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难忱》 楔子 “芷儿,又娘和你冠文哥这个决定,你……不去反对吧?” 钟芷看着慈爱、和蔼的义娘,妍丽的脸庞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既然义娘和冠文哥都认力这样最好,芷儿……”她忍下差点逸出口的哽咽,嘴角扬起更大的笑容,“芷儿怎会反对呢?” 钟老夫人双手温柔地拉起钟芷的柔荑,拍着说:“芷儿,不是义娘不疼你,更不是冠文不惜你、不爱你,才向你提起纳二房、三房的事,而是我们都担心你的身子……唉!打从你爹娘和冠文的爹一起遇难后,你可以说是我一手拉拔大的,从你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当你是神家的儿媳妇,尤其是你冠文哥,更是宠你、疼你,但……就是因为我们疼借你,顾虑到你的身子无法承担传宗接代这个重担,才……” 钟芷无语地看著表情沉重的义娘,体恤义娘和冠文哥的心情,让她有苦难言,她再次从心底发出声音劝告自己:不要排斥这个决定,不要难为这两个尽心尽力为她着想的人,不要…… “咳、咳咳、咳咳咳……” “芷儿?” 钟老夫人一手轻抚着钟芷的背,一手抬起她咳皱的小脸儿,心疼地说:“芷儿,你要不要紧?要不要义娘派人去请大夫过来?” “义娘,不必了!芷……芷儿只是不小心又染了风寒,休息一、两天便无事了。” 她勉强停下咳嗽声,心口那股痛却偏偏抑不下来,弯弯的眉儿不觉蹙起,柔柔软软地说道: “义娘,芷儿……觉得头晕目眩的,想回房休息了。” “这……也好,你这两天多休息,不然再过几日就是你和冠文,以及黄、宋两家的大喜日子,届时同一日让你们拜堂完婚,可有得你累了;毕竟再怎么说,你是正室,成亲的仪式可要多担待些。”钟老夫人扶着钟芷的手站了起来。 钟芷侧身想离开,踏出脚步又停了下来,微微苦笑道: “义娘,到时候芷儿若无法和冠文哥拜堂的话,不如……不如让他们三人先成亲吧,至于芷儿和冠文哥的婚事,就算再搁些日子也无妨。 “你胡说些什么?!哪有正室未入门,小妾倒先进门的道理?这事就算我允了,你冠文哥也断然不答应。他可是盼与你成亲盼了很久,哪有可能先娶别人再来娶你?你别胡思乱想了。 钟老夫人隐约感觉到钟芷的排斥,心头起了不安。 钟芷看钟老夫人不悦地沉下脸,立即笑脸迎人,轻轻偎入钟老夫人的怀里。“义娘,我……其实……其实我只是担心这几日染了风寒,怕是好不了这么快,所以才提这事儿,不是有意要惹您生气,您千万别气苦儿呀! “芷儿,义娘怎会气你呢?” 钟老夫人看她同小时候一样喜欢赖在自个儿身上撒娇,不安的念头伏了下来,便怜爱地拍拍她的肩,安慰地说:“好了,你不过得个小风寒,回房躺个一天,休息、休息就没事了!身子不好就别胡思乱想,知道吗?” 钟芷垂下长长的睫毛,遮盖黯淡无光的眼光,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轻声地向钟老夫人道别。 回房后躺子休息时,心里那不愿与人共享冠文哥的心情始终翻滚不休,让她阖了眼依然不得休息;直到体内那股热昏人的闷气流遍全身,才昏昏然地沉入黑暗。 第一章 汴京,繁华之都。 在这儿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当然,什么奇功异能的高手也遍地皆是。 “艳卿,怎么你今日的琴声弹得这般了无生趣呢?” 名满汴京城的红文妓——李艳卿,抬起郁郁寡欢的娇颜,那股受了委屈的愁容教人见了又怜又爱,看在乐静骧的眼里却有东施效颦之效。 “乐公子怎么这样笑我家小姐呢?我家小姐这般愁苦,全是为了公子你呀!”小和见到他无所谓的笑容,心底为主子不服。 “小和,别多话,扫了乐公子听琴的雅兴,就不好了。”李艳卿娇声轻斥,琴声并无停竭。 听她们主仆欲语还休的对话,卧躺在软榻上的男子忽然兴起逗她们的念头。“喔?小和啊!听你这话是怎么说来着?你家小姐为我愁苦些什么呢?你倒说给我明白。”他慵懒地侧个身,端起几上的酒杯,眼睛炯炯有神,俊脸漾满笑意的看着小和。 小和被他看得羞涩,微红着脸不敢回视,心头想着,他……长得真是俊得没人可比啊!难怪汴京城的“棋琴书画”四君子中,他虽以“琴”着称,却是排名第一的俊鲍子。 他的家世,在汴京城里是家喻户晓,谁不晓得皇上身边的宠妃之一就是乐家女儿——乐贵妃?他的父亲更是朝廷的三省之一——尚书令,位高权大。至于他个人更是文武双全,虽不任官而从商,但这几年南、北经商往来,已成为汴京首富,论名气可一点,也不小于皇帝老爷。 小和偷偷地抬眼,虽只看了一眼,心底却实实在在的描绘出他的五官。俊而有型的轮廓,宽广的额面下是一对大大的鹰眼,不但有神,甚至比那桃花眼更勾人心魂,配上浓密的眉、高挺的鼻梁和似笑非笑的双唇,这般俊逸非凡的脸在在都像是在对女子宣誓:“爱我吧!但别对我太认真喔! 难怪她的主子对他费尽心思,依然还是在门外徘徊。 “小和!” 小和听到这声音,回过神来却叹了一口气,心想:连声音都这般低沉有磁性而迷人,让她自知身分明明配不上他,但在心里胡思乱想也好。她猜想他那修长且强而有力的手指,若是从轻抚酒杯的花纹换到她的脸上,又是怎番的感觉和情景呢? “小和,怎么不回答我的话呢?” 春梦又被唤醒,小和红着粉女敕的脸儿,低头不敢让人瞧出心思,怯怯地说:“是……是小姐不许我说啊!” 真不许说吗?还是想探他的心思呢?她们主仆两人是不是把他当成呆子,以为他不知道艳卿的心意? “喔?是艳卿不许你说给我听,还是不许说给人知道呢?”乐静骧以手肘撑着脸,随意在软榻上半坐起身,眼神在她们主仆身上飘了飘,嘴角漾起笑纹,状似无心地嘀咕:“若是艳卿有了心上人,不愿让我来这儿听调子儿——” “才不是这样,公子可别乱猜呀,我家小姐对公子可忠心得很;倒是公子的心,一点都不放在我家小姐身上,连小姐想为公子买把好琴,琴没买着不打紧,反被人取笑了一身回来,这事——” “小和,这事不是要你别说吗?”艳卿停下动作,连忙笑道:“公子,你别听小和胡乱说话,艳卿这几日染了风寒,所以——” “艳卿。”乐静骧打断她胡乱扯起的借口,慵懒地从软榻起身,双手交握在身后,缓慢地走到她面前,注视着她楚楚可怜的脸好一会儿,半俯身子朝她微微一笑,“你我相识也两、三年了,交情亦兄亦妹,何事须瞒着我?何况……我这一个月虽不在京城,但回到京城的这两、三日来却听到不少事。” 他打趣地朝她一笑,故意要把事情说出来。 “你知道我最近听说了什么吗?你一定不知道,我就说给你听。听说京城西郊来了一个制琴能手,那个师傅在那儿已住了半年有余,直至最近一、两个月,有两位名人上那儿买琴都无功而返,才因此声名大噪,许多人都争相去他那儿买琴。我还听说——”他说到这儿,停顿下来看看艳卿的反应,见她不安地躲开他的眼神,便投了一个邪魅的笑容给小和。 “公子还听说了什么?”小和被他的笑容迷傻了,“扑通”一声往陷阱跳。 “我还听说,那两个名人,一是宫中名东师十三娘,另一个便是名满汴京城的红妓李绝卿。不过……我原以为这是别人胡乱传话;没想到艳卿真赶著去凑和这种无聊事。”他大笑地走回软榻。 李绝卿以为他知晓她的心事,不会把话说出来;没想到他不但不解片情,甚至把它当成无聊的事看,枉费她费了那么多心思,愈想愈觉得她自作多情,难堪地红著眼望向别处。 “那人做的琴真有那么好吗?”乐静骧翻身到软榻上,看她被他逗哭,心里略感歉意,声音似疑似问地说:“艳卿,为什么你们去会买不到琴呢?” 李艳卿羞愧不答,小和倒急著想为主子伸张委屈。 “说起这个就教人生气,那个老头子真是目中无人,有眼不识女才子。小姐亲自去了还不打紧,他竟叫小姐当场弹首调子给他听,听完了才肯考虑卖不卖琴。哼!在京城里,有谁不知小姐琴技是名冠群芳?没想到他听完小姐弹琴后,却说小姐的琴声太过娇媚无力,他所制的琴中没有适合小姐的,然后便要他的仆人把我们给赶出他的破宅子。”虽然已经事隔多日,小和依旧说得忿忿不平。 “那店家……真是老头子吧?”乐静骧又坐起身子打趣地问。因为就他所听到的,那制琴师傅的年龄从十七、八岁到七、八十岁都有人传。原因是到那儿买琴的人,多数是从他的声音去推测他的年龄,至于那人的庐山真面目,还没人瞧过。 真是神秘又有趣的人啊!听小和说得这般口沫横飞,把那店家形容得那么有个性,让他忍不住猜想那人的样子。“小和,那天你们可有真正见到那师傅?” 小和愣了愣,摇去回道:“没有,从头到尾就只有他的仆人招呼我们,那人不晓得躲在哪儿……他肯定是长得见不得人,所以看到小姐长得这么美,根本不敢出来见人,才躲在后头对小姐说那些苛刻的话,然后要他的仆人把我们赶出那破铺子。” 乐静骧听完小和的话后没有出声,小和见他没回应又继续说道:“公子,你可要为小姐讨回这口怨气呀!在这京城里,有谁不知晓小姐专门弹琴给你听的?今儿个那个没名没气的老头子说那种话,就算没有辱了小姐的名,也辱了公子的名啊!” “小和,别这么说。那位师傅没这个意思,你这样说……为难乐公子了。”李艳卿用那幽怨的眸子看了小和一眼,似怨似无奈地转向乐静骧,“公子,你千万别听小和乱说话,是艳卿自个儿不才,琴艺不佳,才会——” “艳卿,你何时变得这般毫无自信了呢?”乐静骧摆摆手,随意辍口酒,心思不晓得转了几回,忽然对她笑道:“艳卿,小和说得也没错,你若真弹得不好,我这两年来又怎会来听你弹曲子?他说你不好,不等于说我耳拙吗?不过,我认为……对方只听你弹过一首调子,所下的评语说不得准,不如……这样吧,今日我陪你再上那儿走一趟,说不定他会改变心意,让你买把琴回来,你意下如何?” “可是……艳卿自从那日弹完琴后,几乎无心再弹琴,如今前去更不会弹了,依那师傅卖琴的规矩……就算公子陪艳卿去……去了也是白去。”她说得自信全无。 “喔?他卖琴还有规矩啊?什么规矩?”乐静骧愈来愈觉得那人有趣得很。 “就是想去买琴的人一定要知晓他的琴一把三千两,不二价。另外,想买琴的人必须本人在场,且须当场弹一首调子给他听,之后他会依琴声选琴给买主,买主可以当场试试琴音,若是合意愿意付银两,双方银货两讫,那才可以把琴带走。”小和抢在主子开口前,主动把细节说得一清二楚。 “规矩这般繁琐,价金如此昂贵,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想买……这可真是稀奇。也好,今日我正闲着无事,不如去会会那个人,看他听过我的琴艺后,会挑什么样的琴卖给我。”乐静骧好奇地说道,随即起身往外走。 李艳卿与小和对看一眼,双双又望向他走出去的背影,心想他分明是去闹着玩的,哪是真想为她买琴呢?不过,他人已经走了出去,不跟去,又怕失了这次机会,还是跟去瞧瞧吧,就算买不到琴,至少听听他的琴曲也好。 听人说,他的琴艺已是神乎其技,连宫中名乐师十三娘也比不上;但除了他的三个拜把兄弟、皇上和乐贵妃等人曾在他偶尔兴致来时,听过他的琴声外,至今尚无人听过,今日……他真的会为那个有怪癖的老师傅破例吗? 她又与小和对个眼,发现两人的心思一模一样,心里头暗想道:碰碰运气也好!*** “大爷,我家主子已经说过了,我们这儿的琴一把只卖三千两,你想要一万两的琴,我们这儿没有,请大爷到别处去买吧!” “哼,大爷我有的是银两,想买好一点的琴不行吗?你去叫你的主子出来见大爷我,就说今天我非要从你们这儿把琴搬回去不可。” 巧韵真是被眼前这个上财主气到无话可说,她暗自在心里数到三才又开口,“我家主子正忙着制琴,待会儿有买主要来拿琴,此时不克前来招呼你。至于大爷你想买的琴,敝店铺子小、师傅的手艺也拙,做不出你要的名琴,请大爷你多多包涵,还请到别处去买吧!” “奴才,你这些话我早听腻了。”贾大富粗壮的大手正要把巧韵推开,打算闯到后头去找那个人人都见不着的制琴师傅。 “住手!” 贾大富的手停在半空中,双眼暴怒地看向来人,是谁敢向天借胆,大声喝止他想做的事? 只见一袭简陋的青衫挂在一名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面貌虽然不俊,但也不难看,然而他脸上带着病气,个头不高又瘦削,整个人既寒酸又病弱,看起来只要一根手指就可以推倒的人,居然敢不自量力的来管闲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是什么人?”贾大富边说边伸手要抓少年的衣襟。 少年等着他的手伸到眼前了,才身形一晃地站到巧韵面前。 “公子,你怎么出来了?”巧韵有些担心的问。这两天天气转冷,她的主子又染上风寒,身子尚未康复就出来吹风,万一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少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眼神便转回到贾大富身上,冷冽的眸子看得他倒退数步。“不才正是这铺子的主人,贾大爷想买的琴,敝铺的制琴师傅做不出来。但敝铺做生意一向请求公道,这一分银两一分货品,商品没那个价就不会向顾主胡乱哄抬价格,讲的便是‘诚信’的原则,相信这点小道理,贾大爷你是明理人,一定能明白在下经营的立场。” 贾大富适才想说的话全被他的一番道理给堵住了,只好勉强地附和,“我当然能明——” “既然贾大爷能明白,也一定了解我这儿不是这一、两日才卖琴,师傅制的琴也不是只卖给一、两个人,订出的规矩更不是今天才说;相信贾大爷要来之前,一定已经听说过我这儿卖琴的规矩。制琴师傅说:没让他听过买主的琴技,他就不卖琴。我卖他的琴一天,便守着他的规矩一天,今儿个就算是皇戚贵族来我这儿买琴,规矩还是得照着来,贾大爷,你是个讲道理的人,请你多多包涵,请吧!” 贾大富知道他明褒暗贬,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但出门前他可是夸下海口的,绝对从紫音轩这儿买把琴回去,现下买不到……不行,说什么也要把琴搬回去。 “你……我不管,今天我非要你卖把琴给我不可,你若是不把琴卖给我,明日我就让你一把琴也卖不出去!”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口威胁。 少年听到他的话,不但不畏不惧,反而冷冷一笑,收起先前礼貌客套的表情,无谓地睨了他一眼,“贾大爷,你若有本事就去做吧,琴卖不卖我倒无所谓,就怕没人听贾大爷你的话,反而害我紫音轩这小铺子变得门庭若市,这才真是害苦了我啊!”他衣袖轻轻一挥,手背在身后,不再理人的边走边说:“贾大爷,你请便吧,不才我还有事,无法奉陪了。巧韵,代我送贾大爷出去吧!” 贾大富没想到会受到这般藐视,他老羞成怒,涨红脸愤怒地说:“不卖就不卖,大爷我就不信我有银两还买不到琴。” 他不待巧韵开门,肥壮的右腿一抬,粗鲁地往那岌岌可危的木门踹去,可怜的门啊!哪能受他这般摧残,当然是“砰”的应声而倒。 就在门倒下的同时,门外传来了声响,“哎呀!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好我晚来一步,否则这木头可要赖在我头上或身上了。”乐静骧风度翩翩地站在横躺于地的木门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如金鸡独立的贾大富。“贾大爷,好久不见了,你……今儿个也来买琴吗?” 他挑了挑眉看向门板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看似无害,却是十足戏谑的笑容。 “你选中的是这把琴吗?哎呀……真是特别呀!适才我在来的路上听人说,贾大爷今日要买一把一万两的名琴,莫非就是这一把?”他那欣羡的语气令人听了又气又恨。 “公子,这——”巧韵想解释,但话才出口便又被人截断。 乐静骧不但对她挥挥手,还趁人不注意时,朝她眨了眨眼,但他一直是笑着对贾大富说话,“贾大爷,这把琴真是特别,居然没有琴弦。”他故意把语气拉长,语调顿了顿后,转换个表情走到贾大富面前,“咦,瞧贾大爷的表情,莫非是在下说错话了?这把特别的琴不是贾大爷你今日买的,那么说来……你今日算是无功而返——” “谁说我无功而返?大爷我今日就是特地来买这把……这把……这把无弦琴的。"贾大富被恼得脸红脖子粗,偏偏不愿意在乐静骧的面前输掉面子。“来人,把这把琴给我抬回去。” “老爷……这……”随他而来的两个家仆对那破烂的木门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 “到底我是老爷?还是你们是老爷?我说搬就搬,你们还愣在那儿做什么?”贾大富肥手一挥,击中一名站在他前方的家仆,另一名见了,立即跑上前将木门抬起来。 “老爷说搬,我们就搬。” 巧韵见眼前这情形出乎她意料之外,居然有人来紫音轩买不到琴,却连她家的木门也想搬走。 “呃……别搬,贾大爷,这……”她想走上前阻止那两名家仆。 “这什么?”贾大富眼尖的挡到她眼前,不待她开口解释,硬塞一万两的银票到她手里。“买金在这儿,我们是银货两讫,那……那把琴今后算是我的了。” 嚷嚷完也不让巧韵说话,洋洋得意地甩头就走。 巧韵拿着银票瞪着走远的人,追与不追都难以抉择,不知所措地低叹道:“这……教我怎么跟公子交代呢?”垂下头看到银票,又吁了口气。 “这还不简单吗?你就说,这是贾大爷付给你们门板的修理费用啊!”“啊?!你……”巧韵忽听到有人答话,吓着地大喊一声,抬起头来看向来人,“公子是——” “来买琴的人。”乐静骧漾着温文有礼的笑容回答。 “喔!”她了然的点点头,“方才吓着公子了,真是对不住。”巧韵拱手躬身道歉。 “小扮客套了,在下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今日来买琴方便吗?”乐静骧若有所指的往房内的另一扇小门瞄了瞄,故作不经意地打量巧韵,心里已有个底。 “公子请在这里坐下等候,小的这就去通知我家公子。”巧韵有礼地招呼乐静骧,请人坐定后,转身往后头走去。 “小扮,请稍等。外头还有一位姑娘也想买琴。”他比着已站在门前的李艳卿。 巧韵回过头,看到是上一次来买琴,被公子拒绝的姑娘,好生佩服她的勇气。因为被公子拒绝过的人不止她一个,但截至目前为上,她是第一个二度上门的人。巧韵朝她比个请进的手势。“李姑娘,今日还是来买琴吗?” 李艳卿答话前先看乐静骧,见他给的暗示是明确的答案。“是的,请小鲍子为奴家传达。” 巧韵眼尖,瞧见他们两人眉目传情的模样,若有所悟的点点头,“两位请稍候。” 乐静骧和李艳卿主仆在简陋的厅堂等了会儿,他趁巧韵尚未回来前对李艳卿说。“艳卿,等会儿那小扮回来时,你先来弹,不过你毋需心慌,当是平日你弹琴给我听一般,今儿个……我想听你弹‘小石调’的''春江花月夜’,你就弹这首吧! “是。”李艳卿听到他点了曲调,习惯地朝他福福身子,才挪步到琴椅前等巧韵拿琴出来。 巧韵去而复返,手中果然已多了一把琴。“公子可知道紫音轩卖琴的规矩?” “知道。”乐静骧保持一贯客套的笑容,“你们这儿的规矩是一把琴三千两,不二价;来买琴的人……挑琴前须先弹琴曲给你家主子听过,然后才可选琴。 “是的。”巧韵看向他炯炯有神的眼睛,肯定的回答。 “不知是公子先弹,抑或是李姑娘先呢?” “还是让李姑娘先来。”他的嘴角绽出若有深意的魅笑,“为了不让李姑娘过于紧张,在下先到外头等候。 李艳卿惊讶地看着他走出去,她以为他是来陪她壮胆;没想到真是来玩的。她正想开口请他留下,走过眼前的他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到嘴的话又吞回肚子里。 巧韵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不过只要是规规矩矩来买琴,随他们想怎么玩都无所谓。 她将琴交给李艳卿,等她一切准备就绪,立刻朝里面大喊:“公子,李姑娘准备好了。” 厅堂里的人沉默无声地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从里头缓缓传来一声,“请——”乐静骧听到琴声响起,从容地从屋后走去,寻了三个空房,终于找到听琴的人。 “哪是什么老师傅啊?原来只是嘴上无毛的年轻小子。”他无声地嘀咕了一句,再观看屋内的摆饰,这该是一间琴室,屋内除了其中一面墙上有五把琴、有一张长桌和椅子外,其余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完屋子,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举步走了三、四步,忽然心血来潮地回头看了眼屋内人的背影。“既然来了,不妨看看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居然不敢出来见人。 他静静地观察听琴人的动作,曲子行到第二段时,他瞧见少年起身离座,从墙上五把琴中选了一把下来,等少年回身时,瞧清少年的容貌,心头蓦然一惊,不相信地眨眨眼,再看一次,才相信自己所见不假。 “哈,原来是个小丫头,难怪缩头缩尾的。” 他看她调琴的动作是熟练、轻巧的,心里还满佩服她;没想到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就有一手好琴艺。不过她倒是满有个性的,从她坚持听琴、订定价格便能知道她该是有些任性且自负的人,就不知她的琴艺如何? 她到底多大年纪?从他所看的琴来说,质等大致不错,至少还能称得上是上等货;只是……看她弹琴的动作,她该是出身富贵之家,特别请了教授琴艺的师傅来教,那么……为何她会学得制琴功夫的才华?难道……她遭遇到什么变故,所以…… 他想了许多,不过推测归推测,好奇归好奇,还不至于想去探究别人的隐私。 曲子行到末段,乐静骧又瞧一眼里头的人,才如同来时一般,悄悄地回到屋前。待琴声一歇,从容不迫地为李艳卿鼓掌,让她增添不少信心。 紫苏君也听到了掌声,但她不理会的将手中的琴调好才开口,“李姑娘,这首‘春江花月夜’弹得比之前的‘出水莲’是入境三分,但在下有话想对姑娘说。弹琴在于气韵,神注于声、气注于弦,心手相连,音韵通神而意传。想弹好一首琴曲,不但要技巧熟练,更需要领会调子的意境,心能融于音韵之上,琴曲自然能表达得动人心弦。” 李艳卿听到里头传来的建言,句句中肯又合理,自从她学琴艺至今,听她弹琴的人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近年来,虽有乐静骧常常到春宴楼去聆听她的琴曲,但他也总是借此打发时间,对她所弹的琴曲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如今……啊!她真的好感动,真没想到会有人这么用心听她弹琴,让她对这个声音的主人有说不出的好感,甚至连之前存于心中的排斥也释怀了。 “多谢公子指教。”她声音带有些微的哽咽,感动地说。 “姑娘何必言谢?你既有心来买在下的琴,在下就有义务为姑娘挑选一把合适的琴。在下手上有一把琴,我就先弹给姑娘听听这琴的音色是否合你的意,若合意……你就让在下的家仆进来取琴。 紫苏君在里头说完话,衣袖一卷,双手轻落于琴弦上,拂弹几个流水声。李艳卿听出这正是上次她所弹“双调——出水莲”的律音,于是凝神谛听,比较两人之间的差异,愈感佩服对方的琴艺。 她醉心于琴韵里的莲姿丰采,待长拂音一停,犹不能自琴韵里回神…… “李姑娘!”巧韵第三次开口唤她。 “小姐!”小和知道主子醉琴了,然而紫琴轩的小扮已连喊三次,继续让对方等待……实在太丢脸了。“小姐,该回神了!她不得不提高声量叫唤。 “啊?!小鲍子见笑了。”李艳卿羞红着脸轻声回道。 巧韵摇首,“李姑娘不必在意,只是我家公子想问姑娘,你是否满意这琴的音色?” “满意!满意!”李艳卿连忙点头,然后回首对着小和说道:“小和,赶快将银——”这时她忽然想到,惨呀!适才急急忙忙跟着乐静骧出门,根本忘了要小和准备银两,这……一时间,身上怎会有三千两呢? 主仆两人对望,进退不得、有口难开;偏偏说要买琴的人又一直留在外头,她们又不好在这儿喊他,真是教她们好生为难…… 巧韵看她们两人神色有异,正想开口,一直在外面的乐静骧这才慢条斯理的走进屋子来。 他看也不看艳卿的脸,直接对巧韵说:“小扮,李姑娘今儿忘了带银两出门,麻烦你先去取琴出来给李姑娘,至于银两的事……在下会代李姑娘付清。”乐静骧边说边走到琴椅前,两眼直盯着桌上的琴。 “好,李姑娘请稍候。” 李艳卿等巧韵离去,转头瞪了乐静骧一眼,他看似帮她解围,却是存心出她的糗,因而故意咬牙切齿地对他说:“多谢公子。” “艳卿何必言谢?这算是我感谢你平日的辛劳。对了,待会儿取了琴,你们先回园子去,我还想在这儿多停留一会儿。”他虽听出她的不悦,并不理会,专注地想着心事,手指头若有似无地轻拂过琴弦,却没有让琴弦发出声音,仅低声地交代她一些话。 “这……好。”李艳卿被他随意打发,心里微感恼怒。 她来这儿的目的除了想买琴之外,另一重要目的就是来听听他的琴艺,但……显然他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明知她对他的话不敢违背,所以才这么打发她走吧! 乐静骧说完话,不再理会艳卿。他等待李艳卿她们取了琴离开后,才对巧韵说:“小扮,我也想买琴。 巧韵才刚送走艳卿她们,听到乐静骧的话,实在有些讶异,她以为他是李姑娘的恩客,是来帮李姑娘付银两的;没想到…… “公子,你真是来买琴的吗?你……会弹琴吗?" 乐静骧被她的质疑逗开了笑意。在京城里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问他是否会弹琴。看来她们主仆俩是外地来的人,才会不知他“乐静骧”和春宴楼李艳卿的关系,也不知他是什么人。 他故意笑得畏缩,支支吾吾地说明道:“小扮,在下平日很少弹琴,不知……可否请小扮先到外头回避一下,让在下独自弹琴呢?免得……免得在下一紧张,就……就忘了琴谱。” “这……”巧韵也感到为难,听他说得吞吞吐吐,不必听也知道他的琴弹得如何。只是任他一人和公子在屋子里,虽然两人所处的地方不一样,然而公子一向怕生,她不放心啊! “巧韵,找个人来修门吧! “公子!”巧韵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实在诧异,想开口提醒,又被里面的声音喝止了。 “不去找人把门修好,等到了晚上怎么办?”苏君提醒巧韵修门的重要。 巧韵莫可奈何的答应,离去前,满脸无奈又不放心地看了乐静骧好一会儿,叹了好大一口气,才不甘愿的出门。 “多谢!”乐静骧依旧笑脸迎人地对着巧韵的背影说,等到巧韵的脚步声远了,才一手轻抚琴弦,一手抬起琴来细看。“在下姓乐名静骧,不知店家怎么称呼?” “紫苏君。” “紫……少有的姓氏。”他在苏君若有似无的答声后,又问:“紫公子今年贵庚?” 乐静骧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理他,打算让她先听过他的琴曲,有机会再聊。 “年纪大小与在下卖琴给公子有关吗?” “无关。”他很快地回覆,“在下不是想试探紫公子,而是适才听紫公子对李姑娘琴艺的评论,随后又弹出‘出水莲’的琴曲,让在下佩服。依在下的耳力,猜想你的年纪应该还算年轻;然而年纪轻轻即有这样的琴技、琴识和制琴巧手,实在是难得之才,在下心羡紫公子的才华,所以……若是冒犯了紫公子的禁忌,还请紫公子宽大为怀,原谅在下的无礼。” 紫苏君乍听他所说的话,觉得非常得体有礼;深思之下,却发现他明褒暗讽,今日她若不报出年龄,倒成了胸量狭小之人。 她微觉后悔刚才遣走巧韵的行为,若巧韵在,自会想法子帮她拒绝。苏君懊恼在心里,却依然开口,“在下今年十八。” “十八?!奥……真是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才华,果真是一个奇才。”他赞叹地说完,又笑道:“在下今年已二十又六,琴是学了几年,不过听多弹少,今日能碰着紫公子是少有的际遇,令在下忽然起个念头,也想试试身手,紫公子若不嫌弃,也请为在下赐评。” 琴音随着话落而扬起,乍听入人心肺,续聆后曲,哀而不伤、忧而不颓,赞美曲原那“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心胸,及他那“贴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的忠贞之情。 曲子虽追思古人,苏君却感其自身之情,心思渐渐飘远,想起离家颠沛在外的原因,为的不就是想成全她对钟冠文的忠贞之情? 从小她就明白,他是钟家唯一的子嗣。唯一的香火传承。尽避他宠她、爱她,也早就对她说过,将来她长大及笄,一定要娶她为妻。但她的身子是这般的不如常人,她的性子却是任性、刚强与固执,无法与人分享他的关爱,他必须纳妾才能弥补她可能不孕的缺憾,可是……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她懂他的不得已,为何他却不懂她的心情呢? 为什么他不明白她的性子?从小对喜爱的人或物,要不就是为她一人所爱、为她一人所有,要不……就是全部不要,宁可全无也不愿委曲求全;所以当义娘决定了他和宋、黄的两门亲事,她心痛了整夜,一再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的事,然而……虽是心知,心痛却随着成亲日子的接近而不断加深。为此,她日夜不成眠,好几本《女诫》在手中翻了又翻,依然说服不了自己放开这不愿的心情;所以她病了,病到起不了身成亲,让他和她们两人先行拜堂完婚。 原以为当事已成真,她会死心的认命。成亲当日,她拖着疲软的身子,偷偷溜到厅堂看他和她们拜堂的模样。她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甜蜜为她们而展露,她才知她的度量何其小、妒意何其深,她的心容不下这样的背叛,于是不顾自己几乎已是苟延残喘的病情,拖着发高烧的身子,强忍着心痛连夜奔离钟家。她了解他的情非得已和身不由己,钟家就他这么一个子嗣,义娘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她怎可让他和义娘因她之故而对不起钟家的列祖列宗呢? 这也是她一年多来东躲西藏、改姓换名,不让他找着的原因。她不想让他为了爱她而为难,但……为何他不懂她的心意?不懂她的退让和求全,还一再地苦苦追寻…… “紫公子?” 忽来的叫唤让沉浸于回忆的苏君回神,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轻轻地吸吸鼻子和清清嗓子。“乐公子的琴技实令苏君佩服。琴动生情,意动生思,技辅韵生,浑然天成。” “紫公子过奖了。”乐静骧听到她的赞美,心情莫名的雀跃起来。 “不过……公子想买的琴,敝店没有。” “没有?” 他那全然失望的语调令紫苏君心生愧疚。 “乐公子,很抱歉。目前苏君所制的琴中,没有一把琴适合公子。” “目前没有,以后是不是就会有了呢?”乐静骧以充满希冀的语气问道。 “这……” “紫公子,实不相瞒,在下平日是不买琴的,今日是真心诚意想买你这儿的琴。难道……是在下的琴技并非如公子所言,其实是差到让公子选不出琴来卖给在下,所以公子为了不伤在下的心,才——” “乐公子,你别这么想。适才苏君所说,全是肺腑之言,并非客套话,如果乐公子真这么想要苏君所制的琴,苏君倒不怕乐公子见笑,半个月后乐公子再来取琴吧!” 她看着眼前的琴叹口气,想着盛名之累的后果,唉! “那么,在下先谢过紫公子的成全。”乐静骧的脸上又绽出非常愉快的笑容。 “不,是苏君该谢谢乐公子看得起。若无其他事的话,烦请乐公子自行离去,苏君有些事情,不方便送乐公子了。” 奥?!跋客人了,这个人真是好个性啊!他在心里暗笑。“也好,既然紫公子有事,那我也不便继续打扰。半个月后,我再登门取琴。”他重复确认取琴的约定后,起身轻快地离去。 苏君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等了好一会儿才从屋后走进厅堂。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空空如也的门,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安,不知在汴京的盛名会不会引来钟冠文的追寻…… 第二章 二更天,夜深风寒。简陋的紫音轩还传出阵阵琴音,飘荡入夜色中的“听秋风”带着说不出的愁绪,令闻者染上悲秋的思情…… “什么人?” 一阵微乎其微的脚步声打断苏君的琴音,她快速挪步窗口,手却迟迟不愿推开窗户。 “公子?”巧韵低声问道…… “没事,我们休息吧!”苏君黛眉微蹙,这两日心头老是觉得不安,莫非……不,他不可能找来的。 她再次自我安慰,不愿去想心中担忧的事,更不想去证实。 巧韵知晓主子的烦闷,却无力分忧。“公子,我们要不要再另寻一个地方呢?” “再寻一个地方?”苏君回头看着巧韵带愁的容貌,心中忽有所感,巧韵不过大她一岁,而且还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但是这一年多来,跟着她东飘西荡、躲躲藏藏,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一点也没有姑娘家无忧的样子。 是她害苦了她。 苏君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听不到外头的任何声音,不语地走到床边,任着巧韵为她更换衣裳。“巧韵,这次我们不必急着走,等冠文哥真找上了……再做打算吧! “小姐——”巧韵听到她的话,心里蓦然害怕起来,忽然觉得两人要天人分隔一般。 “怎么了?” “没……没有,只是……小姐不是不愿意与公子见面吗?为什么这次却要等公子找上门了才做打算呢?” “那是因为……可能是我多心了,也许冠文哥早就不找了,也……也许他已经想到我……唉!总之,一直闪躲也不是个办法,迟早总要说个明白,才能对他们有个交代,不是吗?更何况这一年来,我们也没真正瞧过他找来,也许……嫂子们早有了喜,他也已经忙得忘了我,只是忘记交代下人别找了,所以才会有人一直探寻我们的下落,也让我们两人虚惊了这一年。”苏君无奈地看着巧韵,淡笑地解释。 "是吗?依公子对小姐的宠爱与执着,他会这么轻易的放手吗?”巧韵猜不透她的想法。 “他执着吗?”苏君茫然自语,随即黯然一笑的摇头,“巧韵,若冠文哥真如你所说的这般有心与执着,你我主仆两人又能躲到什么时候?这一年多来辛苦你了,不但要掩人耳目,还要照顾我……说真的,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为我继续受苦。 “小姐,你千万别这么想,巧韵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只要小姐别丢下巧韵一人……”她连忙跪在苏君跟前。 “不会的,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人呢?当初离开钟家时,我不是说过,除非我是走上黄泉路,无法让你跟随,否则绝不会让你一人落单。你不要多心,也别胡思乱想。”苏君拍拍巧韵的手。“夜深了,我们早点歇息吧,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而且……明日是我答应乐公子给琴的日子,他来看琴……想必有些事要谈,我们早点睡,明天才有精神应付客人。” “嗯。”巧韵等主子躺子,才熄了蜡烛,走回离窗不远的小床。身体躺上床铺,心里依旧惶惶不安。 当屋内完全寂静无声,屋外的人却缓缓吐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无比的欣慰之情,目光深情地望着屋内,“芷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苏君一早推开房门,眼光即被门前的一朵芍药所吸引,此时此地怎会有芍药落在这儿?她环顾四周,昨夜的不安再度袭上心头。 “小姐,怎么了?”跟在苏君身后的巧韵问道。 “没事,你先去前头开门,免得待会儿有人来,喊不着人。”她拾起地上的芍药,让身后的人先行。 “是。”巧韵觉得主子这两天很奇怪,偏又说不出哪儿怪,只好听令行事。 苏君等巧韵离去,望着手中的花朵沉思一会儿之后,心中下了决定。她回房里匆匆磨墨写了一封信,之后到平日制琴的工房取些她想到的东西。回房后拿出离开钟家时,随身携带的那把琴。 她仔细翻看手中的琴,心中感叹万千,因为这把琴是钟冠文买给她的,在她心中珍贵无比,离家的这段日子,无数的思念全系在这把琴上;如今……不舍啊……却终究是要分离。 重新将琴包好,她将写好的信放入其中,一起搁在桌上,再从她的包袱取出一套女装,这是她离开钟家时,唯一带走的女服。看了眼这套华丽的衣裳,就等冠文哥来时,再换给他看吧! 苏君留恋地看着住了半年的屋子,感叹的吁口气,起身步出屋子,迎面就见巧韵找来。 “公子,上回那个乐公子来取琴了。” “这么早就来……也好。”她盘算似地点点头。“巧韵,跟我到琴室取琴吧!” “好,我已要乐公子在前厅稍等,不过……乐公子说:‘是否可以跟公子说说话呢?’”巧韵跟在后头转述道。 “你先帮我把琴拿给他,至于谈话……看看有没有机会吧!”苏君进入琴室,抬头看着琴室里所剩的三把琴,其中一把本色沉而乌金,这是她找了许久,才找着的上等紫檀木,本色均匀,木质又出奇的好,整块木头不但完整,制好时所发出的音色比那梧桐木还要清亮悦耳。该是他这人幸运,让她打算制作最后一把琴时,居然找到这么好的木头,做出这么好的琴来。 巧韵拿了琴,走了两步,又被苏君唤住。 “巧韵,其余的这两把琴不卖人了;若有人来买,你就婉拒来人。” “为什么?”巧韵不懂。 苏君朝她笑了笑,“我想把这两把琴留给你,日后好有个纪念。” “公子?”巧韵莫名地心慌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她见巧韵有了慌乱的神色,安抚地笑道:“因为我们若离开这儿,今后我可能不再制琴,否则躲到哪儿……冠文哥一样都可以循线找来,这终究不是个法子,所以我想将两把琴留下来,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巧韵觉得她分析得有理,“好,待会儿巧韵就把琴收下来。 “嗯。”苏君颔首示意,“你先把琴拿给乐公子,让他瞧瞧这琴是否合意。” 她待巧韵走远,正想将墙上的琴取下,耳里忽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唤。 “芷儿。” 芷儿?!这个名字,自从她离开钟家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唤她了。 苏君缓缓转过身看向窗外的人,脸上绽出一抹笑容,“大爷,你恐怕认错人了,在下是姓‘紫’没错,但名叫“苏君’,从没——” “芷儿,不管你换了什么名、什么姓,你都是我钟冠文的芷儿,你我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以为你换件衣裳,我就认不出来了吗?” 苏君见他边说边走进屋子,正想退离,他却已来到她眼前,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出,人已被拥入怀里。 “芷儿,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为什么要离开我?是我做错什么事惹你不高兴,让你不告而别,甚至连我找着你了,你依然不肯承诺?”他一手紧搂着她的腰身,一手抚着她细致的脸颊,她是他的芷儿没错。 苏君靠在他的身上,吸进他的温暖,离开这一年多来,这个温暖的胸膛真是教人怀念,但……不再只是她一人所有。 “芷儿。”钟冠文瞧见怀里的人不发一语,忍不住心中的激荡,狠狠地覆上她轻启的小口,用力吸吮她的清甜,好填补他心中长久的思念。 不知过了多久,苏君在昏乱中迷蒙地喊了声:“冠文哥。”却让两人从迷情中清醒过来。 “你终于承认了。”钟冠文很高兴她的承认,更用力地将她圈在怀里。 苏君柔顺地贴靠在他胸前,脸上是黯然的笑容,她柔柔地对他说:“是,我是钟芷,就算我躲到天涯海角,这辈子还是冠文哥的芷儿,适才虽然明知冠文哥早认出我了,但……忍不住就是想再试试看冠文哥会不会早忘了芷儿……” “我怎么可能会把你忘了呢?傻芷儿,就算你化成灰,我也不会把你忘了,更何况你只是换了一套衣服,岂能欺蒙我的眼?他俯下脸,爱怜地亲着她冷冰的颊。对她真是有太多思念、太多爱意深藏于心,能找到她,一切相思都得以化解,若她真不想说出离家的原因,他不会勉强,只要她肯跟他回家就好。 “成灰?”苏君任他亲吻,禁不住喃喃自语,好一会儿,她正要开口,他却早了一步。 “芷儿,你……你若不想说出为什么离开钟家就算了!你知道我一向疼你,对你从来不做勉强的事,我不勉强你解释,但你得跟我回去。娘很想你,就连……鹊容和秋纬也一直问着你的消息。” 苏君听到他提及那两位夫人的名字,心中一痛。是的,她无法与人分享这么一位好男子,该说她没有度量,生来就是福薄,没有福分享有他的爱怜和疼惜吧! “两位嫂子好吗?” “你……胡说什么?”钟冠文对她的话略感不悦,“你的身分是我的妻子,怎能称她们为嫂子呢?” “虽然我比她们早入钟家,但你我终究尚未成亲拜堂,我称她们一声嫂子并不为过啊!”苏君轻轻推开他的怀抱往一旁走去。 “芷儿,”钟冠文紧跟在她身后,将她重新拉回怀里。“跟我回去,我们一回钟府,立刻成亲拜堂,你在钟府的身分就是我钟冠文的妻,况且家里还有娘做主,就算你我成亲是在她们两人之后,你的身分不会因为这样就有所变动的。” 苏君对于他的保证还是一如往常,回他温柔的笑容,“冠文哥很久没看到苏……芷儿红妆的模样吧?芷儿回房去换下这衣裳,冠文哥不妨到前厅去等芷儿,至于有什么事……等会儿巧韵送走前头的客人,我们再谈好吗?” “你不会乘此机会一走了之吧?” 他那一脸不信任的表情让苏君笑着摇头保证道:“不会,巧韵人还在前头,冠文哥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一走了之的,况且冠文哥该了解芷儿的性子,芷儿一向说话算话,难道……冠文哥从此不信芷儿了?” 看她因他怀疑而难受的表情,他自觉残忍而心痛,或许是习惯爱她、宠她,不忍见她这般楚楚可怜,他退让地说:“芷儿,我去前头等,你……我去前头等,你要快点过来。” “多谢冠文哥,芷儿一会儿就到。”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找着了她却反而觉得要失去她了……*** 乐静骧拿着了琴,实在很想再跟那位年轻店家说说话,不过依眼前这位男仆打扮的丫头表示,显然今日要和她会谈是不可能的。 试完琴,知晓他怎么试探都没有用,心里打算换个方式找人,正要把琴拿到外头给随行的奴仆先拿回府,眼角瞄见屋后来了一个人。 “公子?!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巧韵乍见钟冠文,完全不顾乐静骧尚未离开,满脸的诧异,月兑口而出的话更是充满了惊吓。 “你和小姐在这儿,我不来这儿又该到哪儿去找?”钟冠文虽然面无表情,回话的口气倒是有着明显的不悦。 “这……小姐知道你来了吗?”巧韵本想装成认错人了,看他怒目瞪视的模样,自觉说谎的能力很差,根本骗不过他,只好怯怯地问道。 “嗯!方才我已在后头和她谈过话了,她说要回房里换衣裳,你和我在这儿等。他把事情简单述说一遍,同时将巧韵留在这儿,免得她去找芷儿,两个主仆真的又一走了之。 钟冠文环视四周的环境,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很简陋,想来芷儿这一年多在外的日子该是吃了不少苦。他实在猜不透,当初是为了什么事,让她抱着重病的身子匆匆忙忙离开钟家?难道是因为他和宋、黄两家的婚事吗?可是这事也是征得她的同意才进行的,还是…… “巧韵,小……这位公子是谁?”钟冠文望着还立在门口的人,问着巧韵。 她依循视线望向大门,看到乐静骧还在那儿。“是来买小姐所制之琴的人。乐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想问一事,若这琴拿回去之后,发现有问题,还可以拿来向你家主子讨教吗?”乐静骧被人发现,立即胡乱诌个借口。 “这……”巧韵瞄了眼钟冠文,不必多想也知道,过了今日她们主仆两人是不可能留在这儿了。不过,她仍是虚应一番,“应该可以,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的话。” 乐静骧对她的话挑了挑眉,明白她话中所指应该是有意外了。 他对两人笑了笑,显然那位长得斯文。俊朗的公子,和她逃家的小姐有着很深的渊源,否则她不会见到他就像见了鬼一般,整张脸都吓白了。 “那好,琴我先拿回去,若有问题,改日再来请教。”他朝巧韵颔首道别,人走到外头先把琴交给家仆。“你把琴拿回府邸交给士管家,跟他说这琴我很中意,要他小心收好。” “是。”家仆小心抱着琴先走。 他在外头踌躇了一会儿。“看来……她有麻烦的家务事要处理,但……就算我好奇吧!反正人已经在这儿了,今儿个又刚好有闲暇,不如就当作是打发时间,看看他们两人有什么恩怨情仇,说不定……还可以帮他们解决、解决。”乐静骧打出生到现在难得的冒出好心肠。 打着看好戏的心态,他踏着轻快的步子先来到上回听琴的地方,正打算进到那儿瞧琴,眼角余光瞄见一位姑娘从另一间房走出来,他急忙闪进一旁的树丛隐藏。 “是她!”乐静骧心里倒有几分惊艳,“没想到男装的她看似病弱,换回女装的模样儿倒有几分清丽的姿色,不过……她的天庭怎么会有晦暗的死气呢?” 他偷偷地跟着她走到前厅,躲在屋外听她和男子谈话。 “冠文哥,芷儿有样东西放在房里忘了拿,而且你给芷儿的琴也还放在房里,芷儿再回房拿个东西吧!” “要巧韵去拿即可。”钟冠文不愿让她再离开自己的视线。 “巧韵不知晓芷儿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何况芷儿今儿个绝对不会再逃了,你就再等芷儿一会儿,不行吗?” “这——” “再说,芷儿和巧韵若要跟你回去钟家,有些东西也要打理,我不回房……巧韵也无从收拾起啊!” 听她温柔地细说,钟冠文虽然有些担心,偏偏就是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好,我就在这儿再等会儿。”他握紧了拳头,要自己再忍耐一下。 “巧韵,跟我回房拿东西吧!”她起身缓缓走在前头。 乐静骧跟在她们主仆身后,见她们进了房,便悄悄地躲在一旁,听听房里的对话。 “巧韵,这把琴……你先帮我拿到前厅给公子吧!”她拿起早就放在桌上的琴交给巧韵。“给公子时,你告诉他,我写了一封信放在里头,希望他能拿出来看一看,因为…有些话面对他时,我总是难以启口,借由书信……告诉他,我一直想说的话,所以无论如何要他先将信看完,再来房里找我。” “小姐,你不一起——”巧韵双手抱着琴和小包袱,心里总感觉今日的小姐看起来有些不真切,仿佛……离她愈来愈远。 “不,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收拾,你先去吧!”她送巧韵到房外,等到巧韵走了一段距离,才红着眼眶喃喃自语:“巧韵,往后自个儿多保重了。” 她退回房里,挂上了房门,将早藏在床下的稻草和平日炸树的火药取出,有条不紊的把稻草堆在床和房间四周,火药放在房门口。当一切备妥,她推开窗户,朝前厅的方向望了望,心痛的泪一直挂在眼眶。 “冠文哥,我知道你一向疼爱芷儿,何况……芷儿这条命也算是你拾回来的,但是芷儿傻气,是芷儿没有福分和你在一起,只是……命不还你,恩情是断不了的,希望从此以后,你就忘了芷儿,别再为芷儿东奔西跑,专心留在苏州孝养义娘,也把心留在两位嫂子身上,多保重了!”乐静骧在外头听到她这番怪异的喃喃自语,猜想着她说这些话的含意。话意尚未猜透,耳朵已听到屋内传来噼哩啪啦的火烧声,一股焦味传到他的鼻子里。“糟了,难道她……”他匆忙地想去推开房门。“该死,居然把房门卡死……”他迅速的看了眼房间的外观。“窗户!”他运了两成的功力,用力朝窗子打去,庆幸这窗子还够大,不然毁了窗子也无法进屋救人。“天啊!她……真是十足的想死。”乐静骧在一片乌蒙蒙的屋子里搜寻,终于看清她早就躺在床上等死。“该死!” 一个飞身,他跃到床上,连忙从她头上抽出枕头,将烧到她衣角的火打熄。“紫姑娘!看来早被呛昏了。”他抱起她的身子,打量屋子的情形,稻草分为两堆:一在床边,一在屋子的四周,她先烧床边的稻草,所以人才会被烟呛昏了。但屋内尚未全部着火,只要跃过内围的火圈,便可开门或从适才进来的窗户离去。 乐静骧正打算抱着她直接飞过地上蔓延的火苗,再由尚未着火的窗子出去,耳边蓦然听到一阵怪异的声响。“这……是火药的引子?!可恶!只要我救醒你,我一定要痛打你的一顿。” 他在火药爆炸的瞬间,借着冲力抱着她跃离房间,尽避他身上也受了些伤,却比不上苏君的伤势,因为爆炸的声响令她早已昏迷的身子又震了下,此刻她完全陷入黑暗中。 抱着她离去的同时,他听到前厅赶来的人的哭声和叫声。 “小姐,小姐——” “芷儿,为什么?为什么?” 乐静骧回头,远远瞧着跪在火场的两人。小琴僮已经哭昏了,至于另一名男子和她是什么关系,他虽然不知道,但从她放火前的喃喃自语,猜想她的死应该与那男子有关,他可以等救醒她再问,或许……看在她卖了把好琴给他的份上,他可以想办法为她排解。 他抱着苏君急急赶回乐府,一路上心想:他们两人都以为她死在里头了吧?他是很想把人交还给他们,不过救人要紧,现在把人交还他们,他们还要四处去找大夫,而他的府里便有一名现成的名医,所以还是由他先把人带走,等真的救活了她,再通知他们也不迟;而万—……万一救不活她,就让他们以为她是死在这一场大火里,至少伤心只有一次啊! 他今天算是好人做到底了,活了二十六年才难得出现的好心全给他们三人碰上了,算他们好运,改日这份人情可要好好的和他们算一算了…… 第三章 “静骧,这位姑娘没什么求生意志,心跳很微弱,而且……她应该曾经受过很重的内伤,至少有十来年的时间,身子骨不好,这次又受到大震动,想要救活……可要看她的运气了。” 暗蔚儒走离床沿,往坐在桌旁的乐静骧走去。 “救不活?我倒是第一次听到有傅神医救不活的人,看来她该是阎罗王要的人,真是这样的话,救不活也罢!”乐静骧无所谓的喝口茶,任傅蔚儒帮他撩起左袖。“伤口不痛了,今天再换个药就不必再包札了。” “好,不过……她怎么办?七、八天不醒来也不死,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有事,却是想走也走不得,留在这儿白白耗着,浪费我不少时间啊!”他有口无心地喃喃抱怨道。 “是吗?既然你还有事要办,这两天她若还是没醒,你就去办你的事吧!”乐静骧让他换好药,放下手随意的摆两下,起身往外走了几步,迟疑了下,侧着身子静听身后传来的声音。 很轻微却很急促,若不是他耳力好,恐怕还无法察觉。他看着尚且坐在桌旁的傅蔚儒,从他的表情看来,显然他也听到那微弱的呼吸声。 暗蔚儒急忙走到床畔,乐静骧则不疾不徐的踱到他身旁,半俯着身子看向仍是昏迷不醒的人。 她真是瘦弱得令人可怜啊!凹陷的双颊比一个瘦骨怜峋的乞丐更教人不忍卒睹,紧闭的双睫与感觉不到的呼吸,令人难以察觉她的生气;若不是他要傅蔚儒这些日子以来,想办法喂她一些汤水,她早成了一堆白骨。 适才傅蔚儒的话令他深思该不该顺她的心愿,放她往黄泉路上去寻个方向;没想到阎罗王居然不收人,提前把她赶回来了。看来她是命不该绝。 “怎么样?这下……有救了吗?”他看傅蔚儒翻看她紧闭的眼,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活不活得了? “应该……会醒来……再等一个时辰看看,看她会不会睁开眼睛。” 暗蔚儒起身走了几步,半旋身子对乐静骧说:“你要不要在这儿等?我去熬个药,或者你叫丫鬓来守着,人若真的醒来好通知我。” “你去吧,她若有睁开眼,我会叫人去唤你。”他坐到床沿,背靠着床柱看护床上的人。 等了好一会儿,迟迟等不到人醒,唤人到书房取书来供他打发时间,不知看了多久,心头恍然一动,原来是有一对眼睛正瞧着他。 “你醒了?”他绽露笑脸,想要她安心一些,但她清澈无邪的眼仿佛无物地直视着他。“紫苏君,也许你不识得我的脸,但你该听过我的声音,我是向你买琴的乐静骧,你——” 疑惑啊!为何她一直是无动于衷的表情?这个表情……他觉得好像看到街角卖肉包子那个老板的儿子,莫非……她也成了一个痴儿?! 不会吧!他不会运气好到救一个痴儿回乐府给自个找麻烦吧! “来人,快通知傅公子来。”他略感懊恼和沮丧地喊道。*** “她醒来多久?又睡去多久了?’”傅蔚儒查看了病人好一会儿才开口问。 “她醒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又闭上了眼。” “那……你看她的反应如何?” “她的反应……不言不语、任我说话。面无表情……像个白痴。蔚儒,她到底是怎么了?她是不是真成了白痴,就像街角的阿福一样啊?” 他问得有点心慌。 暗蔚儒听到他担忧的语气,微微抬高眉头,旋即回头仔细检查一番。“我看她并无什么外伤,若她再醒来还是如你所说一般,那应该是……该怎么说呢?可能会如同你所说般的痴傻。” “这……真的?她的脑袋被震坏了?这可糟了啊!” 他怨叹自己的好心。 “嗯,依我推断,这是其一可能,但我想被震坏的可能不大,倒是有可能得了失忆的病症,她或许不愿想起过往,故将自己的过去从脑海中去除,现在脑海一片空白,不知身在何处。至于另一种可能,她认为自己已死,如今虽然清醒过来,却不觉得自个儿还活着,所以心已死,身又如何动?知觉也就茫茫然。” 听完傅蔚儒的论断,乐静骧望着她拧起剑眉,俊逸的脸有着自找麻烦的表情,沉思的静默了一会儿。 “我该如何才能知道她究竟得了哪一种病症?” “当然是等她再醒来时,观察一、两日,才能告诉你呀!”傅蔚儒起身,让端汤药来的丫鬟就座。“她又睡了,用干净的布喂她一些就好。” “是。”丫鬟将药放到桌上,打算去拿这几日喂她的药布。 “不必了,这次我来。”乐静骧唤住奴婢,要她端碗立在一旁,亲自扶起昏睡的苏君,一点一滴小心地喂她四、五匙,尽避喝得少,溢到嘴边擦去得多,但是好过之前几日。 “看来你有心照顾她罗?” “不照顾她,当初就不会救她了。只不过没想到这么麻烦,将来这份恩情该怎么和她清算呢?”乐静骧将她放回床上,抬眼看着傅蔚儒若有所思的表情,抛个疑惑的眼神给他,“怎么了?” 暗蔚儒回他一个笑眯眼的表情,“商人就是商人,连救个人也算得这么清楚,就不知你这个精明的商人,会不会有打错算盘的时候?” 乐静骧看了看苏君沉睡的脸一眼。起身笑道:“这次就算打错算盘也无妨。我倒不怕赔本,做生意嘛,有赚有赔是正常的,而她——算是走运,正巧遇着我这辈子难得的一点善心,算她赚到这点便宜。”他说得有些不甘愿。 “喔,是吗?”傅蔚儒对于他的话,存心质疑的挑了挑眉,猜想他这种难得的好心是不是某种事情发生的征兆?会不会……不知到时候,他真只是赔本而已,还是连心都赔了。 暗蔚儒猜想归猜想,并没有说出口。临走前只叮咛了一句,“看来,我这几日还是无法离去,我先回封信给人,要他另请高明。” “嗯,再麻烦你一些时日。”乐静骧跟随着他身后走,出了房门后唤住他,“对了!蔚儒,我也好些日子没到艳卿那儿聆琴了,晚些咱们一起去吧!***“爷!爷!不好了,不好了!" 乐静骧批完一本帐册,打算再看另一本,管家已经冲进书房。 “阿士,外头发生什么事?不但乱成一片,连你也大呼小叫。”他微怒,两眼不悦地盯着帐册问道。 “爷,不好了!你要丫头们照顾那位姑娘,适才商丫头向奴才说,那姑娘不见了。”士管家惶恐的报告。 “不见了,为什么?”他抬起表情凝重的脸,怒气腾腾的眼说明他隐忍的心情。 “商丫头说,她看小姐喂药的时辰差不多到了,便要征丫头守着小姐,她自个儿到厨房去端药;没想到她回房里时,没见着任何人。她跑出房找人,遇着了端水的征丫头,一问之下才知道做丫头想帮小姐擦身,也出房门端水,根本不知道小姐为何不见了。” 乐静骧蹙起眉,难道……她逃了吗? 不可能。她醒过来已经五天了。前三天,蔚儒细察过她的病情,觉得他继续待下去帮助不大,加上昨日又收到对方回复的书信,言明非他不可,今晨他才动身离去。离去前交代他,依她目前的病情,想恢复到如常人一般,快则三、四个月,慢则数年不等,也可能这辈子就是这样子了,要他多些耐心来照顾她。 这些话,早上傅蔚儒才对他说,怎么现在不过入夜,她就恢复了吗? 乐静骧放下帐册,起身往“宫乐园”走。那是他住的园子,也是目前她住的地方。当初会这样安排,是方便他夜里去探视她的病情,原本打算过两天她若好些,长久要住下的话,再安排她去“羽声园”住,不致伤害她的名节。但……她若真的好到能自行离去,倒也省得麻烦。 只是……她真的好了吗?她若真是恢复记忆,偷偷离去倒也罢,万—……不可能,才一、两个时辰不见,她应该不会恢复得这么快,那么人去哪儿了? “爷,是奴婢不好,把小姐看丢了。” 乐静骧一进园子,两位秀气的丫头立即跪到他眼前请罪。 “起来吧,园子里都找过了吗?”他环顾园子里的假山流水、花草树丛,猜想她会不会昏迷在哪个黑暗的角落? “园子里四处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小姐,所以奴婢才请士管家在府里找一找,可是……府里四处都找不到人。”雅商不敢抬头,声音哽咽地回答。 他看她们自责的模样,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她们两人从小就跟在他身旁服侍,爹原有心要她们当他的侍妾,不过他一直当她们是自己的亲信,况且她们办事一向细心,不可能把他交代的事掉以轻心,她到底是怎么不见的? “再去找找,府里这么大,依小姐现在的身子,想出府并不容易,大家再找仔细点。” 他重新交代,奴仆立即四处奔走。 “到底她是真病,还是假病一场?”乐静骧立在园子里思索,想不透才一个下午的光景,事情为何起这样的变化?“雅徵,你过来。我有事问你。”一半身子已在拱门外的人又跑回主子面前。“爷,你想问什么事?” “你离去前,小姐醒了吗?” “嗯……没有,奴婢要出房门前,看到小姐的眼睑动了下,但是没见着她醒来。”她回想之前的情景答道,看主子一脸沉重的神情,她深感愧疚,自个儿居然有负爷的交代。“爷,是奴婢不好,请爷——” “不必说了,你跟着去找人。”乐静骧挥挥手,径自往房里走去。 房里的烛火已经点燃,里头的布置与先前无异,只除了床上原该有一瘦弱的人儿,现下只剩一只被翻开的被子。 “凉了。”他坐在床边,一手轻抚床榻自言自语。静坐了好一会儿,他又咕哝道:“究竟她是起身自个儿走了,还是……什么人?!” 他迅速离开床,宫奎闻声奔进房里。“爷!” “什么人?躲在那里不敢出来见人?”乐静骧瞪着床铺下的布幔。 爆奎也看着,瞧对方毫无动静,不知床下躲的是何物?“爷,属下瞧瞧。”他见主子不语,立刻前去掀开布幔,幽黑的床底下隐约藏有一个身影,静静地蜷缩着不动。 主仆两人互望一眼,乐静骧立即走上前数步。“苏君,出来。” 被呼唤的人没有回应,宫奎动手抓她,她却更往里头躲去。 “苏君。”乐静骧上前俯子喊她,等了好久,黑暗中才闪现两颗圆亮的眼珠子看着他。“苏君,出来。” 他唤她,她仍然侧躺着不动,他耐性全没了,迅速伸手一抓,她倒无反抗的任他拖出床铺,两眼直直地看他,就像这五天每次醒来的样子,什么话和表情都没有。 但他瞧她灰头土脸,全身又沾染上蜘蛛丝,脸儿、手儿冰冷无比,怒气和心疼同时在心底酝酿。 “去找雅商、雅徵,要她们端些热水回来。”他边交代宫奎,边将她抱起,想把脏兮兮的她放到床上,又觉得不适合,只好将她抱到椅子上。“你……为什么躲到床下?”他扶正柔软无力的身体,不让她跌到地上。但她毫无元气的身子根本不听使唤,让他不得不拍掉她衣上的灰尘,抱住她一同坐下。“你知道你是谁吗?” 一连问了数句几日来相同的话,得到的答复如同之前的沉默,乐静骧叹口气,不再努力。 任她当他是怪物,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无声对看。 雅商和雅徵端着热水回房时看到的,是她们的主子抱着昏睡的小姐呆坐在桌旁的模样。***“苏君,开口吃饭。”乐静骧舀了一小匙汤放在她嘴前,劝她不下十句,偏偏她动也不动地坐着看他。 “苏君。” 他懊恼地放下手,坐着与她对望。从她可以离床开始,她的每一件事,他几乎不假他人之手。因为她根本不让其他人代劳。 不知是不是之前她睁眼时每每瞧见他在一旁守候,就此认定了他。那日她睡醒时,见身旁的人不是他,吓得躲到床底下,直到他出现,才任他将她拉出来。 她的行为像是一头初生的小野兽,只认第一眼看见的东西,其他便不在记忆之中。而对于她的认定,他觉得——不枉他之前费心救她,但是接下来数日,他为了她,忙得不可开交。 起初,她睡多于醒,因而为了喂她汤药,白日的时间被她占用不少,只好等她闭眼睡去,他再来处理商行的事。 再来数日,他乐见她的康复。不过,随着她清醒的时间愈久,他待在她身旁的时间亦增多;大部分还是花在喂她汤药和吃饭。 本来这些事该由雅丫头们来做就好。可叹的是她只要不见他,别说汤药不喝,就连她们想照顾她,她也不愿。不是身子颤抖不已,就是躲到床底下,再不就是跑到园子吹风,任她们如何拉她,不进房就是不进房。 想她病到如此可怜,又如同小儿般的依赖他。这段日子为了让她早点康复,他继续当个烂好人来救她。反正白日陪着她,他尚可利用夜晚的时间处理府里和商行的事。想不到的是她连夜里的时间也不放过。夜里他不陪,她不睡;不得已,他必须等她睡着才能离开。但这必须是她一睡到天亮,否则,三更半夜,他一定要惊动府里的仆人四处找人。 并不是她会梦游,而是她会找他。她和他同住“宫乐园”,也不知她为何知晓他睡右厢房,曾有一夜,三更天,她来到房里,站在床畔看着他。他初以为她想对他不利,提高警戒防备着,等了许久,他察觉她的呼吸微弱,迅速睁眼一看,只见她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地瞪视床上的他,直到他和她对望,她才安心的闭上眼,身体倒到地上睡起来。 他对她的行为莫可奈何,反观她对他倒是为所欲为。她不会对他要求什么,从她醒来,她还不曾开过口,什么事都任他摆布;但说任他摆布——还得看她的意愿,像喂药、喂水、洗身子、换衣裳……只要她睁着眼,就算雅丫头们动手,他也必须在场。 尤其在吃药、喝汤这些事上,她有非常顽固的意念,每次她都只让她们喂一口,便不再进食,等到换他喂时,最多是多吃几口,就算他对她又哄又骗,或者是又叫又吼,她不吃就是不吃,直到累了,也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头一点、眼一闭,说睡便睡。 暗蔚儒两天前回来探视她的病情,对于这种情形,取笑他二十六岁当爹,而且还当一个大娃儿的爹。 “苏君。”乐静骧及时回神,扶住她倾倒的身子。“可恶,你——”他实在很想一拳把她打醒,然而想归想,他还是抱起她往书房走去。 “爷,”等候在房外的雅商见他抱苏君出来,上前问道:“小姐睡了?” “嗯,里头的饭菜撤下,要厨房那儿一个时辰后熬些补汤到书房来。” “是。” 他将她抱进书房的软榻上,为她盖好被子,耳里竟听到傅蔚儒的声音。 “静骧,听雅徵丫头说,她这几日除了药汤和白水愿意入口,其余饭菜是半口也没吃。”他轻摇着头。 “她这样是不行的,清醒也近两个月了,还每天只喝几口汤水度日,比刚出生的幼儿吃得还少,身子怎可能强壮得起来?你 乐静骧回到书桌前,边看宫昂从江南送回的商行报告,边等傅蔚儒进到书房才开口,“我什么?病人照顾得不好,该是大夫的责任,而身为大夫的你,才是该为此费心思的人吧?” “我?费心思?这当然是有啊,不然我在这儿白吃、白住的,不早就被你轰出乐府了吗?”傅蔚儒自个儿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倒了茶喝了几口。“她再这样子不吃东西,就算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何况她的身子单薄,依我行医多年的经验,她若继续这样下去,肯定撑不了几日了。不过,命到底是她的,早死、晚死对她来说差别不大,你说是不是?” 乐静骧抬头看他打趣的模样,不觉眉头一紧,双眼锐利如剑地瞪他,没好气地回道:“说些正经的,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开口吃饭和说话?” “说话?我看过她的喉头,没有什么异状、不说话是她不想,哪天她想说了,自然会开口。至于不吃饭……你可以想个什么办法令她心动,或者说给她明白,只要她肯吃饭,你就……唉!总之,依你对她的了解,一定有什么筹码足以拿来诱她开口吃饭,这样她就有救了。” 听完他的建议,乐静骧转头看着软榻上的人。傅蔚儒因他的动作绽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心里窃笑他再怎么精明,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如今自个儿踩上月老的陷阱,却一点也毫无所觉。看来他打算熬到三十才娶亲的那句话,不过如他们四君子所言——“嗝个屁吧! “你笑什么?”乐静骧回头见傅蔚儒笑得有如奸人,心头一惊,只觉那小人得志的笑容真教他讨厌,嘴角也恶意地抹上一丝诡笑来回应。 “没什么,倒是……你又笑什么?”傅蔚儒收起笑容,喝口茶来压下心头的震荡。 “没有。” 乐静骧继续笑着,“蔚儒,劳烦你去通知雅丫头们,要她们备一些可以让她吃的饭汤来。” “你想到法子让她自动开口吃饭?”他猜不透乐静骧魅笑表情的含意,只好将话题拉回到她身上。 “当然,有傅神医的指点,我就算再愚钝,也总要开点窍,否则……岂不让人笑话我乐静骧的鬼脑子是空有其名吗?” 对于乐静骧的一语双关,傅蔚儒忽然觉得,是不是方才的表情泄漏了心思。否则他为何这般答话?然而回头一看,他还是笑着回应,猜不透呀! 真的是猜不透呀!他们“棋琴书画”四君子中,个个不但聪明,甚至可以说是狡猾奸诈,就连和他们相处久了,不知不觉也会沾染他们喜欢逗人的坏心眼。唉!迸人这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得真是有理呵! 第四章 “砰砰砰……” 外头的门板不停地敲响,门内的人不为所动地交抱着双手,他在等…… 饼了一会儿,敲门板的声音停下来,里头的人皱着眉头猜想外面的情形。不一会儿,一道黑影从另一旁的窗子闪进来。 “小姐的情形怎么样?”乐静骧看着宫娄问话。 “小姐的手拍到有些红肿,目前她整个人贴在门板上不动了。” “嗯,要雅商她们将她扶回房里。” “是。” 乐静骧看宫娄从窗户跃出,去处理他交办的事情。他依然留在房里,听着外头的动静。 “小姐,不要这样,你放手,别这样抓着门,这样你的手会痛的。” “啊……小姐,雅商只是想扶你回房。你别怕,小姐,回房吃些东西吧,只要你开口吃东西,爷就会打开房门让你进去。” “小姐……小姐……” “砰砰砰……” 敲门声又响起,看来她们还是奈何不了她。乐静骧起身向前开了房门。 正在敲门的苏君因为房门一开,整个人跌到他的身上。 乐静骧抱住她,将她身子往外一转,推着她回房。 说她不知不觉,说她痴如傻子,但她却明白他动作的含意,回房后竟挣扎着不放开他的身子。两人这般纠缠拉扯一番,她累了,强拉着他的手不放,人倒在门槛——睡了。 乐静骧立在门前看着她疲倦的表情,心疼她的无助,更心痛她这般无知地伤害自个儿的身体,抱她回床上,要傅蔚儒把她红肿的手包起来,看着她休息了半个时辰。 “雅徵,唤醒小姐。” “爷?”雅徵疑惑地唤道,他却什么也没说地回到自个儿的房间。 “快来把小姐叫醒吧!”雅商懂主子的意思,唤着雅徵帮忙,边说边摇苏君的身体。“小姐,爷不在这儿了,你快醒来找爷啊!” “雅商,为什么爷要这般折磨小姐呢?” “你不懂吗?爷是在为小姐费心思啊!”雅商见她不懂的立在一旁,边摇着苏君的身体,边朝雅徵解释道:“你呀!真枉费平日的机灵,难道你看不出小姐这几日只要睁开眼,一定会找爷的人吗?” “是啊,这个我知道。但——” “但小姐却一直不愿开口吃东西,爷心疼小姐的身子,所以要小姐吃东西,只好用这个法子。只要小姐愿意吃东西,爷就不会这样折腾小姐了。你快过来帮我叫醒小姐。” “喔!”雅徵懂了主子的动机,也不遗余力的帮忙。 苏君被人摇晃了一会儿,睁开迷蒙的双眼,见到她们两人,身子猛然一缩,躲到床角瞪着她们。 雅徵心里暗叹着气,依旧笑笑地说:“小姐,别怕!爷只是回房而己,你别怕……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雅商看着她,明白她们两人是劝不动她的,拉着雅徵的手说道:“走吧,我们不走,小姐只会缩在那儿,什么事也做不了。” 丙然,她们才走到门外,苏君连鞋也没穿,就已冲到乐静骧的房前,她推不开房门,又敲了起来。 如此的行为重复了四、五回,才若有所觉的哭了起来。 听到她在房外哭泣,乐静骧有些意外与惊喜,更有股不知名的暗流从心底深处冒出来。“该死!难怪蔚儒下午笑得这般诡异。” 他这一下午,不知为她开了几次房门、和她斗了几次力气、替她担了多少心,这会儿她总算是有些回应了。 打开房门,她果然如他所想一般,直接跌进他的怀里。他任她双手圈紧腰身,一手抬起她瘦削的瓜子脸,一手温柔地拭去她湿冷的泪水。 “苏君,肚子好饿了吗?”这句话他也不知问了几次,结果……还是没有回应。但是这次她不是如同之前一般傻傻地看着他,而是流着泪无奈地贴靠在他胸前。 他抱着她走到不知更换了几次的饭汤前,推她在另一张椅子坐下,舀了一口饭到她面前。 “苏君,乖,张口把饭吃下。” 看她不愿地垂下头,他唤雅商、雅徵进来。苏君见状,如受惊的刺猬、立即将身子缩成一团挤到他怀里,使劲地抱着他不放。 “你不吃饭,我这儿就不许你留。”他俯首在她耳畔说着威胁的话。 如同他的猜测,她还是不动。他暗示雅商她们动手。 苏君等到两双手轻扯着她的衣袖,立即挣扎地往他怀里窜,他任她不停地扭动,直到又听到她的哭声,才叹气道:“好了,你们停手吧!” 苏君在他怀里哭得好不可怜,不但把他身上的衣服沾湿了,连他的肌肤也感觉到湿意,心疼她的哭泣,却依然强迫地扶起她的头,逼她看着他的脸。“苏君,你肚子饿了吗?张开口吃些饭好不好?” 她仰着头看他,不语地又哭了好一会儿,才委屈地张开颤抖的小口。 他看她这副委屈的模样,真是好气又好笑,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见着新泪又流了出来,微启的小口依然颤抖,心里头一个不忍,俯下头轻舌忝她的泪,随即含住她的唇。“傻丫头,静骧哥哥要你吃饭是为了你好,你却哭得这般委屈,好似我要喂你毒药一般。” 雅商她们两人乍见爷轻佻的对待苏君,心里一惊,接着想起,从她们开始服侍爷起,爷一直是个谦谦君子,尽避他外在的行为有些放浪不拘,让一些姑娘家以为他风流潇洒,不过他一向不乱碰姑娘们的手或其他地方,万不得已,也只用扇子当桥梁,这会儿……他居然当着她们的面轻薄了小姐,该是真如傅公子所言,爷喜欢上小姐了。 她们两人有默契地对望了一眼,悄悄退出寝房。 乐静骧轻吻着苏君,眼睛看着离去的奴婢,心知她们会怎么猜想,倒也无所谓地任由她们去,既是事实便毋需多言。 “苏君,来,吃饭了。”他离开她柔软的唇畔,动手舀起饭和汤。 这次她不再如先前任他叫唤,乖乖地张口让他喂食。 “别吞下去,嘴巴动一动,用牙齿把食物咬碎才吞下去。 他如教无知小儿一般地教她,见她听话的照着做,心里头起了一个自私的想法。 当她吃不下饭,抱着他的身子睡着时,他也不再避嫌的将她抱上床。 “苏君,过往的日子,你想当它死了、忘了,我不反对。往后的日子,你既然要我这般为你费心;从今而后,你就是我的。就算日后你想起什么,你都只能是我的苏君。”*** “啊!” 乐静骧在书房外和宫昂说话。 他要官昂在江南一带调查事情。宫昂一有消息,立刻赶回来报告。 原想让宫昂在书房里向他说明,也好同时照顾苏君。 不过,近日她的记忆虽恢复得不好,其他的反应却是愈来愈好,尤其是行为上,自主的能力亦有明显进步,除了还是不肯开口说话外,其他几可说是与常人无异。 正因为如此,他不想让她听到这些事情,才将她独自留在书房里。只是他不明白她在书房埋头发生了什么事,清醒到现在也近半年了,半年来第一次发出声音,居然是这种惊心动魄的惨叫。 乐静骧在听见苏君的叫声后立刻冲回书房,见不着她的人,心里慌得毫无头绪,才想唤奴仆来帮忙找人,耳里传来椅子被人摇动的声响。 “爷,在书桌下。”宫昂轻声提醒着。 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他放下心走到桌旁蹲子。“苏君!苏君!”唤她数声,见她毫不理会,他直接动手将她抓出来。 她抱着头、捂着耳,直到他把她抱在怀里,才改换姿势缩在他怀中。 “苏君,发生什么事了?”他想看她的表情,她挣扎着不愿离开他的怀抱,抖个不停的身子说明她的惊慌,让他也心疼、心慌。 为了安抚她,乐静骧将她抱离书房。“我们离开书房了,你抬起头来好不好?” 苏君听到他的话,一直绷紧的身子松缓了下来。 “告诉静骧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害怕? 他抬起她的脸,惊惶的表情说明她的心情,他猜想着任何可能伤害到她的事情。 她回瞪着他的眼,一直到他俯下头来抵着她的额,柔声低语:“别怕,有静骧哥召在,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你这么害怕?” 她看着他不语,只是放松表情、闭上眼睛,依赖地贴入他的胸口。 见她不再慌张,他也安心了。不过没有得到答案,他不死心。“苏君,你得告诉静骧哥哥,书房里有着什么东西让你害怕,否则我怎么为你除去害怕的事物呢? 她不语,他不放弃,抱着她往书房走。“我们回书房瞧瞧。” 话才说完,安心赖在怀里的人立即僵了身子,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往前踏一步。 “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吓着你了? 她依旧不答话。 “苏君! 她还是无语。 乐静骧见她顽固如此,心一狠,不顾她的反抗,大步地走进书房。 “不要!你……怪物。" 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没想到她一开口竟然是骂他怪物。 他恼她,枉他这般费心地照顾她,他气得想将她推开,她却抖着身子躲在他怀里,死也不肯让他推走,令他益发气怒。 “苏君,书房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乐静骧气恼地问她。 “怪物!敝物!”她头也不抬,一味地在他怀里钻着,仿佛要躲掉什么。 “爷,说不得书房里有什么东西吓着了小姐,所以小姐才会一直喊着‘怪物’。”宫昂观看书房的一切,想将书房异于往昔的地方瞧出来。 “是吗?”他怀疑宫昂的推测,又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她的话意,思忖了一会儿,抱着她又往外走。“你查查看! “是。”宫昂仔细检查每个角落,直到看见被摔在软榻下的琴。 他恍然大悟,转身走出书房。 乐静骧没有走远,他抱着苏君坐在书房外的小亭子里,不停地哄着哭成泪人儿的她,想尽办法要套她说出更多的话。 “爷,属下找着小姐口中的怪物了。” “喔!真有她说的怪物,那是什么东西?你快派人去找道士来。”乐静骧立即抬头下令。 “爷莫心急,先听属下说那怪物是何方神圣,再来下决定不迟。只是……属下若说了,爷莫生气,更别心疼。”宫昂沉下了表情说道。 乐静骧不语地看着他,又低下头来看偎在怀里哭得睡着的人,心里开始猜想宫昂的话意;猜不着才直接问道:“心疼?为什么我会心疼?你直接说来听听。” “是,属下见着了怪物的真面目,那怪物长得跟爷的琴一模一样。” “琴?你的意思是我的琴吓着了她?他想着放在书房的琴是哪一把……啊!那不是…… “是,属下查看书房后,可以确定是爷的琴吓着小姐。也就是那把皇上赐给爷,又借回宫中给十三娘弹的‘见月梧桐’。属下看到小姐将它丢弃在软榻下,所以属下猜想,小姐该是被那把琴吓着了。” 他愈听宫昂的话眉头愈是纠结,教他不痛,难啊!那把琴可是他叫姐姐要了数次,才让皇上点头赐他的,之后又被十三娘借了好长一段时间,半年前,他好不容易才真的把它请回府,这下子为了她……啊!这如割肉般的痛非要她还不可。 “那把琴……坏了吗?”明明心痛不已,他却强忍着,面无表情地问。 “回爷的话,琴身、琴弦尚且无恙,倒是琴面……属下看见了一道裂痕。”宫昂偷偷地注视爷的表情,见爷不语地皱了皱眉,低下头来看着睡在怀里的小姐,悔恨与心痛的表情交迭,过了好一会儿才疼惜地轻抚她哭得微红的脸儿叹气。 看来——在爷的心里,小姐已经比琴重要了。 “先把琴收起来吧!”乐静骧抱着她起身,走了数步,想着了一件事。“宫昂,叫人去买数把便宜的琴回来,府里每一个房。厅、亭子都要摆上一把琴,就连我和小姐的房间也不例外。 是呀!他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呢?依她以往对琴的专注,必定对它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今天她会害怕他的琴,该是乍见了琴,记忆被撩动了,心里头有了不愿的情绪,才会起了害怕与厌恶的反应。尽避他已经决定今后都不放开她了,可是若能医好她,让她明明白白的舍弃过去,心甘情愿地跟他,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他希望能要她要得坦然。 当然,也要她能清清楚楚地爱上他。*** “苏君,停轿了,下来吧!”乐静骧立在轿子前,掀开轿帘对着里头缩成一团的姑娘喊道。 苏君听到他的叫声,秀气的脸庞勉强从衣袖里探出,看见他在对她招手,急忙地钻出轿子。可是乍见轿子外一群不曾见过的人直盯着她,便不顾一切地冲进他的怀里寻求安全感。 他笑着轻抚她微抖的身子,放眼四方,被他瞧着的人立即闪身离去,待四周回归平常该有的样子,他才柔声地安抚,“好了,没有人瞧着你了,我们进去吧! 他们两人走进楼宇,周围的人立刻喧哗了起来。 认得他的人说:“那不是鼎鼎大名的‘四君子’中的乐公子吗?为什么他来春宴楼还带着姑娘?难道……他带她来卖身?” 不认得她的人说:“不会吧!那姑娘虽长得有几分姿色,但比起楼子里的姑娘,连倒茶水的也胜她几分,想卖她……恐怕还得看邱嬷嬷要不要呢!” “他若不是带她来这儿卖,那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卖她?不可能。乐公子的眼光不可能那么差,那种货色卖不到什么银子的。” “是呀!听说乐公子的眼光很高,连他身旁服侍的丫鬟长得不似貂婵,也像西施,适才那位姑娘虽不若东施……但不该是乐公子会带在身旁的人。” “这么说来,她到底是什么人?” 众人议论纷纷,傅蔚儒吩咐完轿夫,听到一些可笑的诽言流语,倒不为乐静骧说话。只是摇着快断的脖子,笑着走进春宴楼。 他进到楼宇,放眼巡了一下里头的姑娘,又看一眼尚停在二楼廊上的苏君。这些日子,他为她医治身子,从不探问乐静骧为什么救她,也不曾特别注意过她的容貌,直到前日,见乐静骧真是爱上她了,才又多看她几眼。 是的,论面貌,她虽称得上清丽,但不是特别容易让男人迷上的女子,她的个头不高不矮,但在乐静骧面前,显得娇小得很。平日看他护着她的模样,就像老鹰抱着一只小鸡,单从外形上来说,两人是绝对的不搭。 然而在气质上,他倒真的不曾看过如此相似的人,他们两人外貌看似亲切,实则有着不为人知的固执。尤其在特别执着的事物上,他们那种宁可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点也不肯委屈自己的固执与任性,他走遍中原各地,还真是少见。 暗蔚儒看见乐静骧不知和邱嬷嬷说了什么,两人愈走愈远,任苏君一人站在廊上。他正想上楼陪她,就见一名不知死活的公子,向天借了胆的上前调戏。 苏君瞪着眼前挡路的人,她不知他想做什么,但她讨厌他看自己的样子,讨厌他说话又诌媚地笑,更讨厌他朝她伸来的手,不待他模着自己的脸,她叫了声,闪开他的手,用力将他打倒在地上。 乐静骧听到苏君的叫声,迅速回过身子,将冲到眼前的人抱个满怀,再大步上前将才站起身的人重击了一掌,完全不顾对方死活的任他从二楼跌下。 暗蔚儒眼明手快的飞身撑住摔下楼的人,旋即又放手,任那人跌在地上。总不能不顾朋友的情谊,让他在楼子里闹出人命。倒是没想过——她居然也是个练家子。 她究竟是哪家的姑娘? 邱嬷嬷被乐静骧的怒气吓着,目瞪口呆的看了一会儿,才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乐公子,这位姑娘……这位姑娘……” “她是我带来听曲子的姑娘,邱嬷嬷这楼子不许我带人来吗?”乐静骧恢复之前的笑脸,随意且不着痕迹地问道。 “不……不是,只是……她是个姑娘。”她困难地点明事实。 “嗯,我知晓。”乐静骧想着适才的事,低头看着躲在怀里的人,感受到身子被她双手勒得紧紧地,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轻拍她颤抖的身子要她安心。他的心神不再注意邱嬷嬷,反而俯首靠在苏君的耳畔低语:“苏君,没事了,头抬起来让静骧哥哥瞧瞧。”苏君一直将头贴在他的怀里,任他说着话安慰理也不理,待他强行推离她,扶着她的下颚,才皱着小脸说:“讨厌!”“嗯!静骧哥哥知道。”他温柔地笑着对她解释,“不过现在没事了,我们也该进房听艳卿弹曲子了。” 一听到“曲子”两字,她难得有表情的小脸不但嘟起嫣红小嘴,眉目间也充分表现出她的恼怒,低垂的眼神掩盖不了她的不悦,接着他又听到她微乎其微的嘟嘎:“讨厌!” 他真的听到了她的抱怨,但这次并没有附和她,只是宠爱地对她一笑,“苏君,乖!今儿个听完曲子……静骧哥哥回了宅子,就把我们房里的琴拿走,好不好?” 她抬起眼,用着希冀的眼神望着他。 “真的,只要你乖乖听完今儿个的曲子,回家后,我就让人把房里的琴拿走。”他保持不变的笑容,温柔地保证。 她回他一抹笑意,转眼又依进他的怀里。 邱嬷嬷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不觉傻了眼。她实在瞧不出眼前这个乳臭未干又像傻子的小女娃,到底哪一点吸引人?怎能让名满京城的乐静骧这般温柔的对待?她到底胜过艳卿哪一点?难道是……比傻吗? 乐静骧不理邱嬷嬷呆傻的表情,径自搂着苏君走向艳卿的房间,见傅蔚儒跟上来,想起了一些事,凑过身子在他耳边说了数句。*** 暗蔚儒依着乐静骧的交托独自离开春宴楼。他先到洋京城最有名的绣纱坊,命人送一套贵公子的服饰到春宴楼,随后直奔京城西郊的一处废墟。 看着悬在门板上歪歪斜斜的匾额,他还具有些不信。眼前这所破宅子就是半年多前名满京城的紫音轩;它的门板早已掉落在地,让他可以从外头看到里面。 放眼所见四处倾颓,应是早就人去楼空。光从外头看,很难想像埋头还能剩下什么。 “早知今日会这么倒楣,我就不跟他们去春宴楼听什么曲子了,结果曲子还没听到,却白白当他的跑腿一天。”傅蔚儒在空无人迹的破屋查看,忍不住心中的怨气,兀自喃喃抱怨。 东逛西晃的,不知不觉走到静骧所说的琴室。室内的整片墙早已布满黑灰和蜘蛛丝,他所说的琴早就被人取走了,至于他想找的人,依眼前的情景看来,根本不可能会有人留在这儿。 暗蔚儒缓步踏出琴室,继续往后面的空地走去,大约走了一亩田远,见到一片焦黑的沙土,隔了一些距离外,不知何人立了一块墓碑在那儿,他忍不住趋前观看…… 第五章 “钟芷就是苏君先前的名吗?”乐静骧站在廊上,低声与傅蔚儒交谈。思绪转过宫昂从江南带回的资料,一切事情是如此吻合,令他不得不信——她确实是苏州钟家未过门的媳妇。 只是……那又如何?如今她是他乐静骧的苏君,以后她还是他的苏君,这才是他所在乎的。 “应该是吧!”傅蔚儒想了想,答道:“还有,别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回来,那儿早已成为一处废墟,别说是找那个叫‘巧韵’的人了,恐怕就连一只猫儿的影子都没有。以后这种跑腿的事,你该叫宫奎去才对。”他有些气愤地说完话,右手向前推动房门。 “慢着。”乐静骧在他推开门之前制止。“苏君还在里头换衣裳。” “她在里头?”傅蔚儒见他点点头,不信地又问:“没有其他人了?” “没有,我让艳卿与小和去准备一些茶水和酒菜,刻意要她自个儿在里头换衣裳,顺便……让她适应一下里头的那把琴。” 暗蔚儒当然明白他的用意,听说李艳卿现在所弹的琴,正是苏君未生病前亲手做的;今日带她来春宴楼,除了再听听艳卿曾弹给她听的曲子外,也是想让她看看那把琴,希望从这些事情上帮她寻回过去的点滴。 “这丫头换件衣裳怎么换这么久呢?”傅蔚儒闲着无聊,随意地扯个话题问,没想到这一问便问进乐静骧心坎里去,但他微笑的表情让傅蔚儒瞧不出端倪,便又说道: “里头没有丫头帮忙,你放心让她——” 乐静骧不等傅蔚儒说完话,淡淡地回道:“无妨。”不意,里头传来跌撞的声响。 他不待她发出叫声,立即冲了进去。 “蔚儒,别进来。苏君,你怎么了?”进了房,他没见着她的人,搜寻房里的每个角落,还是没她的身影。“苏君?” “我在这儿。” 听到她的回应,他循着声音来到她面前。乍见她换好衣裳的模样,恍然明白他进房找不到她的原因。 真没想到傅蔚儒的眼光竟然如此差矣! 叫他到绣纱坊挑一套适合她的男装,好让她换下现在的女服,免得夜里离开春宴楼时,又发生晌午的事件。 而他竟挑上这么一件大袍服,她整个人几乎被衣料所覆盖,恰巧衣裳的色彩又与软榻铺被的色泽同为草绿,一眼看去好似一片青草地,哪能让人找得着? 唉!早知道这样,要宫奎去就好了。 “起来。”他对着坐在软榻下的她说。 “不要,好痛!”她背靠在床脚。这儿的床榻真高,但它离琴最远,她原想先占好位子,免得等会儿他叫她坐在琴前听曲子,那才真教人讨厌。 乐静骧听她喊痛,便蹲到她眼前。“哪儿痛?是跌痛的吗?” 苏君完全不避嫌地将衣摆撩高,指着膝盖说道:“这儿,撞!好痛。” 他伸手轻轻地为她揉了揉,既然衣不见血,该是淤青了,虽然这儿隐密,但毕竟不是乐府,不能随意叫她将裤管卷起来让他看,只好等回了府,再跟博蔚儒拿跌伤的药来擦。 他揉了好一会儿,歇手后,将她拦腰抱起。 苏君顺着他的动作,急忙将双手圈住他的颈项。“坐这儿。” 乐静骧看一看软榻,猜想她认为这张软榻与府里的一样,因此她想坐这儿聆琴。 “好,就坐这儿。”他才要将她放下。外头有声音传了进来。 “静骧,艳卿她们已回,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傅蔚儒一直站在外头守着。 “进来吧,顺道瞧瞧你自个儿买了什么回来?”他讥讽的回道。 暗蔚儒踏进房里,看到乐静骧抱着一座小青山坐着,心里觉得奇怪,正想开口问,眼睛忽然瞧了明白,猛然大笑出声,好一会儿才尴尬地道歉,“真是抱歉,匆忙之际,忘了交代师傅要拿小一点的送来。” 乐静骧瞪他一眼,看苏君挥舞着大大的衣袖,倒也玩得自得其乐,便不再与他计较。 “公子,你点的酒菜奴家与小和已经备好,公子是要奴家伺候,先吃些东西再来聆曲,或是想边吃边听奴家弹呢?”艳卿乘机插嘴,她走到乐静骧面前,柔媚多情且轻声细语地躬身问道。 “艳卿,你不必多礼了。傅公子不是第一次来,我更不是来头一遭,你何必刻意压低自个儿的身分?”乐静骧用着一贯的笑容与她应答,“你若要忙,我们自个儿来就好。倒是你与小和忙了好一会儿了,要不要坐下来喝口茶?” “多谢公子关心,艳卿才动一会儿,不会累的;倒是公子若不嫌弃,艳卿先为公子们倒杯茶,再来弹琴好吗?”她依旧是对着乐静骧展露她娇柔又妩媚的笑容。 苏君本来是坐在乐静骧身后玩,听到李艳卿柔到骨子里的声音,忍不住好奇地探头看,瞧他们两人不但笑得好奇怪,李艳卿的身子也好似她平日想睡的样子,一直往他的身上倒来,心里对此情形讨厌了起来。 “怎么了?”乐静骧抱住突然跌入怀里的人,脸色吓得苍白,心差点从口里蹦出来,心跳几乎衰竭。若不是他反应快,及时将她拦腰抱住,恐怕她早已跌下软榻,摔得不成人形。 对于他的问话,她不语,只把头往他胸前直钻。 乐静骧心里直叹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懂?他的身子绝对不是铁打铜铸的,他的为人也不似柳下惠能坐怀不乱,总有一天,他会禁不起她这般撩人的诱惑。 心理埋怨归埋怨,他还是温柔地扶住她的头,俯首贴靠在她耳边轻问:“苏君,哪儿不舒服了?是不是方才跌痛的地方又犯疼?还是怎么了?对静骧哥哥说,好吗?” 苏君耳畔感受到他温暖的气息,小脸一侧,让他将唇贴在脸颊上,但她的表情有着困惑与任性,柔软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厌恶,“讨厌!” 对于两人之间亲密的行为,乐静骧不在乎有人观看,他耐心、专注地问她的感受,“什么事让你觉得讨厌了?” 他是真猜不透她目前的想法。因为令她讨厌的琴声尚未响起;她不喜欢吃饭,他也还未喂她吃东西。这两件是近日来她常开口说讨厌的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能让她觉得讨厌呢? 他直直望着她,她也回看他好一会儿,将双手高举起来,扶住他的肩头,斜躺的身体改成跪坐到他的双腿间,额面贴靠在他肩,轻喃:“不笑。 “不笑?为何不笑?”他试着猜出她的话意。 “嗯……你,笑!是苏君的。”她双手改捧住他的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装出一个很大的笑脸给他看,然后肯定又认真地望进他眼里,像是要他将她的笑颜烙印进心里。 他被她突来的真切话语给震撼了心神,猜想她的行为是一种对他的占有、是一种对他的认定。 心被这份感动的喜悦占满,更是顾不得其他人的眼光,狠狠地将她搂进怀里。不管她明不明白他的心意,他的情早在攫住她柔软的唇时,一古脑儿的贯注在里头。 暗蔚儒独自在一旁喝酒吃菜,他是不想偷听他们谈话,但……耳力好嘛,不想听都不行啊! 显然那丫头的病虽然还未好,但心却开窍了;不但明白乐小子对她的种种好,还适时表现出醋劲,让乐小子晓得他在她心中的分量,这下子他可要乐歪了。不过却有人心碎了,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弹琴来听听? 李艳卿看他们两人恩爱如蜜,心里难受得很,然而这种情形她早就明白,他是不会爱她的,若他对她有意,以他的性子,早在初识的一、两年内就把她迎回乐府了,今日根本毋需带人来这儿聆琴。 这几年来对他的爱恋,全是她自作多情;她的心痛不是因为他的移情别恋,而是她自己太多情,是她自己太痴心,怨不得人啊!*** “苏君,我朝民间的小曲南北合起来有一、两百首,我这三个月来也弹了十来首给你听过,其中可有你爱听的?要不要让艳卿弹给你听?”乐静骧坐躺在软榻上,问着睡卧在怀里的苏君。 自从第一回来春宴楼,他不强逼她坐在琴前听曲,任她依在怀里半睡半醒的聆琴之后,再来几回的听琴她每每耍赖在他怀里,才肯乖乖地听完一时辰的琴曲。 苏君听到他的话,故意嘟高嘴来睨他一眼,知道他根本不是真要她点曲儿,而是想考她,是否将他弹给她听的曲调儿记住? 对于他弹给她听的曲调,她当然不可能忘记,虽然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有许多事情她不易记住,然而举凡有关琴谱、琴调、曲儿的事,她几乎过耳不忘,甚至有些调儿只须说个名,她就能哼出音律来。 她讨厌琴、讨厌听到琴所发出的乐音;今日若不是他强迫她一定要听,她就算有大把、大把的银两,也宁可四处游山玩水,死也不愿花时间来这儿听琴、赏乐。 “我想听……登高楼、喜清和、一院春、千万年和红楼夜。然后,还有……”苏君转着脑袋,想着哪些琴调她可以勉强接受,又不会让他察觉她的排斥。 “好了,别点太多,艳卿弹久了会累。或者,你也来弹一、两首给我们听听。”他说得无心,实则有意要她坐下来弹琴。 “不要!”苏君想也不想的拒绝。这已不知晓第几次他要她弹琴了,只是她不懂,她只听过他和艳卿弹琴,从未学过琴这玩艺儿,为何他每每要她弹琴,说得好像她应该会弹似的。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似瞠似怒的瞪他,过了好一会儿,又埋进他胸前听艳卿弹琴,她不想认真听,却莫名地听得一清二楚,这首金步摇的变宫与变徵弹得不够味儿,应该…… “艳卿,左手再多些力道,变宫、变徵走味了。”她眯着眼,慵懒地趴在他身上说道。 艳卿听到她的指正,连忙将律音调对。乐静骧听到她对艳卿的纠正,半闭的眼蓦地瞪大看她。 从他发现她害怕琴,到他强迫她听琴曲,已将近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来,他不曾弹过“金步摇”让她听,今日来时,艳卿告诉他,这首曲子不过新学三、四天,这是第一次弹,若弹得不好,请他多多指教。 “苏君。”他轻唤着她,双手绕到她的小蛮腰上箍紧。 “嗯?”她被勒,不得不睁开眼。 乐静骧对她漾出魅惑的笑脸,“你觉得艳卿这首金步摇弹得如何? “嗯……不好。”苏君在心里琢磨一番,说出感觉。 “哪儿不好?”他不满意她含糊的答覆,又问。 苏君想了一会儿,侧着脸靠到他的颈项旁,呼吸到他的气味,心底的不安被安抚住,这才开口吟道:“金步摇啊伊人娇,翠玉花钿娇颜照,心思量,不思量;再思量,难思量;郎君似步摇,转眼伊人老;金步摇啊伊人老,昔日光华……” 忽听她声音哽咽,马上感觉到他颈项的湿儒,连忙推着她一并坐起身子,转过她的身体。“怎么哭了? 哭了!为什么?苏君模着脸自问,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啊!听到自个儿吟的词,仿佛掀起了一段久远的记忆,这记忆深藏在她心理的角落,被一只箱子封住,如今她一不小心将它掀开,许多不想再感受的情感一涌而出,让她……让她觉得心好痛、好痛,痛到流下眼泪了还不自觉。 “苏君,为什么哭?”乐静骧以拇指拭掉她的眼泪,等她张开水汪汪的大眼看他后又问:“想到什么事让你想哭?" 她因为他的话,努力寻找脑海的记忆,却什么也想不出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 “不知道。” 见她眼里清澈明净,看来她真的是没想起什么事来,单纯地只是想哭。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想不想去弹一遍,让艳卿听听你说的感觉呢? “不要。”她想也不想的回答,为了回避他的眼神,脸又往他的怀里贴去。 “不要?为什么不要?你不是觉得艳卿弹得不好?”乐静骧不让她逃避,柔声说服她。“艳卿今天是第一次弹这首调子,有许多不熟练的地方,需要有人来指正她,既然你碰巧会这调子,不妨就弹给她听嘛! “我……不会。”苏君把脸侧向一旁,不看他精明的表情。 “你骗我。”乐静骧捉住她的下颚,虽然温柔的对她笑,但邪魅的眼闪动着算计与识透人心的聪慧,一点也不容许她闪避和说谎。 “没有,我——”苏君急得眼泪又快掉出来了,她不想弹琴,她讨厌琴。 “那你坐到那儿试试好不好?”乐静骧推着她下软榻。这两个多月来,他不再只是让她聆琴,也试着鼓励她弹琴,不过尚未成功。 “不要,苏君不要,不要。”她缩着身子不离开软榻,躲不过他的推挤,整个人软瘫在软榻下哭泣。“不要……” “公子,你别为难小姐了。你看她吓得那样,别为难她了。”艳卿看她怕得要死,整个身子为了躲他的手几乎贴在地上,忍不住停下手来劝阻。 乐静骧对艳卿的话本想置之不理,但低头看苏君趴在地上哭泣,不禁叹口气,弯身将她抱回怀里,轻声地安慰,“好、好,不弹就不弹,别哭了。” “苏君不要,你……坏,你害苏君哭,苏君害怕……你坏!”她逃过一劫,却抱怨连连。 "是!是我坏,是我让你害怕,是我让你哭,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跟你说抱歉好不好?”他逗着她,直到她嘴角漾起笑纹,挂着泪珠在眼眶瞠他一眼,才将她拥入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并道歉。 苏君双手紧搂住他的脖子,哭得抽搐的身子又颤抖了一会儿,心儿才缓慢地安定下来。她心里是愈想愈怕就愈气,气恼到无处可发泄。 她抬头离开他的臂弯,狠狠地往他的肩膀咬住不放。 乐静骧被她咬痛了,却哼也不哼一声,只是在心理叹道:依她这小娃儿的性子,他还需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她初见时的模样? *** 房门一开,秋风的寒意吹醒睡意,树上两、三只黄鹊的啾啾和鸣让人备觉神清气爽。 乐静骧踏出房门,走到左侧的厢房,门也不敲的直接推开。里头的人一见他的到来,圆圆的眼立刻笑眯起来。 看她一早就这么高兴,他也受到影响,心情愉快地问道:“什么事让你一早就这么高兴?” 苏君偏着头直直地看他,等他走到身后才说:“一样? “不行。”他看她在铜镜里指着里中,摇头不肯答应。“为什么不行?”她站起来,转过身体直视他的脸,表情比以前更活泼、怜人。 他笑着俯下头,停在她香腮上印蚌吻。 “因为我们是要去拜访朋友,不是去春宴楼聆琴,你穿得和我一样,对齐王府的人来说是不礼貌的。 苏君静静靠在他身旁,让他从妆台上拿起桃杏金簪插在发上。 “今天你是第一次到齐王府做客,会有点麻烦,以后就毋需讲究这么多礼节。”乐静骧看她一身紫色系的搭配,加上银白纹鸟图案的大袖原,让她显得有朝气活力。从救她到今日,已满一年的时光;救她之前,他看过她的样子,虽然未仔细瞧过,也大概知道她的身子不好。尤其她又面带愁绪和病容,并不吸引他的视线;反倒是她的才华,令他心生好感,会这么贸然救她,泰半是舍不得她的才华如此轻易随她消失。 救她回来的前半年,她的身子依然不好,加上食量不大,又任性不吃东西,初期他只希望她能撑下去,便足够弥补他所花费的心力。最近这一个月来,天气变冷了,为了不让她受寒生病,他要她多穿一些衣服,也强迫她多吃一些东西,总算是长了些肉,没有枉费他的心思。 她身子恢复得较有体力,精神也好了很多,甚至在生活上、智力上、谈话上也有明显的复元。 苏君一直等他放开她,抬起头看他的眼,才说:"不懂,麻烦在哪儿?"乐静骧对她的问题,挑挑眉笑道:“麻烦在齐王府,你去了就知道。”他牵起她柔若无骨的手,温温软软的,比起之前的瘦骨枯指令他安慰也心动。 她任他牵着,他故意配合她的步伐,走得慢慢的。她边走边看他的侧脸,雅徵说他是京城第一英俊的男子,她不知道他到底有多英俊,不过模糊的记忆里,她仿佛曾与另一名男子这样亲密地走在一起;虽然不能明白说出那种感觉,可是她清楚的知道,她喜欢他远胜于另一个模糊的影子,尤其那模糊的影子最近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今她感到害怕与……愧疚。 为什么会愧疚呢?她拧起眉头,猜想心里的感觉。 “怎么了?为什么把眉头皱得像菜干,心里在烦些什么事?”他带她走到大门前,接过奴仆递来的披风,正想为她穿上,发现她的表情像是吃了黄连一样。 “怎么去?”苏君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舒展眉头反问他。 “齐王府离我们乐府不过二条街,我带着你走过去就行。”他为她穿好披风。“刚才在想什么?表情这么不高兴。 苏君随他出府,眼睛看着乐府墙上的图腾,脑海闪现模糊的影像,但一下子又失去踪影。 “我昨夜作梦了。 “又作梦了?”乐静骧听到她的话,侧脸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对她一笑,“最近你常作梦,梦醒时总忘了梦见什么。今天你拧着眉头。是不是梦见什么讨厌的事?” “不是,苏君不讨厌爹娘。”她解释昨夜的梦。 “这次有印象是梦见你的爹娘?”乐静骧搂着她的纤腰,弯过胡同口走向另一条街。“那……除了你爹娘还有什么?” “不清楚。”苏君很尽力、很仔细地回想,记得的事情很少,不过名字却忘不了。“梦里爹娘一直喊着我,可是他们没有叫我苏君,而是一直叫着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名字?什么名字?”他很好奇,心理的答案已经浮现。 “他们一直叫着芷儿、芷儿的。”苏君向前跑了几步,停在他前面挡住去路,等他的双眼专注地看着她才又开口,“如果……我不是苏君,你会不会——” “你是苏君,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乐静骧向前走几步,伸手将她圈进臂弯,拥着她继续往前走。“我曾经告诉你,我把你救回府的经过,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你该知道从你踏入我的生命开始,你就是苏君,不再是别人了。” “但万一我有什么不好的过去呢?” “不好的过去?”他用着猜疑的眼神看她,她则回他一个肯定的点头。 “是,不好的过去。我最近常作讨厌的梦,我不喜欢……不想想起。”深锁的眉宇之间净是苦恼的忧郁。“我不要当芷儿——” “那你就不会是芷儿。”乐静骧截断她的话,停下脚步,让她仰着脸与他对望,“不管你想起或想不起,你都是我的苏君。不过你若真觉得想起过往的事让你讨厌、苦恼,不想也罢,我无所谓。”他耸着肩来加强他的态度。 苏君贴近他的身前,确定他的认真才安了心,接着又开口问:“你不在乎我没有过去,或者是我有不好的过去吗? “好不好、有没有都是过去的事,在乎又能追回什么?”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在意什么? 看她思索着他的问题,他牵着她走进另一条胡同。“你若想得起过去,有亏欠人家什么,到时候我们尽量想法子补偿他,而你依然是我的苏君。你若想不起来也罢,就当你一出生就在乐府,你的名字本来就叫苏君,这样你懂我的意思吗?”他停在齐王府豪华的铜门前问她。 苏君顺着他的动作,双手贴在他的心口上,规律的心跳仿佛在对她说着誓言。她好想亲耳听这样的誓言,于是偎入他的胸口,满足于这种温暖和安全感。“苏君,这辈子都是你的苏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你的苏君。” 像是绕口令的起誓,彼此就这样的约定下,他不容许她反海,更不容许任何人来破坏这项约定。 第六章 “你就是苏君?” “嗯。”苏君看着眼前年轻貌美的男子,躲避他伸过来的手,紧偎着乐静骧当避风港。 “澍谦,要你的小棋子节制一点,别吓着我的人了。” 乐静骧轻挥衣袖,也挥去一直想拉苏君的魔手。 “她是你的人?”说话的人一脸“你惨了!”的表情。 乐静骧无所谓地睨他一眼,“不是我的人,难不成是树谦的人?” “你别瞎说,他……挑嘴得很。”小棋子唤怒地瞪着齐澍谦回道。 “是吗?我怎么从不知他挑嘴,我以为他——” “好了,你们两个逗嘴归逗嘴,别把我扯上了。” 齐澍谦倒完四人的茶水,开口喝止两个一碰面就斗个不停的人。“苏君姑娘,过来这儿坐,请用茶。” 苏君见男主人自倒茶水,心里有些诧异。不过从他们走进这个后院花园,便没有瞧见一名仆人在旁伺候。不像在乐府,除非她和他是在书房,否则走到哪儿,一定有奴仆在一旁候着。 “你瞧什么?” 那张好看得有些过分的脸突然贴到她眼前,吓得她脸色一白,又迅速染上红晕,立刻将整张脸埋进乐静骧的胸怀。 从她不愿离开他的行为,乐静骧了解她是怕生,猜想这该是她的本性,原本就是容易羞怯的人。 难怪她最初认定他之后,便不愿让其他人亲近。他该庆幸当初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他,而不是傅蔚儒,否则他想亲近她,或想打破她的心防,可能要花上更多的时间。 “别欺负她了,她很容易怕生,艳卿也是试了几次才让她愿意单独留在房里聆琴。” 乐静骧搂着她坐下来。 小棋子倒不理会苏君怕生,反正今天是缠定她了,难得有齐澍谦愿意让自己亲近的人,怎可以放过呢? “你别管我,我自有办法让她陪我玩,你快点去陪齐驴子下棋吧,棋盘我已经摆好在那儿了。”小棋子指着亭子另一旁的小棋桌。 “别心急,静骧今天带她来,就是来给你做伴的,你若不小心把人吓着了,不愿意和你做朋友,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交朋友。”齐澎谦挪动身子往棋桌走过去。 “过来下盘棋,待会儿我拿他们两人从关口寄来的书信给你瞧瞧。依他们的意思,那幅画和画上的题字是要给皇上贺新年的,你可以依画上的诗词填个好谱,而我……依画设计个新棋阵,这样我们四君子就有给皇上的新春贺礼了。” 乐静骧放开苏君,跟着他挪动,听到他的话颔首赞同,“这倒是不错的主意,听说你最近答应了一件不情之请,真的吗?” “嗯,我虽是身不由己,倒是拖累你们几个——” 苏君想跟乐静骧过去,一站起身手就被人捉住。 “你别怕我呀!”小棋子拉着苏君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长得很可怕吗?”小棋子做了一个鬼脸,逗笑了苏君,“是呀,我连做鬼脸也很可爱,为什么你这么怕我呢?” “我……不认识你。” 苏君任小棋子拉到一旁,对她的陌生感,因为她的逗弄而淡然。“你也是个姑娘吗?为什么没有和我一样?”她说出心底的疑惑。 “我……那是因为我听齐驴子说,乐静骧带你出府,都是让你这样穿的啊。所以我想我这么穿才方便和你玩啊!怎么你反而穿得这么正式?” 她拉起苏君的两手,看着整套衣服穿在她身上的感觉。“你穿这样很好看,下回我要齐驴子给我做套跟你一样的衣服,这样我们一起出去玩时,就可以穿一样,说不定别人会以为我们是姐妹呢!” 苏君看她笑得天真,也对她笑了起来。 她很美,甚至比艳卿还美;但她没有艳卿的矫揉做作,全然的天真让她更显得年轻美丽。曾听人说过浑然天成,有如仙子的美人儿,大概就像她一样吧?! 苏君直瞪着小棋子看,好生羡慕小棋子那种率性、天真的年轻感觉,她笑看小棋子说话时生动的表情,思绪停顿了下,蓦然一个想法浮上心头,曾经……她也期望有一个人能有小棋子这种年轻、天真的感觉。 但是谁?谁让她有这种感觉?“听说你会弹琴?” 苏君不知道这里何时摆了一张琴桌和一把琴,更不知道何时被拉到琴桌前。乍见这些摆设,心里一阵惊慌,正想闪开,又被小棋子的话给怔住。 “这琴很讨厌喔,你知道吗?” “你讨厌琴?为什么?”第一次听到有人同她一样讨厌琴。 “我?不讨厌啊,只是我想学,它却老是发不出好音调,听说你会,你教我好不好?” 她拉着苏君的手撒娇。 “我……我不会,他才会。”苏君指着已埋首下棋的乐静骧。 “他?哼!” 小棋子不屑地从鼻孔喷气,“他很吝啬耶,你知不知道,他每次来我都陪他下一两盘棋,可是他从来没有弹琴给我听过,你听仔细,是从来没有喔!”她贴近苏君的耳畔,很用力地加强语气。 “真的吗?” 苏君一脸惊诧的表情,从她病后逐渐懂得一些世事,第一个弹琴给她听的人就是他。 初时不愿听时,他还强把她绑在床榻上,每天非听一个时辰的琴曲不可。为了不让她把琴当怪物,府里到处都是琴,刚开始她很害怕,只要见着琴就砸,甚至有些琴她还偷偷拿去池子丢。 她不懂他为什么一定要她懂琴,到现在还是不懂,不过在他这些日子的强迫下,她似乎不像以前那般见琴就怕,连讨厌的感觉也淡了许多。 “当然是真的,我猜……他应该不会弹琴。” “不是,他会弹,我才不会弹。”苏君为他辩解。 “是吗?”小棋子耸耸肩,她要的重点不在这儿。 “琴是这样弹的吗?” 苏君看她玩着琴弦,摇摇头,“不是,那边通常不弹,要弹的在这一边。” “这边?怎么弹?声音都这么难听吗?” 小棋子继续引导她碰触琴弦。 苏君看着小棋子十指胡乱地在琴上舞动,忍不住笑了起来。 “弹琴当然不是把手放在上面胡乱动一动,就能有好听的调子出来,是要依着‘工尺’的位贾,或是说依‘宫商’的谱位,有节奏的弹,琴才能发出优美的曲调。 “要这么麻烦吗?我以为……因为我每次去艳卿那儿,看她双手胡乱在琴弦上挥一挥,就有琴曲可以听了呀!”小棋子又胡乱一挥,“要怎么弹才能弹出好的琴音呢?你弹给我看吧!” “我……不会……” 苏君害怕地说。 “你不会不要紧,至少你比我懂,弹得也一定比我好,试一次给我看好吗?”小棋子笑着鼓励苏君,把弹琴当作游戏的玩意儿,有意无意地胡乱拨着琴弦。“你就它当是我们俩的玩具,胡乱弹给我瞧也好,至少……我等一下可以依你的样儿,做给齐驴子瞧瞧,兔得他老笑我是不懂琴韵的俗物。”她不断地说,不停地朝齐澎谦的方向做鬼脸。 “这……”苏君被她的表情惹出了不少笑声,也在她重复的鼓吹下,勉强坐下来。“我真的不会,只能胡乱做样儿给你瞧,你千万不能当真喔!”她未动琴弦前,忙着解释。 “这我知道,你不会弹琴,只是做样给我瞧瞧而已。” 小棋子笑着重复她的话,安抚她定不下来的心。 苏君深吸一口气,闭紧了眼才将手摆上琴弦,初碰触的酥麻感震撼了她的心,琴未弹手已颤抖不止,是怕?是惊?是喜?她分不清心理的感受,熟悉的情绪是那样骇人,到底她会不会弹,早已飞出她的认知之外。 流畅的指法抚出琴韵的优美,飞扬的音符飘进两个认真下棋的人耳里。乐静骧抬头看向苏君。 “她很聪明,居然说动她弹琴了。”他继续下了一只白子。 “是啊!她不但聪明,也很善良,性子活泼天真,又不对人要心机。”齐澎谦数着小棋子的优点,再下一只黑子。“连这几日救回的人,在她的安抚下,也不再想逃出齐王府,我们才有机会探出你想要的消息。 “谢谢!承让了。” 乐静骧下了最后一只白子,赢了这一盘棋。 齐澍谦眼看大势已去,不想强挽狂澜。“假如她早先就有你下棋的功力,我要留她到现在恐怕很难。 乐静骧笑笑,“她不是我,就像我不是你一样,兴趣不同、执着不同、喜好不同,要的人便不同。你为她费心,就如同我为苏君费神一般。怕只怕她不懂。 “不懂?”齐澎谦收拾好棋子。 “就对她说明白、讲清楚,再不先哄她贴心。守得云开见月明,这道理你该懂得运用。” 乐静骧笑着对他点头,果真是物以类聚,连处理情感的方式也有几分相似。 “今天可以见着你府里的客人吗?” “应该可以,平日她很少踏出客圈,但是这儿离那里很近,听到这么熟悉的琴音,她应该会出来探个究竟。 大棋子说完话,眼睛和乐静骧一样,先是看了眼琴桌旁的人,才将视线移到花园的拱门。***是惊多于喜,多久了?她已不曾听过这样的琴音;自从小姐死后,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相同的音律。 循着琴声,走到离房最近的花园,这是齐王府里最小的花园。巧韵靠在拱门后偷看花园里的人。 两男两女,其中一名女扮男装,正是救她回齐王府的恩人。 在她前面弹琴的人是谁?为什么她弹琴的方式跟小姐这么像? 齐澍谦看见了来人,朝乐静骧点头不意,乐静骧眼底闪着笑意,继续聆听苏君弹的琴曲。” 齐澍谦懂他不好管闲事的个性,知道他不想插手巧韵姑娘和主子相认的情景,他也不发出声音,学其他人一样,专汪地瞧着苏君。 静骧是袖手旁观型的人,他的不管闲事在他们几人中是出了名的;想不到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出手管闲事,就惹了一身腥回家,这也难怪他这么不想当好心人,总不能老是遇一个就娶一个,那他一定会被操得快老快死。 她,实在是超乎他的想像,他以为静骧的眼光很高,以她这种满街随处可找着的姿色,能受到静骧的青睐,着实出人意料之外。个儿中等,胖瘦依着骨架来看,薄弱了点,貌色不美,也不能说丑,说平凡又觉得有个性。 是的,有个性。看她弹琴的认真模样,有几分似小棋子,仿佛世间就只有她和眼前的东西存在,所以不自觉显露最认真的表情,让人忍不住受她吸引。 而她和小棋子两人一比,小棋子比她美了不少,但她却比小棋子有个性,乍看她的容貌,倒不觉得这么明显,看得愈仔细,她那隐而不显的任性愈可以从她的眉宇间瞧出几分。 “她和你一样,倔得教人不敢领教。” “是吗?” 乐静骧咧嘴无声地大笑。 没错,不知他的人,都被他的笑脸给蒙骗,深识他的人,都知晓他有一副倔强的性子,一旦坚持的事,十万匹骏马也拉不动他,更别说有人可以劝他让步。因此他的琴艺是名满天下,听过的倒没几人。 苏君的性子也很倔,这一年来,从她应对的行为、凡事坚持到最后的底限,让他识透一、二,这两天又从齐澍谦这里得知她的一些过去,更清楚她的性子,若不是她当初任性的坚持,想用命来搏取解月兑,今日她就不会是他的苏君,而是钟冠文的芷儿了。 “拱门那儿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嗯,看她能不能唤起苏君的记忆。” “你不怕她想起过去,就不当你的苏君了吗?”齐澍谦不信他愿意玩这种会输的游戏。 乐静骧摇摇头,“不怕,她这辈子是当定我的苏君,钟冠文……他就像今儿个的你一样,一开始便注定是输这盘棋的人。”他邪笑地睨了眼齐澍谦,然后胸有成竹的看向苏君。 一曲“听秋风”,触动两个人的心弦,飘扬的琴音溢满愁绪,让闻者为之心酸。 苏君弹得入神,许久不曾弹琴,前几首弹得有些生疏,愈到后头愈人佳境,这首“听秋风”,她完全入了神,连为什么会弹得这么顺手也忘了,眼泪滴落在琴上也不察觉,手是如此自然的弹动,心是如此的痛…… “小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巧韵跑到弹琴者的面前,激动地跪在地上大喊。 苏君的琴音被打断,一见是巧韵所为,不但不理会她,身子还向后倒退。 “小心。” 乐静骧看她闪避的模样,猜测出她的动作,在她向后仰退的同时,起身接住她。“不认得她吗?” 苏君注视着跪在琴前、哭得好不伤心的姑娘,仰起脸对乐静嚷摇头,再看那人一眼,心慌得不知所措,连忙转过身子埋进他的臂弯,想要他安稳她的心跳,驱走她忽来的寒意。 “小姐?小姐?”巧韵不信她不认得人,又喊了数声,得不到她的回应,失望的俯在地上痛哭。 “呃……巧韵姑娘,你别哭得这么伤心嘛,苏君她病了,早忘了之前的事,所以她认不得你,不是故意不认你,你难道没有发现她和你之前所认识的小姐有不一样的地方吗?” 小棋子抱住巧韵的身子,扶她坐挺起来,看清躲着不见人的苏君。 “小姐她——” “她被大火呛昏后,又被炸药震伤了身子,正好被乐静骧……你看,那个人,你还记得他吗?” 巧韵顺着小棋子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啊,是最后一个到紫音轩买琴的男子,而小姐也就是在那天为了摆月兑公子,才丢下她一个人寻死。 是他救了小姐!“多谢乐公子救我家小姐。"巧韵连忙跪到乐静骧眼前,叩了好几个响头。 “你……不必谢我。”乐静骧一手搂着苏君,一手挥着衣袖,婉拒巧韵的答谢。“半年前,我曾到紫音轩找你,结果找不到……以为你离开了;没想到你人还在汴京,既然今日找着你了,我想问问你,你想要继续自个儿过日子,还是要跟着我回乐府服侍苏君?” “巧韵当然是跟着小姐。”她二话不说的点头。 “为什么?她已经认不得你了,你还坚持要服侍她?”他疑惑于她的回答。 “巧韵不管小姐认不认我,只要小姐活着的一天,我便要跟她身边一天,这是小姐当初允诺巧韵的。” “她允诺你?” “是,巧韵十岁时,因为爹娘穷,没有银两养弟弟,就想把巧韵卖给技院,巧韵虽不懂事,却也多少听得懂邻居们的窃窃私语,那日妓院的嬷嬷来要人时,巧韵当街一路哭着喊救命,没人理巧韵,只有小姐同公子经过,听到巧韵的哭声,下了轿拦住嬷嬷,问了原因,强要公子将巧韵买下。如果不是小姐,公子是不会救巧韵的,所以巧韵这辈子已认定了小姐,不管小姐记不记得巧韵,我都不会离开她的。”她边说边擦泪。 乐静骧听了叹口气,一个死硬子,一个倔脾气,主仆两人真是最佳组合。 “你要跟苏君回去,我不反对,但是话说在前头,她现在还不记得过去的事,回府后你可以说给她听,但是我不许你让她害怕、哭泣。我必须告诉你,从我救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我乐静骧的妻子,想得起过去、想不起过去,钟冠文都不会是她的未来,而你想待在她的身边,就必须认清这个事实,你的主子是‘紫苏君’,不是‘钟芷’。" 巧韵不是第一次与乐静骧碰面,却是第一次这么明显感受到他倔强的脾气。他长得比钟冠文高约半个头,也比钟冠文俊得多,最重要的是他比钟冠文更气势凌人,小姐被他搂在怀里,像是天生归他保护,任谁也休想动她一分一毫。 可是小姐也有小姐的性子,现在她还想不起过去的事,所以一切可以安稳的过;万一等到哪一天,小姐想起从前种种,她不是忘恩负义的那种人,他想教她不还钟冠文的恩情,怕是难如心意。*** “小姐,这样梳好吗?” “嗯。”苏君看着铜镜里的发式,笑着同意巧韵的手艺。 巧韵退离了几步,她起身站起来,雅徵、雅商连忙将披风覆在她身上。“小姐要出房门,身子穿暖一些。巧韵,你陪小姐到书房,我和雅商将公子和小姐的房整理、整理。” “是。”巧韵扶着苏君走出房门。 一路上,巧韵有时谈论自个儿在汴京生活的事,有时说说小时候的事。苏君一直静静地听,没有插嘴。 她知道他留巧韵在身边的用意,是想帮助她回想起过去。她不拒绝的第一个原因,正是因为如此。至于第二个原因,是巧韵给她的亲切感,从她有记忆以来,除了他之外,巧韵是第二个能让她一见就安心的人。 那天在齐王府,让她害怕的不是巧韵,是她居然能如此熟稔的弹琴。她被自己弹的琴音吓着,才急急忙忙地想寻找他安全的怀抱。这些日子以来,每当她一有害怕、惊惶的心情,他是唯一能安抚她情绪的人。她从不曾这么依赖过人,这是巧韵说的,她隐约也有这种感觉。 会如此依赖人应该不是她本有的个性,是他刻意养成她这种想黏他的性子,让她只要一时片刻见不到他的人,思念就如同蚂蚁在心里啃咬,只想立刻见着他,才能令她安心、令她不觉心疼。 至于巧韵所提到的钟冠文,这个人……她该是有感觉的,只是不能和身边这个男子比,为什么不能比?她说不上原因,模糊的感受里,她觉得对那个人有愧疚,至于愧疚什么?她不清楚,巧韵也说不明白,仿佛一切事情都必须等她回想起一切,才能理得清楚。 唉!大家都期待她想起过去的一切,只有她不想。她讨厌回想过去,讨厌过去给她的感觉,讨厌那种心痛、无奈、不自主;过去种种的不愉快现在都没有了,为什么她不能只单纯地活在现在,单纯地跟他过往后的日子? 苏君一踏进书房,乐静骧立刻起身迎向她。 “我正想叫人去找你来。”他拉着她柔女敕的手。最近连触模她的手,也教他心动不已,不知他还须忍耐多少日子,才能释放这种压抑的冲动。 “这么早就要去春宴楼聆琴吗?”苏君加快一、两步,身子自然地偎入他的胸怀。 她的靠近,让他的手改成圈住她的柳腰,吸进她的体香,刺激他想占有的,俯首贴在她圆女敕柔软的香腮,爱恋地品尝她细致的脸和柔软的唇,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呼之欲出的。 “不,今早我要弹这几日新谱的调子,你听听这曲调做得好不好,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尽量提出来。” 他抱她上软榻,拉过被子为她盖住腿儿。 “是不是要给皇上贺新年的那首?”苏君侧躺在榻上,脸上洋溢暖暖的笑意。 “没错。本来是想照着树谦他们的计划,与书画搭配成一组贺礼,现在我把它改了。你……你快盖好被子,这几日下了不少雨,小心着凉了,一、两个月出不了府,到时候别说新年不能玩,连上元日也无法和小棋子一同去河岸提灯过节。”乐静骧边解释边走到琴旁,坐下的当儿,发现她不小心将小腿露在被外,脸上的笑容依旧,嘴上却说出不少恐吓的话。 “不要,苏君想去提灯,已经好……忘了。”她想说已经好几年不曾提花灯了,脑海闪过的年数忽然消失不见,心里有些怅然。 他看她脸上飘过的表情,明知她断断续续回想起过去,就是对这事不想积极。“忘了就算了,你听听看我谱的这首调子可好?” 热闹滚滚的琴音一个接着一个,叮叮当当的混著他刻意拍着琴身的响声,左手加上右手,不停地拂动琴弦,这首他新谱的调子果真是应景的贺年曲。 “这首调子,你想命名什么?”苏君边拍手边问。 “你认为呢?”他抬起头注视着她。 “这么热闹又欢乐的气氛,好像普天同庆贺新年。” “普天同庆?”他认为这个调名取得不错,拉过她的手搓暖,注视她的眼说:“这名字不错,你也来学着弹,这调子愈多人弹愈热闹,过两日到春宴楼教艳卿弹,到时候给皇上贺新年时,大家一起进宫弹,算是给我大姐一个十足的面子。” 自从齐王府弹琴后,他不再单方面弹琴给她听,两个人是轮流弹半个时辰的琴,他对她的要求不多,独独在琴这方面,一向不肯退让,只要他开口了,没让她有摇头的余地。她盯着他专注的眼,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第七章 许多事她可以轻易点头答应,因为她不在乎;有一些事情她能勉强点头答应,因为她还可以退让。 但独独这件事,她不能答应,就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小和趁着乐静骧离开时,劝动艳卿向她提起一事,希望她能要他为艳卿赎身,说若明白点,便是要他迎娶艳卿进门。 这件事她不能答应,除了心中不愿意外,她也不能做主。何况她不要与人分享他的人、他的心、他的一切。她要他全心全意关注的人是她,他的笑、他的疼、他的宠都是该给她的,也只能给她。 她绝对不要与人分享他,也不许有人从她这儿窃取他。 一点都不许。 “苏君姑娘,你就可怜、可怜我家小姐吧!我家小姐虽在春宴楼待了好些年,但她一直洁身自爱,身子是清清白白的,你若肯……点个头答应,乐公子一定会同意收我家小姐当妾的。” 小和一直帮着主子求情。 苏君面对小和的说情,心中好生为难。看到艳卿愁眉不展,她心里更是难过。这些日子以来,她接受艳卿不少的帮助,这份情意她铭感肺腑,然而这些事不能要她拿乐静骧来抵,她不愿意,也做不到。 “苏君,你……若不愿意,不必勉强,就当我不曾提过。” 艳卿看苏君迟迟不语,明白她的想法。心情沉甸甸地,叹口气,黯然诉说着无限悲情。 “我——” “小姐。” 巧韵喊往苏君,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小姐,你要想清楚。” “我知道。”苏君深吸一口气,眨掉眼里的泪雾,“艳卿姐姐,我不能答应你,我的度量很小,最多只能让他成为你的朋友,再多……不行。”, 艳卿垂下头,眼泪无声的滴下,苏君看她哭心里也很难过,她红着眼眶想离开,艳卿早她一步的起身说道:“你等我一下,我去端些酒菜来,一会儿公子和他的朋友到了,聆琴时才不会无聊。” 苏君看艳卿与小和匆匆离去,并不挽留。不是她无情、狠心,实是对他的感情,她无法割舍;曾经……仿佛她有过类似的心痛,她无法想透以前的感觉,现在却是非常清楚自己的感情,要她退让……不可能,任谁都不能要她再退让。 乐静骧悄悄地进房,适才他已经回到这里,不过为了保留艳卿的尊严,他没有出现,停在房门外等她出去,要小和先行离去后才暗示艳卿他听到她和苏君的对话,他表明无法接受她的感情,要她别再对他付出不该有的情意。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练琴练到心烦气躁吗?”他以眼神示意,要巧韵到房外去等。 苏君侧抬着脸,仰看从身后抱住她的人。 “不是,是……没有。”她想把事情说明,又怕她自作多情,想想还是算了。 “真的没有?还是想骗我?”他往前探去,微侧着脸看她。 “你……真讨厌。” 苏君举起双手拉住他的手肘,借力使力的半撑起身子,仰起头,狠狠地咬了他的耳朵一下,缩回身子时偎入他怀里说话.“我讨厌你。” 讨厌他明明对她疼爱,任谁都看得出他对她的占有,偏偏他不肯表明态度。让艳卿以为还有机会,白白付出感情;让她为难,不知道这样的拒绝是表明真心,还是自作多情? “真的吗?” 他充满柔情地笑看着她,轻啄她嘟起的檀口,顺着圆滑的弧度移到她柔软的耳垂,呵着气又用舌头逗了下,“可惜,我非常喜欢你,怎么办?就算你已经是人家未过门的媳妇儿了,我还是决定要把你霸着当我的妻子。”“对你,无论如何我都要占为己有。苏君,你说,这怎么办呢?” 好听的话人人爱听;露骨的话说的人脸不红,听的人羞到不知怎么躲藏?苏君紧贴在他身上,脸靠在他的颈项旁,直到脸上的热度褪了,才嗫嚅地回道:“我不要。” “不要什么?”他嗅着她的体香,任她撒娇。以前她贴到他身上时,多半是寻求安全感,养足胆量和勇气就会离开他,坐到一旁像个安分的良家妇女。难得她今天想贴在他身上撒娇说话,早知道……该制造一些醋意让她尝尝。 “不要……不要与人分享你。” 苏君离开他,让他看清楚她眼里的认真和坚持,她绝对不要与任何人分享眼前这个人。 “好,就你一个,可是我要你记住今天的话;下回换你选择时,你也只能选择我。”他注视她瞪大的眼,像是要在她的眼里烙印下他的身影。 苏君双手高举过他的肩头,牢牢圈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压下,唇贴在他笑得得意的唇上,“我是你的苏君,这辈子谁都不能改变。”*** 饼新年,闹新年,插头香,过好年。 “小姐,穿上这新衣裳,更显得人比花娇了,这会儿公子要带小姐外出,可要多带些人同去才行。否则万一有人见小姐这般娇美,动手抢人了,可怎么办才好呢?”雅商打趣地赞美。 苏君听了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被她们三个丫鬟拥着走出房门,一眼就瞧见乐静骧在那儿等她。 “早,新年快乐。” 昨夜是除夕,他带她进宫弹琴祝贺皇上并拜年,演奏完后,皇上、皇后和许多人都给了她大红包,甚至他也当场傍她一个红包,还偷偷地贴在她耳边说,皇上很满意这次的表演,打算给她一个大赏赐,至于赏赐什么,他以后才要告诉她。另外,他也有奖赏要给她,就是大年初一带她去庙里拜拜求平安。 他朝她张开双手,待柔软的身子偎进怀里,冷冷的唇才贴到她耳边说:“新年快乐,过了一个年,想我吗?” 对他这打趣的问法,她噗哧地笑道:“想啊!想你今儿个要给我的奖赏到底好不好玩?” 乐静骧听到她的应话,心里欣慰地想,她的反应愈来愈好了,这是不是表示她的记忆也正在快速的恢复呢?若是这样……见到钟冠文,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听说他人在元宵前会入汴京,要不要让她去见他? “你在想什么?”看他呆望她的表情,好像发生什么和她有关的事。 “没什么,我看你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就起程,绝对不能比棋子他们晚到。” 他携她上大门前的马车。在京城里,他带她出门通常是坐轿子,不然便是走路,今儿个是第一次坐马车,苏君心里觉得有趣。 “这马车好大呀!” 苏君侧躺在他身旁,想要坐起来瞧瞧里头的布置,又被拉回怀抱。她的记忆里,她有坐过马车,不过没这么大又豪华,他……到底有多富有呢? “天气冷得很,你别将被子掀开,万一着了凉,巧韵可会骂人的喔。”他说着巧韵这几日不停重复的话。 “我知道,可是——”她贴在他的心房上,暖暖的体温、平稳的心跳声,让她想睡,所以她必须动动身子,做一些事情,才不会赖在他身上睡觉。“我想把里头的东西瞧清楚嘛!” “里头有什么东西让你想瞧清楚的?他以食指抬起她的下颚,两人目光对视,滑女敕的肌肤骚动他的知觉,鼻端嗅进她的体香,激起他的体温。 近来对她的冲动念头愈来愈烈,很想早一点将她与钟家的事情解决,可是有些事情巧韵不知情,他不能全盘得知,便无法与钟冠文谈判。 真的想早点与她双宿双飞,奈何她的负担太大,即使她还无法忆起从前的背负,担子却没有因而消失。因此,就算她现在心甘情愿与他相守,日后一旦想起过去的种种,她的心还是会对钟冠文愧疚难安,以后心里也会老惦念钟冠文。这不是他能忍受的事,他要她的心里全部是他、只有他,绝对不能有他以外的人。 他要她,要全部的她。就像她一样,他的度量不大,不能容许任何人来分享她的爱。别人不行,钟冠文不行,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他看着她,心思绕过千百回,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存,戏弄的口吻不变,“什么时候你的好奇心变得这般旺盛,我怎么不知道?” 苏君转个脸靠到他胸前,双手环在他的腰上,整个身子自然而然地熨贴在他身上磨蹭取暖。 “我才没有好奇,只不过……靠着你很温暖,不做些事情,我会想睡觉啊!所以才……” 她想取暖的单纯动作却在他身上燃起热情的火焰,他想继续压抑自己想要她的念头,但行为超越思想,手是这么自然地抬起她的下颚,嘴巴毋需命令便直接含住她动个不停的小嘴,好一会儿思绪挣月兑出,他才吻着她说:“苏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要你?身子是禁不起你这样挑逗的。” “我——” 她吸口气想解释,张开口马上又被封了起来。 突来的动作让她害怕而挣扎。乐静骧感受到她的情绪,感叹自己的自制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他都不知道。 不想让她怕他,身体的不满足还叫嚣个不停,他继续加深两人之间的吻,双手轻抚着她身体的线条,慢慢地缓和自己的与她的惊慌。 他的脑海不停地重复,还不到时候;他的动作缓慢却停不下来。苏君在他的唇离开后,张着口喘息,要对他喊停,又被他温柔、爱怜的动作给吸引,双手停在他的身上。 “明白我刚才问你的话吗?”他轻巧地为她整理发式,重新为她插上掉在被上的发簪与花饰。 “明白。”她小声的回答他。 “真的明白?” 坐回她眼前,难以相信她的答案,疑惑的笑容在他唇畔徘徊不去。 “真的。”她肯定地说,像新娘一样的红了脸,低下头来不敢看他的眼。 “那……告诉我,那件事是什么?”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她身上的凉意让他又蹙起眉头。 苏君俏悄地环住他的腰,背着他吐吐小舌头,心想他的身子好温暖,真好! “苏君?”听不到她的答话,以为她不懂,想再问一次,以便好好对她说明那种事是不能随口答应的。 “它……它是夫妻夜晚关在房里做的事。” 啊!真羞人!没想到他居然要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让她不敢见人了。 乐静骧听到她答得这么清楚,身体僵得不知如何反应? 她是真的知道他在问什么?而且是如此肯定的答复他,只是……唉!天不时、地不利、人……更难以排解,扼腕啊!“是谁告诉你这事的?”府里应该没有人会告诉她这种事,那么她为何知道? “是……”曾经有人特地对她说明这种事,只是……苏君举起手抚着右脑,想到眯起了眼,就是想不起那个模糊的影子。“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再想一下,是谁告诉你这件事情?” 苏君惊异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鼓励她回想过去的事。 “怎么了?这么惊讶地看着我?” “没有,只是……我一定要想出来才行吗?” 听到她委屈无奈的声音,他想说想不起来就算了,开口说了两字又改口问:“想不……真的想不起来吗?” “嗯,一直有个模糊的影子在脑里晃啊晃的,可是想看清楚时,又不见了,那个感觉……像娘,但,她不是我娘。”苏君说得含含糊糊的,唯一肯定的只有最后一句。 “像娘的感觉?”乐静骧抓住她话语的重点,想着她的过去里,什么人占有她心里的这个角色?“是冠文的娘,你叫她‘义娘’。”“义娘?”苏君问得好像从来不曾听过这两个字,噘了噘小嘴,不确定的回答:“大概是吧,巧韵曾提过,可是我没有印象。” “没印象了!”乐静骧的语气好像有些惋惜,“听说她很疼你,不过比不上那个叫静骧哥哥的人疼你。” 苏君被他前后两句对比的话逗笑了,也扫掉心里想不起来的罪恶感。 他希望她想起过去的事,但不希望她愁苦着脸,回想嘛,可以快乐一点,至于痛苦的感情纠纷、恩情纠缠,就等到想起来再作打算。 “苏君,你再想想看,看能不能想起你义娘的模样?”他是真的不想让她痛苦,只是不压迫她不行,依她懒得去回想过去的行为,他想等解决完钟冠文的纠缠,再来筹备两人的成亲事宜,恐怕得等到下辈子罗! 苏君以为他说了笑话就不会要她继续想,怎知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轻易地算了。他要她想,她当然不敢不想。只是当大伙到达庙里,看着虔诚的男男女女擎香祈福,她又忘了……*** 饼新年,庆元宵;吃汤圆,提灯笼;求好年,好姻缘。 饼一个年,除夕是重要的开场戏,再来是初一、初二、初三这三天的拜年、贺年活动,过了这三天,十五的上元夜是大家最期待的日子。 这一天,吃汤圆是必备的仪式,再来便是花灯展示和提花灯的重头戏。 说到提花灯这项活动,当然是愈晚愈好,花灯会愈显得明亮、美丽。因此,苏君和小棋子碰面的时间也约在日落黄昏。 “好多人喔!瞧不着他们了。”苏君站在城门楼上,偎紧乐静骧,她低头看着出入城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乎人手提着一个灯笼。 有的灯笼简简单单纯粹应景,有的灯笼画得十分美丽,有的还有造型:像是千娇百媚的仕女灯笼、活泼可爱的动物灯笼,还有清淡素雅的莲花灯笼……各式各样层出不穷。 不过,今年最有名的灯笼还是“四君子”的书画灯笼,听说一只灯笼叫价到百余两。当然,凭着静骧和他们的交情,她手中的灯笼毋需银两,同时也是他们两人联手的佳作之一。 “别急,他们若来了,我们瞧不着,宫奎也会瞧到,绝对不会错过的。”他接过她手中的灯笼。 “手提这么久,一定很酸了,先休息一下。” “才……好奇怪喔,那是花轿吗?”苏君放开灯笼,纤指指着离城约一里外的模糊影像。 乐静骧惊诧她的好眼力,随即想到她小时候,钟冠文曾教过她一些强身的武功,虽没什么功力,这一年来又几乎遗忘,但她的眼力显然没有退步。 “没错,那是花轿,只是大过年的,居然会有人迎亲嫁娶,倒是少见得很,还没瞧见那喜牌,不晓得是哪府的喜事。”乐静骧低头答覆苏君的问题。 苞着乐静骧一起出来凑热闹的傅蔚儒也眺望了一眼,搭着苏君的话尾说:“这可说是新奇又古怪了。不是常听人说:‘有银有两,娶个娘子好过年;没银没两,借个银两过好年。’怎么两家硬是跟人不一样,居然趁大伙都图个过年大团圆的日子,才来办嫁娶的事?真是教人好奇到底哪户人家这么着急这桩亲事?” 实在是怪事年年有,今年这桩最怪。从古至今,还不曾看过才正月十五就有人迎亲嫁娶。当迎亲的鼓乐阵愈接近城门,围观的人愈多;大伙儿原是来赏花灯、提灯笼,如今全被这迎亲队伍给吸引了。 “哇!什么人居然今儿个嫁娶呢?好热闹喔!” 晚来的小棋子拉着齐树谦跑上城门楼,见到苏君他们望着远处,好奇地与他们一同观望。 “你来了!”苏君回头望着小棋子。 “是啊,我晚到了。不过这不能怪我,要怪——怪他,原本说好要出门了,但是他居然忘了帮我弄个灯笼,所以我们又上‘书画楼’那儿;没想到……那儿……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四处都是人,挤得水泄不通,想上楼随意拿个灯笼,也都找不到一丝隙缝。原以为今年就要扫兴了;没想到突然想到一个好法子。” 小棋子抬高她手中的灯笼给苏君瞧。“你看,这灯笼比起你手中的‘书画灯笼’怎么样?” 苏君仔细地瞧着她的灯笼,又瞧瞧自个儿手中的灯笼,造型上相差不多,该是同一师傅的手工,但是上头的图案画法则有些不同。苏君与小棋子好似两个孩童,开始比较两人手中灯笼上的书法、构图和墨色,讨论得不亦乐乎。 “来了,来了……新郎骑马来了,请大家好心让让、好心让让……新娘的花轿也来了,快点让让,别误了新人的时辰,就误他们的好姻缘……”媒婆走在花轿和新郎之中,扯开喉咙吆喝着。 苏君听到这么大的嚷嚷声,好奇地又看向迎亲队伍。 “他……” 好熟悉的画面,好熟悉的面孔,好熟悉……一切都好熟悉……是啊!她对那人的模样应该是熟悉的,甚至……连心痛都是熟悉的。 “苏君。”乐静骧抱住哭倒在他怀里的身子,她不哭出声,只是捂着脸和心,滚烫的泪逐渐浸湿了他的衣服,手中的花灯任风吹下城楼。“苏君?”她不语的哭,他不知该说什么。 早在队伍来到半里外时,他已看清新郎的面貌。这几日他虽知道钟冠文又进京城,但不留心钟冠文的行程,因为苏君的记忆一日没有恢复,就一日不能找钟冠文解决事情,留意不留意等于白费心思。只是……他没想到钟冠文这次上京城是来娶亲的,而这支迎亲队伍的新郎就是他。 早先他也没特别去看新郎的面貌,待发现为时已晚。不过,他看她和小棋子专注地看花灯,没注意到队伍的前进,他以为没唤她来看,她便会错过钟冠文;没想到她还是看到了。 “苏君?”他没有听到她的啜泣声,想她是平静下来了。推开她的身子一看,才知道她紧咬着手流泪。“你……何苦呢?” “他……他是……冠文哥……”她泣不成声地说道。 “你想起来了?”他惊诧得差点问不出口,虽然一直很希望她快点恢复,然而他的心还没有准备好,如今看她哭成这样,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烦恼? 苏君用着泪眼望向他,许多话梗在喉头想说,最后只来得及吐出一句,“静骧哥哥——”身子再也承受不了悲恸,流着泪任思绪被黑暗淹没…… 第八章 “小芷儿、小芷儿,你在哪里啊?快出来,娘和爹要走罗!芷儿、芷儿……快点出来,马车要走了,我们要上马车了,你别再躲了……” 小小的圆脸、湿漉漉的圆眼直瞪着渐行渐远的少妇身影,嘟着小嘴喃喃自语:“我不要,我不要离开这儿,我不要去苏州,我要留在这儿和小柳儿一起长大,我才不要去苏州咧……” 她心情沮丧,肥短的小腿踢着地面的小石子,忽然—— “喔!终于找到你了!”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放……娘、娘、娘……爹……救救我、救命啊!救我……”她一直挣扎、一直挣扎,小小的身子就是挣不开那大手的箝制。“娘……娘……放开我啦!”她边哭边喊边踢着小腿,一在那人身上赠了好几个脚印子。 “芷儿乖,冠文哥没有欺负你的意思。你别慌啊!”钟冠文搂紧怀里的人儿,怕她这么用力挣扎,一不小心摔到地上。“芷儿……好、好、好,我放开你。” “芷儿,他是少爷,你怎么可以……少爷,真是抱歉,芷儿还小,她是怕生,才会——”少妇抱着整个人都投进怀里的芷儿,满脸愧疚地望着钟冠文。 “干娘,不要紧的。芷儿还不懂事,不是有意要踢我的,何况是我不好,明知这十来日的相处,她还是很怕我,偏偏我就爱逗着她玩,只是……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怕生的人,都相处十几天了,她怎么还是像第一天见到我一样,老躲我躲得远远的,我真的长得很可怕吗?”钟冠文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自我解嘲地问着少妇。 “少爷怎么会长得可怕呢?”少妇抱着芷儿和钟冠文一同走到宅子外,上了马车。 钟老爷早闭目等着他们,看他们上来,便要马车夫上路。 “少爷长得和老爷很像,都是俊得让人看了眼睛就移不开的人,恐怕再过两、三年,不少名门千金都要争着嫁给少爷了。倒是我家小芷儿……现在长得可爱是可爱,可是她的脸啊!像她爹倒还好看,偏她就像我多了些,以后长大了,真怕没人愿意娶她。”少妇看了看马车里的父子俩,比较地说。 “干娘怎么这么说呢?芷儿还小,现在是看不准的。何况干娘也长得不错,否则进叔在钟府看了这么多的丫头,偏偏就等你入了钟府,才点头答应娶你。而且我倒挺爱瞧这小丫头的,看她那小圆脸,这么小就透露出固执的样儿,以后长大了,该是一个认真的人。”钟冠文坐在马车边,看着车外的风光,这是他第一次到京城,很新鲜、很吸引他,这种感觉就像小芷儿给他的印象一样。 “这点倒真的和她爹很相似,只要她一认定了,什么人想要她改变都很难,她还这么小就这么固执,长大以后怕要为此尝苦头啊!” “干娘,你想太远了,芷儿现在才七岁,离长大的日子还远,说不定等她长大了,个性反而像你一样,懂得随遇而安。当年,你陪娘嫁到钟家时,不也以为一辈子都会待在苏州,谁知后来进叔娶了你,反而让你千里迢迢到京城来,一住就是七、八年。”钟冠文又试着拉拉小芷儿的手。 趴在少妇身上的芷儿侧脸狼狠地瞪钟冠文一眼,不屑地挪动身子往一旁门去,直至他的手模不到她为止。她的动作十足的孩子气,马车里的人看了,不觉会心一笑。 “她真是讨厌我啊,我有得罪她吗?”钟冠文哭笑不得。 “芷儿,不许这样,少爷是同你玩哩,你这样子不理不睬的,以后少爷就不爱找你玩喔!”少妇转过芷儿的脸朝钟冠文看。 芷儿觑了他一眼,又任性地将头甩到一边。“我也不要找他玩。我要和小柳儿玩,不要和他玩。”她说着说着,眼眶又噙着泪瞟他一眼。 钟冠文看着她执着的小动作,觉得好笑又又气。从小到大,他可是钟家的天之骄儿,有谁见了他会说不喜欢?更别说讨厌或是不屑了。就只有她,天真的小娃儿,不但眼里没有将他看成少爷,亦没有因为他的俊貌而想和他接近。 他在她的眼底,是一个纯然的陌生人,比不上她娘、她爹,比不上他爹,比不上马车夫阿清,甚至比不上邻居小柳儿一家人;偏偏他就是想和她玩,或许是因为他没兄弟姐妹,抑或因为她是干娘的女儿,让他第一眼见着就喜欢她,加上两人相差了八岁,他把她当成妹子,想疼她、宠她的心情很自然地从心底流泄而出,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他呢? 马车不断地奔驰着,一路从京城往苏州的方向前进,赶了近一个半月的路程。在这段日子里,芷儿不再那么排斥钟冠文,但也不喜欢亲近他,万不得已必须和他相处时,也坐到一旁远远地自个儿玩。 钟冠文完全服了她的固执,但不放弃想和她一块玩的心思,趁着马车停下来让马喝水,大伙在树底下休息时,他坐到她身旁。“芷儿,再过两天就回到苏州钟府了,到时候我跟娘说,就收你当我的妹子,以后我教你读书、写字和画图,你说好不好?” “不好。”芷儿想都不想地回答,“娘说你是少爷,你读书时,芷儿不可以吵你,芷儿要乖乖地陪着夫人刺绣,夫人才会喜欢芷儿。” “你都还没见过娘,就想要讨娘的欢喜,为什么我是少爷,我在你眼前了,你却不想讨我欢喜呢?”钟冠文恼怒而不服气地问。 芷儿月兑了他一眼,小脸一侧,“不知道,我喜欢夫人,不喜欢你。” “你……我不管,我一定要娘将你给我,以后我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我就不信你能讨厌我到什么时候。”钟冠文也使起性子,她不要,他偏要,看谁的固执能撑到底。 少妇笑看着他们一大一少在斗气,好笑地摇头劝说:“少爷,你别和芷儿生气,芷儿还小,不懂得什么尊卑,她的个性就是这么怕生,现在嘴里说喜欢夫人,怕是真见了夫人,又不知要躲到哪儿了。” “是啊!壁文,别和小芷儿计较,她还小,你该让她一些,别老爱逗她哭,你也老大不小了,过完年就十六了,也算是成年人了,还老跟她闹孩子气,不怕你干娘关你长不大吗?”钟老爷数落着钟冠文,慈爱地抱起小芷儿,搔着她的胳肢窝,让她在怀里笑得东倒西歪。 钟冠文不服气地应了声,眼里看着他们和乐的模样,心里也很想和她这样玩;偏她就不和他玩,心里暗自下了决定,等一回到钟府,他一定要跟娘将她要来,让她天天跟着他,让她只能找他玩,就不信她还不习惯他。 “老爷,马匹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早点上路,好早些入苏州?”芷儿的爹打点好一切,靠过来问道。 “好,我们……进康,你看那尘土飞扬的样子……”钟老爷指着不远处的风沙。 “这……不好了,是抢匪,老爷,你和少爷先走,这里留给进康来应付。”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那片尘土已沉淀下来,十来个强盗停在他们眼前,芷儿被她娘抱在怀里。不一会儿,她被抛离了这个安全的怀抱,再回头,却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场杀戮夺走了她亲爱的爹娘……*** “苏君,你醒来了吗?”乐静骧坐在床边擦着她脸上的泪,几乎从她昏倒后,她的泪就一直流不停。 她作了什么梦,他不知道。她不爱哭,他却很清楚。这一年来,她哭泣的时候不多,一只手伸出来,五根指头还数不完,但她却为了钟冠文昏迷了一整夜,也哭了一整夜,让他……气恼他们两人共有的过去。 “苏君,醒了就睁开眼来,闭着眼无法让事情过去的。”他心里有着怒气,说话的口气反倒平静,让一旁伺候的雅商、雅徵心头有些惊慌。见主子要她们端水的手势,匆匆地离去。 苏君任着过去的记忆在脑海里转,往事一幕一幕的重演,伤心的泪在脸颊上不止的流,她睁开湿漉漉的眼,静静地不发一语,仿佛回到第一次看到乐静骧时的模样。 他任她看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雅商她们端了参茶回来,他才接过杯子开口说话:“喝些参茶,补补气。” 苏君坐起身子,接过他手中的杯子,不若以往任他喂。对于她的行为,他的心有着失落,嘴角漾起无奈的笑容。 “我……”苏君喝完茶,递回了杯子,开口想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而停顿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尽避说。”乐静骧伸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见她微微地闪开,侧脸叹口气的垂下手。 明白她伤了他的心,强忍住哭声,在抱住他的身体时也大声喊出,“静骧哥哥……静骧哥哥……对不起! 相处这一年来,她第一次喊他,是在见了钟冠文人要昏倒时;第二次便是现在,两次都是哭着喊他的名,难道这个名字带给她的,是哭泣的意义吗? “为什么要对我说抱歉?”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耐心地擦去她的眼泪。人家说女人是水做成的,可是他不要他的女人为他流泪,也不要她为别人流泪。 “我……”苏君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怎能开口告诉他,她是钟芷,她是钟冠文未过门的妻子,只要她活着的一天,清醒地明白这个事实,这个身分就无法摆月兑。她开不了口说,也不想说,更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乐静骧等着她开口,许久的沉默让他吐了口气,却吐不出心中的怨闷。 “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可是我最想知道的……告诉我,你还是苏君吗?”他认真地问。 “我想当苏君,可——” 他不让她把话说完,抱住她,低头堵住她的嘴,将她想说的话全吃进嘴里,直到她在他怀里啜泣,他才放开她。 “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摆月兑不了的关系,不过这辈子你是我的苏君,早在我救你的那一刻起,便是改变不了的事,这是你欠我的情债,我要你偿还,不许你欠我。” “你……何苦这般为难我?”苏君枕在他的心口上,听着那安稳的跃动,浓烈的爱因他的不退让难以面对前恩后情的两人。 抱着她,任她的小手推着自己的胸膛,是推拒也罢,是无奈也无所谓,他不会放开她,更不会让她回去那人的身边。 “不为难你,难道要任遗憾跟着我过一辈子吗?”他笑问着她,苦涩的语意告诉她,回头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她摆月兑不了以往背负的情,不管她对钟冠文的感情是报恩是爱恋,她欠他的,她都必须还。 “我……我想你一定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由钟芷变成紫苏君吧?”她靠回他温暖的身体,沉淀自己翻腾的心情,像是喃喃自语的问。 “巧韵约略说了些,宫奎也探得一些,不过有些事情查得并不清楚。你若想说,我也想知道,若不想……我不勉强。” 他知道,钟冠文对她有很深、很深的感情,这可以从他以为她死了,立下墓碑写着“爱妻”两字知道,可以从他刻意保留她的东西知道,可以从他不立正室的行为知道,可以从钟老夫人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她的事知道。他真的可以体会这种深情的感受,不过爱情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它不是商品,退让不得,除非他爱她爱得不深刻,爱她爱得不痴心,否则焉有退让的道理? 她不懂,那是她把对钟冠文的恩情当爱情,所以她把钟冠文让给那些女人。但他懂什么叫爱情,所以他不会放手让她走,不会把她还给钟冠文,更不会让她走向其他男人的怀抱。 苏君不答话,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任思绪带她走回以往。寂静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直到他以为她累了、睡着了,想为她拉被盖着才惊扰了她的思绪,她才开口细说她在钟家的往事…… 她爹十岁时被卖入钟府,当钟老爷随身的侍僮。二十岁那年,跟着老爷来京城学做生意。老爷二十四岁才娶义娘,义娘也就是她娘的主子,她娘便是因为陪嫁才入了钟家。义娘嫁入钟家一年半后生了少爷,少爷就是冠文哥。当时,她娘还未嫁给她爹,所以她娘成了冠文哥的干娘。 壁文哥六岁时,老爷的娘亲做主,把她娘许给了进康,隔年因为义娘的身子不好,老爷将京城的生意交给进康主持,自己则留在苏州陪着义娘,而她娘则不得不从苏州上京城陪她爹,也帮着打理京城的事,苏君便是在京城生下的。 七岁前,她是幸福的人,爹娘很疼她,老爷很疼她,大宅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只是管家的孩子,但每一个人都疼她,即使她不漂亮,长得圆圆、短短的,但大家都拿她当宝贝看待。 七岁那一年,老爷从苏州带公子来京城住一阵子,后来老爷处理好京城的事要回去前,要爹和他们一块儿回苏州,于是苏君一家大小也跟着老爷离开京城。 他们搭马车往苏州走,一路上除了冠文哥爱逗她哭外,几乎没什么事发生,直到有一天,他们遇到了一群抢匪。 那群抢匪一见他们,二话不说的就杀了起来,同行的人除娘和她之外,多少都会些拳脚功夫,所以娘抱着她躲到一旁。过了不久,娘见到冠文哥不敌抢匪,身子受了伤,她一慌,便将苏君往草丛一扔,边喊着要她快跑,边往冠文哥跑去。当跌了一跤的苏君爬起来时,再回头只见到娘护着冠文哥的身体,身上流满了血……她跑了过去,本来想去找娘,可是就快要跑到时,她听到爹在叫她和少爷。她回头看爹,却看到一个抢匪举着刀子站在她眼前,抢匪没有杀她。只用凶狠的眼瞪着她直看,直到冠文哥跑来救她,他们两人打了起来,后来抢匪朝她挥出大掌,那掌风直直将她打进了冠文哥的怀里。 那时苏君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们遇到坏人,她娘被人杀死了,冠文哥受伤了还抱着她,爹和老爷打退了一些身旁的坏人,赶来他们身边,要冠文哥抱着她先走…… 昏迷前,她知道她的身体很痛、很冷,想要爹娘抱她,然而冠文哥将她抱得好紧,不让她找爹,只流着泪安慰她,不要怕、不要哭,爹一会儿就会来抱她。她挣扎地看着,身后的人,在他们躲人草丛前,她看到爹的身子和娘一样流了好多、好多血,她哭着喊爹,不知道哭了多久,不知道何时昏了过去,不知道冠文哥抱着她躲那些抢匪多久,当她再睁开眼时……她已躺在钟府的床上。冠文哥告诉她,她娘、爹和老爷,以及两位马车夫都死了,全部的人只剩下她和他。 苏君断断续续地说着往事,每句话虽和着泪,但她没有大声哭泣,直至说到这儿,她抱紧静骧的身子,颤抖地哭道:“我虽然只有七岁,但是我懂得什么叫死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但那时候孤零零的,若不是冠文哥陪着我、照顾我、疼爱我,我……我恐怕活不过七岁那一年,这条命算是他强跟阎罗主要回来的。” “就算是他跟阎罗主要的,你也已经还他了。你的这条命,现在是我的,是我拿着我的命,将你从那场大火里跟阎罗王强要回来的,是我的。”乐静骧在她冗长的述说后,第一次开口打断她的话。 “你……这要我如何还呢?”苏君仰起头,看着他坚决不退让的眼神,仿佛看到当年任性的自己。“你知道吗?我很固执。自从爹娘死后,我告诉自个儿要独立,不能像爹娘在时,老爱依赖着人撒娇。虽然冠文哥很宠我,甚至比义娘还疼我,但是我和他总保持着该有的礼仪。” 苏君等着他回话,他却不吭一声。 于是她又说道:“我的身子不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好,只知道自从我在钟府生活后,我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动不动就受了风寒,还会莫名其妙的心痛难忍。冠文哥时常为我请大夫,然后彻夜陪着我,等到我身子好一些,他才会回房休息。” 大夫也时常当着她的面说,她能活得下来,算是他给的福气;若不是他细心的照顾,她焉有命活着?所以他经常对她说,只是她能活过十五,一定要嫁给他当妻子,他要照顾她一辈子,疼她、宠她、爱她,要她不必担心往后的生活。 “九岁那年,他带我到杭州过中秋,我在画舫里聆琴,喜欢那琴音的悠扬,便对他说我要习琴。回了苏州他请了一名西席,听说是从宫中告老返乡的琴师。我也有些天分,习得半年,师傅的曲子便习完,但我仍留着师傅在府里和我互相切磋琴艺。十岁那年,师傅对我说:‘能弹得一手好琴艺不足为奇,若有一手制琴的好技能,不但不怕找不到好琴弹,也能算得上是奇才。’听了师傅的话后,我便好强地要学制琴的技巧,冠文哥和义娘听了都反对,但是我坚持要学,冠文哥也由着我,不但帮我找来师傅,还命人帮我找制琴的木头,只要能令我高兴的事,他鲜少不顺我的心。” “不管他之前如何疼你、宠你,往后这都是我的权利,你只能让我疼、让我宠、让我爱,我不许你回头当他的芷儿。从你开口对我说,你是苏君时,你就是我的苏君。而他的身旁已另有他疼宠的人,毋需你再去为他费心了。” 乐静骧箍紧她的身子,霸道的宣称,也提醒她,当初她离开钟家的原因。 是啊!无论冠文哥如何疼宠她,如今他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冠文哥了。何况这么多年来,到现在她才分清楚,对他,她是心存感激,感激他对她的好、他对她的照顾,这是恩情,不是爱情。如果她没遇到眼前这个人,没发现自己爱上他,那之前面对艳卿的请求,她不会坚定拒绝,或许也会如同之前那样,虽心里不愉快,却还是点头答应。 但明了这份感情又如何?她究竟是钟家的人啊!到底还是必须回钟家面对冠文哥和义娘他们。就算她能坚持不嫁冠文哥,还是不能和静骧哥在一块。她的身子这么差,大夫也一再提醒她,她无法为任何人承传香火,就算她爱他,又怎能嫁他呢? 她挣月兑他的臂弯,改用双手环抱他的身子。“十四岁及笄时,义娘对我提起同他成亲的事,也告诉我,她有意为冠文哥纳妾,因为我的身体不好,大夫一再交代,若成了亲,万万不可让我有喜,否则不但孩子生不成,连命都可能没有。冠文哥虽不在意我的体弱多病,但钟家只有他一个子嗣,将来若娶了我,却没有承传的香火,怎能对得起钟家的列祖列宗?尽避我对于他纳妾的事非常不愿,但没有权利说不,谁要我的身子这般不堪;对你也一样,我——” “我上有两位哥哥,下有三位弟弟,就算我没有子嗣也无所谓,乐家不会因此绝子绝孙,不会因我而断了香火,这点你不必担心。你要担心的事,是你要如何遗忘他,专心当我的人。” “你……我已答应冠文哥要嫁他,这辈子算是钟家的人,汉书有云:‘女子从一而终,谓之忠贞。’何况我算是钟家的奴仆,他算是主子,对他忠贞是我的义务,我的命又是他救的,我……我没有死,不回去面对他,已无法报答他的恩情,若又私自同你在一起——”“私自和我一起又怎样?”乐静骧对她的“恩情论”十足反感。他不反对她报恩,论恩义,钟冠文绝对可以得到她的感激,但就只能是她的感激,不能拿她的人当回报,他不允许这件事发生。“苏君,我不管你当初为什么反悔不嫁给他,现在无论如何,这辈子你都不可能嫁给他了。而且你自己也明白,当初你若愿意嫁给他,就不会拿命来还,你离家出走不就是为了不愿和他成亲吗?既然如此,你嫁给我又有什么错?你这么做只会让他对你死心,不再苦苦追寻、苦苦想念;至于你想报答他的恩情,我可以为你找其他法子,毋需你勉强自己、折磨自己。痛苦地留在他身边绝不能减少你对他的愧疚。” 他见到她眼底的犹豫,猜想他的话打动了她的心,于是接着说道:“何况他早以为你死了,昨日听说他迎娶了谢府的千金,一个跟你一样会弹琴的女子。他失去你,心里的空虚已找到人填补;我若失去你……恐怕找不到人可以填补那个空洞。你该知道我不是个多情的人,反倒是固执得很,一旦认定了就义无反顾,无法轻易把心给人,今日给了你,只打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难道你真忍心要我一个人尝着思念你的滋味,孤独终老一生吗?” “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你难道不知道我已偿不起冠文哥的情了,你这般待我,我该拿什么还你……”听了他的话,她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面对她湿热的泪水,他的心像被的伤般。早就知道她不和钟冠文做个了断,她的心就定不下来;只是真听她说起来,还是苦涩难当,教他咽不下那口气。 咽不下他不是她心中唯一的挂念、唯一选择的男子,他嫉妒啊!*** 早春的北方还刮着冷风、冷雪。京城里,一片雪白的屋檐增添了一些画意,但少不了寒意。就像苏君的心情一般,尽避乐静骧的感情多么浓烈,还是无法令她忘却对钟冠文的愧疚。 “小姐,你……别这样恍恍惚惚的过日子,你不吃不喝的坐着,别说巧韵看了心疼,乐公子看了也好心痛。你这样子,巧韵宁可你回到之前不知世事的模样,宁可你似小娃儿地缠着乐公子,总好过你这般痴便地呆坐着。” 巧韵怒眼大睁地站在苏君面前,高昂的声音得到的是黯然的反应。 “小姐,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好好的过日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伤了好多人的心?小姐……你可不可以振作一点?你难道感受不到我们大伙都在为你担心吗?”巧韵说着话、流着泪,气愤地直摇苏君的身子。 苏君任她摇了一会儿,伸手拭去她的泪。“巧韵,别哭啊!你……让我想想好不好?” “你想了那么多天了,难道还想不够吗?”巧韵气她不懂得疼爱自己,让众人为她担足了心。 “我若想够了、想透了,就毋需坐困愁城,又怎会任你们为我担心呢?” 就是因为找不到让自己心安理得的方法,才会痛苦又难以抉择。听巧韵说,冠文哥以为她死了,这一年来几乎都逗留在京城,时常到紫音轩祭拜她的墓。有一次,因为碰巧救了路经那儿的谢姑娘,后来才娶她吧! 她想过,既然没死,欠钟家、欠冠文哥的恩情就一定要还,怎么还?她不知道。而且要还也不急在一时,只是……事情总要说个清楚,她才能心安。 她也知道乐静骧在等她,等她把心定下来。这几天他不理她,任她似游魂一般在宅子里东晃西晃,是想让她理出头绪。那天他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把情表白得够明白了,剩下的该由她来做;但是怎么做她才不会对他们有所亏欠呢? “巧韵,他……他在书房吗?” “公子吗?”巧韵擦干了泪,捉回飘离的心神。 “嗯。他在书房吗?” “小姐想找公子?听雅商说,公子一早便出府了。” “喔?去聆琴吗?”她想到艳卿之前的请求,心里微微地酸了起来。 “好像不是,听说是去齐王府找小王爷下棋。” “下棋?这也好。”苏君喃喃自语。 她抬首看着窗外的树枝,那枝蚜吐出女敕绿,透着新春的气息,虽然与地上的几片枯叶一样,同被早春的雪覆盖着,只剩那一点点的绿在春风中招摇,但在新旧交替的季节中,总是为这棵树带来了希望的朝气,看了让人欣羡。 她转着视线,到了花圃上,早春的花苞也已经在风中沾染春的芬芳,花丛下的枯叶想是已化作春泥为花儿增添新彩。这些事都在她不知不觉间过得这般匆忙。犹记得之前,院子的树木黄叶落尽,她尚且偎在他的身旁,听他弹“盼春风”;而现在,她有多久没听到他弹琴了?她又有多久没弹琴了呢? “巧韵,我想弹琴,我们到书房去吧!”苏君说完,起身率先而行,巧韵讶然地立在那儿,望着早已人去楼空的凳子傻笑。 “巧韵,小姐呢?”雅徵端着人参桂圆汤进来,看不到小姐,见巧韵像被人点了穴道,僵在那儿不动,惊慌地问。 “小姐?小姐到书房弹琴了。”巧韵回了神,高兴地说,雀跃地跑出房门。 “小姐去弹琴?”雅徵微愣了下,忽然大声地喊道:“小姐去弹琴了!雅商、雅商,快点派人去齐王府告诉公子,说小姐弹琴了,小姐弹琴了!” 第九章 “她弹琴了,真的吗?”乐静骧对这个消息虽然诧异,问着通报奴仆的语气却平淡和缓。 “是啊!爷,小姐还特地到你的书房弹琴呢!” “是吗?”他疑惑的问了声,不待仆人回答,又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他下了命令,继续面无表情的下一颗黑子。 “爷?你不回去看看小姐吗?”奴仆觉得奇怪,怎么爷听了这个消息,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小姐弹琴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和小王爷下棋,怎能回去?这儿没你的事,你先回吧!”他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疾不缓,好似漠不关心。 奴仆多看了眼乐静骧,从他那面表无情的俊容还真是看不出什么,倒觉得有点高深莫测、蕴藏玄机。“是,小的先回去。”他走了数步,又被唤住,“爷,还有事交代吗?”他又偷瞄眼主子,那想说什么的表情还稍有关心的感觉。 这才对嘛!罢才那种无关痛痒的表现实在太没有情人的样儿了。 “爷,你还有什么事交代呢?”奴仆问第二次。 “交代雅丫头们,注意小姐的穿着,天气还寒着,不要着凉了。”他一说完,又埋首于棋盘中。 奴仆以为主子要跟着回去,原来只是交代一些话啊!他应了声,慢慢地退了出去,以为主子还会改变心意的唤住他,结果一路出了齐王府没有人召唤他,只好死心的回乐府。 齐澍谦停了手,望着双眉深锁的友人,“怎么不回去呢? “什么?”乐静骧抬起脸,心不在焉地问着对面的人。 “心都飞回去了,人留在这儿怎么和我下棋?”齐澍谦收了棋,见他不阻止,笑了笑说:“都不和我下棋了,还拿我当挡箭牌,怎么?真和她闹翻了? “你想可能吗?”他也笑着跟他一起收棋。“我和她是谈不拢,不是闹翻了。改日等事情摆平了,我带她来这儿和小棋子下一盘。 “谈不拢?什么事谈不拢?她想回钟冠文身边,你不允她?”齐澍谦试探地问。见静骧笑而不答,又说:“她也会下棋?她好像同你一样,才华不少呵!” “嗯。”乐静骧闷闷地应了声,停顿好一会儿才说:“钟冠文很疼爱她,以往她想学什么,他不但任她学,甚至不惜重金为她延聘一流的名师到钟府担任西席,尽避她的身子不好,少有机会离开钟府,所学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好功夫。” “听你这么说,他还真是疼她,难怪你不允她回去。” 也难怪今天一早,静骧自个儿登门来说要下棋,心思却一直没在这儿,见到他也像是没见一样,一迳地往园子走。他察觉到事情有异,便要小棋子留在书房弹琴或画图,不让她跟来。因为她若跟来,静骧就会像个闷葫芦,什么话也不说。 静骧一向不是个容易说出心事的人,平日的嘻皮笑脸是障眼法,不了解的人以为他是乐观、没心机的人,懂得他的人才会明白,他不但聪明,更可以说是聪明到有点狡猾。 标准的笑面虎也会有笑不出来的时候,难得! 乐静骧看他笑得有点幸灾乐祸,也回他一个邪魅的笑,“你怎会认为我不允她回去呢?我不像你这么霸道,非得把人绑在身边不可。”没想到他还有心情调侃他,可见事情没有想像的严重。“不是你不许她回去,那么……是她不想回去罗?” “不,她想回去。”回答这个答案时,他英挺的剑眉又拢成一条线。 唉!帮他排解心事,还得要费心思,这种事该找傅蔚儒才对,只有他才有这种兴趣和精力;可惜这两天他忙得很。 “她想回去,你又没拒绝,那为什么她不回去呢?”齐澍谦招手要奴仆去端些东西来。 “我本想代她去解决事情,她则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去;既然她坚持,我也不想太过勉强。我只是要她答应我一个很简单的条件,那就是她去了,必须再回到我身边;偏她固执得教人生气,硬是不肯允我这个承诺,事情只好就这么耗着。” “为什么?难道她真想回去和钟冠文成亲?” “不!她是不可能和他成亲的,她的个性固执,对夫妇这种关系无法与人分享。她告诉我,《女诫》她看了很多遍,也明白自个儿有一颗妒妇的心,我若真想娶她,要有心理打算,可能没有子嗣,但若真的没有子嗣,也不能有纳妾的想法。”他拿着一颗黑子在手中把玩,眼神闪着打趣的光芒。 “呵……没想到她这么有个性啊,还没成亲就先和你把条件说得一清二楚。刘澍谦在心里庆幸,还好他没有什么怪癖,不然找个这么奇怪、刁钻又麻烦的丫头,还真的难以摆平。“你同意她的条件?” “对我来说,有无子嗣并不影响我对她的感情,至于不纳妾……我不是滥情的人,若有心纳妾的话,艳卿两、三年前早就入我乐府,她毋需担这个心。” “你连这个都同意她了,她回去又不是要嫁给钟冠文,为什么不肯答应你的条件?难道……她回去有什么其他目的,或是她又有什么难言之隐?”齐树谦觉得好累,静骧什么事都不愿主动开口讲清楚,让他猜得好辛苦。 “她回去的目的,当然是要把事情和钟冠文做个了断。”乐静骧一提起这个,心里就恼怒。 那天他们两人谈了很多话,但是谈来谈去就是无法达成协议。她坚持自个儿回去找钟冠文,好好对他将事情的真相说明白,求他原谅她无法达成先前的承诺。她想这么做,他不反对。 他反对的是,万一钟冠文坚持非娶她不可,定要她嫁给他才能算是报答恩情,她又不肯嫁的话,怎么办?他问她怎么处理这事,她不答;所以他要她答应,去了之后一定要再回到他身边,她又不肯承诺。她的心思这么明显,他若还看不出她的想法,实是枉费大家赞叹他的聪明。这是他不肯允她出门的原因,否则依他期待早日与她成亲的念头,怎会任时间耗在无意义的等待中? 齐澍谦听他说了一句话,停了近一柱香的时间,忍住打呵欠的动作追问:“你不让她回去做个了断,往后她心里总藏个钟冠文的影子,你能忍受吗?” “不能,她的心里若不能只有我一人,我宁可不和她成亲。” 他听静骧说得斩钉截铁,明白事情在这方面没有转圜的余地。当然,这也相当符和静骧的个性,他一向好强得很,听说乐府众多兄弟中,从小到大他都是最强的,幸好他的个性不好斗、不好耍心机,只要人不欺他,他也不会去撩拨是非,更不会惹事上身或自找麻烦,所以他早早就搬出乐府,以经商自立门户。 少年时,他们被人封“棋琴书画”四君子。本该是“琴棋书画”的排序,在他坚持不排名首位之下而改了封号。然而四个人中。他是唯一四种样样都强的人。不似他,书画虽不错,但只略懂音律;排名“书画”的二君子琴书画虽然不错,但琴方面还是比不上静骧,棋方面更是遥不可及。 若论容貌,四个人中静骧排名首位,其次是书、画,然后由他垫后。静骧长得很斯文,斯文到有些邪气。当然,旁人很难察觉出他邪气的性格;他那俊朗的脸、爱笑的唇不知迷倒多少官家千金,花楼的姑娘也不在少数,就连有些公子哥看到他笑,还会被他骗了,以为他是单纯的富家公子,书读得多,多到快成书呆了。 然而这都是假象,他实在很懂得隐藏实力,让人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自然就不会有人找他麻烦。倘若当年不是乐二哥误打误撞,他不会和他们混在一起,四君子的名号中也就不会有他出现。 不过,他虽不好斗,个性却很好强,一旦他想做的事,一定要求达到目的,从不放弃,也不愿意当第二名。做事若用这种态度,不必怕会失败,因为他的目标只有成功。 可是感情方面,也以这种态度来面对,那就千万要小心了。爱对了人,他和她一定会幸福,因为他是个固执的人,爱了就爱了,不会轻易变心;万一爱错了人,他不但要吃苦,恐怕被他爱的人负担也很大。 有时候他还真希望静骧能如他自个儿说的,三十岁以后随便找个女子成亲算了。他不爱,就不会有痛苦,他们这群朋友就不必为他担心。 想到这个,就便宜另外两个人,这段时间碰巧都离开京城,不必像他烦恼得头发白了不少。 “你……要回去了?”才问了个神,他就不理人了。 “是,她既有心情弹琴了,表示想通什么事了,我回去听听她想弹什么。”乐静骧人在亭子外回话。 “她想通了,那你呢?你想通了吗?” 看着齐澍谦的笑容,他也回个笑颜,“我早就想通了。对她,我的条件不会变,原则不会退让。她若坚持要去,我可以让她去,她不回来,我就去把她要回来。她若得不到钟冠文的原谅,觉得留在这儿会让她深感愧疚,那我就带她去关外,抑或带她去什么地方都好,只要能让她遗忘他,只要她把心放在我这儿,我愿意放弃一切。 齐澍谦看他比着心,明白他当真豁出去了,能留她在身边,就算不待在京城,不待在中原这块土地都无所谓。 他望着静骧走离的背影,身子忽然被人从后面搂住,仰起头来看到她。“不是要你留在书房里?” “他走了嘛,为什么我还要留在书房?”小棋子被他拉到怀里坐下。“倒是你,干嘛看着他的背影笑得那么吓人?” “会吗?我的笑容会吓人吗?为什么我从不觉得你被我吓过?”他朝她露出一个恐怖的笑脸。 小棋子见状,不但不怕,反而装出一个鬼脸给他看,运用着很鬼怪的声音说:“要吓人,我比你还行,怎么样……我就要把你吓死。” 他对她天真的行为大笑不已,一把将她扳进怀里,心里还真庆幸,当年碰到的人是她,不是别人。*** 钟冠文虽然是娶了谢府的千金,不过每隔两、三天,他还是会去紫音轩的废墟,所以苏君决定去紫音轩见他。 苏君站在紫音轩的琴室,回忆过去的事,想着在这儿住了半年的光景。 最先来这儿时,除了这间琴室,便什么也没有了。后来她将冠文哥给她的玉佩卖了,换些银两,找人修了琴室的门窗,又盖了前厅和后头的房间,才开始做卖琴的生意。 当初会想到来京城,是因为离开苏州钟府时,巧韵问她想去哪儿;她以为她的身子这么差,能活的时日不多,所以想回京城看看这个充满她快乐童年的地方。 她不知冠文哥什么时候知道她离开钟府、什么时候开始找她,因为当时她病得厉害,所有的事都是巧韵为她打点。是巧韵一边请大夫为她治病,一边防着钟府派出的人,一路上躲躲藏藏,那时若没有巧韵在她身旁,她应是早向阎罗王领旨的人。 她们两人一路上从苏州到汴京,走了半年有余,会走这么久,全是因为她的病时好时坏,总是走走停停。至于能到得了京城,是因为她的坚持,不管病得如何厉害,她还是希望能回到儿时生长的地方,所以路途上诸多延迟,巧韵还是撑着她走到了目的地。 等到了京城,她才知道身上的盘缠早已用尽,巧韵也将身边可以卖的东西卖完了。她们两人住不起客栈,京城的钟府又住不得,只好胡乱找个地方栖身,才会来到这儿。 初来这儿,原只是想借个宿,后来经巧韵打探,知晓这户人家因为好几年前的一场大火全搬走了,听说唯一的继承人两、三年前已出了家,这宅子便一直空置着。至于这附近的空地,不知为何生出这么一片树林,让这儿变得更加僻静,人们就愈不愿意接近这儿。 就是因为少有人来,树多隐蔽性好,所以她决定在这里落脚,也决定以卖琴维生,好解决她和巧韵生活的问题。 苏君踏出琴室,往以前住的房间走去。巧韵说。她的墓是钟冠文亲手修的,当时大火燃尽一切,他们找不到她的尸骨,以为她化为灰烬,所以他将所有的灰烬聚集在一起,买了个非常精致的大坛子,亲手将那些灰烬放进坛里,一点一点的,完全不假他人之手。装好之后,还亲手葬了那坛子,亲手将墓碑立起。 巧韵说,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日子,但是他完全没哭,每天都站在墓前好久一段时间,他们两人就这样守着那个墓;后来她受不了了,才抱着那两把琴离开。 因为她若继续看见他,她会想要杀他,一切的痛苦都是因他而起,但是他算是她的主子,所以她选择离开。离开后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又不想离开京城,所以就像个游魂一样,抱着两把琴在京城四处飘荡。一直到被齐王府的人救了,找着小姐才又重新活了过来。 苏君见到钟冠文为她修的墓,她抚着上头的大字,“钟冠文爱妻之墓”。刻的墓文和一般人的不同,上面也没有她的姓氏,为什么?是不想承认她已死,还是…… “你是什么人,谁准你这么模的?!” 一阵粗暴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粗鲁的拉扯,若不是对方适时搂住苏君的纤腰,怕她要跌得骨头全碎。 “你!”钟冠文不信自己的眼睛。他常来这儿,虽是希望芷儿没死,或是希望能见到她不散的魂魄,但见到眼前的人,他还是不信。 之前他会娶谢家的姑娘,是因为在这儿撞见她正被三名流浪到此住宿的乞丐欺负,他救了她。问她为何来此,她说曾听人提,这儿有个卖琴的老师傅,听说卖的琴非常好,所以她偷偷溜出府,想来这儿买把琴回去;没想到这儿早已人去楼空。 他送她回去后,谢府的人为了答谢,留他下来用宴,后来她提起想弹琴给他听,他也不拒绝,因为自从芷儿死后,他不曾再聆琴过,即使知道京城有个名满天下的琴妓——李艳卿,他还是不想听,天底下有什么人的琴艺可以比得过他的芷儿? 那日听过她的琴后,她又时常命人到钟府请他过府聆琴,虽然他心里头并不乐意,可是不想伤她的心,也就去了。后来,碰巧遇到芷儿的祭日,聆了她的琴,又多喝了酒,做出了胡涂事,不得不将她迎娶入门。 然而不管他娶了谁,她们都不是他的芷儿,都不是他衷心想守一辈子的人,为什么?为什么芷儿想死,不愿和他回去?他照顾她、疼爱她、宠她,所希冀的不是她的报前,不是她的感激,是要她爱他,难道她不懂他的心吗? “冠文哥。” 眼前的人颤抖着身子、颤抖着唇喊他的名字,这是只有芷儿会喊的名字,那日迎亲时,他隐约在城门上看见一个酷似她的身影,因为一闪而逝,他以为是错觉,如今… “芷儿,芷儿。”他狂喜到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紧搂着她依然纤细的身子,感受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的颤抖、她货真价实的躯体。“你是芷儿,你真是我的芷儿!你没死,你没有死,还是……又是我思念过度呢?” “我……我是……我没死,让冠文哥为我担心,真对不起。”苏君想推开他的搂抱,不是她不愿意亲近他,而是她不想对不起乐静骧。 钟冠文得到肯定的答案,放开她的身子,双手捧住她瘦削的脸儿,仔细地瞧她的模样。这真是他日思夜念的脸儿,好多好多分不清的情感在他心中翻涌,那失而复得的喜悦全化作一个深吻。 对于他的吻,她想要拒绝,虽然这是他的权利。以往他偶尔这么对她时,她也不拒绝;不过现在不同了,他是别人的冠文哥,而她也答应乐静骧,只当他的苏君。 钟冠文没有感受到她的推拒,而是因为尝到她湿咸的泪水,所以停止了这个吻。 “你真的没死,莫非是上苍听到我的祈求,让你重回我的怀里?”他欣喜地又将她紧紧抱住。听到他的话,她想要对他说的全都说不出口了。她任他抱着,任泪水湿透他的衣裳,对他,她有太多、太多的歉意,教她怎能说出伤害他的话,怎么能呢? 钟冠文在乍见的惊喜过后,也发现她的沉默。是的,连着两次看到她时,她都是这般的沉默,虽然以前他的芷儿就不是爱说话的人,但她对他也不至于这么生疏。 “芷儿,你没死,为什么这段日子要任我这般思念你,不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直到今日才出来见我呢? 苏君听到他的问话,轻轻推着他,离开他的怀抱,转身看着他为她立起的墓碑,忍住心中不断涌起的悲伤,轻声的说:“钟芷在那时是真的死了。 钟冠文听见她这么伤心欲绝的语气,脸色“刷”的变白了,蓦然心痛起来……*** 钟冠文看着苏君,站在他为她立的墓碑前,听她述说被救的经过。虽然她一直没有提起救她的那个男子的姓和名,但他知道,她在意那个人,这是她的个性,愈是在意,在他人面前就愈显得淡然。 但她不说,他就不问,他不想失去她。就如同他一直没问她,为什么要离开钟家一样。 “一直到那日,我在城门上见到冠文哥,才回想起过去的一切,我才知道自己过去的名字,所以……所以才拖到今天来这儿找你。” “你……只要没事就好,我不会怪你什么的,这儿风大,我们先回钟府,兔得——”他想拉过她的手,她却微微的避开,她以为他没有发现,但他是深深的感受到了。“芷儿! “冠文哥,我还没有向你道喜呢!听说你近日又与京城的谢府联姻,谢姑娘……不,该说三嫂子,听说不但人美,棋琴书画又样样好,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不但如此,听说谢府的女儿个个身体都很强健,也能为夫家生得一、两个壮丁,这件亲事……义娘该是很高兴吧?” 看她笑得牵强,他的心好痛,她该是下了什么决定,才会想来找他吧? “芷儿,为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和她们成亲,所以当初你才会离开钟家,又在我找着你时,打算用命来偿我呢?”他说出这近两年来的猜测。 他还是懂她的,可是……为什么他懂,却还是接受那些亲事来伤的她心呢?如果当初他能为她坚持,她不会离开钟家,也就不会有今日这些事。 “芷儿——”“冠文哥,对不起、对不起。”苏君紧闭上眼,不想看到他受伤的表情。“我是一个度量小又善妒的人,我不愿意和人分享你,我只要你当我的冠文哥,只有我能抱你、亲你、在你的怀里撒娇,而你的心里也只能有我一个。可是你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的,你背负着义娘和钟家列祖列宗的期许,你必须负起这个责任。所以当我看见你和宋、黄两家的姑娘成亲时,我的心死了我知道我绝对无法和你成亲,因为一旦真的和你成亲,我会恨你,我会在你面前表现出我的妒意,我会任自己消沉,让你为了我的病痛苦……”看她闭着眼,哭着说出这一切,他的心好痛。将她抱回怀中,双手隐藏不了想将她揉进体内的。他好气,气她当初为什么不对他说?气他为什么从没用心猜测她的心思?真猜着了,也太迟了。因为她抱病的那天,正是他和宋、黄家结成亲家的那日,他和她们拜了堂、入了房,一切都已是成了事实,反悔不得啊!“芷儿,为什么这事不早对我说,你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当初如果你早对我说……”“我?我想说,可是当我看到义娘对你期许的脸,对我慈爱的表情,我说不出口。我一再告诉自己,这件事情是情非得已,你不是有心忽略我的感受,就算你真娶进她们,你还是会疼我、宠我。而我也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下来。只是当我真的看到你和她们走进洞房时,我崩溃了,我一路哭着回房,我以为我会死,因为我的心好痛、好痛,痛到连呼吸都感受不到,而当我泪水哭尽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回想当时的感受,她还是觉得心痛,心痛自己错误的抉择,心痛她让两个爱她的男子为她的错误受苦。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还真的希望她在七岁那年就死了,这样这两个男子就不会为了她尝到情爱的苦果。 “冠文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一直很疼我、宠我,我的命也是你救回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芷儿,我不要你的报答。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和报答,而是要你爱我啊!”他抱着她大声地说。 “冠文哥,对不起,是我愧对你,所以当初才会选那个方法来回报你,只是……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现在我还是无法——” “他是谁?”他生平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对她问话。 “冠文哥!”苏君瞪着泪眼看他伤痛的面容,她不想再增添他的痛苦啊! “芷儿,告诉我,他是谁?”他的眼眶有灼热的泪聚集着,他不想让它们掉出来,尽避他早就失去她,还是不甘心。 “冠文哥,他是谁不重要,是我——” “芷儿,我要知道他是谁。”他恢复往日温柔的声音,平缓的语气却透露出非知不可的决心。 “他……姓乐,名字是——” 他狠狠地封住她的口,不让她把那男子的名字说出。在京城姓乐的不多,不必她说出那人的名字,他也已经知道是谁。只是他输得不甘心,为什么明明他爱这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却失去她?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他深吻着苏君,尝到的是苦涩的泪水。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放她走。“芷儿,你知道吗?我是这么爱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用心地爱你,期望的不是这个结果,而是想守着你到老,陪着你一起走过人生的路程。” 她吞进他的泪,听到他的告白,无法说出她的歉意。再多的话都弥补不了她所造成的伤害,除了还他更多的泪,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芷儿,你知道吗?从我遇见你开始,我就喜欢你、疼你、宠你、爱你,我一直认为,这些都是我的权利。多少夜里,你病得陷入昏迷时,是我抱着你、陪着你、唤着你回到我身边。我爱你爱得这么深,甚至当那场大火在我眼前时;我都很想冲进去和你在一块。我担心你会怕、会痛,担心没有人陪你走那孤寂冷清的黑暗路。当我抚着那一堆灰烬,以为是你的骨灰时,我希望将它们堆成你的模样,以为这样就能再把你唤回,就能让你留在我身边。芷儿,我是这么、这么爱你,你知道吗?” 痛、好痛、真的好痛!再多、再多的话都诉不尽他心中的痛,教他如何放手?教他如何舍得放开她?这么多年的爱恋,所希望的是她爱他,希望能牵着她的手走过这一生;如今他却错过,要他如何甘心?如何心服?他不服,万万个不服啊! “芷儿,若我知道爱你爱到最后是这个结果;我情愿……我真的情愿当初你是死在我的怀里。” 他紧抱着她的身体,吻着她颤抖的唇,和着她愧疚的泪水,最后一次尝着爱恋她的滋味。 她听见他的话,没有任何反驳和抗拒,这是她欠他的,还不起他要的东西,若他强要她用命来抵,她不会抗拒。只是,她终究还是欺骗了乐静骧,她答应他,她会回去当他的苏君。答应他,若冠文哥真不愿意原谅她,她就和他去关外生活。往后的生命里,她就全心全意爱他一个人。到头来,她还是要亏欠这两个人…… 她任他吻着她的泪颜,深切的吻里有疼惜、有爱怜,她感觉到他紧抱她身体的手逐渐放松,在陷入黑暗前,她听到他痛苦的声音—— “芷儿,我爱你!” 第十章 是答应苏君要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钟冠文解决事情,然而从她踏出家门,心就怦怦跳个不停,仿佛要跃出心口,跟着她去。 乐静骧不安地在府里等了一柱香的工夫,最后还是忍不住翻滚的心情,急急忙忙地冲到紫音轩。 当他看到钟冠文抱着苏君痛哭,看到她的身子无力地躺在钟冠文怀里,他几乎想要当场杀了钟冠文。 她死了!他以为她死了,真的以为她又死了。 钟冠文听到他失声大喊她的名字时,抱着她回身面对他,让他清楚地看到一个男子的心痛是怎么回事。 钟冠文的脸上没有多少泪痕,但是他的眼眶却含足了水分,双手紧抱着她的身子。什么话也没说。两人对望了许久,他才依依不舍、爱怜地梭巡她的脸、她的身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回,仅落了一滴泪在她的脸上,再缓缓起身,把她送到那一双不知等待多久的手上。 抱回她的身子,他才知道钟冠文只是点了她的昏穴,他不明白钟冠文的用意,但是感谢他愿意让她回来。 他在抱着她离开时,钟冠文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而正因为这样,更让他深觉——他横刀夺爱了。 抱她回府后,乐静骧有失而复得的喜悦,解了她的昏穴,改点她的睡穴,让她的身子好好休息一下。 看她有如当初救回时的昏睡模样,心里真是感慨万千。早知道爱上她会如此难枕,当初他该直接将她还给钟冠文,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结果。只是他若真这么做,错过她的人换成是自己,往后若发现她是该属于他的,他也一定会抱憾终生。 唉!苏君啊!苏君啊!到底是怎样的情缘,让我和他为了你这般痴、这般狂啊! 乐静骧轻抚着她微肿的唇,这该是那男人深吻的结果。他嫉妒,真的好嫉妒,但是却不能责怪什么,因为这不是她的错,更不是那男人的错。覆盖上她的唇,湿热、柔软,还带了些许咸咸的滋味,她这唇瓣到底吃了多少泪水,里头应该有一些是那男人的吧? 想他和钟冠文在商场上都算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今儿个却全输在她这个小女子身上。而她若是长得国色天香、倾城倾国的美样儿,输得这么凄惨倒也心甘情愿。偏她长得只算得上清丽,是比得上街角卖豆腐的珠儿,却不能堪称佳丽啊…… 真是被傅老头说中,做了一宗赔钱生意,而且还是赔得最多的生意,不但人赔上了,连心也赔上,愈想愈不甘心啊! 原本轻吮着她的唇,随着他瞪视的表情,咬得愈加用力,灼人的热力亦散发开来。 苏君被咬痛了,嘴角逸出了痛呼,人悠悠转醒;看见熟悉的景物、熟悉的人,早以为干涸的泪又汪汪地涌上眼眶。 “静骧哥哥!”她用力仰起身子抱住他。 乐静骧让她抱着,不管她为什么哭,这都是最后一次了。 从她开口喊他的名字,每次喊,每次都哭,以后不许她喊他这名,这个名字不过四个字,不值得她用这么多泪水来换。 何况他乐静骧从小就爱笑,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笑面虎,没道理他爱个女子老是让她哭。 一想到这个,他托起她哭肿的小脸。唉!本来就不是什么天仙美女,这阵子又哭得这么凄惨,还真是教人不忍卒睹哩! 他笑着贴上她哭扁的小嘴。“哭出了这么多泪水,还嫌不够吗?”他的舌舌忝着她红肿的唇瓣,逗弄了一下,撬开她的唇,进到她的小嘴里头,逗留一会儿才退开。 “静——” “呃,等一下。”他用手急急地捂住她的嘴,迷人又勾魂的眼转了转,对上她不解的眼神,嘴角逸出魅人的笑纹,“以后不许你喊我‘静骧哥哥’,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喊我这个名字都是哭着喊,我不爱看你哭,你也说过,你很少哭,这阵子让你哭足以前少掉的眼泪。今天我让你最后一次掉泪,往后你陪着我一起笑,好不好?” 听着他的话,苏君很想给他笑容,嘴唇被他的手捂住了,他看不到笑纹,眼角虽有笑意,泪还是流了出来。“ “傻丫头,你又不是存水缸,哪来这么多眼泪好流?不要哭了好不好?我带你回来……” “是你去救我的?”苏君拉下他的手问。 “救你?没有,我去的时候,他已抱着你昏迷的身体。看到我冲进去,他什么都没说,静静地把你交到我手上,静静地看着我抱你离开,我以为……你为什么会昏过去?” “我不知道,我……我该知道他是不会伤害我的……”说不到三句话,她又哭了起来。 乐静骧叹了口气,看她打算贯彻他的话,要在今天哭个彻底。心里不想说些无意义的话,开了口还是说:“别哭了好不好?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他拭去她流下的泪,眼眶的珠泪儿又冒了出来。 苏君看他一直紧蹙着眉峰,不愿重复钟冠文对她说的话;忽然,她想起钟冠文对她说的最后那些话。 “苏君,他到——” “冠文哥没有对我说什么,他只是抱着我说:‘芷儿,我情愿你死在我怀里。’重复这两句话,她痛哭了起来。 真的,再也不能喊他冠文哥了。他点了她的昏穴是在告诉她,他会当钟芷已死在他怀里,这世间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这到底是怎样深的情啊!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割舍对她多年的感情,成全她想离去的心。乐静骧苦涩的笑着,随即又想到,好一个钟冠文啊,他真是老奸巨猾,今日他这么一退让,怕是苏君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一辈子都要背负他给的深情。 懊死的钟冠文,输也不输得干脆一点!他到底还想图个什么? 乐静骧搂她回到怀里,眼底浮现出深沉的占有欲。“别想了,你答应过我,今后心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这是约定,你不许忘。” 凝视他深情的眼眸,苏君缓缓垂下眼睑遮住满眶的珠泪。允诺地点点头,将后贴靠在他的唇上,“是的,苏君的心里,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 “静哥,我一定要去吗?”苏君穿着锦白衬桃花红的大袖原,坐入轿子前紧张地问。 自从钟冠文的事情后,她生了病,足足在乐府休养了一个多月足不出户。三天前受邀入宫为皇上演奏了几首琴曲,皇族的人依照旧例给了一些奖赏,比较特别的是,皇上居然开口要收她当义妹,还封她个公主的名号。 当下,她当然是不愿意。莫名其妙的被人收为义妹,她吓都吓死了,哪有可能点头答应?她想都不想就要摇头回绝,乐静骧却在一旁催她点头谢恩,害她跪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乐贵妃见她僵在那儿,才笑着告诉她缘由。 皇上会想收她当义妹,一是因为有事要她帮忙,希望她能代表皇室出面参加“文竞”。二是受乐静骧的请求,因为她没名没姓又没地位,虽说他早早就离开尚书府自立更生,然而他还是和尚书府月兑离不了关系。 他不想在成亲后带她回尚书府时被人冷言冷语的取笑,有个身分总是能遏止那些好事者的搬弄,就算是有名无实也无所谓。 “丑媳妇也有见公婆的时候,何况我的苏君长得不丑啊!”乐静骧在她额面上印蚌安抚的吻。 苏君注视他长得实在好看的脸,叹气道:“我实是配不上你,你甚至比冠……你不觉得我们两个人的外貌相差太多吗?”她将钟冠文的名字吞回肚子里,偏头看向别的地方,说出心里的看法。 “你这是在疏离我,还是嫌弃我?”他扶正她的脸,见她不愿正视他,微怒地贴在她唇上问:“难道你赚我长得与你不搭,所以才这么调侃自个儿来回避我吗?” 苏君被他故作哀怨的语气逗笑了,“静哥,我有你这么俊的人当夫婿,是多少姑娘们梦寐以求的事?你不但家世好、才华高,人聪明又英俊到几乎无人可比拟了,怎么会有人嫌弃你,不想嫁你呢?” 她——一的赞美他,得到的是一个惩罚的吻。 她不理睬他的怒意,继续说:“倒是我,要什么没什么,从面貌到家世,没一样可以拿得出台面和你相配,该被嫌弃的人是我,不是你啊!”乐静骧寒着一张脸,愤怒地转过身不看她。“你说没有人会不愿嫁我,眼前不就有一个吗?你不是嫌我长得太好,长得无法和你相配,所以不愿意和我回府拜见我的爹娘,不愿意我开口提亲事?” 她不知道他想回府提亲事啊!他又没事先跟她说,怎能说她不愿跟他回去拜见他的爹娘呢?苏君想开口辩解,但他不听,自顾自地又说了一堆话—— “我长这么大,从来不在意自己的脸好看不好看,没想过要拿这张脸去和谁比;没想到这张脸竟比不过钟冠文;没想到它居然会长得和你不相配,让你不愿与我——” “静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这个意思的。”对于他突来的怒气,她只能赶快解释。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愤怒,大手却是温柔地托起她的小毕子脸。“以前你和钟冠文在一起时,你没有这些问题和疑惑;你不能答应他的婚事,只是因为他不能单单只娶你一个人。现在呢?我就只爱你一个,也只求爱你一个。而你却拿这些理由来拒绝我,为什么?是我不够疼你、不够宠你、对你不够好?还是你觉得我长这样的脸就是和你不相配?” “我……我没这个意思啊!”她觉得好委屈喔!莫名其妙地惹他生气了,只是他平常不是这么容易生气的人,为什么今天说不上三句话就气得不理她呢? 看他气得背过身子,理都不理她的轻声求和,连忙从身后抱住他,整个人紧贴在他背上,细声细气地对他道歉。 “静哥,你别生气嘛!我从来不曾把你当冠文哥,也不曾拿你和他相比,你在我的心中就是你,就是苏君的静哥,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是任何人的代替口。而且你对苏君够疼、够宠、够好,苏君感激你都来不及,怎会拒绝你呢?今儿个是我不好,不该提这事的,若你还不能配苏君,那苏君大概就真的没人要了。” 他伸手握住她圈到腰前的手,转回头看她颤抖的脸,不禁露出笑意,和她说话的声音却还是冷怒的。“谁说没人要你?我抢你可抢得辛苦,差点连命都不要了,你居然对我视而不见,还说没人要你。”他对她自怜的话真有些恼怒,什么时候她的自信心连一点也不剩了?“我说,你现在倒好了,已经成为一个公主,身分尊贵;倒是我,才真是一介平民。一本来你和我之间,一向都是我主动,你现在若觉得不希罕我这种自动送上门的货色。拒绝和我回尚书府拜见爹娘,我绝不会勉强你的,反正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一厢情愿。" 苏君看不到他的表情,听他的声音愤怒中带有哀伤,她内疚不已。她不是不想和他回尚书府,而是……“静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你一厢情愿,你千万别这样说啊!苏君……苏君根本不在乎皇上给的那个封赏,何况那也是你求给我的,没有你,再多身分给我都没用。我爱你,或许我在各方面都配不上你,但我真的爱你。只要你不在意我诸多的缺点,能有你相陪、相守一辈子,我自然愿意陪你做任何事,更别说只是回尚书府向你爹祝寿。你不要生气,不要多心了好不好?” 傻丫头,终于还是让他把话套出来了。乐静骧笑着回身,将她直接搂在怀里,不让她看到他脸上的笑容。“苏君,你说的是真的?不是我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而你也从不嫌弃我的脸……与你不相配,而且还愿意陪我做许多事,包括和我回尚书府给爹祝寿,顺道把我们的亲事向老人家提一提,是吗?” “嗯。”她靠在他心窝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不想再说错话惹他生气,遂附和地说:“今天是你父亲的寿辰,你我做晚辈的人回去祝寿是应该的。不过你适才说错了,就算你今日同你家人提了亲事,我也还不算是你乐家的媳妇,怎么样都不能说是丑媳妇见公婆的。” 他听她又这么自我调侃,伸手隔开两人的距离,让她看到他好笑的俊脸,俯首以唇点着她的唇瓣。“苏君,关于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我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让你成为我乐静骧的夫人。这次,你绝对没有机会后悔,更没有机会逃走。” *** 大红灯笼高高挂满整个乐府,灯还未点亮,洋洋的喜气已挂在每个人的脸上。 晌午过后,人声愈来愈鼎沸。受到宴请的客人不少,闻风而来凑热闹的人更多,尤其是尚书府,特地为乐静骧在乐府四周围摆了五百桌流水席,让乡亲共沾喜气与欢乐。 苏君在京城并无亲人,乐静骧为表迎娶的慎重,与齐澍谦商量,决定让花轿和皇上赐的半銮凤驾由齐王府出发,绕行汴京城一圈后,迎入乐府。 对于此事苏君并无异议,不管从什么地方上花轿,总归是要进入乐府的大门。只是她希望……如果可以由京城钟府出嫁,会令她对钟冠文的愧疚释怀些。 “苏君,你今天真的好漂亮喔!”小棋子欣羡的语调令在场的丫鬟听了,皆莞尔一笑。 苏君温婉的对小棋子笑道:“对我,你不必羡慕,像你这样的大美人,改明儿当新嫁娘时,一定比我更惊艳四座的。只可惜就只有齐大哥看得到,不然……若让静哥瞧瞧,让他知晓什么叫美人的话,他就不会说我嫌弃他了。” “哼!他那种人,随心所欲惯了,一切好恶偏偏和人不一样,说一句比较实在的话,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美丑。”小棋子翘起嘴来又扁了扁嘴,哼了两声,忿忿不平的说:“苏君啊!你是不知道他那种人,一向自视甚高又挑剔得很呐!两年前,有一次我们大伙一块去春宴楼听曲儿,大家都说艳卿是京城的大美人,问到他时,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他说什么呢?”雅商实在好奇啊!据她对爷的了解,爷一向不谈面貌美丑这事,他认为谈这种事的人最无聊、无趣了;不意爷还是和人聊过这种话题呀! 苏君也很好奇,他对艳卿的评价是什么?自从上次的事件后,他便不再带她去春宴楼聆琴。平常他想听曲子就要她弹;而她不想弹时,换他主动弹给她听,两人相互取悦对方,去不去艳卿那儿聆琴也就无所谓了。 “他呀!很过分,居然看也不看艳卿一眼便说:‘艳卿啊!还好啦,五官俱全,不能说丑。’你们听听,他说得过不过分?不过。这还不是那天他说得最苛刻的话,那天……” “小姐,我家爷说话一向不会苛刻的,你不要误导夫人对爷的印象了。”雅徵收拾好胭脂盒,听到小棋子说的话,连忙为主子辩解。 “我哪有误导苏君对他的印象?我是在让苏君了解他真正的为人。难道你不知道吗?夫妇相处之道是相敬如‘兵’;既然是如此,就要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是在教你们夫人要如何战胜你们家那老奸巨猾的爷,以后才不会任他欺负,或者是被他吃得死死的,你们知不知道?” 苏君对她的话,略有同感的点点头。雅丫头不以为意的摇摇头。巧韵笑着看看窗外的天色,“小姐,时辰好像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赶快准备、准备。” “也好,不过……你们真的觉得我这样——”苏君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敲门声打断。“巧韵,你去看看谁来了。” 巧韵开了门,宫昂递了一张纸条给她。“爷要给夫人的。” 巧韵拿回给苏君,苏君看了字条,激动得热泪盈眶。 “苏君,发生什么事了?”小棋子看她哭了起来,担心地问。 “是……是冠文哥……是冠文哥来找我,我以为……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想见我,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才会对我说那些话;没想到……对了,他在哪儿呢?”她抓着字条,起身望着巧韵。 “我不知道,宫昂只拿字条给我,根本没有说任何话,他应该还在外——小姐,时辰——”巧韵边解释,边看着疾速移动到房门的苏君。 苏君想问官昂,人在哪里;打开房门,迎面就见到钟冠文站在那儿等她。 “冠文哥……”她喊出他的名字后,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泪水泛滥而出。 钟冠文脸色略带憔悴,看到苏君的新娘装扮,面露苦涩的笑容,“你……这样很美,真的很美,甚至比我想像的还美。” “冠文哥……”苏君除了喊他的名,除了眼眶蓄满了泪,千言万语全都被梗塞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相望许久,钟冠文终于开口,“芷……苏君,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在我心中都是那个挂心的人,我无法真把你舍了。” “冠文哥,对不起,是我的错。”这次她真的落了泪,哽咽地说道。 “苏君,别哭!当新娘的人哭红了眼,会让她夫婿在掀起红盖头时吓坏了的。”他心痛依旧,舍不得她哭,说着话来逗她开心。 “冠文哥,我……”苏君脑袋一片纷乱,看见钟冠文的出现欣喜多于惊讶,她喊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想证实他真的出现在她眼前。 她边哭边擦掉眼泪,不让泪水迷蒙了视线,让她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钟冠文很想将她抱入怀里安慰,但这不再是他的权利。他举起手,轻轻拭去她粉颊上的泪水。 “苏君,我今日来看你,心里有些事想跟你说。”他语气凝重,努力想要放开心怀;眼前的她不是为他穿上这套美丽的嫁衣,心头仿佛被一担重石压住,想开心——难啊!她看他久久不语,柔声问道:“冠文哥想告诉苏君什么事?” 听到她自唤“苏君”,他睁大眼看着她,认了命的叹口气,硬挤出一个笑容,“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在我的心中,你还是我最疼爱的那个人,我还是希望你能快乐。不过,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私心,就把以往的‘芷儿’留给我,好不好?” 苏君不懂他的意思,眼眶带着泪水,笑笑地望着他看。 他明白她这个表情的含意;小时候她若不懂他讲的话,就是这样不语地直望着他。 “我把钟芷的墓移回苏州了,也告诉娘——你已经死了。”钟冠文见她听到这话又落了泪,给了她一个笑容,忍住自己的泪往肚里吞,努力用着平和的语调告诉她,“我还告诉娘,老天爷待我极好,虽然我失去了芷儿,但又遇到了一个与芷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她的名字叫苏君;可惜我晚了一步,她已是别人的未婚妻。所以我只好认她当义妹。” “冠文哥!”苏君听了这话,再也不能克制自己的激动,她紧紧地抱住他,不断地喊:“冠文哥!壁文哥!” 钟冠文让她抱着,过了好一会儿,他问:“苏君,在我来这儿之前,我已到乐府找他谈过,他说只要你不拒绝我这个厚脸皮的提议,他不反对你我结为义兄、义妹,就不知你嫌不嫌弃我?愿不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往后还是唤我一声‘冠文哥’呢?” “冠文哥别这么说,苏君当然肯,当然肯喊你‘冠文哥’。”她抱着他激动地说,“这一切本来就是苏君的错,是苏君害你伤心。原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没想到……你还肯见我,还肯认我当妹子,我才是那个应该求你原谅的人、求你不嫌弃的人。 “胡说什么?你何时做错了?感情这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单是要一方付出,终究是难有结果。”他将她推离,举起手来轻拭她始终掉个不停的泪,轻轻地叹气,“不是你的错、是我轻忽了你的心意,没留意到你的感受和心情,才会错过牵你的手的机会。”他改握住她的手说。 苏君听了,心里百般滋味不知从何说起,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她紧抓住握她小手的大手,紧到两手都发白了仍不放开。 “苏君,冠文哥有一件事想要问你,希望你能答应我,好不好?”他做俯着身子,轻贴在她耳边,温柔地问道。 苏君仰起头看他的俊脸,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冠文哥想要苏君答应什么事?” 钟冠文注视她娇柔的瓜子脸,将她的容貌牢牢地烙印在心中,轻声地问:“苏君,如果真有下辈子,你让冠文哥牵你的手过那一辈子好不好?就只有我们两个一起过,你说好不好?” 苏君仰着睑,泪又流了下来,她微启檀口,好不容易吐了一个字,“我——” “小姐、小姐,上花轿的时辰到了,再不上轿子会延误时辰的。”雅商、雅徵匆匆跑到她身旁,边催促边朝钟冠文福福身子致歉。 她们打断苏君的话,也不让她有机会再开口,红盖头小心地往她头上一罩,扶着她急急地往外走。 钟冠文嗟叹时机的不当,但他在心中自许,下次一定要她回应他这个承诺。他在她们离开视线前,喊住她们。 “苏君,虽然你嫁入乐府便算是乐家的人,但是你不要忘了,钟家算是你的娘家,冠文哥随时欢迎你回来钟家;不管是京城的钟府,抑或苏州的钟家,都是一样,你只要高兴或是有事想找冠文哥说,随时都欢迎你,知道吗?” 苏君听到他的话,忍不住将头巾掀了起来,回头望着他,吸了吸气,笑笑地说:“多谢冠文哥,苏君知道,也一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很想再多看他一眼,再与他多说一些话,奈何雅商她们一直催,最后她朝他福了福身子,算是道谢与道别。之后上花轿与拜堂,她的脑袋不断盘旋着钟冠文问她的话。 她了解他的性子,这次她没回答他,下次两人再见面时,他一定会找机会再问她,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不会又伤了那两个爱她的男人。*** 拜完堂,乐静骧英气勃发的牵着新娘走入洞房,他将苏君小心地安置在床沿坐好。“苏君,我先到前头敬酒,酒过三巡就回来,你若累了,先休息一下。”他隔着盖头和她说。 “嗯。”苏君低低应了声,浓浓的鼻音从红盖头下传了出来。 乐静骤听了,心中不无感叹,他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别想太多他的事,至少……别再为他哭了,好不好?” 苏君对于他的安慰,先是莞尔,想起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便点点头,应了声。“今天是最后一次,以后不会了。” “那就好。”得到她肯定的答覆,他放宽心。“你忍耐一下,等会儿我回来再帮你掀这头盖。还有,你心里得有个底,我敬酒回来,一定会有一些无聊的人跟着回来,你别慌,我会打发他们,但是要委屈你再坐一下,好不好?” “不要紧,你快去吧!免得前头的人等得不耐烦了。”苏君安抚道。 得到她的保证,他放心地离开新房,酒过三巡后,果然见他回到房里,而他的身后也果真跟了一大群无聊的人。 “看新娘!看新娘啊!”大家起哄地说。 “对不起,小弟的娘子很怕羞,请各位高抬贵手,今天别急着见她,改日小弟一定带她过府——一道谢。”乐静骧虚应着众人。 “不行、不行,一定要今天见,人家说,女子的一生就是扮新娘子那一天最美,尤其静骧是汴京城里的大俊男、大才子,娶的新娘一定是个大美人,我们今儿个一定要看,要看全汴京最美的新娘子。”大家围住新人,蠢蠢欲动,若不是掀红头盖儿是新郎的权利,早就自行动手了。 乐静骧早猜到会有此结果,所以稍早他没有为苏君掀头盖,想的便是避免苏君遇到这种尴尬的场面。 他坚持不掀新娘子的头盖,众人奈何不了他,也不愿就此离开。大家在新房里闹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哗,有人好奇的出去打探。 “别急、别急,新娘的画像就这么一张,大家只要排队一定看得到。 “外头有新娘子的画像!外头有人喊,有新娘子的画像! 不知是谁先听到这声喊话,兴奋地鼓动众人。不一会儿,新房的人全都跑光光,大家都去排队看新娘子的画像。 乐静骧在最后一个人踏出房门时,赶紧将门关上,才吁口气的走回新娘身边。 即使早将她的容貌印在脑海中,也猜想不下千次、万次她扮新娘的模样,掀开头盖看到她姣好的面容时,他还是深受感动。 他弯子,俯下头在她的粉颊上印蚌轻吻。又在她的嫣唇上流连之下,“苏君,我的娘子。" 苏君被他虔诚的语气感动,举起手来拥抱他,也回他一声,“静哥。 两个人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他坐到她身旁,仔细地瞧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 “释怀了吗?” “嗯,谢谢你!”苏君抓住他温暖的大手,身子轻轻地偎到他身上。 “不必谢我,倒是……你答应他了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她却知道他在问什么,沉默着不愿回答。 “苏君?” “嗯?”他不明说,她便装傻。 “你……他……”他不想说出那些话,心里对钟冠文是又敬又怒。敬他对苏君的爱,能一直维持着爱的真谛——宽恕与包容;怒他不死心,非要来跟他抢苏君,这辈子不成,就想要预定下辈子。 不可能,他不会退让的,这辈子苏君是他的;若真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不管有几辈子,他都不会让苏君离开他,钟冠文该死心才是。 乐静骧反握住她的小手,下定决心地说:“我不管他有没有问你,也不管你有没有答应,我告诉你——”他抬起她的下巴,认真地注视她的眼,“不管哪生哪世,我都要和你结为夫妻,我不会改变心意,也不许你改变心意。” 说完,他深深地吻住她,温柔地抱着她倒向两人的新床…… 有别于新房的浪漫。喜宴上,看完新娘的画像后,现场冷清了不少。站在画像前的人,只剩一个。 “你这样做,不怕静骧知道,以后不饶你吗?” “不会啊!我是为苏君想啊!大家现在见到新娘大肉饼脸,加上几粒芝麻的画像,以后再见到她的真面目时,就不会觉得她长得太平凡,觉得她配不上那个大傲人;反而会觉得她长得不错,若是再加上她的才华,一定会觉得她配他是绰绰有余,这样反而好啊!” “是吗?”齐澍谦远远看着画像,虽然一直被站在画像前的人挡住视线,但画像上的大丑女连他见了都怕,真怀疑大家怎会相信静骧会娶这样的女人进门?可见大家多么不了解静骧。 “是,我说得绝对是。齐驴子,你别一脸不屑的表情好不好?我是说真的嘛——”小棋子看他还是不信,正想继续说服他,张开口却被钟冠文的话给打断了。 “巧韵!”站在画像前的钟冠文恰好瞄到走过的女婢。 “公子!”巧韵见到他,心中也很愧疚。“对不起!” 他将眼光移到她脸上看了看,叹道:“不要紧,我不怪你。只是我想跟你说,以后小姐在这儿,你要多用心些,照顾小姐的责任就落到你身上了。” “公子,你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巧韵分内的事了。”巧韵感动地点点头。 “我等过些日子又要回苏州去,短期之内不会再上京城,你陪在小姐身旁,小姐若有什么事想做,在乐家没法做,你就捎信给我,我会想办法为她办好;不管我人在京城或在苏州都一样,你要留心些,尤其是小姐的身子,知道吗?” “巧韵知道,请公子放心。 钟冠文看看巧韵,眼睛又回到画像上,心里想道,至少有人在这儿陪着她,让他安心不少。至于以后,他真的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可以常常见到她,他应该为她画幅画像留在身边,让他在想她时,可以拿出来聊慰相思啊! 他没留下来吃东西,交代完巧韵便离开。 小棋子一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喃喃道:“他对她真的很痴情,只是……红颜或许是祸水,但男人的多情却一定是灾祸。瞧他,就给自己带来灾祸了。” 她觉得他的伤心是应该的。 齐澍谦也一直看着钟冠文的背影,心里为乐静骧哀叹,看来静骧这辈子,注定要有一个永远赶不走的情敌;而他绝对不能有个闪失,否则他失去苏君的可能性极大、极大…… 一想到这层隐忧,他看着眼前的可人儿,庆幸的想,还好他遇上的人是她……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