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签》 楔子 梧桐千年幂 凤凰出谷啼 珍禽良木栖 长离不长离 卜·姻缘 夜黑,风飒飒。 “呼……呼呼……呼……” 急促、微弱的喘息,在凄冷的暗夜里,加深夜的诡魅。 “爷,前面有座破庙!” “嗯,我自个儿去瞧瞧。其他人继续追,今夜绝对不能放过他们,否则贡品无法追回,我难以向皇上交代。” 话甫落,寒季书俊硕的身影,在漆黑的夜色中便已到了土地公庙前。 “咳……咳咳……咳……” 当他一脚踏进庙里,就听到咳个不停,呼吸急促的声音,他疑惑地走进庙堂,锐利的凤眼迅速往四周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一张供桌下,只见一个蜷缩如虾的小身子因为咳嗽而不停地颤动着。 “小泵娘?”他立在距她一臂之长的地方,唤道。“小泵娘?小泵娘?” 连唤了两声还是得不到回应,他存着戒心,微弯身子,小心地伸手去翻动地上的人儿。 “小泵娘,你……怎么病得这么重了,还一个人身处在这荒郊野外?” 寒季书见她昏迷不醒,遂蹲下来抱起她搁在双腿上,大手轻按在她额上打量着她的体温。一会儿,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白玉瓶,倒出两颗药到手中,强行将药丸喂入她口中。 突然有东西窜入喉咙,令长离难过的醒来,迷离茫然的瞳眸看不清眼前的人,她乾涩、痛苦地眨动沉如铁块的眼睫,终於模糊地看出个影像来。 “谢……谢谢……”乾如破布的声音,微弱地道出她的感激。 “不客气。”寒季书放下她的身子,起身离她一些距离,“为什么一个人身处在荒郊野外,生着病还没有人看顾?” “因为……因为长离没有亲人了。本来……与爹爹要上京城……但爹……半途染病……走了,我……原想……咳咳……咳咳……” 她咳到说不出话来,他蹲子轻拍她的背,看着她瘦弱的瓜子脸深思一会,从怀里取出一罐药瓶,倒出一颗药丸到她手里,“吃下去。” 长离艰难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茫茫地抬眼看他,脑海闪过一个念头,这么好看的人,是神或是妖呢?没想多久,一阵激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思绪。 “吃下去!”他抓住她的手,强将药塞进她嘴里,随后扯下腰间佩戴的玉块。“这是我出门随身携带的一些简单药丸,这块玉块你先拿着,等会儿我要家仆先来找你,你就随我的家仆回去。待我把眼前事情解决后,你的身子也好些,我们再谈。” “这……”长离拿着手中的玉块,困难地撑起身体半坐在地上,仰头问:“你要走了吗?你是谁?” “我……叫寒季书,现在我有要事在身,不能留在此地。你吃了药,就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回头我会要家仆过来,你跟他们先回我的府邸休养身子。依我看,你这伤寒不轻,可能需要休养一段时日……唔,我不能再耽搁了。”他看着屋外的夜色,边说边往外走,走了一半又踅足回身,“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奉长离。” “奉、长、离。”寒季书的脑中快速浮出这名字的字形和意义,“好个『长离』二字。” 临定前,他深深地看她一眼,斯文俊逸的脸朝她露出一个温馨的笑容。 “虽然此地不怎么舒服,你还是找个舒服的角落休息一下,我会要家仆尽快赶来。” 长离辛苦撑着身体看他离去的背影消失,随即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她不知自己又昏睡多久,直到有人唤了声“姑娘”,才勉强睁开眼看看来人。 来人穿着一身粗布蓝衫,一看即知是某府的家仆。 她想起适才救她的公子,曾说过要家仆来接她,她摇摇晃晃的坐起身子,还听不清蓝衣家仆说什么,他便已离开。 她空茫的睁眼,看着眼前迷迷蒙蒙的景象。一会儿,又来一个丫鬟装扮的姑娘,而她的身后站着一位模样很尊贵的夫人。夫人双手温柔地扶住她的肩头,轻声地对她说着话。 她耳朵热烘烘的,怎么也听不清楚夫人说什么,最后只能勉强听到夫人说:“我看你病得很重,还是先跟我回府要紧。” 长离实在听不懂夫人说的话。她,不是他派来接她的人吗? 长离心里很疑惑,但是逐渐高升的体温让她放弃思考。她点点头,让人扶着她坐进一顶轿子,一路昏沉沉的往汴京城而去…… 第一章 “走,走……快走……”走在四、五个人后面的汉子,推着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孩喊道。 男孩受推而颠跛了下,倏然重心不稳地跌倒在地,“啊!” “啊什么啊!还不站起来!”男子粗鲁地朝男孩腰侧一踢。 “山大哥!”突然一道轻柔的声音唤住男子的下一个动作。 “什么事?”男子回头问向一位长得清清秀秀的姑娘,她的衣服补了丁,褪色得如白布一般,但乾净和整齐的外形,与他们山寨中的人不一样,她的气质在山寨中更如出淤泥而不染尘的清莲。 “山大哥,这孩子哪儿来的?”长离手指着躺在地上不动的人问。 “这孩子是傍晚老大打劫山下商队,顺道带回来的。”阿山边说边走到她眼前,“长离,山寨今天可是大丰收,一会儿老大一定会加菜,你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山大哥。食物我都已准备好了,等水一滚,我就可以开煮了,谢谢你想到长离。”她先看阿山,婉拒他的好意,再转头看向男孩,“山大哥,为什么要留这孩子在山寨里,大寨主留他有什么用意吗?”她边说边朝着男孩走去。 “听说是要留给大夫人的。但这孩子性子很拗,根本不要人接近,老大看了很生气,叫我把他关到山后让他饿几顿,看他还有什么性子可拗。”阿山跟随她身后走到男孩身旁,粗鲁地一把将他抓起。 长离看了眼另几名人犯,从他们身上的锦袍看来,他们该是被掳来当人质的。而眼前这男孩与他们穿着不同,应该不是同一群人,他怎会和他们在一起? 她有疑问,但她知道问阿山得不到答案。她微笑看着阿山,“山大哥,让这孩子跟着我好吗?” “长离,你想要这孩子?”阿山不信,看她肯定地颔首,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为难地抓抓头和脖子,踌躇一会儿才说:“长离,你要这孩子做什么?” “我……当然是要他帮我做些简单厨务,不然,你认为我能要他做什么?”长离微偏着娇颜,微笑看人,语气是理所当然的。 “这……可是……” “山大哥,你放心。孩子跟着我,一来我会教他些厨务,让他帮我的忙,他不会在山寨里白吃白喝;二来我会让他明白,大夫人因为没有孩子,才想要和他亲近。我会让孩子接受大夫人的,你放心把孩子交给我,好不好?” “可是这孩子扭得不让人碰。”阿山抓住正瞪大眼睛看着他,双腿不停踢动的男孩面向她。 长离对着男孩一笑,她小心贴近男孩,在他耳边轻声说些话,男孩不驯的动作因而缓了下来。 男孩和阿山互瞪一眼,他气狠狠地头一甩,挣扎不休的动作随即停住。 “山大哥,你看,这孩子其实很听话的。我才说要拿东西给他吃,他就乖乖了。你让他跟着我、让我试试看,好不好?” “这……好吧。”阿山放手,男孩狼狈地跌回地上,他看长离将男孩扶起,男孩并没有对她又打又踢,这才推着另四名人质走开。“就让他跟着你,回头我跟大夫人说,让大夫人对老大提这事,但你可要保证这孩子一定乖乖听话。” “嗯,我知道。”长离等阿山走后,连忙解开男孩身上的绳子。 男孩瞪着长离,不信任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长离蹲来与他齐高,双眼平视他,猜想他的心思,微笑地说:“我本来不属於这山寨。三个月前,我和我家小姐路过这儿时,遭到他们打劫。我为了保护小姐而受伤,又为了让小姐和另一位丫鬟有逃生机会,以自己当诱饵,胡乱在山里乱走乱窜,后来因流血过多而昏迷。” 长离止住了话,卷起了袖子将左手臂上好得差不多的伤口给他看。 “当我醒来时,才知道是山大哥把我救回山寨。”她放下衣袖,站起身来看他。“山大哥对我很好,他为我疗伤,为我隐瞒身分,还说服大寨主让我留下来养伤。而我为了不增添山大哥的麻烦,正巧山寨的老厨子刚死,山寨里一时找不到厨子,我就接下这厨子的工作。” 长离说完自己的故事,看他猜疑的表情,给他一个真诚的笑容。 “至於,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你?我想,你与那四位员外不同行吧?你的衣着和他们不同,而他们看你被欺负了,没有担心、害怕的样子,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只有一个人?只是我不懂,你才小小年纪,为什么没有大人跟在身旁?难道……”长离说到这儿,脸色倏然一白,难过地撇过头去,不想去印证从他脸上闪露出的答案。 男孩一直观察她的表情,心里隐约相信她说的话。她身上流露着一股教人安心的气息,他渴望被这种气息安慰,不觉地放软语气说:“我爹娘确实都死了,但他们不是被这里的人所杀,他们死在杭州。在他们死后,我和一名家仆打算回京城投亲,半途遇到这支商队,才和他们结伴同行。没想到我的运气这么差,眼看十来天后就到汴京,却遇到这群强盗。”他很丧气地垂下头。 长离看他垂头丧气,走过去抱他,他微微抗拒了下,才松下来任她抱。 她模着他的头,叹道:“我也没亲人了。不过你比我幸运,至少京城还有亲人……这样吧!你先留在山寨,等过段时间,我找个机会偷偷带你离开这儿。到时,我会先送你到你京城的亲人那儿,确定你安全后,我再去找小姐,这样你认为好吗?” 男孩的表情疑惑中带着不信,“你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现在走?” 长离毫不迟疑的就回答他,“我说的当然是真的。至於不能马上离开的原因,若我们偷溜走,一定会被他们发现到的,因为这时候他们的戒心还很强。而且我若要走,至少要告知山大哥。” “为什么要告诉他?” 长离看他不悦的神情,知道他对阿山的不信任。“其实山大哥人很善良,只是他身处山寨里,有些事他必须听命行事,不能随心所欲,他有他的难为之处。” 他听她为那山贼说话,不耐地把头一甩。 长离不理他的动作,又说:“至於为什么要把离开的事对他说,是因为他救了我,又为我做保,让我留在山寨里养伤。如果我带着你偷偷离去,又不对他说一声,到时候会让他在山寨里很为难的。”她抓住他的肩膀,让他看清楚她的眼神和表情,“今天不管山大哥的身分是什么,他救了我是事实,我不想恩将仇报,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看她认真的表情,毫不虚假,於是点头表示明白。 “那好,在离开前这段日子,你要乖乖听我的话,耐心的和我配合才行哦!” 男孩对她的话犹豫不答。 长离看出他还是不信任她,并无怒意也不在意,她打算离开。“你很聪明,应该可以看出我的诚心和善意,我不想勉强你什么,但我也不会为了让你信任我,就做出让山大哥为难的事。”她退离他数步,看着他深思不解的眉头,笑道:“小弟弟,我不知道别人面对这事情会怎么处理,但是我认为做人一定要懂得感恩。山大哥对我有恩,我不能报答他,至少也不能再增添他的困扰或伤害,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这是我的坚持和决定。” 长离说完话,转身往厨房走,她煮的水一定滚乾了。 “我……暂时先答应你。”男孩在她离开前,主动上前抓住她的手说。 长离回头看他一眼,反手牵他的手,急忙的往厨房走去,“你放心,我也很想早点离开,但我真的不能不顾虑山大哥的处境,他对我真的很好。我无法报答他,至少不能再伤害他了……” 男孩一直听她说话,感觉她有一点像娘,但更像他爹和他的夫子。 *** “长离……长离……”寒若文边跑边喊地冲进厨房。 长离停下手中切菜的动作,看着急促喘气的小男孩,“若文,什么事让你跑这么急?” “长离,快跟我来。”寒若文气喘吁吁地跑近她,拉着她急忙往外头走。 “发生什么事?”长离跟着他的脚步,直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看见叔叔的『天鹏』了,可是……牠被人抓住--”寒若文话尚未说完便被人打断。 “长离?你要去哪儿?”阿山迎面而来,手中抓着一只挣扎不停的鸟。 “山大哥,我……我正要去看……你手中的鸟。”长离手指着阿山手中的鸟,实话实说。 “为什么?”阿山疑惑地问,双眼瞪如牛目,直看着寒若文。 “因为若文说,他看到一只奇怪的鸟在天上飞,要我去看看,没想到山大哥就把鸟儿抓来给我瞧了。山大哥,这是什么鸟?怎么……”长离以好奇的表情看鸟,“啊,牠受伤了。山大哥把牠带来我这儿,是要我为牠疗伤吗?” “我……”阿山看着长离那温柔的表情,说不出他把鸟抓来,是要她把牠杀来当下酒菜的话。“你喜欢这只鸟?” 长离关注鸟儿的怜悯的眼神,在阿山问话时,移回他的脸上,“山大哥,这鸟儿长得好特别,我还不曾见过。而牠受伤了、好可怜,幸好牠遇见山大哥,换是山寨的人抓牠,牠就会成为今晚的下酒菜了。”她边说边伸手接近鸟儿。 “长离,小心些,这鸟儿的凶性大。” 阿山把鸟儿移开些。他看她万物皆善良的眼神,明白要吃这只鸟、享受口月复之慾是不可能了,不免在心里长吁一声。 “你若想帮牠疗伤,那可要小心些。这是种大隼鸟,性情与鹰一样凶猛,若为人长期饲养,只会认得主子;倘若野生的,野性和凶性更大,接近的人、动物都会受到攻击。方才你那样无防备的接近牠,是很容易受伤的。” 长离对阿山的说明点点头,“多谢山大哥的提醒,长离会小心的。”她趁阿山不注意时偷瞄了眼寒若文,看到他眼里的急切。“山大哥,既然你说牠这么凶猛,那么就麻烦山大哥帮长离带到厨房,等长离煮好饭菜,再想办法来治疗牠。” 看她崇拜的眼神,温柔善良的表情,阿山当然无法拒绝。 他喜欢她,但明白她不能接受他的感情,除了强盗的身分外,她的心也有所挂虑。因为之前在她的伤势好后,就曾对他表示想要离去的心意,但她怕这么贸然离开,会让他在山寨里为难,加上现在又多一个孩子在身旁,她才勉强留下。 他可以从她的眼神和行为明了,她只当他是救命恩人,接受他的关心,回报她愿意付出的朋友关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阿山将鸟儿搁在厨房旁的梁柱上绑好,回头见长离忙着切菜,跟着她前前后后的寒若文乖乖地帮忙生灶火。他走到她身后,低声唤她,“长离。” 长离察觉一股人的体热接近,微微地闪开一段距离,才回头漾起笑容,“什么事呢?山大哥。” 阿山从怀里掏出一支簪子,递到她手中,“这……是我今儿个下山时,用我自己的银两买的,给你。” 长离看着手中的金簪,柳眉微微一拧,随即抬头笑着把金簪塞回阿山手中,“山大哥,谢谢你想到为长离买这东西。但长离用不着,你若拿这簪子送邱姑娘,她一定会很欢喜的。” “长离,我对金钏只是……只当她是普通的夥伴,我对她……” “山大哥,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长离不知如何开口拒绝,才不会伤害他的情感,她愧疚地垂首不语。 阿山见她难为不语,叹着气,收回簪子,“好吧!你既然用不着,改明日我拿去换别的东西回来,你不必为这事难过。你去忙你的事,不然等会儿饭菜送得慢,又要遭大夥的谩骂。” 长离对他的体谅,心中的愧疚感更大。她无言点点头,沉默地继续做菜。 阿山看她不甚开怀的神色,收回想表白的心情,抬头看了眼寒若文,见他努力工作,不再多说什么,叹声气后便走开。 长离等到阿山离开,紧绷的心情放松后才开口问:“若文,这鸟儿……真的是你叔叔养的鸟儿吗?” “嗯。”寒若文搧着灶火,看着终於放弃挣扎的鸟,“我不会看错的。两年半前,叔叔从大漠将这鸟带回来时,我还因为偷偷玩牠,结果被牠啄伤左手,牠头上的那簇蓝毛我记得很清楚。” 长离听他的形容,转头看看鸟儿的额头,果然有一簇蓝得发光的羽毛。“你说牠叫什么名字?” “天鹏。” “为什么叫天鹏?” “因为牠额上的那些蓝毛,叔叔说那是穹苍的颜色;而牠的体型很大,好像传说中的鹏鸟一般,所以叫天鹏。” “那……牠还认得你吗?”长离将桌上的菜切完,转手换切肉时,忽然想起该喂鸟儿一些食物,她拿着肉往鸟儿接近边问着。 “应该……我不晓得,牠很凶,爹娘那时不许我接近牠。”寒若文跑到长离身旁,看着她小心地与天鹏接触。 长离拿着肉,小心地试了几次,终於让鸟儿明白她的善意。牠瞪着大眼,转了转头,叫了一声,忽然探下头,喙子快速地将她手中的肉叼走,然后牠用爪子捉住肉,一边斜眼看长离,一边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寒若文看她喂食成功,眼里的崇拜又多几分,“长离,你好厉害耶!” 长离对他的话觉得好笑,她将手中的另一块肉拿给他,随便拿起一块布擦手后,把他抱至与鸟同高,“这次换你喂牠吧!” “这……” “试试看。”长离鼓励他。 寒若文试了好几次,鸟儿迳自整理羽毛不理他,最后他沮丧的要她放下他。“长离,牠真的不吃我给的食物。以前在家里,除了叔叔和专门照顾牠的人外,其余的人拿食物给牠,牠都不吃。” “真的?”长离讶异的看他,她取回他手中的肉,第二次喂天鹏。这次牠瞧食物换人拿,又转转头低鸣,一眨眼,肉已到牠的爪子下被撕裂了。 长离看牠真是相信她,小心地上前看牠的伤口,“若文,我看牠的伤势不严重,我先去把大夥的晚饭弄好,再来帮牠疗伤。看牠的伤势,应该几天就会好,到时你要怎么做?” “我……我要牠帮我带信回去给叔叔,这样叔叔就能来救我们了。”寒若文毫不掩饰的说出意图。 “哦?牠真能帮我们送信吗?”长离讶异的看他,她以为只有信鸽才能传信,没想到这种猛禽也能帮人传信。 “牠能。”寒若文坚定的点头,同时又说:“长离,我有跟你说过我叔叔吗?我叔叔是个武功高强的人,他不像我爹,只是个文弱书生,除了当官外什么都不会。我希望长大后能像叔叔一样会武功,这样我就可以云游四海、济贫扶弱。” 长离听他这么说,微笑对他解释,“若文,读书当官并没有什么不好。若能用心读书,视透圣贤哲人之意,当个好官为民伸冤,这可比当个大侠还受人尊重,也能救济更多弱者。” 她低侧着头,看他微微羞赧的表情,给他一个温柔的笑容。 “反之,一个人若只会逞血气之勇,不明白当人之义理,武功再高强,还是一样得不到别人的尊敬。这个道理是随人变通,等你长大一点,再来决定将来要做什么,现在的你,应该多学一些有用的东西,将来便可运用自如。” 寒若文听她柔语劝说,很快的点头附和。 长离是一个夫子之女。她原是住在洞庭湖旁,几年前,她爹受京城的书院约聘,他就带她前往汴京。 途中她爹受了风寒,加上旅途劳累,最后一病呜呼哀哉。长离独自处理爹爹的后事,由於遗嘱交代要她到京城告知书院的人,於是她继续旅程。但她身上的银两有限,常常夜宿野外破庙,后来她生病了,接连发生一些事让她流落至此。 长离很坚强,寒若文听她说着那些经历,她总笑说,她很感谢这一路帮助过她的人,是那些人给她生存的机会、勇气,也让她明白帮助别人的重要。不管她处在任何艰困的环境,只要她有能力,她就会尽力照顾别人、帮助别人,因为受过的恩惠太多,她无法一一回报,只好尽力而为。 他真的很钦佩她推己及人的精神和毅力。她虽是个女子,但她是他见过的人中最有君子风范的人,比他的夫子、父亲和叔叔更令他钦佩和敬仰。 “长离,我……还不太会写字,等天鹏伤好了,你帮我写信好不好?”寒若文为自己以前贪玩不读书,感到羞愧。 长离看他不好意思的脸红,没有多问的点点头,“好。” “长离,叔叔来救我时,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他等不及她回答,跑到前头看她。“长离,和我一起走啦!” 长离认真想一会儿,才道:“这事……到时候再说。” “长离,一起走啦!”寒若文坚持的说,“我会跟叔叔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样叔叔就会保护你离开这儿。等我们回到京城,我让叔叔在京城里帮你找人,这样你就不必在京城里毫无头绪的找,你和我一起走嘛!” 长离看他认真要求的表情,她微笑地点头回应,令他高兴的大叫。 但她心里却不敢奢想,他叔叔会真如他所言的帮她。不过,该是她离开这儿的时候了,毕竟她留在这里已近半年。前些日子她还对阿山说过,她不知道小姐和她分开后,是否安然无恙…… *** “爷,天鹏回来了。” 寒季书从羊皮卷上抬头,看着栖在下属手臂上的鸟儿,嘴角微扬地嘲讽道:“你也晓得倦鸟归巢了吗?” 天鹏拍拍翅,尖锐的“啾”一声,飞到寒季书桌前,每走几步便抬一抬脚。 “谁胆子这么大?敢托你送信给我。”寒季书解下牠脚上的书信,不敢置信这只凶如猛兽的飞禽会受人托信,当然更不相信牠会乖乖接受那人的委托。“没伤了那人吧!” 天鹏听到主人的评语,一等主人将信取下,即刻不悦的鸣叫,并飞回牠平日栖息的地方,闭起眼打盹。 寒季书看牠嚣张的模样,摇头感叹他平日真是太过宠牠了。牠这一去数十天才回来,他不过讲两、三句,牠就不理他的闭眼打盹,真不知谁才是主子。 而他自个儿也真是的,一个人和一只禽鸟呕个什么劲。他边打开纸条边想。 他笑着摇头,看起了信来,愈看眉头愈皱。当他看完信后,一股偾张的怒气取代原先的笑脸,信纸被掐皱於手中。 他冷瞪着空气沉思,嘴角不经意地漾起一股冷笑,自语道:“人不惹我,我不犯人;既然敢冲到我,就怨不得我。” 他起身往外走,护卫见他三更半夜有出府之意,立即随他而行。 半个时辰后,他在齐王府内把天鹏脚下取来的书信,递给了齐澍谦看。 齐澍谦静静的看完信后,体会到他此刻的心情,也早将埋怨他“扰人清梦”的话收了起来。 “你想怎么做?” “我要你帮我……”寒季书说到这儿,迟迟没接下文。 “我知道我要帮你,但……你要我怎么帮?”齐澍谦半眯着眼,用着衣袖遮掩住打着呵欠的嘴问道。 寒季书听他呢呢哝哝的语音,斜瞟一眼,“我看……我明日再来。” “不……不用,我还好。”齐澍谦赶紧睁开眼,坐正身子,“季书,你既然已有打算,就现在说,不然依你我的性子,今晚谁都别想睡好,是不是?” 寒季书睨了好友一眼,嘴角一勾,立即开口传递出他的用意。 “奸诈。”齐澍谦一看到他的笑容,明白自己又被他耍了。“都老朋友了,在这重要关头,你还这样玩我……”他摇头看着好友。 “不这么玩你,你会有精神吗?”寒季书看他还是半眯的眼,口气不耐烦的道:“精神来了吗?老棋子。” “不来行吗?”齐澍谦睁大眼,没好气的嘀咕后又大声抗议,“你别太过分了,她调皮喊我『大棋子』也罢,怎么你比她更顽皮,居然喊我『老』。” “你确实是比我老,不是吗?”他挑眉肯定的反问,引来齐澍谦的横眉怒目,令他顽皮、恶意地大笑几声。 但在下一秒,他的表情顿然一肃,语调一沉,“澍谦,说真的,我已经很久不噬血了,几乎都快忘了血的腥味。你明日上早朝时,帮我向皇上请一支军队……” “呃……等等,就算我请得了军队,皇上也不会让你率军去的。你想想,再过几个月就要『文竞』,宋室的面子还要靠你来撑,东宫太子的学业还要你指导,皇上怎可能让你去冒险?”齐澍谦摇着头道。 “我领不领军无所谓,可是若文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脉,你们若坚持不让我去,我就不去参加『文竞』,殿下的太学师傅也可找人替代了。”寒季书边说边起身,“今晚我打扰到这,你可以考虑我的提议。明日过午,我会再来。” 他话一说完,不待齐澍谦任何商量的语句出口,转身就走。 齐澍谦看他一脸坚决,急急伸手拦人,“好、好,你坚持要去,我明早就入宫,无论如何一定帮你请到一支军队,这样可以了吧!” “谢谢。”寒季书释然一笑,依齐澍谦的手劲重新回座,“这么晚来扰了你的清梦,不好意思。” “不要紧,你的心情我能体会,现在我允了你,你可以安心了吧?” 寒季书点点头。“什么事?” 齐澍谦对他忽来的问话一愣,随即笑开,“还是这么精明,知道我留你有事要谈,难怪……你爹宁可来找我,也不敢登门到你寒府。” “你到底想说什么?”寒季书带笑的俊脸,因齐澍谦的话悠然一瑟。 “有关於……你的终身大事。”齐澍谦又怕又犹豫的说。 他见寒季书不吭声,硬着头皮继续把话说下去。 “寒大人一直托我告诉你,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和柳府的婚事。” “柳二姑娘?” “是的,就是柳如眉没错。”齐澍谦高兴地附和,“你爹说你老大不小了,不能再坚持想那位姑娘,况且你大哥、大嫂又走了,寒家现在只剩你……” “谁说只剩下我,大哥的子嗣--若文,他是寒家的长孙,由他继承寒家的事业是最恰当不过,我爹娘太杞人忧天了。”寒季书冷冷地说。 “那……你的意思……” 看齐澍谦故作无知的脸,寒季书撇撇嘴,“我的意思是,齐小王爷,请您转达寒大人,我不想娶柳二千金,也不会娶柳二小姐。” 齐澍谦听到答案后,概然而叹。他想问为什么,但寒季书的话让他吞了回去。 “两年前我听了他的安排,放弃寻找心中的人,那是因为我不确定世上真有我命定之人,故我接受他与秦府说定的亲事。结果呢?我被人退了亲,在汴京城丢个大脸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在意那件亲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齐澍谦还是听出他隐忍的恕气。 “教人生气的是,大哥还为此不明不白的被人贬官。我不是怨他,只是……唉!往事不提也罢。”他真的为这事愤怒许久,尤其大哥被贬官不到两年就出游遇难而亡,留下的子嗣--若文又不听话的擅自行动,如今人受困贼窟,所有的事他不知该怪谁又该怨谁。“总之,柳府的亲事我不同意。”他烦躁的手一挥,表示不想多谈。 “好吧!你不同意,我没意见。寒大人再来时,我就说你明确表示过了,你不同意这件亲事。”齐澍谦在心里嘀咕,寒大人什么事不直接找季书谈,偏来找他。 有时他还真不懂他们两人谁才是季书的父亲。 “季书,我还有一事想问。这两年来,你一直在找的那位姑娘找着了吗?” “没有,一点消息也没有。”寒季书双手抹了抹脸,沮丧的答道。 齐澍谦了解的点头,“那你打算再找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无数年的找下去。” 寒季书对齐澍谦的逼问,沉默不答。 “季书,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你的父母想想。你也一把年纪了,你以为你还有多少年可以找?还有,你可想过,说不定等你找到那姑娘时,她已经嫁为人妇,就算到时候你找到她了又怎样?” 寒季书对他的话愕然抬头,久久无话可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没想过,现在可以好好想一想了吗?” “这事……眼前我毫无心思去想,但你今天的话我会放在心里。等我把若文带回来后,我会认真、仔细的想想。”寒季书允诺他后起了身,“夜深了,谢谢你的帮忙。我回去,你也去睡吧!” 语毕,他就像初来时般飘然而去。 齐澍谦坐着望向那抹远去的身影,逐渐消失於夜色里。 “唉!静骧不退让、你是太坚持、画君又……唉!『四君子』又不是『死性子』,怎么每次一遇事就来硬的。”偏偏大家的性子又相像,一群坚持又固执的人聚在一起,“四君子”念久了,倒真的很像“死硬子”。 他起身走到院子,仰首望月沉思,慨然一声长叹便缓步走回屋内。 第二章 “长离……长离……你在哪里?”阿山在厨房外大喊。 听不到回应,他冲进厨房找人,不见她与那小子,回身又往外走,一出厨房就瞧见从后山摘菜回来的两人。 “长离,你去哪儿?”阿山急切地问。 “山大哥……”长离听他着急的语气,张着不解的眼看他,她清澈的水眸看得阿山不由自主的走向她,行至中途被寒若文挡住。 “长离,你去哪儿?”阿山重复问话。 “山大哥怎么问这个问题呢?长离当然是去山后种菜和摘菜,不然晚上就不会有菜可煮。”她抱着怀里盛满青菜的篮子边说边走,进厨房将菜篮放下,回头看着跟她走进的人,“山大哥找长离有什么事吗?” “长离……”阿山开口唤她,犹豫了一会儿,表情黯沉一变,“我来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长离觉得他好奇怪,他的表情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长离,我刚才得到一个重要消息,朝廷将派兵来围剿山寨了。”阿山的表情哀伤而忧郁。 “朝廷派兵来?”长离听到这个消息,心微微一沉,她低下头想道,这表示这里会有一场厮杀吗?那么,会有多少人因这场厮杀而伤亡呢?这不是她期望离开的时机,她想的是平平静静的离开。 “长离?”阿山唤了声神游的人儿,等着她抬头看他,“老大刚才下令,妹瘁两天,假使朝廷的军队攻上来,山寨的人若打不赢他们,那么……那么山寨里所有掳来的人质和女人就全部杀掉。” 这句话令长离和寒若文白了脸,他们两人不信的望着阿山,久久不语。 长离吞下心中的战栗,缓缓地开口问:“山大哥……是来杀我和若文的吗?” “我不是来杀你的。”阿山看她灰白的秀脸在听了他的话后,变得更死白,气愤地大声说:“你不相信我的话!” “不,长离相信。”她感激、肯定的回答阿山,但她将站在身前的寒若文拉到身后,脸微微朝阿山露出一个浅笑,“可是,长离希望山大哥也能放过若文,他还只是个孩子,不该受此苦难和连累。” “长离!”阿山愤慨不已,她不曾为他的付出感动,却时常怜恤她身后的人。 长离看他生气的模样,猜想他不愿答应她,“山大哥,你若真想杀人,别杀他,杀长离好了。” “长离!”两个一大一小的男子,为她这句话同声大喊。 “长离、长离。”寒若文感动的紧紧抱住她,哭着喊她的名。 阿山瞪大眼看她,不能接受她所讲的话,“你……你……” 他气愤地甩头离去,走了几步后,他背对着她停下脚步。 “你放心,今夜应该还不会有战事,但我对你说的话,寨里除了几个头目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还有,两方打起来,山寨不一定会输。可是比较两方实力,山寨要渡过这次难关机会不大,我希望你要有心理准备。” “山大哥,谢谢你,长离会有所准备。” 阿山听到她萧瑟的声音,回身对她摇头。他看她柔弱却坚强的身子,在斜阳夕照下不忮不求,全然纯善的护卫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孩子。他知道,她和他不会是同行一辈子的人。 “长离,你若真想救他,一定要注意。只要山寨一有风吹草动,你们就要立刻去藏起来,因为山下已被官兵团团围住,若想趁乱离去,只会徒遭老大的杀令,而我……一旦开战,也顾不了你。”他语重心长的做最后叮咛。 “长离多谢山大哥。”长离福着身,盈盈地朝阿山躬身。 “不必谢我。若有机会,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但……”阿山沮丧地摇头,“算了!总之,你要记住我的话。还有,这事不许对人说,免得老大把命令提前执行。再来是……你们若要藏,一定要藏三、四天,确定寨里没人了才出来,不然……后果你该知道的。” 长离了然地点点头。 阿山再深深地细看她秀气的瓜子脸,或许她并不是长得多么化外天仙,沉鱼落雁,但她是这近三十年来,唯一真正令他心动的女子,可惜两人的身分配不起来。 他再度贪看她一眼,在心里告诉自己是最后一眼了,但他仍忍不住再看一眼。之后,他猛然旋身大步迈开,离去时又说:“长离,记住我的话,不要贸然行动,眼睛、耳朵要随时提高警觉。” 长离看他急速离去的背影,急忙开口喊道:“山大哥!”见他停住身影等待她的下文,她感激又感伤,“谢谢您、谢谢您,您要多多保重。” 阿山听完后点点头,右手朝身后一挥,不留恋的迈大步子离去。 长离等到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才滴下蓄满眼眶的泪。她不是不懂他的心意,只是……她感动却不心动,只好明白亦装作不明白。 她一直以为当她离去后,他会在山寨里寻得良缘,然后携着妻子离开山寨,重新展开新的生活。而她无论身在何处,都会在心里默默祝福他。然而眼前的分离是她没想到的,如今她的心里所留下的,唯有淡淡的遗憾。 寒若文站在她面前,看她的眼泪掉下渗入泥土,不知说什么来安慰她。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明白她是个重情义的人,是个有恩报恩、有怨报直的人。她从小到大饱读诗书,看过四书五经,读过佛经圣典,在她的眼里,天生万物皆为善良众主;她认为每一个人都有一颗真实、善良的心,这颗心或许会因为环境而改变,不过只要有机会,这颗心还是会显现出来。 原本她的想法,他不信;他以为她太天真。后来看她以真诚、纯善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人如他一般,他才想起初进山寨时,她告诉他,阿山这个人不如他想得这么坏,只是身处山寨有他的为难之处,但这不毁阿山善良的一面。 是的,她对他证明她的说法,让他看见阿山善良的一面,因为她的请求而饶过他,但他也看见了她为了他,背负了对阿山的愧疚和悲伤。 “长离。”寒若文看她默默地流泪一会儿,才难过不安的喊她。 长离听见叫喊,举起衣袖拭去泪水。她望着他一会儿,心思转去又转回,不知像她这样的弱女子该怎么做,才能救得了其他无辜的人。 她感叹自己没有一身好武功,不然就不会这般无助、无奈的等事情发生。她长吁短叹,偏偏没个拿捏,只好愁眉惨淡地牵起他走回厨房。 寒若文明了她不想说话的心情,乖乖的走在她身旁,眼角不经意扫过天边,看到一道熟悉的蓝光。 “天鹏!” “天鹏?” 长离顺着寒若文的声音抬头,确实看到去而复返的大隼鸟,黯淡无光的心霎时燃起一道希望。 她缓缓举起手臂,朝着盘飞在天上的鸟,试着大喊,“天鹏--来!” *** “爷,找不到。” “找不到?不可能,就算人死了,也会有个尸体,怎么可能找不到。”寒季书吐出冷冽的声音,僵硬的脸上强抑着十二万分的怒意。 他不信他会来不及救若文。当他收到天鹏又带回的信笺时,他真的好后悔,为什么他要那么早下达攻击命令。所有的官兵在他一声令下后早巳冲上山,眼看攻不下来,他也只好求取速战速决的方式,抢攻上山。 他要墨衣不管任何阻扰,先去厨房救人,但回报的却是--没有人。 怎么可能没有人!?天啊!万一真找不到若文,他该怎么回去见爹娘,又怎么对得起在九泉之下的大哥、大嫂? “再找一遍!就算要把整座山都翻开夷平,也一定要找到人,若没找到人,我绝不回去!”寒季书大声怒吼。 随他前来的寒家护卫也明白主子的心情。墨衣头一点,其他人迅速展开另一波搜寻,至於率领官兵的被他一吼,却吓得动弹不得。 寒季书看这三、四位将领呆愣的模样,他剑眉一拢,沉声怒道:“还不快把山寨里的余孽清一清!?余大人,余下来的事由你接手。” “是。”被点名的将领在怒吼声中回神应道。 寒季书交代完,不管其他将领是否听清楚他的话,身影迅速离开山寨大厅,一到外头,立即大喊:“天鹏!” 栖在树头上睨着眼、看着一切的鸟儿,-听到主人的呼唤,双翼-展,优雅、快速地停到主人的手臂上。 “天鹏,找到了吗?” 鸟儿瞪眼听着主人的话,转了转头,锐利的眼朝着穹苍流转。忽然,牠不待主人将手臂高举,身子微微向前,急急地朝远处鸣叫一声,羽翼霎时咱咱的乘风飞去,飘上了天又鸣了两声,见到地上的主人跟随着牠,才挥动翅膀往前而去。 “找到了。”寒季书高兴的喃喃自语。 他一路紧跟着鸟儿到厨房,再从厨房旁的小径找到一片已经焦黑的菜园,放眼这空旷无物的地方,别说人的尸体,连菜田里的菜也早已化成一堆黑上。 他迟疑地猜想牠带他来这儿的用意和目的,难道…… “不,不可能。”他瞪着菜园里的焦上,不能相信所见的事,“若文不可能死在这儿,不可能!” “爷!”寒家护卫一听到寒季书的喊声,纷纷循声找到这儿。 “爷,莫要悲恸。”墨言的视线先停在主子愤怒又伤心的脸庞,随后静静搜寻四周,最后停在菜园另一边的树堆上,“爷,小鲍子应该还没有死。” “你找到了!?”寒季书悲伤的眼神倏然一变,快速地从菜园移到墨言身上,问话更是简洁有力。 “没有,属下尚未找到小鲍子,不过天鹏应该是找到人了。” 寒季书看着天鹏一边鸣叫,一边啄着脚下的树枝,反反覆覆的动酌摧佛是在告诉他什么,而他竟然没注意到牠的动作,真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他注视着天鹏,身子跟着往前飞跃,在两个翻身之后人已到天鹏前面,站定脚之后不再动。 寒家护卫随他动作一起,也纷纷随侍前来、在他身后站之,他俨的视线同样盯在由树枝架成的树丘。 “爷?”墨明对主子又停下来的动作感到疑惑。 寒季书举起右手止住他,倾耳注意听那细微的声音究竟从何而出。 “……我好饿喔……长离……我们还要躲多久?” “你再忍耐一下,等天黑了,我们就出去看看外头的情形。”长离抱着寒若文靠坐在这个树洞里答道。 他们会有这个树洞藏身,完全是意外收获。这个树洞原是要架来养兔子的,当时他们本想架个小一点的,可是若文捡来的树枝过大,架好后树洞竟有她半个人高。他们本来打算这两天到山里,若再见到那几只没爹娘的小兔子们,就要把牠们抓回来养,免得受到其他野兽攻击,然而想法尚未付诸行动,树洞已成为他们的救命之所。 “长离……”寒若文从长离的怀里抬起头,看着她模糊的脸型,“长离,你这样抱我,好像我娘以前抱着我说话的样子。” “是吗?”她笑着低下头,看他平日精明、干练的表现,让她误把他当大人看,常忘了他还是十岁不到的孩子,还是个会想娘疼爱的男娃。“你又想起你娘了?” “嗯。”寒若文把头靠回她的怀里,饿到无力说太多话。 长离听他有气无力的声音,也无从安慰起。 两天前,当她写完求救信函,打算送走天鹏再拿准备的食物之时,耳里就听到杀喊的声音。她虽知战事初起,但她不敢冒险,只好匆忙地拿些现有的乾粮,拉着若文四处寻找藏身之处。 躲进树洞之初,她尚留个小洞口观察外面,见着有人到菜园放火,怕被人发现,她小心地将洞口补满。还好树洞架起时尚有些小缝隙,足够让她知晓时辰,不意他们这一躲,就躲了两天两夜。 她匆忙取来的食物根本不够他们吃这么久。她只吃两、三口,其余的全让若文在这两天中分着吃,她知道他吃不饱,但也无可奈何。 “长离,你会不会饿?会不会想睡觉。”寒若文小声问她,没听到她回应,又说:“你一定又饿又困了,这两天你一直照顾我,将馒头全给我吃。” “若文,别在意这些事。”她安慰他,“我一向少吃少睡,这事你也知道,我平日就是这样子,吃不多又睡得少--”一阵奇怪的声音让她停下话来,外头一片寂静,加深他们两人心里的恐惧。 “长离。”寒若文坐直身子,小声地在她耳畔喊道。 她拍他的背安抚,做了个深呼吸来稳住心情,并提高警觉,注意外头的声音。 昨夜杀喊的声音少了。但二更天时,她又听到兵戈相击,尽避声音听来模糊不清,她还是整夜不敢睡。脑子浑浑噩噩的,直到清晨微光透进缝隙,强撑整夜的她才昏沉沉地抱着若文睡一阵子,却又被外面喊找人的声音惊醒,误以为他们被人发现,吓得眼睛再也不敢合上。 从那时,他们就瞪着阳光从缝隙筛入到消逝,外头的声音在过了午后便寂静下来,可是长离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贸然蛰动。但不管外面情形如何,她决定等到入夜后、若文睡着了,她要悄俏地到前头看看,伺机出去拿一些食物回来。 “长离,我好像听到天鹏的叫声。”寒若文不敢确定,小声的说。 长离倾耳注意,她没听到鸟儿的声音,倒被轻微的脚步声惊吓了心。 “我没有听到。你确定吗?” “我……不敢确定。” “那怎么办,要出去看吗?”她小心挪动身子,探了探小缝隙。 “长离……不要,不要出去。”寒若文害怕地抓紧她。 “嘘!你听,是不是有人在说话?”长离凭感觉捂住他的嘴,要他注意。 “没有,我没有听到。”寒若文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没有吗?还是我的错觉?”长离喃道。“若文……” “不要,我们不要出去,我们再等一会儿好不好?”他害怕的把放在长离脖子上的双手圈紧,阻止她行动。 长离感受到他的恐惧,又挪动身子,抱他移回原位。她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撞击到保护他们的枯树枝,树洞在摇晃,她的头也跟着摇晃…… *** 夕阳余晖,霞光斜照,众人背向落日,目光炯炯地专注着眼前的枯树堆。 “爷?”墨明见到树堆轻晃,请示寒季书的意思。 “嗯。”寒季书应声,往后退了几步。 墨明运功至手掌一抬,天鹏即刻飞高鸣叫,树洞里的两人尚未反应,保护他们的树墙却轰然而例。 “啊!”长离高声尖叫。她刷白了脸,双手紧紧抱住寒若文,将他紧压在她怀里,好让掉落的树枝别刺伤他。 寒季书等着树枝不再掉落,才往前踏上一步。长离虽受到不少惊吓,耳朵一听到声音,还是直觉地将身前的小孩往后拉。 “你……”寒季书很讶异的看向她,再看到她身后的人,心中的大石落下。他轻喊一声,“文儿。” 长离瞪着这个似曾相识的人,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但他喊若文的声音里有着如释重负的温柔,看来也没有恶意,她推推藏在身后的人,捍护的表情和动作不变。 寒若文听到熟悉的声音,加上长离的推动,他小心抬起头来,看到寒季书双手展开的站在前面,立即起身往前跑,大喊道:“叔叔!” 寒季书一个箭步向前,将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身子,耳朵直听着侄儿哭诉-- “叔叔、叔叔,你终於找到我了。” “叔叔是终於找到你了。但你若听叔叔的话,乖乖地在杭州等叔叔,又怎会多吃这些苦头,你能怪叔叔太晚到吗?”寒季书温柔的语气似责怪、似安慰,更似一些埋怨。 “叔叔……对不起。”寒若文听了,马上抬起头,“叔叔,她是--” “我知道她是谁。”寒季书开口打断侄儿的话。他的眼睛从看到她之后,一直无法从她身上离开,这会儿还直接喊出她的名,“长离姑娘,你是不是该站起来?天色已晚,我们也该离开这儿了。” 长离被点了名,马上从亲人大团圆的戏码中回神。她想起身,但一阵晕眩感袭来,她强忍住之余,脑子即刻被一道问题给怔住。 “寒公子,您怎会知道长离的闺名?”她虽帮若文执笔书信,却没在信里提到她的姓和名,他是从何得知呢? “你忘了?” “我……该记得什么吗?” 此刻,一个是带着愤怒与不信的表情,一个是满脸茫然与不解。 两人相互凝望一会儿,寒季书才深吸一口气,愤怒的撇开脸,“这事暂且不提。你先起来,我们得赶着入夜前离开这儿。” “好。”长离随声答应。 只是,她的身体却不听她使唤。她一动,头一晕,脸色更苍白。 寒季书看她脸色愈来愈差,先将手中的侄儿交给属下,他上前一步,直接将还坐在树堆里的人儿抱起。 “怎么事隔多年,我看到你的脸色依然苍白,这是什么原因?”他搂着她的身体站在树堆前,垂首在她耳畔轻问。 “我真的看过你?我--”长离努力在他面前站直,她微仰着头看他,话未说完便被寒若文打断。 “叔叔,长离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也没睡觉了,她很虚弱。”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食物太少,长离只好把食物留给我,她不但没吃,又怕在叔叔来救我们之前被山寨的人发现,也不敢睡的守着我……” “若文,别说了。寒公子请听我说,事实不是如若文所说的,其实是我自己食慾不好,又……”她不好意思说“担心害怕”四字,怕若文有着愧疚。 寒季书似懂她的心思,又不确定她的想法,但看她尴尬、弱不禁风的模样,并不想继续为难她。 “可以自个儿走吗?小泵娘。”她苍白的脸色,让他放心的问。 “可以,长离可以自个儿走。”她往前踏一步,脑海因他唤出“小泵娘”这三字,心中缓缓划出一道久远的记忆,模糊的人影重叠在他身上。“你不姓那个韩?”她微晃着身子,双手紧攀住他,脑袋像被人猛力一敲,顿时了悟地问。 寒季书听懂她的问话,任她抓紧他的双臂,语调轻柔却清楚地回答她,“我姓寒,寒冷的寒,名字叫季书,你记得了吗?” “记得、记得,我……真的记得……”她猛点头,嘴里喃喃地说着,在沉入黑暗前说了句,“我终於还是有缘……再见到你……” 他将她软弱的身子及时揽回怀里,大手柔柔地挑开她脸上的发丝。看她紧闭的双眼,他嘴角微露笑意,呢喃自问:“让你想起我是谁,真有这么惊讶吗?”随即他又喊:“墨衣!” “是。” 墨衣一被召唤,人立即来到长离身旁,就着主子扶持她的身体,直接为她把脉。 “过度疲劳与饥饿,身子虚弱的晕过去乃常人之事,若能经过一段时间调养,应无大碍。”他边说明边从怀里取出药罐,“爷要喂吗?” 寒季书左手扶住她,右手接过递来的药丸,大拇指在她的下颚微微施力,令她紧闭的唇微启,将药丸放入她的口中,接着手一伸,属下立即将水袋送上。他喂了她几口水,好让她顺利吞下药丹。 看见天色昏暗,寒季书抱起她下令,“墨言,若文由你护着,其他人随后,我们即刻离开这儿。” 令言一出,他的身影迅速走远,其他人毫不迟疑的鱼贯随后。 寒季书抱着她,步伐愈往前,心底的声音愈大。 珍禽终归栖於良木!长离啊长离,经过两年来的飞离,该是你飞回我怀里栖息的时刻了。 第三章 数十飞骑,迅如飞梭,纪如飞雁,心如飞箭。 快马奔腾,有如律动的军歌,却在寒季书一声喝令下,戛然而止。 “怎么了?”他抱着长离翻身下马,快速移到一旁的树丛,蹲子。 长离原本苍白的脸色,在呕吐了两、三次后,仍好不了多少。对於他的问话,她虚弱的说不出话来,只能难受的摇摇头。 他看她不再想吐,便解开系在腰间的水壶,递到她唇边,“漱漱口。” “谢谢。”她感激地看他,而除了感谢之外,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见她漱完了口,他抱她重新上马。 “爷。”墨衣驱马至主子身旁,指着官道旁的前方树林,“爷,入了树林约一里路,有一座久无香火的山庙,爷今夜是否要在那儿休息?” 寒季书低头看着已呈半昏迷的长离,又抬头看看墨言手中的侄儿,离开山寨时,他本想以他们的飞骑,最晚二更天就可赶到镇上,随意找一间客栈来休息。如此对这一女一少来说,便能得到较好的照顾与休养。 但是一路行来,他们的行程一再延误。他怀里的人,身子染上风寒又晕马,每行一段路程就要吐,虽说她没吃什么食物,但想吐的慾望来得强烈,不让她吐,她则难受得不耐坐。 “好,就到那儿休息。墨衣、墨语,你们两人先行到那儿打理。还有,想办法煮些热汤。” “是。”领命的两人,动作一致的迅速往前冲。 寒季书将抱在怀里的人用披风遮盖,打算起程。见她微微一动,星眸半张,他又停下动作,“怎么了?” 长离听到这句耳熟的话,浅浅地露出一笑。 今夜,她只要一张眼,他第一句话一定问她“怎么了”。 “对不起,都是长离不好,害得大家三更半夜还在荒郊野外奔波。” “三更半夜在荒郊野外行走,对我来说是习以为常之事,我的属下跟着我也习惯了,你毋需愧疚。倒是你身子如何?还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等她回答的同时,调整她在他身前的坐姿,尽量让她不直接贴坐在马背上,免得待会儿行进时身体又吃不消。 “还好,吐过后精神好多了。”她被包得闭不通风,双手安放在他身侧,头颈因为疲累,抬一会儿又低垂下来,只能以双臂搂在他腰身,缓缓地点头。 “你人不舒服,还是先闭起眼来休息一下,等会儿到了树林里有一座破庙,今夜我们在那儿休息一晚。”寒季书边对她说明,边朝大家比个手势,他一拉马绳,马儿听话的往前奔跑。 长离心中有所疑惑想问,却因马儿晃动不停而止了话。晕眩的脑袋不一会儿糊成一团,她心叹,这趟京城行,她要吃的苦头可多了。 寒季书赶路之余仍观察她生病的秀颜,见她忽起无奈的笑容,猜想她为何而笑。 早先带她离开山寨时,当他们经过山寨大厅,他和几位将领分道扬镳后,离开之时却受到一名漏网之鱼的阻挠。 后来他终於知道,为什么那名强盗敢来阻止他们,原因就在於她。 当墨明和墨语制伏这名强盗,他下令要他们将强盗送往前面囚团。然而,那名强盗和若文却同时出声喊她,她在他们的叫喊下睁开眼来,并在他毫无防备下,激动的挣月兑他的手,跌到地下。 “山大哥,你……还好你没有怎么样。” “长离,你没事吧?”阿山双手被人制伏,人还是想到她眼前。看她重新被那名男子抱入怀里,他嫉妒的眼如箭般想要射穿那男子的心。 “我……没什么大碍。倒是……寒公子,能不能请您放了山大哥,山大哥是个好人,若不是他,长离和若文恐怕等不到您前来搭救。”她靠在他的心房上,有气无力的请求。 “是他在这之前照顾你和若文?” “是。”长离点点头,“先前我受了伤,是他救我回山寨里疗伤。后来若文被掳到山寨,也是他允了我,才能将若文留在身旁。当官兵攻打山寨时,更是他事前告知我们山大王的打算,让我们躲过这场杀身之祸,所以请您……” “放了他?”他挑高眉,接续她的话。 “是的,请您放了他。”她看他一脸犹豫,问道:“有困难吗?” “困难?”寒季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困难是有一些,但你既然对我开口了,我可以拒绝吗?” “这……”长离被他一问,不知该说什么。阿山真的对她很好,若让他送入囚队里,将来会不会难逃一死?“有什么困难呢?” “有什么困难啊?纵虎归山,你说难不难?”他看她想要开口辩解,食指轻抵住她的柔唇,“他的为人我不知道,而你对他又了解多少?依我看,他对你应该有着特别的感情吧!所以他不顾危险,放弃逃生的机会,为的就是要阻止我带你离开。” 他的话是如此接近事实,令她无法反驳,她沉默地点头。 “那么你说,依他对你的感情,我若放了他,是不是等於纵虎归山?他会不顾一切的想从我手中把你夺回,而我明知有危险,偏放他走,这对我来说是不是很困难呢?” 长离听他一长串的解释,似懂非懂。 他则不待她反问,继续说道:“我可以应你的请求放了他,但有两件事你必须去做:第一,你必须去断了他想到汴京寻你的念头,让他对你死心。第二,你必须明白这件事算我回报你救若文的恩情,以后我们两不相欠。至於我在山庙遇见你的那事,等回京城后再找机会谈谈。” 头袋迷糊归迷糊,长离对他的这段恩情说,可听得一清二楚。 总之说来说去,她若求他放阿山哥,她就是还欠他一次救命之恩。 看来他这位君子,不是施恩不望报之人。当然,既受了恩,长离也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只是依他这种性子,她欠他的恩情,他会怎么要求她偿还呢? 唉!算了。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要紧。 长离离开他,独自面对阿山。 寒季书在一旁等候,他不去听她对阿山说什么,但从阿山看她的表情,是一种爱慕与不得不放弃的无奈。 他看到她对阿山的温柔,除了朋友和兄妹之情外,看不到男女之间的情爱,偏偏男人最怕这种温柔。男人对爱慕之人的温柔友情,即使明知不可能,依然会傻傻的往里头陷,就算再怎么委婉、明确的拒绝,男人会心痛却不会心死。 阿山终於在她的劝说下点头,他看他垂首而狼狈的跑开,才走向前抱起她,再回头时就见阿山立在门前,怅然地对他说:“请……请您好好照顾她。” 说完,他眼眶含泪地掉头而去。 寒季书闻言,蓦然一笑。他低头看她的表情,只见她紧闭着眼,努力不让眼泪流出,脸上一点也掩藏不住愧疚之情。 他动手拂去她眼角沁出的水气,见她勉强漾起一抹笑容回他,他忽然懂得了她的心;她心里还有一些不舍,不舍这段对她而言似兄似友的感情。他搂紧她,安慰地拍拍她的背,抱她离开山寨时,她睁开眼看着阿山离去的方向,令他心里忽然生起一股嫉护。 她的心里在想别的男子!他不许她想着他以外的男子。 “长离,别想他了,以后别再想他了。从今而后,我只准你想我,知道吗?” 长离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她的不解他看得懂,但不愿多说,见她不放弃的瞪视他,他又多说五个宇,“以后你会懂。” 寒季书想到这里,脸上浮起一抹嘲讽自己的笑容,他想等她自己懂……只是大概会等到天荒地老,她也不见得会懂。看她这种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性子,厘清感情这等复杂事对她来说太难了,他若不教她,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 不过,她不懂别人的情不要紧,但她一定要懂他对她的深情。 非懂不可! *** “爷,除了床以外,属下一切准备就绪。”墨语见主子到,立即起身禀明。 “好。”寒季书抱着长离,领着众人走进山神庙,见到墨衣正忙着以乾草铺床,命道:“一大、一小,两床即够。” “是。”墨衣不明白主子的用意,但主子说够了就是够了。 寒季书抱着长离在火边坐下,墨言看见他的眼神,了悟地将寒若文放到他身旁。寒若文一落坐,紧闭的睡眼马上睁开。 “长离?” 寒季书听见侄儿在意识模糊之际,唤的人竟然是怀中的人,而不是他,不禁感到一丝可叹与可喜,叹的是他和他八、九年的亲情,竟抵不过长离与他三、四个月的感情,喜的是侄儿对她喜爱的程度,让他有留下她的十足理由。 寒若文没听到回应,他很想睡,但长离迟迟没有回应,让他不安的心情持续紧绷。他打起精神,双手揉着惺忪的眼,开开合合数次,终於意识清楚地睁开。看到长离还昏睡在叔叔怀里,他担忧地问:“叔叔,长离……” 寒季书想要寒若文别出声,但怀里的人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已经睁开眼来了。 “若文,你醒了。”长离从披风里伸出手来模模他的脸,对他漾起一个温柔、慈爱的笑,“肚子饿不饿?” “好饿。”寒若文爬到她身前,他想窝到她怀里,却被寒季书以眼神打断动作,失望的说:“长离呢?” “还好。”长离揉揉他的额头,指着墨衣他们准备的食物和草床,“那儿有你叔叔帮你准备的乾粮和床铺,今晚你不必跟着我提心吊胆,可以好好吃、好好睡一觉了。” 寒若文顺着她的手看到食物,又回头问她:“长离吃吗?” “我--”她想回答没有食慾,话还未出口,就被寒季书抢白。 “她吃,你去将东西拿过来。”寒季书要侄儿代她将食物拿来,他将她一直伸在披风外的小手抓回来,让她的手藏入披风里保暖。 “我……可以自个儿来。”长离想说她真的吃不下,但喂她的人眼神是如此坚持,她只好屈服。 “你已经发烧了,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寒季书撕一块肉乾到她嘴边 “难怪……不过……谢谢。”她想要说的话,全在他坚持的喂食下,都只起个头,最后除了“谢谢”二字外,什么也没说。 寒季书边和她共吃些食物,边注意侄儿的进食,“若文,吃慢些,吃不饱的话,墨明那儿还有乾粮。还有,你别顾着吃乾粮,喝些热汤,暖暖身子。” “嗯。”寒若文塞了满嘴的食物,只能点头应声,等食物吞到肚子里才开口说:“叔叔,待会儿长离和我一起睡。” “不,你自个儿睡那。”寒季书指着较小的草床。 “那……长离睡哪儿?”寒若文看着另一张草床,不必想也知道,那是护卫铺给叔叔的。 “这你不必担心,你尽避去睡。”寒季书继续喂长离吃东西,见她摇头,他双眉微微拱起,沉声在她耳畔轻责,“才吃四口你就不吃,难怪会生病。” “我……想吐。”长离话一说完,身体应合着话,难受的抖动起来。“我……到外头去……” 她忍得脸白汗流。寒季书拍她的背,见她强忍不吐,倏然明白她的意思,急忙抱她到外头树丛里,待她吐完漱口后,又将她带回庙中。 重新席地而坐,她依然靠在他怀里,坐在他双腿上,她的身体比方才又热了些,真的再也打不起精神,人紧贴在他胸前打盹。 见状,寒季书不再逼她进食。他抱着她,自个儿慢慢吃,同时要若文将遇难至今的事说一遍。 “……爹娘和我在杭州游玩过后,我们打算继续往西行,怎晓得出杭州一点点路程就遇到强盗了,爹要娘带我先走,娘要一名护卫和邱伯护着我先走,我本以为护卫可以打赢那些强盗。可他们不但全军覆没,连爹娘都被杀死。我们被追杀好一段路,护卫要邱伯带我到叔叔的书画楼,还说他会到书画楼来找我们,可是……可是我一直没有等到他,我知道……他也死了。”寒若文说着说着,泪积满了眼眶,他低下头,等待伤心过去,不想让叔叔看见他的眼泪。 这些事他曾对长离说过。那时他述说完整件事情,一点眼泪也没有,待长离抱着他问,是否为这些事难过、想不想哭时,他记得他告诉她他不能哭,哭是弱者的表现,因为他爹常告诉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长离告诉他她不是他爹,她就像他的姊姊,姊姊当然可以抱着一个爱哭的弟弟:弟弟难过时,也可以想要姊姊的安慰。所以那一天,他在长离的怀里哭了一整夜,而她就抱着他,听他诉说失去双亲后的孤独、痛苦和伤痛。如今再说一遍给叔叔听,伤痛不似之前,难过依然存在。 寒季书看着侄儿的眼泪滴入尘上,他没有开口,直到寒若文吸吸鼻子畅气后,重新抬起还蓄满泪水的眼,他才说:“文儿,你为你爹娘的事难过,乃为人子应有的表现,这是人之常情,你不需感到不好意思。其实叔叔乍听这件事时,也……流了不少眼泪。” “叔……叔叔……叔叔……”寒若文一听他这么说,原本忍住的泪水又溃堤而出。 他抱着他大哭一会儿,最后擤擤鼻涕,头靠在寒季书的腿上,身子蜷在一旁,继续说起末完的话。 “后来,我等不及叔叔派人来接,便要邱伯带我赶回京城。 “我们赶了两个月的路,中途遇到商队结伴同行,后来身上的银两不够,便将衣服拿去换银两。而眼看京城就快到了,没想到又遇到山贼,邱伯为了救我被山贼杀掉,幸好山贼见到我还是个孩子,又穿得穷酸,就将我掳到山寨里给山大王。 “山大王本想收我当义子,但我不答应,山大王便下令阿山将我关到山后的牢洞,还说若不屈服就得活活被饿死。接着在走到山后时遇到长离,长离因而救了我……” 寒若文继续说着他和长离在山寨的生活,也说了长离为什么在山寨里,又说长离要找个姑娘,那姑娘正是……但他话未说完便睡着了。 “墨明,抱他过去睡。” “是。” 寒季书看属下为侄儿盖好保暖的披风,回首看怀里睡得不安稳的人。从遇到她起,他似乎一直在守护她,看起来彷佛冷落了自己的亲侄儿,也或许他真的比较重视她,然而她虚弱的身子,容不得他太过分心,幸好若文明白长离的病多少因他而起,才不吃味他这个叔叔偏了心。 希望她不会因此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然,他们叔侄两人都要为此愧疚、遗憾一辈子了。 “嗯……好热哦!”高温的热度让长离有些受不了,身上的骨头酸得好像要散了一般,她强睁开热得冒火的眼睛。“拜托你,拿开被子,好热……好难过……”她想将身上的披风掀开。 “不行,离儿,别这样,离儿……” “谁叫离儿?我不叫离儿,我叫长离。”她翻着身体,边抗议边挣扎。 “离儿,把眼睛睁开、醒来!”寒季书用力抓紧她,强迫她回复神智看他。“起来,把热汤喝了,顺道把药吃下去。” “我……不要,我怕会吐。”长离楚楚可怜的哀求他。 “不吃不行,你已经发高烧了,不吃药不行。”他抓紧她的身体,强迫她喝几口汤,同时也将退烧的风寒药丸喂进她口里。 自从那年他遇见她后,他身边都会随时带些可驱寒退热的药丸。不知是因为遗憾和她错过,或是藉此思念她,总之不知不觉中,他便养成带药的习惯。两年来,他陆续救过一些人,没想到这次再遇见她,还是派上用场。 吞下几颗药丸,药味呛得她好想吐。他观察她的表情,连忙捂住她的嘴,一手大力拍她的背。 “不许吐、不许吐!你若敢吐出来,我还是会再喂你。忍忍,别吐出来。” 她觉得她快死了,他还怕她折磨不够,用力打得像仇人一样,固执的要她做这做那,虽知他是为她好,但她还是气他这么霸道。她怒狠狠的瞪他,而他也让她瞪,最后她还是屈服於他的霸道,连打了两个嗝,强把想吐的慾望压下来,他才抽离紧捂住唇的手,让她如释重负地吐一口气。 “好了、好了。”他用着衣袖拭去她额上的汗水,帮她又拍了几下背,才抱她走到早就铺好的草床上,与她一并躺下。“睡吧,快点睡。” “睡?”长离半个身子几乎都躺在他身上,他叫她睡,她怎么睡得着?“这……”她不知该怎么说,虽然她病了,但不表示她不明礼教。 “怎么……难道你不想唾吗?你认为你的身子还可以堪得了吗?”寒季书将撑着手臂要月兑离他身边的人,大力压回胸怀里。 “可……” “渴?你会渴吗?要不要我--” “不是,我的意思……” “不渴?不渴就快睡,已经快四更天了。你想闹一整夜,让大夥都跟着你不睡吗?”他从她身后紧紧地搂住,让她紧紧靠着。见到她屈服的表情,身子不再坚持和僵硬,他这才把披风从她身后往自己这儿拉紧,“好好休息,今夜我会为你守着,不管任何事,我都会守着你,安心的睡吧。” “谢谢。”长离此刻的意识开始涣散,听到他安慰的话,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回嘴感谢。 “不必谢,光为一点小事你就不断地谢我,那么从今起,你恐怕就谢不完我的情了。”寒季书贴在她耳边轻声说着。 长离听得朦咙又不真切,却依然答道:“是吗?” “是。我会让你就算以身相报来答谢我三辈子也谢不完,不信的话,我们走着瞧。”寒季书自信地说完后,在她微热的嫣颊上留吻盖印。 他知道她早已听不进他的话了,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他一向所言不虚。 第四章 “若文少爷、若文少爷,您在做什么呀?”笔君端着一碗药膳粥,站在寒若文的后面叫着。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要看看长离,呃……离儿姊姊醒了没?”寒若文微红着脸,有些心虚地问。 “离儿小姐已经醒了。不过爷交代过,若文少爷过午前不许来探望小姐,少爷您是否忘了?” “我没有忘,可是她昨夜醒来至今,我都还没有见过……” “她的身子还很虚弱。昨夜醒来,爷也只和她说些话就又睡了。今早她刚醒,精神看来比昨天好很多了,不过她虽醒来不久,但开口问的全是少爷的事呢!少爷不必担心,离儿小姐没忘您。”笔君端着粥走上台阶。 “嗯,那就好,对了!笔君,我现在真的不能进去看她吗?”寒若文一副很渴求的样子,看到直摇头的笔君,最后失望的问:“为什么不行?” “因为爷刚才交代,今晨您若来看离儿小姐的话,不许让您进去。” “叔叔怎么知道我会来看长离?”寒若文有些讶异。 “爷当然知道,府里每个人也都知道。少爷您很关心离儿小姐,从来都不听爷的话,每天都偷偷跑来看小姐,您以为爷不知道,但爷每次都知道,还交代我们别告诉您,他知道您又不听话了。”笔君笑着推开门,“少爷,奴婢要进去了,再不进去,小姐的粥可要凉了。而粥一凉,奴婢可是会被爷骂的,少爷也会被爷念上一念。” “那你快进去啊!万一长离吃了冷粥,身子又好不起。”寒若文挥挥手,在她踏进房里前又喊住她,“呃……你进去可别对叔叔说我来过。”他交代完话,转身依依不舍的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笔君看着他失望的背影,不舍的说:“少爷放心,等爷和小姐谈完话,奴婢就跟爷说少爷很想见小姐,要爷早点让少爷看小姐,好不好?” 见他还是怅然的点点头,笔君又说:“爷今天会问问离儿小姐的去留,爷还知道少爷很喜欢离儿小姐,想她留在府里……” 她顿了下话,心里窃窃私笑地想,爷自个儿更喜欢她,更想留下她。 “不过您也知道嘛,听说离儿小姐想去找她之前的主子,她好像去意甚坚,加上少爷又答应过她。” “那叔叔打算怎么办?”寒若文听了也很苦恼,怪自己当时答应太快,而长离的固执他也很明白。从前她常告诉他,只要到了京城,她就要去找那位秦小姐,怎么办?叔叔有没有办法留住她? “当然是想办法将她留下来呀,不过好像很难耶!”笔君满脸不肯定的表情,看得寒若文心冷了大半,“尤其少爷又应允在前,爷花了好多唇舌在说服小姐,就不知说得如何了。” 笔君看寒若文万分沮丧的模样,连忙捂住嘴,忍住了笑意。 “所以,爷要少爷今早别进去,这样爷和小姐谈话会比较容易。毕竟爷是个商人晓得如何通商才是之法。”笔君含蓄的暗示。 “这……我知道了,我先回书房去。”寒若文回头走了几步,重又转过身,在笔君进入房前说道:“笔君,你转达叔叔一声,我一定要听好消息。” “是,笔君会将少爷的话转达给爷,少爷请放心。” 见寒若文走远,笔君才将房门关起来,小心地端着温粥进房。 “爷,奴婢将小姐的粥端来了。”笔君在桌旁准备好,才问:“爷,要奴婢喂小姐用吗?” “不必,我来。”寒季书接过她手中的碗和汤匙,“你先下去。” 笔君看看主子温柔却坚持的眼神,垂首称是。但她走了一半又踅回身子,“爷,适才奴婢在外头见到若文少爷,少爷很关心小姐的身子,但他怕进来会打扰小姐,又回书斋习字去了。” “我不是交代过要他今早别来,怎么……” 寒季书吹吹手中的粥,移到长离的唇边。长离想自己来,但见他和侍女说话,不便打断,只好眼睁睁地和他对望。 他明白她眼里的拒绝,故作视而不见的催促她,“不烫了,快吃。” 长离以为他不明白她的拒绝,正要开口,却被笔君抢白。 “爷,奴婢当然有把爷交代的话转达给少爷知道。而少爷听了后,也有话要奴婢转达。” “什么话?”寒季书表情疑惑地看向笔君,手中的粥更挪近长离,她被他逼得不得下张口将粥吞下,他给她一个赞美的眼神和笑容。 “少爷说,他一定要听好消息。”笔君把寒若文的话重叙给寒季书听。 “噢!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他点点头,表示明白寒若文的话,在成功喂进长离第三口后,又露出了笑容。 长离一直等到笔君离开,打算开口言明自己吃粥的意思。她嘴一张,第五口粥迅速地进到嘴里,她吞了粥,连忙把嘴巴捂起来。 寒季书瞪着她的行为,双眉微微一蹙,低沉的声音不愠怒,却有几分嘲讽,“这碗粥这么重,依你现在的力气,根本无法端着碗,你怎么自个儿吃。” “我……”她想抗议,然而事实是她连坐都要靠着墙,才能撑住虚软的身子,那满满的一碗粥要端着吃完,看来还真有些困难。 “嘴巴张开,病人要人服侍已经够麻烦了,再不好好合作,可会惹人生气。”他并没有说些什么温柔的话,但效果却出奇的好。 长离看着他不豫的脸色,愧疚地张口让他喂,她将送到唇边的温粥乖乖地一口一口吃下。 寒季书喂了她半碗粥,见她吃到好像又要吐了,才放弃继续喂她。他将剩余的粥放回桌上,走到床畔,打算和她认真的谈些事情。 长离默默注视他的行为,不明白他为什么坚持要喂她,只好瞪大眼睛,直直看着他。 寒季书在床畔前的椅子坐定,看她以呆愣的眼神瞪他,“怎么了?” “呃……没、没事。”长离回过神来,眼神与他对望,一股偷窥人的羞愧感掠过心房,苍白的脸颊飞起一朵晕红,煞是好看。 她的羞怯,他看得明白,却仍故意用手轻抚她腮颊的粉女敕,“真的没事吗?怎么才一会儿你脸就又热又烫,莫非……” “没有、没有,长离很好,长离真的没事。”她被他一问,心里更慌更羞。对於她怎么会突然和他对望一眼,就这么羞赧不安,心里也莫名其妙得很。 寒季书带着笑意,若有所思的领悟,收回手不再刻意逗她。他正经地清清喉咙,让她将注意力转回到他身上,“没事就好。” “嗯,真的没事,谢谢……寒公子的关心。”她忙着抓回莫名的悸动,眼神回复清朗的纯真和端庄,却遗漏他看她的眼神里所闪过算计的精光。 “既然没事,我看你今早的精神还不错,我们先来谈一些报恩还债的事,你认为如何?” “报恩还债?”长离被这四个字迷糊了思绪。 她是欠他一次救命之恩没错,但她有欠他什么债吗?还是……他欠她?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欠她。那么,她又是什么时候欠他一笔债呢? 她想不出来,真的想不出来…… ***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长离不雅地张大嘴,震惊过后,她急忙用双手捂起嘴,还是难以置信地摇头。她……居然欠他两百两银子,这……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 “寒公子,能不能……请你把话对长离说个清楚?长离……长离真的不知道何时欠下公子这么多钱,长离……”她摇着头,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急得小脸紧紧皱在一起,甚至用手敲起自己迷迷糊糊的脑袋。 “离儿,别慌!先镇定下来,镇定下来。”见她因他的一句话而引发的爆发力,寒季书不禁敛起嘴角的笑意,温柔地坐到她身旁,大手轻轻地抓住她的柔荑,不让她因心急去敲伤自己的脑袋。 “我……” “离儿,我适才可有说银两是你欠的?没有吧!”寒季书不疾不缓地说。 “你……” 长离回想他对她说的话--离儿,你需要还我两百两银子。但是这个意思,不就等於她欠他两百两银子吗?道理哪里不同了! “你--”她想厘清头绪问他,却一再被他打断了话。 “我刚才说,你应该还我两百两银子,但我可没说银子是你欠我的。”他抓着她的小手在手中把玩,等她点头赞同他的话,一手伸到她柔颚下方撑起,“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缘由。” 等到她看向他,他才说:“两年半前,我在京城里经营的书画楼曾特地到洞庭湖那儿,高薪聘任一位奉涛风夫子,请他到我这儿担任书楼的西席。但我担心奉师父身旁没有银两安家,亦无旅途盘缠,怕他走不开身,便命属下先奉上两百两银子给奉师父花用,没想到银两去了,人却没有来。” 长离听他简叙两年前的事情,无力的承认她是该还他这笔债。 爹生前弥留时,心里还挂意这件事,她一直以为是两两银子。因为爹咽气前只说“书楼……两……两银……”,而且又没说出债主是谁,她以为反正将来有朝一日,到汴京找着书画楼时再还就成。 没想到……原来那个始终含在爹嘴里没说清楚的字,是个“百”字! 唉!现在一切都明了了。只是,她不是有意欠债不还,而是事出突然与无奈。 “寒公子……” “离儿。”他以食指轻点住她的唇,制止她说话,“我想要先问你一件事,奉涛风是不是你的父亲?” “是,他是先父。”长离点头承认,“不过请你听我解释,我爹他--” “我已经从若文那儿知道你爹的事情,也知道为什么那笔钱、那件事会忽然石沉大海。我没有怪你爹,更没有怪你的意思,但我是个商人……” 他一直笑着看她,她愈看愈心慌的低下头,眼睛不敢再看他的……奸笑。 寒季书精明的看出她的表情,更故意抬起她的下颚,笑得更邪魅,“离儿,虽说逝者已矣,但书楼当时为此损失不少学生,再加上夫子没来。当时我是人财两失啊!离儿,你说说看,如今我找到债主了,是不加利息,把那笔银两要回来好?还是该将那笔银两,也当做是逝者已矣呢?” 他明明笑得奸诈无比,却用一张无辜受害的表情望着她。长离敌不过他的摇摇头,他不放弃贴近她,故意在她面前吐气问道:“那……你是不是该承认,你应该还我那笔钱呢?” 对於他的问话,她只能点头回应。她一直看他满脸因钱所产生的笑容,满眼因算计她还债所闪耀的精光,心里讶异万分,她以为他应该是个知书达理、仁心正义的谦谦君子。 两年前遇见他时,她病得很重,他好心拿药救她。她依稀记得他模糊的样子,一个相貌俊逸,温文儒雅,救她性命的好心君子。而在山寨时,她听若文对他的描叙,猜想他是一个武功高强,扶弱济贫的大侠士。可是眼前的他,怎么看都像一个精明又会算计人的奸商。 对她,他不但自有一套恩情说,还要他人回报,现在,更是一副欠债必讨的态度。是她识人不清,还是她生病后感觉有误?他应该不是如此狡狯的商人,他给她的感觉该是个君子,是个侠士才对。 到底是他擅长在人前掩饰,抑或是他本来就是这样,是她一味的把他想得太好,所以才产生这种想像与真实的巨大落差? 长离无法掩饰心中的挣扎与眼里的嫌恶。寒季书不能看透,却能猜着一二。但他不在乎她怎么想,反正日后她一定会了解他的为人,至於眼前最重要的,是把她留在身边守着。这一次,他不会再重蹈两年前的错误,不会让任何因素阻扰他留下她的决心。 “离儿,再来……” “等一下。”长离听到他呼喊她的方式,连忙发出声音,“寒公子,我的名字叫长离,你可以--” “我不喜欢『长离』这两个字。”寒季书一脸的坚决,不听她任何提议。 长离被他不悦的态度怔住,不懂他为什么不喜欢“长离”这两个字,难道他不知道“长离”的含意吗? “寒公子,你为什么不喜欢『长离』这二字呢?难道你不知道它所影射的含意吗?”她不怕冒犯他,直接问出心里的想法。 “我知道这两个字影射的含意;『长离』者,『凤凰』之古别名也。但就算它有个好听的别名,我还是不喜欢它字面上的意义;『长离』者,长远距离、长久分离也。” “这……你若真不喜欢唤『长离』那你也可以唤我一声『奉姑娘』啊。”长离另作建议。 对她的建议,寒季书噘着嘴摇头拒绝,蹙眉说道:“不,这个称谓我也不喜欢,那蕴含着你我两人既生疏又客套的距离。我、不、喜欢,就像不喜欢你称我一声『寒公子』那样。” 如果真像他所说这般,那往后他们见面要怎么称呼彼此? “那你要我怎么称呼你?”长离问道。 “你要怎么称呼我?”他笑着沉吟了会儿才道:“你可以同我属下那样,称我一声『爷』,或者--” “好!我可以称您一声『爷』。”长离急忙打断他的话,免得他想出一些奇怪的叫法要她喊,就像他喊她“离儿”那样怪。 从小到大,他是第一个喊她“离儿”的人,其他的人都是喊她“长离”,他偏要叫她离儿这么奇怪的名。 “你喜欢喊我爷就喊吧。但我不会喊你『长离』,以后府里的人,包括若文都会喊你离儿,到时候你别不应声,知道吗?”寒季书对她温柔的笑道,然而他眼神里的霸气却也不容忽视。 她愈听愈气,心里忍不住偷偷埋怨,他这人真是霸道耶,哪有人这样子的啊!她不过在他府里昏睡几天,他就硬要改她的名,更过分的是还不许她出声抗议,实在霸道。 长离不满地对他皱眉瞪眼。 他不理她无言的抗议,朝她的唇轻吻了下,见她掩嘴瞪他,不禁得意的大笑。 “离儿,称谓的事我们就此决定,这是盖印。”他抚着他的唇,挑逗地对她说,看她满脸绯红,他眼底带着满意的笑。“再来,我们来谈谈你心里急着的事好了。” “长离心里没什么着急的事,谢谢寒……爷的关心。”长离一时改不了习惯,一句话说得拗口又不顺。 “真的吗?”寒季书似试探又似逗弄的问她,见她茫然地看他,他好心提醒她。“我听若文说,你想在京城里找人,是不是?” “是,我本想等身体好些,再向您提出--” “离儿,我听若文说,你想找的人是秦府的千金。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和她到底分开多久了?”他再次不礼貌地打断她的话,直接问道。 “我和小姐分开……近半年了。”长离在心里数了数日子。 “半年!”寒季书惊讶的喊出,“离儿,你知不知道,半年对一个落难的千金小姐来说,不算是一段短的日子。尤其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任她在京城这个龙蛇混杂之地生活,万一不小心被人骗了,很可能在一夕之间成为一名青楼艳妓哪。”他故意用着惋惜的口吻说道。 “青楼艳妓?”长离听到这四个字,再看他那种似是肯定的表情,原来因生气而涨红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天啊!绝对不能让小姐发生这种事,不然,她怎么对得起夫人最后的交代。她在心里呐喊。 谁来告诉她,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长离愈想心愈慌。最后,敌不过心里那份恐惧,头一晕、眼一花、身子一软,人毫无知觉的瘫倒在床被上。 寒季书看到她被吓昏了,脸上满是疼惜和怜爱。 他轻轻地甩手抚着她血色全失的柔唇,指尖轻缓地勾画她的唇形,喃喃低语地取笑她,“我的离儿啊!你怎么这么不经吓呢?若文一直对我说你很勇敢的啊!怎么我随便开口一唬,你就吓昏了呢?” 他笑着摇头,轻柔的将她搂进怀里,大手顺着她的瓜子脸描绘她的脸型,仔仔细细地将她看个满足,心里忽然有股想品嚐她的慾望。一个冲动,他带笑的唇贴上她的,留恋着她的柔软。 “长离啊长离!两年前,你偷偷占去我的心,随即消失而去,任我找你、想你、念你、担心你。我在你身上留了讯息,你却一次也不曾回应我,让相思占满我整个思绪,还让我不由自主的爱上你。现在我找到你了,你怎么能不爱上我呢?怎能不用你往后的人生,偿还我这段只为你而生的相思之情呢?” 寒季书贴着她的柔颊,轻怜地吻至她的耳畔,明知她听不到,仍故意在她耳边低喃着爱语。 长离啊长离!我爱你,而你……也该爱我! *** “离儿小姐,你来得正好。”笔秀将手中的茶盘送到她手上,转身就走。 “这……笔秀。”长离不知道笔秀的用意,端着茶水站着不动。 “啊!对不起,笔秀忘了对小姐说明。”笔秀回过身,纤手轻敲着不管用的脑袋:“离儿小姐--” “你不必叫我离儿小姐,你只要叫我离儿就行了。”寒府里每个人都喊她“小姐”,令她感到很不习惯。 “这怎么行呢?”笔秀走回长离的身边,“爷说只要你在他的身旁一天,寒府里每一个人都要尊称你一声小姐。这是爷的命令,笔秀既然在爷的手下做事,当然要遵从啊!” “可是,我也算是在爷的底下做事,与你们一样,都是领爷的薪饷、为爷做事,怎么可以让你们喊我小姐、小姐的呢?”长离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这样就不能喊小姐呢?”笔秀也觉得很奇怪,她看着长离的表情,猜想她拒绝被喊“小姐”的原因。“离儿小姐,你别看低自个儿在府里的身分,你现在算是若文少爷的半个夫子,也算是半个书画楼的执事,光这两个身分,府里的奴仆喊你一声小姐都不为过。因为书画楼那里的执事若来府里向爷报告事情,我们也都会喊『某爷好』,从来没有人觉得这称谓不恰当的啊!” “是这样的吗?”长离可以接受这个解释,可心里还是怀疑,然而笔秀诚恳的笑容,她也不敢过分质疑。“那……这茶水的用意呢?” “啊!糟糕了!”笔秀又敲脑袋一下,“瞧我这迷糊蛋,爷若知晓了,我准要吃一顿骂了。” “什么事这么严重,让爷要骂你呢?”长离关心的问。 “其实也没什么。离儿小姐,你帮笔秀将这茶水送到爷的书斋好吗?” “好。爷有客人?”长离看着茶盘上的两只杯子。 “嗯,柳府的二小姐来拜访爷。”笔秀对长离说明来人的身分,“本来这是笔秀该做的工作,但今早府里招了一批新手进来,笔秀忙着要将他们担任的工作分配好,便忘了端茶水过去。现在端过去,爷一定会骂我是不是存心怠慢客人。虽然爷也不喜欢这位客人的来访,更不是存心骂我们这些下人,但爷在客人面前总得做做面子。”笔秀巧笑着,有意无意地为长离说明一些事情。“不过,若是小姐帮笔秀端过去,爷一定不会骂你的。” “是吗?” “是,小姐就好心帮笔秀一次好吗?” 看笔秀希冀的祈求眼光,长离拒绝不了。“好吧!我现在端过去,但……他真的不会骂我吗?”她胆怯的问。 她这辈子最怕被人骂。虽然她很少遇到有人骂她,但她对那种骂人的声音就是觉得心惊胆跳。 “不会,爷疼你得很,他舍不得骂你呢!况且,你只是帮笔秀的忙。你现在的工作应该是陪着若文少爷读……哎呀!若文少爷呢?”她有点后知后觉的问。 “他在自己的书斋习字,适才有人到那儿唤我,说爷找我。” “啊!那真是天助我也,这茶水真要麻烦小姐帮笔秀顺道送过去了。”笔秀脸上堆满笑容,高兴地对长离福福身子道谢,不等长离开口,就转身匆匆离去。 长离笑看着笔秀走远的背影,想到手里的工作,赶紧往目标前进。 她在心里感谢老天爷给她的幸运。虽然她这几年来的生活不算安定,但也没什么惊涛骇浪,不管遇到什么困境,在紧要关头时总会出现一些贵人来相助。 因此,对於这些年来所累积的经验,让她学了一件事,就是心存感激。她感谢每一个帮过她的人,就算她不能一一对那些人回报她心中的感谢,但她接受过的恩从不忘记。 就像两年前,她阴错阳差的进入秦府。 初入秦府的那段日子,她病得严重,夫人待她很好,还特地请大夫为她治病,又命人照顾她,当她病好后,她才知道跟错了人。但毕竟夫人对她还是有救济之恩,她既受了,就不能不报。 后来夫人又怕她一人无处可去,好意将她留下为婢时,她也没有拒绝。 原本她想既然已在京城,她可以找时间找寻他这个正牌的救命恩人,就算不能报恩,至少该将玉玦还他,同时对他说明那时的情形。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入了秦府不到两个月,秦老爷举家迁至洛阳,夫人要她跟去,她只好照办。决定再当个一年丫鬟后,她就向夫人告辞,重回京城来找他。同时去找书院的人,告诉他们爹的事,再奉还所欠的银子,心想最多四年,她就可以解决所有的事。 可是,人生如意之事何其难啊!她的计画是一再更改。 到了洛阳她才知道秦老爷迁到洛阳的原因。一是他在洛阳买了个官职,举家迁至洛阳上任;二是秦老爷把在京城为小姐订的婚事退了,听说退婚是因对方不是官爷。秦老爷一心想当官,他要小姐能嫁个出仕的官人,当个官夫人,故退掉与人谈好的婚事。 当然,她也听说小姐和那人不曾见过面,两人之间的婚事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不过谈好半个月,秦府说退,对方就一声应合,完全不拖泥带水。小姐知晓婚事退了也不难过,本来就不曾认识的人,又无任何情意可说,何来难过可言。 可是,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巧,她之前不知道被小姐退婚的公子爷是什么人,不知道被退了婚事的人心情如何。然而现今她知道了,却一点也不好受,因为那位公子爷不是别人,正是她正牌的救命恩人--寒季书。 唉!天下虽大,偏偏就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净是缠绕在彼此之间。 还好,这位恩人度量也还算大,虽然他总是爱和她计较一些恩情,虽然当年被人退婚丢面子的人是他。但他还是大人大量,愿意在她苦思无计下帮助她。 当然她也答应他,只要她确定小姐平安无事,不像他说的被人骗去当青楼艳妓,那么等她见过小姐后,确定报尽当年夫人的救济之恩。然后,她就会专心一意的来还他的恩、他的债。 只是他那么会计较,她到底要怎么偿还,他才会满意呢? 长离想着新的烦恼,一踏进寒季书的书斋,抬头第一眼就瞧见一位娉婷妍丽、端庄温柔的佳人。她不禁多看两眼,在心里叹道:好美的人,和他很相配。 “爷,长离……”她小声的开口,怕打破书斋里安静祥和的气氛。 “你又忘了。”寒季书从她一走进书斋,就从刻意埋头观看的商事报告中抬头,看到她双手端着茶盘,晓得她被人抓来充当代罪羔羊。那些笔丫头们也够精明,知道他对她的情感不同於他人,竟找她来演这出戏,他怎舍得骂她呢? “我……对不起,离儿下次不会忘记。”长离口头上应着,心里可是又怨又呕,为什么她喊了十八年的名字,得在他一声令下而改口呢?这真是没道理。谁教她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嗯。”寒季书对她的言行全看在眼里,明白她那隐含的嗔怒,“离儿,先把茶水端给客人。柳姑娘来了好一会儿,等这茶水也等了好一会儿。” “是。”长离听从寒季书的吩咐,先为柳姑娘倒一杯茶水,才将他的茶水端到书桌旁给他。“爷,请用茶。” “你先搁下。” 长离端好茶水,以为他唤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正想转身退下,小手却被人从后抓住。 “你想走去哪儿?过来,我有事找你,你忘了吗?”寒季书拉着她的手到身旁问着。 “没有,离儿没有忘,只是……我以为爷要我来倒茶水。”她低声的说,怕被柳姑娘听到这等糗事。 “我专程命人去唤你倒茶水,这等傻事你也想得出来。”寒季书轻敲她的头一下,看到她绯红的粉颊漾着柔女敕的光彩,令他心动不已。 唉!真希望她对感情这事能聪敏些,也真的希望柳家的姑娘和丫头能立刻消失。 不过,他这些希望都事与愿违。 “爷,爷。”长离小声的唤着。看他直盯着她不语,并感觉背后燃烧般的眼光投射而来,她不得已用力地摇了他手臂一下,大声喊道:“爷!” “什么事?”寒季书回过神来,用着兴味的眼神看着出糗脸红的长离。虽然失神的人是他,但是有违礼教的人是她,尴尬羞赧的人也是她。 “爷不是说找我有事吗?”长离轻声地问着。突然她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不待他开口,她急忙道:“莫非爷找到了。” “还没、还没,这事你别心急。”寒季书抓紧她因兴奋而颤抖的手,拇指轻抚着她还有些小茧的手心,看来她必须再休息一段时日。 “我怎么不急呢?万一小姐真如爷所说,被什么坏人,痞子骗了,那……那我就对不起秦夫人了。”来到寒府半个月了,怎能教她不心急呢? “我知道你心里很在意这事,我已经派人四处打探,甚至连京城以外的地方也要他们找一找。你放心,一有消息,我一定马上告诉你,绝不瞒你,就算我只是找到她的尸体,也一样不会瞒你。你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吗?”他看到她存疑的眼神,问道。 长离摇头,怕他误解她的意思,连忙解释,“离儿当然相信爷所说的话,请爷原谅离儿的心急和没耐性。” 她看他笑说不要紧,心里的紧张缓了些,但仍很心急。她就是相信他所说的,才会这么心急的想找到小姐,不过她也知道他真的很尽心尽力的帮她找人,只是无消无息的,教她怎么心安? 长离觉得好沮丧。她叹气,垂首下语。 寒季书一手抬起长离低垂的下颚,一手以拇指轻抚过她紧蹙的眉头,他的视线却飘到瞪视他俩的柳二小姐的怒容上。想到等会儿要戏红颜,他的嘴角扬起一道漂亮的弧线。 先把眼前多余的人解决掉吧!今天她来得够久了,他也该请人走路了。 “离儿,你回房去换衣服,待会儿跟我出府办些事情。这是我命人去唤你来的原因。”寒季书放开她的手,态度正经地对她说。 对於他一下子变得严肃,她一点也不奇怪。这半个月来,他对她的态度一直就是这样,一下子温柔体贴,一下子严肃正经;一下子成了爱较计的恩人,一下子又变成狡猾、精明的商人,有时他还变成一个疼她、宠她的人。他到底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这半个月来,她始终看不透他的真面目? 疑惑归疑惑,长离依旧听令行事。她点头应声后,低头转身离去。只是她方踏出书斋就被他出声唤住。 “离儿,衣裳换跟我一样的,知道吗?”寒季书嘱咐着。 长离乍听之下愣了愣,随即颔首说:“知道了。” 她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是两天前,他确实命笔君拿两套袍服和儒衫给她,当时她讶异他给的衣服,笔君对她做了番解释。 “小姐,是这样的,有时爷去的地方,丫头不适合跟去。但有时爷必须带丫头出门,那么跟出门的丫头就必须女扮男装当爷的侍仆,所以爷给小姐这衣裳的用意,该是如此吧!” 如果笔君的解释是真的,那他今天打算要带她去哪里呢?长离想了很久,仍想不出答案。 寒季书等长离走了一段时间,见柳二千金还不走人,心里吁叹一声。女主角都被赶走了,她这个看戏的人还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教他如何收戏呢? “柳姑娘,在下有急事要出府一趟。” “啊!如眉真是不好意思,耽误寒二哥的时间,如果寒二哥忙,那如眉就先回去。”柳家千金早就听到他要出门的话,仍故作娇憨的说。“不过,寒二哥既然要出门,是否愿意……” “这恐怕不方便。”寒季书不等她说完,先行开口拒绝她,他知道她心里正打着如意算盘。“在下出门的方向朝西、柳府在东,在下实是不方便送姑娘回府,不过,在下会令家仆护送柳姑娘一程。” “不必了,既然寒二哥不方便,如眉自个儿回去即可。反正柳家的家仆和护卫也还在外头院子等着,如眉自己回去就行,有机会的话,改明日再来。”柳如眉气恼的说。每次他都是这般直言无碍的拒绝她,一点也不领受她的心意。 “既然如此,寒某不送了,至於再来访的时机,最近恐怕不方便姑娘前来、” “你……”柳如眉被他拒绝得如此彻底,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寒季书急着赶人,他看到气恼的柳如眉前脚一走,他也随后离开书斋。 他正约着俏佳人与他一同出门呢,结果被柳姑娘这么一延宕,他巧戏佳人的游戏又要耽搁不少时间了。 第五章 苞在寒季书身后四、五步的长离,一双眼紧盯着他修长的身影,小心地闪开来往的人。这是她第一次在繁华的京城里走路,虽说走起来与平日在其他城镇没什么不同,但她就是觉得京城里的一切都很新奇,举凡触目所及的人、事、物,在在都令人感觉很新奇,甚至连她自己……今天也很新奇。 “离儿,你在看什么?”寒季书站在离她三步之距,见她举目东张西望的,一会儿又瞧瞧自己身上的衣服,猜想她该是不习惯穿袍服出门。 “没有,只是在猜别人怎么看我,会不会有不男不女的感觉?”长离因他停了脚步而不再前进。 “过来。”寒季书双手轻松地背在身后,不理她别扭的想法,语气微沉的对她下令。看她拒绝服从命令,他伸出右手来招她,“你不知道我正在等你吗?” “爷,哪有人是主仆同行的?这可是於礼不合呀!”长离试着用委婉的口吻来解释她的行为。 “於礼不合?”寒季书瞟了眼她右侧边的人影,眼底闪起一道精亮的光彩,“若你是要合於礼的跟我的话,就得保持五步距离,让护卫距我十步远,万一路上有个什么事发生,他们因此来不及保护我,这到底是使我受伤好呢?还是使你合於礼好呢?” “这……”长离回头,看着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的墨衣、墨明,她犹豫一会儿,随即跑到他们后面,“不然,长离走在他们后面好了。” 她的做法让他好气又好笑,更有意捉弄她,“你这样一来,要我怎么和你说话呢?你是打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寒家的事,知道我是寒季书,让与我有怨、有仇的人,可以赶快来找我报怨了仇吗?” “爷!你真的有很多仇人吗?你说的是真的吗?”长离脸上浮出惶恐与不安的愁容。 “离儿,我是个商人,不是个大善人。你认为我有没有仇家呢?”寒季书保持一贯的笑容反问她。见她认真的思考起来,他的眼光飘过一旁跃跃欲试的身影,“离儿,过来。你再不过来,等会儿若发生什么事情,人受了伤,我可要生气。” “要发生事情?这指的是爷,还是离儿?”长离不懂他的暗示。 “当然是你。”他肯定的答道。 “我?怎么会?”长离露出一个不可能的笑容给他,“爷,离儿在京城里什么人都不识。既无亲人,亦无仇人,更身无分文让人可偷、可盗,就算真站在这儿一整天,也不会发生什么事的。爷,你多心、多虑了。”她举起右手在面前挥动,强调她话语的可信度。 “是吗?”他仍是满脸笑意,见她更肯定的点头也不再多言。转身行了两、三步,身后果然传来她的惊呼声。他回过头来,就看到她坐在地上傻愣地望着街头一角。 墨明一见偷儿行动,没去扶被撞倒的长离,反而转身追人而去。过了会儿,撞倒长离的偷儿,已被他擒回他们眼前。 寒季书不理会偷儿,他定到长离面前,单手伸到她眼前,“你打算坐在这儿行乞吗?” 长离收回心神,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转一回,脸上蓦然一红。老天爷真是不给面子,她才刚说完话,马上就被推翻,让她在他面前丢尽脸。 她是如此心慌、心虚地接受他的帮助,当她小手搭上他的大手,整个人马上贴靠到他身上。 “怎么,不是就算站在这儿一整天,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吗?”寒季书恶意的贴在她耳边,重复她适才说的话,左手随意却温柔的帮她把衣上沾到的灰拍掉。 “爷,离儿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以为……”长离双手抓紧他的双臂,被惊吓得四处乱飞的心绪与乍然流失的体温,在他温热、悸动的心跳下,得到安定的力量。 见她抓紧他,他垂首问道:“检查看看,身上可有什么东西掉了?” 长离听了话,连忙检查一下,想起自个儿又没什么好丢的,讪然一笑,忽然她想起一事,“啊,我的……我的……”她说不出掉了什么东西,因为那块玉块根本不是她的,而是寒季书的。 她早该把玉块还给他才对,但她舍不得,却又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难舍之心,迟迟没将玉块还他。 寒季书等她把话说出口,偏她嘟着嘴不愿说出,他以眼神示意墨明,墨明手劲一施,偷儿的衣襟一紧。 “把东西拿出来。” “我又没有……啊……我真的……啊……大爷、大爷,咳咳咳!”偷儿在墨明愈来愈重的力气下,已撑不下去了,不得不交出一小块玉石。 寒季书瞟了眼墨明呈上来的东西,知道那是什么,却故意装作没看到,推着长离要她自己取回。“快把东西收起来,我们还有事要处理,该走了。” 悄悄地确定是那块玉块,长离取回来,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连瞧都没瞧,猜想他不知道她手中的东西,尽避心里对他有些愧意和心虚,依旧快速地藏回怀里。反正他不知道,她就假装这是她的私有财物。 “爷?”墨明在寒季书拥着长离离开前,问着他的意思。 寒季书看了一眼偷儿,“把他放了。下回若遇到他干这事时,再把他抓到衙门关个一、二十年吧!” 墨明收到主子的命令,松开偷儿,不发一语地回到墨衣身旁,随着主子身后离开。 偷儿难以置信地瞧着他们,他们看来是富贵人家,却这样默默放他走,在汴京城里何时有这么宽宏大量的人? 长离对寒季书的行为也不懂。不过这次,她不再和他坚持主仆之礼,乖乖地任他牵手同行。 对她来说,一天出一次糗,够了! *** “爷,你……你真的要我进去吗?”长离一脸又气又无奈,她站在春宴楼的门前阶梯上,对着满脸笑得很邪恶的寒季书问。 看她红得像柿子的脸,让他有股吃她的慾望,但这种感觉现在只能想想。 今天他是专程要来逗她的,而且一路玩她至此,令他觉得很有趣。就像此时此刻,看她进退不得的紧张模样,他有一股玩得很满足的喜悦之情。 “带你来,就是要你进来看看,什么叫做青楼艳妓。难道你不想见一见吗?说不定……”他露出邪魅的笑容,食指朝她勾一勾。 “说不定什么?”长离看懂他的用意,故意装作没看到的问他。 寒季书也懂她的逃避,继续对她勾勾手,见她真的一点也不为所动,他刻意装作不在意地说:“我要你过来,你不过来,是不是要我当众将你抱--” “爷!”长离瞬间站到他面前,口气恶狠狠地发出警告。 看到她装出怒目的娇颜,一手还紧紧地捂住他的嘴。一道可以吓得她马上放手的主意掠过他的思绪,他如凤般的精眸对上她含雾带羞的水眸,敏捷的大手霍然抓住她的柔荑,舌尖在她的掌心似舌忝似吻的玩着。 “爷!”长离如他所想的,惊呼一声后连忙抽手退身。 寒季书听她快哭的声音,长臂一伸,将她搂到胸前,额顶着她的,媚人的凤眼一直闪着算计的光芒。他对她喃喃低语,“当我对属下下达命令时,他们只有说是、说好、说如期完成的话,从来没有人像你这么不服从我,也没有人像你又反驳、意见又多、又不尊重、又……” “爷!”长离很不服气,出声喝止他的埋怨。她才不是如他所说得那么差!她是很尽职、很守本分的仆人。就是因为明白本分,才会对他种种不合宜的命令提出劝谏与看法。“爷,长……离儿不是不尊重你,也不是不服从你的命令,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我不像秦夫人那般与你投缘,所以……” “不是那样的原因,是因为……” “是因为你讨厌我,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像个主子,所以我的话你就是不愿意听从?”寒季书看她有话无处可说的委屈样,双唇楚楚可怜的微翘,诱惑着他的心。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戏弄她,想见她的娇羞,想品嚐她的甜蜜。 “离儿,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真的在秦府当过婢女?”他故意更靠近她的唇,轻轻地吐气低问。 口鼻间充满他的气息,燥热的体温加速她羞红的嫣颊,昏乱了她的神智。她勉强在他魅人的俊颜下,点头回答:“嗯。” “那么当人家奴婢的人,是不是该服从主子的话?主子说往东就不能往西,主子『要』当奴婢的就不能摇头,不得有任何异议,就算心生不满也得去做。离儿,我说得对吗?” 对他合於情理的问话,她不得不点头称是,原本理直气壮的气势,被他故作明理的问话后全部缩得不见踪影,只能僵硬如木的站着,双拳握紧垂於身侧的任他抱。 见到她无奈的服从,他并不满意她的表现,脸上虽然堆满笑容,想像她等一下,整个人自动埋在他怀里的感觉,唇角不自觉地的扬起。 长离自认不是辩言高手,她放弃与他在口头上的争论,正想表示她愿意乖乖走进春宴楼,却被他脸上忽然扬起的得意又邪魅的笑容,看得傻眼。 “爷,你在笑什么?为什么笑得那么……那么邪恶、奸诈?”她怕怕的问。 “奸诈?”寒季书对她的问题,还以更大的笑容。瞥见邱嬷嬷从里面阿娜多姿地走来,他更刻意地贴近她,“离儿,我一向是个赏罚分明的主子,但对於你,我一再降低要求,而你一再违抗我的命令……” 他又再讨人情了!长离每次听到他那种施恩报的语调,就知道他对她又有其他意图了。 “为了对其他人有所公平,今天就给你一点小惩罚,你可要体会我的用心,千万不要会错意。” 他呢喃般的轻诉,在邱嬷嬷从春宴楼踏出的那一刻,他的唇烙印到她的嫣红,品嚐他日夜想念的甘醇美味。 “啊!”的两道声音同时在他耳边响起,一声是娇柔的呼声,被他吃到肚子里;而另一声尖锐的噪音则在墨明的瞪视下,自动掩嘴消音。 邱嬷嬷满脸惋惜,她实在不相信。原来“四君子”中的书公子竟是个断袖之人,难怪她们艳卿这么美,他一点都不动心,枉费啊枉费! 邱嬷嬷急忙转身走回楼里,大声嚷道:“姑娘们、姑娘们,你们快来听嬷嬷说……” 长离听到同样的刺耳声,直觉想推开眼前的人。 靶觉她的挣月兑,他故意对她说:“我的离儿啊,你若想让每个人都看清楚我寒二少爷所吻的男仆,是生得何等娇媚诱人,或是你想往后走出寒府,便让人指指点点的话就尽量推,不然你最好把我抱紧一点,我可要进去哦!” 闻言,她只好紧紧搂住他的身子,涨红的脸用力埋在他心房上,耳里听他夸张、过分又自大的笑声,那分明是戏弄了她而得意不已的笑声,让她是又气又恼、又爱又恨—— 爱!?什么时候她对他的感觉变质了?什么时候她对他的救命之恩,变成一种爱慕了? 长离被这突来的领悟吓傻了神智。她埋首在他的怀里,思索着十九年来,第一次的少女情怀。 她爱恋上他的温柔相待、爱恋上他的戏弄疼宠、爱恋上他的施恩挑情、爱恋上他的一切一切,这是何等的忽然,何等的莫名,偏偏她就这么陷下了。可是,这怎么合於礼呢? 长离沉溺在这股思绪之中,完全毫无反抗,任他一路抱上李艳卿的阁楼。虽躲过邱嬷嬷好奇的眼,却躲不过月下老人的红线。 *** “季书,适才听小和说,你在楼下戏弄一名男子,是真是假?”齐澍谦啜饮一口水酒,眼睛直盯着低头深思的人。 “真假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倒是你的眼睛别不懂得规矩。小棋子,管好你的王爷,免得没眼睛回去。”寒季书将长离拉到怀里,要她就他的腿儿坐下。 “没关系,他没眼睛没关系,我还有啊!”小棋子也很好奇,寒季书这个大冰人,身旁什么时候藏了一个书香美人?前些日子他不是还孤家寡人的吗?“你是谁?”她忍不住好奇心,直接指着长离问。 “她是一个傻丫头,一个跟你一样,老是傻呼呼的丫头。”寒季书将酒杯递到长离唇边,一边代替她回答,一边问她:“有嚐过酒吗?要不要喝一口?” 长离对他的言行,从头到尾都有意见。不过,她打算容宽他这上梁不正的主子,当个下梁自动对正,听话服从的好婢女,至於他不当的坏话就当做没听到,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能喝,我连炖酒的食物只要吃一口就会昏睡一天,更别说喝酒了。”长离说着自己的缺点。 “真的?”寒季书挑眉问她,心里留意着她这项“优点”。 “这当然是真的,反正不会喝酒又不是什么天大事情,有什么好隐瞒的!”她理直气壮地抬起头,看他笑得很暧昧,忍不住心中的气恼,“爷,你是主子,这么可以随时随地都存心要戏弄我呢?你这样玩我,看我恼红了脸、气得口择不言,你觉得很愉快吗?” 尽避发现心里对他的感情,但她就是不能苟同他的行为。拗不过心中的恼怒,她非和他评评理不可。 寒季书面对她的怒气,回以一笑,他凑到她的怒颜前,食指爱怜地刮着她粉红的女敕肤。“我不是说过了吗?今天要给你个薄惩。我就老实跟你说吧,我觉得这样逗你、吻你,心情确实很好、很畅快。”他将含着尾音的唇,贴上她的脸,边吻边看傅蔚儒。 “爷,求求你……别这样啦!这里还有人耶!” “我知道。”寒季书收回戏弄她的动作,搂着她转向弹琴的人,“你觉得李姑娘这人如何?” 长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次她把李艳卿看个仔细,“天生美人。” 她是实话实说,李艳卿真的长得很美、很艳,人如其名,而她也很有才气,琴弹得好、吟诗作赋也不错。这样的美人,会有哪个男子下爱的,大概就属眼前那位齐王爷吧! 她把视线转回齐澍谦身上。他身旁坐了一名和她同样穿袍服的年轻男子,只是这名男子比在场的每一位姑娘都美,所以不用人介绍,她一眼即知这位女扮男装的俏佳人应该是齐王爷的心上人。 齐王爷身旁有此佳人,又怎会受李艳卿的吸引,他会来应是纯粹的聆琴赏乐。 至於在场三位男子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她的主子。寒季书身长七尺、健挺伟岸,俊逸的脸方棱有角,如凤的眼看来魅人却不失正气,略薄的唇带些笑意,就面相来看,他天庭宽厚、人中适当,是个相貌端正又书香气质浓郁的俊男。而他的行为潇洒不失有礼,才华洋溢却能内敛,风度翩翩又幽默有趣,给人温文儒雅的感觉。除了对她时有轻佻的行为外,就外人的眼光看来,他该是人中之凤的书香才子。 至於齐王爷,则有一股天生的卓然傲气与目空一切的倨傲神情。尤其他的孤傲总刻意隐藏在眼底,他以为别人没有发现,她却看得一清二楚,这人与她一样有个不愉快的过往。 是那位俏佳人,让他重拾欢颜的吧!他眼中的光彩,总是因她的回眸而绽放,深情显露无遗。 而第三名男子,在她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她偏偏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看过这个人。 长离一直盯着傅蔚儒,她那专注的眼神,让房里聆曲的人全跟着她的视线飘动,直到傅蔚儒听到寒季书喊着她的名字。 “离儿,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专注。”寒季书扳回她的小脸,强将她的视线留在他的脸上。 “爷,他……” “奉长离!”傅蔚儒一脸不敢置信,右手指着一脸茫然的长离大喊。 “是,我是奉长离,您是……”长离一直想要将他忆起,偏不从人愿。 “你忘了吗?我是傅蔚儒,傅大夫,就是在秦府为你看病的那个大夫。”他提醒她。 “你……你是傅大哥!”长离很不好意思的晕红了脸。 想当年在秦府,他为了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将染病许久的风寒医好,没想到她竟忘了他的模样。 “对不起,长离……” “离儿!”确定傅蔚儒真的认识她,寒季书心里微感不痛快,听到她喊着自己的名,更让他心烦。他掐紧她的纤腰,低头贴在她耳畔沉声制止。 “爷!”长离痛得抽了口气。这次她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她又犯了他的禁忌,但那是她的名字,为什么她不能说? 暗蔚儒看见他们两人低声私语,亲密的模样哪有主仆之分。他有些微的心痛,眸光看着长离,流泄出一丝淡淡的爱慕与渴望,却在齐澍谦和寒季书的瞪视中,垂睫掩饰。 不管他再怎么遮掩,仍然逃不过寒季书精敏的凤眼,他的嘴角朝着傅蔚儒微微一掀,算计人的魅笑再展。 “离儿,你怎么认识他的?”他适才明明听到傅蔚儒的话,却仍故意问她。 长离侧眼看他问得很认真、诚恳的表情,便娓娓细诉初入秦府时,因自己严重的风寒久医不癒,秦夫人就派人请京城最有名的大夫到秦府,她才有机会认识傅蔚儒。 “当时风寒一直时好时坏,多亏夫人和傅大哥对离儿有耐心,花了好多精神医治我,只可惜老爷急得离开京城,那时我的病虽有起色,但脑袋有时仍昏沉沉的。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有些事我真没记牢,就算脑子里隐约有些影像,但若无人提醒,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长离靠在他的怀里低笑自嘲。 想起在山寨里,也是寒季书先认出她。如今和傅蔚儒见面,还是他先提醒她,想想当年她实在很幸运,大难来时往往福星高照。 “爷,谢谢。”长离想起自己一直不曾开口向寒季书说出当年的感谢之意。 “谢什么?”寒季书俯首与她平行相望。 “谢爷当时的救命之恩,当年--”长离想说明她心中的感激,却被人截断了话。 “离儿,这事你先别急着谢我,我们是自家人,不必这么客套生疏,倒是傅老头才是你该先道谢的人。”寒季书放大声量,故意将话说给在座的人听。 对於他点明亲疏之分,每个人的感受自是不同。只见长离微红着脸,嗫嚅地朝向傅蔚儒道谢。傅蔚儒则有气难申地瞪寒季书一眼,他分明是在表明所有权,一股横刀夺爱的念头强占他脑海,尽避明眼人早就看清长离的心已经搁在寒季书身上,因为依她彬彬有礼的行为,她再怎么待人和善,也不会任他这般亲密的搂抱、亲吻。 “可恶!”傅蔚儒气道。明明是他先喜欢她的,为什么当年一个犹豫,竟成现下的遗憾。 他想要她的心情,因寒季书的挑衅而高张。 “蔚儒,别气馁,季书胜不了你多少。”齐澍谦一语惊醒沮丧人,却也接收了两道恶狠狠的杀光。 “你干嘛呀!”小棋子蹙眉瞪视身旁的人,暗骂他没事自找麻烦。 寒季书是四君子里出了名的顽童,平日无冤无仇,他都可以随兴捉弄人了,笨棋子这下子居然自找麻烦! 好,她决定了,她最近一定要与他保持距离,以保自身安全。 念头一定,小棋子将椅子拉离齐澍谦一个人半的距离。 “你……”齐澍谦笑着将她拉回。 即使多方受敌,齐澍谦仍是一副轻松的样子,他难得有反击寒季书的机会。 在他们四人中,琴君--乐静骧,任性归任性,却不随便捉弄人,反倒比静骧大几个月的书君--寒季书,个性就像大男孩一样。 对外人,他斯文、有礼又儒雅的君子风范,就算是“冰冰”有礼的待人,大家还是称赞他是书香君子,气质果真高人一等。然熟知他的人即明白他很爱戏弄人,只是他的捉弄有分寸、有节制,懂得适可而止,既不伤人又无伤大雅。 寒季书因齐澍谦的话,故意将脸腻在长离秀颜旁,邪魅的目光看到齐澍谦愈笑愈心虚,才转移到傅蔚儒身上,对他刻意露出暧昧的笑容,以吻贴在长离耳畔的姿势,宠溺的对她说话。 “离儿,可曾想过出嫁时,要个兄长来代父嫁妹?” “兄长?离儿在这个世上早就没有亲人了,又哪来兄长呢?”长离觉得他今天也很奇怪,一会儿把她捉弄得不敢见人,一会儿又对她好到说要帮她找兄长,今天的他真教人难懂。 “谁说你没有亲人。”寒季书温柔的笑着,低低地反驳她。他抓起她的手,抚着她的小脑袋瓜,再一并放在自个儿的胸前,“听到没,这颗心正在对你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这不就是你的亲人在对你呼唤吗?” 他虽然想捉弄人,但她话里的哀伤不容他疏忽与怠慢,安抚她心里的伤痛,一向是他首要的工作。 “爷……”长离听他这么一说,感动的泪涌上眼眶,连忙埋首在他怀里。 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这么宠她、疼她,这么明白她心里的想法。 “爷真的愿意和离儿当亲人?”她藏起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了声音里的哽咽。 “当然愿意。不过,我想的『亲人』恐怕不是你想的。至於你想要的那种亲人,我可以帮你找一个,就看你要或不要而已。”寒季书大手有意无意逗玩她的耳坠,分散她的注意力,又把话说得像谜一般绕来绕去。 长离听不出寒季书话中的含意,激动的情绪一过,微偏螓首,看到他想捉弄人的神情,她疑惑地问:“爷,离儿不懂。” “不懂?没关系,你只要告诉我想不想要个兄长?想不想有人迎娶你时,有个人来为你办嫁妆,充当你的高堂?想不想有个人可以让你称一声大哥?告诉我,你想或不想?”他边说边犹豫,要不要将此时的想法付诸行动? 他们今天跟天爷借胆了,敢明目张胆的挑衅他,两人都太闲了,他找谁来陪他玩游戏呢? 长离看他满脸捉弄人的笑意,心里对他的话有着一番强烈的挣扎。她才刚发现她对他的情意,尽避两人的身分云泥之差,但她一点也不想和他做兄妹。 可是,看他问得好认真的表情,她也开不了口拒绝。 “离儿,想或不想?”寒季书眼睛直盯傅蔚儒,微微一笑。 暗蔚儒被他这一笑,整个背脊莫名地起了一股寒意,他摇摇头、抖抖肩,希望甩掉这个不好的兆头。 “爷,离儿……离儿是想要个亲人,但是……” “但是什么?”寒季书把目光转回她的脸上。 “但是……”长离顿了顿,最后委协自己心里的声音,“但是离儿不想把爷改口称『大哥』。”她一说完话,头马上低垂,不想看他为此生气的表情。她终究还是个不服从命令的奴婢。 寒季书实在太高兴她的反对了,傅蔚儒绝对不可能成为他的对手。 他抱住她软软的身子,呵护地顺顺她的发,语气薄怒地道:“我有要你唤我一声大哥吗?这事别说你不想,就算你想我也不许,大哥二字是要你唤别人的。” “那是谁要当离儿的兄长?”长离难过的心情消失后,好奇心接着冒出来。 小棋子听他们两人好像有计谋的交头接耳着,也凑过头来仔细倾听。 “是--”寒季书看着小棋子愈来愈偏的身子,原想吓吓她,正打算说出人名时,两声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头一望,进来的是墨明,让他顿时放弃戏人的心思。 墨明带来了长离最想听的消息。当她听完报告后,立刻将其他的事全抛得一乾二净,满心满脑只想着一件事-- 秦梦蝶在京城里! 第六章 云掩银月,静夜凉风。 窗外唧唧的声响,伴着长离的叹气,增添了秋夜的怅然。 从找着秦梦蝶,到她赶去探望,算来已是第四天了。这四天里她都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解决眼前所有的麻烦事。 那天,墨明说找到人时,她急急地想去找秦梦蝶,然而寒季书不但不许,甚至还将她抓回寒府,要府里的仆人看着她,不准让她私自踏出大门一步。到了晚膳时,她故意呕着气不吃饭,他听说了马上赶来房里。 “你决定要离开寒府了?”寒季书一踏入房里,见到她眉头深锁的模样,几乎肯定她已做好了决定。 “爷,既然小姐找着了,离儿不能扔着小姐不管。”她好生为难的将话说出口。 “我没有要你不管,如果连你都不管她们主仆二人,可能再等两、三个月,这世上说不定就少一个叫秦梦蝶的人了。”寒季书不意外地看着她脸上的难过与不信,举手轻抚她纠结的眉,柔声道:“我有事要对你说。” 长离对他前面所说的话震撼不已,怔仲了好一会儿才说:“爷想说什么?” 听她有气无力的声音,寒季书抿了抿唇,“离儿,你人不舒服?” 被他扶高下颚,长离微仰着脸,愣愣地瞪视他的俊容,漾起一朵带着离情难舍的笑花,“爷,我没事,只是担心小姐。” “墨明回禀的消息说,秦家的亲戚早在半年多前就全搬离京城了,为的就是要躲开与秦员外的关系,以免受到连累。”他淡淡地道。但看到她的表情,他难过得直想骂人。“四个月前,她们回到京城里,找不到亲人可以投靠,加上盘缠用尽,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她们只好暂时栖身於东城门边的一处破屋。秦姑娘忍耐到此,终发病疾,恐是心力用尽所致,幸好她身旁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丫头,在她落难时还一直守着她,想尽辨法帮她找大夫医病。” 长离愈听愈难过、惭愧。没想到小姐和她分离至今,没有一天过着好日子,反到是她在这段日子以来,不但毫发无损、衣食无缺,还倍受寒季书的疼宠与照顾,教她怎能继续待在这里? 寒季书看到她眼中的坚定光芒,不好的预感掠过心头,他抓紧她的手,另一手连忙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出离去的话。 “离儿,别急着离开我身边。有一些事情你可能没想清楚,但我可以为你分析和说明,你想听听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和想法吗?”他转着奔腾的思绪,脸上的表情仍然安祥俊逸,与离儿清秀的愁容成为明显的对比。 长离静静地看着他不容她拒绝的眼神,做了个深呼吸来定下心,小手抓着他的手移开,“爷想要对离儿说什么?” 对於她终於勉强屈眼他的霸气,愿意听他说些什么,他对她展露一个看似安慰的笑容,心里却是雀跃不已。这次她没有逞着一时心急,执意要离开寒府,他有把握以后她再也找不到藉口离开他了。 寒季书收起笑容,举手抚着她染满愁绪的唇缘,在心里长长吁叹一声,才说:“离儿,我知道你很想快点离开这儿,立刻飞到她身旁照顾她。但你可想过,若你这么匆匆忙忙的跑去,没有带去任何支援,试问你能帮得上什么忙?” “这……”长离被他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呀!她真没想过。小姐没有银两,她则欠他两百两。她们三个女人身上一无所有,那她去了又能为小姐做什么? “我可以到外头找工作,赚些银两给小姐看病。”她可以去找一份丫鬟的工作来养秦梦蝶她们。 “你要去找一份丫鬟的工作?”寒季书逼近她的脸,沉声问道。见她坚定的颔首,反手给她一个响头,怒目低吼:“你真是急病乱投医!你也不想想,外头哪一份丫鬟的工作可以胜过我寒府给的薪饷吗?而你竟然宁可选择离开寒府,也不愿意向我开口?” 他的话点醒了她,是啊!还有他可以帮她们,何况小姐曾经是他的未婚妻,或许他的心里对小姐还存有一些情意。 “爷的意思是……”她心痛得问不出话,只好仰着脸看他。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向我开口,我可以考虑你的请求,但是……”他退离她一些距离,故意不把话说完。 “但是什么?听爷的意思,不是早就想将小姐接入寒府照顾了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离儿开口请求爷帮忙呢?”她被他弄得迷糊了。 “谁说我要把秦姑娘接回府的?我不记得我曾说过这样的话。”寒季书的语气冷淡,俊魅的眼斜睨着她,迳自拿起桌上的杯子倒水。 他慢条斯理的喝完茶,还是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长离身体微向他倾靠,“爷,你刚才不是说……”她思索他适才说过的话,努力寻找记忆,发现他真的没这么说过。那么,他刚才的言辞又是什么意思? 见他不语,她瞪着他,最后他叹口气,开口道:“我和她非亲非故,为什么我要将她接回寒府照顾呢?” “爷,小姐曾经是--” “那是过去的事,更何况当年她给我的耻辱,如今我不找她报仇雪耻,不找她落井下石,也算得上仁至义尽了,你还要我怎么做?” 听他说得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长离再怎么迷糊也稍微懂得了他的意思。他不愿意帮助小姐,而他说只要她开口,他会考虑她的请求,难道……他的她,是指她奉长离吗? 在这京城里,她们三个弱女子无亲无友,如今面临这等窘境,她真的有必要把事情想清楚才好,贸贸然的行动只会把自个儿困死。 寒季书见她好像在思索什么,明白他的计谋生效了。他默默的观察她,那张小小的瓜子脸,在这三个月来已有些丰女敕,不过依旧给人瘦弱的感觉。 她有一双充满魅力的眼眸,即使在她生病时,看人的眸光依然柔和、温馨。她饱读经书,躬身律己又善解人意。娇小怜人的她,总让他有拥入怀里保护的想法,而她中规中矩的行事作风,宽柔中有着慈善,只要在她的能力范围内,她就会设法去照顾人、保护人。 她比他更像书香君子。幸好她不是个男子,不然,她一定是那种揽尽天下麻烦事的可怜君子。尤其她施恩不望报,因此如果自己受恩不回报的话,简直是难容於天理。 正因为她有这种奇怪思想,所以他要善加利用。 “离儿,理出头绪了吗?”他出声打断她的思绪,看她清澈的眼眸有着无奈与无措,他伸手掐掐她的小鼻头,“我说过,只要你开口,我就会考虑,听清楚,是由你开口。”说完了话,他起身打算离开。 长离在他离开前喊住他,“爷,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帮助离儿吗?” 寒季书潇洒地回身,朝她一笑,“没错,只要你开口求我帮忙,我就愿意考虑你的请求。不过有件事我必须重申,我是个商人,不是个大善人,你既然想找我帮忙,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回报我,否则就别想找我出力。” 这可真难呀!她身上还剩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拿出来和他交换条件呢? 望着她又沉思的表情,他不勉强她,二度转身往外走,离去前丢下一句话,“明天我让人带你去看看秦姑娘目前的情况,你可以估量一下,她需要什么东西,再回来和我商谈。” “谢谢爷。可是离儿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拿什么和爷谈。”长离柳叶般的纤眉蹙成一线。 “关於这点,你不必担心,我想要的东西,你身上绝对有,可是一旦你拿出来换,我就不退还,你可要好好考虑清楚,她值不值得你这么付出。还有,既然你想要去照顾秦姑娘,我就把若文送回『寒大宅』那儿,爹娘一直很想他回去,偏若文爱黏着你,我告诉他,你最近忙着秦姑娘的事,他才点头愿意回那儿住一阵子。如此一来,你也就不必两头忙了。”寒季书说完话便走开。 他说她身上有他的东西,但她的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具有价值的呢?还价值到他主动找她开换条件? 长离坐在花园里的凉亭边,仰着皎洁粉女敕的小脸,在月亮探出云外时,享受秋风的吹拂,感受月光的照耀,希望能藉此让思绪清明,让眼前的困境有个解决的出口。 当她看过小姐后,小姐的丫鬟小娟要她想办法,而她也允诺了小娟。然而事隔三日,她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看来不找他帮忙,她是求救无人了。 她下定决心,才站起身子,吹得冰凉的身体便被一阵温暖包围。 “秋风夜寒,身上不但不多加件衣服,竟还呆坐这儿一个多时辰,你存心想要受寒的吗?”寒季书就着披风,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温热的脸将暖意传递到她冰凉凉的粉颊上,语中的责骂含着疼宠之意。 长离顺着他的动作,微仰着头倒入他怀里。他真的很疼她,像他这种关爱、宠溺她的方式,她是生平第一次接收到。她感动地闭起眼来感受他的柔情,让这种被珍惜的温暖,随意游散到所有的知觉上,沁入心房,永铭肺腑。 忽然,她的脸颊感觉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湿濡,她侧脸睁开眼看他,“爷?” “嗯?”她的表情好像在对他诉说她吓着了。但他视若无睹,故作不解地应声,并抛个疑惑的媚眼逗她。 “爷?”她被他挑情的眼看得不自在,撇过脸看着天上的月儿,用力地深呼吸来稳定紊乱的心绪。 “什么事?”他看她不敢问出口,也不打算坦承。 “爷,离儿有事想和你商量,可以吗?”她下定决心,先把眼前最要紧的事解决,其余的事再一件一件来想方法。 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真的就算不直,她还是要想办法把船开过去,这就是她奉长离的生活观: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你终於想通了?”他推着她往房里走,心想,时机成熟了。 “不,离儿还想不通爷的意思,然而小姐的身子却不能再等了。离儿想过,无论爷要什么,我都答应,只要能让小姐的病好,我随爷开口。爷,这样你是不是愿意帮离儿呢?”她看他高深莫测的表情,顺着他的推动往前走。 他不吭声也不回应。 “爷,你到底帮不帮离儿?”她仰直脖子等待答案。 寒季书一直笑而下语,直到将她推回房里才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能说不帮吗?” “爷答应了!明天……”长离兴奋地转身抓住他的衣袖,闪亮的乌瞳诉满感激与释怀。 “别急,既是答应你,就不会误这事,倒是条件要先谈一谈。” “爷的条件是什么?” “嗯,你说得太匆忙,我一时想不出什么条件,这样吧!你允我三件事。” “三件事?什么事?” “第一件嘛,从今而后,你不许离开寒府、不许离开我的身边。” “爷的第一条件,是要我终身成为寒府的奴婢?”她试着解释他的话意。 寒季书难以相信地瞪着她,瞧得她浑身不自在的东张西望,心中则吁长叹短,最后他无力到用着额头往她狠狠一撞,希望她能就此变聪明些。 傻丫头就是傻丫头,他都说得那么清楚明白了,她竟可以曲解成那种意思!像他那样深情的话,天底下大概只有她会这样解释。 他瞪着她忍痛的蹙眉,气恼不过她的傻,又用力顶她一下,更痛得她竖着八字眉瞪他。 他无奈地说:“傻丫头,很晚了,先去睡吧。这事我们先这样说定,如果你想后悔,明天早膳前来告诉我,不然等早膳过后,我就让墨明和笔君去帮你把这件事情办一办,到时候我可不容你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爷,谢谢你!”长离抓住他有力又温暖的大手,留住他离去的步伐,“爷,长离一旦允诺的事从不后悔,只是小姐那儿,还有爷的两个条件……” “你放心,我会让墨明去对秦姑娘说明,也会要他把那里打点好后,回来向你禀明,在合理的范围内你尽可做些要求,我也会把适当的权限授给墨明去做。我相信你不是不懂分寸的人,但我一定做到让你觉得不负秦夫人的所托,你认为我这样的做法,换你允我三个条件够不够?” “够、够!爷,谢谢你,真的谢谢你!”长离被他的心意感动不已,尽避不知他后两个条件是什么,但他的付出已让她忍不住抱着他道谢。 原来他一直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和感受。 第一次让她主动投怀送抱,寒季书的笑容不断浮到脸上。在她退离怀里前,他心中已打定主意,下次他要教她的,应该是更具体的感谢动作。 就一个深情的吻吧! 一个勉强可以安抚他的心,暂时压抑住他蠢蠢欲动的情慾的吻! *** “衣大哥,小姐的身子还要不要紧?”长离立在床的另一边,问着为秦梦蝶把脉的墨衣。 “已经不要紧了。这一个月来的休养充分,再过些日子她就可以不必躺在床上休息了。”墨衣离开床畔,来到房里的桌旁坐下。 长离跟他到桌边,看他为秦梦蝶写下药方,“那小姐还要继续吃药吗?” “这不是药,这是墨衣开给秦姑娘日常补身子的药膳,小姐不必担心,秦姑娘的身子已经好了。”墨衣搁下笔,重新确认书写的内容无误后,回头看着正扶秦梦蝶起身的小娟。“小娟姑娘,这张单子麻烦你,每天晚膳煮给你家小姐食用,连续半个月,有助她恢复精神和体力。”他将纸张拿给小娟。 小娟扶着秦梦蝶看了看长离,见长离无意替她接下,才伸手将药方接过来。 长离当然也看到小娟的眼神,但她不能表示什么。她答应寒季书,只能像个朋友来探望秦梦蝶,其余的事她不能插手。她是他寒府的人,不再是秦府的丫头,秦家的事她不许再插手。 “小姐可觉得好些?”长离走回床畔,见到墨衣为她搬张凳子过来,点头谢过便坐了下来。 见状,小娟和秦梦蝶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秦梦蝶虽面有病容,但脸上微微的嫣笑依然不减她美人的丰采。 “好多了,这些日子多亏你和寒公子相助。只是这段日子来,还不曾见寒公子来过,或许等过些日子,我的身子好些,再亲自登门向寒公子道谢。”秦梦蝶温婉的向长离提起这件事。 长离听到她的话,在心里叹气,她不知道该怎么答覆秦梦蝶。因为寒季书从一开始就和她明文三条,其中一条就是他帮的人是她,不是秦家的人,他不想和秦家的人见面,也不接受他们的道谢,现在秦梦蝶这么说,她要怎么办? “小姐,爷没来这儿,是因为书画楼的事务很忙。至於道谢这件事,爷说过,小姐把身子养好那就够了,小姐不必为这事去道谢的。”长离努力把事情轻描淡写的说过去,但是看了秦家主仆的脸色,知道自己说得不好。 “长离,你的意思是不让小姐见寒公子?”小娟微蹙着眉问。 “不是的,我……” “小娟,不许插嘴。”秦梦蝶轻喝一声。她知道长离今日的身分,不比以往在秦府的地位,那日寒家的护卫和一个叫笔秀的姑娘,就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 这一个月来她观察过了,长离来时,身旁除了墨衣这位为她治病的大夫外,也一定会有随身护卫。而他们是以一种尊敬的口吻称她“小姐”,如果这还看不出长离在寒府的地位,那她一定是病入膏盲,才会无视这情形。 “小姐,我不是……” “长离,你不必再意小娟的话。寒公子没来,一定有他的理由,何况我是接受帮助的人,依照礼数,该是我登门道谢才是,哪有要寒恩人来这儿的道理。”秦梦蝶说得合情合理,脸上带着试探的笑容。 长离看着那张像是秦夫人的脸,不知如何拒绝,亦不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僵硬的笑容回望。 墨衣办好事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守在长离身后,他知道长离被她们困住了。主子交代的事果然发生了。 “小姐,若秦姑娘无事交代,我们就让她多休息吧。等一下我们还要到书画楼一趟呢。”墨衣开口提醒长离该做的事。 “啊,我忘了还要到书画楼。小姐,你别想太多事,还是把身子养好重要,长离有事先走,改明日再来。”长离起身,心里直庆幸还有事要办,不然接下来的话题,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才好。 秦梦蝶坐着看长离他们三人起身,“小娟,你代我送送他们。长离,关於那件事,就等我身子好些我们再来谈。” 无奈啊无奈!听到秦梦蝶坚持不放的话题,长离心中大叹无奈,她展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意道别。 “长离,我有话想要和你单独谈谈。”走出房门后,小娟唤住她。 长离回头,看到小娟那不肯退让的表情,猜想小娟一定有事要谈论。“衣大哥、言大哥,你们等离儿一会儿。”她走回小娟身旁,放低声量,“小娟,什么事?是不是小姐或是这儿缺什么东西?” “小姐目前不缺什么,但是小姐毕竟是尊贵的出身,这儿的环境……并不是长久可以待下来的。” 小娟打量环境的不耐眼神,长离见了也略懂一、二。但她不想接续这个话题,直言问道:“小娟,你想要告诉我什么事?” “长离,我是要提醒你一件事,寒公子的身分不是你配得起的。小姐虽然目前是落魄了些,但是论家世、相貌、才华都在你之上,你不要想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小娟脸色不豫,直话直说。 “我趁人之危、横刀夺爱?”长离提高声量,不敢置信地重复小娟的话,“小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不懂?难道你不知道寒公子和小姐曾有过婚约?” 长离不必她解释,马上明了她的意思,“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小姐的?” 见长离脸色一正,小娟犹豫了会儿,眉一扬,“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每当你来后又离去时,寒公子有时会在外面等你,是你不让寒公子进来看小姐的吧!你是不是怕他见了小姐,就将小姐接回寒府,反而把你赶走?” 长离没想过她们会知道寒季书偶尔会在外头等她的事,但她们却猜错了,是他不愿意进屋,而不是她不让他见秦梦蝶。 “爷赶不赶我,是他的权利,就像爷见不见小姐,也是他的意愿。我称他一声爷,自是尊重他的决定,而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所说的话,究竟是你或是小姐的意思?”长离想把事情弄清楚。 “小姐站在窗口看寒公子来去几次,小姐的心意我很清楚,而且我也与小姐谈过。若寒公子对小姐没有情意存在,怎会因为你两、三句话,他就愿意帮助我们?”小娟得意的扬眉,自以为是的推论。 “我们认为其实寒公子应该是喜欢小姐的,但你却横阻在他们之间,你用着救过他侄儿的恩情约束他,要他不能来见小姐,好让他只喜欢你一个人。”小娟咄咄逼人的语气直冲着长离而来,“是你阻扰了他们两人相见,你想一人独占寒公子吧!不过,小姐是识大体、懂礼数的千金小姐,这种有如妒妇的丑事,她不与你计较,也说不出口,她不想伤害你,所以才由我来说。”小娟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真是这样吗?”长离对小娟的推理,苦闷的笑问。“小娟,你告诉我,这纯粹是你个人的看法,还是小姐要你这么对我说?” “没错,小姐希望你能看在夫人的情面上,成全她这段好姻缘。”小娟斩钉截铁的说道。 长离咬着唇、不停地眨眼,强把涌上眼眶的泪忍下去,直摇头想否认她所听的,奈何小娟面带仇恨的站在那儿看她。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到她蹙紧双眉,还是逼不出声音来。她吞了好几口苦涩难咽的口水,久久不语地看着远离数步的墨衣、墨言,她让他们久等了。 她强吞下喉头滚动不休的哽咽,在第二次将伤心的鼻酸压回胸腔后,她逼着自己的嘴巴开口。 “好!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长离就看在夫人当年的相救之恩上,无论如何都请爷过来看小姐一趟。”她说到这儿,顿了顿,撇过脸不看小娟,将偷涌上来的泪水眨回眼眶,“但请你转告小姐,这真的是长离最后一次回报夫人当年的恩情,往后长离不再来,也不会插手小姐的任何一件事。至於爷那方面,长离没有权利承诺什么,只能尽力让爷来与小姐见一面,你请小姐好好把握。”长离说完,看也不看小娟,转头就走。 小娟见她走得急,追上了她,毫不留情的说:“这事你不用担心。倒是你不要回去后就忘了承诺,而且你最好也要有心理准备,一旦小姐真住进那儿,你是不会受到欢迎的。” “你……”长离听到这话,猛一回头看向小娟,她真是痛到、气到不知该说什么。她猛然调回头,继续忍气吞泪的往墨衣他们走去。 她们这是过河拆桥吗?还是前世仇人相见,今世索债报冤?难道她这段日子所付出的,在她们眼里呈现出来的,竟是她成为阻隔秦梦蝶和爷结成好姻缘的障碍吗?那么爷呢?爷的心里又是怎么想呢? 她好气,更伤透了心,压回眼眶的泪怎么眨也眨不回去,哽咽塞住了喉头,吞下一个又起一个。见到墨衣他们,她握紧拳头,还是逼不出声音来,乾脆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墨衣和墨言见她伤痛到什么话也不说,净是低着头直往外走。两人目光一致的盯着小娟,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她。 一会儿,墨衣朝小娟点头一笑,开口说了话,“自作多情的人,总是容易伤心。” 墨言则看一眼埋头往前直走的人,再回头又望了望小娟,离开之前抛下一句话,“忘恩负义的人,根本不值得爷费心。” *** 寒星伴月夜深沉近水楼台歌声吟 书琴一只谱乐音月下独白诉衷心 情人不解难言伈金樽抚红烛烬 系上情弦再调韵吟咏天上人间追寻 长久心愿倾诉伊人 离花盛开愿与卿共芯馨 长离坐在房里,看着书上寒季书的练字。他的字写得好,词句读来颇有文采,似有含意,但她难得看他写词,而且写得如此深情。 他总言:吾人读圣贤书,不为文章诗句,乃重明义解理,行於身扬於世,有如大学所言--致知、格物、意诚、心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段日子的相处,她观其言、察其行,发现他先前有意误导她,让她以为他是个爱计较的精明商人,实则是个为善不喜人知的大善君子。长离对他刻意的欺骗哂然一笑。 “怪哉!都快二更天了,爷这么还不回来呢?”她低头看着从书楼拿回来的“唐诗百首注疏”,校对着里头的注脚。等待寒季书回来的心很急切,令她的注意力不集中,随意翻动一页,上面“长恨歌”的书体写得虽好,依然引不起她的注意。 午后,她从书画楼回府时,见若文在厅堂等她,她讶异地问他为何而来,这才知晓寒季书和人约了饭局;而若文则以为寒季书会派人找她来陪他吃午饭,结果她没回来,他只好一个人孤单的吃饭。 为此她很愧疚,整个下午都在陪他练拳、背背论语、聊聊天。直到用过晚膳,她还是没见寒季书回来,派人将若文送回寒大宅后,她一个人继续等下去。 这一夜,她等得既心慌又心急。 心慌,是因为她答应过他,不要求他去见小姐,但她今日又答应小娟这事,令她不知如何向他说。心急,是因为她真的存有私心,只想一人独占寒季书所有的关怀和注意,若不是两人的身分差太多,她真会不顾一切把他占为已有。 所以,她今天一定要说一说才行,必须趁着她还有勇气,趁着她的私心未战胜理智前,赶紧把话对寒季书说清楚。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她做好了决定,再回到书上时,便见到这几句诗。她不自觉地吟起,心中感叹世间情感的无奈与分离。 虽说唐明皇和杨贵妃是爱得那般浓烈,然而一旦面临利害相冲时,感情还是禁不起考验。就像她的爹娘,不也曾经是深情比酒浓,但为了一个子嗣,冷战十年多直至老死,娘都不曾原谅爹,而爹更是抱着满满的遗憾挥别人间。 她最好离感情远一点,有如她的名字一样--长长远远的离开。 长离边想,视线重回寒季书所写的书法,赫然发现上面有红墨句读之处别有含意—— “寒、书、情、系、长、离!” 这……是真的吗?还是她眼花了? 应该是她眼花了,寒季书的诗不可能是这么写的。 唉!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情不扰人人自扰。 但就算寒季书的诗不是这么写,她的心却早就陷在里头,不可自拔。否则,她怎会舍不得将玉块还给他呢?怎会为了秦梦蝶的事烦恼呢?这全是因为她对他有了非分之想。尽避她情不自禁,但感情之事由得了她作主吗? “……爷,小心走。笔君,快去为爷端醒酒茶来。”门外传来墨衣的说话声,应是寒季书回来了。 “是。” “笔秀、笔秀,离儿呢?怎么不见她,她去哪了?” “爷,已经二更了,小姐早就歇了。” “歇了?谁准许她歇的,我已经一天没见她了,不行。” “爷,您别嚷嚷呀。您今夜酒多喝了,您醉了。”笔秀轻声安抚着。 “爷,您回来了。”长离走出房门,心中嗟叹时机不对,早在听到他的声音之际,她已知晓今夜是空等待了。 “离儿,过来,过来。”寒季书颠踬着步伐,往长离的方向走去。 “爷,小心。”长离抱住差点扑倒的寒季书,他满身酒味呛得她难受,头不觉的晕了起来。但他抱她抱得紧,头也紧伏在她的颈窝不动,其他的人见他缠住她,纷纷站到一旁乾瞪眼。 “小姐,还是由你来扶爷回房,否则爷会一直嚷嚷着要见你。”墨衣笑着指指在长离所住的隔壁房间。 “好。”长离推着他往前走,见他不动,哄道:“爷,外头好冷,我们回房里好不好?” “你会冷?你怎么不早说呢,我还以为你打算整夜站在这儿赏月。”他扬起迷人的笑靥,嘴附到她的耳畔说:“离儿,今早我在书房随手练字,忽然心有所感,就写了一阙词:寒星伴月,夜深沈,近水楼台,歌声吟。书琴一只,谱乐音,月下独白,诉衰心。奈何,情人不解……” 长离听着他的吟唱,身子莫名的僵硬起来,想要开口喝止他,他的身子却往前一颠,在她的粉颊印上一个深吻。 “哇,好香!我的离儿,你真的好香。” “爷!”长离知道他正在发酒疯,没想到他的酒品这么差,还好他不常喝酒。这还是她来到寒府,第一次见他喝这么多酒。“爷,我们快点进房里好吗?” “进房里?好,我们这就进房!红烛点成双,新郎抱新娘。”寒季书顺着她的话,搂起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抱入怀里,不让她出声抗议,踉踉跄跄的步进房。“你们……不许进来,这是我和离儿要进的洞房,谁都不许进来坏了我的好事。你们该听过……春宵一刻值千金……”他疯疯癫癫的重复说着,醉眼蒙蒙的眸中突地闪动一道精光,阻止了他的下属。“听到了吗?谁都不许进来,今夜只有我和离儿两人成行哦!” “爷!”长离因他的疯言醉语是又羞又恼,偏他醉得不知所言,她只好不理睬,一迳努力地把他扶到床上躺好。 但他很重,她的力气根本比不上他,她回头想喊人帮忙,身后却一个人也没有。 “你们……哎呀!爷,你别乱动,爷……啊……” 无奈之下,她只好自立自强,为了不让他滚下床,她也跟着上床,然而他直压在她身上,差点把她压得岔了气。 “爷,你快别睡呀!”她一手推着他埋首在肩窝的头,一手将压在身上的重量往旁边移。 “离儿,别推我走开,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知不知道……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哦!在七、八年前,我就已有心上人了,但是直到两年前,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和容貌,最近……我频频向她表示我的情意,但是她……傻丫头一个,总是不明白我的示意。”寒季书说完话,苦笑了一声,趁着身下的人儿分神之际,他老实不客气的把唇印到她柔细粉女敕的雪颈上。 “爷的心上人是谁?”乍听他有心上人,她吓愣了,心情浮啊沉沉、苦涩不堪。原来他在七、八前就有心上人了。 “是谁?这教我该怎么说呢?她真是教人讨厌啊,明明我都表示很多次了,不管明示、暗示、提示都用上了,她却还直问我心上人是谁?你说,这种人令不令人生气?”寒季书加重他的吻,往上寻找心中渴望的红唇。 “那……爷的心上人,到底懂爷的意思了吗?”长离非常了解单恋的心情。她想,这或许是他今晚喝醉的原因,藉酒浇愁,不正是苦涩恋情的最佳诠释吗? “她该死的蠢、该死的笨、该死的什么都不懂!”他气恼地说完话,用力将她欲启的唇封起来。 “爷……爷不要……爷……”长离挣扎着摆月兑他的吻,却仍是嚐到他嘴里的酒味。 嚐着嚐着,她主动吸吮他嘴里的甘甜,心醉人也醉,手不安分的动了起来。 “离儿?”寒季书惊觉不对劲,猛然扬起身子,看到她酡红的艳颊,“该死!你真的该死,居然这样就醉了。”他气恼的坐直身子,一副完全没有酒醉的样子,锐利的凤眼一如往昔的明亮有神。 他死瞪着躺在床上,笑得有些迷醉的红颜,心里可恼她得很,最后心不甘、情不愿的抱她下床,认命的送她回房。 “爷,别乱动、别乱动,你喝醉了,动个不停……头会晕的,就像长离一样,头也好晕哦。”长离双手紧攀住他的脖子,莫名的笑了起来。 一会儿,她又哽咽的抽气,眼眶里漾满氤氲的水气。下一刻,又像个撒娇的孩子,低头往他的怀里窜动,直到他轻声唤着她的名才停下来,整个人贴在他身上,缓慢地拾起头睨了他一眼,对他展露出一朵绝美的笑花。 “爷,长离的心里也藏着一个秘密,一个有关於你的秘密。爷,你知道长离的秘密吗?你想不想听长离说?长离说给你听好不好……” 就这样,她像个爱说话的孩子,吱吱喳喳的说了起来。 第七章 “……长离,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爷你一定猜不着,哈哈……爷猜不着,对不对?”长离半眯着眼,一双手急急地在怀里模着,“咦……怎么不见了?不行啊!它若不见了,长离会好心疼、好心疼。”她歪着头,可怜兮兮的说道。 寒季书从床上拿起玉块,“别心疼,它不是在这儿吗?”他将东西放到她的手里,然后将她的头拉入他怀中。 “是啊,它在这儿。”她拿起玉块在脸上搓了搓,眼神涣散,嘴角勾起一个笑,“爷,你好厉害哦,没想到你醉得这么厉害,居然还找得到长离藏在身上的宝贝。其实它是爷的宝贝,可是当爷把它借给了长离后,它就成了长离的宝贝。这两年来,它从来没有离开过长离身上,所以当我见到爷之后,我把它藏起来,因为……我舍不得将它还给爷……”她将玉块放到心口,笑容里掺入了苦涩的愁意。 寒季书大手轻轻地覆在她手上,垂首贴靠在她的耳畔,“你不想还就不必还,改明日我帮你用金链子串起来,让你戴在身上,你就不必担心它会掉了。” “爷是说真的吗?”长离斜着脖子,靠在他健朗的手臂上,似睡非睡的瞪着他。 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他猜想她应该累了。从她醉酒到现在,她已经足足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许多话她重复的说了又说;像玉块的事,她已经重说第三遍了,这会儿累了也是应该。 今日早膳过后,她离开府邸去探望秦梦蝶,由於他不想和秦梦蝶牵扯上任何关系,因而一开始他就让她自个儿去处理。 但他了解她受恩必报的个性,为了避免她被人永无止尽的敲诈,他命墨衣跟在她身旁,明是为秦梦蝶看病,实则是保护她,并将所有发生的事一一回报给他。 他今天本来打算等她回府,让她和若文一起用过午膳,再带她去乐府拜访静骧和他的新婚妻子,然而他在府里等待一个早上的结果,是墨衣命人从书画楼送回来的书信。 看完书信后,他气恼她不懂他的情意,也生气秦梦蝶的痴心妄想所带给她的伤害。不过眼前最急切的,是他该怎么安抚她受伤的心,让她坦然接受他的情。 他知道如果她一回府,见到他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将承诺小娟那丫头的事拿来和他交换任何一个条件,只求他点头答应去看秦梦蝶,好让她完成承诺。尽避他一直是用着恩情来锁住她的人和心,但他的用意不是要她向外人掏心掏肺,再来他这儿榨乾她的一切,只为完成一个无谓的承诺。 於是他急急出府,独自到乐府待了大半天,让乐静骧夫妇二人费尽心思招待他、只是他整颗脑袋仍装满她的倩影。入了夜,他不好意思继续打扰他们,也不想回府里面对她,便到客栈吃饭喝酒,可脑子里依然想着她,不自觉喝多了酒,才让他兴起假装醉酒的方法,来向她表达爱意。 当时他认为让她明白他的感情,或许她就不会为秦梦蝶的事伤心,也不会担心他对秦梦蝶有什么眷恋之情,同时又能让她对他的情有心理准备,直觉这真是一举数得的好方法。 然而他想来想去、算来算去,就是没想到这一点。 真是失算啊!虽然他曾想过她不会喝酒,打算改天找个机会拐她喝个几口酒,再来看她醉后的娇憨与媚态,猜想那必定是个好玩的游戏。 没想到他居然失算,竟然把时机拿捏错误。 今夜,她应该是那个听心事的人,而他才是酒醉诉情衷的人。 如今却是颠倒了过来,情节完全超乎他意料之外。幸好她的醉言令他庆幸,原来在她的心里早就放进他的情和意,也恋上他的心。 另外,他听到她谈起童年往事,才真正了解为什么她明知“长离”的含意不好,仍始终恋恋不舍的原因。 据她说,奉涛风二十岁娶亲,隔年奉夫人便生下了她。在奉夫人生她之前,曾梦见一只美丽的大鸟在天空盘旋不去,由於距离很远,始终看不清大鸟的样子,所以生下她之后,她爹得知凤凰的别名又称“长离”,於是为她取下这个名字。 对她来说,这名字是幸福的源头。然而好景不常,奉夫人生下她后,便一直没来第二次喜讯。她三岁时,奉涛风续娶妾房,尽避奉夫人坚持反对,她公婆和丈夫仍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理由,迎娶了二房。而奉夫人从二房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带她离开奉家,母女两人独自在洞庭湖书院后的小木屋居住。 这一住就住了十一年,她们母女从此不踏进奉家一步,即使奉涛风再怎么恳求原谅,奉夫人依旧坚持不见他,更禁止长离见他。就是如此,长离从小便没了爹在身旁,又因为长离长得像奉涛风,奉夫人由爱生恨,竟对长离不理不睬,母女之情情若冰。 而长离为了排解寂寞,就自己上书院和其他人一起读书,书院的人知晓她的身分并没有赶她,然而因为奉夫人的孤僻、乖戾,同年纪的孩童也没有人敢找她玩。至於奉涛风,虽以传宗接代为由续妾,但他的妾室还是没能为他产下一男半子。 在长离十五岁时,奉夫人因积怨成疾而不久於人世,奉涛风得知消息,赶在妻子断气前想见她一面,却在奉夫人坚持不原谅之下,徒留遗憾。可怜的长离,则因奉涛风一句“既为人子,父母亡,应守孝一年,以表孝心”的话,从此她真正独自一人守着孤坟一年。 一年后,在她踏进家门前的一个月,她的二娘也因病身亡。奉涛风连受打击,处理完妾室的后事,决定接受汴京的差事,离开那块伤心之地。长离是他唯一的孩子,数十年来不曾和她相处,他舍不得将她独留在那儿,希望她能陪他上京,再寻良人而嫁。 就这样,她跟着奉涛风上汴京,让他们有相遇之缘。 他一直静静地听她述说往事的点点滴滴,静静地看她酣醉的表情。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是安详中带点无奈、伤悲;述说的口吻里没有任何悲怨的激动之情,彷佛这一段孤寂往事,这个没父爱、没娘疼的孩子不是她,而她更在每件事的最终留下一个注脚-- 谁让她的名字叫“长离”呢? 因为她叫“长离”,所以每个人、每件事,都与她保持一个很长的距离。甚至最终是要长久分离的。这是她命中注定的事,她不能在乎,也要学会不在乎。 “爷,你知道吗?长离真的、真的很想把每件事都看得淡淡的、淡淡的。”她的脸浮起一抹虚无、不真的笑,“爷,庵里的师太告诉长离,一个人只要淡然、漠然,就能不挂心、不挂虑,就能清心寡慾,就可以身心自在,就不会在乎、不会舍不得、不会伤心、忧郁……”她说着说者,虚无的笑转成了惨澹之色,她举起青葱白玉的手,无力地抚着他的脸。“可是爷,长离再怎么要自己看淡,就是看不淡这两件事,所以长离也无法不忧愁。” 就独独两件事,她不但看不淡,更在心中画下一道长长的影,扣上一道千年的锁。 “爷,解不开了!怎么办?长离怎么解都解不开了。”她一会哭、一会笑地对他说。 她指的两件事,一是她的名字--长离。这是十几年来唯一紧跟在她身边的幸福,就算“长离”给人的感觉不好,却是她爹娘所给的幸福,她一生的幸福不多,她不想连个幸福都舍掉。 一是他给她的玉块。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奉氏夫妇从没给过她任何可以留恋的东西,奉夫人临终前曾交代所有的东西全部要陪丧,绝不许她留下任何一物。而奉涛风死时,身旁也没有东西可以留给她。 难怪当他遇见她时,她不但孑然一身,还病到快一命呜呼。因此,当他拿玉块给她时,她很讶异居然有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拿这种小饰物给她,而在一场阴错阳差后,她收藏了那块小玉块,同时也把他收藏到她的心里。 他知道她很重视那块玉块,早在他第一次要她同行上街时,他就看出她对玉块的珍重,但他不知道玉块对她所代表的意义竟是这么重。听到她诉说她对他的感情令他高兴,对她说着两人家世背景的悬殊,他则无法否认。而不管她接不接受或爱他不爱,早在七、八年前,他无意中从华山山下的庙里抽中那张姻缘签时,她就注定是他的人。 他不否认第一眼看到那张签时,他不但大笑好几声,还嗤之以鼻,恶意地将签纸随手扔到地上。 哪知道那轻如棉絮的签纸因为一阵风,竟会重新飘进他怀里。他伸手挥了好几次却一直挥不开,这时他顿觉有异,便刻意把签诗背下来,然后慎重地将签纸丢入炉中焚烧。 正因为那段小插曲在他心中留下很深的记忆,故两年前,乍听她自称奉长离时,他心里倍受震撼,一拥而出的情感吓着了他。由於当时想尽速追回皇宫遗失的贡品,他才选择将她先留在破庙,再叫来家仆去带她回寒府。他原是想让自己调适因她出现的震撼,没想到竟因此错失了她。如果当时他勇敢一点,直接将她带走,她就不会去到秦府,也就不会受今日的苦和愁。 懊是他出面把事情解决了。不是他不信任她处理事情的能力,而是他不愿再等下去。只是明日起连着三天,他必须和齐澍谦进宫,为东宫太子上一些课,好应付文竞这场重要的比赛。 看来,他必须再等一阵子才能让她了解,他才是她心中那个真正最舍不得放开的人。 *** “笔秀,这么晚了,怎么还未睡?” 入夜三更,寒季书一入府邸,就发现府里好像发生事情,怎么每个仆人脸上都慌慌张张的。 “爷,您回来了。”笔秀匆忙点头问候,转身又住厨房走去。 “笔秀,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厨房吗?”他看她走向通往厨房的拱门。 “嗯。” “为什么?”他话一出口,马上想到她大概是要为他去弄盘点心来。“你别忙,我已经用过了。” 笔秀怔怔地回过身看主子,想到主子误解她的行为,连忙开口:“爷,您肚子饿了吗?” “没有,所以……” “那就好,因为奴婢要去煎药,恐怕一时会忙不过来,无法为爷煮东西。” “煎药?你说要为谁煎药?” “当然是为离儿小姐呀!”爷今晚的反应有点差。 “她怎么了?”原本平静、祥和的俊脸,逐渐泛起危险的风暴。 糟了!她忘了爷还不知道小姐病了。笔秀在心里骂自个儿千万次笨蛋,这么重大的事,怎么会忘了说。 “爷,小姐生病了,刚才还发着烧,墨衣和笔君他们在房里,爷可以去问他们,奴婢要赶快去煎药了。”笔秀跑得比风还快,一晃眼已从他发着怒火的眼底消失。 “可恶!人好好的交给你们照顾,你们居然让她生病,又没人来通知我。”寒季书爆发怒气的大吼,随即如同一阵狂风扫落叶般的卷进长离的房间。 长离刚退了烧,身子虚弱的闭起眼休息,听到寒季书在外面如狂狮怒吼,眼睛勉强睁开,就见到他怒气腾腾的俊脸出现在她上方。 “爷,你回来了。”她问候着他。他一味瞪着她不语,她勉强从绷紧的热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这么晚才回来,你一定很累了,要不要先回房休息……啊!” “我以为你病得很严重,原来还好嘛,还有精神可以跟我说这些风凉话,看来墨衣的医术进步不少。”他抓着她坐起,头顶着她的额,测量她的体热大概是他的双倍,阴骘的双眼倏然眯起,怒气腾腾地说:“为什么会病着?我是怎么交代……” “爷,别怪他们,是长离自己不好,又不小心……” “你还敢说,自己的身体不懂得珍重、自保,你存心想教我心疼,让我生气吗?”对她纵使有再多怒气,他也只是将她用力的搂紧来发泄不悦的心情。“说,什么时候生病的,为什么生病?” 长离将螓首贴在他的肩窝思索,迟迟不开口。 等不到回答,寒季书凤眉横扫一方,“笔君。” 被点到名的人一脸自认倒楣的站出来,“爷,小姐于入夜时分开始发烧,发烧是因为奴婢的疏忽,没注意下午起了风,没为小姐拿件披风,让小姐自己在那儿读信想事,结果……结果……”笔君不敢把事情一古脑儿全说出来。她知道一说出来,主子一定会生气、抓狂。 “结果我不小心睡着了。等到笔君来唤我时,依然觉得身子很累,我回房里躺下来休息,没想到再睁开眼时,身子就难过得很。”忍住想咳嗽的慾望,长离接着笔君的话尾,一说完就开始咳个不停。 他拉她入怀,拍她的背顺气,锐利的眼直瞪着笔君。 笔君当然明白主子的意思,她又不是今天才跟在他身旁做事,哪会不知道主子的心思。 “爷,小姐有些事没说,小姐……” “笔君,我……咳咳……我……” “你想要什么?”他一直为她拍背顺气,看她捂着嘴,咳到声音都哑了。“倒怀水来。” “是。”笔君手脚俐落的从服命令,一边报告内容,“小姐晌午时收到两封信,还说要拿到凉亭那儿看。是奴婢太过轻忽,见骄阳高高挂着,没有为小姐加件衣裳就去忙别的事情,到天气转凉了,回头拿件披风去时,小姐已经哭着趴在那儿睡着了。那时奴婢模模小姐的额面和手心已有发烧的现象,就唤墨衣来将小姐抱回房里看病。爷,对不起,都怪奴婢没有尽到责任,才让小姐生病受苦。” “爷,你别生笔君的气,这不关她的事,是长离--”长离又抬起头说话,但又如同之前一样,头被他的大手压回怀里。 “信是谁写的?” “有一封属名是小娟,还有一封……”笔君看不到长离的表情,却看到主子愈来愈深沉的眼,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徵兆。她把眼光转向身旁的同袍求救,却得到一个爱莫能肋的眼神,只好自认倒楣的说:“还有一封署名叫阿山。” “阿山!” 一点也不大的声量,听在长离的耳里却是如雷般的响亮,她仰头一看,他的表情糟透了,但他温柔的声音却足以把她吓破胆。 “爷。”她气虚声弱的唤他。 “嗯!” “山大哥……” “嗯!” “爷,小娟她……” “嗯!” 经过几次的挣扎,她不知道该怎么启口说明,他冷淡的表情、漠不关心的回应,都在在让她开不了口。 室内沉寂了下来,在笔秀端药进来后,依然弥漫着死静的气氛。 “爷,小姐的药……”笔秀小心、小声的问。 寒季书伸手接过药,“把药喝下去。”他端着药碗凑到长离的唇边。 长离撑着昏沉的脑袋,连同他的手一并扶住,皱着眉把药喝完,就像以往一样,恶心翻吐的感觉由月复肚直冲喉头。 “恶……”她捂着嘴,他也捂着她的嘴,一手直拍她的背。 “你们下去。” 寒季书一声令下,笔君、笔秀立即相继走出房门。墨衣向前在他耳畔以极低的声音,不让长离听见,快速的说完后便离开。 “好一点了吗?”冷淡的声音里,藏着他浓浓不舍的心情。 长离一直等到恶心感不再,身子才无力的靠回他怀里,“信在长离枕头下,爷要自个儿看吗?” 见她闭着眼,虚弱地贴靠在他怀里说话,他嫉妒的眼色从精锐的凤眸里褪去。“你已经没有力气说明了吗?” “爷,山大哥的来信没有恶意,他说他打算到北方大漠重新生活,近日绕经汴京城郊道。有一夜,他遇见了一批人,听他们的口音不像中原人,於是他独自躲在暗处偷听他们说什么,才知道他们是受雇於人,特地来暗算『京城四君子』。他听到四君子的名字中,有一个人的和爷一样,所以他折回京城来打探到爷和我的消息,便写了这封信给我。他来找我并不是如爷想得那样。” 长离退离他的怀抱,看他不言不语的表情,高深莫测的教人猜不着他的思绪。她勉强离开让人留恋的怀抱,困难地从枕头下取出两封信,一起放入他的手中,头颅颓丧的重回他怀里。 “爷,小娟的信你自个儿看,里头有长离想和爷商量的事,只是……”她说不出口。 思绪在这几日沉淀后,因见不到他而更加想念他,私心亦发张狂加重,她真的不想让他们两人见面,不想去做撮合他们之间的媒人,更不愿意把他让给别人。即使他从来不是她的,但她就是想保留他对她的注意力。 她对他真的有很大、很大的非分之想,不管两人之间存在多大的距离与差别,她的心不知道在何时被他填满;以往的不在乎,也全都变得在乎和在意。 从前的她,不管处在怎么恶劣的环境,不管要与人怎么难分难舍的分开,她都能保持着一颗淡然、无谓的心情。然而,如今那个安然自在的奉长离不见了,也找不到了。 她变了,真的变了。虽然她知道自己变了,却无能为力再改变回来。 为此,她后悔那一天回来后,没能开口对他说起那件事,如今经过三天的相思,心里喊他的名愈多次,愈不能克制的投入感情。於是她的私心变得更重,重到连以往对人一诺千金的原则,也变得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她好痛苦,她这辈子所学的事、所读的书,以及现在心里的想法,完全都背道而驰。她难以抉择,也找不到答案让自己释怀,因此她开始磨着自己的心,希望能磨练出以往的清明与无挂。 可惜啊可惜,她做不到,真的做下到。 唯有痛哭是她能做的事。因此今天在凉亭里,在没有任何人的情况下,她彻彻底底的大声痛哭一场,也连带把爹娘去世当时所没流下的眼泪,全在今天一并痛快的哭出来,反正这一切都没有人会看到,她又何必掩饰得那么痛苦呢? 寒季书把满脸愁绪的她轻放回床上。就算已经昏睡过去,她忧愁的表情还是不变。他为她盖上被子,取出她手上的信,静静的把信看完后,视线又回到她的脸上流转。 阿山的信,大致上如她所言,而她唯一没提的,是阿山对她那段关心的问候。至於小娟的信的内容更简短,只有短短一行宇-- 长离,不要忘记你承诺过的话,小姐等着和寒公子见面。 小娟 他模着早被她掐皱的信纸,直盯着上面的字,愈看心愈冷。墨衣说她拿着这张纸痛哭了一下午,这值得她生这场病来换吗?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哭过,不想开口对他说。那么,他就偏要她开口求他,偏要她在他的怀里痛哭;他要她在他的眼前,清清楚楚的流露出对他的感情。 他要她真实的面对他和她的感情。 *** “爷,傅公子正在前厅,来探访小姐。”笔君端着药碗给长离,并通报消息。“还有,秦姑娘的丫鬟又送信来给小姐了。” 看着茶盘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长离因喝了苦药而微蹙的柳眉,皱得更紧。 寒季书把一切看在眼里,并不作声。直到长离放下药碗,仍没拿起信函,他才开口道:“不看看信上说些什么吗?” 她悠悠的叹气,就算不看,她也知道内容是什么。小娟识字不多,会写的字更少,那天所写的字不知练了多少次,才把内容表达出来。至於信为什么不是秦梦蝶写的,其实答案也很容易推想,为了她大家闺秀的面子。 “爷想知道,就自己拿来瞧瞧。”长离无谓的说着。 “信是指名给你的,我就算想知道,也得让你这个主人先看过,再转达给我知才是。”他低头斜睨她一眼,又转回手上的帐册。 “爷,长离的信没什秘密,爷可以拿去看的。” “既然没什么秘密,你看了再告诉我下也一样。” “爷……” “墨言,请傅公子到书楼稍候。” 门外守候的人一声应诺后离去。 寒季书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走近看她无奈的模样,他以略带有所图谋的微笑看她,“笔君,帮小姐换上外袍。” “爷,长离……” “傅公子特地来看你,你理该盛装接客。笔君,帮小姐换上那件银绣黄鹂鸟的锦袍好了。” 笔君遵照主子的意思,从柜子里拿出由绣纱坊新送来的粉色蓝底的大袖原。 长离拿着信看他,他不理她就罢了,还明知她不愿穿大袖原的袍子来踚越身分,定要强迫她换上。 不用他说,她也知道他在生她的气。 自她生病以来,他就把帐册、书籍拿到她房里看。镇日待在她房里就算了,她最受不了的是他变得更爱玩她,更爱看她生闷气,知道她个性严谨、守本分,又无法反驳他,就指示一些踰距的事来让她做。 “小姐。” 长离瞪着衣裳,勉为其难的挪动身子离床,她都认命不反抗了,他为何还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爷,你……” “什么事,要我帮你换吗?” “不是的,是你……你不觉得……” “我该觉得什么吗?这衣裳你还不曾穿过,我怎会觉得你穿得好不好看,所以我站在这边看,才能在你换好衣裳后,告诉你我的感觉呀!” 他闪亮的凤眸里,戏谑的光芒直射入长离略带疲惫的眸。她这几天好累哦,担心有人要暗杀他的事,烦恼秦梦蝶的事,又气恼自己无法管束的感情,偏偏他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一点烦恼也没有,还拿一堆事来招惹她。 “爷,长离……” 奇怪,她真的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他为什么没骂她、没瞪牠?这几天她又恢复往日的习惯,总爱喊着自己“长离”,但他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的反应呢? 她真迟钝呀!生病至今也有五日了,她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爷,你不生『长离』的气吗?”她刻意强调着,瞪大眼看他的反应。 “你有什么事好让我生气呢?”他笑着反问她。见她一脸茫然,他先朝笔君示意,要笔君为她动手换衣裳,一边朝她开口,“倒是我有事想问你,我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始终不肯把真心交付於我?” 他所指的真心,是哪一种真心?主仆?朋友?抑或……不可能,他所问的真心,下可能是指那个关系的。 她摇摇头,举手用力敲下脑袋,“傻瓜,老是想些痴人说梦话的事。” “小姐,你说什么?啊,把手往后摆一些。”笔君听不清地问,没听见长离应声便自顾地说。 “啊……笔君,这……爷……” “小姐,别这样,你这样不但遮不住什么,反而容易受凉。” 笔君拉扯着月兑了一半的袍子,见长离不肯放手,故意将挡在她面前的身子挪了开,“爷,您看,小姐她……” “啊!笔君!”长离因为整个人都暴露在他面前,全身都像煮熟的虾子般,烧红得透心。 她反身背对着他躲到笔君身前,双手还努力和笔君拉扯着被月兑了一半的衣袍。 忽然,一道强而有力的温暖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 “你还想再生第二次病吗?”寒季书把笔君遣出房,顺手接过她的工作,轻易地将长离手中的衣袍取走。 “爷?”长离嚅嚅的低喊。 她不敢太用力的呼吸,害怕吸进他魅人的气息太多,意乱情迷的做出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 “放开……我好不好?” “如果我说不好呢?”他在她耳畔呼着温热的气,性感诱人的低语道:“如果我说我还想将你的肚兜也月兑下呢?如果我说我想将你月兑得一丝……” 长离听不清楚他接下来的话,光听他故意用着暧昧的语气说话,就够她身子颤抖个不停,何况是听清楚他说些什么。 她一直努力地想,她到底哪一件事犯到他的大忌,让他卑劣的小人脾气在她身上尽展。 此刻,她的思绪因他的贴近而纷乱无绪,心中直喊着叫自己镇定,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来想。可是下一刻,他温湿的唇贴在她的雪颈上,让她忘了思想,忘了呼吸…… 第八章 “爷,你……太过分了!”长离抓紧他不安分的手,身体尽可能远离他的攻击,声音高亢、气忿,不能遏止的尖叫。 寒季书对她的反应,不停地哈哈大笑,烙印在她颈项上的唇印也不间断。 “寒季书!你放开我。”听到自己喊出他的全名,长离怔愣得无法动弹,不相信刚才的大喊是出自她的口中。 “寒季书?”听到她直喊他的名,他惊讶的停下动作,随即轻笑地吻上她的粉颊。还印一个吻,说一句话,“离儿,你是真被我气疯了,还是决定放弃你我身分上的差距?如果是后者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将我的全名喊出来,也下必喊得这么用力,你可以轻轻柔柔、甜甜蜜蜜的喊我『阿书』。” “我不要!”长离很快的拒绝,又因之前的失礼、失敬而赫然住口。 她恼怒地抿抿嘴,全然没发现自己说话的口吻中,已有撒娇和赌气的成分。 “不要?哎呀!那很可惜耶。从小到大,只有我娘喊过我阿书这个名字,你是第二个让我愿意接受的女子。你真的不再考虑看看吗?”他扳过她的身子,将她抱在怀里,“你不觉得我喊你离儿,你喊我阿书,很适合我们现在这种亲密的关系,让人觉得甜蜜又幸福吗?” 她才不要这样子,就是因为这样子太过亲密,她才会有错误的反应,才会错愕地把他的名字像喊冤家般的大呼小叫。 她好后悔,真的好后悔。 “爷,你饶了离儿吧!”她在嫣唇被贴上前,连忙哀声求饶。 “不,不饶你,我绝对不饶你。”他无赖的对她调笑,吻住她紧闭的唇,为了汲取她檀口里的甜美,恶意将右手放到她柔软的胸前一掐,趁她讶异的张嘴时,毫不留情的攻占入侵。 长离被他扶住颈背,双手让他紧压在两人之间,一点反抗力量也没有,任他吸吮着柔唇。她的神智飘离飞远,直到他低沉带笑的嗓音在她耳际响起,她不禁后悔自己的陶醉和沉迷。 “爷,放过离儿吧!”她再度求饶,希望能挽回已经完全沦陷的自己。 “放过你?”寒季书对她的话感到好笑又好气。 这个搞不清状况的呆头女,事到如今,还想用这种粉饰太平的态度来敷衍他。难道她完全没有警觉到,她的感情早已全盘皆输给了他吗? “离儿,你要我怎么放过你?”他掐住她柔软的下颚,盯着她还残留情慾的水眸,柔女敕的颊上泛起激情的晕红,现在的她尽展柔媚风情,看得他心动神迷。连这一面的她都被他看到了,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只要爷把手放……” 他光看她蠕动的唇,就快毫无自制力,贪婪地只想把这诱人的慾望吃下。 难怪乐静骧告诉他,如果她真是他所要的女子,千万要做小人,也不要枉做君子,否则白白错失良缘,就只能出家念经怨自己。 是的,他从小就有两种极端的个性。 其中一个他,会遵守世俗礼教的约束,在人前正正经经的做个温文儒雅的君子。另一个他,则是叛逆礼教的狂人,他不否认随着年岁愈长,这个狂狷、高傲的一面逐渐沉寂,只因没有人惹到他、犯到他的禁忌。 这么多年来,他时扮君子、侠士,偶尔好心的救助可怜人,也时扮狂人、小人,捉弄那些招惹到他的蠢人。但他从不做傻人和呆子,尤其在这种事上,他绝不做怨天尤人的傻瓜,他要把傻子留给傅蔚儒做。 谁教他不自量力,想抢他寒季书手中的凤凰鸟。就算他是他寒季书的朋友,在这件事上他既然有胆不自量力,那么他就得接受他寒季书的反击,准备当只落败的可怜虫! 想到那可怜虫已在书楼等待,寒季书回过神来将长离扶好,拾起笔君搁在床头上的衣裳,暂时充当奴仆的为她穿衣。 长离从迷情中回神时,他已为她系好织带。“爷,谢谢。”她羞红的低垂脸。 他拉她坐下,看她自己整理柔亮如缎的及腰青丝,漾着笑脸和她在铜镜里相对。“我以为这几日,你会因为我故意闹脾气而哭泣。” 他坏心的坦承,赢得她翘嘴嘟唇的表情回应,“天底下就有爷这种怪性子的人,喜好逗人气恼、惹人哭泣,幸好长离不爱哭。” 他不语,等她整理好头发,将她拉入怀里,他才开口说:“可惜呀!实在好可惜。你不爱哭,我却很想看你在我怀里哭的样子。我很想疼你、很想宠你,你不哭,这教我怎么表现呢?” “爷!”长离实在不能理解他脑子在想什么?怎会有人想尽办法把人逗气、逗恼、逗哭,为了就是想要表现宠人的心情。 “怎么?你不感动我的想法吗?不谢谢我对你的好意吗?” 她不敢置信地瞪眼看他,读出他是真的这么以为,她好生挫折的认输,“爷,谢谢你。” “不,你不必这么客气。”寒季书好心的笑道。炯亮的黑瞳盛满想要她的慾望,最后他屈服慾望的催迫,垂首以吻封缄,“不过,你若真想谢我,我建议你以身相许。” 他玩她,实在玩得过火了!像他这种顽童不泯的心性,对他不理不睬是最好的方法。 她的反应实在好玩,口里还抗拒着他,身体却不自主的受他吸引,好个不老实的女娃,要怎么逼她才好? 寒季书离开她诱人的陷阱,拥着她往外走,在打开门前,为她取来一件披风披上。 “差点忘了,你的身子才初癒,只穿一件袍子出门,马上会被恶狠狠的秋老虎扑倒,到时候我就算想英雄救美也难。” 长离懂得他总是细心关照她的需要,她侧脸回眸地朝他一笑。他则烙个吻印在她的嫣颊,揽着她一同定向书楼。 她顺着他的脚步前进,发现他刻意放慢步伐,只为了让她无负担地跟上他,对他体贴的心意,她心底又增添一项新感动。 她仰头看他的侧脸,愈仔细观看愈觉得他真是个俊男。 她是在看过阿山的来信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她在洞庭生活时所仰慕的京城四君子之一。 他家历代皆有子弟出仕为官。至於家产,听说虽不似天子那般荣华富贵,却是京城里排名数一数二的富豪。 如此的他,有多少个姑娘能不被他吸引?更何况他还有俊朗的外貌、勾人的凤眼、温柔的心思、风趣的口才……唉!他的优点无数,让人数不胜数。 他和她就像是天上的云与地上的泥,相差的又岂止是家世背景? 听她偷偷叹气,他猜想她的心绪飘到哪儿,居然连叹三声气,还一直傻傻的瞪着他。 “想什么?或着哪儿不舒服,让你一直叹气。” “没有,长离没想什么。” 没想才怪!听她否认得这么快,他想,一定是她的小脑袋想太多事了。 “爷,为什么你不再对长离这名字生气了?” “你的烦恼只有这件事吗?” 她摇摇头。名字是一种代表性的称谓,她虽然在意自己的各字,但还不至於烦恼。 “你摇头是……” “爷!” 听到她恼怒的喊叫,他不在意的笑几声,才正色地沉下声说:“你真的很在意『长离』这个名字吧!” “嗯。”怪哉,他怎么会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觉得奇怪吗?你心里偷藏的秘密怎么会被我知道?” 他精亮的乌瞳像有魔力一般,穿透她的,窥知她的想法,看得她好心虚。 一阵西风吹动枝头的黄叶,飘散一地,他与她在书楼前的院子里停下脚步。从她单薄的细肩上,他拾起一片停在上头的枯叶,拿着叶子轻描她的脸和唇。 “爷,别逗长离。”她抓住他戏弄的右手。 他放掉叶子,反手将她握住,拉进怀里,垂首低吻她的手,“离儿,关於你的一切我都很关心,你在意的事我就在意。长离这名是你爹娘唯一给你的幸福;离儿这名,则是我想给你在往后拥有幸福和快乐,就算你无法全盘接受,也别拒绝得那么快、那么彻底。我说过,我不会强迫你一定要接受,但你全然的拒绝我--” “爷,长离……不值得!” “你值不值得我付出,该由我决定,你别打岔我的话。” “可是我--” “你先听我说。”他食指点住她的唇,不让她开口,“你应该不曾听过,七、八年前,我与画君游华山,在华山山脚下的一座庙里,莫名其妙的就抽中一张姻缘签……” 他说起当年的事,她听了难以相信的摇头,但就算相信了,也改变不了两人在家世、身分上的差距。 “……离儿,你不相信这是缘分吗?我也不相信命运这种说法。可是我清楚自己心里的感受,也明白你心里的犹豫,我决定给你我一些时间适应这事,你别急着对我摇头说不,我对这种答覆是拒绝接受的。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寒季书眼看不停从书斋里探头的人,心想,秋风凉飕飕的,傅蔚儒居然等到那么心急,不顾寒冷的大开门户。他愈看愈觉得好笑,推她往前走。 “爷想问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只是想问你,当年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你可真有想过要报答我?” “当然有。就算爷不求离儿的回报,离儿还是……” “你真的想报答我吗?”寒季书站在门前,慎重的又问她一次。 他的笑容诡异,神情认真,她看得心慌慌,依然真诚不语地点点头。 他微笑的俯首向她,薄唇微贴在她的唇上说:“那么,就认真考虑一下我真心的建议好吗?” “什么建议?” 她身上馨香的体味窜进他的气息,不顾身后射出的厉光,他又往前微倾,吻住她的唇瓣,用着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回答:“还能有什么建议,当然还是那个老意见--以身相许。” 他今天怎么了?为何一再对她提起这四个字、难道他不知道,他的提议对她是多大的引诱吗? 以身相许,好诱人哦! *** “你……卑鄙、无耻,小人!”傅蔚儒脸红脖子粗,手指颤抖的指着寒季书的鼻子骂道。骂渴了,他停下来喝完水后又继续开骂。 “傅大哥,爷哪里做错了事,惹你这般生气,让你一见到就气得骂他?”长离从踏进书楼,就一直听到他在骂寒季书,她一直忍到受不了了才问。 “他……小人,暗地里夺人所爱,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我眼前对……可恶!你不许给少爷我笑得这么张狂。”傅蔚儒再度指着寒季书的脸怒道。 “爷?”长离不信,转头低问寒季书。 寒季书抓着她的手掐了掐,傅蔚儒看得眼睛暴瞪,更让他笑开了脸,他才不信傅蔚儒敢在她面前说出来。 “放开!” “放开什么?”长离不懂傅蔚儒的话。 “是啊!不知傅兄要小弟放开什么?小弟可有冒昧拿傅兄的东西,让傅兄如此气愤吗?”寒季书故作无知,存心挑衅。 “你到底知不知耻?光天化日之下,随意与一个姑--” “傅蔚儒!”寒季书在他未完全说出口前便沉声喝阻。 暗蔚儒自知说错了话,他看到长离快垂到桌子的脸色涨红得吓人,而寒季书的脸上现出一道狠冷的戾气,但很快就消逝无踪。毕竟做了十来年的朋友,他一看到寒季书的反应,马上知道他的容忍已经快到极限了。 “呃,长离姑娘,在下……在下……”他想开口解释,却因为心虚,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 “离儿,身子又不舒服了吗?要不要让傅神医把个脉?” 寒季书模模她过度红热的瓜子脸,大手停在她的雪额上,语气温柔,与适才的斥喝声有着天壤之别。 “不用了,长离没事。”她小声无力的说。 “真的吗?难得傅大夫不请自来,你又正巧病着……” “爷,衣大哥这几天为我花很多心思,而我的病也好得差不多,我们不用再麻烦傅公子了。” “我们?傅公子?”寒季书很满意她的说法,视线转到傅蔚儒脸上,见他愧疚的表情又因这两句而变色。他笑问长离:“怎么改口称他为傅公子呢?你以前不都称他傅大哥的吗?” “呃……”长离低下头,不看傅蔚儒。 她知道他方才在说,她和寒季书拉拉扯扯的不成礼统。虽然不是她自愿的,但她并不排斥他的行为,甚至对他的接近和拥抱有着喜悦的心情,是傅蔚儒的喝斥让她从自我陶醉中清醒,也看清她和他们之间的差异。 “爷,离儿觉得那太过失礼。或许傅公子觉得那样的称呼不适当,但他不忍拒绝我,勉强接受我称他傅大哥。希望傅公子接受我的道歉以后,离儿一定会多注意自己的礼貌。”她一脸正经的解释。 “是吗?”寒季书笑看傅蔚儒弄巧成拙的糗态,与悔不当初的表情。他邪魅的朝傅蔚儒扬起嘴角,“如果你觉得称他傅公子比较好,那就--” “呃,我可以插个话吗?”傅蔚儒抢着出声捍卫他的权利,“长离姑娘,在下还是觉得你喊傅大哥比较亲切,所以请你不必改口。真的!不必改口。”看到她疑惑的眼神,他用力又肯定的说。 “爷,这样好吗?”长离不敢确定。 “傅公子都这么说,你就随你的心意,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看见寒季书对他一脸法外施恩的表情,傅蔚儒恨得咬牙切齿。这一仗明显是他败下来了。 “季书,这几天我一直想,你怎么可以如此不顾朋友的情义,你明知我……的感情,为什么要夺人所爱?”傅蔚儒从那天再见到她后,心情就一直不能平息,於是便写封信给他。 昨夜,寒季书回了信,信上的内容写着:各凭实力,想抢趁早,逾时不候。 他看了信,不解又不信,本想找乐静骧问,但想起静骧可能不了解事情的原委,便转个弯去找齐澍谦,与他谈了整整一天,最后决定在今天接受寒季书的挑战。 想当年,他为她治病的那段日子,他发现自己心里对她存有爱慕之意,却考虑彼此身分的差距,一直犹豫到离开后才发现心中有着明显的失落,这才惊觉对她的情感已到了难以割舍的地步。因此他立即回到秦府找她,但却已人去楼空。 几经打探,他终於得知他们移居到洛阳。当他打算上洛阳找她,又因身边一些事情而耽搁行程。等他终於有机会前去时,秦老爷早已因牢狱之灾,使秦家家破人亡,他所寻的佳人再度音讯全无。 当机会到他眼前时,他放手错过,尔后他一再后悔,自己不该想那么多,他应该想办法先将她带回傅府,否则现下坐在她身边的人会是他,而不是惹人厌的寒小人。 他喊寒季书为小人并不为过。因为寒小人早知他的情放在她身上,可他不但不退让,还说各凭实力。然而听齐澍谦说,寒季书已经霸占她好一段时间了,现在才说要各凭本事来赢取佳人芳心,这分明是先占好优势,才说要接受挑战的。 明知寒季书是存心在玩他,偏偏他不想再错过这次机会。 寒季书此刻正瞪视着傅蔚儒,忽地他眨了眨眼,闪露出一丝教人不意察觉的狡猾精光。 “傅老头,你认为我夺你所爱,但你怎知她真是你的所爱?何况……”他举起右手一挥,阻止傅蔚儒说话,“我想你和我一样,目前都是一厢情愿的,她是一点都没有感受或承认吧!” 暗蔚儒无话反驳,颔首默认,但仍不死心地说:“可是……” “可是什么?”寒季书挑高眉峰,随即邪恶的大笑,“可是你想要她,对不对?你想要一个人独占她,对不对?”他语带三分嘲弄,脸上带有七分狂妄,斜睨了眼傅蔚儒,提出一个建议,“傅老头,我们来个君子之争如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么做,置她於何地,我才……” “你别急着拒绝我的提议,机会一旦错过便不再回头,你最好想清楚再决定。况且依眼前的情况看来,我想机会给不给你都一样,凭你这种态度想从我这儿赢她走,三辈子你都只能当祝福的人。” “哼,你别太狂妄,我傅蔚儒哪个条件比你差,你凭什么认为她不会选我弃你?” “凭我是寒季书,凭她注定这辈子都是我的小鸟儿。她就算想高飞,也只有我能给得起她自由自在的天空,这不是条件好坏的问题,而是她心之向往的选择。” 寒季书的表情看似慵懒,实则精明地存心戏弄着傅蔚儒。 他一手托腮,一手往身旁长离的肩一搭,力道微施,让她贴靠人怀,笑脸偎在她脸旁说:“离儿,你说爷这话,说得可对?” 长离一直低头想她和寒季书之间的事,后来因他的亲密动作,更不敢抬头见人,是以对於他突来的问话,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爷,离儿没有注意听话。” “没注意听?没关系,我随口问问而已。”寒季书随意捏起她一撮柔软的发丝,边玩边看傅蔚儒嫉妒的嘴脸。“离儿,你认为我和傅兄玩一场君子之争的游戏如何?”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认为我抢了他所爱;因为子曰『君子之德,温、良、恭、俭、让』我既然身为四君子之一,偶尔也该表现出一点点的君子风范,才不负书君之名啊!”他说得头头是道,她直点头附和。“况且你也有听到,他一直嚷着我夺他所爱。但就算那真是他所爱,总是在我寒府待了一阵子,我就算想有君子成人之美德,也要她点头答应,愿意从我这儿飞去他那儿,这才能教我让得心服口服,你说是否?” 他的话听得她好模糊,像……唉!算了,不猜也罢。 “爷说的是什么东西,会点头又会飞?”长离最后还是挡不住好奇心的问。 “你认为什么东西会点头又会飞呢?除了鸟之外,还有什么?”他故意误导她。 “鸟?爷说的可是天鹏?”她看他笑而不答,以为他默认,“可是,天鹏不是爷亲自从大漠带回寒府的吗?” “是啊,你和天鹏都是我亲手带回寒府的。” 他一语双关,她漏听了前面几个字,可傅蔚儒没有漏听,横眉竖目的瞪着他。 “可是爷,天鹏牠会认主子呀!况且爷又不绑牠,牠既然不飞到傅……大哥那儿,就表示牠喜欢爷这主子,傅大哥怎可说爷夺他所爱呢?”她不悦的瞄了眼傅蔚儒,嘟着嘴为主子打抱不平。 她的话听在不同人的耳里,自是有着完全不同的心情。 寒季书再胜一筹,傅蔚儒则挫折一叹。 “离儿,我有些事想和傅老头谈,你想你的事,别再插嘴。”他爱怜地印蚌吻在她颊上,看得傅蔚儒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想不到挑衅老朋友,也是这般有趣。 “老头子,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定个赌啊!输的人要认命,然后准备一份大礼来认亲,你认为这个赌约如何?” “好。”傅蔚儒想都不想,一言赌下江山。 “好,果然是老朋友,明白我的意思,那你可以回去准备大礼了。” “哼!谁胜谁负,不到最后输赢难定,你凭什么认定我是准备大礼的人。”他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就算她现在坐在寒小人身旁又如何,说不定一个大转机,她身旁的人就会换成他。 寒季书明白傅蔚儒的想法,但他不可能让对手有这种机会,只是两人毕竟是老朋友,就对傅老头仁慈一点,别太激他。 “臭小子,你说要怎么比法,我才可以把……” “很简单,从明天起,你可以随时来我寒府,可以随我们一起出门,可以明白向她表明,最后看她向谁点头,谁就算赢。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言明,这是君子之争,不管结果如何,希望事情过后我们依然是朋友。” “好,快人快语,事情过后,友情依旧。” “没错,友情依旧、朋友照做。只是输的人要记得备礼,记得要大人大量的祝福另一个人,知道吗?”寒季书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懒洋洋的提醒对手。 “哼!这事不必你提醒,我一定--” “好、好,既然谈好了,傅大神医你就先回吧!” “你……” “我什么?你没见到我的小离儿已经累了吗?我还有事要和她谈谈,你留在这里会耽搁她休息的时间。”他当着傅蔚儒的臭脸,将长离搂进怀里,“离儿,精神还好吗?你不是有事找我商量?” “寒季书,你这小人啊!你明明说……” “我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说『明天起』今天,你就回去想一想,打算送什么大礼比较适当。” 听了,傅蔚儒忿然起身,大喊:“卑鄙的寒小人!”随即忿忿不平的离开寒府。 寒季书看着碍眼的人一走,食指爱怜的轻划着她柔软的肤颊,爱极她给他的触感。 “离儿,你想和我商量什么事?你的信……什么人写来的,内容是写什么风花雪月呢?” 长离听他说话的口气,温柔得好像什么都很好商量。其实她知道,他是有双面个性的人。 人不求他相助,他反倒热心助人,且一点回报也不求。她这段日子以来不知瞧过多少回了。 前阵子,街坊方大婶的女儿嫁了个嗜赌的夫婿,入门不到两年,她夫婿竟为赌债要把她卖给妓坊。她女儿逃回娘家,求方大婶帮忙,而她女婿却带着妓坊的汉子来抓人,於是一群人在街上又哭又叫、又抢又骂。 那天,她和爷从书画楼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些书打算上马车,那一群抢人的汉子拉拉扯扯的撞上她和爷,爷不悦,却没说什么,只是要墨明去探探看是什么事。 墨明回来说明一切后,爷二话不说,要墨明拿些银两给方大婶,让她将女儿赎回来,同时要墨明帮方大婶把亲事退了,免得女儿哪天真被卖到妓坊里。 爷交代完事,就与她先回府里,既不等人来谢,也不留名和姓。他的行径,就像她在书里看到的那种施恩不留名、施恩不望报的君子。 虽然他常对她说他不是大善人,不爱做善事,但他所做之事,却真是隐姓埋名的大善人之行,只是她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他对她一点也不是这样子呢? 他对她说,他是一个精明、斤斤必较的商人。她既接受他的恩惠,就必须报答他,而报答的方式,最好是那种小女子无以回报,所以“以身相许”的方式。 对他以身相许,她不是答应,若他只要她的身子,她很愿意给他,即使只是当他无名无分的侍妾也无所谓。而且她已经允他,这辈子是他寒府的奴婢,也只服侍他这个爷。 但他要的似乎不只这个! 必於她愿意将清白献给他这事,她曾向他暗示过意愿和想法,而他听过她的话后,不似以往的嬉笑,反而正经端坐的看她,凤眼炯炯有神的闪动异光,看得她自觉是个不要脸、不正经的女子,居然一厢情愿的暗示他男女情事。 他真是难懂的人,时而像个饱读诗书、通古贯今、彬彬有礼、温良谦和的君子,时而又像狡猾精明、斤斤计较、风流、举止轻佻的市侩商贾,让她无法把他看得清楚,唉! 她想着一箩筐有关他的事,猜想她若告诉他秦梦蝶之事,求他无论如何要去见小姐一面,他会怎么回应她?是有如君子,还是有如商贾? 她猜不着他的反应,更不知如何开口。 此外,她还有不愿开口的原因,是秦梦蝶想见寒季书的动机。秦梦蝶明白表示喜欢他,希望他见她之后也会喜欢她、恋上她,更希望有朝一日,他会将她迎进寒府当少女乃女乃。 长离在心中叹气,为什么从以前到现在,只要别人想要的,她就必须要退让?从小到大,她没留过什么喜爱的东西在身旁,除了寒季书的玉块和爹娘给的名。 是因为她是奉长离,所以她必须忍受别人一切的舍弃;因为她叫奉长离,所以她必须把喜爱之物无条件地割爱给别人吗? 长离在脑海里胡乱想一通,迟迟不愿开口,叹气一声比一声长。最后,她将脸埋进他温暖的怀里,不断自我说服。 她是奉长离,她一向接受娘的教诲,一向遵守夫子的教导,她必须做个重承诺、守礼教的人。她是读书人,不是目不识丁的村野丫头,她是读了子曰、孟云的读书人,也明白一诺千金的重要。娘曾说过,会让她去书院读书,就是为了要她明白这个道理。 长离啊长离,别忘了所学,别忘了本分。既然她是奉长离,那么心再怎么不愿意,还是要把事情说出口。 第九章 “小姐,爷和傅公子已在前厅等你了。” “可是……笔君,别穿这件衣裳,我今天还是穿袍服出门好吗?” 五天前对他说秦梦蝶的事,他面无表情地和她谈些事情后,不再有动静。今日用午膳时,他突然告诉她要去秦梦蝶那儿,命她回房换一件正式的衣服。 “不行,这衣裳是爷指定的。况且今日西风狂猛,小姐的袍服是夏衫,实在太过单薄了。小姐你的身体这两日才好,这样穿出门很容易吹风受寒,而你一受寒生病,奴婢又会被爷骂的。” “我不会又生病了,我以前很少生病,若不是那天想太多事,疏忽天气--” “哎呀!奴婢真是胡涂。”笔君挥动着衣服,打断长离的话。 “笔君,发生什么事了?” “小姐,你瞧瞧笔君真是胡涂,竟忘了小姐不喜欢让奴婢帮你换衣裳,而是喜欢让爷帮你。小姐,你等会儿,奴婢这就去找爷来。”笔君边说边促狭地直眨眼。 “笔君!你……”长离又羞又怒,一手接过笔君多递来的衣裳,一手急急忙忙抓住她,阻止她真的跑出房门。 笔君被拉了回来,对着她掩袖偷笑。 “你……好啦,我换上就是,你别像爷那样,老爱玩我。”长离气呼呼地说。 笔君见计谋得逞,收了笑容,动作轻柔、迅速地为她换上,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坐下,为她梳好乌亮的发。“小姐的气质真好,难怪爷喜欢,就算是别的公子爷也会喜欢小姐的。” 她那温煦、典雅的举止,清秀、娟丽的瓜子脸,仰首回眸问,又带些浓浓的书卷气息,正是时下文人公子爷们最爱的书香美人。 长离顺着笔君的目光,也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最近不知怎么了,连她也觉得自己变漂亮、变好看了,不过被笔君这俏丽丫鬟赞美,她还是觉得羞赧了些。 “我这模样人见了就喜欢,那你和笔秀不就人见人爱,爷怎么没想过呢?” “是啊!我和笔秀也一直很纳闷,爷的性子真怪,当我们是没人要的丫头,却把小姐当心里头那随时随地都喊疼的肉,他心里最爱的只有小姐--” “笔君,你别说了!”长离听笔君是明说暗喻,连忙脸红耳赤的喝止她。 “离儿?” “啊!爷来催人了。”笔君听到外面的声音,不再逗长离,她连忙从柜子里拿出披风,扶起还红着脸的人出门。 “笔君,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傅大哥也要一起去?” “哪有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要与爷一竞高低,不过……”笔君瞧着长离,暧昧一笑,“傅爷的家世、人品虽不错,但他不如爷这般用心与费心,这一仗从一开始,他就注定要输给爷。” “笔君,你知道他和爷在争什么吗?” “当然知道,这事别说府里每一个奴仆知道,就连书画楼的人都知道。小姐,难道你不知道吗?” 长离看笔君一脸不信的表情,不好意思开口说不知道。 那天除了他们两人外,她是现场唯一的当事者。但她这个当事者却输给其他耳闻的人。 奇怪,怎么她对他们那天的事,一点概念都没有呢? “离儿,想什么?” “想爷和傅大哥的君子之争,到底在争什么宝贝?为什么他们都一副好认真的样子。” “你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 “嗯,那天在书楼,我分神没注意听,笔……爷!你怎么站在这儿?”长离回过神,被寒季书吓一跳。 “我本来就站在这儿,是你自己走到我眼前,你被吓着能怪我吗?”他接过笔君手中的披风,细心为她披上。“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专心。” 听到他的问话,在场的三个人有三种反应。 长离以为她的话他没听到,遂摇着头否认,故作一副天下太平的无辜样;笔君是掩袖窃笑,最后,她怕泄了底的福福身子,先行退下。 最可怜的是傅蔚儒,他一脸有志难伸的怨叹着。 这几天,他很努力的对她表情示爱,可是她不但一点感觉也没有,甚至不明白她是这场争夺的战利品。而教他最可恨的是,她还被寒小人时抱时搂,在耍得团团转之余,她还是相信他的话。 另外每次见到寒小人时,她就自动变成娇羞温柔又小鸟依人的任他为所欲为;但在他面前,她又回到知书达理、和气生疏的大家闺秀。他见她这样,就不敢对她太过踰越,一直维持着君子风范,怕的是太过唐突佳人,她会一去不回头,再也不理他了。 不行!他必须有所表现,不能老让寒小人占尽她的便宜。 “离儿,我……” “傅大哥,什么事?” 他想扶她上马车,她却转身将背偎入寒小人的怀里看他,这太伤他的心了。 他知道这全是寒小人的错,是寒小人让她习惯那种照顾和关怀,让她误把那种行为看成是一种随性的照顾,因为寒小人说自己是正人君子。所以,寒小人对她动手、甚至动嘴,在她看来全是因为本性是如此狂浪不羁、约束不得。 尤其当他出现在他们之间时,她更会比较他们两人的不同。 结果,他虽然彬彬有礼,值得她尊敬、尊重,但当情人若太过有礼,就只有生疏和客套。 反之寒小人对她呵护的搂抱、宠溺的亲吻、霸道的占有,都让她当他是真诚、自然的行为。她接受他不君子的作风,单纯的把他的疼宠、爱惜,看成男性自尊自大的表现。她也习惯他对她种种有失礼教的行为,还不自觉的对他产生依赖。而寒小人的这些行为,其实都是有所意图的侵略,他正用着不求回报的温柔假象,一点一滴蚕食她的心。 寒小人用他来作陪衬,知道她若单纯的与男性相处,心里会不自觉的设防对方。於是他的出现让她因为防他,而失去对寒小人的警戒之心,如此一来,她的芳心反而轻易被攻去。 可恨啊!真是可恨! “寒小人,你这个可恨的浑蛋!你怎么可以如此奸诈狡猾,居然这样利用我,什么君子之争!”傅蔚儒为突来的洞悉与领悟,大骂正抱着长离上马车的寒季书。 “傅老头,你又怎么了?”寒季书转回身,朝傅蔚儒冷冷一笑,看来傻子是瞧出端倪了。他拉出一个坏到顶点的奸笑给他,“你这么大吼大叫的,不怕想要小鸟儿飞得更远吗?”他降低声量,不让里头的人听清楚内容。 “你都不怕了,我为什么要怕?” “你不怕?傅老头,你可别忘了你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我能做的事,你不见得能做,不信,我可以试给你看。离儿!” “爷,什么事?”长离已经坐到马车最里头,听到他唤她,又探头出来。 “离儿,过来。”他故意站离马车有一点距离。 长离以为他要她下车,整个身子挪到车门边,正打算将脚伸出,上半身已被寒季书拥着入怀。 “爷不是--”她来不及说出口,小嘴就被他完全堵住。 寒季书深吻着她,动情的黑瞳则对着傅蔚儒,闪动着胜利的光芒。 暗蔚儒见此情形,心中大叹大江东去,难挽狂澜。 他不出声的站在那儿,恶狠狠地瞪着他们恩爱的画面,不断的在心里挣扎,他是不是该放弃了? 他知道长离对他是有如兄长般地敬重。只是他希望她回报的是爱意,不是敬意。 为此,他更气恼寒季书。 打从一开始,他昕提出的竞赛就不公平,寒季书表面上说给他机会,事实上,他早就将她的心防堵得水泄不通。他表现出慷慨的不怕他抢,实则寒季书早就知道,她的心根本绕不出他的情墙。 因而长离对他的表白,不知道是故作不解,或是无心领受,反正只是亦兄亦友的尊敬他。 但她对寒季书的感情却是表露无遗。唯一令她却步的,是她抛不开心中根深柢固的门第观念,两人身分上的差距,成为她回避寒季书告白的最大因素。 除此之外,她对寒季书温柔或霸道的占有行为,可说是退让得任他为所欲为。 人前,她对他的牵手、拥抱都不抗拒;人后,尤其在她以为只有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她甚至让他将吻痕印到她的衣领下。 那日他到书斋找寒季书,他推门而进时,寒季书忽然以眼神示意他出门,而长离以为寒季书挡住他的目光,以为他没看到寒季书为她翻领锁扣的动作。 想到这里,他苦笑一声。寒季书虽然欺他,但对她尚有一丝君子风范,坚持她不点头,就不让她入他的房,否则依她对寒季书的情,她早该是他的枕边人。唉!他还有什么余地和寒季书争。 暗蔚儒看他俩吻得陶然,双眉紧蹙成一线,心头一揪。 不,他还不甘愿、不死心,他绝不放弃,绝不! 看到傅蔚儒那重新出发、挑战的眼光,寒季书剑眉一挑的接下战书,他伸手朝傅蔚儒一勾,“你有胆来试吗?” 暗蔚儒被他这一激,很想接下这个挑战,脚却不听使唤的动不了。 他忿然撇过脸不看他,心里却大骂自己是大笨蛋。从以前至今,他和他们在一起,哪一次不是他们玩他?尽避他们真把他当朋友,在他有难时,他们也会尽力帮他。 想必这次长离的事,他是误踏寒季书的禁地,惹火了他,让他发狠,不用缓和的劝退,而存心恶意的来玩他。 他再次回想那次见到她的心情,两年来深藏在心里的感情,一时间泛滥而出。那天,他真的没留意寒季书对她强烈的占有与保护。寒季书看出他的爱意,先是模清楚她的性子,知道须有人来转移她的防备,而他又自投罗网的自荐,便当选了演傻子的最佳人选。 他相信寒季书当他是朋友,收到他的信也曾一时为难,想是思虑过不少时间,才决定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寒季书的目的,并不是要把长离让给他。而是要让他看清楚,长离对感情的托付,不如他所想的那么轻易交出,二是要他收敛不该放的情感。 寒季书知道,若是单方面要他退让,他会觉得欠他,於是便给他这个机会,让他看清楚事情的真相,让他至少努力过、付出过,而不是将情感默默放在心里,再后悔没将感情告诉她,抱着遗憾过一辈子。 另外,寒季书想为她找个娘家。寒季书明白她内心的困扰,知道她有着固执不通的门第观念,很在意彼此身分和家世的差距。所以寒季书找他玩,要的是让他心里有个准备,若不能守她一辈子,那么输的人要努力将情感昇华。 他真是顽性恶劣,两人既是朋友,他有必要设计这种玩得人伤心的游戏吗?更狠的是,寒季书明知这场爱情游戏,他一定是输的人,下手却一点也不留情。 几次的交手,寒季书都刻意让长离对他的感情表露无遗,让他看得心痛、心碎。难道寒季书一点都不知道,感情这种事不是口头说忘就忘,偏寒季书就是这么心狠,一定要把他的情感榨到一丝不剩才肯放手。 好啊!他爱玩,他就陪他玩,反正约定已经赌下,他就如他的愿,彻彻底底的输个痛快。何况这场游戏再怎么输,也不会输得太难看,那他就放手一搏,和寒季书玩个尽兴。 寒季书一直盯着傅蔚儒的表情,见他脸上有一种领悟后的释然,猜想他悟通了一些事。人傻,就是需要一些刺激,才能看透事情的真相。 凤眸露出精敛的笑意,他爱恋的收回在长离唇上的吻,在她耳坠下呵气,“离儿,到了那儿后,没我的准许,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长离沉静不语,她用着含有些许情慾的眼眸,无声问他为什么。 “总之要你不许开口,你就别说话。”寒季书霸道的说。看她一脸不豫,他又开了口,“离儿,这事我可不许你违背我的意思,否则我们就别去秦梦蝶那儿,以后我也不会去。” “爷,你已经答应离儿了,怎么能……” “我是答应你没错,但你不也答应我,会应我三个要求?怎么我才说第一个,你就一脸不豫。既然你不想遵守约定,我有必要履行承诺吗?” “我、我没有说不服从爷的话啊!” “哦,那你的表情……” “对不起,是离儿表错情了,请爷原谅离儿。”长离强迫自己道歉, “算了!这次我就原谅你,但罚你再多应诺我一个要求。” “爷,这样就要再多承诺一个啊!”长离在心里数着,她到底欠他多少承诺了? “不愿意吗?”他向她挑战。 “当然是,爷说了就算。” “好个我说了就算。”寒季书笑着掐她嫣颊,顺手将她再往车里推,“进去,我们出发。” “爷,傅大哥还没上来。”长离横着身体越过他,掀开竹帘子,看向马车外的人。 “里头已经满了,他就和墨明坐前头,不然与墨衣他们骑马也可以。” “噢。”长离乖顺的任他抱回里头,随他的动作,自然地靠坐在他怀前。 这几乎是最近出门的惯例,他总是抱她先上马车,然后等他上马车后,再将她拉到他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身前坐定。 或许他没察觉到,但她却发现她愈来愈习惯他的肢体碰触,愈来愈接受他的呵护、依赖他的温暖。 如果她是一只鸟,他一定是让她眷恋不已的树巢,因为有他的温暖,让她不再想展翅高飞,不再想知道穹苍的颜色是如何多变,她只想做一件事。 她要永远占据这个温暖,自私又霸道的占据这只属於她的温暖。 *** “……寒公子,我们家小姐从小就学诗读文,小姐不但知书达理,容貌才德更是兼具,小姐的家世人品与公子也可说是门当户对。虽说老爷之前受到奸人的相害,但这与小姐完全无关,至於小姐之前曾与您的婚约……”小娟犹豫的顿了顿,马上接下去道:“那也是老爷作主退的,小姐一点都不知情,公子千万不要误会小姐是无情无义之人。小姐是非常温良、诚善、知恩、感恩的人,这次蒙公子不计前嫌的收留我们,小姐是衷心感激,也猜想公子对於之前的婚约,应尚留情义。所以,小姐请长离安排,希望能见公子一面。” 小娟吞了吞口水,等休息够了又继续开口。 “小姐想当面对公子道谢,也想让公子知道,小姐对公子有心的照顾,也懂得公子的心意,只要公子不嫌弃……” 小娟还想讲下去,寒季书却不想听了。他举手制止她的话。 从他们一踏入这宅子,这个叫小娟的丫头几乎是以主人自居,从头到尾她一直在唱独角戏。既然她想自唱自演也就罢,偏偏她可恶得很,每说唱几句,不是骂长离,就是一再说秦梦蝶对他多有情有意,害坐在他怀里的长离,头不知要藏到哪儿,净是直往他怀里磨蹭着,害他心猿意马,气血浮躁。 “秦姑娘,我想你的丫头从头说到现在也该渴了,你这个主子是否该请她下去喝个水?” 秦梦蝶主仆两人听他这一说,羞愧得脸红脖子粗。傅蔚儒候在一旁笑着摇头,她们可不是他,哪经得起寒季书这种讽言刺语。 “寒公--” “小娟,别说了。”秦梦蝶不得不拿出主子的威严,“寒公子,真是失礼了,只是奴家最近身体微恙,所以……” “我没有别的意思,姑娘勿多心。” “寒公子,您今日前来……” “我今日前来,不正是姑娘之请?”寒季书挑眉睨了眼小娟,冷笑地说:“你在长离生病这段日子,不是直要你的丫头送信给她,要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安排这场会面吗?怎么我人来了,姑娘不但默不作声,还让我听了一个丫头的长篇大论。” “呃……寒公子,请您听奴家解释,事情不是公子所想的。其实小娟只是为奴家着想,但她绝没恶意,而我们不知道长离生病了,以为她这么久不来,是为了逃避我们。” “逃避你们?”他嘴角微勾,露出习惯性的嘲讽笑容,“想当初她辛苦的要我找着你们,想尽办法为你们弄个安身之处。你生病,她为你找大夫,你身子好不起来,她每天挂心挂意,无法安心在寒府里做事,三、两天就来看你。你认为她逃避你们吗?” “嗯……”秦梦蝶被他这么一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倒想听听秦姑娘的说法,你认为长离在逃避你什么?” 秦梦蝶无法说出具体的答案。她能说,她以为长离明白她对他的意图,所以长离私心作崇,才故意避不见面的吗? 从他们走进屋子,他对长离的态度就说明一切。他不可能看上她的。 他的心里只有奉长离这个人。不然,以宋朝保守的民风,他不可能在外人面前毫不避讳的将长离搂在怀里坐着。这分明是在告诉她,长离对他的意义。 “她当然有,因为她想一个人独占公子,因为她怕公子见了我家小姐--” “小娟,不许说了!”秦梦蝶生气的喝止。“寒公子,真对不起,是梦蝶管教不当,让丫头冒犯公子,请……” “不、不。”寒季书挥手阻止秦梦蝶继续说下去。“她的话并没有冒犯,虽然她的话还未成为事实,但也相去不远,何况我爱这话……” “爷!”长离微仰着头,小小的出声抗议。 “离儿,你忘了我说过不许开口的。”他轻掐她的粉颊,对她看似惩罚的行为,看在别人眼里则是宠溺、调情。 长离因他的警告,把脸埋回他的怀里。 他将她环抱更紧些,靠着她的脸,头垂到她耳畔,“这儿没你的事,你若无聊,不如把眼闭起来休息,免得等会儿累了,没精神和我去乐府聆琴。”他说话的音量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暗蔚儒冷眼旁观,他发现寒季书的黑瞳里闪动促狭的光彩,不以为然地低声道:“坏心的人!” 寒季书噘嘴回应,眼神飘回秦梦蝶身上,“秦姑娘,寒某等会儿还有事,你若有事请直说。最好今天我们就把事情说清楚,也好做个了断。” “呃,公子认为奴家能有什么事情?奴家只是想报答公子的相救之恩。” “秦姑娘,我想你弄错对象,救你的人不是我,我没有救你,也从不曾想救你。”他实话实说。“救你的人是长离,从头至尾也只有她想救你,帮你,你今日所有的一切,是长离她以终生不离寒府为条件换来的。” “你的意思,是她卖身给寒府当一辈子的丫鬟?”秦梦蝶不信的说,光看长离现在的模样,她就不相信。 “我要她以这条件来交换帮助你的资金,我可以明白告诉你……” 怀里的人瑟缩了下,他感受到她忐忑不安的心情,停下了话,拍拍她的背,表示他不会忘记承诺,不对秦梦蝶语出太难堪的话。 “我不出面,是因为我不想见你、不愿救助你。今日是长离念着秦夫人当年对她的好,她想要回报秦夫人相济之恩,不然就算你病死街头,我寒季书也绝不会出手救你,这里头的道理你应该懂。” 秦梦蝶看他凶狠的目光,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当年,她曾从娘口中听到,爹偷偷用银两买通朝廷某个大官,让寒冠书贬到蜀地,而爹则接任他在洛阳的官职,后来寒冠书不知怎么死了。难道……这也和爹有关吗? 唉!她知道爹为了升官做了不少胡涂事,但没想到爹害人害己,也害了她这个女儿。 秦梦蝶苦涩一笑,“谢谢公子坦承相告。” “不必谢我,无功不受禄,我受不起你的礼,说明白总是好的。至於我大哥……逝者已矣,我不想多谈。我来是想为长离做个了断,她为你受伤、为你卖身、为你求了不该求的事,这些所做所为,早已足够还你秦府的恩。因此我要属下去打探,看你还有什么亲人可以投靠,听说你的三姨娘在江南,我想你应该会想去那儿。” 秦梦蝶讶然看向他,没想到他来是为了赶她离去,甚至连去的地方都找好了。 “多谢公子费心,我可以和长离说话吗?” “不,这阵子她的身体不好,又为了你的事劳力烦心,我不想让她太累,有事你对我说吧!” “那……请您转告她,我真心真意的感谢她。” 寒季书对她的话,冷淡地颔首回应,身子被长离因愤怒的掐捏而瑟缩了下,但他却不理她。“过两天,我会派人送你们主仆过去。我已经事先派人过去告知令姨母,她表示很愿意接你过去。” “谢谢。” “不必谢我,这是长离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往后你该自己打算。”寒季书说完话,抱着长离起身,“秦姑娘,抱歉,我们还有事,不打扰了。” “谢谢。”秦梦蝶见他如此护着长离,苦涩地眨眨眼,不知还能说什么。 从小到大,很多事她习惯让长者作主。母亲在临死前将她托付给长离,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一个年轻女子也可以为自己拿定主意。 现在想想,其实长离教她很多事。在那段日子里,长离对她很尊敬,甚至比小娟还尊敬她的意见,鼓励她勇敢表达出想法,教会她面对问题时,厘清思虑看事情,提供她不同的方法,学习如何解决问题,以及在困难的环境中生存。 可惜她不曾细想,亦不曾用心体会,枉顾长离无私的付出,只是一味盲目的依赖,一味的将小娟的偏袒认定是真的对她好,才会弄到今日这种场面。 当然,她也感谢他的出现与拒绝,因为若不是他,她还沉迷於往日的生活,也就看不清这一切虚幻的假象。 “三天后,我的属下会来。”寒季书说了这句话后便上了马车离去。 “谢谢。”秦梦蝶步出屋外目送他们离去,无奈地接受事实。 “小姐,你应该向寒公子争取……” “小娟,这时侯你还要我争取什么?”她摇头往回走。“小娟,长离已经在事前暗示了,我们坚持要见寒公子,她就只能帮到这样,至於寒公子怎么做,她就不能置喙,你忘了吗?” “小姐,就算我们不能求寒公子,但我们可以要长离……” “小娟,你忘了长离在答应我们要求时,她怎么说的吗?” “她说……”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秦梦蝶回身看小娟,见她低下头来,叹声道:“小娟,子曰:『人自侮而人侮之。』不要再去找长离要求东、要求西了,那不只让他们看轻我们,也会让我瞧不起自己。” “小姐!” “小娟,我想要学会坚强,我想要和长离一样,即使遇到任何问题,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也不会是你的负担。” “小姐不是小娟的负担,小姐不是。”小娟哭着说。 “小娟,谢谢你,谢谢你一路陪我到此。” “小姐。”小娟不明白秦梦蝶的话。 “好了,这事过了就算了。他说得没错,我该为自己往后的日子打算。” “小姐,你真要去江南。” “当然,非去不可,不去,断不了依赖之心。”秦梦蝶下定决心,她要重新为自己而活。 说完,她先走进房里。 小娟看着小姐的背影,她忽然发现她的小姐刹那间长大了! 第十章 离开后,长离以为他们要去乐府,哪知道寒季书又改变主意,说要带她去霞云观看落日,又派墨明去乐府通知乐静骧,请他们夫妇一块来赏日、观月和品茗。 马车跑了一阵子,长离忍不住仰首看他,“爷,为什么你非要把小姐赶离京城?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从此不管小姐的事,也不去小姐那儿了吗?” “我有赶她吗?我是送她去投亲,不是赶她。” “可是,爷的做法明明……” “好吧!那就算是我赶她们好了。我是为免除以后的麻烦,万一她们以后改变主意又来找你,凭你这个耳根软的烂好人,你断是拒绝不了她们。”他把脸往她俯近,用着鼻尖逗她。 长离迅速地往后退,身体却被他的双手撑住退不了。“爷,离儿才不是什么滥好人。爷,别玩离儿了。” 他坚毅的唇形,柔和出一个笑意,“对你我一向慎重,你怎么认为我是在玩你,我现在不过是要吻你,这样说够不够慎重了呢?” “不要这样,爷。”她双手摆在他的唇上,“离儿还有事要问你,你这样……离儿会分心。” “好吧,你说。” 双手被他拉到怀里锁着,身体又让他环住,长离无所遁逃,螓首微微磨蹭着他陶怀,“爷,为什么你把所有事情,都推说是离儿给的,那明明是你--” “不说你,要说谁?难道你忘了承诺我的话?是你答应要留在我身边一辈子,我才应允的,你忘了?” “没有,离儿没忘记答应过爷的事。可是爷说的最后那件事,我一点也不知晓,那明明是爷自个儿作主的。” “是,那是我作主的没错,但却是为你而做。你答应秦夫人的事,没有做到你就会一直心难安,往后你会老想着秦夫人、秦梦蝶她们,可我很自私,我要你心里只想着一个人,那个人叫寒季书。离儿?” “嗯?” “往后你要将我牢牢放在心田里,不管在你心里哪个位置,全都要记得我,嗯?” 他吻她两片诱人的唇,逗人的舌尖毫不犹豫地窜入她馨甜的口里。 长离随他吸吮得愈深,灵魂也好像被吸走了。思绪也如他所说的,完完全全被他占满,她呼吸的每一道气息里也只有他的气味。 他忘我的吻,让她神魂颠倒的回应,时空彷佛停止。 “喂,霞云观到了,你们到底下不下马车?”傅蔚儒跃下马,边走边大喊,走到马车旁打算掀开布帘。 “别掀!一会儿就下去。”寒季书出声喝阻傅蔚儒的动作。 “别又来了。”傅蔚儒低喃一声,才悻悻然离去。 寒季书低头看见双手捂着红颜的人,一个冲动,他将唇印贴到她洁白玉女敕的雪胸上,而后将她漂亮的小晕红含入口中。 “爷……停下来好不好?” “好,等我这一口满足了,我就停下来。” “爷!”长离似抗议的嘤咛着。 她不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以往他怎么玩她,最多只到颈扣下一点点,况且这种事他只会在府里和她玩。这次不但超越之前的行为,还是在荒郊野外的马车上,她羞愧地捂住脸,他却表现得自自然然,好像他和她做这种事是天经地义的。 “离儿……我爱不释手……”他由一边吻到另一边。 长离随他刺激的咬啮,双手扶到他双肩上,想推开又想抱住他。 “爷……爷……” 寒季书慢慢地将吻回到她的嫣唇上,“好,我知道该停下来。再不停,等会儿蔚儒可能就受不了。”说完话,他一把将她抱起。 长离一时无法恢复正常神色,双手紧攀着他的身体。他爱怜地吻她红女敕的腮颊,自动帮她整理被他褪去的衣服。 当她的理智终於爬回脑子里时,他已经帮她把织带系好了。 “好了,换你了。” 寒季书身体往后倾,半果的健壮体魄展现在她眼前,“快点呀,还是你要你的爷这样下马车?”他手指着胸前一块红印说着。 长离的目光转向他指着的地方,脸颊马上又霞光一片,她奋力向前,快速动手将他的衣服穿好。 “傻丫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不过是我要你的一个小前戏,你就羞成这样,等真的进洞房时,你要怎么办?” “爷要我?”长离听到他说要她,不禁怔住了。 “要你?我当然要你,你以为我不要你吗?”他看她似乎被吓住了。 长离思绪不明的摇头,知道他要她,她心里有一股喜悦,却也有些惶恐,他想怎么要她? “怎么?你不要我吗?” “不,离儿当然想和爷在一起,可是……” “可是什么?怕身分、怕家世?还是怕感情不够真、不够深、不够专?” “爷。”她不知怎么回应他,只好投入他怀里。 寒季书叹气抱住她,最近只要谈到这种话题,他的怀抱就是她逃避问题的避风港。“算了,不想说就别谈,蔚儒应该等得不耐烦了,我们下去吧。” 她不语的任他抱下马车,离开前,她仰首道:“爷,离儿愿意……” “不许说了,我说过今天不谈这件事情了。”他用吻封住她。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愿意不求名分的当他的妾,但这不是他要的,他不要她说,也不想听她这么说。“走吧,这问题,我们等时机成熟了再来谈。” 时机成熟?什么时候会成熟呢?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不要太久,因为他对她的慾望已经濒临随触即发的地步了。 *** “怎么这么慢?我一壶茶水都沏好了。” “沏好就喝啊!难道你不会喝茶,还要我来教吗?”对於傅蔚儒的抱怨,寒季书也没好气的反驳。 “你……哼!离儿,快坐下来喝茶,刚沏好的碧螺春,温热得好喝。” “谢谢。”长离拉着寒季书坐下,对於端到面前的茶水,她则端到他面前,“爷,您先喝。” 寒季书一手抓住她的,斜睨了眼傅蔚儒,“我喝一口,余的你喝。” 长离对他的话尚未回应,茶水已到她唇畔。 “快喝。” 长离把水喝下去,听到傅蔚儒大叫了声,“哎哟!烫死人了。” “傅大哥,要不要紧?”她看着被茶水烫着手的人,不停挥着手。 寒季书抓住暗蔚儒的手,迅速用一旁的冷泉冲下,“身上有带着药膏吗?快点拿出来。” “在这儿。”傅蔚儒用没烫着的右手,从怀里拿出一罐小青瓶。 寒季书边为他擦药,边念道:“这么大的人,还像小孩一样,吃醋眼红就做无聊事。” “我哪有。我只是太惊讶了,你寒小人不是一向不与人……” “那是不与你,不是不与人。” “胡说,以前在胡大爷那儿,不也有人就是要你这么做,结果你一口气把酒喝完,还很冷酷的说:『我一向不习惯让旁人吃我吃过的东西。』让人家气恼的走了。” 暗蔚儒很有义气的,没把所有重要的地方和人物不明确的讲出来。 寒季书看了眼被傅蔚儒说得低下头的人儿。她已经不只一次和他共食了。对她,他很习惯这么做,原因可能是她的食量太小,常常不能把一般常人的量吃完,在外头让人服侍时,吃不完她会不好意思离开,就用着眼光默默求他,他也只好义不容辞的为她解决困境。 蔚儒说得没错,他不习惯和人共食,更不愿意食人用过之物,但不是指全部的人。 年少时,他们四君子四处云游,彼此常共饮一壶酒。年纪稍长后,他就只与画君做这事,因为他们两人还是常常结伴同游山水。 想到画君,寒季书会心一笑,他好久不见他了,这次画君下江南,本来邀他同行,但因为若文的事,他让老朋友独自去江南。而画君这趟江南行也够久了,他还不曾见过离儿,他该让天鹏去把他叫回来。 没错!回去就捎封信,让天鹏带去江南给他。 “喂!绑这样可以了,别再绑了。”傅蔚儒发出喝止声,不让寒季书把他的手绑成猪腿。“嗟!绑这样好丑。你今天这么好心,为什么不让墨衣来处理?亲自动手的结果,是把我绑成这样子,教我等一下怎么见人?” 寒季书听完他的抱怨,看一眼一旁的墨衣,又看蔚儒的手,他还真绑得太过分了。 “这样也还好,我没有把你整个人都绑成这样,算不错了。墨言。”他轻松的语气,说到最后语调一转,唤了声护卫。 “爷,约八、九个人。” “墨衣,带小姐离开。” “爷,来不及了。”墨衣说完话,难得出手的剑出了鞘,人站在观亭前,看着全身黑衣的人由正前方跑来。 长离看着那些人,想到阿山的来信。她太疏忽了,才会让他带她来这儿,让那些人有机可乘。 “爷,这就是山大哥说的事?” “不要紧,你别伯。” “离儿不怕,离儿是担心爷,这儿保护爷的人太少了。”长离随他起身,双手紧抓住他,想把他拉到身后保护。 寒季书对她这种保护的动作,窝心一笑,“我的离儿宝贝,你想保护我?” “爷,都这时候了,你别再开玩笑。”长离脸色凝重,向后仰起头看他。 “我说离儿,你看我是在开玩笑吗?”他将她搂了搂,“何况我只是想问你,是我会武功,还是你会武功?到底谁才是真的该站在前面?这么重要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可是,你是爷、是主子……” “但你是我的离儿,我的女人。”他在她的粉颊上印蚌吻,“当个乖女孩,听主子的话,站到后头去,别为我太担心,我可以保护自己。况且这儿还有墨衣、墨言,蔚儒也会武功,我们不需要你保护,倒是你,待会打了起来,赶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不然我若分心照顾你,就无法全心全意对付敌人了。” “嗯,离儿知道。” 他拉她到身后,看着凉亭外的人,打量怎么打,才不会伤到他挂心的人。 “墨衣,别让他们进亭子。” “是。” “傅大侠,你……” “一点小伤,不碍事。”傅蔚儒右手一拉,绑好的布条全落到地上。 “麻烦一下,注意我的宝贝,她不会武功,别让人伤着她了。” 寒季书说完话,出手打退想进串子的黑衣人,一会儿便与对方打了出去。 暗蔚儒很想置身事外,专心保护佳人,奈何对方太多人,他们人手不足,一人对两人打得有些手忙脚乱。 长离看着观亭外打斗的男人们,她很想听话,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可是他们全在亭子外面打,她除了站在亭子里看,根本无处可去。 本来以少敌多,寒季书他们打来就累了些,加上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在一旁难免会分心。所幸他的武功不弱,可以抵挡这些攻击,但他还是希望墨明可以赶快回来,就算只有他一个人回来,还是多一分力量。 黑衣人打着打着,发现就这样一直打下去,他们要完成任务很难。倒是亭子里的人,显然对寒季书很重要。 “亭子里。” “是。” 在一应一答中,三名黑衣人退离了他们,迅速往长离而去。 寒季书知道他们的目的,身旁对手一退,他手中长剑一击,将困住他的人一剑刺去,随即飞快的朝她而去,希望能阻止黑衣人的攻击。 “离儿,闪。” 长离是想闪到一旁。她看着从三个不同方向的来人,不得不往出口走。 “离儿!”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她自剑下拉开,但自己却没这般好运气。 “爷!”长离被他抱在怀里,她模不到他背后的伤,温热的血液流过她的手,悸动了她的心。“爷,你在流血……你受伤了!爷,叫墨衣、墨衣……”她心慌慌,说话的声音抖个不停。 “不,别叫墨衣。你别紧张,我只是背有点痛,但还死不了。”寒季书拉着她,忍着痛,快速退到墨衣、墨言身后,对着赶来的傅蔚儒怒道:“傅老头,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我没忘,可是我也很忙啊!”傅蔚儒对刚才的事心惊又心虚,“你的伤还好吧?” “痛死了,但一时之间死不了。” “那就好,我看到救星了。”傅蔚儒对着远处行来的人大喊:“静骧、老棋子,快来救命啊,寒小人受伤了,他说痛死了!” 寒季书被他这一喊,顿觉颜面尽失。从小到大,哪次他和别人打架有这般呼痛喊救过?但傅蔚儒就不一样了,他怕死怕痛,偏偏又很爱玩这种游戏,即使他将对方打个半死,他还是有办法这样装模作样地喊,好像这世界上,他是唯一被欺负到最可怜的人。 黑衣人听到他这一喊,本想既然任务里的人全出现了,一并解决也好。但他们一回头,看着一大群护卫在眼前,根本不是他们可以应付的。 “退!” “一个也不许漏!”齐澍谦下令。 “是!” *** “……离儿,别哭了、别哭了,只是个背伤,没什么大碍。”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啊!我宁愿那刀子是落在我身上,也不要爷替我受,我不要爷受伤。”她边说边哭。 寒季书拍着哭趴在腿上的泪娃儿,已不知怎么开口安慰她了。 她真是不哭则已,一哭就打算把眼睛给哭瞎似的。哪有人这么会哭,哭到他觉得房里都快泛滥成灾了。 他受伤之初,她虽脸色惊慌,但整个人还算镇定,看着澍谦他们帮忙退敌,之后大家将他抬上马车,她也安静地看蔚儒为他医伤。不过那时他已发现到,她的眼神彷佛失了焦点,精神看来有些茫然失措、失神难安的样子。 他以为她是过度惊吓。当傅蔚儒弄好伤口后,他将她抱进怀里安慰。起初她不言不语地让他抱,后来她醒悟到他受伤、流血,才开始无法遏止地哭起来。 她哭到现在已有两个时辰,这时他才真正见识到,原来女人真是这么能哭,而他也首次发现,真有女人可以哭到让他心慌、心痛又舍不得。 一想到这里,他庆幸之前没把她真的逗哭,不然以她这等哭功,他让她多哭几次,寒府早就流到东海去。而他就算不淹死,也会心痛而死。 哇!事情真是这样发生,他就是杀死自己的罪魁祸首。 “离儿,别哭了,上来。”他蹙眉看着她埋头苦哭,从开始哭之后,她都没抬头让他看。他强势地把她的头抬起来,“不许哭了!你真是想眼哭瞎的是不是?” 他气急败坏,本来听她这样哭就受不了了,真看到她哭到两眼、鼻子、双颊都红肿,才真快被她吓死。 长离摇摇头,泪一流出眼眶,手自动要去擦。 “别哭、别擦。”他好心疼她的模样,“上来!你再不上来,是要我动手抱你吗?” “爷,你受伤,不能乱动。”她说着说着,泪又流出眼眶,声音呜咽不已。“万一不小心,伤口又会流出血,傅大哥说那会很痛的。” “你怕我痛就别哭,上来。”见她摇头,他出声恐吓,“你真不上来?好,我就自己动手抱你,还是你选择自己上来,让我的伤口流血,让我忍着疼痛的将你抱上来。” 她擦着泪摇头,见他真的奋力坐起,连忙月兑掉鞋子爬上床。 “爷,你受伤了,怎能这么胡来!” “过来,坐过来。”他不理她,拍着胸口说。 长离犹豫地看他,他在她迟疑中直接动手,拉她偎入他的怀抱。 “这样有没有安心一点,不要哭了,我真的没事,嗯?” “爷,对不起,离儿很少这么爱哭的。”她双手紧紧抱住他,梨花般的泪颜,紧偎在他的胸口上。 “我知道你不爱哭,也不爱在人前哭泣。”他勾起她的下颚,低首吻上她红得发睡的泪颊,轻轻吻掉她的泪,柔柔地覆上她肿得可怕的眼睑,“以前我想逗你哭,你偏不哭;现在要你别哭了,你却哭得唏哩哗啦。” 他退离她一些距离,大手轻轻压着她的眼角、鼻梁,为舒解她的压力。 “离儿,你心里若有悲伤,我不会禁止你哭,但别哭这么久,既伤神又伤身。尤其是眼睛,擦这么多次,万一擦瞎了,就得换成我来为你哭。”他掐着她的下颚,顺着泪痕,吻上她哭到还微微颤抖的唇。“离儿,你可有想过,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是不是心里很在意我?” “离儿当然在意爷。离儿的心为了爷的伤,好痛、好痛。” “不、不,我说的在意,不是主仆问的那种,不是因为我代你受伤,你才为此愧疚不安、心痛。” 长离听到他这么说,连忙摇头想解释,但他压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开口。 “你先别急着说话,先认真想想我的问题。今天我若单纯的是你主子,你会难过、会担忧,但你会哭得这么伤心吗?而我若是蔚儒或是阿山,你也会如此心痛、在意吗?先认真地想一想,再回答我。” “爷,离儿不必想也可以告诉你答案,今天你若不是离儿的爷,离儿会愧疚、会担忧、会难过,但不会哭、也不会伤心。” “那你是不是愿意承诺,我在你心目中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离儿当然承认,爷在离儿心中当然很重要。” “离儿!”寒季书嗔怒一声,见她低头躲避他的目光,捺着性子将她的脸抬起,让她不得不与他对望,“你想躲我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等我被人--” “不许这样说,不许你胡说!”长离激动得不让他把话说出来。 看她眼眶又溢出新泪,他温柔拭去,“好,我不说。但你是否该对我承认?” “我……”长离面对他的问题,一直下不了决心。 其实就算不开口,他们也是心知肚明,但他为什么非逼她说出来不可? “离儿!” “我……”看着他的脸,她就是说不出口。最后,她索性躲入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身子深呼吸,“爷,你是离儿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比离儿的爹娘,甚至离儿自己都重要。离儿是说真的,就算爷不是离儿的主子,爷依然还是那个重要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变的。” 他抚着她的发,很高兴听到她终於还是承诺了。“既然承认了,那么再来是不是该答应我,早点入我的门呢?” “入爷的门?什么意思?” “不懂我的意思?”他将她拉好坐直,两人面对面后,慎重的对她说:“入我的门,就是当我的媳妇,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一直等下去啊!” “爷,不行的。”长离因为他的话白了脸。 “不行!哪里不行?是身分不行?家世不行?还是……” “不行,什么都不行!”长离坚定的摇头否定。 “谁说不行,道理在哪里?”他怒瞪她戚然的侧脸,强把她拉回来正视他,“对我来说,你的身分、家世与我相当,同是书香子弟。你告诉我,哪里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爷比我聪明、世故,别故意对长离装傻、装迷糊。” 长离转身想离开,想和他拉开距离,却被他从背后抓回怀里。 “离儿,别为一点小事固执好不好?” 他听她又喊自己长离,知道她有意疏离,但眼前机会难得,若让她再缩回固执的城墙,他不知又要等多久。他不能再等了,再等,恐怕真要让她为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才能把她哄进门。 “你别怕我会像你爹那样。你若怕,我现在就答应你,等你入了门之后,我不会因任何理由而纳妾的。如果你认为我这种身分地位的人会有这项权利的话,我答应你,我放弃这项权利。” 他轻摇着她的身体,缓缓将吻印在她的颈背上。 “爷,离儿所在意的是我们之间差距真的太多了。你是爷、是官家之子、是名满天下的书画楼的主子、是京城四君子、是皇上殿前倚重的太子师傅。”长离数着他的身分,最后想不出来了,叹气道:“长离什么都没有、都不是。若有,也只有答应爷,终生都要在寒府当丫鬟的份。” 他扶住她低垂的额头,将她转回怀里,“离儿,不管我有多少身分,不管你的身分多么贫乏,在你眼前的我只想要一个身分,那就是你奉长离的夫君。” “爷!”长离因他的话,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泛滥而出。“爷,谢谢你对离儿的厚爱,离儿也真的愿意当爷的小妾。” “你愿意,我不愿意。”寒季书回抱她,“为什么我真心真意想要的人,就只能当个妾?我现在又无妻妾,为什么你只想当个妾?难道你真认定我不会是个专情的人吗?你认为我会像你爹一样,只能当个负心汉吗?” “不是的,离儿没这个意思。” “没这个意思,为什么不答应我?” “爷,夜深了,你还受着伤,早点--” “离儿,今天你不和我说明白,我不放你走。你想要我早点休养身子,就早点点头答应我,不然就算我的伤口溃烂、伤势加重,我也要和你这样耗下去。” “爷,你为何非要逼长离说出来?长离就是没法子克服这种出身卑微的事实啊?为什么你一定要我认清,我们有如云泥之间的差距!”她为他的执意感到气愤,哭道。 “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他抱着她,让她痛快的哭,等她哭到想停歇了,才扶正她的脸。“离儿,我的离儿呀!你难道不懂,我若不这样逼你,你会放开心胸,正视你我之间的感情吗?” 她逃避他的目光,他只好顶着她的秀额跟着她移动。在无处可逃之下,她只有无奈地看着他。 “你一直在意你的地位、你的家世、你的顾忌、你的心情,可你是否曾想过,我一直对你付出的感情、心情和感受?” 他等她回应,但她沉默不语。他拥她贴入怀里,头靠在她的秀肩休憩。 “离儿,困难是人找的,方法也是人想的。你若真对我有情,应该可以找到平衡你的心情,附和我对你的情感,以及解决我渴求你的愿望之方法。你早该放弃那些束敷,飞入我的怀里,而就算你真没法子,你也该相信我,我敢一再对你表示情意,就表示我有办法解决你我之间的差异。我爱你,绝不会让你因为爱我,而受到任何一点委屈。” “爷,离儿说了,你是离儿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难道这样的表白,不是对爷有情吗?离儿也说了,愿意当爷的妾,这不也是对爷有情吗?” “不够啊!我要的不只这些。况且你若真对我有情,就该当我的妻,入我寒府的门,为什么你不能答应我?你不愿意答应,是你对我还有一些犹豫,还不能全心全意的相信我、对待我吧!” “爷,离儿当然是全心全意对你,离儿见你受伤,以为要失去爷,难过得好心痛,恨爷为什么要护着离儿?为什么不让离儿自己承受?离儿宁可自己受伤、流血,那皮肉之痛怎么比也比不上现在这股心痛,爷怎么会认为离儿不是全心全意对你?” 看她又流泪,他感叹自己的功力退步了。逼这么久,竟只是让她哭,却不能让她弃甲投怀,亏他方才跟傅蔚儒暗中打赌,半个时辰内他一定拐她点头答应。 “你既是全心全意对我,就答应我呀!我逼你表白心意,为的是要你答应当我的媳妇。离儿,我若是只要你当我的妾,早在你暗示愿意把身子给我时,我就让你进我房里,不会一直等到现在。你应该看出我的用心,知道我对你的心意,点个头答应我,真有那困难吗?还是我的深情真的抵不过你认为的身分、地位?还是你认自我的情还不够专一,所以你无法感动,无法答应我?”他看着她的眼,一口气把话说完。 “爷……”她跪在他身前,内心满是感动。她何其有幸,让他为她付出那么多,多到她愧疚难安,多到她心动神摇。最后,她哭着倒入他的怀里点点头。 垂首看她的动作,她的点头是表示她终於答应了!他放心地松口气,脑中倏然想到,她光点头又没允诺,哪天她的自尊心又作祟,搞不好又反悔了。 “离儿,你是不是终於愿意答应我了?”他等她回答,得到的是沉默,他不死心地又问:“离儿,你若不好意思说愿意,那你至少喊声阿书,让我知道你的心意好吗?” 说完后,他认真的等她回应。 长离贴在他怀里,仔仔细细想着自己对他的感情。 是啊!是该回应他的。经过下午的事后,她真实的体悟到她不能没有他、不能失去他。就算犹豫着彼此的身分,但她还是不愿意有与他分离的可能;想当他的妾,是不想让他日后在人前没面子。然而,他若是执着不已,那么她还要踌躇下去吗?她还要因执着,而伤害他也伤害自己吗? 不,她不要一直与他虚度光阴,不要任着时间流逝,也让他对她的爱无情流逝。对於感情这事,她没经验,但她知道她不要像娘爹一样,在人生走到最后时,只是抱着遗憾离开;她不要他们之间最后只留下遗憾。 既然不想有遗憾,那她还执着在这一点做什么?答应他,点个头,不难的。对,答应他吧! “离儿?” “嗯?”她仰首回应他,见他深情的凤眼诉说着满满的情意与执着,她真不想再坚持了。 她捂着嘴,强忍住眼泪,吞了吞梗在喉中的幸福与感动,泛着水气的湿眸深情地开口。 “爷,你今生今世是离儿的爷,也是离儿的……阿书。” 寒季书先是听到她喊“爷”,心都快停了,以为之前的努力还是全功尽弃。直到她终於将“阿书”喊出口,他才终於放下悬宕已久的心。 他狂喜的抱住她,不顾背后的伤口,用力将她抱紧,倾注所有深情吻住她。吻到两人都快窒息了,他才放开她,朝着门外大喊-- “傅蔚儒,你该进来认亲了!” 尾声 红烛印双喜,有情成眷属。 月下山盟誓,结发同归宿。 寒季书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新郎红袍,拉着老朋友画君四处帮他挡酒,眼睛搜寻在坐的佳宾贵客,在见不到傅蔚儒后,便朝齐澍谦与乐静骧点头示意。 齐澍谦收到讯息,点头回应,起身拉着乐静骧往花园走去。 暗蔚儒果真独自一人在花园,端着酒杯邀明月的独饮。他一杯接着一怀,说悲伤,不是很多:说喜悦,失恋的人能喜悦吗? “唉!就是有人这样,做傻子还不够,还要继续做戏子,一场哭过一场。” “你懂什么?”傅蔚儒喝多了酒,歪歪斜斜地站起身,又被人轻而易举的推回座位上。 “傅老头,当个正人君子的滋味怎么样?” “谁当正人君子了?” “你呀!你不是在季书这场诱妻戏里,扮演那个正人君子的角色吗?”乐静骧和齐澍谦站在亭子外看着这个失意人,乐静骧见他要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讽他,“你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一直牺牲奉献,最后还宽宏大量,认了心爱的女子当妹子,让她有名有分的嫁入寒府,祝福她和如意郎君幸福美满。这些不全是你这个正人君子做的吗?”他与齐澍谦坐下来,看着头一直抵在桌上的人说。 “你、你懂什么?”傅蔚儒又喝了一口酒,“她的眼里从来只有季书一个人,根本都没发现我对她的感情,而我明知季书玩得不公平,但输就输了,不然你们要我怎么办?去把她抢来绑在身边,她就会改变心意,喜欢上我、爱上我吗?我不当君子,她就会喜欢我吗?你说……你说呀!”他一手抓住他们一人的衣襟。 乐静骧手中扇子一挥,让他退回去坐好,心里怨着寒季书,早知道就不答应他来安慰伤心人了,麻烦透了。 他微气的敲着扇子,抬起头见傅蔚儒又猛喝着酒,还是於心不忍,毕竟都是朋友。况且他在苏君的事上也帮过不少忙。 “虽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但知心芳草何其少。你放不了手,我能体会。想喝酒是吧!我陪你。”乐静骧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瓶,争着和他喝起来。 齐澍谦看他们这样,不知该说什么,明明答应寒季书来帮忙安慰的人,现在居然帮忙灌酒。 “静骧,你这样算安慰人吗?” “算啊!他的心里不痛快,我帮忙他把不痛快发泄出来,这样不算安慰吗?季书就是知道蔚儒会一个人躲起来喝酒,所以才要我们来陪他一起伤心的嘛。我这样帮他,够朋友、够义气了。”他边说边抢傅蔚儒的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暗蔚儒听了他的话,哭笑了起来,“季书也真是的,明知我伤心,还叫你们来看我伤心。” “错了,他不是叫我们来看你伤心,他是叫我们来帮你伤心,这道理是不相同的。”乐静骧摇着手中扇子,一手搭到傅蔚儒肩上。 “老朋友,你不知道吧,季书那口子已经在他心中藏了八、九年了,他还没见着她之前,就在心里莫名其妙地养了她八年多的感情,而你最多两年。不是季书不让你,看在朋友的份上,他是很想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所以他去找了我,而我给他的建议是,若要当君子就不要想要有妻子,看他要选哪一个。” “你……这算什么鬼建议!”傅蔚儒拍掉乐静骧的手,半气恼的说。 “就你这个傻子听不懂,难怪赢不了季书,难怪从头到尾她不知你的感情。你比钟冠文还逊,至少钟冠文的感情还让苏君一清二楚,你呢?唉!算了,反正一切已成定局,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来,喝酒。” 乐静骧又抢走傅蔚儒手中的酒来喝,看得傅蔚儒气得头转到另一边。 齐澍谦笑看他们两人,一会儿才开口,“蔚儒,你不是真的伤心吧!” “谁说我不是真的伤心?不伤心,我会在这里喝闷酒吗?如果真有机会,我还是希望能娶她。”傅蔚儒怅然的说。 “但你知道得很清楚,你没有季书那份勇气,没他那份精明,没他那份耐心;至少在对奉姑娘的心意上,你比不上季书的用心与用情。”齐澍谦把所看到的真实说出来。 “是的。”傅蔚儒也不否认,所以他输得心甘情愿,所以他才来这儿独自哀悼他的初恋。 “那你干嘛喝那么多酒?”乐静骧又抢走傅蔚儒手中的酒。 “我……算了,你不必怕我醉,我没那么容易醉的,但谢谢你们的关心。”傅蔚儒第一次这么感动他们这一群朋友,泪水溢满眼眶。“谢谢。” “想哭是吗?快点哭,不然等一下画君来了,你的丑样可能会被他留下来当永恒记念。” “他回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傅蔚儒擦去眼眶里的水气。 “他昨夜赶回来的。凭季书和他十多年的交情,就算他远在海角天涯,他也一定会赶回来,何况是区区江南而已。”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被季书留在大厅挡酒,我们则被他派来这儿陪酒。” 暗蔚儒听乐静骧似正经又不正经的话,心里宽放了许多。“谢谢,没想到他这个当新郎倌的人,管的事还这么多。” “是啊!他天生劳碌命。注定他的树荫下有这么多人乘凉,他就要多费心把树叶撑开些。”乐静骧把手中的酒往一旁的树丛倒掉,“心情好些了吧!” “嗯。” “那好,走了。” “走去哪儿?” “傻子,这时候还能走到哪儿,当然是闹新房。你不去,我可要去,我已经答应苏君,今天一定要让她看到新娘子。” 苏君一直很在意,她当新娘那天哭到好丑。他告诉她,今天的新娘听说也哭了不少,应该会和她一样丑。 她不信,他坚持所言不虚,於是两人打赌,今晚便要揭晓答案。 看着乐静骧走远的身影,齐澍谦拍拍傅蔚儒的肩膀,“不想去,就不要勉强。” 暗蔚儒回他一笑,“不,我想去。至少我要看看,我新认的离儿妹子幸福的模样,一定很美。” 齐澍谦看他一路颠颠踬踬的走去,摇头叹着痴情未果的人,有时候就是身入黄河,心也不见得会死。 “喂!人全走光了,你留在这儿做什么?” “你又不乖了。”齐澍谦看着站在树丛旁的人,“不是要你留在厢房等我?” “我是在那儿与苏君一起等的啊,可是苏君的夫君都来找她了,你却没有来呀!快点来啦,我的新娘子快被人看光了。”她挥着手要他快一点。 齐澍谦起身走到她身旁,将她搂在怀里,“什么你的新娘子?这辈子你只有当新娘子的份,而不会有人当你的新娘子。” “好啦,不然我委屈一点,让你当我的新娘子,好不好?”她挣月兑他的怀抱,笑吟吟的往前胞去。 齐澍谦看着她的身影,感叹的想,他和她还要奋斗多少路程呢? 唉!什么时候,他才能把他的幸福与快乐紧紧抓在怀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