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洋洋说爱你》 序 好久不见彤琤 炳啰,各位朋友,好久不见,有没有很想我啊? 喏!喏!要送我海苔的,快快送上,本山大王来者不拒,全收收收…… 哎呀!谁打我? 呜呜……不送就不送,干么用拖鞋丢人啊,而且还是蓝白拖…… 暴力!我们要谴责暴力……好啦好啦,收回你们的拖鞋,不唬烂,不唬烂就是了嘛。 那来说点正经事吧,听朋友转告,好像有很多读者朋友在询问小琤的去向,好奇这么久的日子,小琤都在做些什么? 其实……好像也没做什么事,就……就那样嘛。 这段日子,要说是离开也不算是,因为我一直都在啊,只是处在思考的状态中,慢慢、慢慢的在想一些事情。 因为我是一个迟钝的人,想事情很慢,一下要思考很多事,所以拖延到今天,对于未来有了比较明确的想法了,才在采花书系跟大家重新见面。 炳哈,是采花耶,我很喜欢这个书系版型的设计喔,一直一直就是,都梦想着能有白色的小书皮。 这次能在采花出书,心里好高兴喔,不知道大家有没感受到我的喜悦呢? 苞大家分别了这么久,再次推出的故事,很符合作者本人的个性,是一个关于爱与迟钝的故事。 嗯嗯,最近好像很流行这样说话,这是一个“○与一的故事”,或是“在世界的中心,呼喊迟钝”这一类的……咦咦,后面那个当书名好像也不错? 在世界的中心呼喊迟钝……哈哈,我可能会被编辑打成猪头三,哈哈哈……啊啊,收起你们的蓝白拖,不开玩笑,真的不开玩笑了啦。 总之,这次推出的故事,是一对生性散漫、慵懒、个性迟钝到让人发指的角色们的温馨故事。 当中,不可思议的迟钝不止出现在男主角,女主角的散漫无知觉也是一绝,然后作者下笔时,总是两泡眼泪含着,只求他们能够配合一点、合作一点点,能够长点心眼、开窍一点点。 大概就是这样了。(笑) 不啰嗦了,希望大家会喜欢这个故事喽,因为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呢。 看故事,来看故事了…… 第一章 贺心梅知道她快死了,她知道。 “兆纬……” “小妈,我在。” 看着继子温雅俊秀的面容,贺心梅突然哭了,过度的虚弱让她哭不出声,但两行眼泪却停不下来的直流着。 “小妈?” “兆纬,我知道我快死了……” “小妈,妳别胡思乱想。”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这身子是撑不了多久了。”贺心梅流着眼泪,病槁的面容上满是懊悔。“我并不害怕,只是……只是觉得遗憾……” 凌兆纬接握住那枯槁颤抖的手。 “兆纬。”握住继子的手,贺心梅像溺水者抓住枯木一般,用力的抓住不放。“你知道的,妈妈还有一个女儿……” “嗯,我知道。” 在凌家,家人彼此间是没有秘密的,凌兆纬知道继母在嫁入凌家之前,因为年少轻狂的关系,曾经有过一次短暂而失败的婚姻关系,而在那次的婚姻当中曾育有一女,离婚后留给了前夫抚养,从此再无往来。 “自从我离婚后,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儿,十多年过去,从我发病开始,我看着你,总想着……她好不好,纪渊有没有善待她……” 纪渊是贺心梅的前夫,当年她认识他的时候,双方都年轻,才十八、九岁,正在读书的年纪。 原先只是一场年轻人的恋爱,但因为避孕措施做得不够完全,一次的擦枪走火不小心弄大了她的肚子。 保守的双方家长得知时,气得直跳脚,却没想到他们的强烈反对会适得其反,引发两个年轻人的反叛心。 可能是当时爱得正浓,也可能为了反对而反对,毕竟年轻,因为不甘心受摆布而反对的事也不让人奇怪。 总之,当时两个年轻人炮口一致对外,断然拒绝堕胎的提议,也认为只要两人同心,绝对足以撑起一个世界,因此不顾所有人反对,跑去公证结婚。 这场婚姻,在她怀胎七个月时受到第一次的考验。 纪渊生性外向、活泼爱玩,即便家里有个大着肚子的老婆,也阻挡不了他呼朋引伴出去玩乐的心,那些原本说是要养家的微薄薪水,压根儿不够他一个人玩乐的花用。 现实很快的到来,因为付不出房租,所以他们只能搬回他的家中,而她,则开始面对他家人冷嘲热讽的生活。 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子,挺着大肚子,还在烦恼着娘家何时才会谅解她,突然间就要面对一大家子人的冷言冷语,而最该支持她、成为她依靠的年轻丈夫却时常不见踪影,留她一人面对婆婆与大姑各式尖酸又刻薄的言语。 年轻的她承受不住这样的精神压力,没多久便开始阵痛,孩子提前在八个月的时候早产了。 孩子的出生并没改善什么,夫家的人对她依然不友善,而她的丈夫,在最关键的时候,一直不见人影,是事后才让她得知,在她阵痛了一天一夜后终于生下孩子的时候,在她被医生告知从此将失去生育能力的时候,他正应学妹之邀,跟着学校的社团跑去中部山区露营。 严重的产后忧郁让她在得知这件事之后第一次寻死,这事惊动了声称要与她断绝关系的娘家,因为心疼她,双亲与家人原谅了她,但对于她的病情并没有帮助。 纪家的婆婆与大姑、小泵,打一开始就认定是她不知廉耻、引诱他们家的儿子,在她自杀未果后更是视她为麻烦,尖刻的一言一行无时无刻刺激着她。 而那个哄得她结婚、哄着她生下孩子、最该站在她身边支持她的人,平时不是上学,就是打工,再不就是跟朋友聚会,始终不在家,一直不在她身边,就留她一个人,让她一个人面对他的家人。 她受不了,生于书香世家的她,家教严谨,在认识他之前,温驯规律,一向过着好人家女儿的规矩生活,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叛逆,就是听了他的话,以为可以对抗全世界,可以用两人的爱撑起一片天。 却没想到,还没对抗到全世界,还没能撑起一个家,那个说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先背叛了她,让她月复背受敌,承受了所有的压力。 年轻的她、患有严重产后忧郁症的她,受不住这一切,一再的寻死,而结果,真正心疼她的还是只有她的家人。 她的家人不忍心她再受苦,终于强悍的介入,主导起一切。 他们先是终止她那场儿戏一般的婚姻,随后由她的大哥带着她远渡重洋,远远的离开了这个拥有所有回忆的家园。 在新环境中,心理医生要她遗忘那些痛苦的过去,经由长期的治疗,她总算能够振作起精神,走出那次错误婚姻的阴影,重新的求学,好接续起一度中断的人生。 五年后,她在家人的祝福中,走入了第二次的婚姻,成为凌家的女主人,而就像是要弥补她前一次婚姻所遭受的苦难似的,上天给了她一个真心疼爱她的丈夫,同时还附赠一个健康又懂事的十二岁大儿子。 因为迟来的幸福,她忙着珍惜、忙着守护,一度以为,她永远都不会、也没空去回想那梦魇一般的过去。 可惜她又错了! 自从一年多前,发现那些不定时的疼痛是癌细胞作祟后,对抗病魔的同时,午夜梦回时分,总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缘薄的女儿。 那份的思念与歉疚感,在她身体越来越虚弱的时候就更加强烈,而她已经没时间了…… “兆纬。”紧握住继子的手,贺心梅泪流不止。“那孩子,是我唯一的牵挂,你帮帮我……” “小妈,没事的。”凌兆纬温言安慰。“如果妳想她,我会让人去找,妳放宽心养病,别胡思乱想。” “我知道你孝顺……”恍若未闻,贺心梅撑着一口气,径自交代:“如果……如果纪家真没善待她,你帮我……帮我多照顾她一些……” “小妈。”因为两年前的父丧,凌兆纬极排斥这种临终遗言似的交代话语。 “是我……欠了那个孩子,我欠她的……”贺心梅看着继子,一脸哀求。“兆纬……” 轻轻叹息,凌兆纬败了。 “我答应妳就是了。”凌兆纬拍拍继母的手,要她宽心,并说道:“我会让人去找,看看那个孩子过得好不好,真要不好,我就会帮着她,这样,妳可以安心养病了?” 听见他的承诺,贺心梅虚弱的病容扯出一抹安心的浅笑,如他所愿的闭上眼。 病房里,一片沈默。 凌兆纬将那瘦骨嶙峋的手轻放入被中,细心拉好被子之后,凝视那一直以来视他如己出、也是他心目中唯一母亲形象的妇人,俊颜流露忧伤。 病房里,依旧沈默。 “燕子、燕子,妳回来啦?” 放学时分,本该一窝蜂赶着离去的学子们,因为期中考成绩刚公布的关系而流连于教室中。 一看见被导师叫去的人回到教室,忙不迭的直问-- “老师找妳什么事啊?” “是因为考试的事情吗?” 被询问的女孩名叫纪燕宁,同学都叫她燕子,是班上的笔记供应者,因为个性细心认真,由她手中整理出来的笔记,内容之完整齐全,是连各科老师都赞叹的,也难怪一到考试期间,她的笔记就开始在班上流传开来,甚至还传到别的班上去。 但极为讽刺的,笔记出自于她的笔下,不知保佑了多少临时抱佛脚的学生,范围广泛到整个年级的学子,但偏偏就是庇荫不到她自己,往往成绩一公布出来,她这个笔记供应者反而被挤到后面。 是还没到吊车尾的程度,但通常,若能挤到全班排名的中间,就该偷笑了,跟她的付出完全不成正比! 对此,师长忍不住必切,而学生们则流传起一则燕子魔咒,说是笔记大神因为怕饭碗不保,所以大显神威,影响了笔记女王的考运,以致不是套错公式,就是有类似答案栏顺序填错的怪异事件发生,造成分数上的大失血…… “燕子、燕子,妳这次考得怎样?” “一定又是魔咒应验了,要不然导的怎么会找她。” “对啊,一定是被导的叫去念了。” 鲍布栏的成绩排行明天才会贴出,几个比较要好的女同学已经七嘴八舌,忍不住猜测起笔记女王被老师叫去的原因。 被围在其中的纪燕宁秀气的微笑着,白净的秀容上带着不知所措的赧意,边移向自己的座位,边承认道:“嗯,我太粗心了,所以让老师念了一下。” 几个女孩子笑倒。 “哈哈哈,燕子,妳那个已经不能用粗心来形容了。” “就是就是,妳每次都会搞这种乌龙。” “啊!别收别收,我看一下妳的考卷……” 趁着她收东西,有人一把抢过她手上的考卷。 “不会吧,六十二分?这科的笔记我跟妳借的耶,考前一天才恶补死背,都能考八十六分耶。” “我也是,我考八十四。” “哈,我有九十二。” 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大笑着,纪燕宁好脾气的没说什么,白净秀气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一如往常那样,安静的想压下胸臆间的疼痛,以及那股反胃的恶心感。 疼痛总是来得突然,几乎要作呕出来的反胃感也出现得让她莫名其妙,她不晓得自己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也回想不起来,这突如其来的毛病是从何时开始出现。 她只知道要忍耐。 蚌性使然,从不深思跟细究的她,很习惯性的忍着身体的这些不适。 虽然说,随着时间的过去,那种扎人的疼痛跟作呕的反胃感好像有越来越严重的倾向,但她的忍耐力也是随着时间而增进,就这样忍着忍着,竟然也成为一种习惯,所以她还是继续的忍耐。 “不好意思。”她细声的说着,没空去正视那份难受,因为她还得赶着去买菜、回家做晚饭,只能加快动作,边收拾书包边说明:“我家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了。” “燕子,妳脸色不太好耶,是不是不舒服啊?”同学中有人发出疑问。 “有吗?”纪燕宁停了一下,因为有人发问,所以认真回应。“我一直就是这样啊。” 她的回答又引起一阵哈哈大笑,女孩们互相吐槽。 “妳耍什么宝啊!” “燕子她皮肤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妳是现在才知道喔。” “脸色白就是不舒服,那燕子从很久前就不舒服了。” 几个人哈哈笑着,纪燕宁也跟着笑,那笑容很适合她。她平常脸上总挂着笑,温和亲切,带着点傻气,让人觉得很好亲近。 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她并没有抢眼出众的美貌,或是足以引领大家、让人赞叹的智慧与能力,但是她的安静恬淡自成一格。 好说话、好商量、好像没有脾气似的,清秀的脸上总挂着一抹傻气的笑,撇开她无私的跟人分享完美笔记不谈,单是那不与人争的单纯个性,就让班上的同学无法讨厌她。 这样的个人特色延伸到校外,连住家附近黄昏市场的店家老板也最喜欢做她的生意了…… “哎呀,妹妹啊,今天比较晚喔。” “嗯,因为学校有点事。”燕宁微笑,恬静的回应店家大婶的热情,同时很高兴自己又忍了过去,放学时的不适感此时已经完全消失。 “来看看、来看看,我帮妳留了两条萝卜,又白又漂亮,两条才三十元。” “嗯,好便宜喔。” “是啊,现在是产季,萝卜便宜又好吃,妳回去啊,随便炖个排骨就很好吃了。” “嗯,那麻烦朱阿姨帮我包起来吧。”很顺从的决定了晚餐的汤。 “那排骨要多少?”隔壁猪肉摊的老板也问了。 “蔡叔叔你做主好了。”指着正在打包的两条萝卜,纪燕宁完全相信专业判断。 因为她的话,砂锅大的菜刀俐落的挥舞了起来,纪燕宁准备掏钱付帐,看见卖菜的老板娘往袋中塞了苞香菜,正要问那要多少钱…… “不用不用,这是送的。”卖菜的朱大婶很喜欢这个永远不讨价还价的常客,总是以半买半相送的方式铭谢她的支持,当然也不忘叮咛:“妳啊,汤煮好的时候,不要忘了放点苞香菜,味道会更好喔。” “嗯,我知道,谢谢朱阿姨。”恭敬不如从命,乖乖付帐。 “喏,这是妳的排骨。”猪肉摊的老板打包好她要的排骨。 一样是乖乖付钱,之后拿着装好的菜跟肉,有礼貌的道谢跟道别才离开。 接下来的采买也是同样方式跟调调,有点消极、被动,但两年来她就是这样子,黄昏市场里的老板们都很喜欢她这个不贪小便宜、不计较的客人,撇开她是市场里少见的年轻顾客不提,光是那份客气有礼,就让他们忍不住要半买半相送的跟她做买卖。 一天当中,纪燕宁最愉快的时光也就是这段买菜时间了。 因为个性上的迟钝,她自己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只知道要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到市场变一逛,那种疼痛反胃的感觉就会慢慢平复。 所以,就算背着一个重死人的大书包,就算得拎着一堆有的没的、足以拖垮她两条臂膀的杂物,她还满喜欢来市场的。 只不过现实总是要面对,一想到过两天成绩单寄回家的时候,她将要面对的审判,好不容易平复的难受感又开始出现了。 最糟的是,她的霉运并不止如此,前一刻还走得好好的,下一刻却被猛然冲撞过来的机车吓了一大跳,还撞掉了她提在手上的几大袋采购品,看着掉了一地的青菜跟水果,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啊!” 惊呼声慢了三秒才响起,声量不特别的尖锐也算不上高亢,而且她也没在第一时间冲上去捡拾,反倒是瞪着散落一地的东西,像是在思考该从哪边开始捡起似的。 胃部隐隐作痛,但她习惯性的忽略它,慢吞吞的上前捡拾…… “我来帮妳吧。” 有人说话,她顺着声音抬头。 逆光的角度让她瞇起了眼,可眩目的光线作祟,她看不清这位见义勇为的善心人士,再加上多半少女都会有的贫血毛病苞着一起发作,知觉似乎有瞬间的中断,她只觉一阵晕眩,整个人向后倒去…… “纪燕宁,妳在做什么?” 尖锐的质问声远远的传来,大街上的活人……更正,只要听觉没问题的,全都听见这刺耳的叫嚷,路边的小鸟让那频率给吓到,一阵拍翅乱飞,啾啾叫着逃窜还不忘拉了两坨泛青的鸟屎做为临别纪念。 纪燕宁看着念国三的表妹,才刚忍住一阵晕眩感的她还维持着捡东西的姿势,白净清秀的脸上堆着处在状况外的呆愣表情,傻傻的看着表妹一脸怒容的从街的那头走过来。 “妳有没有搞错,我妈就怕妳遗传到妳妈,才管妳管得特别紧,结果妳好大的胆子,偷偷交男友就算了,还带回来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卿卿我我?”吴乃恩一边嚷着,一边拿出母亲为她准备的行动电话,立即打小报告去。 “不是。”纪燕宁有些些的慌,连忙解释:“我东西掉了,捡的时候有点头晕,这个人好心扶了我一把,我……” 眼看解释无用,几步外的表妹自顾自的打电话给在国小担任音乐老师的母亲,看得纪燕宁更是感到惊慌,紧跟着一阵胃部的抽痛,一涌而起的恶心感让她差点吐出来,她直觉捂住了嘴巴。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吴乃恩眼看表姊捂嘴想吐的动作,第一直觉-- “妈!”她大喊,直挑重点说明。“表姊她怀孕了!” 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即使是纪燕宁这样反应迟钝的人,也让这句话给轰得焦头烂额。 “乃恩,妳不要乱讲话。”胃好痛,但赶紧澄清比较重要。 三两句挂了与母亲的通话,吴乃恩幸灾乐祸的嘲弄道:“妳完蛋了,我妈说今天学校的练唱取消,她就在路上了,再两个街口就到家,妳等着被骂吧。” “就说了,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样,这位先生……”胃好痛,痛得她忍不住捂着肚子才能说话。“他只是一个好心的路人,我根本不认识他。” “妳说这种谎,不觉得可笑吗?”吴乃恩哼声说。“亲戚里谁不知道,妳妈是被宠坏的大小姐,为所欲为,不知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负责任,先是骗了小舅的感情,故意拿大肚子逼小舅娶她,生下了妳之后,觉得结婚不好玩了,丢下妳就跑……” “妳不要说我妈的坏话。”脸色惨白,纪燕宁疼得脑门有些发晕,咽喉深处升起的灼烧感逆涌而上,让喉咙跟胃部痉挛疼痛,忍不住吧呕了起来。 “我只是阐述事实,哪有说她坏话?”吴乃恩看着她干呕,可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再说妳现在确实是步上妳妈的后尘啦,果然跟我妈讲的一样。” “我没有……”抗辩声虚软无力,纪燕宁感到极度的不舒服,要不是身旁的人好心搀扶,只怕她随时会脚软跪了下去。 “还说没有!”吴乃恩到这时才有空打量那个男主角。 男主角有着一副不可思议的好容貌,尔雅俊秀的外貌配合着修长体魄,看起文质彬彬又风采翩翩,扶着表姊的姿态所流露出的体贴更是为他加分不少。 吴乃恩瞇起了眼,因为男主角过度的出众与优秀,使得她即使对表姊存着偏见,也很难对这位男主角产生厌恶感…… “纪燕宁!” 怒斥声传来,搭着计程车司机飚车赶回来的纪龄芳下了车,一脸怒容,像飓风一般的扫了过来。 人才刚到,二话不说的扬手,眼看着就是一巴掌呼了过去…… 第二章 纪燕宁缩着脖子、闭上眼,认命的等着那热辣辣的疼痛,但没有,等了三秒钟,什么也没发生。 偷偷的张开眼,发现那个好心、却倒楣被卷入误会当中的路人帮她拦下了这一巴掌。 “做什么?”纪龄芳怒不可抑。 “喂,你放开我妈!”吴乃恩跟母亲同一阵线,连忙附和。 “有话好说,犯不着动手打人吧?” 纪燕宁听见那人说着,修长的身躯就挡在她面前,像座山一样的护着她,让她惊讶得--无言。 从没有人像这样护卫过她,就连她的亲生父亲都没有! 因为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再加上,第一次出现这种无条件帮她的人,竟然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路人,种种的奇妙感觉冲击着她,让她只能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你这人面兽心的混蛋!”纪龄芳奋力的收回打人的手,显得有些抓狂。“我都还没跟你算帐,你倒是有脸来,还敢干涉我管教家里的人?” “人面兽心?”模样生得极为好看的路人面露讶色。“吴太太,妳的形容词真让人大开眼界。” “开什么眼界,说你人面兽心还算客气了,我们家燕宁才十六岁,你要是有那么一点羞耻心,就绝绝对对不该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现在弄大了她的肚子,我要怎么跟她爸交代?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犯罪?”纪龄芳气得面红耳赤。 “吴太太,”温文俊雅的好看面容流露些许匿惑之色。;“妳一定要这样戏剧化又情绪化的说话?” “你诱拐未成年少女,还有脸说我情绪化?”纪龄芳气得有脑中风之虞。 “诱拐未成年少女?”微笑,风度翩翩的那人,温和说道。“原来在台湾,帮人捡个东西就能成立这样的罪名,这真教我惊讶。” “……”因为他的话,纪龄芳愣了一愣。 “捡东西?”与母亲同一阵线的吴乃恩跟着一起傻住。 “如果妳愿意冷静下来,仔细听听她说话,”指着身后一脸苍白的女孩,路人好整以暇说道。“她刚刚试着跟妳解释,她掉了东西,我只是刚好路过,看她不舒服,扶了她一把,顺便帮她捡东西而已。” “你骗人。”吴乃恩拒绝承认错误,强烈指控。“表姊她刚刚明明就在吐!” “我刚刚不是说了?”路人帅哥不以为意的再说一次。“她下舒服,这也是我为什么停下来帮她的原因。” 那温煦和善的斯文模样,完完全全的对照出吴家母女的歇斯底里,特别是在他说明过后,真相更是让吴家母女窘上加窘,表情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可是……”这一回,声音由后方传来。 纪燕宁看着维护她的路人,表情甚为不解,细声问道:“你为什么知道我阿姨是吴太太?” “对啊!”吴乃恩戒心十足的瞪视有好看外表的陌生人。“你为什么知道我们家姓吴?” 一度被误会栽赃的路人没理会吴乃恩的叫嚣姿态,回头看着发出疑问的纪燕宁,文雅清逸的俊颜仍是挂着笑,但这时的笑容更显柔和之意。 “因为,我是来找妳的。”路人说。 回视他的凝视,黑白分明的乌瞳轻眨了两下,清秀白净的容颜满是不解之色。 “如果没有这些造成混乱的插曲,这时我应该已经正式登门拜访了。我是来找妳的,燕宁。”本该是陌生路人的男子准确无误的叫出她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纪龄芳不容许来路不明的人接近她的侄女。 “我姓凌。”俊秀的面容仍是那么样温文的、尔雅的,说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我代表燕宁的亲生母亲而来。” 咚的一声,捡拾了大半袋的时鲜蔬果又掉了一地。 纪燕宁惨白着一张脸,脑中空白一片。 早在登门拜访之前,凌兆纬就已经知道所有的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打从一开始他应允继母代为寻女的事情之后,他便透过关系,找上征信社帮忙。 他确实是费了一点时间跟功夫,但最终还是有了成果,因此在回台湾之前,他就大约知道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就调查报告上来看,纪渊根本就不太管这个女儿,纪燕宁儿时是跟着爷爷女乃女乃住,直到两个老人家都去世之后,纪渊前往大陆发展,就把女儿寄养在他姊妹的家中,纪燕宁从此展开游牧生活,每个月就在几个姑姑家里搬来迁去。 从征信社所给的资料当中,凌兆纬可以推论出,他这没有血缘的妹妹过得并不好,毕竟她所面对的,是那么样诡异的人际关系跟生活环境。 但是,直到昨日,他亲眼见识了纪龄芳母女俩的不可理喻,他才知道,所谓的不好,是真的很不好。 他可以想见,待在那种环境下--其实可称之为长期的精神虐待了吧? 尤其,凌兆纬很不喜欢纪家人说到他继母时的嘴脸! 虽然昨天和她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因为他那没血缘的妹妹拒绝跟他谈话,那苍白震惊的模样让他只能配合,先退一步的离开。 他体贴她,想让她有时间做点心理准备,因而很快便走了,可是,即使是那么一下下的时间,就足以让他发现,纪家人是用什么扭曲的心态来看待他的继母。 对凌兆纬来说,他自觉有义务为继母澄清,让他这个没血缘的妹妹知道,她的母亲--那个生下她的女人,并不是像纪家人所说的那样。 所以他又来了,在纪燕宁放学的路上等她,想进一步的跟她谈一谈,顺道也好问清楚,她是否需要他提供任何的帮助。 这是他承诺过继母的,所以他一定要做到…… 纪燕宁通常是心不在焉的。 并不只是在同学眼中如此,在课堂之外,她确实常常心不在焉。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都是在想什么,真要认真分析起来,可以说只要是课堂之外、不需抄笔记的时候,她几乎都是在一种放空的状态下过生活。 她就像一抹游魂,什么也没想,更不带任何个人的想法,静静的做着该做的事,日复一日的。 这样的她,走路时本来就不大会东张西望去注意路边的闲杂事,更何况,在经过昨天的事后,她一直都在想着那个传闻中的母亲,害得她整天都心烦意乱,头昏昏、脑胀胀,反胃的恶心感不断。 在这种前提之下,要能引起她注意力的方式,只有一种! 杵在面前的身影阻挡了她的去路,人就在她面前,即使是心不在焉如纪燕宁,也得从放空的世界中回过神来。 很具个人特色的慢动作,她慢吞吞的抬头……顿住! 辨律的心脏猛地失了序,是他,那个代表着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不知为何而来的男人! 意识接收到讯息的瞬间,从昨天就一直痉挛的胃部,此时更是抽痛得厉害,痛到她又开始想吐了。 “没事。”看出她脸上泛青的苍白,凌兆纬温言安抚。“我只是想跟妳谈一谈,又没其他的办法,只能在妳放学的路上等妳了。” 这一回,纪燕宁并没像昨天那样,一得知他代表母亲而来就别过头,死命的奔回家。 一方面是因为,经过一天的沈淀后,就算还没能完全的接受,可是那种打心底涌起的排斥感,确实比昨天之前要好多了。 而最主要的是她因为不舒服,一整天又没吃什么,现在胃又痛得难受,都有点眼冒金星的感觉了,哪来的气力跑? “妳还好吧?”凌兆纬察觉她强忍不适的表情。 “没事。”忍着难受,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走。 “妳需要去看医生。”跟在她身边,他说着:其实从昨天就觉得她身体不对劲。 “不用了。”明明疼得脑门快发晕了,她仍努力撑着,一不小心却说出从没让人发现的事。“只是有点胃痛,忍一忍就好了。” “胃痛?”想起她昨日不住吧呕的模样,凌兆纬皱眉。“是习惯性的吗?妳家人知不知道?怎么不带妳去看医生?” “不用了。”她拒绝,声音虚虚的,但自有她的坚持。“我已经习惯了,通常只要忍一下就好了。” 深植在血液中的低调性格,让她即使难受到头昏眼花、四肢无力了,也说得像是忍一下就能好转似的。 即便现实的情况是,她不时发作的疼痛跟反胃,常让她背着人偷偷呕吐,她也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所以始终很低调的假装没事。 “事关妳的健康,怎么能习惯就好?”亲人一个个因为病痛而离世,凌兆纬无法认同她的论调,说道:“妳应该去看医生,仔细的检查……” “不关你的事。”话一出口,纪燕宁就有些些的吓到。 那绝不可能是她会说出口的话语,因为那大大的违背她的个性。 包让她感到不安与害怕的,是她心底酦酵的胀得满满、胀到她发痛又生怨的情绪--陌生的情绪,陌生的自己,那让她无措。 “对、对不起。”她直觉道歉,习惯性的想逃避。“我要回去煮饭了,我、我负责煮大姑姑家的晚餐,如果没在乃恩上补习班前准备好,我会被骂的。” 她慌乱到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急急忙忙的就想走开,但他拉住了她。 凌兆纬并不是医生,没有任何医学的实际经验,也没有什么透视人心的能力,所以他无法一眼断定她的病痛程度。 但是他有观察力! 经由先前的征信报告,外加他亲眼所见……就算接触的时间很短暂,可是对于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他却有那么一点点模透了她思路的方式。 她的慌乱、她的无措,她满满、满满不知如何是好的歉意全让凌兆纬看在眼里。 那样的压抑,绝非一朝一夕所形成,对此,他无语,只能化为一叹-- “对不起。”他很突然的说。“我应该早点来的。” 她有些些的惊讶,因为他突兀的话,只能一脸问号的看着他。 微风轻吹着,路边行道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叶子与叶子之间的隙缝投射而下,映落在他修长挺拔的身上,也投射在他迷人出众的脸庞。 他的眼睛,黝深墨黑得像是能吸人灵魂一般的迷蒙深邃。 她愣愣的看着他,听到他说出一句-- “妳辛苦了。” 很简单的四个字,通俗白话,都是国小时期就学会的生字,但组合起来,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直直击中纪燕宁的心。 眼前,突然朦胧成一片,并不是平常她难受时,疼得脑中一片空白的感觉,就是那样雾成了一片,很突然的雾成了一片。 一直到他拿出手帕,帮她擦去颊上的湿意,拭去那些害她眼前糊成一片的过多水气,她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出来。 “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一时之间也无法让妳相信。”尔雅的俊颜满是诚恳之色。“但是妳的妈妈并没有遗弃妳,至少,她绝不像纪家的人所说的那样子,她绝不是一个不负责任、恶意遗弃妳的母亲。” 她不信他,不想信他。 这么多年来,太多人对她数落她母亲的不是,就算……就算她曾有过小小的期待,期望过母亲的出现,也因为一次次的希望落空而绝望了。 “他们上一代的牵扯,不是我们做后辈的所能评断,但是请妳相信,妳的妈妈一直没忘了妳,在她去世之前,更是挂念着妳……” 纪燕宁猛然抬头看着他,她怀疑所听到的。 “是的,她去世了。”他俊颜透着忧伤,低声解释。“是癌症,子宫颈癌,就在一个月前,她等不到我打探出妳的下落,就死了。” 纪燕宁看着他哀伤的表情,听着他语带浓浓不舍与惋惜的说明,整个人有些些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感觉才是正常。 她的妈妈总算来寻她了,在她梦想中,发生千次、百次的事总算成真了,但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她的妈妈却已经死了? 她愣愣的、不知所措的模样更加引发凌兆纬压抑在心底的哀伤、叹息,正要对她说明他对继母的承诺,只要她有任何需要,他都会尽力予以支援帮助,但是命运并没给于他开口的机会…… “燕宁啊,啊妳怎么还在这里啊?” 大嗓门来得那么突然,纪燕宁还没回过神,住棒壁的李太太已经快步的走过来。 “你们家电话没人接,所以妳大姑姑打电话给我,要我看见妳的时候,跟妳说,妳爸在回来途中出了车祸,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叫妳回家后,要赶快去医院跟他们会合。” “先说好,现在怎么办?” 几乎是遗体被推出病房,质问声就发难。 面对大姊的质问,两个做妹妹的不是很认同。 “大姊,小弟他才刚死,先别讨论这个吧?”纪二姊较为含蓄一点。 “二姊说得对,死者为大,小弟才刚走,别这样。”纪三姊附和。 “有什么好不能讨论的?”长姊如母,纪龄芳不以为然。“就是因为小弟死了,才更应该弄清楚,燕宁以后该怎么办?” “这……”纪家的二姊跟三姊对视一眼,无法回答。 “以前是还指望着,小弟也许能在摄影界闯出一点名堂,所挣收入可以养活一个家,至少养活他们父女俩,到时就可以接燕宁过去一起生活,所以我们才会同意先帮他照顾女儿,但是现在他死了,什么都是空想了,总不能让燕宁像现在这样,再继续搬来搬去的吧?”纪龄芳想得很实际。 纪家二姊跟三姊再次的对看一眼,仍然无法回答。 “我先说好了,妳们大姊夫计划调职,想申请到他老家那边的学校,到时我是一定得跟着请调,之后我们一家子会搬家,是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带着燕宁了。”纪龄芳率先说。 “我们家的格局妳们是知道的……”纪三姊也抢着说。“也就三房两厅而已,以前还可以,但现在两个孩子都大了,吵着要有自己的房间,我再拖也不可能拖多久,所以先前挪给燕宁住的那个房间,恐怕……” “那我也不是很方便啊!”纪二姊不甘愿的看着姊妹,抱怨道:“其实我老公早就已经在抱怨了,妳们也知道,他个性是很龟毛的,家里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外人,他不知道念了我多久了,我也快安抚不住了啊。” 姊妹三人互看一眼。 “所以喽,现在怎么办?”纪龄芳的重点就在这里。“爸妈当初能留下来的,早些年都让小弟给败光了,就连旧家也早卖掉了,也不可能让燕宁回去住了。” “大姊,妳就让燕宁跟着妳们一起搬嘛,我们三个里面,就妳跟姊夫最稳定了,两个都是当老师的,捧的都是铁饭碗,收入好又稳定,多一个人吃饭又不成问题。”纪二姊首先提议。 “二姊说得对,就算调职,多带一个燕宁也不会怎样啊,刚好可以跟乃恩作伴嘛。”纪三姊赶紧附和。 “喂,妳们两个克制一点,什么叫不会怎样?”纪龄芳发难。“我跟妳们姊夫领的都是死薪水耶,就算不提养老的老本,都不用帮乃恩存教育费的吗?” “说到教育费……”纪三姊一脸迟疑。“燕宁读的是私立学校吧?之前小弟帮人拍照的收入虽然不固定,好歹也能凑一笔学费让她读书,可是现在怎么办?” “有什么办法?”讲到这个,纪龄芳就有气。“我什么办法都用尽了,这孩子怎么教都教不会,真是笨得要命,除了私立学校,还有什么学校可以让她读?” “私立的学费很贵耶,我记得一学期连学杂费算起来要三、四万,不是吗?”纪二姊计算了起来。“不只学费,还有生活费啊!” “这也是开销耶。”家庭主妇的纪三姊也跟着计算。“小弟的工作虽然收入不固定,但每个月多多少少会拿一点钱来补贴燕宁的生活开销,现在的话……” “所以我才会说,现在该怎么办?”两个妹妹算计的事,都是纪龄芳刚刚就想到的。 “大姊,爸妈去世前,都交代妳要多照顾小弟的。”纪二姊首先想到长姊如母论。 “对啊,爸妈他们交代过的,现在小弟也走了,所以燕宁……” “我刚不是说过了,我跟妳们姊夫也没有那个能力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纪龄芳没傻到担下整个责任。 “怎么会。”纪二姊算得很快。“你们两个当老师的,每个月薪水加一加,也有十多万吧。” “那怎么不说说你们两夫妻?”纪龄芳反击。“妹婿在日商公司做事,一个人的薪水抵我们家两个人的收入,加上你们又说好不生孩子,也没有教育费的问题,要养燕宁一个根本就绰绰有余。” “对啊,二姊,反正你们不生,就干脆收养燕宁,把她当自己的孩子嘛。”纪三姊马上应声附和。 “三妹,妳说这什么话啊,我跟妳二姊夫就是因为不喜欢小孩子,才说好了不生的,还叫我们收养燕宁,这算什么啊?”纪二姊抗议。“再说,就是因为我们不生,才要多存一点钱当老本啊。” 话锋一转,纪二姊也出击了。“反倒是妳,虽然说你们家现在不大,但妹婿是自己做生意的,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赚得可多了,换间房子对你们夫妻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啊,为什么不由妳收养燕宁?” “话不能这么说啊,虽然这些年我们是赚了一点钱,但是阿良他还计划着要扩厂,样样设备都要钱,那都还要贷款才能买的,而且做生意,周转金不用准备吗?还有孩子的教育费,大姊才乃恩一个孩子,我可是有两个耶。”纪三姊大声抗议。 三姊妹各执一词,还没找出解决的因应之道,却突然听到-- “妳没事吧?” 三姊妹回头,发现门没被关上,而她们谈论的对象,就站在门外。 第三章 现实是残酷的。 平常总听人这么说,但直到实际面对的那一刻,才真能明确的体会那样的疼痛。 面对着三个把她当球赐的亲人,纪燕宁脑中空白一片,虽然不愿意去思考,可怎么也阻止不了胃部的疼痛。 灼热的感觉由深处逆涌而上,让喉咙跟胃部痉挛疼痛不已,要不是她及时捂住嘴,极力的克制,只怕当场就要吐了出来。 “燕宁,妳来啦。”纪龄芳首先回过神来,理所当然的假装没事,并且很自然的转移话题,将目标锁定在现场唯一的外人身上。“怎么又是你?” “这位是?”纪二姊顺着话尾问,跟着假装没事。 “是贺心梅那女人的继子。”纪龄芳表情嫌恶。 “贺心梅?”纪三姊因为这久违的名字而有了好主意。“怎么?那女人总算想到她有个女儿啦?” “那不正好?”纪二姊马上联想。“失联这么多年,也该是她这个做妈妈的出来照顾女儿的时候了。” 纪龄芳顾及纪家的颜面,也因为侄女饱受伤害的表情,因此赶紧用眼神制止两个妹妹的口无遮拦。 “我又没说错。”纪二姊一脸悻悻然。 “我也觉得二姊说得对,贺心梅生了女儿就跑,这算什么啊?也该是她负起责任,照顾自己女儿的时候了。”纪三姊用力声援二姊。 “如果这是妳们所想的,我很乐意成全。”扶着那俨然撑不住自己的虚弱身子,凌兆纬不温不火的接下这个话题。 “贺心梅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纪龄芳有些意外。 没人知道,在温文儒雅的相貌下,凌兆纬到底在想什么,只听他生疏有礼的说道:“家母临死之前我承诺过她,会找到妹妹并好好的照顾她。” “什么?姓贺的也死了?”纪三姊有些意外。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她有交代要人照顾她女儿。”纪家二姊相当务实。 不想让她们再说出更多伤人的话语,凌兆纬果决的说道:“如果诸位长辈都没意见的话,我会尽快请律师过来办理监护权转移的相关手续。” 纪燕宁疼得头昏眼花,迷蒙中只看见三个姑姑都面露喜色,明显庆幸着可以摆月兑她这个烫手山芋。 竟然连对方来历都没细问就急着要摆月兑她? 就算这人真是她生母的继子,但也是这阵子才冒出来的,仍然算是个陌生人。 结果,就为了摆月兑她,这几个相处十多年的亲人,竟然可以什么都不问,就把她交了出去?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啊? 即使很努力要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感觉,可是她却怎么也无法抑止,打从心底涌出那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呕”的一声,就算她很努力的捂着嘴,终究也止不住那股翻涌而上的热流…… 她吐了,一要兀全全的破功,破坏她一路下来的辛苦忍耐。 但她呕出的并非想象中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在她紧捂住的掌心之下,溢出的温热体液,是鲜红色的、让人触目惊心的血液。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就连处变不惊的凌兆纬也面露讶色。 而她,软软的倒下,瞬间失去了意识。 “妳们这些做家长的是怎么回事,病人的胃都磨损得这么严重了,妳们竟然没有人发现?”老医生看着x光片,表情甚为严厉。 “这不能怪我们呀。” “医生你部不知道,这孩子平常就不多话,也从没说过她哪里痛,她不说,谁知道她胃痛?” 纪家二姊跟三姊有志一同的感到不服气。 “神经性胃炎能恶化成这样,搞到胃穿孔,全都是压力引起的,妳们这些做人家家长、做人家长辈的,光用一句不知道就能交代得了吗?”老医生完全不能认同。 “压力?我们没给她压力啊!”纪二姊忍不住要懊恼,刚刚应该自愿去太平间跟殡仪馆接洽丧事的处理事宜才对,那绝对好过留下来听医生的指责。 “那应该是我大姊给的吧,她对燕宁的功课要求很高,加上这个月是住大姊家,所以应该是大姊造成的。”纪三姊也连忙推卸责任。 听出家庭环境复杂,老医生的眉头皱得死紧。 “医生,真的是很抱歉,让您费心了。”凌兆纬客气有礼的开口,介入道。“我已经跟几位女士商量过,为了病人好,能有个较稳定的生活,日后将完全交由我来照顾,我会多多注意她的健康,不知道眼前我们该做些什么,对病人的病情较有帮助?” 老医生很高兴现场总算有个明理又上道的人,当下一一交代注意事项,待他讲完,应凌兆纬电召而来的律师也带着两个助理赶了过来。 在老医生领着护理人员离开的时候,凌兆纬明快俐落的指挥起监护权转移事宜,当纪龄芳回到病房时,两个妹妹已签好同意书,就等她一个人了。 虽然是胞弟的唯一骨肉,但纪龄芳就跟两个妹妹一样,并没有任何留恋的心情,同意书很快的签下,毫不迟疑的将监护权让渡给了凌兆纬。 所有的过程,病床上的人都听在耳里,她不想听,但无法避免,只能消极的闭着眼,假装自己还没清醒。 凌兆纬送走三个自私的女人跟律师等人后,回到病床边,就看到正无声流泪的她。 对着那份不符年纪的隐忍,他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 “抱歉。”抽取纸巾帮她拭泪,凌兆纬温言道。“我知道我这么做会让妳觉得不受尊重,也可以想象妳的伤心,但是如果再任由她们争执下去,只会造成更多的伤害,并没有任何好处。” 他说的道理,她知道,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虽然说是为了妳,但还是很抱歉--”凌兆纬顿住,因为她摇头的动作。 彷佛下了某种决定,湿润的眼瞳睁启,微红的瞳眸直看向他,有着很明显的故作坚强。 “你不用说抱歉,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刚刚我都想过了……”她是认真的。 虽然吐血昏倒的片段很戏剧性,戏剧到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但其实她失去意识的时间只有一小段。 再加上,他们正好就身在医院里,送急诊很方便,所以在医生诊视的时候,她就醒转过来,配合医生问诊。 之后打点滴的时间,她好像昏沉沉的入睡,但昏沈是真的,却不是熟睡,而是在姑姑们伤人的话语中,努力思考她的将来,而且,也确实让她想了一些。 “我不会为你带来麻烦的。”她说着,哭过之后,病弱的秀颜上只有自暴自弃的认命,坚强却又消极的说道。“我知道住院要花钱,等我病好一点,我会去找供食宿的工作,就不会麻烦到你,而且等我开始领薪水的时候,就能还钱给你了。” 凌兆纬确实是吃惊的,因为她的话、因为她表现出来的认命跟毫无生气。 他是没研究过青春少女都是什么心态,但也知道,绝不是这种绝望似的认命,或是全然消极的毫无生气。 因为那不符年龄的心灰意冷,以及对世界不带任何希望的绝望感,令他吃惊,心口处跟着泛起一股他不太明白的骚动。 “只是很不好意思……”并没察觉他的吃惊,完全不带少女青春气息的秀颜流露些许的烦恼,因为想到要是他不肯借钱给她,她不知该怎么支付住院及看病的费用。 想了想,只能再跟他商量。“目前因为我没有积蓄,所以必须先跟你借住院的钱,真的很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先借钱给我?我一定会还你的。” 看着流露出烦恼表情的她,身为独子的凌兆纬,第一次由衷的体会到什么叫心疼跟怜惜。 他分辨出来了,心口处一再压迫他的骚动感,是源于一种心疼跟怜惜的感觉。 也许两人只是初识不久,但她让他心疼,那感觉是真实又强烈,让他忍不住的直想为她做点什么。 如今,他已经可以厘清,争取她监护权的决定,绝对不仅止于一时的热血冲动在作祟,他是真心的,真心想要照顾她,给她一个安定的家跟稳定的生活。 因为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凌兆纬只能猜想…… 所谓的手足之情,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别胡思乱想那些。”他握起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更正她错误的想法。“既然我争取了妳的监护权,就是想要好好的照顾妳,刚刚妳也听见了,相关文件都签好了,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后还请多指教。” 这下子,吃惊的人反倒是她了。 凌兆纬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而吃惊,只怕是从没人真心的对她释出善意,才会让她现在这样的吃惊。 私心里,他的一颗心因为她吃惊的表情而感到些些的心酸,可俊颜仍维持着温柔的笑意,微笑道:“就像我对妳那些姑姑们所说的,我答应过小妈,所以我有责任要照顾妳。” “可是……”她愣愣的看着他,无法反应过来。 她还以为,那只是他可怜她的处境,好心用来骗她姑姑的表面话,只是表面话而已,没想到…… “妳不用跟我客气。”凌兆纬温言解释。“这么多年来,小妈就像我亲生母亲一样的照顾着我,我知道其中有一部分,是因为补偿作用,她把我当成妳,把所有该给妳的关心与爱护全投射到我身上,因为妳,让我享有她无私的母爱,说起来,这是我欠妳的,就让我来弥补她对妳的失职,好吗?” “……”这还是第一次,他正面提起她的生母,纪燕宁不知该怎么回应这话题。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凌兆纬说着。“等妳身体好一些,我再说些有关她的事让妳知道。” 她怔怔的看着他,还在消化所有的事。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相处的时间很长,不怕没机会说。”他揉了揉她细细的发丝,因为担心她青白气虚的坏脸色,所以劝哄着。“妳现在病情严重,要以养病为主,先休息吧。” 纪燕宁怔怔的听着他的叮嘱,感受着他的关心,只能沈默。 不久前,才刚经历过几个亲人踢皮球似的对待之后,像他这样无所苛求、没有任何附带条件的关心,真让她陌生,陌生到让她不懂心口处那阵的酸楚,酸到她想流泪的感觉是为何而来。 “没事了。”凌兆纬帮她拉妥被子,承诺道:“以后有我,都没事了,妳先安心的睡一下吧。” 她没开口,赶紧闭上眼,徒劳无功的想止住眼睛发酸、想流泪的感觉。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仍是无声,但心境却大异于刚才。 明明才不久前的事,可是这时的眼泪,没有伤心、没有痛苦的成分,而是一种暖暖的、让她感动,又让她心安的感觉。 虽然未来仍是未知的,但至少,因为他,因为他的温雅沈稳,连带着让她飘浮不安的心,稍稍的、悄悄的平静了下来。 看似尘埃落定的监护权转移,事隔一天就兴起了波澜。 “什么?”声量提高整整八度音,可见纪龄芳的惊讶。 身为专业的保险从业人员,小赵平日出入殡仪馆有如家常便饭,但是乍然面对这么强烈的反应,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 “是这样的。”吓归吓,但顺应要求,他仍好脾气的再用白话翻译一次。“纪哥的公司平常就有帮员工投保平安险,每次在他们出门前都还会再加保到一千万,半年前纪哥觉得我们公司的服务不错,所以私下又跟我买了一个寿险。” “所以总共是多少?”让纪龄芳失态的,是金额的部分。 “纪哥自己买的寿险是两千万,这部分理赔是确定的,而事故是在回程的路上发生,还在理赔的范围内,所以公司投保的平安险部分,应该可以全额理赔,如果没意外,纪哥的女儿可以拿到三千万的理赔金。”一脸憨厚样的小赵很尽责的说明。 “三千万?”这数字直让纪龄芳晕眩,也隐隐感到忿怒。“通通都是给他女儿?” “是的,在受益人的部分,纪哥只填了他女儿,因此……” “这简直是乱来!”纪龄芳怒斥。“燕宁还未成年,这么一大笔钱给她,她哪懂得怎么用?” “不好意思。”小赵一脸困窘。“这部分的问题,我入行不够久,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实在不是很清楚,但我猜想,应该不至于造成问题,毕竟还是会有监护人照顾她,一定会帮忙代管吧?” 监护人?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的刺中了纪龄芳的神经。 “不然这样好了,反正我还是要等妳们申请的死亡证明出来后才能跟公司办理理赔,到时我一定要再来一趟,在那之前,我会先把这问题弄清楚,到时再给大姊一个明确的答复,好吗?l昨天晚上才被通知客户死亡事件的小赵,今日过来的主要目的,本来就是以吊祭死者为主。 纪龄芳没有留他,一等保险人员离开,便火速拿起行动电话,电召两个妹妹。 撑着病体、依礼俗跪在灵堂前烧纸钱的纪燕宁始终维持沈默,自从保险人员出现后,她觉得不安,很不安,但偏偏又无力对抗。 让人难受的疼痛感由胃部开始蔓延,她疼得直冒冷汗,可是身为孝女,她只能安静的跪在灵堂前,一张又一张的烧着纸钱。 神经紧绷中,就听大姑姑电召其他两个姑姑,很不浪费时间的,在电话中就草草的把保险金、受益人跟监护人的事给说了一遍。 “哎呀!”凌兆纬请来的看护妈妈惊呼着。“怎么我才去上个厕所,妳脸色就变得这么差?是不是胃痛了?” 面对看护妈妈的关心,纪燕宁只能挤出冷汗涔涔的笑容。 “不行不行,妳得回医院再躺躺。”看护妈妈大声嚷嚷着。 “妳人不舒服,先回医院休息吧。”纪龄芳分神对她说着。“等下我跟妳二姑姑还有小泵姑再去医院看妳。” 看着纪龄芳“亲切”的笑容,纪燕宁只有一种恐怖的感觉,因为不敢说什么,只能顺从的接受。 在看护妈妈的陪伴下,两人回到医院销假,好继续吊点滴,但才一踏进病房,就看见病床边正在看书的人。 “回来啦。”凌兆纬合上书,浅浅的笑容既温暖又亲切。 看见他,纪燕宁是意外的,因为一早就听他说要出门探访亲友,没想到她才上殡仪馆当了一会儿的孝女,一回来就看见他。 但说实话,虽然意外,她惶惶不定的心却也因为看见他,而悄悄的安定了下来,总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恐怖了。 看护妈妈见她睁大眼睛,有些些吃惊的样子,露出一脸得意的笑。 “是我通知凌先生的。”她说。“我一听那个保险业务员说有理赔金,就觉得妳那个姑姑一定会找麻烦,所以那时借口说要上厕所,就赶紧打电话跟凌先生说 纪燕宁怔怔的,整整慢了五秒才有反应。“啊。” 面对她的惊讶,凌兆纬道歉着解释:“如果让妳感觉不舒服,我道歉,是我请杨太太帮我注意着点。” “注意?”傻愣愣的重复这字眼,纪燕宁还没进入状况中。 凌兆纬不忙着进一步说明,先让看护送她上床,请护士送来该施打的点滴,弄妥一切后,她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继续打点滴,而看护跟护士都离开后,他才开口 “妳知道的,虽然我跟妳是一家人,但我对其他纪家人来说只是个外人,就因为是外人,所以我不方便帮着妳处理妳父亲的丧葬事宜,可是妳那些亲戚又让我不放心。”不想让她有受监视的感觉,所以他开诚布公的说明。“我担心我不在场的时候,妳一个人受了气却又下敢说,所以请杨太太帮我注意着点。” 纪燕宁从没遇过这样的事! 即使是她的亲生父亲,多数时间都放在他摄影的兴趣上,对她这个女儿,最多就只是尽义务的出钱,让她的几个姑姑帮忙带着她,跟她之间的互动,见面时顶多是聊个两句,问问她现在读几年级,功课跟不跟得上,此外,再无其他。 就算是死后,所有保险的受益人填的是她,留下大笔的理赔金给她,似乎保障了她未来的生活不虞匮乏,但那也无法改变父亲与她并不亲近的事实。 但是现在,竟然有个人,把她放在心上,并不只是问问她读几年级,功课跟不跟得上,而是那么认真的在为她打算。 先是顾虑着她的感受,怕她脸皮薄,会不好意思,就先请了一个亲切的看护妈妈来贴身照顾她的需求。 此外,他还会先替她想到,是不是会再受人欺负,让看护妈妈帮忙注意的同时,还会顾着她的感受,担心她觉得不舒服。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重视的感觉,让她……让她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没、没关系。”想了半天,她只想到可以这么说。 “妳能不在意,那是最好的,但是……”顿了顿,温雅的俊颜染上几许慎重之色,说道:“现在我们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燕宁,记得吗?我说过我会照顾妳。” 她困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我要妳知道,我的承诺永远都有效,但是先决条件还是得看妳自己的意愿。”凌兆纬说。 困惑的神情更加明显,纪燕宁不懂他想说什么。 “妳该知道,对某些人来说,金钱的诱惑力是很强大的。”凌兆纬试着含蓄一点。“事隔一日,妳不再是一无所有,如今多了一笔妳爸爸留下的保险金,妳的几个姑姑很可能改变心意,愿意接妳去一块儿生活。” “……”她有些懂了,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了。 “再怎么说,她们都跟妳相处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凌兆纬是个想法细腻的人,早已把各种可能性都想过一次了,因而体谅道:“也许妳会比较希望继续留下来跟她们一起生活,要是那样,我会尊重妳的意愿,把妳的监护权再转让回去。” 一想到几个姑姑的模样,秀气的眉头就紧皱了起来。 “如果妳不想回去,那么我会一如先前的承诺。”再次重申他所能提供的。“我会照顾妳,给妳安定的生活,而且,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问题,我自然有办法应对,妳大可以不用担心。” 顿了顿,确认她都听进去了,才继续说道:“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先确认妳的意愿,才能够决定我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所以……” 纪燕宁看着他,心里头空白成一片。 “燕宁,选择的时候到了。”他说,慎重而严肃。“我知道这很困难,特别是,已经没有时间让妳多想,但妳还是得告诉我,妳想怎么做?” 怎么做? 她想怎么做呢? 纪燕宁看着他,心里头因为他的问题而感到茫然。 相对于她的怔然,凌兆纬心怜,却因为自小所受的教育而不愿左右她的决定。 “这是妳的人生,妳得自己选择。”他只能让自己保持中立。“决定吧,是跟我走,还是留下来?” 第四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凌兆纬四两拨千斤的功夫练得道地,所以多维持了几天。 不过,纪家的女人耐性有限,再炉火纯青的推托伎俩用在她们身上,也只能到一个极限。 三天,就三天,她们再也忍不住了…… “兆纬啊,针对前几天你说的事,我们姊妹已经商量好了。” 姊妹三人一副上战场的姿态走进病房,凌兆纬就知道事情再也拖延不下去了。 但已经无差了,因为事情正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 “是吗?”从容的合上看到一半的书籍。“那么,几个姑姑已经决定好,由谁接手燕宁的监护权了?” 这是凌兆纬给她们姊妹三人的题目。 在她们三人反悔,提出想要回监护权的时候,他只是表态,希望他这个妹妹能过着安定的生活,因此要求她们商量好,由其中一人出面收养,他才能放心交出手中的监护权。 为了这点,纪龄芳跟两个妹妹勾心斗角了三天,总算用长姊的威仪,说服她们两人同意,先由她出面把监护权给要回来。 当然,说的时候是不能这么说的…… “我们纪家就这么一个弟弟,而这个弟弟也就燕宁这么一个孩子,其实我们都想照顾燕宁,但你说得对,为了燕宁好,是该给她一个更安定的生活才是,所以我们三姊妹商量后,决定由我出面收养燕宁。”纪龄芳说出结论。 凌兆纬还来不及说什么,跟医院请假的纪燕宁刚好在看护妈妈搀扶下返回病房来…… “姑、姑姑!”看着三个姑姑同时在场,带着病弱的秀颜显露出局促之色。 “乖,去祭拜妳爸啊?”纪龄芳露出“慈蔼”的笑容。 “嗯。”细细的应了一声,不敢多说什么。 “妳是病人,别站着,快去躺好,妳需要多休息的。”纪二姊也很“慈爱”的叮咛。 “嗯。”不敢违抗,细步踱向病床。 “等等,先去洗洗手、擦擦脸。”纪三姊也很“亲切”的展现身为长者的“关爱”,说道:“殡仪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回来时还是洗把脸,去去秽气比较好。” “喔。”很不适应这样的姑姑们,在看护妈妈的陪伴下,纪燕宁动作僵硬的移步向病房附设的洗手间。 事情还没完! 当她听话的洗把脸再出来,乖乖的躺回病床上,一等扶持她的看护出去找护士时,纪龄芳立即补位,从包包中拿出一个平安符给她。 “这是大姑姑帮妳求来的平安符,是保平安用的,妳戴着。”不止是拿给她,纪龄芳还亲手帮她戴上。 纪燕宁差点要打了个冷颤。 此时此刻发生在她眼前的事情,对她来说,实在是太不真实了。 “燕宁啊,刚刚妳也听见了大姑姑跟兆纬说的事。”纪龄芳顺势说着。“虽然兆纬他很热心,想要代替妳妈补偿妳,可是再怎么说,姑姑们才是妳血浓于水的家人,实在没理由让兆纬他带走妳,由一个大男人接手教养妳的工作。” “妳大姑姑说得对,妳爸是我们唯一的弟弟,他也就妳这个女儿,如今他去了,就剩下妳一个人,我们几个姑姑有责任要照顾妳的。” 纪燕宁看着说话的二姑姑,再看着贴近在床边的大姑姑…… 多年养成的消极个性,让她没去比较几个姑姑先前避之唯恐不及的嘴脸,但光是看着她们,就让她没来由的感到紧张,原本这两天已经好转的胃又开始抽痛了起来。 “燕宁啊。”不让两个姊姊专美于前,纪三姊也力求表现的说道。“妳大姑姑跟二姑姑说得对,妳是我们的亲侄女,说什么,我们都不可能放着不管,还是让姑姑们来照顾妳比较好。” 这场面,纪燕宁真的不能承受太多。 幸好,看护妈妈召来的护士解救了她的不自在。 因为要把新的点滴接到手上的软针,纪龄芳只能退开让护士工作,纪燕宁顿时松了一口气。 “对了。”状似无意,凌兆纬在护士离开时突然的开口。“既然几位姑姑决定要接燕宁回去,我也顺道宣布一件事。” 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他,微笑着表示:“小妈--也就是燕宁的生母去世时,除了保险,名下还有些动产跟不动产,折算起来,还值一点钱,大约一百五十万美金,我想了想,决定把它们全留给燕宁。” “啊?”纪燕宁愣愣的,还没进到状况当中。 “一百五十万?”纪家三姊跟着二姊同声惊呼。 “美金?”这币值简直让纪龄芳傻眼,怎么也想不到贺心梅那女人在死之后,会留下这么多钱,比她弟留下的新台币三千万理赔金还要多。 “为了能照顾燕宁一辈子,我已经帮燕宁成立了一个信托基金,除了支付她的学费,在她成年之后,每个月都能拿到一千元美金的生活费。” “一千块的美金?一个月只拿一千元,那一百五十万美金,是要拿到何年何月啊?”丈夫经商的纪三姊,算钱的速度果然很快。 “三姑姑误会了。”凌兆纬慢条斯理的接下这一道质问,温和回答:“一个月一千,是指燕宁没结婚的情况下一个人花费的零用钱,只要她一结婚,就能先领取全额的百分之三十当作结婚基金,婚后每个月可以拿一万美金,每个孩子出世,可再领取五万美金,诸如此类,是一个按各种条件成立的信托基金,可以确实保障燕宁的生活。” 纪家三姊妹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凌兆纬,竟然会想出一个名堂这么多的信托基金。 按照当中的条件,其他人根本别想染指这笔钱嘛! 幸好,她们本来也没预计到会有贺心梅留下的这笔钱,所以虽然有点可惜,但她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锁定在弟弟留下的三千万理赔金。 “你想得还真周到啊。”纪龄芳代表性的说着场面话,表示认同。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嘛。”凌兆纬谦虚的表示。“再说,这也是小妈的遗愿,我有义务照顾她,让她的未来不虞匮乏。” “很好,那很好。”纪龄芳也只能做出欣慰的表情来表示认同。 “几位姑姑能认同,那真是太好了。”凌兆纬微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很顺便的说了。“我就知道,几位姑姑是明理的人,所以处理这个信托基金的时候,连同纪先生的保险理赔金也合并算进去了。” “什么?”纪龄芳警觉不对。“这话……什么意思?” “前几天听看护提到,燕宁去祭拜她父亲时,有保险公司的人去吊祭纪先生,还提到纪先生有保险的事,我看着这几天都没人提到这件事,猜想是纪先生刚死,几位姑姑因为丧弟之痛,所以无心处理这笔钱,才会没人提起,对吧?” 被他这么一问,纪家三姊妹能说不对吗? “是、是啊。”刻意隐而不宣的事只能假装没发生过了,纪龄芳顺着他的话语应道。“我们就这么一个弟弟,正值壮年却死得那么突然,因为措手不及,所以到现在,还没想过他保险的事……” “我也是这样猜想,所以一并处理了。”斯文温雅的俊颜流露着体贴之色。 “一起纳入整个信托基金当中,不但可以统一规划所有金额的使用分配,也可以避免几位姑姑日后被人非议,遭受类似『为了钱才如何如何』的流言中伤。” “……”连对看的气力都没有,纪家三姊妹愣愣的看着他。 三千万,她们梦想中的、都讲好要怎么分配使用的三千万…… 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纪燕宁始终记得那一天、那一幕的情景。 依她漫不经心、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但其实只能称之为迟钝的个性,过去的事随着时间的消逝,她大多忘光了。 但偏偏,就是那一个画面……三个瞠目结舌、想做点什么却又无能为力的女人,挫败、不甘、懊恼、怨恨但又硬要压抑住的奇怪表情……她一直记得。 是因为这幅画的关系吗? 困惑的看着画室一角,绘着三个鸡皮鹤发老女人的油画,那是多年前凌兆纬随兴的创作,绘好后就堆在画室的墙角,每一次当纪燕宁打扫到这边时,看见这幅画,都会忍不住想起那段遥远的、几乎像前世一般的过去。 当然,六年过去,现在的她什么细节也想不起来,隐约只记得是很不开心的过往,唯一鲜明的画面,也就是三个姑姑发现那笔保险理赔金被处理掉,已然成为她信托基金的一部分时,所流露出的复杂表情…… “宁宁?” 寻人的声音打断她的发呆,凌兆纬的好友兼画商经纪人罗川德走进画室找人。 身为曼哈顿艺术界最为知名的画商,罗川德有的不只是行销能力,出众的外貌也是他迷人的特质之一。 或许是物以类聚的关系,罗川德虽然经营买卖生意,但看起来并非精明强势,说白话一点,是看不出什么铜臭味。 可能是经营的项目有所差别。 虽然同样是买与卖,跟钱的事月兑不了干系,但他日常所接触的都是艺术创作品,接洽的对象不是艺术家就是艺术品的爱好者……也许是因为这层关系,让清俊斯文的他不沾染铜臭味,举手投足之间尽是知性、优雅。 “罗大哥,怎么有空过来?”纪燕宁迎了上去。 “还说呢!”罗川德一见着她,毫不掩饰他的莫可奈何。“兆纬他三个月前就答应要给我三幅画,结果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看见,逼得我没办法,只能从曼哈顿开车过来讨画了。” 听他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就只为了催画,纪燕宁顿时觉得抱歉。“不好意思喔,哥哥他最近比较忙……” “他能忙什么?”因为太过于了解,罗川德忍不住觉得好笑。 不熟的人、从报章杂志认识他的人,也许会让那温文儒雅、知书达礼的外貌给骗了,但只要熟知凌兆纬、特别是像罗川德这种一起长大的童年玩伴,对于他那上进好青年的模样,可心知肚明得很,知道全是唬人用的。 在那副美好相貌之下的真实个性,说穿了就是懒散两个字。 这样说一点都不夸张,凌兆纬他就是这样,对自己的人生懒散、对人际关系懒散,要说到事业心那当然更是--没有! 最简单的证明,就是他虽继承了父亲留下的餐饮王国,却一点企图心也没有,直接找了个经营者,将经营权交出去,很轻松又写意的等着收取季后的盈余分配。 对于花大钱请人管理公司的事,他个人的见解非常简洁又明确,只有两点-- 第一,他没兴趣。 第二,既然专业的人才能帮他赚钱,又何必自己下海? 他的思考模式大概就是这样,觉得有人能做,而且做得比他好,可以帮他永续经营父亲留下的产业,那么就放手让人去做。 对于那种“我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有经营手腕”、“证明自己能做得比父亲更好”的事情,他个人是一点意愿也没有。 即使是他自己感兴趣的绘画事业也一样! 一切成功与荣耀,都是无心插柳之下的结果,他老大从二十岁成名到现在,就一派的悠哉与随兴……正确来说,从罗川德认识他的那一天起,他一直就是这种得过且过的懒散个性。 唯一的一次例外,就是六年前那一次,在罗川德不赞同之下,这个悠哉度日的贵公子展现难得的积极与强势,接了宁宁这个没血缘的妹妹回来。 当然,经由时间证明,凌兆纬的决定是对的,这几年来,如果没有宁宁帮忙叮咛催画,依他那种散漫的个性,恐怕这几年能讨到的画作会更少吧。 “说吧。”叹气,因为太了解,罗川德才不信凌兆纬这人会“忙”什么。“兆纬最近又迷上了什么?” “呃……哥哥他最近迷上一部推理小说……”小小声说道,纪燕宁知道瞒不过,觉得很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还让你亲自跑一趟。” “没什么。”小女生一脸的歉意惹笑了罗川德,不以为意的说道:“讨画也只是借口,我是乘机出来走走,再说,手边有个企划,也要跟兆纬当面谈……对了,他人呢?该不会是熬夜看书,现在还在睡?” 纪燕宁不好意思的笑笑,间接承认了他的推测。 “是吗?那还真是不凑巧……咦?”罗川德眼尖的发现画架上有一幅新画。“这幅画……水彩?” “啊!”没想到他会看见那幅画,纪燕宁七手八脚的要拿下那幅画。 “别拿--让我再看看。”罗川德阻止了她。 “没什么好看的,那个是我打发时间,画着玩的啦。”她感到困窘。 “原来是妳画的啊。”罗川德恍然大悟。“我正在想,兆纬虽然偶尔也会画水彩,但这种透明感是他以前没有的……嗯……” 看他努力端详画作,纪燕宁就更尴尬。 她怎么也没想到,画着玩的作品会被外人看到,而且还是一个专业的画商,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我只是画着玩的啦。”她细声强调,觉得好糗喔! “宁宁,妳的画……” “啊!扮哥也该起床了,我去叫他。” 不敢听评语,她落荒而逃。 阻隔光线的窗帘被拉扯开来,引得床上的人皱了下眉头。 不怕!他有被子! 下意识的扯过被子蒙住脸,一度受到干扰的睡眠仍持续着。 “哥,起床了。”纪燕宁轻唤他。 没声没息。 “罗大哥来了,你快起床啦。”知道不能放任他再睡下去,只得动手推他。 嘟囔声从被子里传来,但太过模糊,不知被子底下的人说了什么。 “快起来了。”无奈,只能扯下他蒙头用的丝被,说道:“人家从曼哈顿开车过来,别让他等太久。” “自己人,叫他等一下。”完全是耍任性的语气,还滚着找回他的被子。 这模样,与当年一夫当关、沈着为她担起所有风雨的稳重,相差何只十万八千里? 但也就因为他这真实的一面,因为那不为人知的孩子气,因为要安抚、照顾那孩子气的他,兄妹俩的感情,一点一滴的拉近,变成如今的亲密。 那是六年前的她所没办法想象的感觉! 相信一个人,无条件的信赖着一个人……那全是因为他! 因为他不求回报的关心与疼爱,松懈她所有的心防,回应起他的付出,也付出她全心全意的信赖与信任。 心跟心的贴近,紧密得像是没有缝隙,让她很自在的接受了他的存在…… “起来了。”她说着,他贪睡的样子让她想笑,只能将丝被扯得远远的,不让他如愿,并道:“罗大哥开了那么久的车,怎么可以让他空等?” “不然叫他先到视厅室看个片子就好了。”痛苦的申吟,因为想睡觉。 “不行啦!”她还是反对,说道:“罗大哥说有事要谈。” “等我睡饱再谈。”他滚上她的膝头,枕着她的腿,打算继续睡。 午后的阳光投射在他儒雅俊秀的面容上,微微泛金的发色跟近乎透明的白皙肤色,完全符合他外貌上的梦幻气质,只是那行为…… “先跟他谈完正事,要睡再睡啦。”她说着,纤纤十指揉进他柔软的发丝当中,力道适中的为他按摩没睡饱而发胀疼痛的脑门。 相处了整整六个年头,即便她天生迟钝,知觉反应都慢别人好几拍,甚至可以以小节来计算,但是经过六年时间的朝夕相处,也够她模清这个兄长的行为思路。 最少,她很清楚,他一没睡饱就闹头疼的习惯。 “好点了吗?”温温柔柔的轻按着,连询问的声音,也柔得像三月春风。 凌兆纬轻叹,因为她那让人感到舒适的按摩。 “那起来了,好不好?”她打商量。 “不好。”孩子气的拒绝,甚至提议:“妳也睡一下好了。” 她想笑,因为他的孩子气…… 确实,平常若没事,她叫不醒他,有时让他卢着卢着,还真害得她也跟着睡倒,一起错过最新影集的播放,或是得延后出门采购的计划。 她的本性温吞,原来就是个步调慢的人,跟着他一块儿生活之后,他悠闲散漫的生活步调比起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让她无比自在,要说如鱼得水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磁场本质的相合,让她极适应想睡就跟着睡的悠哉,因此让他耍赖成功,她跟着更改原定计划的事经常发生,可惜不是现在。 “别闹了……”她揪着他的耳朵,并不是要弄疼他,只是装装样子显示她的认真,低嚷着:“快起来。” 他没当回事,大手覆着她的手,没把她的拉扯当一回事,继续闭着眼休憩。 她直叹气,被包覆住的手连装装样子都不成,很顺手的揉着他的耳垂,低声念他:“真的啦,你别睡了,快起来。” “真是的,妳怎么每次都帮着川德啊?”闭着眼,他嘀咕。 “哪有。”她试着讲道理。“只是让罗大哥等很不好意思嘛。” “哪有什么不好意思?”他轻哼。“他那个奸商,最会趁我没睡饱的时候,东敲诈、西敲诈的,妳还帮着他。” “这就叫帮理不帮亲!”久等不到人的罗川德自己进来逮人,却在进房门的那一刻愣了一下,因为他们两兄妹之间那份恬适安宁的气氛。 “帮你个大头。”一见他进来,凌兆纬顺手抓起一只枕头丢向他。“你这个牢头,又来干么?” 躲过枕头攻击的罗川德只能叹气。“兆纬,我认识你不只二十年,想想你都三十岁了,起床气却至今不变,还真不是普通的大。” “既然知道还来扰人清梦。”凌兆纬没好气。 “好好好,这次先放过你,你再睡一下就是了。”罗川德很好商量,说道。“我有事跟宁宁谈。” “我?”纪燕宁愣了下。 “你找宁宁什么事?”事关宝贝妹妹,凌兆纬忍着头痛坐了起来。 “我刚看见宁宁的画。”罗川德说。 “怎样?”凌兆纬眼前一亮。“画得很不错,对吧?” 突然变成他们讨论的对象,纪燕宁困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很不错,某些技巧,看得出来是源自你的画法,但又不全然相像,她的作品,呈现一种透明感,也许没有你的细腻,但是有一种独特的宁静氛围。”罗川德分析着。 “没错,宁宁很有天分,我很喜欢她的画。”妹妹被肯定,凌兆纬得意得很。 “我只是觉得满有趣,所以跟着哥哥画好玩的而已。”纪燕宁强调,很不习惯成为被讨论、而且是被注目的对象。 “兆纬,你很不够意思耶。”罗川德忍不住兴师问罪。“之前怎么都没让我知道宁宁也在画画的事?” “宁宁是我妹,她高兴画就画,难不成还要向你报备啊?”凌兆纬觉得他莫名其妙。 “我只是画好玩的……”强调声依然被自动略过。 “当然要报备。”样子不似商人,但毕竟本质是,罗川德在商言商。“宁宁的作品,也许能帮画廊再打出一个市场,你知不知道啊?” 第五章 凌兆纬是个画家,放眼画坛,还算是小有知名度。 并没有拜于名师之下,他的创作天马行空,纯为个人兴趣而画,从幼年时开始,闷着头一路的画画画,所创的风格属于无师自通那一派。 二十岁那年,因为作品达到一定的数量,家里头又多的是钱,因此由家里出资赞助,办了他生平第一场的画展,结果他的创作风格莫名的对上了纽约客的胃口,算是一炮而红,就此打响了知名度。 之后,再经由专业的包装跟规划经营,造成如今在曼哈顿地区的画坛上,他的作品无疑是最热门抢手的了。 综观凌兆纬出生至今那些会气死人的经历,结论只有一个,幸运儿! 所谓的“上天的宠儿”,指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 打一出世,因为挑对了时辰跟好人家,就注定他一辈子过着富裕与优渥的生活。 即使胸无大志,对经商没有任何兴趣,但家底雄厚的关系,只要不出什么大纰漏,就算一辈子不工作,靠着祖荫也能吃喝玩乐过一生。 不过,能称之为幸运儿,是因为发生在他身上的好事还不止如此。 对于父亲留下的餐饮王国,慵懒散漫的他不但没变成章回小说中散尽家财的败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福星高照,竟能让他慧眼发现千里马,任用到一个极为适合的经营者。 几年来,在放羊吃草的情况下,他从不干预的餐饮连锁版图较之以往不但是更为扩张,而且更具有知名度,如今已成为全美知名的连锁咖啡厅。 而他,从头到尾,一直就那样的漫不经心,悠悠哉哉的过日子。 开心时就画画,不开心时也画画,想出门走走时,就带着妹妹周游列国,四处游玩作画,生活步调之慵懒散漫,只怕会气死一海票的凡夫俗子。 结果,这个活像树獭懒一样、早该绝迹的生物,这时竟然反常的活动了起来? “你很来劲儿嘛!”看着他一张又一张展示纪燕宁的画作,罗川德有点不能适应他的积极。 “有吗?”凌兆纬挑着画,越看越觉满意。 “喂,你一直挑个不停,我要怎么看?”罗川德没好气。“你再怎么挑,最后我还不是要全看过一遍?” “喏喏,你看这张。”凌兆纬根本没在听他的话,兴冲冲的拿着去年兄妹俩在地中海度假时的作品。“这张的蓝色,宁宁用得很好吧。” 看着他的积极,罗川德更加没好气。“兆纬,如果你对自己的画也这样积极就好了,上回答应我的三幅画呢?” “哎,不急嘛。”盯着手里的画,欢喜的神情中带着点恍神,随便应两声。“我最近状况不好,感觉不对……” “你的感觉,整整不对了三个月。”罗川德一点也不客气,第n遍的声明。“兆纬,我跟你说过几遍了?画廊是要做生意的,不管装潢得再美、再高雅,一开门就是要做生意,要卖画,是要让消费者掏钱买画的地方,不是仅供观赏的博物馆,只收集你最满意、最完美、要流芳百世的作品。” 罗川德知道他说的这些话很现实、很市侩,但没办法,他的身分是画商,经营的是画廊,他有他的立场。 “因为不是博物馆,我们需要的等级只要符合消费者的喜欢,而不是你个人的满意,你要知道,你的满意标准值比一般人高出太多,所以你能不能行行好,只要是完成品,就直接交给我,不要自己评分好吗?到时我自会帮你把关,挑出不合用的--” 第n遍的声明蓦地噤声,罗川德无奈的只能叹气,因为眼前的人已然掉入自己的世界当中,压根儿没听见他的一字半句。 “这个蓝色……嗯嗯……如果这样的话……”凌兆纬不知在想什么,喃喃自语着。 很突然的,他把手中的画一股脑儿的全塞到罗川德的手中,径自走到自己的画布前,调起他心目中所想要的色彩。 见状,罗川德又是一叹。 艺术家多少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癖好,而凌兆纬是一个艺术家,天生的、血液里彻彻底底就是一个艺术家。 通常,只要在他画兴大发的时候,他的耳朵就会自动关闭,哪管旁边的人是说了金玉良言还是犹如六月雪的伤人恶言。 换言之,罗川德刚刚讲了半天,完全是白费力气了。 不想浪费气力争取注意力,既然他要画画,那罗川德也有事要做,开始专心的审视起纪燕宁的画作,越看越满意的情况下,忍不住惫思起该怎么包装跟行销…… 画室门口,纪燕宁愣愣的看着各自工作的两个人。 她不过是去准备下午茶跟点心,没想到一会儿的时间而已,他们两个却做起自己的事情来了。 “啊!宁宁,妳来得正好。”发现到她,罗川德很兴奋的说:“来来来,我现在有几个构想,妳听听看喜欢哪一个。” 纪燕宁尴尬着,有种进退两难的感觉。 虽然她也觉得画画是件有趣的事,一直以来,也挺享受兄妹俩一起讨论、一起画画的感觉,但打从一开始到现在,绘画这件事之于她,真的就只是闲着没事打发时间用的。 因为是玩票性质的心态……就算这一、两年来,她时不时就听见兄长溢于言表的赞美,可是她总以为那只是一种鼓励性质的赞美,并没认真的放在心上,所以也从没想过自己的画能登大雅之堂。 却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像罗川德这样专业的画商竟然看上了她的画? 并没有什么兴奋惊喜还是光荣之类的感觉,她只感到无措。 明明,明明已经过了六年的时间,而且这六年当中,凌兆纬一直潜移默化的在影响着她的想法跟性情,但最终仍是改变不了她低调、不喜欢被注目、不喜欢出锋头的个性。 “画的事,跟哥哥他谈就好了。”她只能这样说。 “这怎么可以,妳是画者,有些事……” “哥,该吃饭了。”她逃避现实,假装没听见罗川德打算进行的演说。 罗川德愣了下,因为她回避的态度,也因为她徒劳无功想叫唤作画中的凌兆纬。 不过,真正让人傻眼的事还在后头…… “等等再吃。”凌兆纬应她一声。 他、竟、然……应声了? 虽然只是敷衍性质的话语,但重点是,专注在绘画中的他,竟然有听见她的问话? “先吃饭啦。”纪燕宁没发现罗川德的吃惊,对着兄长说道:“我准备了三明治,也泡好了茶,你先吃点东西、陪罗大哥喝下午茶。” “嗯。”应了一声,但手没停,笔刷仍在调色盘上涂涂抹抹。 “不要只是嗯啦。”动手,抓住执笔的手,一脸认真。“要画,什么时候都能画,但是健康一定要摆在第一位,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停笔,因为她的话。 “再说,罗大哥难得来一趟,一定是有什么事要跟你谈,你别让他空等。” “是是是。”收笔,俊雅面容上的沮丧表情,就像孙悟空遇上如来佛一样的没辙。“我先吃饭,先陪川德就是了。” 罗川德一直到坐下喝茶的那一刻,都还不敢相信所见到的事。 这世上,竟然有人能使唤得动作画中的凌兆纬? 多不可思议啊! “你们聊,我去准备晚餐……”停了一下,期待的目光看着来客,问:“罗大哥会留下来吃饭,对吧?” “不会。”没睡饱又没得画画,可以看出凌兆纬完全是在迁怒,很没好气的接口:“他等等就要走了。” 笔意要跟他作对,罗川德露出有礼笑容,温文说道:“那就麻烦妳了。” “知道麻烦她,你还留下来?” “宁宁希望我留下来,我怎么忍心违背她的期待。” 两个大男人一句来一句去的,纪燕宁微笑,恬静的看着哥俩好开始斗嘴,在不打扰他们的前提下,静静退开,为大家的晚餐做准备。 谈话中的罗川德突地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她安静离去的方向。 “川德?”凌兆纬觉得莫名其妙。 “兆纬。”语重心长,表情甚为严肃。 凌兆纬看着他,不知他怎么了。 “我很抱歉。”罗川德道歉。“六年前你执意要带宁宁回来时,我不应该投反对票。” “什么啊?”凌兆纬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么久以前的事。 “你这个孤僻鬼,个性贪静得要命,我很难想象你带着一个女孩子在身边的样子,加上我担心,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妹妹会影响你的作息,耽误你画画,所以很不乐意你接她回来一起生活。” “喂喂,现在说这个做什么?”凌兆纬一头雾水。 “我只是要告诉你,我错了。”执意要把话讲完,罗川德继续道:“虽然宁宁她确实影响了你,但都是好的影响,就像是为了方便她上学,你这生性孤僻的人竟然也能在城里住上三年,而且也因为有她帮着催画,这些年你交出的画作数量,比我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闻言,凌兆纬只有一个想法。“所以那三幅画,其实也不用急着交了?” “你想得美!”嗤他,诉求驳回,直接再导回正题。“重点是,宁宁真是太重要了!这几年要不是有她在照顾你,依你这种个性,我还真怕你变成荒野中的孤独老人。” “荒野?孤独老人?喂喂,没这么夸张吧!”抗议,凌兆纬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差劲。 “哪里没有,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项不是宁宁在张罗?”这些锁事,以前全归在他头上,罗川德太清楚他处理这些生活杂事的低能。 “你今天上门,就是来跟我歌颂宁宁?”凌兆纬觉得莫名其妙,决定还是吃东西比较实在。 “我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看你现在被照顾得好好的,要是等宁宁再大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状似无心的说着,罗川德跟着取用配色丰富的三明治。 “什么意思?”文雅的俊颜流露困惑之色。 “女大不中留。”罗川德耸耸肩,语气稀松平常。“总有一天,宁宁也是会谈恋爱、会跟人结婚生子的。” “说什么啊?”凌兆纬失笑,直觉道:“宁宁还小……” “喂喂。”罗川德打断他,不得不提醒一声。“都六年了耶,你带她回来的那年她才十六岁,还是个需要监护人的未成年少女,但六年后的她,可是自由又独立的成年女子了。” “啊。”白皙俊逸的面容透着吃惊之色。“宁宁都那么大啦。” 罗川德当场被打败。 这么天才的话语,不可思议的散漫模样,果然很凌兆纬式。 丙然!方才他们兄妹俩的亲密感,无关其他,纯粹只是他一时的错觉而已……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凌兆纬浑然不觉好友的心思,一径吃惊的喃道。“原来宁宁也这么大了……糟糕,她不想升学,已经少了一层同侪的交友圈子,又一直跟我住在郊区,这对她的社交生活很不利……” “你还知道对她不利。”罗川德早想数落他。“我说你啊,就算你不喜欢跟人群接近,也要替你这个妹妹想一想,她现在正处适婚年龄,却陪着你待在这乡下地方过着养老生活,这样她怎可能有机会遇上好对象?又怎么嫁得出去?” “……”沈思,凌兆纬很认真在想这问题。 “我知道,几年前为了配合宁宁上学,你跟着在城里住了三年,已经是你的极限了。”罗川德乘机洗脑。“我也不是要你再搬回城里,只是你啊,偶尔也配合着点,为了宁宁,那些该出席的社交场合就带着她出席,也是为她制造认识新朋友的机会。” “是这样吗?”狐疑的看着他,凌兆纬总觉得他在耍奸商。 “这件事你自己想想,别说我唬你。”知道不能逼得太紧,罗川德换了个话题。“对了,宁宁出道的事……” “你安排吧。”凌兆纬很果决的给他答案。 “我?” “嗯,就全交给你了。”凌兆纬完全的放手,对他而言,人生在世就该各司其职,专业的事就该给专业的人去做。 “喂喂,你也太信任我了吧。”虽然觉得窝心,但他这样的不设防,真让罗川德对这童年玩伴感到不放心。 “我不信你,信谁?”凌兆纬白他一眼。 罗川德感动归感动,但不由得联想到……做妹妹的不愿意面对,把问题全推给哥哥,而做哥哥的呢,转眼又把问题全推给他……当中的行为模式,还真是要命的相像啊! 虽然就某一方面来说,其实可以说是逃避问题--两兄妹都一样!但看在是基于信任的分上,再加上,行销策划确实是他的强项,罗川德也就不计较了。 “嗯,那宁宁出道的事,我再琢磨琢磨。”遇上他们两兄妹,能者只好多劳,揽下所有的工作,当然也不忘把握机会说道:“到时有什么具体的方案出来再跟你商量,另外,要去台湾的事--” “去台湾?”凌兆纬截住这句话。 “我还没说吗?”佯装意外,罗川德脸不红、气不喘的直说:“不过也没差,就当是为了宁宁,让她多见识见识,所以这个展览的企划,你带她去吧。” “去台湾?” 对着挤进厨房的两个大男人,纪燕宁执着汤勺,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啊,台湾,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开了间画廊,一直很欣赏兆纬的画,磨了好久,我实在也不好再推拒,再加上那里是亚洲一个重要的市场,我想了想,就接下这个case……” “妳说,川德是不是很过分?”凌兆纬很不高兴。“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事前没知会我,不但case接了,就连选画也没问过我一声,早半个月前就把画全打包寄出去,直到今天才通知我要出席,这算什么?” “兆纬,以前一直就是这样做的啊。”对着告状的他,罗川德不得不说一声。“是你自己不想管这种『闲杂琐事』,所以委托我全权处理,以前办的几次外展,哪一场不是我去谈、我敲定时间、我选画?” “哥,罗大哥没说错。”纪燕宁不得不出声附和。“好像是你自己要求,只要通知你哪一天出席就好了。” 凌兆纬险些无言,俊眉微蹙,辩道:“这次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两手一摊,罗川德反问他。 “台湾,是台湾!”凌兆纬强调。 “那又怎样?”罗川德好整以暇。 “川德,你不要逼我。”凌兆纬没好气。“你明知道那里……那里……” 见他迟迟没把话说全的隐晦态度,纪燕宁蓦地懂了。 暖暖的感觉直熨着她的心……那是他的体贴,也是他的关心,他在乎着她的感受,深怕她觉得不愉快…… “哥。”她唤他,柔声道:“你不用顾虑我。” “宁宁?” “你常跟我说,事情都过去了,不是吗?”她恬静微笑,心里满溢着感动。 “我是不想妳回到那边去,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凌兆纬嘟喽,文雅成熟的大男人外表下,却是孩子气的神色。 “哪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她神色平静。“从我做选择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你才是我的亲人,才是我在乎的人,这些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 确实,这些话都是凌兆纬当初说的。 还不都是因为那一票得不到保险理赔金就翻脸的“亲人”们,那嘴脸太过丑恶,让他深怕她留下什么心灵阴影还是心理创伤。 所以在那时候,他时不时的就跟她灌输这样的观念,希望转移她注意力的焦点,好让她不去记挂那些薄情又伤人的“亲人”们。 “你说过,那些不是真心想待我好的人,就跟路人没两样,不用费力去记着他们的事,我早已不记得他们了,又怎么可能觉得不开心?”她一脸认真。 “真的?”凌兆纬只怕她逞强。 “真的。”她点头,忍不住小声说道:“其实要是可以的话,我还满想回去的。” “哦?”凌兆纬感到意外,因为从没听她提过。 “那里是宁宁的故乡,她想回去看看也是正常的。”罗川德觉得那是思乡情结。 “有故人才叫故乡。”凌兆纬呛声,像是跟他卯上了。 “这么说……也是。”罗川德倒也认同这一点。 所以,是什么原因让她想回台湾? 两个大男人同时看向她…… 执着汤勺,白净秀气的娇颜透着赧色跟无措。“我……我……” “什么?”两个大男人只能听见模糊的嘟囔声。 “就那个……我想……”她试着再说一次。 “想什么?”这次进步一点点,大男人捕捉到一个“想”字。 “我说……”眼睛一闭,咬牙承认。“我很想吃臭豆腐跟珍珠豆花。” 第六章 因为臭豆腐跟珍珠豆花,离乡多年的游子再次回到熟悉的故乡。 只是…… “卡肯,你真是阴魂不散。”凌兆纬叹气,不明白这回的台湾之行,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号跟屁虫。 卡肯·莫,跟凌兆纬不但是同行,因为合作对象又同属一家画廊,基本上可以称得上是同事关系。 加上年纪相仿,一直以来也还满有话聊,外界还封他们两人是曼哈顿美术界的两大台柱。 只不过,所有的好印象在此时此刻终结…… “我只是想看看宁宁的故乡,她答应要带我来玩的。”露着一口白牙,身为知名画家的卡肯·莫,那开朗愉快的模样就像个天真的大男孩一样,配合着闪亮亮的金发碧眼,活月兑月兑就是从少女漫画中走出来的美男子一个。 “嗯,很久以前我答应过卡肯。”被夹在两人之间的纪燕宁一脸抱歉。“就是在上次罗大哥的画廊办的酒会,我答应他的。” 听她解释,卡肯挤出一脸的埋怨。“宁宁真不够意思,答应了我,结果要回台湾竟然没说一声……” “你这不是追来了吗?”凌兆纬没好气。 “那是碰巧我有事找罗,才知道你们来台湾办画展的事。”卡肯不服气。“要不是我问清楚你们的行程,追了过来,根本就不知道你们要来这里。” “对不起,因为这次是为了画展才来的。”纪燕宁直觉道歉。 其实她还满错愕的。 虽然在酒会当中,的确是她自己答应要当他的向导,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社交辞令,是一时找话题,嘴上说着好玩而已,他并不是真的想来台湾一游。 没想到,卡肯竟然真的追过来了? “因为是基于公事,并不是纯粹来游玩,所以我没通知你。”惊讶归惊讶,但毕竟是她自己承诺过的事,所以她觉得该解释一下。 “宁宁,不用跟他道歉。”凌兆纬并不喜欢她对卡肯的友善跟温顺。 说不上来为什么,卡肯冒冒然跟来的事情让他很不高兴,很可能是在那对碧蓝的瞳眸中,属于狩猎者的光芒,让他觉得很讨厌。 早在那一次酒会上,他就觉得卡肯看待自家小妹的眼光很不对劲,后来借口离开后,还接了好几次要他带着宁宁出席的邀约电话,只是全让他以专心作画给挡掉了。 一直到这一次,卡肯追到台湾的举动,让他更加肯定了那份坏心眼…… “这个跟屁虫,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冷哼,很不客气的那种。 “什么?”纪燕宁并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嘿!纬。”卡肯仍是笑嘻嘻的。“风度!你最见长的风度呢?我来台湾找的是宁宁,又不是你,何必不高兴?” “哥?”纪燕宁也觉得兄长的态度有些奇怪。 “嘿,宁宁,咱们别理他。”卡肯朝她讨好的笑着。“这里就是所谓的市集吧?真是热闹。” “我们都叫它夜市,不是市集。”纪燕宁柔声订正。 “妳看妳看,那个是什么?” 看着卡肯热情洋溢的拉着她,走马看花的直往前去,凌兆纬打心底感到不爽,非常的不爽。 前方,纪燕宁被卡肯拉着走,边解释的同时,忍不住停了下来。 在卡肯又提出一个问题时,她回头,边听边看向落在后头的兄长,黑白分明的眼瞳中,有着不解,也有着忧心…… 凌兆纬并不喜欢让她烦恼,只能跟上。 整个的夜市之旅表面上平和自然,但一路静默尾随在后的凌兆纬其实是满心的气闷。 闷! 真是闷死他了! 罗川德一个头两个大。 “兆纬,我们做人是要讲道理的。”他必须重申他最初的理论。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凌兆纬一脸平静,再开口,说的却是任性无比的话语。“我不喜欢卡肯,你把他送回去。” “喂喂。”罗川德傻眼。“你真觉得你的要求是在讲道理吗?” “那当然。”看起来优雅成熟的王子,说的却是耍赖的小孩才会用的话语。 “到底怎么回事?”能让低血压的任性王子一早起来就直奔他这儿告状,罗川德只能这么想。“昨天他跟你们上街,闯祸了?” “没有。” “没有?”罗川德不懂了。“那他是做了什么,能惹毛少爷你?卡肯这人开朗热情,我记得以前你跟他还满有话聊的。” “那是以前。”凌兆纬挑明了说。 “以前?”罗川德很快抓住他的重点。“意思就是,现在情况有变,你们不友好了……为什么?” 他问得很直接,凌兆纬回答得也不含糊。“他对宁宁有企图。” 罗川德只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看不出来吗?”看出他的错愕,凌兆纬只能用白话文再次说明:“那家伙,他盯上宁宁了!” “盯……上?”这字眼,让罗川德险些反应不过来。 “你别说你真没感觉到。”凌兆纬不信。 “是没错,卡肯他……”想了想,罗川德必须承认。“从前一阵子开始,他到画廊去,一定会问起你们何时会到城里,说可以一起吃个饭之类,也常问到宁宁的事,感觉挺关心她似的。” 停顿,罗川德迟疑。“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卡肯真喜欢上了宁宁,那也没什么不好啊。” “那当然不好!”凌兆纬百分之百反对。“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人是标准的人来疯,性情不够沈着稳重,怎么照顾宁宁?” “喂,没那么差啦。”罗川德持正面看法。“虽然有时玩high了,他是疯了一点,但开朗阳光也是他的优点,更别提他做人其实还算不错,讲义气又守信用,年纪轻轻就跟你同为曼哈顿区最热门抢手的画家,可以说是要人才有人才,要钱财有钱财,是多少女人梦想中的钻石金龟婿……” 想一想,罗川德是真心认为卡肯是个不错的对象! “宁宁个性偏静了些,跟他一动一静,如果真能配成一对,生活上也算互补,才不至于无聊,要是卡肯真有意,我倒觉得还不错。” “你现在是在说哪一国的鬼话?”凌兆纬全盘否决。“我不否认你说的那些优点,但卡肯看待爱情的方式,请恕我无法苟同。” “哦?”罗川德愣了愣。 除了六年前的那一次,他还真难得看到这个散漫惯了的人,流露出这么积极的神态……特别还那么样的认真又计较。 “你别装了。”误会他的停顿,凌兆纬仍是不高兴。“卡肯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他以往的那些恋情我想你比我还要清楚,他这人耐不住寂寞,往往为了打发时间,就随便找个人凑和着玩一下,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让宁宁跟他在一起?” “喂,那是很久前的事了。”看着他少见的积极,罗川德不得不提醒一声。“年少轻狂,谁没经历过?更何况是像你跟卡肯这样十足艺术家个性的艺术家?再说这几年,卡肯也收敛许多,就我所知道,他已经很少泡夜店了。”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凌兆纬冷哼。 “也有句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罗川德回敬一句,同时补充:“兆纬,放轻松点,你是宁宁的哥哥,不是她老爸,别这么保护过度。” “我是她的监护人,我有责任……” “拜托,她都几岁了?”不想吐槽,但罗川德不得不点醒两句。“还监护人哩,你清醒一点吧。” “……”凌兆纬怔了下,因为被点醒的事。 “兆纬,我知道你一向散漫,但是在宁宁的事上,你实在是散漫过了头。”罗川德真是要败给他了。“宁宁她当你的妹妹都当了六年,早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未成年少女,麻烦你也更新一下你的记忆力吧!” “我……”凌兆纬想辩驳,却是无从说起。 面对他的停顿,罗川德语重心长。“你要知道,宁宁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她会有自己的判断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对其他男人来说,宁宁就是一个值得追求的年轻女子,卡肯他绝对有追求她的自由,至于接下接受,那该是宁宁决定的事,不是你或我。” “那要是宁宁受伤呢?”凌兆纬气闷,很不服气。 “就算会受伤,也该让宁宁面对。”两手一摊,重申。“我说了,宁宁她已经是成年人了,你该放手让她独立,再这样一味的过度保护,最终也只是害了她。” “你要我什么都不管,就算她日后会受伤、会伤心也没关系?”尔雅俊逸的脸庞露出不认同之色。 “不是不管,而是……你我能做的,最多就是在伤害造成前提出警语忠告。”罗川德用他很让人信赖的专业态度,沈着道出结论。“我们能提醒,但千万不能干预。”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凌兆纬就是觉得闷,气闷啊! “总之就是这样。”这次是真的下结语了。“卡肯要待在哪里,是他的自由,我不可能左右他,至于你,也别那么多心,先看看卡肯的表现,再来决定是不是要判他出局。” 判他出局? 虽然气闷的感觉没能完全褪去,但这一句,倒是让凌兆纬觉得好过一些了。 要看卡肯的表现是吧? 哼哼! 罗川德是一个贴心的朋友、完美的经纪人。 为了方便与舒适,这一趟台湾之行,在住宿的问题上,他舍弃了制式感的饭店选择,而是动用关系,租借了某知名华厦的两个单位,以供他们一行三人,后来还外加一个卡肯·莫落脚休憩。 两个单位就在对门,往来极为方便,从凌兆纬说要到对门谈事情,出门十分钟后,纪燕宁就一直一直的祈祷,希望他能速速结束谈话,快点从对门回来。 对她来说,那真是太恐怖的巧合了,几乎是凌兆纬前脚出门,相隔不到五分钟,据说一大早就出门接机的卡肯便带着故友登门拜访。 那个故友……纪燕宁也认识,但糟就糟在,那是最让她尴尬又不知道该如何去相处的一个人。 毕竟四年前的那场世纪大决裂,起因在她,是她害得一对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分手…… 苏珊·罗琳,一个高雅知性的英国女性,家世来头不小,据闻跟英国王室也有些关系,可以算得上是贵族之后,而且,她还是凌兆纬的前任女友。 对于她,纪燕宁是抱歉又尴尬,毕竟当年因为她这个小甭女的出现,才导致他们这对人人称羡的情侣分手。 倒没想到,在毫无心理准备下,相隔四年又全无音讯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纪燕宁内心中的慌乱跟无措是可想而知。 偏偏,熟不拘礼的卡肯指挥起全局,而苏珊也表示了不要影响凌兆纬谈事情,两人都叫她不用特意通知,害得她除了奉茶待客外,也只能坐在客厅里陪笑,听着他们聊起彼此最近的生活。 此刻,家里的场面她只能以尴尬形容,也因此在大门处响起开门声时,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赶去开门。 “宁宁?”内门被霍地打开,正准备开门进来的凌兆纬愣了下,随后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细细柔软的短发。“看来我们默契很好嘛。” “……”用口形无声的提醒,她神色紧张的指指屋里面。 “什么?”往屋里头看去,可是因玄关设计的关系,凌兆纬就算听见了交谈声,也看不见屋里的人。 “……”她用口形再说了一遍。 “谁来了?”凌兆纬实在看不出来她说了什么。 “纬!”热情洋溢的卡肯跳了出来,实在等不及两兄妹的磨蹭。 “是你?”凌兆纬怔了下,直觉的皱眉。“川德说你一早就出去了,为什么在这里?” 还并不只有卡肯啊! 纪燕宁小小的使着眼色,很想让兄长赶紧进入状况当中。 “快进来,给你一个惊喜。”卡肯的热情,直比七月暑热的大太阳,兴冲冲说道。“你一定猜不出来谁来了。” 凌兆纬觉得莫名其妙,被半拖行的扯进屋内,然后怔住。 “hi,很久不见了。”苏珊·罗琳落落大方的打招呼,好像四年前的争吵与决裂从来都没发生过似的。 “苏珊?”喜的成分看不太出来,但凌兆纬确实是有些吃惊。“妳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啦、我啦!”卡肯邀功。“前几个月我去了英国一趟,遇到苏珊,从那时候起就有保持联络,这几天她知道我来台湾玩,我就邀她一起来了。” 凌兆纬看着他,尔雅俊逸的面容上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有纪燕宁看得出,她这个哥哥正在考虑该掐死他,还是打他一顿。 “哥,你跟苏珊很久没见面了,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啊!我也该出去买点东西。”受不了诡异的气氛,纪燕宁下意识的想离开,借口道:“晚上我煮大餐给大家吃,得多买点食材才行……” “我陪宁宁去!”卡肯自告奋勇。 “嗯,卡肯陪我去买东西好了。”比起来,跟卡肯相处还没那么别扭,两害取其轻,她继续努力退场。“那你们慢慢聊。” “慢着。”凌兆纬有意见,重新分配。“卡肯留下,我跟妳去好了。” 纪燕宁当场傻眼。 “哪有这样的啊。”卡肯不从。 “怎么会没有。”凌兆纬“合理”分析。“苏珊是你『请来』的客人,自然由你招待,我跟宁宁买食物回来支援,有什么不对?” 卡肯一时无法反驳,倒是旁观的苏珊,在这诡异的气氛中,竞悠然自在的轻笑出声。 “纬,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伊人微笑道。“永远把宁宁的事做为第一优先考量。” 也许是事过境迁,四年后再提到这件事,苏珊的语气只有回忆跟理解,不似四年前那样,无法谅解不只知道吃味跟任性的做比较。 “因为宁宁是……” “我知道,她是你的妹妹。”苏珊很流利的接口。“你要补偿过去错失的时间,所以要加倍的关心跟疼爱她,对不?” 她所说的,都是当年凌兆纬不时挂在嘴边的解释话语。 以前,身为社交界之花的她听不进去;高傲如她,怎么能接受在情人的心目中,她的存在跟应该得到的注意力,竟然比不上一个突然冒出的妹妹? 所以她忍不住的吃味,忍不住的想比较,一次又一次的要他表态,证明她的存在比那个半路杀出的妹妹重要。 结果她输了! 只因为当年的年轻气盛,她输了一份感情跟一个完美的情人,在整整懊悔了四年之后,好不容易让她逮到一个机会,可以藉由卡肯的牵线让她重来一遍,她不会傻得一错再错。 所以她要改变策略…… “我知道宁宁是你重要的妹妹。”她微笑,优雅又完美的微笑着。“所以怎么能太麻烦宁宁?” 所有的人只能模不着头绪的看着她。 优雅知性的美人开口:“我一直听说,台湾的食物很好吃,可以的话,我们一起上馆子吃饭好了。” 卡肯举双手双脚赞成,欢欣鼓舞的模样犹如一个大孩子。 凌兆纬不置可否,俊逸的面容带着些若有所思。 纪燕宁觉得奇怪,打从心底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让她感到毛毛的。 “宁宁,妳说好吗?” 被直接点名,在苏珊满含期待的目光中,不只是内心发毛,纪燕宁只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第七章 头皮发麻的感觉,持续了整整一个礼拜。 纪燕宁怎么也想不明白,臭豆腐跟珍珠豆花,为什么会演变成环岛旅行? 那简直……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画展还没开始,先是卡肯,再来个苏珊,人员东增西加,扣掉一个参与展览筹备、整天忙得要命的罗川德不算,剩下的几个人--两个闲散的艺术家,一个理所当然没有正事可做的贵族千金,再外加一个米虫似的她,四个人就这样组成了走马看花团,把整个台湾逛了大半圈。 最初是日月潭--苏珊提议后,其他人没意见,就出发了。 再来是阿里山--卡肯翻着路上买来的旅游手册,吵着要去看日出,其他人没意见,于是他们往阿里山出发。 看完日出后,反正大家闲着没事做,苏珊提议继续南下看看,想当然耳,一群没事做的人仍是没意见,所以他们直奔小岛的最南端--垦丁。 在垦丁待了两天之后,依着卡肯手中的那本旅游手册,他们挥军北上,只是,这次改走另一条路! 在这种热死人不偿命的天气里,他们到了台东,准备泡温泉。 叹气,身为米虫一只,自觉没立场投反对票的纪燕宁就这样跟着到了台东,还没泡到池子里,就有一种闷到要晕过去的感觉。 等到泡过之后,那才真是要命! 五分钟,她的忍耐力就那五分钟,只见她逃也似的爬出池子,到一边的休闲座椅乘凉。 “宁宁,怎么不多泡一下?”穿着比基尼泳装,苏珊前来“关心”。 “我想喝水。”抱着冰水……她假装喝过,但其实是抱着冰水降温。 “天气真热,休息一下也好,来,尝尝这个。”苏珊跟着坐下,拿出路上买的地方特产,亲切可人的招呼着。“这个软软的很好吃。” 对于苏珊的示好与热情,纪燕宁只觉得压力很大。 那并不是偶发状况,一路走来,对照卡肯的旅游手册,他们按图索骥的买了不少地方特产,而每买一项新东西,苏珊就像供佛一样,拆开包装就一定先拿到她面前要地品尝。 就像现在这样,拆开路上买的麻糬,第一件事就是推到她面前,也不管她是不是想吃。 偏偏,因为拿的人是苏珊,就算天气热、胃口不佳,实在不想吃,纪燕宁也只能乖顺的拿了一个。 “多拿一些呀。”苏珊一把抓了快半包的小麻糬,通通塞到她手上,笑道: “味道真的很不错,妳这么瘦,该吃胖一点才是。” “……”只能微笑以对,纪燕宁觉得压力好大,真的。 苞四年前对她存有成见的苏珊相比,现在样样事都顾着她,近乎巴结姿态的苏珊,更让她不知所措,备感压力。 “宁宁?” 凌兆纬的出现,让纪燕宁的紧绷感放松一些,但瞬间的放松却让更沈闷的心情给取代…… “纬,你来得正好,有好吃的东西,我才刚拿给宁宁吃而已,你也吃一点。”没穿浴袍,连浴巾也没遮一下,苏珊一点也不介意身上穿的三点式泳装,展示着婀娜的身材,大大方方的拿着麻糬要跟他分享。 “谢谢,一路上让妳这么照顾宁宁。”凌兆纬客气言谢。 “别这么说。”苏珊微笑道。“你知道我没有姊妹,宁宁这么可爱,让人忍不住就想对她好。” “是啊,宁宁就是这么可爱。”轻捏她红扑扑的面颊,凌兆纬对这个妹妹的宠溺之情表露无遗。 “别这样。”抓下他作乱的手,纪燕宁只能强颜欢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这几天只要一看见他们郎才女貌站在一块的画面,一股沈闷的压力便重压着她,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好登对,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好登对喔…… “怎么了?”缓下笑意,凌兆纬一脸担心。 “没事。”否认,并不想他担心,仍强颜欢笑。“泡得有点热。” “是吗?”凌兆纬模模她的额头,如常的温度并没让他放心,忍不住叮咛道:“多喝点水。” “水够不够?”苏珊表示关心,提议:“让卡肯再去买一些水好了。” “不用了。”向来不想麻烦任何人,纪燕宁急急拒绝。 “没关系,给卡肯一点表现的机会,我看他这次还挺认真的。”苏珊笑得神秘。 一路逃避现实的凌兆纬皱眉。 始终没进到状况中的纪燕宁不解。 “纬,这就是你不好了。”将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苏珊夸张的叹气。“你就是太过保护宁宁,才会让她到现在都还没进入状况,真是可怜了卡肯。” 到底什么事?纪燕宁看向兄长,无声,眼神询问。 没事,别理她。俊眉一挑,凌兆纬回应她,粉饰太平。 面对他们两兄妹无言的默契交流,苏珊像是无所觉,径自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卡肯这么用心在追求一个女孩子呢!” 追求?! 这字眼像雷一样的劈在纪燕宁身上。 谁?她说卡肯在追求谁?她惊慌不定的眼神如此问着。 凌兆纬避开了视线,回避了她的问题。 这答案,让她的心沈了沈,想哭…… 怎么会这样? 灰色,浓郁纠结又深沈的灰…… “宁宁,妳在画画啊。”发现新大陆似的,卡肯模进权充画室的房间内。 一看见他,纪燕宁积郁的心情只变得更加的沉重。 自从得知原来卡肯最近的亲切跟热络,其实是在追求她之后,所有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别扭,她现在一看见卡肯,就打从心底感到别扭…… “宁宁?”并不想假装没看见她脸上僵硬的线条,卡肯很直接的问:“妳怎么了?最近几天,妳好像都不想跟我说话。” “没、没有,我只是……只是……”不自觉的揠着画笔,她真的很不擅长面对这种事。 追求? 在这之前,她想都没想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以平常心应对。 “是不是纬跟妳说了什么?”卡肯不是笨蛋,他可以分辨出,她不自然的态度,是从他们出发到花莲之前就开始了。 “没,没什么。”她急急否认,完全就是作贼心虚的慌乱语气。 “妳不用紧张啦!”那怯生生的模样,让卡肯的心都快融化了,急急保证。 “我不知道纬是怎么对妳说的,但我是真心的,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喜欢一个人。” 惨了! 他说了,他说出来了! 纪燕宁显然有些吓到了,她原本还想装鸵鸟,还以为假装不知道,就能够不去面对……虽然很不自在,但总是可以不用面对。 却没想到,卡肯就这样面对面的直接说了出来,让她无处可逃、没办法再假装没有这一回事。 “宁宁,妳不用觉得有压力,真的!”卡肯看着她胀红了脸,更加不知所措的模样,只能赶紧补充:“虽然我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想追求一个人,但是我一点也不想给妳压力,我只要能当妳的朋友,就很高兴了,真的!” 他再三的强调,以及他认真的表情,在在都让她不解。 “为什么?”努力整理思绪当中,她只有这么一个问题。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喜欢这个字眼,她很勉强才能说出口。 “因为妳非常的可爱啊!”不假思索,卡肯笑咪咪的给了个答案。 “我?”她明显愣住,因为“可爱”这种字眼。 “妳刚跟纬回到美国的时候,我只觉得他带回一个可爱的小妹妹,粉粉的、白白的,个性内向,表情总是怯生生的,就像个害羞的日本女圭女圭一样,惹人怜爱,那时我跟纬一样,只把妳当一个小女孩看待,并没有什么感觉。”卡肯诚实说道。 他的解释更让她不解。 不知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想法,她不觉得自己在这几年中有什么改变呀! “是之前罗举办酒会的那一次。”卡肯没发现她的不解,自己陷入美好的回忆。“那天妳陪着纬出席,虽然妳的样子跟妳十六岁时差不多……妳知道的,妳们东方女性的年纪对我们来说是个谜,因为看起来并没什么多大的变化……不过我那次看到妳,妳整个人的感觉却像是丰润了起来,泛着珍珠的光泽一样,好迷人喔。” 珍、珍珠?! 纪燕宁彻底无言。 据说,艺术家都是怪异的。 想法怪异,逻辑怪异,行为也怪异,说有多怪就有多怪,也因此,用珍珠光泽来形容一个人,这种说法若是出于一个艺术家的口中,那绝对是可以被理解的。 苦的是听的那个人! 纪燕宁实在很难用正常人的理论去理解,是怎样的情况下,好好的一个人会冒出珍珠光泽? 又,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 发光?像灯泡……不,是像珍珠一样的发亮,这是夜明珠吗? 她一头雾水,但说的那个人却一径的沈溺在自己美好的回忆当中…… “虽然还是一样的内向,但是那种伦敦天气一样的阴暗灰色已经不见了。”卡肯说得口沫横飞。“温暖素雅的色彩中,综合了一点点温柔的粉红色,体贴人的淡淡鹅黄色……” 什么跟什么? 这下子又加了粉红色跟鹅黄色? 纪燕宁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在她不自觉中,她其实变成了一个调色盘? “总之,在那一天,我才发现,原来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大,而且是如此深深的吸引着我,让我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她。”卡肯毫下掩饰他的心情。 纪燕宁又开始紧张了起来,因为那些爱啊或是吸引下吸引的字眼,都让她神经紧张。 “宁宁,我知道妳一时很难接受,我跟妳表白这些,也绝不是想要强迫妳,我只是想让妳知道我的心情,希望妳给我一个机会,不要直接否定、拒绝我,好吗?”卡肯好诚心、好诚心的说着。 纪燕宁让他的话给彻底迷惑了。 他不强迫她接受,但是又要她不要否定、拒绝他,那到底是想怎样? “只要按照原来的样子就好了。”看着她困惑的模样,卡肯像太阳一样灿烂的笑容多了些温柔。“只要跟以前一样,妳愿意当我的朋友,这样就够了。” “跟以前……”样?”她已经不确定他的诉求了。 一下说喜欢她。 一下又说当朋友就好。 两者的差距颇大,都发生得这么突然,让她无法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 “嗯,我知道东方女性都很含蓄,我就喜欢妳害羞内向的样子,所以我并不急着逼迫妳改变想法。”迷上她的含蓄美,卡肯很乐于配合她。“反正就顺其自然,妳只要把我当朋友就好了,好吗?” 就纪燕宁而言,她很能接受不改变的诉求,也很乐意安于现状…… “朋友?”她确认着。 “嗯,就让我当妳的朋友。”见她肩膀的线条放松一些,眉宇间的别扭感也减去许多,卡肯几乎要欢呼了,开心的笑道。“其他的事,妳并不用多想,也不用觉得有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既然他如此肯定,而且如此要求…… 她很快速的调整认知,卡肯想当她的朋友! “嗯,朋友。”她羞怯的微笑,很自动的退回原先的关系,删去那些喜欢跟追求的扰人因素。 “太好了。”卡肯欢呼。 “白痴!”旁听了好一会儿的凌兆纬只有这么一个结论。 他光是看表情,也知道他这个妹妹的应允,是基于逃避现实,退回到最、最、最原点,真的就是“朋友”的定位。 也就只有卡肯这没脑子的家伙,还以为他的“朋友”策略成功了,可以打着朋友的名义,进行追求之实……真是天真得可以! “哥?”循声看见倚在入门处的他,纪燕宁大吃一惊。 “纬,你怎么可以偷听我跟宁宁的谈话?”卡肯一脸尴尬。 “你拎着食物上门,一听说宁宁在画室,便兴冲冲的揽下来叫人的任务,这一叫就是十多分钟,我难道不该关心一下?”凌兆纬才是没好气的那l个。 卡肯不好意思的笑笑,带开话题。“总之就是那样,我已经跟宁宁沟通好了,你跟苏珊可以安心的复合,有我可以照顾她……” “说到苏珊,我才要问你。”情势所逼,一路被拖着游山玩水,凌兆纬因为顾全所有人的感受,直到这时才有时间计较这件事。“为什么找她来台湾?” “之前不是说了,我那时去英国,在朋友的party上刚好遇上她,从那时候开始就保持联络……”卡肯朝凌兆纬眨眨眼,露出心照不宣的淘气表情。“不用太感谢我,就好好把握这次的机会吧。” “什么跟什么--” 门铃声阻断凌兆纬的话语,卡肯催促他。“你这个做主人的,还不快去开门,一定是苏珊来了,昨天她跟我约好,要一起去看看展览会场,帮罗出点主意。” “为什么她跟你有约,地点总选在我跟宁宁这边?”凌兆纬的耐性已然快到极限了。“还有,这是我的画展,你们会不会太热心了一点?” “大家都是朋友嘛,罗他为了会场在忙,我们也该去看看,帮忙出点主意。”卡肯催促他。“还不快去开门,让淑女久候是很不礼貌的。” 真要不礼貌,他早把他们两个人全踢出去了! “要开门自己去开!”凌兆纬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哎哎哎,我去就我去。”卡肯心情好,不予计较,也不忘提醒纪燕宁。“宁宁,别光顾着画画,等一下要出来吃东西喔。” 看他哼着小曲去应门,画室内的两兄妹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顿住,有志一同的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 凌兆纬率先笑了出来,是莫可奈何、已经没力的那种疲惫笑容。“这些人,怎么这么烦人?” 纪燕宁只能尴尬的笑笑。 因为对象若不是他的朋友,就是正准备复合的前女友……“准备复合的前女友”,这字眼让她的胃隐隐感到不适,但她只当自己多心,只知道,以她的立场,实在不应对他的朋友发表什么个人意见。 “真希望快点回家,当初答应川德出席,真是大错特错。”凌兆纬轻叹,十分想念那安静、没有闲杂人来吵扰的郊外农庄。 并不止是他,纪燕宁也很想念那宁静、不需要与人谈话应对的恬静生活,可是为了他,她并不能附和。 “别这么说,罗大哥他要你出席也是想让展览更加成功啊。”她试着保持公正立场。 “妳每次都帮着川德说话……”凌兆纬有些不是滋味,但是却不能不承认。“不过川德说的也是有道理啦。” 顿了下,很不情愿的说道:“就像卡肯,他虽然烦人,但正如川德说的,他其实是个不错的对象。” “嗄?”她愣了下,因为他太过突然的话语,浑然不知,这是他思索整整一个多礼拜后的结论。 “我先前让川德念了一顿。”叹气,他试着要维持他的客观跟理智,承认道: “他说我对妳保护过度,应该要让妳学着独立……其实他说的也没错,妳都二十二岁了,总是会有恋爱、结婚、生子的一天……” 纪燕宁彻底的迷惑住,因为他所提到的那些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这些事,确实是我疏忽了,就算没替妳打算,也不能一直耽误妳。”理智这么想,但凌兆纬却怎么也扫不去积压在心底的烦闷感。 特别是,眼前的人正看着他,流露出的困惑目光,就像小狈被遗弃时的眼神,很用力的戳刺着他的心,让他更加的不舒服。 “没办法,妳长大了。”伸手,揉了揉她细细的发丝,凌兆纬努力展现他的民主与开明。“当然,对象并不一定是卡肯,只是妳也该试着多交一点『朋友』,如果有喜欢的,就试着交往看看吧。” “交……往?”胃部隐隐抽痛着,纪燕宁怀疑自己的听觉。 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很受伤,所形成的不舒服感觉,比起近期苏珊所表现出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友好态度还要让她难过。 “别想太多,我只是希望妳趁年轻,多交点朋友……”怕她太快执行,他急急补充:“只不过感情的事就是这样,可遇而不可求,所以也别急,顺其自然,最好是慢慢来、慢慢进行就好了。” 其实,凌兆纬很讨厌自己说这番话。 真要他说的话,最好什么都不变,他不喜欢改变,而且,他很喜欢一直以来,两个人相依为命、平平静静过日子的感觉。 偏偏,他的理智又知道罗川德说的才是对的。 虽然现在面对时很不愉快,可是他更不希望因为他的专制,导致她日后的怨恨。 所以没办法,他只得逼自己接受,努力做个开明又民主的大哥--一个内心很不爽快,但表面上一定要开明又民主的大哥。 “好了。”讨厌的话,他也只能说出这么多,速速转移话题。“卡肯他们在等着,出去吃点东西吧,我看妳最近胃口不太好,都吃得不多。” “因为……”从震惊中回神,随口应道:“天气热。” “热也得吃东西,再这样下去,妳的胃会受不了。”顾虑着她的胃曾经严重受损过,凌兆纬很注意她的饮食。 “嗯,我把东西收一收就出去。”她乖顺的应声,动手收拾东西。 直到凌兆纬先出去后,收拾画笔的动作停了下来,温婉恬静的面容染上一抹忧虑的阴霾。 扮哥……不要她了吗? 怔怔的看着画布,手中的笔无意识的补上几笔,是又浓又重、灰与黑交杂的阴暗色彩。 混沌不明,宛如她的心情。 第八章 罗川德觉得不对劲。 他不知道,这一行四人出门玩的这一个礼拜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眼前的局势来看,他只能称之为吊诡。 首先是凌兆纬对前女友的过于冷淡,再来是卡肯对纪燕宁的过分殷勤……当然,他资讯要是没错误,卡肯的殷勤是起源于追求,那倒是无可厚非。 但是,要是被追求的那个人强颜欢笑,人前强装镇定如常,可只要没人在看,总不时流露出忧伤的、若有所思的表情,当中的原由就值得玩味了。 “宁宁。”趁其他三人走在前头观看会场流程安排,罗川德朝落后的她招了招手。 “罗大哥。”努力不让笑容显得虚弱,纪燕宁乖乖的报到。 由画廊的负责人带着其他人去实际走一遍,说明展览的行进路线规划,罗川德领着她到一旁问话。 “跟妳说个好消息……”微笑,罗川德亲切道。“昨天画廊的经理跟我联络,说到妳的几幅画询问度很高,不过眼前先不急着卖,我把它们全列成非卖的展示品……记得吧,我挑了一幅画,帮妳报名参加今年美术新星比赛的事?” “嗯,画是哥哥跟罗大哥一起挑的。”她知道那个比赛,据说是美术界的一项盛会,为了奖励画界新人,每三年会举办一次绘画比赛。 “主办单位里面,我有认识的熟人,据内部的消息,妳那幅画,很有机会拿下今年的新人大奖。”分享好消息,也大致说明一下他的盘算。“我打算等那幅画得奖、打出知名度之后,一口气提高整个的行情,再帮妳的画作订价。” “哦。”纪燕宁轻应了一声,并不是很在意。 她的个性原本就是恬淡朴素,对于追逐金钱与名利这种事,是无法热衷起来的。 包何况经由凌兆纬费时六年的潜移默化,她的认知已经被同化,很清楚的知道,她未来的人生并不缺钱用。 在这些前提之下,即使罗川德告知的讯息,是那种会让一般人欣喜若狂的喜讯,她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好了,好消息说完了,换妳说了。”所谓的好消息只是用来降低她的戒心,现在才进入他要问的主题。 “我?” “是啊,换妳说了,这几天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开门见山,罗川德也不跟她兜圈子了。 “没有,怎么这么问?”不擅与人分享心事,她一径的强颜欢笑。 “宁宁,妳知道我认识妳那个哥哥最少有二十多年了,他的个性我清楚得很,而妳呢,几乎就像他的翻版,妳说,我看不看得出妳不开心呢?”罗川德要她自己回答。 粉润的唇瓣轻轻抿起。 就算知道被他看穿她的烦心,纪燕宁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罗川德跟凌兆纬交手太多年,连带着也很清楚该用什么方式来引导她谈论让她烦心的事情。 “是跟卡肯的追求有关吗?”他率先提出可能性。 她吃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妳不喜欢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吗?”罗川德假设。 秀气的眉头紧皱了下,她一脸困扰,轻道:“卡肯说要当朋友,我本来以为只是当朋友,可是哥哥说我长大了,要开始谈恋爱,应该要多交『朋友』……” “那很正常啊。”罗川德持正面认同。“一般的女孩子,到了妳这个年纪,要是像妳这样乖巧可爱的,只怕追求者都排到太平洋去了。” 他投的认同票,只让她脸上的郁色更加明显。 “嗯,哥哥也是这个意思。”她有气无力,低声说着。“他要我交朋友、谈恋爱,他还说卡肯人不错,要我接受追求。” “我相信兆纬他并不是硬性规定,要妳一定得接受卡肯吧?”罗川德第一个反应只觉得好笑,说道。“更何况,卡肯的条件虽然很好,但若是妳不喜欢,一样可以拒绝,重要的是妳的感觉啊!” “但是……”她迟疑,近乎耳语一般的低喃。“要是都没有喜欢的呢?” 罗川德愣了愣。 “罗大哥。”她迷惘的看着他。“如果……如果一直没有喜欢的人出现,那我该怎么办?” 哔哔,哔哔哔! 罗川德向来神准的第六感正哔哔作响着。 他知道,事情严重了,所以表情慎重,态度诚恳,用那专业级的、让人忍不住产生信赖,因此哄得无数人眼睛眨也不眨的掏出几万、几十万美金来买画、得以纵横整个曼哈顿区的沈着态度来面对她的问题-- “怎么会这么说?” 纪燕宁怔怔的看着他,看着他沈着又稳重、一副很值得人信赖的模样…… “是哥哥给我一个家,才有现在的我……”她低语。 思绪回到好早好早以前,回忆道:“哥哥从来不嫌弃我,不管是为了什么事,他从来只有赞美……我还记得,他刚接我到美国的时候,我英语说得不好,跟不上语言学校的进度,但他总是说:『没关系,慢慢来,反正也不急』……” “是啊。”罗川德掌握到谈话的诀窍,表示认同之后才能往不谈。“兆纬他就是这样,生活步调比一般人慢,说他散漫,但某些事他又很有耐心。” “嗯,哥哥很有耐性。”因为回忆,白净的秀颜上露着一抹忧伤但又幸福的笑容。“他知道我在学校会紧张,所以从不逼我一定要快快学好英语,只是在对话中慢慢增加英文字汇,然后陪着我看电视、听广播。” “妳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曾经参与到一部分,罗川德还能跟得上她的思路。“妳刚到美国的头两年,他常拉我到你们家吃饭,让我陪着妳练习英语会话。” “是啊,哥哥他很努力的想帮我适应新生活,为了方便我上学,他甚至在城里买了房子,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都是她很珍惜的回忆。 因为并不止于物质的供给,而是付出真实的情感,一如他最初的承诺,他当她的家人,是用了心,用他的心在关怀着、照顾着她。 他让她知道,她值得被人疼惜,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像个没人要的附属品,被人推托过来又推托过去,始终找不到一个归处。 是他,关心她、疼爱着她,给了她一个家。 也是因为他,她慢慢的摆月兑畏怯退缩的个性,寻回了自信心。 他给她的,是一个全新的人生,没有任何藏私,全然的付出,丰富了她贫瘠的心灵跟情感。 她一直依赖着他的关心,也很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却没想到…… “哥哥叫我要谈恋爱,可是我不想要谈啊!”黑白分明的瞳眸中满是迷惘。“是不是等他和苏珊复合后,就不能像以前那样陪我,所以哥哥才会叫我跟卡肯谈恋爱?” 眼泪,没来由的滑落,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哥哥不要我了……其实是哥哥不要我了,是不是?”她问,眼泪直掉着,无助的表情,就像迷路的小搬羊。 能让一个温婉内敛的人难受到落泪,罗川德十分确定,事态严重了。 “宁宁……”因为太严重,即使是罗川德,也得想一下开场白。 “啊!”纪燕宁因为他的叫唤而回神,脸色大窘,改口否认:“没,没事……” 七手八脚的想擦去眼泪,但就像跟她作对似的,不听话的眼泪越擦越多。 “其实也没什么的,对吧?哥哥他总有一天会结婚的,自然是不需要我了……”故作坚强,如果眼泪能止得住,效果也许会好一些。 罗川德可没那个时间跟精神,浪费在劝她不要哭这种事上头…… “宁宁。”他唤她,表情就像双子星大楼发生爆炸的那一天一样,沈声问:“罗大哥问妳一件事,只问这么一次,妳想……妳是不是爱上兆纬了?”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静止。 因为过度的吃惊,她潸然不止的眼泪拜此所赐,总算顺利的止住,但也因为吃惊,而一度失去思考能力。 就这样,他的凝重对着她的莹莹泪眼,两人相视无语。 “妳别急着否认我的假设,仔细想想看……毕竟妳的个性跟兆纬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很有可能因为太习惯对方,加上个性上无可救药的迟钝,所以让妳忽略了这种事。”非常时刻,罗川德也顾不得讲究用词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她急着否认,慌乱得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 两人的对话陷入一种没有交集的状态当中,偏偏…… “罗川德。”连名带姓的叫,足可见凌兆纬的不悦。 斯文俊雅的面容布满寒霜,俨然一副“挡我者死”的气势,大步而来。 纪燕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入他的怀抱当中! “你对宁宁做了什么?”质问,凌兆纬神色不善的瞪着好友。 看着那全然捍卫的语气与神态,罗川德皱眉,因为脑海中的奇异联想。 “我在问你话!”怒意更甚,凌兆纬进一步逼问:“你对宁宁做了什么?为什么把她弄哭了?” “你以为我能做什么?”罗川德感到莫名其妙。“我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是--” “没有!”纪燕宁难得强势的截断旁人的话语,拉着凌兆纬,深怕他冲动不会打人,急道:“罗大哥什么都没说!” 因为哭过,小小的鼻头跟眉头染着粉粉的粉红色泽,但是没理由,整张脸都红透了吧? 凌兆纬看着怀中的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宁宁妳说,发生什么事了?” 白玉似的面颊烧得通红,本来就很不自在了,这会儿再被他直盯着看,罗川德刚刚说的话当场发生效应,直让她有一种作贼心虚的感觉。 “没,没有,没事啦!”她轻轻的挣扎着,想避开这种亲密的、让她感到尴尬无比的肢体接触。 罗川德接收到她求救的目光,只能君子风度的选择闭口不谈,即使凌兆纬逼供的目光快把他看穿了也一样。 这两人回避的态度,凌兆纬要相信没事,那就有鬼了! 天气很热,非常非常的热。 实话说,卡肯有点困惑,为什么这么热的天,他要在大太阳下走动,逛什么动物园? 连猴子都躲在树荫下,热到不肯动了,相较于走在艳阳下的他,他觉得自己远比那些牢笼内的动物还要可怜。 特别是,身旁心仪的佳人还那么的心不在焉,那一次又一次无意识的发呆,逼得他的满腔热情都慢慢的冷却了,让他心里的苦闷更是加倍又加倍。 他没说破,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改变了。 事情其实非常的明显,因为,颜色变了,佳人身上宁和安详的温暖色泽变得混乱,即便多数时候仍是暖色调,但却是更强烈的色彩,是暧昧不明的那种混乱色调。 卡肯有眼睛,他合理的判定,这些改变是因为凌兆纬而起…… “宁宁。”开口叫她,决定要面对现实。 纪燕宁猛地回神,让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脸蓦地胀红,急问:“什么?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了什么?” 见她失神得这么严重,卡肯也只能苦笑。 “没,我还没说。”叹气,提议道:“那边有个展览馆,我们先去躲躲太阳,这里真的好热喔!”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卡肯汗如雨下,种族性的白皮肤已经晒得通红,阳光美青年的外表着实有些狼狈。 “对、对不起。”纪燕宁愧疚,只能道歉,没有任何异议,跟着卡肯躲到冷气开放的展览馆中小憩。 一走进冷气房当中,卡肯舒服得呼出一口长气。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你休息一下,我去买个饮料……” “不用了。”卡肯拦下了她,示意她跟着坐下休息。 安静,顺从,纪燕宁乖乖的跟着坐下,然后忍不住的又开始发呆。 见状,卡肯只能叹气。 “我不想多管闲事。”先声明,很直接的问道:“但是妳要不要谈谈?” “啊?”再次的回神,纪燕宁胀红了脸。“没、没事,不用了。” “妳的表现,一点也不像没事。”卡肯直接戳破她的谎言。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好脾气的卡肯拒绝接受道歉。“与其道歉再继续发呆,不如把问题说出来,我们好好的研究研究,把问题解决比较实际。” 问题吗? 一想到那个“问题”,纪燕宁胀红了脸,实在是难以启齿。 “跟纬有关,对吧?”卡肯一语中的。 “咦?”纪燕宁大吃一惊。 浅浅的粉红色泽转变成瑰丽浓艳的玫瑰色,卡肯知道他猜中了。 “不用太吃惊。”并没有猜中的得意感,卡肯叹道:“是妳的态度太明显,虽然我不知道三天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妳跟罗谈完话后,妳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有吗?”心虚,因为没想到她竟然表现得这么明显。 “这几天,妳拿我当挡箭牌,一直回避着纬,不是吗?”想他卡肯,年年名列纽约时报所编排的黄金单身汉名单,这会儿竟沦落到变成挡箭牌,想到就心酸。 “对不起。”看着卡肯受伤的表情,纪燕宁极为不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 看着困惑、迷惘、不知如何是好的种种复杂色彩在她身上交替呈现,那样紊乱的情绪,卡肯只能有一种联想-- “妳其实爱上了纬,对吧?” 纪燕宁的惊讶感,已经不能用大吃一惊来形容了。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说呢? “我应该要早点发现的。”卡肯沮丧,为自己的迟钝而沮丧。“你们不是亲兄妹,默契跟感情一直那么的好,那种融洽的感觉,不应该只是用兄妹感情能解释的。” “你、你、你i……”口吃,他说得那么顺口,但是她的理智还没办法接受这种事。 “难怪纬他对苏珊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举一反三,很多事,突然有了解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误会了。”慌乱无比,纪燕宁想都不敢想这种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卡肯问。 “这……”她要知道的话,又怎么会让自己这么狼狈,连看都不敢看哥哥一眼,只能一径的逃避,甚至连画展首日还要找借口开溜,逛什么动物园呢? “我知道!是我害你们吵架了,对不对?”卡肯自己想象了起来。“都是我,我自以为是,找苏珊一起来玩,让你们起争执了,对吧?” “不是、不是。”否认,很用力的那种。 “那到底是怎样?”卡肯让她的态度给弄迷糊了。 咬着唇瓣,纪燕宁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中的紊乱。“总之不是你讲的那样,是我……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宁宁。”卡肯慎而重之的看着她。“我是妳的朋友,对不对?” 她点头。 “如果当我是朋友,愿意信任我,有什么问题,妳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得上忙。”卡肯是认真的。 并非绅士风度作祟,或是死要面子而装出的风度,而是,他的喜欢并非那么样的庸俗,即使追不到手,他还是希望他所喜欢的这个女孩子能得到幸福与快乐。 他的真心与诚意,纪燕宁感受到了,只是…… “并不是我不说,但……现在连我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她低语,配合着改称谓,用卡肯能懂的语言,说道:“是那天,罗突然说……他突然说我喜欢上纬……” 喜欢,这个字眼,她光是提到,就一阵的尴尬,臊红了一张粉脸,很难再接口说下去。 “然后呢?”等半天没下文,卡肯只好追问。 很羞,但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厘清那种混乱的感觉,确实是需要援助,所以只得鼓起勇气。 “我觉得并不是那样,但又觉得很混乱……”恍如大海中的溺水者,对着卡肯这块浮木,她细声道出内心的困惑。“如果不是,为什么……突然之间,我竟然不敢直视他?” 苦恼不解的并不只一项! “而且……我竟然找不到理由,为什么看见他跟苏珊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不舒服,想到他要是真的跟苏珊复合了,心里为什么觉得痛苦……可是,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当纬是哥哥的。”这就是造成她矛盾的主因。“在罗提起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对他的心情,仅是亲人式,还是掺杂了其他。” “妳别苦恼,那并不是不可能的啊。”卡肯分析。“人有时候会因为太过于习陨,而产生盲点,你们住在一起,日日夜夜的相处在一起,是很有可能因为习惯,而忽略了那种喜欢的心情。” “所以,我真的很可能喜欢上了纬而不自知?”这就足以解释她的慌乱与尴尬,也解释了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与其一个人闷着头想,妳应该正面面对这个问题……” “不!不行!一她摇头,急忙投下否定票。“这样子的心情,只是我自己一个人一厢情愿,苏珊眼纬才是一对,当年就是因为我,才害得他们吵架分手,现在他们有机会可以复合,绝不可以因为我的心情而影响他们。” “胡说什么呀!”不认同,卡肯大大的不认同。“复合的事,只有苏珊一头热吧。” 她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去做“破坏人家感情”的事。 “不行不行,这种事,自己闷着头想没有用,对质去,我们对质去!” 咦? 纪燕宁傻眼,还没来得及投反对票,就让热血的爱情勇士给拖着走。 这……这…… 救命啊! 第九章 “我的大少爷,今天是开幕展,能不能拜托你有点笑容?” 忙了大半个月,成果就看今天,但好好一张可以颠倒众生的俊脸,却摆出像被欠债八千万的死人表情,让罗川德只能举双手投降。 不想让未来的顾客们留下不好的印象,他可是当机立断,速速把人拖到休息室,准备好好的沟通一番。 “我的要求不高,真的。”他一脸很讲道理的表情,叮咛道:“你只要装装样子,偶尔微笑一下就好,就跟以往那样,漫不经心的晃来晃去就行了,ok?” “一点也下ok!”门面妆点得俊帅有型,但脸色怎么也好看不起来的凌兆纬很直接的给了否决的答案。 叹气,罗川德只能叹气。 “你能相信吗?宁宁她竟然情愿选择跟卡肯出去,而且是去逛动物园,她竟然情愿去动物园,也不想来参加开幕展?”心情大坏,他少爷可没兴趣装什么好脸色。 “这是你的展览,又不是她的,她有不出席的自由。” “就因为是『我的』展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不认识的人,更何况,她是跟卡肯去逛动物园,才临时说不来的。”越想越气,接连几天暧昧下清的感觉,让凌兆纬这散漫度日的人感到气闷不已。 “是你主动叫宁宁接受卡肯的追求,不是吗?”罗川德提醒。 “……”被一句话堵死。 其实凌兆纬最不开心的,就是明明是他自己的主意,但这三天来,看着他们出双入对的四处跑,他又觉得很不舒服。 “更何况……”身为讲道理的人,罗川德多得是各种说辞。“跟卡肯这个外地客来比,宁宁算是地主,她带着卡肯去走走,也没什么不对。” 逻辑上并没错,但凌兆纬就是没办法接受这种事。 “兆纬,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对付他不主动思考问题,导致常发生类似鬼挡墙情况的散漫个性,罗川德采直球攻势。 被他的直球正中砸到,凌兆纬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还真仔细的想了起来。 “川德。”好半天后,他开口。“你知道吗,重点不是在于谁的追求,也不是去哪里玩。” “哦?” “而是宁宁的态度。”一言断定。 “怎么说?” “从你三天前弄哭她之后,她就开始回避我。”凌兆纬很不愿这样想,可是所有的不对劲,都是从那天开始。 “我没弄哭她,ok?”罗川德这三天来,第n次的强调。 “那她为什么哭?”理所当然的问。“我要真正的原因,不是你或她瞎编出来的那些,什么太累了、眼睛疲劳才会流泪。” “兆纬,你是我的朋友,宁宁也是,我不可能出卖朋友,你了解吧?”罗川德仁至义尽,只能这么说。 “所以,这当中确实是有什么内情,而且是宁宁不愿意让我知道的内情……”长指轻敲着,很努力的在想。“到底是什么呢?宁宁竟然有事瞒着我,还为了这件事而开始回避我……” 会是什么事呢? 凌兆纬想得很认真。 向来悠哉散漫的他,会动用到全部的思考能力,通常是在面对问题时。 对于凭空而来、毫无方向的问题,他觉得那是庸人自扰,很少会去理会,可是因为事关他的宝贝妹妹,所以他一反常态,很认真的在思索着。 但是凭空猜谜实在不是他的强项,太过虚无的问题难倒了他,努力最终只能宣告失败。 被他狐疑的表情直盯着,罗川德只能叹气。 树獭懒就是树獭懒,对他那种随遇而安型的思考能力,还真是一点也不能指望! 算他三生不幸,认识这对知觉迟钝到让人发指的树獭懒兄妹,好人帮到底,就帮忙指引个方向好了。 “先不谈宁宁了,苏珊呢?你打算怎样?真跟她复合?”虽然把一切看在眼里,可是罗川德要他自己去想、去思考。 “怎么可能。”一语带过。 “哦?”扬眉,佯装意外。“我看你们这半个多月来游山玩水,相处得很融洽,加上今天的开幕展仪式,她几乎是以女主人的姿态自居,我还以为你们复合有望。” “她人就在这里,我能放着不理会吗?就像你说的,在台湾,我算是地主,加上以前的情分,能够没风度的恶脸相向?至于展览会上……你是知道的,她一直就是带着点强势,会这么热心的介入,搞得像是女主人似的,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因为对象是罗川德,所以凌兆纬愿意开口谈这件事。 “那么,是苏珊单方面想复合喽?” “也许吧。”凌兆纬其实不太明白苏珊想复合的心情,诚实说道:“我正在想,该怎么说才能够不伤和气、不让她没面子的把事情说清楚,最少,要把伤害降到最低,毕竟当年会分手,问题点确实是在我这边,是我先欠她的。” “你一点都不考虑复合吗?毕竟以前你们感情那么好。”罗川德确认他的心意。 “以前跟她谈恋爱时,所有的感觉都是真的,我并不会否认它,只是那都过去了,你明白吗?”并不是绝情,凌兆纬只是很诚实的面对自己。 “虽然是过去的事,但只要感觉还在,并不是无法挽回的啊!”罗川德想得很实际。 “那些感觉,已经随着时间留在『过去』,只剩回忆了。”伤感的感觉也让时间冲得差不多了,凌兆纬的态度只剩坦然。“你很清楚我跟苏珊的事,我不多谈了。” 确实,罗川德是知情的。“为了宁宁,她跟你吵了很久,我记得你们正式分手前你说过,你对她的感情,全在恶言中被骂光了,不分手不行。” “在那时的争吵中,耗光的不只是我跟她的感情,所有的感觉也跟着一起埋葬了……其实正确的说,是因为那时的争吵,才突显出我跟她个性上的差异,让我认清,我跟她不可能有长久性的未来。”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挽回不了吗?也许她改变了。”罗川德假设。 “就是经过这么多年,再重逢,只让我发现我跟她的差异性太大。”虽然是悠哉度日,但他其实也是有自己的观察力。“她是很明显的城市步调,而我,你嘴里最散漫的人,只过得惯慢上好几拍的乡村生活,两个生活步调完全不同的人,又怎么可能再激出任何火花。” “哦?” “其实她并没什么大改变,我也是。”凌兆纬是真的分析过。“只是随着年纪的增加,年轻时为爱妥协的冲劲大减,剩下的只有更真实的本性,两个个性不同的人再相处,只会更加认清当中的不适合。” “但是现在宁宁已经成年了,你其实可以不用再当她的监护人,也不用时时看顾着她,少了宁宁这个争吵的主因,你跟苏珊还是不可能复合吗?”换个方式,罗川德再一次的刺探。 “说什么啊,就说感觉都没了,还问什么可不可能的?”凌兆纬被问得烦了。“我在问你宁宁的事,你却一径的跟我扯苏珊,是怎样啊?” 已经觉得烦了,加上所举的烂例子,更是让他觉得这个好友发神经了! “还有,就算宁宁成年了,我也不可能不照顾她,她可是我的妹妹。” 套了这么久的话,罗川德确认到他想知道的态度,也总算可以放心提出他真正想问的事情了…… “只是妹妹吗?” 沈默,凌兆纬看着好友。 “什么意思?”好半天后,他如此问道。 “兆纬,这几天因为宁宁借故跟卡肯出去,你不觉得,你心里特别的烦闷?” “……”默认,他确实是挺闷的。 “宁宁回避你的事,你也觉得不舒服,情绪受到影响:心情变得特别的糟,不是吗?”罗川德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可是一清二楚的。 “所以呢?”懒得猜,凌兆纬要他直说。 “你想想,是不是有可能,这么多年的相处,让你习惯、甚至……” 顿了顿,确定他确实是认真在听,罗川德回应同样的认真-- “爱上了宁宁?” 树獭懒! 这是一对迟钝度百分百雷同的树獭懒兄妹! 在一模一样的吃惊表情中,罗川德再一次深刻的体认到这事实。 “你没听错,不用露出这么吃惊的表情。”叹气,真觉得自己一定是前世没烧香,才会认识这种迟钝到简直是没神经的朋友。 “我爱上宁宁?”凌兆纬犹沈浸在惊讶当中。 “你也许会觉得我胡说八道,但我只是提供一个假设,至于是不是,那就得由你自己去想了,就像是你对卡肯毫无理由的厌恶感,你对宁宁一直存在的过度保护欲……又或者,你能不能想象,没有宁宁的生活……这些事的心情,只有你自己最清楚。”罗川德只能提供方向,并不能代为做任何的决定。 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吧? 对这两只知觉像是坏死……只能用坏死形容,迟钝已然不够这两只反应缓慢的树獭懒使用了! 对这两个人,在不出卖他们彼此立场的前提之下,能说的、能提点的,真的也就这些,罗川德自认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至于能不能开窍,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川德……”凌兆纬像是消化了震惊,很沉重的叫他。 扬眉,罗川德等着他发表定见。 “你真是一个天才!”凌兆纬说。 “谢谢。”必要时也是要客气一下。“我尽量谦虚待人,不让人发现我的天才。” “我是说真的!你真他妈的是个天才啊!”太激动,凌兆纬撂出十年前、年少轻狂时的他才会用的粗话形容法。 只因为,那才足以表现他内心的震撼! 原来如此……他抗拒、他拒绝去想,他不想跟宁宁分开,一点都不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怪……”斯文俊逸的面容透着些恍惚,喃道:“难怪我怎么看卡肯就怎么觉得不顺眼,难怪宁宁一回避我,我就觉得心烦气闷……” “喂,你上哪儿去?”罗川德快手快脚的拉住了他。 “我去找宁宁。”这还用问? “想都别想!”罗川德断然否决。 “为什么?”不服气啊! “你能这么爽快俐落的正视你的感情,做为你的朋友,我很替你高兴;不过做为你的经纪人,那些儿女情长的事,等展览会结束再说,到时你爱怎么跟宁宁谈是你的事,总之现在你别想丢着正事下管。”罗川德很讲究公私分明。 “你是魔鬼!”凌兆纬瞪他。 “这个魔鬼不久之前才被夸奖是天才。”罗川德拿他刚刚说的话回敬。 “那还是一个魔鬼--”凌兆纬很不满意。 “就算是魔鬼,也得先拦着你。”没好气,罗川德提出忠告。“你都没想过,你现在冒冒然冲到宁宁面前,讲什么爱不爱的,难道不会吓到她?” 本来下打算甩他,却因为这番话而冷静了下来。 凌兆纬开始想这个问题。 没错!他不能吓到宁宁,那他该怎么说才好呢? “冷静,你先冷静冷静。”见他冷静下来,罗川德刚好进言。“利用展览会的时间,东晃一下、西晃一下,正好让你想想,到底该怎么开口才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主意。”哼他,看穿他好商的本质。“不就是要我当人形偶,陪着你唱完这场戏嘛!” “好说好说。”大家认识这么久,罗川德也不掩饰意图。“总之,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这主角在这展览会中缺席,你可是重要的卖点之一,少了你,展览会失色许多。” “俗气!” “是是是,我俗气,但我有责任维护好『\\/ay』这块招牌,更何况,你也希望更多人欣赏到你的创作,不是吗?拉高人气,可以引来更多欣赏画作的人,何乐而不为?”以一个经营者的角度,罗川德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对凌兆纬来说,作品才应该是决定一切的主因,但就某方面来说,他也不能否认,高人气可以吸引更多人来欣赏他的创作。 无关买卖之类的商业问题,他身为一个创作者,确实也希望,能有更多人来欣赏他的作品,也是因为这原因,他才愿意配合罗川德的一些行销手法。 “如果没问题,那出场喽?”罗川德摩拳擦掌。“外头的人,还等着你出去迷倒他们呢!” 凌兆纬白他一眼,很受不了这种说法,说得他好像特种营业的小姐,还出场哩! 假装没看见他的不以为然,罗川德推着他重新登场。 it''sshowtime! 第一眼,吴乃恩就认出了那个叫凌兆纬的男人。 虽然时隔六年,她从国三生到现在的夜大生,可是早在当年第一眼看见他时,那文雅俊秀的容貌就深印在她的心中,让她再也无法忘怀。 因为印象深刻,再加上老天爷的特别眷宠……一点也不夸张,六年的时间,除了成熟感跟浓浓的书卷气,让他更加富含灵气、风采分外迷人之外,岁月并没留下什么额外的痕迹,要认出他,对她来说,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包何况,她今天就是冲着他而来的,又怎么可能会认不出他呢? 当年把妈妈气得半死、带走表姊的那个人,原来是画坛新势力way,这是她高三那年所发现的事情。 一路就读美术系的她,为了专业所需,美术杂志的阅读一直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只因家道中落,她都看些国内的期刊,却在某一次跟同学借的外国杂志上,让她看见了一篇附有照片、有关way的专访。 原本英文不好,借杂志只是想看看图片,训练鉴赏的眼光,却没想到会误打误撞让她看见那篇附照片的专访。 早在看见照片之前,她一直就知道way这个画家,而且从她知道此人开始,就十分偏爱那细腻又温柔的画风。 只是国内的期刊顶多是作品介绍,就算介绍到画家本人,能转载的就是一些文字讯息。那次借来的杂志上,是她第一次看见way的庐山真面目,也因此才发现,原来way就是那个把妈妈气得半死、带走表姊的美男子。 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梦想着,能够再见他一面。 而如今,在台湾举办的这场展览,就是她梦想成真的一刻…… “纬!” 在吴乃恩故作从容,已经走到他身边、准备装熟攀谈的时候,有人大喊。 她顺着声音看去,看见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冲了过来,手里还拖着一个人……咦?这外国人好像有点眼熟? 吴乃恩怔怔的看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想了好一下,吃惊的发现,那洋人竟然是画界同样大大有名的卡肯·莫?! “卡肯,不要!”几乎是被拖着进来的纪燕宁,紧张得胃部绞痛着,因为丢脸、羞窘的感觉,让她整个人像是在烧一样。 “勇敢!宁宁妳要勇敢,爱情这种事情,懦弱是得不到幸福的。”卡肯的爱情理论完全是勇往直前的战士派。 “卡肯,你做什么?”正在跟凌兆纬说话的苏珊板着脸,不能接受卡肯竟然在展览会场中大声喧哗,甚至还上演拉拉扯扯这种戏码。 “宁宁!”凌兆纬惊喜,眼中只看见她。 他正烦躁到要抓狂,却没想到,想了半天的人自己出现了。 斑雅宁静的展览会场,以凌兆纬为中心,因为卡肯的出现兴起小小的躁动,让卡肯拖来的纪燕宁根本不想这样的,她一点也不想引起任何的注意。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都还没想出该怎么面对,就被迫正面迎战……谁来救救她啊? 她一点争战的意愿都没有,为什么她要面对这种事呢? “纬,我有话……不对,是宁宁有话跟你说。”热血男儿卡肯,只差没燃烧着火焰来宣告他的热血沸腾。 “很好,我刚好也有话要对你、还有宁宁说。”凌兆纬温温雅雅的迎战,一双温柔的眼只看着躲在卡肯身后的人。 “你们有什么话都等到展览结束再说。”正在他处进行接待的罗川德让喧闹声给引来。 “罗说得对。”苏珊没好气。“卡肯你真是的,就不能挑场合说话吗?” “没办法,这件事很重要,太重要了!”什么事都能等,但爱情不能,卡肯的先后顺序是这样排列。 “没错,这是很重要的事。”凌兆纬有志一同。 取得莫名的共识,卡肯二话不说,把身后的人推了出去-- “好,宁宁,妳说!” 僵如木石! 被推出来的此时此刻,是纪燕宁人生经历中,最为恐怖的一刻。 说?要她说什么? 特别是,人那么多,苏珊就在旁边直看着她,她好害怕…… 看着她怯怯的、像是快哭出来的表情,凌兆纬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轻轻的执握住她的手。 “宁宁……”他唤她,心底盈满柔情万千。 如果她有多一点的勇气,如果她能看向他的眼,那么她会发现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依恋。 但是她没看见,不光是勇气的缺乏,也因为她胃痛,紧张感让她的胃好痛,痛到冷汗直冒,但偏偏她又觉得全身滚烫…… “燕宁?!” 惊呼声再起,让女儿拉着来看展览的纪龄芳也被喧闹声给引来,却没想到在你来我往的外国话交谈当中,看见久违的侄女。 因为母亲的惊呼声,注意力全在偶像身上的吴乃恩总算转移了目光,也跟着发现表姊的存在。 “表姊?真的是表姊耶!”她大喊着,好高兴有了这一层管道,可以让她接近心目中神祇一般存在的凌兆纬,那省去自己装熟的尴尬,真是太好了。 “燕宁,好久不见。”纪龄芳打招呼。 纪燕宁怔怔的看着衰老许多的纪龄芳,许多许多被遗忘、她以为已经不会再出现的感觉因为那面容而大量涌现。 是痛苦、是难受,压迫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胃部本来就难忍的痛楚因为这意外的重逢而变得更剧烈,两手小小的拳头紧紧握着,指节处泛着粉白,只能由着那痛i再的蔓延……再蔓延…… 脑门一黑,她软软倒下。 凌兆纬险险接住了失去意识的她,俊颜唰的一下跟着变得雪白-- “宁宁!” 第十章 原以为,这一生中再不会闻到那可怕的消毒水与药水气味,但纪燕宁错了。 掌心被牢牢的执握着,幽幽转醒的她听到了交谈声,不知道该继续装睡,还是该告知她已经清醒了。 “奇怪,宁宁她怎么还没醒来?医生不是说她胃痉挛,有帮她注射舒缓的药剂了,为什么还不醒啊?” “因为有个笨蛋带着她在大太阳下逛动物园,害她中暑了。” “是她自己提议要逛动物园的,不是我。”喊冤,卡肯一脸的冤枉。 “有时间说这些废话,还不快去买点运动饮料回来?虽然医生帮她打了点滴,但她醒来后也许会想喝点什么。”凌兆纬白他一眼。 “为什么是我?”无法接受,卡肯才不想听他的使唤。 “因为我们现在是情敌。”说得很认真,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也只有凌兆纬才知道,嘴巴说的是一回事,他心里才不把卡肯当情敌。 “宁宁现在病了,我们公平竞争,要分工合作的照顾她。”分派任务其实也只是想支使开这烦人精而已。 “那为什么不是你去买饮料?”卡肯一点也不服气。“这里是台湾,你比较熟,应该是你去,由我来陪宁宁才对。” “但是我跟宁宁比较熟。”凌兆纬早想好回应之道。“医生说她的胃痉挛是情绪因素引起的,由我陪她,她醒来时会比较安心,这对她比较好。” “这一点也不公平!”抗议!严正抗议。 “你活到三十多岁,还不知道,人生就是一连串的不公平吗?”哼他,毫不嘴软。 “……” 纪燕宁听见卡肯嘟嘟嚷嚷领命而去,整个人还陷在那一句“情敌”的话语当中。 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怀疑她听错了,同时之间,握着她手的柔软力道离去。 在她为乍然失去的温暖感到怅然若失之时,冰冰凉凉、让人舒爽的湿布贴上她的脖子,为她燥热的身子带来舒服的凉意。 只是,那来回的擦拭,范围越来越往下……越来越往下移去…… 她觉得不安,而在她醒悟过来,胸前的轻松感,是因为该要有内衣妥善防护的那处已然失去该有的屏障……也就是说,她此刻没穿内衣,衣服里是空无一物! 在她醒悟到这点的时候,那湿凉擦拭探入她领口,惊得她猛地缩起身子。 大眼对小眼。 她惊,看着他的目光,一寸寸、一寸寸的移到领口处。 他喜,因为她的转醒,明显松了一口气,而随着她的目光,跟着看向他正探往她领襟处的手。 “医生说,用酒精帮妳擦擦身子,妳会舒服一点。”微笑,神色自若,但平静的语气下,白皙的俊颜因为她的注视而染上一抹可疑的红。 “我、我自己来。” 她欲挣扎起身,却让他阻止了。 “别,妳手上吊着点滴,别乱动。” 为了制止她,他的手得以不着痕迹的离开那处让两人都尴尬的部位,然后很自然的坐在她的身侧,对着她的手臂,一下又一下,继续擦啊擦的。 他很怡然自得,可是她却感到不自在。 毕竟她只是一时昏过去,而不是丧失了记忆,在昏倒前的事,她记得一清二楚 “宁宁。”凌兆纬很突然的开口,在她的胃又开始隐隐感到不舒服的时候。 她是一个胆小表,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只好假装自己很困,闭着眼睛应声:“嗯?” “等妳好一点的时候,我会找时间跟苏珊说清楚的。” 装睡的念头瞬间让他的话给打散,她睁眼,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我知道,她惦着旧情,想找回往日的时光,但是我没办法。”他柔声解释。“跟她之间的感情,在当年分手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现在的我,不可能回应她的任何心情,我会找个时间跟她说清楚的。” 他对她承诺着,这也是罗川德提出的忠告,要他把事情一件件跟她说清楚,省得她胡思乱想,也避免产生心结跟不开心。 “这……”她好半天反应不过来,只能愣愣的看着他。“怎么会?” “还有,我要跟妳说另一件事,妳这几天回避我,让我很伤心。”他说。 “……”不自觉的回避他的目光。 “我很讨厌妳跟卡肯单独出去。”他又说。 “啊?” “这几天看妳跟着他出门,我心里其实觉得很不舒服,我不喜欢那样。” “为什么?”直觉问。 “因为我也喜欢妳,我吃醋。”直截了当,毫不拖泥带水。 凌兆纬也许是迟钝,但只要让他发现自己的心情,他可是一点也不懂得含蓄。 但她是! 含蓄的她被吓到了。 完全无法接话,她只能偷偷、偷偷的用指甲往掌心用力的抠了下。 对她而言,他这番话太过虚幻,让她极需要疼痛感来确定,现在的场景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她自己胡思乱想的梦境。 “我很后悔,当初叫妳接受他的追求,还说了那些要妳多交朋友的蠢话,就像川德说的,我真是无可救药的迟钝……宁宁,我可以反悔吗?”他间得很认真。“等会儿卡肯回来,妳拒绝他,让他死心,好不好?” 她看着他,因为他的话语而染上浅浅粉红色泽的秀颜上,透着甚是复杂的表情。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吓不到她的,一切都吓不到她的…… “这间,妈,就是这间病房啦!” 廊上响起叫嚷声,房门象征性的敲了两下就被推开。 现实来袭,并不是什么幻觉,看着一前一后进来的母女,纪燕宁不自觉的瑟缩了下。 坐在床侧、正好挡在她身前的凌兆纬停下擦拭的动作,握着她的手,给予她支持的力量,而后看向最后进来的罗川德。 “别看我。”罗川德已经尽力了。“从你们坐上救护车离开后,这位纪女士带着千金在会场闹事,硬是要知道宁宁在哪间医院,为了让今天的开幕展能顺利进行下去,我只能带她们过来了。” “你这个经纪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纪龄芳反驳。“我这么久没看见心爱的侄女,尤其又眼睁睁的看着她昏过去,我当然会担心啊!” 心爱的侄女?心、爱、的?! 躲在凌兆纬身后的纪燕宁小小的抖了一下,因为这个形容词。 “你只是一个经纪人,怎么可以阻挡我们见表姊啊?我们是她的亲人耶。”吴乃恩与母亲同一阵线的帮腔,以壮气势。 罗川德懒得理会她们母女,只对凌兆纬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宁宁好不好,既然她没事,那我回会场去了。” 罗川德对着好友身后、露出一脸抱歉的纪燕宁点点头,打完了招呼后,对身旁的母女档视而不见,径自走人。 “啧,什么态度啊,只是一个经纪人,也敢这么拿乔?”纪龄芳对着开了又合的大门轻啐了一口。 “凌大哥,你怎么会找这种人当你的经纪人啊?”吴乃恩攀亲带故,装熟的埋怨了起来。 “很不凑巧,因为妳说的『这种人』,正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凌兆纬很客气有礼的回应她的问题。 吴乃恩一窒,没想到会踢到一块铁板。 “哎哎,兆纬啊,原来你是那么有名的画家啊?”纪龄芳笑咪咪的为女儿缓颊。“之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过呢?” “都是虚名。”凌兆纬谦虚道。“更何况,六年前我在纽约才刚起步不久,就算说了,在台湾也没人知道。” “呵呵呵,你真是谦虚呢。”他温雅斯文的样子很对纪龄芳的味,让她直笑道。“真是刚好,乃恩她也是学美术的,老师们都夸她有天分呢,我今天逛了你的画展,看了那些画的标价,才知道你们画家那么好赚,要是有机会的话,你提拔提拔她嘛。” “那有什么问题,我很乐意。”凌兆纬也笑咪咪的。“不过我一向只负责作画,其他买卖交易的事全是川德帮我处理的,他很擅长包装行销,我跟卡肯·莫有今天的名气,全都是他的功劳。” “真的吗?好厉害的人喔。”吴乃恩眼冒星星。 “既然你认识这么厉害的人,大家都是自己人,有机会你帮乃恩介绍介绍嘛。”纪龄芳打蛇随棍上,只当女儿麻雀变凤凰有望了。 “妳们也认识啊,川德就是我的经纪人,刚刚带妳们来的就是他。”儒雅的俊颜满是无辜,还很引以为荣的介绍道。“别看他那样,他可是曼哈顿最有势力的画商,在整个画坛的交易市场里算是很有分量的一位,只要他说不好的作品或是画家,就不可能在这一行中混下去了。” 也就是说,她们母女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 纪龄芳跟女儿对看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很想挽救,但当事人不在,也无从救起,再者,要补救也不能急在一时…… “呃……那个……燕宁好吗?”要找话题的纪龄芳总算想起来意。 “不碍事,医生说她中暑,加上卡肯的追求让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太紧张所以引起胃痉挛,刚刚打过针,现在不碍事了。” “卡肯·莫在追求表姊?!”吴乃恩让这个八卦消息震得头晕目眩。 “是啊,宁宁可是很抢手的,但是她太善良了,才会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而闹到胃痉挛。” 听他不打草稿的通篇谎言,纪燕宁只能表情无措的躲在他的背后。 什么跟什么啊? 才不是那么回事呢! 脸红红的,因为他胡吹瞎扯,但心里又甜得直冒泡,只因为他挡在她身前,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只要她有需要,他必然挺身而出,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与不愉快! 他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所有的关心与疼爱,而现在,就在刚刚之前,他还说……他说……他为她吃醋呢! 粉颊艳红着,躲在他身后的她慢了好几拍,直到这时,才因为他刚刚的告白而感动,一整颗心都甜滋滋的。 只是现实这边…… “真是的,胃会出毛病,一定是当年留下的后遗症,没有好好调养的关系。”纪龄芳逮到话题,教训道。“不是大姑姑要说,但是你一个大男人,要照顾这种慢性病的病人,总是使不上力。” “是啊,如果凌大哥当年没把表姊带走,妈妈跟二姨、三姨就可以帮忙照顾。”吴乃恩补充道,很认真的想表现出懂事跟体贴的样子。 不好做得太难看,凌兆纬只能含蓄的提醒她们事实。“我也觉得不妥,当年我也是要交回监护权的,但是没办法,我等了半个月,三个姑姑始终没人出面接手,川德在美国那边又一直催我回去,最后实在没办法再等了,我只好带着燕宁回美国去了。” 事实是,当年她们纪家三姊妹,一听到侄女继承的钱全交给了信托基金,拿到监护权后不但动不到半毛钱,还得自己出钱养她,之后就没人再提接手监护权的事,让他毫无阻碍的带着燕宁离开。 “哎哟,过去的事就算了,幸好现在你们回来啦,以后我会好好照顾燕宁的……我看,你们回台湾来住吧,台湾很方便的。”纪龄芳很努力想拉近跟侄女的距离。 “不用了……” “怎么会不用呢?一家人嘛,住近一点比较好照应,是担心学校的问题吗?”纪龄芳推测他拒绝的可能性,抢先一步说道。“台湾现在学校很多,求学也很方便,就让燕宁转回台湾读书嘛。” “宁宁没读大学,没有学校的问题。” “哎哟,兆纬啊,这就是你不对了。”以为逮住了机会,纪龄芳理所当然的教训。“怎么可以不让宁宁读大学呢?我知道在美国读书学费很贵……话说回来,当初要不是你弄了一个那么难搞的信托基金,燕宁根本不愁读大学的钱,不过你也不可以为了省钱,就耽误她,竟然不让她……” “不是那样的!”一直受着凌兆纬的保护,躲在他身后当安静病人的纪燕宁主动开口。 手中微微施力,要他放心,再借着他的扶持坐起。 如果可以,纪燕宁很不想跟这些“亲人”说话,但这个话题她不能回避,她不能! 对她来说,她可以受尽委屈,却不能任由这些人曲解凌兆纬。 在他为她撑起一片天、为了她做了这么多之后,她就算无力为他做点什么,至少,绝不能让这些“亲人”伤害他,即使是言语的中伤也不行。 所以她选择面对! “大姑姑妳误会了。”中气不足,但她一脸认真的说道。“哥哥他很鼓励我读书,钱绝对不是问题,是我自己不想读的,与其花时间得到那个学位,我比较喜欢待在家中画图、打扫、帮哥哥煮饭。” “燕宁啊,妳怎么那么傻?女孩子家,有个学历,有个文凭,工作比较好找,也比较容易找对象啊。”纪龄芳月兑口而出。 “姑姑,”她开口,慎而重之的说道。“我不缺钱,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多么……多么气死人的一句话啊! 因为家里缺钱,搞得她只能上夜大、白天还得打工贴补生活费的吴乃恩,真要让这句话给气得牙痒痒。 “哥哥帮我设立的那个信托基金,每个月的零用钱,不要说是支付学费了,我连工作也不用找,就可以轻轻松松的过日子,那么,我为什么要花时间去得到一个我不需要的学位?” “问题不光是工作,找对象时……” “妈,表姊好像也不缺对象耶。”吴乃恩小小声的提醒母亲。“卡肯·莫--现在是卡肯·莫在追求她耶。” “而且她会拒绝。”凌兆纬忍不住打岔。 “为什么?是卡肯·莫耶,他人长得帅,又有名气,为什么要拒绝?”吴乃恩用暴殄天物的表情指控着。 “因为宁宁会接受的人是我……对吧?”他看向臊红着脸的当事人,借机想寻求一点保证。 “你?”吴乃恩瞪大了眼。 “我跟宁宁没有血缘关系,而我发现我爱上了她,追求她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是故意的,是故意的对吧?”纪龄芳突然发飘。“这一切其实是你的圈套,从你搞一个那么难缠的信托基金开始,你就计划好了,要娶到燕宁,才会设定成她结婚时就能拿多少钱,对吧?” “大姑姑!”纪燕宁觉得羞耻。“请妳不要乱说话,哥哥他不是那种人!” “怎么会不是?”纪龄芳越想越有可能。“他只是装好人,想要骗光妳的钱,打一开始他就没安好心眼。” 无法容忍,无法容忍她这么污辱她最亲爱的唯一家人…… “钱、钱、钱!妳看到我,就只能看见钱吗?”积压多时的情绪一次崩溃,淹没心中的惧意,纪燕宁怒道:“从我成年开始,两年多过去,到现在,我一次也没动用过从信托基金入到我帐户中的零用钱,全是这个人!是他在照顾我,一直就是他在照顾我!” “宁宁……”俊颜面露忧色,凌兆纬不喜见她情绪激动,总觉得情绪不佳会伤身。 “没事,我没事。”她握着他的手,那是她力量的来源。 凌兆纬忧心的看着她,实在不希望她激动,也不愿她生气。 但他又想到,适时的情绪发泄对她有益,而且,积压在她心底深处的那些阴影,这也是一举扫除的好机会。 念及此,他只好选择沈默。 “妳只是一时被他迷惑住而已。”纪龄芳看不过他们眉来眼去的默契,从中破坏道。“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 “计划?什么计划?”痛心,纪燕宁因为这些不实的指控而深感痛心。“这个人,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对我伸出援手,在我的『亲人』发现我继承了遗产、却不能任由他们处理、一个个假装没看见我、对我不理不睬的时候,是他收容我、关心我、照顾我,始终如一,一直到今天。” 揭开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伤口,她痛,觉得心好痛。 “如果这些都是他的计划……”几乎要哽咽,她问:“请问,妳们这些亲人比起他,妳们除了遗弃我,还做了什么?” “就说了,他是有计划的,妳让他给骗了……” “出去!”这一辈子,纪燕宁第一次如此大声的说话。 “燕宁……” “妳出去!”拗执的下逐客令。“带着乃恩一起,我不想再看见妳们。” “纪燕宁,妳这是什么态度?”纪龄芳恼怒。“我好歹是妳的长辈,怎么,现在妳有钱,讲话就大声了是吧?” “钱,又是钱……对妳们来说,我只是一个钱的记号,是吧?”很悲哀,但纪燕宁也认清了现实。 靶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承受着他担忧的目光…… 她苦笑,再一次的认清--她早已经发现的事实。 “对妳们来说,我只是一个钱的记号,但他不是!”她沈痛,宣告:“一直以来,只有他真心的待我好……全世界,我也只在乎他的想法跟感受,所以,我不容许任何人污辱他,如果再让我听见妳们中伤他的话,我会保留法律追诉权,控告妳们毁谤。” “纪燕宁,妳真是吃里扒外,也不想想……” “纪女士,注意妳的措词。”板起了脸,温雅的俊颜难得出现厉色。“我同样不容许宁宁被骂,妳敢骂她一句,惹她不开心,我绝对会告得妳倾家荡产。” “陈述事实就不是毁谤!”纪龄芳不是被唬大的。 “当年我带走宁宁的时候,给了妳两百万台币,我相信那绝对抵得过妳们曾对宁宁付出的……宁宁她不欠你们纪家什么。”凌兆纬听得懂吃里扒外是什么意思。 这两百万的事,纪燕宁还是第一次听说。 “妳跟他拿了两百万?”一脸的受伤,无法相信竟然有这种事。 已经不只是痛,这笔她第一次听说的金额,让她彻底死心…… “妳们走吧,我不想再看见妳们……”别过头,拒绝再看见这对母女,轻道: “就算他是骗我,我也心甘情愿,至于妳们,请离开我的视线,不然我要叫警察了。” 一直到她们两母女悻悻的离开后,被遗忘多年的眼泪,深深、深深积压在心底的眼泪,宛如溃堤一般,狂泻滑落。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痛哭中,她听见有人这么说着,一声又一声的轻哄,厚实温柔的拥抱像棉絮般密密的裹着她。 他的不舍与怜惜,她感受到了。 就像一直以来,就只有他,疼她、宠她、怜她、百般的呵护她……她怎么可能离得开这样的温柔? 她怎么能?! “别理她们那些人了,有我啊,有我疼妳、爱妳……说到这个,记得,等等卡肯回来,妳要无拒绝他的追求。” 想哭,也想笑,全因为他的温柔与孩子气。 凌兆纬听见啜泣声转小,透着担忧的温柔俊颜露出一抹笑,轻道:“等妳拒绝卡肯后,不再只是家人,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永远、永远……在一起? 这说法,深深打动着她,让她忘了忧伤,忘了哭泣。 “好吗?”他不确定的问着怀中的她。 就像等待了一世纪…… 她怯生生的伸手,羽毛一般轻柔的回抱住他,在他怀中,轻轻的点了头。 永远永远,他们要永远的在一起。 尾声 结果查证…… 从纪燕宁离开后,她的大姑丈、也就是纪龄芳的丈夫迷上玩股票,结果全部被套牢,让他们一家子负债许多,日子并不是很好过。 至于她那在日商公司当高层的二姑丈,则是被更高层的决策者裁员,后来还得了忧郁症,终日足不出户,向来养尊处优过惯少女乃女乃生活的二姑姑只能跟现实低头,开始职业妇女的生活,好赚钱照顾夫婿。 而她的小泵姑,夫妻俩的生意本来做得还不错,但因为扩充太快,一直没过到什么好日子,拖到了前年,还因为周转不灵,只能宣告倒闭,现在两夫妻在夜市中摆小吃摊。 如今,这些人、这些事,已经跟纪燕宁无关了。 从那一天,她哭完所有委屈的、悲伤的泪水之后,全过去了……是真正的过去了,这些人、事、物,对她不再有任何的影响。 而卡肯,仍是朋友,从一开始到现在,就算是未来也一样。 如果没有其他意外,他是朋友的身分将从一而终,不会有任何变化;跟态度冷漠的离去、表现出再也不愿意相见的苏珊完全不一样。 至于她跟他,这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说好永远永远在一起的他们…… “哥,起床了。” 阻隔光线的窗帘被拉扯开来,引得床上的人皱了下眉头。 不怕!他有被子! 下意识的扯过被子蒙住脸,一度受到干扰的睡眠仍持续着。 “哥,起床了。”纪燕宁轻唤他。 没声没息。 “别这样,等下就要出门了。”动手推他。 嘟囔声从被子里传来,但太过模糊,不知被子下的人说了什么。 “快起来了。”无奈,只能扯下他蒙头用的丝被,说道:“你忘了今天要出发去法国的吗?我们要赶飞机的。” “叫飞机等一等。”完全是耍任性的语气,滚着找他的被子。 “哪有人这样的?”她将丝被扯得远远的,不让他如愿。“起来了啦。” “……”发出痛苦的申吟,因为想睡觉。 “快啦,不然等下真的赶不上飞机。”她催促。 “赶不上就搭下一班。”他滚上她的膝头,枕着她的腿,打算继续睡。 这样耍赖的赖床法,是她很习惯的,但是自从他们从台湾回来,回到这个适合隐居的郊外农庄,很多事跟以前一样,但也不一样了。 一样的,是家人的关系,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 不一样的,是除了家人之外,还多了一层情人的关系。 也许不似一般人那样的情深浓烈,但却是以他们树獭懒的方式,恬恬淡淡的情愫,温温的、柔柔的流转于两人之间…… “别这样啦。”脸红红,因为他的贴近,全身的知觉都敏感了起来。 “痛,头痛。”他说着,理所当然的埋在她身上偷香。 “你活该啦,昨天叫你早点睡,你偏要看完那套老影集。”嘴里这么说,但纤纤十指已经力道适中的为他的头部按摩。 “宁宁……宁宁……”他舒服的直叹气。“要是没有妳,我该怎么办?” 她臊红了脸,还不适应两人之间的新关系。 “之前,我怎么会那么迟钝呢?”他嘟囔着,直想不透,说道:“川德真是骂得好,是我太没神经了,被妳的温柔宠坏,也让妳的体贴给惯坏,明明已经少不了妳,也不可能放开妳了,却要对着卡肯狂喝半缸子的醋了,才发现我对妳的感情。” 红着脸,她浅浅、浅浅的笑着。 因为罗川德的推波助澜,局势演变成他及时发现自己的感情,从卡肯的热情追求中抢回了她,成功的得到她的心。 但事实只有她、罗川德跟卡肯知道。 她其实跟他一样的没神经,而且迟钝,无可救药的迟钝! 要不是有旁人点醒,只怕她还傻傻的对着自己不愉快的感觉感到纳闷,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的不愉快,其实是源于独占欲,只因为她不愿意失去他。 她真的无法想象,如果生命中没有了他,那么她该怎么办? 幸好……幸好他选择了自己啊…… “想什么?”看见她甜甜浅笑的模样,凌兆纬心情跟着愉快,也感到好奇。 “什么事这么开心?” 因为被叮嘱不能说破,好让他加倍珍惜她……她想要他珍惜自己,一如她对他的珍惜,只得带开话题。 “想到要去法国玩,觉得开心呀!”她皱皱鼻子,使出因恋爱而起的小小心机,催促道:“所以你快起来了啦。” “哦……”他懒洋洋的爬了起来,那缓慢懒散的模样,也就只有罗川德的树獭懒之说才足以形容。 她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开口再催促,却见他迅如闪电的欺身过来,快速的偷走她一个吻。 她愣住,粉颊瞬间胀个通红。 他哈哈大笑,像个奸计得逞的顽童,快迅的闪身躲进盥洗室当中。 但是不够快! 她发现到,哈哈大笑的俊颜上,其实浮着一抹可疑的红。 掩嘴,她红着脸偷笑。 也许……下回换她偷袭他吧? 这念头让她害臊又跃跃欲试。 也许……真的只是也许…… 下回来试试!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