。 “哦?很好。我们要找一个名叫『白龙』的,可也在你这儿?” 车里听得此语,白玉珑立刻掀开车带子,跳下马车,大步上前。 “我就是白龙!找我何事?”还没冲到最前头,一只修长的手臂已先拦住了她,将她护在身后。 见着她,首领汉子吹出了口哨音,粗声戏谑谨。 “大伙儿瞧瞧,这两个作男人打扮的,怎么脸皮子都跟娘儿们那么像?嘿,还比普通的娘儿们漂亮哪!炳哈……”一阵哄笑后,他回头往后面喊,“东家,您倒是出来说说,要咱们兄弟怎么做呀,只管说一声,马上妥当!” 言毕,但见后头的汉子纷纷让了开,一名唇红齿白、面目清秀的男子缓步从中走出,驻足在首领汉子旁边。 显然这次的抢劫是其来有自,而罪魁祸首,正是这书生模样的男子。 乍见此人,白玉珑极为错愕。 “表……表哥?”那人不是谁,竟就是向学昭!“表哥,这是怎么回事?” 向学昭微微一笑,将手往前伸展,低道:“珑儿,过来。”眼里闪烁着些许晦暗,“我救妳来了。珑儿,快,快过来。”停在半空的手,等着收纳她的柔荑。 “救我?”她完全不解,“我怎么了吗?” 她的四肢明明能够自由活动,想随兴游遍天下也绝对无人阻拦,几时困难到需要被向学昭解救了,怎么她都不知道? “不用隐瞒我,珑儿。如果不是受人逼迫,妳又怎会没来由地写出这个?” 他从袖里抽出信简,巍巍展示,“我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妳人在外头那么久,难得捎封信回来给我,里头居然是……一纸退婚状?” 退婚状?庆暖讶异地看向白玉珑。 “这不是真的吧?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逼使妳不得不如此,对不对?”向学昭满怀希冀地问着,“我一直都等着妳回来,什么事也没做,不曾有什么过错,妳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要抛弃我?所以这封信根本不是妳的本意,对不对?” 虽然纸上的字迹,切切实实是玉珑的手笔无误,可是……她是为了什么?这信状上所写的理由看来是那么虚无,只说将来不会幸福,只说她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他看不懂这信中的意涵,怎么也不懂。 “是他吧!”怨毒的眼光刺向挡在她身前的俊尔男子,他切齿道:“纵使妳没透露什么,我心里也知道,就是他逼妳的!” “我?”庆暖一愣。完全不明究里的他,这一箭挨得真莫名。 双手往胸前一抱,他昂高了鼻孔喷气,“在下倒想请这位兄台好好说明,我什么事碍着你了?” “我了解珑儿,她从来不做毫无理由的事。”向学昭狠狠死瞪眼前这面如冠玉、五官精美的男人。“不过数月之前,她还对你这个无才无德、只凭家世就平空拥有大片天下、耽溺的飘零四爷是那么不屑不齿,怎可能一眨眼, 就变成你携手同游的友伴?分明有鬼!”几个月来,白龙公子与飘零四爷相偕同行访视巡看各自旗下商号的消息,整个商界早传遍了,他也从那些不断上门来拜访姨爹,询问白家是否有和四爷合作可能的人口中得知此事,而疑惑至极。 “嗯哼?”美男子的一对桃花魅眼,缓慢地往正对他努力试着“一笑泯恩仇”的人儿瞟去。 无才无德?只凭家世就平空拥有大片天下?耽溺?不屑不齿?哦……好受伤。 “你应该已经知道,珑儿其实是个姑娘家了吧?”向学昭又问。 浓黑的秀眉高高一挑。“知道。”那又如何? 向学昭气得发抖,“很好!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手里捏住了珑儿什么把柄,所以强迫她跟你一同随行;途中又因贪图她的美色,故而趁机对她做出了什么猪狗不如的禽兽行径?”这是个在接到宛若青天霹雳的退婚状后,快速自行研拟出的秘辛内幕。 书上不是常有吗?可怜弱质女被混帐畜生玷污了清白,心生悲愤,从此自认不能再与心上人匹配,不得不慧剑斩情丝……所以玉珑才会胡乱拿那些理由搪塞他,要求退婚啊!否则噩耗怎会突如其来? “够了!真的够了!表哥,你到底在胡扯什么!”白玉珑对他自行想象编撰的烂剧情发出了怒吼。 “珑儿,不要紧的,也不需要隐瞒我,不论他对妳做过什么事,我都不会因此舍弃妳的,我还是会娶妳、还是一样爱妳。”向学昭又伸出了宽容的手,“来,快到我这儿来,什么都不用怕。他们是我雇用的人,会帮忙『清理』掉多余的障碍,妳的烦恼很快就消失不见,再无后顾之忧……” 收到他的指示,专以杀人越货为业的大汉们一一亮出白晃晃的大刀,狞笑前进。 白玉珑震愕。他竟然……竟然雇人,想杀了庆暖? 一个闪身,她反护至庆暖前头,大喊:“表哥,你清醒清醒吧!这一路相随同行,是我自己说要跟的,他什么也没做!退婚状也是我自己的意思,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曾逼过我!你不要再胡乱栽赃、含血喷人了好不好!” 书生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妳自己要跟他同行?怎么可能?妳明明讨厌他。” “我……讨厌他是以前的事,现在不讨厌了,不行吗?”她气愤跺脚。 向学昭表情更阴森了,“那退婚状呢?” “就……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啊……”白玉珑为难地撇开脸。莫可奈何地在这里、在一堆局外人面前跟他撕破脸,她也不好受。“对不起,表哥,我真的不爱你……” “我知道。只有我爱妳也没关系。”他冷冷地答。 “我没办法成为你想要的贤妻良母,我无法过你想要的生活。” “妳可以慢慢试。” “我……我……”辞穷之余,她索性豁出去了,“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是谁?告诉我。”他苦苦相逼。 “你……”她只觉无力。 庆暖却大剌剌地在此时站了出来,“很荣幸地,那人正是在下我。”接收到她的讶然觑望,他长臂圈上她的腰,附以一记醉煞桃花的春风笑,“怎么,我有说错吗?” 佳人的桃颊飞升两抹醉红,赧低了头。 答案,已然分晓。 向学昭铁青了脸,不再清明的睁中,只剩愤恨的狠騺黑雾。 “是吗?既然如此,你就该死!”一转头,他向首领汉子下令,“杀了他!苞他一起的,全不留活口!” “这个呢?”首领汉子努努嘴。 皱着眉,最后一次,向学昭对白玉珑伸出手。“珑儿,快过来,到我这儿来,他们就不会伤害你。”只要她愿意,他可以不计前嫌,忘了她的过错,忘了她的背叛。 只要那个男人一死,她有得是时间慢慢爱上他…… 然而,她却摇头。“我要跟他同进退。” 空荡的手踟蹰了半晌后,缓缓放下。他直直地睇着她,平板冷道:“随便妳。” 是她无情,就别怪他回以无义! 待他绝情地回过身,不再理会,大汉们立即朝庆暖一行人方向扑了过去! 两名护卫持剑上前抵抗,庆暖与白玉珑则扬起各自的檀木扇子,奋力回击;方被惊动而下车查看的翠玦,则惊恐地挨在车轮边。 “四爷!四爷千万小心啊!”她慌乱喊道。 她的声音引起几名大汉的注意。男人们见猎心喜的目光,在她身上梭巡。 “看啊,原来还有个漂亮的娘儿们躲在这里!” “欸,兄弟,来个谁去把她捉住,别让她跑了,等会儿完事后好让大伙儿爽快爽快,再要了她小命也不迟啊!”其中一个大声建议。 “好主意!” 同伴马上以行动表示赞成之意。一个上前制住小女子,得空的首领汉子则开始撕扯她的衣衫。 “嘿嘿嘿……兄弟们,老大我就先尝鲜啦!等会儿你们谁先有空,再过来补补啰……” 狼爪袭来,翠映尖叫挣扎,“放开!放开我!四爷……” “翠映!可恶……”庆暖仅有手上的扇子为武器,左闪一刀、右挡一刀,只能勉强自保,无暇分身。 这些盗匪平日以杀生为业,身手皆非泛泛之辈,原本就敌众我寡的险境,又因他们手持利器、身手矫健而更加凶险。 唉唉,这能说是“少时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一例吗?从幼年至长大,凡遇练功都想办法偷懒打混、眼下又没带够保镖的美男子,这厢可尝到苦头了。 眼看扇子被大刀砍得快要散成几截,他已紧张得满头大汗,一旁手无缚鸡之力的翠玦又遭逢狼爪侵袭,令他一时分心,手臂马上被划出了一口子,当场币彩。 “四爷!”翠映看在眼里,又惊又痛地急出泪来,恨不能即刻到男子身边探视,可再怎么使劲,仍格不开身后粗汉的掌箝,身前又有危险,她只能无奈殷殷呼唤。“四爷……” 忽地,她身后的大汉啸出一声狼似的惨嚎,箍在她双臂上的大掌也失去了力气。她怯怯回看,又是惊声尖叫,“呀──” 汉子的咽喉,让一把利剑活活穿透了。他两眼惊瞠,擅口张大,粗壮的身子往后一例,抽搐了几下后,即不甘地咽了最后一口气。 将鲜红的剑身从死人的咽喉抽出,白玉珑惨白着脸,剑柄上的双手抖得很厉害。 手上的剑,是刚死去的一个护卫的。她捡了起来,为同是女子的翠玦手刃色欲熏心的歹人。 “兄弟啊──” 打斗的场面,因一声大吼而静止了半刻。 首领汉子不敢置信地瞅着刚才还笑着要跟他“同乐”的弟兄,不过眨眼时间,竟然就躺在地上,在一个女人的手中成了具尸体!其它的匪徒们,也同样愕讶。 多年出生入死,同流合污的恶人自有一股情谊,不一会儿,数道益发狠戾的眸光,瞬间往白玉珑身上集中。 “贱人……纳命来!” 抛下已然伤痕累累的护卫,和身上也多处创口的庆暖,服人瞪着发红的眼,大刀同时对她挥了过去。 充满怒意的刀,力道更是劲猛,挡得了前面,防不了两边;注意了两边,又疏漏了跟前。白玉珑接得手忙脚乱,酸透的双手,虎口阵阵发麻。 抢过另一护卫手上的剑,庆暖赶忙前来支暖。 有他先行挡过,白玉珑两腿发软地往地上一跪,剑插入土,大口大口地呼喘,体力将近透支,她没有把握自己是否还能继续。 喘了好一下,再抬起头来,她发现庆暖正一步一步地被他们逼往崖边,心头一惊!二话不说,撑着剑,她挺直了身子站起,说什么也要去助他一臂之力! 然而此时负责断后的歹人跳了出来,大刀再度砍下,她咬牙用剑身硬是接了一记。大汉挥汗如雨地一刀又一刀绵密接续,几乎没有空隙,正当她费力迎受面前刀势,无力分身分心时,身后赫然一声大喝:“送妳去见阎罗,顺道跟我兄弟磕头认罪吧!” 前方大汉退开了些,她趁着霎时空档回头,来不及提剑抵挡,一道白光已自眼角余光闪过,以猝不及防之速,挟着猛烈力道,劈向她毫无防御的背脊── “啊──”凄厉的惨叫,伴随飞溅的大量鲜血,一齐冲天而出。 白玉珑伏倒地面,僵愣着。 庆暖也被眼中所见的一幕怔呆了。直到胸前又被大刀掀开了一道血痕,他才喘气大喊:“翠玦──” 奋力架开眼前的刀,他飞奔而来,逼离了本想再补捕一刀的汉子。 受了那一刀的,正是将肉身覆至白玉珑背上的翠玦。 温温软软的躯体,就在背后,暖热的血液,大量地从翠玦的背上裂口汨汨溢流四散,濡湿了白玉珑的衣背,也流过了她的头颚。 “翠……翠映?”白玉珑诧极。翠映,一个绝对视她为情敌的女人,帮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刀? “为什么……妳是为什么……”她哑声颤问。 如果被砍的人是她,对翠玦不是再好不过吗?介意的敌手从此消失在世界上,还有更令翠玦开心、安心的吗?可她却…… 从侧脸上稍稍贴合的颊肤触感,她察觉,翠玦竟是在……微笑着。 “四爷他……真的很喜欢妳,妳如果受伤了,他不知……会有多伤心……咳咳!”她嗽出了几口血。挨这一刀,不为什么,只因这骄纵的女人,是她心爱的男人所珍视的宝贝。 “白小姐,四爷往后要……托给妳了,请妳……好好爱他,好好照顾他……行吗……”最后的尾音,虚弱消逝。 “翠玦……”几次呼唤得不到响应,白玉珑明白救了她一命的人,已在背上死去。太大的震动,溃决了她一向坚强的泪水堤防。 她挣扎着从翠玦身下爬起,模糊的泪眼,在见到死者犹未阖上的眼时,更加心酸泛滥。她明白自己还欠一个承诺。 “妳这个傻瓜,为什么这么傻……”她将手覆上不瞑的双目,“我答应妳,我会替妳,也替我自己,好好爱他,好好照顾他,妳安息吧……”拿开手,那对曾经美丽的眼,就此与世永辞。 咬紧牙关,抓紧长剑,她昂然站起,冲向再次被逼退到崖边的庆暖身旁。 刀光剑影中,再往后一步,便是横长着灌木杂丛的崖谷。 遍体鳞伤的庆暖,头次体尝前所未有的狼狈。虽然已勉力挂倒两、三个恶人,他也快挺不住了。 同样历经长时间动武的白玉珑,因翠玦的死而气力乍兴,然而也支持不了太久。 为了闪躲横腰挥来的凶刀,她一脚踩空,重心不稳地往后翻仰,一边的男子伸长健臂卷住她的娇躯,却没法将她拉回崖上。 在放手或一起摔下的剎那选项中,他弃剑抱紧了她,一同滚下了深度未知的山壑── 第十章 不知昏迷了多久…… 迷迷蒙蒙醒来,迎入眼中的是全然陌生的景色,太阳已经快要下山。随着神志转醒,浑身伤口的痛楚也跟着有了明显的感觉,阵阵疼痛传来,却得为此高兴,因为这表示自己还活着、还有感觉。 申吟一声,白玉珑试着动动手脚,旋即发现自己有半边身子正被另一具颇为沉重的男体压着。男人的头垂埋在她肩颈间,面贴着地,她看不大清楚他的情况。 很庆幸的,她确定自己四肢未断,尚可活动自如。为了将身体撑着坐起,她不得不先把男子小心推开。 一堆,男子绵软的身躯便往旁一翻,摊成了大字形。 这时她才看清,他的脸额满布擦伤、划伤,面自若纸,至今仍未有半分转醒迹象,显然他在用身体维护着她一路滚落山崖时,代她受了不少苦头。 “庆暖?庆暖?”她焦急俯近他的鼻尖,探得他一息尚存,稍微松了口气。 天色暮雾,眼前首要的是先为两人寻得栖身之所,否则一到入夜,在这荒林野地,甭说餐风露宿了,恐怕还没到夜半,人就已经被豹狼虎豹给叨回老巢去加菜了! 仰头一眺,这山谷林木蓊郁苍翠,不见几许秋色。白玉珑努力站起来,带着一身伤,拐着有点瘸的步履,四下看看。 不知这附近有无人烟?又或者,没准她会遇上刚打完猎欲归的猎户,可以伸出暖手…… 不远处,传来涓涓水流声。 她登时竖尖了耳朵,循声越过一座小丘,从疏落的林树间望出,不觉为眼前谷中还如春天般花团锦簇、碧草如茵、蜂蝶纷飞的美景诧异不已! 再往前几步好览个清楚些,她更是不禁惊喜得想哭── 小屋!坐落在谷心,有一幢木造的小屋! 这里有人住! 靶谢天!靶谢四五神明!他们有救了! 纵然脚痛得厉害,白玉珑还是用尽最大的力气,拚命跑向木屋,一面呼救,“来人!拜托快来人救命!救命啊……” 一跑近,才发觉小屋子的几扇窗子都被紧紧密封,她心慌地拍着封住窗口的木板,大喊救命,再急忙绕到屋子的门前,轻轻一堆,未落锁的门扉即被轻易开启。 屋里,空无一人。 一颗因欢喜而激越的心,顷刻沉了下去。她一晃一晃地入内,拆下一边遮挡的窗板,让光线透进屋来,从屋内桌椅、床板上蒙尘的情况明确断定,如果不是已经没人住了,铁定也是小屋主人出门远游好几个月没回来过了。 没有人……没有人能帮他们,他们只能自己帮自己。 不放心独自一人无意识躺倒在地的庆暖,她也没有太多时间感伤,撑起双腿,又走回清醒过来的地方,再一次尝试摇醒他失败后,她小心翼翼察看判定他四肢亦无骨折之处,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扛起男子看似苗条,其实还是重得不得了的身躯,住着捡来借力的木棍,一步一喘息地把他背到了小屋,安置到辛苦拭净的床榻上。 她拆下了屋里所有的窗板,让采光良好的小屋整间透亮,又擅自去翻看贴壁而立的斗柜抽屉,如获至宝地掀出了油纸包裹的火折子、烛、灯檠、几条看来适用于包扎的白绢。 这屋子的环境十分巧妙,屋前左右各有一汪泉水,一是冒烟的热温泉,一是静若镜面的冷泉,饮用水则由打通的竹子从山涧接过来,源源不绝地淌入屋后早已满溢的陶缸,足见此屋主人的匠心独具。 虽然她一个千金大小姐既不会打猎、也不擅烹食,但幸好这附近的树上大多已结实累累,暂且摘食果月复还不是问题。 来回不知多少趟,总算把屋里的澡桶注满温度恰当的温热水后,她管不了什么避嫌不避嫌,先剥光了庆暖,为他细心洗净伤口。他满身怵目惊心的伤痕,看得她心疼至极,对自私残忍的向学昭更加倍痛恨。 向学昭,你不是男人!你根本连翠玦这弱女子都不如! 翠玦……她爱庆暖爱得全心奉献,直到死,都还惦着他,就连她白玉珑也感到服膺动容;而向学昭的爱,则压根算不上爱,他要的,只是脆弱的占有。 千疮百孔、满沾血污的衣服,是现在唯一能遮身的东西,没得嫌,她先用白绢为净过身的庆暖胡乱包扎,又重新穿上,然后才轮到她照顾自己。 洗过庆暖后,水已经退凉,也有点脏,可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再跑进跑出地提水、倒水,不妨将就将就。 夜晚气温骤降,她拿板子再封住窗口,好让冷风别任意吹入,小心爬上床,把心上人紧紧抱牢,希望把温暖分一点给他。 吃、喝、住都安稳了,如今,她只冀求庆暖能安然地、快点醒来…… ★※★※★※ 好沉……好昏……全身好痛……胸口怎么那么沉?沉得他都快不能呼吸了…… “唔……”喉咙逸出沙哑吟哦,男子扬起一边手臂,想探探压在胸前的重物是什么。 稍嫌迟钝的指尖几番游移来去,他模到了属于人的轮廓,有眉毛、鼻子、软唇,和滑女敕的脸颊,他发现,那是一颗拿他胸膛当枕垫的头颅。 至于该是何人,也无须作第二人想。 “小……小珑?” 脑海拂过他抱着白玉珑一同坠落崖底的画面,路经尖锐的树枝、锐利的凸石连连招呼后,怀中的她可还安好?他急于知道。 好像……他好像昏迷了很久了,现在才醒来,身边的女子竟还没能清醒吗? 她是怎么了?他心头一惊,原本安躺的身子躁动了起来。 “小珑,小珑!”他唤着,两只手慌乱地想探清身边人的境况。 痹乖……这崖底还真不愧是崖底,果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得他完全看不出躺在身上的人究竟是何模样。哪怕小珑这么一摔就毁了容,他大概一时也不会发现。 他的叫唤,扰醒了眠中的白玉珑。 “嗯?”揉揉惺忪睡眼,她先是有些茫然,待注意到是谁开口叫醒她,她欢喜得惊跳起来! “庆暖!庆暖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很难受?哪里痛?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喝水?”忘了自己也是伤号一名,她欢天喜地的忙问。 他好几天不醒,她真的好怕! 连日连夜的,她都陪在他身边,掉着泪喊他的名、把耳朵贴在他胸口细数心音,怕他就这么一睡不醒,怕他昏迷太久,就这么饿死、渴死……更糟的是,他从昨晚开始发起烧来,教她愈发忧心如焚,恐惧着完全不懂得疗伤、医病的自己,就要眼睁睁看着他── 好在如今他醒了,他真的醒了!能说话,能抚模她,他……他终于平安度过了那一段凶险……她忍不住呜咽啜泣。 听到她比自己更有精神的声音,庆暖松弛了紧绷的脸部肌肉,稍稍吁气。“妳呢?妳怎么样了?还好吗?”他从干涩的喉咙硬挤出瘖痖的嗓音,聊慰关怀。 “我很好,你放心。你有些发烧,需要好好休养,先别说话。” “这里是……哪里?”他意识到身下躺的不是普通草堆,而是一张不该存在的床铺。 “这是我发现的一座小木屋,附近环境很不错,正好让我们栖身。你等等。” 为了让躺在床上的庆暖稍微浏览一下屋外景色,白玉珑溜下床榻,拿开一面窗板,很高兴地发现外边已经天光大亮。 她俐索地把其它窗板都拆下,让屋内通风,也把屋门打开,使屋里到屋外能一览无遗。然后她跑到床边把庆暖扶起。“你看,这里简直就像是世外桃源,谷外的季节早入秋了,可这儿却把春天独留在此,四处都是花,空气清新,野果子多又甜,山泉也很清澈,你只要好好歇养,一定很快就能复原……” “等……等等,妳等一下。”庆暖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些,“妳说……妳看见了什么?” “外面像春天一样的美景啊。”他不也看到了吗?为什么他怔怔的双眼却好似……无法聚焦? 心口蓦地一紧,她颤抖着手在他眼前挥动。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他的喉头也惧颤了。 看不见,他什么也看不见!依稀能听闻窗外热闹的声响,暖暖的日头也能感觉到,可……眼前除了一片黑,他什么都看不到! “我、我不知道……”白玉珑心里知晓,别过了头想逃开他的询问,“你别问我……” 她欲走,男子却紧捉着她的手不放。 很冷静、很冷静她,他昂起头,面对有着饮泣声的大片黑暗,沉道:“听着,小珑,我……可能是瞎了。” “不──”爆出哭音,她无法承受地瘫软在他怀里。不敢想象,他还要在商界呼风唤雨呀!他还要执掌半壁江山的惊人事业哪!怎么能……怎么能?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只要快点让大夫救治,你就会好,你会看得见,你不会瞎……不会瞎……”他只能苦笑,“这兴许是……报应吧?惩罚我今生老是见一个爱一个,看尽风花雪月,却始终没把别人的心意放在眼里,任性糟蹋。” “那你就许誓,道歉说你往后不会了,老天一定心存慈悲,不会这样罚你的!”她哭着,心痛,不舍,心中有着宁愿自己代他承受一切不幸的念头。“你要有信心让自己好起来,别就这么输了。你……想想我漂漂亮亮穿回女装的模样呀,还有……还有披上凤冠霞帔的新娘模样呀……你不想看吗?” 凤冠霞帔?男子笑得舒神些了,手试着模上她泪痕满布的花容,“傻瓜,我好像还没说我要娶妳吧?”“你……”可不是,人家根本连句象样的爱语都还没送上半句哪!她反是自己先倒贴了。撇开红热的脸,她噘嘴微嗔,“说说而已,你可以当作没听到!” “不,如果妳不介意,我就现在说。”咳两声清清喉咙,他低低悠言,“白玉珑小姐,在下着实仰慕妳『扬州第一美人』的倾城姿色,也很着迷妳扮成『白龙公子』时的丰姿,如蒙不弃,是否愿意委身下嫁,成为我四爷唯一仅有的夫人?” 看着他,白玉珑花颜欢绽,毫不考虑,“好,我嫁你。你以后不许再有二心,不准收小妾,不准在外搞七拈三,不准偷吃,不准再上酒楼除非有我跟,不准偷看其它美姑娘……”庆暖大笑,停在她脸上的长指捏了捏她的俏鼻,“放心吧!浪荡十几年,我早过尽千帆,不会再那么把持不住了。” “那好,等我们回去马上就完婚,教你没得反悔。”倚在他肩坎,害怕幸福飞走的感觉是那么强烈,教她只想快点抓住。 “即使……我眼睛好不了,往后要当一辈子瞎子,妳也愿意?” 愣了愣,她垂下眼睫,乃笑着,“那也没关系。至少除了我,你以后再也看不到其它女人;你会记得我现在的模样,看不到我老去,在你心里,我永远都年轻美丽,不是吗?” “是啊,妳永远是我最美丽的夫人。”他搂紧她,患难之中,更见真情。抚上她的唇,他缓缓靠近,“虽然时机不大好,可是,我还是要给妳一颗糖,当作奖励……我爱妳。” “我也爱你……”白玉珑轻笑,接下了他甜丝丝的奖赏。 绵长深远的吻,表达了彼此内心灵魂深处,最深沉的悸动…… ★※★※★※ “我要出去再找些果子来,你好好待在床上休息,别乱跑。”白玉珑将一条湿凉的绢子盖上男子眼睛,心想这样或许会好一些。 痹乖听话安躺在床上,他听到她拢上门,门外的足音逐渐走远。 “唉……”撑着从榻上缓缓坐起,庆暖取下了眼上的绢巾,咕哝着,“要是这时候老六在就好了。”想到那个精擅医药,如今拥有“玉华陀”美称的六弟,虽是同根生,可早各自散落在外,想找人也不知从何找起。若是有他在, 这身伤病,想来就不会缠着他那么久了。昏沉沉的脑袋,沉甸甸的四肢,与疼痛未曾稍减的大小伤口,还有这双眼睛…… 他和小珑一直期望能有个路过的猎户或什么人都好,帮忙把他带下山去求医,否则再拖下去,甭说这双眼保不保得住是个问题,就怕脑袋再烧下去,他人也要跟着变傻呆了! 然奇怪的是,这谷里不知被施了什么法术,好几天半个人影也没出现过,就连小珑试着想走出去求救,也找不到出口。难道他俩就要被困在这谷里,共度一生了吗…… 咿呀一声,房门突然被大大开启,一道不属于白玉珑的跫音大步迈进。 他立时拱起一身戒备,冷问:“什么人?” 懊死的,难不成那个酸书生真要赶尽杀绝? 来人往前走近,熟悉的声嗓唤道:“四哥,真是你?” 这声音……这声音…… “老六!”不会错的,正正就是他想念着的老六呀! 听闻来者是自家小弟,他顿时松了口气,人也软倒下去。 庆煜忙上前扶稳他,焦急询问,“四哥,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还有,那个跟你在一起的又是谁?” “嘿……你想知道吗?”他勉强露出向来坚持的完美笑容,“那你可得先治治我,等我伤好了、身子康健了,才能告诉你……”受伤又发着烧的他,渐渐阖上了眼,昏迷前,耳边回荡着小弟的声声呼唤。 有老六在,就万事无惧了。等他下回醒过来,身体应该就能康复,然后他再告诉小弟,年过三十的他,终于……终于…… 懂了爱情的感觉。 ★※★※★※ 天可怜见,救星降临了。 这桃花源里的木屋,原来正是庆煜所建。当初为了私自收藏这座美丽景地,略通五行八卦的他,布了阵法不让其它闲人随意入侵,一般人是很难走进这谷地的。若非他带着娇妻想来过过“离群索居”的清静生活而出现在此,庆暖他们是怎么也等不到人迹的。 当然,如果有人从山上滚下来,自然另当别论。 审视过四哥身上的伤口,庆煜发觉有些伤口因处理不当,已经有些溃肿化脓,加上发烧眼盲,真是再拖不得半点时间。他迅速对伤者简单救治过一番后,去把白玉珑找了回来,解释过自己的身分,便火速将四哥带下了山,用山下药堂较齐全的药材,亲自医治。 半旬过去。 庆暖情况大好,脸色恢复了红润,三餐进补,在谷里被可怜果子饿瘦的身体也总算补回几两肉,伤口顺利复原中,全身上下,就剩下……眼睛。“庆暖,你弟弟……六爷他怎么说?你的眼睛……会好吧?”虽说早有预备要接受完全的庆暖,不论他往后如何,白玉珑心底仍不由得焦慌。 举起柔荑在他面前挥呀挥,却不见他的眼珠子跟着转动。 “他说……无能为力了……”掌掩双眸,美男子神情惨淡,“他说我拖了太久……”跟着,人慌躁了起来,“我真的要瞎一辈子!我要变成一个瞎子了!我不要!我不要啊──” “庆暖……”她制止他意图捶打自己的双手。 他果然还是在意自己是否会盲。在谷里时,他总是一派无事的无所谓,可他其实是在意的。如今,竟得来这种结果。 “小珑,我成了瞎子了,妳知道吗?”一反手,他紧扯住眼前人的衣裳,“妳还要嫁我吗?妳真的要一个瞎丈夫吗?”眉目一敛,他又把她推开,“不了,妳不需要因为同情我,勉强把自己一生的幸福毁在我手上。妳走,妳走……” 白玉珑抱住他,“你在说什么啊?我白玉珑是这样的人吗?我说要嫁你,是因为我爱你,爱你庆暖这个人,难道瞎了,你就不是庆暖了吗?” “我若瞎了,往后怕是再没办法管理那片事业,我会一无所有……” “你有我啊!眼睛不在了,可你聪明的脑袋还在,我可以当你的眼,帮你处理一切事务,只要你在旁边提点我,我都会帮你做好的,你不会一无所有!” 语音方落,但见男子静了一会儿后,笑了起来。 眨动睫毛浓密的桃花眼,他朝着她,睁睁笑睇。 “妳对我真的好好喔,小珑。” 有异。 她沉下脸,“你的眼睛……” “烧退了以后,渐渐能看见东西了。老六刚跟我确定过,以后不会有问题了。” “变成瞎子?” “呃……假的。” “你──” 闭紧双眼,他认命地等着准爱妻招呼上几巴掌。 “你真过分!”等来的,却是美人儿倒入他胸怀的香首,与咽泣颤动的双肩。“我为你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好,你居然还耍我!你真的太过分了……” 大顽童的心里,泛起了今生首见的小小罪恶感。他收敛起恶作剧的笑脸,揽着她,支吾道歉,“对不起,小珑,我……” 白玉珑瘪着嘴扬起泪花斑斑的玉容,双手一张,毫不客气地左右开弓送上啪啪两记大锅贴。 “哇啊──”美男子捂住最最宝贝的脸蛋,惨叫。 痛痛痛痛……痛啊…… 他眼角泪光闪闪,委屈认错,“不生气啰?” “哼!”她别过脸去。 “好嘛,别生气了,女人生气会老得快哦……”他开始撒赖,“快要成亲的新娘,现在就变老,会不好看哦……” 磁滑的柔嗓,教白玉珑心窝一软,给逗笑了,人也温顺地偎贴进这个大滑头的怀抱。 “我把消息送回去了。”两人生还的消息,从在地的分行,如野火般快速蔓烧,众人大庆;原先因头子失踪而有些动荡的商行,也跟着稳住了。 “那好,我也尽快派人回王府去,让王府开始准备我们成婚的事。等我身体完全康复就马上完婚。” “都听你的。可是有件事,你也要答应我。”环上他的颈项,身着女装的娇美人还有一事要求。 “说来听听。” 敖在他耳边,美人微启朱唇,窸窣道来。 “唉……”他长叹。 “好不好嘛?”她兴致勃勃。 还能说什么呢?他只得付诸一笑,“给我一颗好糖,我就如妳所愿。” 沁甜如蜜的“吻糖”即刻送上,心底,净是诉不尽的柔软…… 尾声 前后不过一个月,扬州即有了两条大要闻。 一是三年前本欲入嫁靖亲王府却未成的白家小姐,在家里等过三年后,竟还是被靖亲王府的四世子给娶了去。 真不错,初初当不成五世子的夫人,这下倒升了一级,成了他的四嫂。 二则是令扬州姑娘们最最心碎神伤的噩耗。 因为她们最心爱的白龙公子,竟用三媒六聘、八人大轿,把那出身低下青楼的花魁女──楚怜给迎进了门! 呜呜……话说白龙公子成婚当日,整座扬州城可说是血流……呃,不,是泪流成河啊!满地都是姑娘的芳心碎片,三不五时还会传出某家小姐要上吊以悼情殇的消息,好不可怜…… ☆☆☆ 红彩挂满房,龙凤花烛火高灿,白府内洋溢着喜气。 “好了,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一身簇新吉服,仪表堂堂、风采俊逸的新郎白龙,入房打赏后,示意喜娘退下。 转头望向端坐床沿,整套凤冠霞帔都披身的新娘楚怜,“他”笑得自得极了。 意气风发地拎起喜秤,“他”扬手一翻! 红绸盖头掀起,其下一张艳绝尘世的芳容,正对“他”调皮地抛着媚眼。 “他”弯腰一揖,“娘子,小生有礼了。” “好了好了,该玩完了吧?快帮我把这顶重死人的珠翠凤冠拿下来,戴了一天,我颈子好酸哪。”楚怜表明游戏到此为止。 “这厢该知道,那天我这个新娘在新房里等你等得有多累、多辛苦了吧?”拿开“娘子”的头冠,白玉珑笑道。 “妳也该知道,那天我这个新郎又要祭天、又要拜祖,还要应付众多贺客,有多累、多辛苦了吧?”庆暖不甘示弱。 “知道了、知道了。”这世上,大抵再没有人能比他俩还要能对彼此“感同身受”了! 她解去他身上的女装喜服,他也帮她除去身上的男装吉服,月兑着月兑着,两人笑成了一团。 “放眼天下,绝不会有另一个男人,肯这样跟妳玩的了。”庆暖笑开明媚亮眼的艳容,“妳这玩法,真是天下无双!” 天下无双?白玉珑一愕。 她不顾他正专心帮她解衣,只管狠狠圈住他的脖子,深深一吻。 “是啊,我是天下无双,而你,就是我的『独一无二』。” 庆暖当然不客气地接收了她的火热拥吻,二次洞房花烛,想来还是会一样轰轰烈烈收场…… 不是冤家不聚头。最初以冤家为开场的两人,而今收场,仍要继续当永远的冤家。 谁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不不不,他要跟他的亲亲冤家永远难分难“解”,更要永“结”同心呢! 而那向学昭,因勾结江洋大盗,意图谋害亲王世子,已遭刑部拘禁问罪;忠心护主的两名护卫被厚葬,家人从优抚恤。翠玦也让人送回了家乡,隆重埋葬立碑。 其后数十年,只要庆暖夫妻经过该地,两人必定前往祭祀,礼重不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