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 楔子 天微亮,小船摇摇晃晃的晃出了岸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看着越拉越远的距离,男人满意的微笑,继续用那只能称为拙劣的划船技术胡乱划行着。 许久,花费了多数倍的气力,男人满身大汗地,总算将小船划到了他满意的定点。 太阳从背后缓缓升起,映着万物,从这头看去,前方傍着山的小镇一如他所想,在灿灿金光下,暗红的砖瓦让老旧的建筑看起来分外的古朴稚趣,加上四周的景色,山青水碧天清清,真是作画的好景色。 毫无迟疑,男人飞快的拿出所有绘图的用具,就为留下那抹金光所映照出的好风光,这可是他这趟出海的目的。 一笔一划,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阳光从原来的温煦慢慢地变得炙人,男人不经意中月兑去了闷热的救生衣也不自知。 不一会儿,他停笔了。 眼前景致依旧,可日照不同,呈现的感觉已不再一样,特别是起风了,潮浪不若方才那般的平静,一下又一下的摆动让男人很难继续,只得放弃了作画,决定等明日的初阳再继续。 收拾的动作只花费了一点时间,一切就绪,顶着要晒死人的大太阳,男人准备回航。 潮浪提高了驾船的困难度,男人七手八脚划着桨,试着将不怎么受控制的小船划回岸边。 一阵大风吹落他顶上的遮阳帽,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因为距离不远,男人直觉伸手去捞,可是就像是跟他作对似的,他伸长了手,在快抽筋的状态下,那顶帽子不近不远的还差上五公分。 五公分,就那五公分,一个让人没理由放弃的小小距离。 就像一般人的反应,男人没有多想,将身子稍稍探出了船身,想捞回那顶遮阳的帽子,但那顶帽子一点也不合作,竟随着潮浪又往外移了几寸。 男人皱眉,与阴柔俊美外貌不符的不服输性格让他更加探出了身子,直到极限了,因为潮浪的作对,那帽子还是在他可触范围外,就差那三公分。 没机会让男人思索该不该取舍的问题,忽地一道浪袭来,小船顺势摆动,大半身子露在船外的他失去重心,扑通一声,落入了海里。 这时要懊悔救生衣不在身上已经来不及了,大量的海水涌入他的口鼻,男人杂乱无章的挥舞着四肢,呛入口鼻的海水让他感到无比的痛苦,然后痛苦中,他下沉,整个人慢慢的向下沉去。 似乎是幻觉,在让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当中,他依稀仿佛的,好似看见某种大型生物游向了他……据说,人在临死前会看见前来迎接的影像,可能是死神、天使或是已往生的亲友…… 男人意识模糊,看不清楚接近他的影像究竟是属于哪一种。 痛苦,他只觉得痛苦,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死了,他就要死掉了…… 第一章 窗外,凉风徐徐,吹拂着池边绿柳,扬起一阵轻柔舞动。 水光映着那生姿摇曳,几朵大大的荷叶间或散置其间,池水碧绿澄澈,一眼可见湖底的鱼儿缓缓悠游其中,完全无视于日照当空、难熬的酷热暑气。 湖底、池边,自成一格,构成画一般的幽雅景致,虞媺看得出神,浑然不觉有人正朝她慢慢逼近…… “虞媺。” 真想象那些鱼一样,泡在水中…… “虞媺!” 下一堂是游泳课吧?希望快点到来,她好想泡在水里,就算是看不见鱼的泳池也好,她想让身体泡一泡水…… “我说虞媺啊!”国文教师一脸阴霾,装饰用的木棍老实不客气的敲上女学生的桌面,叩、叩、叩的三声异响,总算,让他得到女学生的注意。 虞媺下意识的看向发声处,清灵秀雅的美颜上不带任何愧意,她看着国文老师,漾着水光的乌瞳没有焦距,明显还处在闪神的状态下。 “还发呆?”年轻的国文老师真拿这年纪的女学生没辙。 “哈哈,老师,你不能怪她啦!”一旁等着看戏的学生笑了出来。 “下一堂是游泳课,我们的美人鱼已经迫不及待,当然会闪神。”另一个学生跟着取笑。 美人鱼,是同学们为虞媺取的外号,因为她的名字,虞媺、虞媺,再加上一个人字,念起来就是鱼美人,然后叫着叫着,就直接变成了美人鱼。 当然,这不单只是因为顺口的关系,才会让虞媺的外号变成美人鱼,一方面也实在是因为她那高人一等的泳技,让人无法不这样联想。 说起来真不是盖的,谁能想到呢?平常安安静静、少言少语、很容易失去存在感的一个人……这样说,好象有点难听,但虞媺的过度安静,真的让她很容易失去存在感,可是极出乎人意料的,这样一个缺乏存在感的人进到水中之后,就完完全全全的不一样了。 无人可比的速度、优美得如水中生物一般的泳姿……即使她没有刻意的想炫耀或是卖弄,可身旁的人往往一不小心就看到呆掉了,因为欣赏美好的事物,不小心看呆的呆。 说起来,那种感觉真的是很怪,明明同一个人,她还是原来的她,不会因为身在水中,她就变得亲切、笑容可掬、让人好亲近。她仍是平常那个虞媺,安静少言,对人冷冷淡淡、总一副不太搭理人的模样,然后静静的、独自一人享受着与水共舞的乐趣。 那调调,是原来的虞媺嘛!可是不知怎地,置身水中的她就是那么的引人注目,像是有一种魔力,就是会让人想停下来看她悠游于水中的模样,欣赏那艺术一般的美丽泳姿。 美人鱼,虞媺给人的感觉,不论是个性、水中的美丽泳姿,还是那种着迷似地热衷于悠游水中的行径,都让班上的同学们很直觉的联想到深海中的美人鱼,是一种神秘的、优雅的、活在自我世界中、不该受人打扰的族群。 简言之,她是那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人种,大家一直有这样的共识,因此从没有人会无聊的想去打破她对外筑起的藩篱,也不会有人真那么自讨没趣,兴起那种想跟她多亲近的念头。 只是私底下美人鱼、美人鱼的叫,默默地把这外号叫了开来,甚至连任教的国文老师也曾耳闻,甚至还深以此为苦…… “我说虞媺啊,老师知道妳喜欢游泳,但妳能不能多花一点精神在我的课上?”年轻的国文老师非常的苦恼。 虞媺低着头,静静的听训。 “一堂课也不就五十分钟,妳专心一点,就算老师的课真那么没趣,妳忍一下也就过去了,给点面子吧。”年轻的男老师跟她打商量。 “没办法啦,谁教国文课要排在游泳课前面。”有人发出不负责之论。 “朱薏芝同学。”男老师的眼角隐隐抽动。“妳的意思是老师的课排在游泳课前,是老师活该倒霉,虞媺她恍神有理喽?” “老师,小芝她不是这个意思啦!”身为朱薏芝的孪生姊妹,花薏若在这时挺身而出。 看着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只因分别从父母双方姓氏的关系而不同姓的孪生子,年轻的男老师就头大。 “武少绫呢?”下意识的,看见这对双胞胎,就会让人想到双胞胎的好友,另一个问题学生。 “小绫她请病假。”花薏若接腔。 “病假?”男老师明显不信。此学生的顽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逃课的花招多如繁星,病假?哼哼! “是真的啦!”朱薏芝知他不信,连忙说明。“小绫她得了急性肠胃炎,病的很严重,这两天虽然好很多,但还没有元气,就请假在家休养。” “对啊,前几天我跟姊姊去看她,她当我们的面吐得唏哩哗啦,汤汤水水喷的到处都是,真是恶心死了。”花薏若补充细节。 男老师对于呕吐物内容,以及射程范围这类的细节没兴趣,沉下脸,开始苦口婆心劝道:“妳们几个啊,能不能有一点当学生的自觉啊?” “老师,您怎么这么说啊?讲得我们好象多坏似的。”花薏若娇声抗议,花儿一般的娇颜满是不依。 “就是就是,我们顶多是功课不好,其实本质还是个好孩子啊。”朱薏芝大言不惭。 “要真是好孩子,就该多用点心思在学业上。”男老师想起前阵子模拟考的成绩就头大,念道:“看看妳们几个的成绩,炉主、顾炉跟扛炉的都让妳们四个占去了,我听妳们导师说过,从你们这一班入学开始,每一回倒数的一、二、三、四名,次次都是妳们四个人包揽,已经是第三年了,妳们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炉主者,也就是班上吊车尾,考最后一名的代称。 至于顾炉者,也就是倒数第二名的别称。 扛炉的需要两人,指的则是倒数第三、四名。 正如国文老师所言,这一班的最后一、二、三、四名,一直就是这四个人当固定班底,除了最后一名总是由武少绫夺魁、是固定的之外,另外三个名额,就由双胞胎姊妹花外加一个有“美人鱼”外号的虞媺来轮班担任,一副不管排名,只求同心演出似的,让这四个名次从没有出现过第五个名字。 这现象对育英菜鸟、刚踏入教育界,还抱着无比教学热忱的年轻老师来说,真是不可解的怪现象,可偏偏几个当事人都不当一回事似的,让他真模不清现在的高中生在想什么。 “拿这样的成绩,妳们真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吗?”学生们不当一回事,年轻的热血教师对此现象感到痛心疾首。 “老师,这有什么好丢脸的?”朱薏芝忍不住晓以大义。“您想想看,排名这种制度呢,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有第一名,也一定会有最后一名,这就像种萝卜的道理一样,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我们真的能考到好名次,那代表什么?只是炉主、顾炉的跟扛炉的人名换一下而已。” “就是就是。”花薏若也有话说。“说起来,我们可是牺牲品呢!” “牺牲品?”年轻的老师怔了一下。 “当然是牺牲品!”点点头,花薏若说明。“我们可是一番苦心啊!不想同学们考太差,回家时没办法跟家里的人交代,才会为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揽下那些吊车尾的名次,这种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高贵情操,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因为这一番话,教室里兴起一阵鬼吼鬼叫的起哄叫好声,甚至于有好事者直接鼓掌,针对这一番瞎扯而致意。 双胞胎姊妹带着甜美的笑意,神色得意的朝四面八方的支持者点头微笑,就差没有举起手来轻轻挥舞,说声“谢谢大家的支持”。 把一切看在眼里,年轻的热血教师怎能容许这样混乱跟不正确的观念? 当下,正课也不用上了,剩下的时间全被当机立断的改成热血教师的苦口婆心经,毫不迟疑的将那老太婆裹脚布一般又臭又长的说教,全抛洒向这一班不受教的学子身上,目的就是希望他们能领略礼义廉耻的真谛。 没停止过的口沫横飞当中,偷偷打瞌睡的人更多了。 至于引起这一连串变化跟最终道德演说的始作俑者──虞媺──她低着头……没睡着,没发呆,她只是画画。 打一开始老师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后,她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性格让她理所当然的置身事外,仿佛一切都跟她无关似的,然后拿起了笔,将各式各样的热带鱼、大鱼、小鱼全画在她的课本上,一尾又一尾。 思绪在作画中又慢慢的远离,看着笔下一尾尾的鱼儿,她怔然。 多希望,能变成一尾鱼……多希望啊…… ☆☆☆ 男人,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深邃迷蒙的乌瞳,完美适度的挺直鼻梁,线条优美、泛着淡淡樱色、状如樱瓣的唇瓣……这些,构成一张美丽的脸,一张男人的脸。 那是一个让人只能称之为美丽的男人,但吸引人、让人忍不住将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的,可不单是因为他那一张脸。 气质,也可以说是感觉,男子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异于常人的气息,当然,所谓的气息并不是味道,而是指他整个人呈现出的感觉。 饼分俊美的脸庞,因为那不沾惹尘世的淡然神态,而让人看不出他的实际年纪,以目测来看,约莫介于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但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符合这年纪应该给人的感觉与印象。 随意悠闲的脚步,看不出上班族的繁忙紧张感;怡然自得的从容态度,一点也不像是找不到工作、忧心迷惘的神色;再说到他那二身极具品味跟格调的高雅穿著,更不可能跟一些游手好闲、镇日在街上瞎晃的游民划上等号。 不像上班族,不像找工作的人,更不像路上无所事事的流浪汉,这个美丽的、在大白天漫步于街头的男人,给人的感觉,已远远超月兑出世人的既定印象。 斑雅、闲散、随意、悠闲,再加上满不在乎的怡然自得,他是那么样的超凡月兑俗,那么样、那么样的与众不同。 就像此刻,他慵懒自在的漫步于街头,与周遭人的汲汲营营相比,分外凸显出他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空灵,更甚者,因为他太过的闲散悠然,仿佛连他周遭流动的空气都变得格外的自在祥和,让人深受吸引,不但无法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甚至于会想接近他,好贴近感受那种安然自在的气息。 不过,这种事毕竟只能想想而已。 要知道,身处于大都市中,没有人真的敢贸然的接近另一个人,这是一种不成文的都市生存法则,不论是起源于人跟人之间的日渐疏离冷漠,还是什么见鬼的原因,总之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所以大家顶多心里想想,用眼睛看着,但没有人真敢追上前去。 只是,还是忍不住啊! 路过的人,一个个都忍不住的看着他,不自觉的用目光追随那一抹悠然自在,目送他进到某所学校、朝他的目的地走去,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美丽的身影,然后发出怅然若失的一叹── 唉…… ☆☆☆ 虞媺终究没能如愿扑通一声的跳进她渴望的池水当中,将整个人泡进水里,畅快的享受戏水之乐。 她瞪着眼前的男人,即使都过了二十分钟,足够她为自己慌乱的请了假、拖着他离开校园、让他远离所有人的视线,但她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出现在她面前。 幻觉?这该不会是她的幻觉吧? 但他是那么样的真实,明显得粉碎了她的幻觉论,可是,他为什么来呢? 莫非……是她的秘密被发现了? 不!不可能! 没有人知道,知道她心底深处所隐藏的秘密,那个秘密被她细细又密密的收藏着,不可能会有人知道,那么,他怎么会出现?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桑海若好心情的微笑着,那朵笑花,让他俊美无双的面容绽出让人炫目的光芒。 “你……”声音太过的干涩,虞媺连忙轻咳一声,佯装镇定的问:“你怎么会来?” “我刚刚说了。”他提醒她,样子既单纯又无辜。 虞媺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她的问题。 没错,他说了,刚刚说过了,就在她急急忙忙办请假手续前,也就是一见面的时候,他已经解释,说他是为了洽谈画展的事宜,才会回到台北。但这并没有解释到,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学校,更没有一字半句有提到,关于他找她的原因。 抿抿唇,她想了一下,突地想到。“剑濮大哥呢?” 封剑濮,他的义兄兼经纪人再外兼老母鸡一般、全能管家的奇男子,向来跟他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时没看到人,让她觉得颇意外。 “他去画廊,谈展览的事。”他答。 问题再度被带回原点,既然封剑濮还在画廊跟人谈画展的事,那他怎会在这里? 正确的来说,他怎么会来找她? “我很久没看见妳了。”当桑海若冒出这一包时,虞媺才发现,她竟然不知不觉中把问题问了出口。 不过他的答案对现况一点帮助都没有,她根本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看出她的困惑,他微微一笑,俊美的容颜透着一抹稚子的天真神情,进一步解释道:“妳好久、好久没回台东了,我想妳,大哥让我来看妳。” 虞媺整个人僵住,因为他的话语。 清秀雅致的面容怔怔的看着他,怀疑她方才所听到的。 他说……他想她? 一颗心急速地鼓动,她暗暗的吐纳,提醒自己,他的话绝没有其它的意思,他没有…… “是舅舅、表姊他们让你来看我的吧?”慢慢平静下鼓噪的心情,她问,很合理的问。 他想了想,在出发前,确实是有被交代过,因此不置可否,依旧绽着他美丽的笑容,说道:“我想看妳,就来了。” “就为了这理由,你大老远跑来学校找我,让我请假给你看?”她险些让这逻辑给打败。 这什么跟什么嘛!他这么贸然的直接杀进学校里指名找她,就为了一句“想看她”? 要换作一般的人,谁会用这种不是理由的理由,去影响正在学校里上课的学生? 包何况他不但是用了,甚至还那么样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要她跟学校请假,跷掉后面的几堂课,一切就为了……想看她? “难道……”见她的反应,他问的更是一绝。“妳不想看我?” 见他毫无悔意,甚至还带着一点受伤害的表情,虞媺蓦地苦笑。 她怎会忘了呢?他是桑海若,不是一般人,绝不是一般普通的人啊。 虽然说,实际上的她,因为个性孤僻少言,与他的交谈从来就不多,要说认识的话,大多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也就是其它人在闲谈聊天时,没有存在感的她躲在一旁跟着旁听来的。但光是那些,也够让她知道,他的异于常人之处。 所谓的异于常人,不是指他过分美丽的容貌,而是他的性格、思想跟行为。 据封剑濮说,因为一场童年变故,他的心智……似乎不该说是心智,因为他一点也不笨,跟容貌相得益彰的智力在那场变故中丝毫无损,不论是要学习各项知识或是日常生活技能,他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情感跟行为能力。 在他九岁那年的一场意外,暴力与血腥交织下,他失去了双亲,这一场骤然的剧变让他无法承受,继而封闭起他的心灵,导致他的情感跟应对能力被封锁在九岁的年纪。 即使在那之后,随着岁月流逝,他的年纪一再的增长,可是他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无人能改变的结果,他的情感与想法便一直停留在九岁,造成他的异于常人之处,与人的应对跟相处能力只有九岁年龄的程度。 所以,他可以堂而皇之的说着天真的话语而不自觉,不时流露出让人心疼的孩子气也不自觉,因为他活在他自己的世界中而不自觉,心灵自我封闭着,纯真无垢的程度根本就是个孩子。 就像现在…… “妳不想看我吗?”他执拗的追问,像个不死心的孩子。 因为自我封闭,他的感受力分外的敏感。 他感觉得到,身边的人好象都很喜欢看他,因此他无法理解,虞媺怎会不想看他?这让他直想追问原因。 虞媺自然知道他的性子,虽然她因求学的因素大多数时间不在老家,而就算她在家,因为孤僻的性格,她也总是远远的看他,不像家乡的人一般,老是以最大的善意跟笑容面对他,努力的想跟他多亲近。但,就算只是远远观望而已,她就是知道他的个性,如同她了解自己一般的清楚。 “看见你,很好啊。”她应了一声,知道不这么说,他只会继续追问。 桑海若露出笑容,愉快的笑容,因为她的答案。 不过,那一抹笑意很快的隐没,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她。 “怎么了?”她跟着停下,直觉问。 “为什么妳不回台东呢?”因为她问起,所以他回问的很直接。 她别过头,拒绝看他那张迷惑人的俊颜,径自大步向前走去,答:“我要上课啊。” 他跟上她的步伐,反驳道:“可是妳以前放假会回台东,现在妳几乎都不回去了。” “……”她没接腔,不想接腔,低着头,越走越快。 看着她,俊美的面容露出不解,他又停下脚步。 “小鱼儿?”他唤她,用他取的小名。 她想假装没听见,但她不行,知道他异于常人的执拗,默默走了几步后,最后还是闷闷的跟着停下来。 “妳怎么了?”桑海若一脸无辜,深邃摄人的乌瞳直看着她,用那小鹿一般,闪烁纯真光芒的瞳眸直直看着她。 即使两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那眼神的杀伤力依旧强大,让她不自觉回避了他的凝视。 “没有啊。”她装死,在不看他双眼的前提下。 他不信,忽然想起一事。 “刚刚,妳为什么跟老师说我是妳表姊夫?”他问。 她一滞,因为这个称呼,提醒了她最现实的一面。 表姊夫,眼前这男人可是未来要成为她表姊夫的男人,一个她绝不可以怀有任何痴心妄想的男人。 一阵酸涩感猛地淹没她心房,那是一种只能被称之为痛苦的感觉。 随着这份痛,她的思绪隐隐飘向了两年前…… 第二章 虞媺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天,是暑假的第一天,高一要升高二的她,自离家求学后第一次得到这么长的假期,太过愉悦的心情让她怎么也无法久睡,大异于一般得到长假的学子,她非但没有一路睡到日上三竿,相反的,天才微微亮,她便醒来。 并没有惊扰任何人,她迫不及待的换上专属的潜水装备,沿着她熟悉到不行的海岸线,在做完暖身运动后,好整以暇的,一步一步迈入海水之中,回归她最爱的大海,探访她深爱的水中世界。 那一天,天气极好,日照充足,水中能见度高,是一个极适合浮潜的好日子── 噗噜、噗噜……噗噜、噗噜…… 置身于让她感到舒适的水压当中,成串成串的气泡从她的唇畔溢出,笑容藏在那些白色的气泡水花当中,她看着让她熟悉的景物,着迷于水底多彩妍丽的美丽。 她喜欢,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 置身水中,让她感觉安全,不论是紧紧包裹住她的海水,还是那些无害、却又美丽万分的水中生物,都让她感到安全。 不像陆地上的人…… 她没说,从没说过什么,但她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她的,那些镇上的人。 迸怪、别扭、孤僻,依据她不讨喜的个性,大多数的人都是这么说她的。 剪刀柄、铁扫帚、克父、克母的白脚蹄、扫把星,各式各样难听的评语及咒骂都有,少部分的人,特别是迷信的那一群总是会这么说她。 大抵来说,镇上那些人对于她的评论,除了这些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了。 所有的评论加总一起,没一句称得上是好听话,而且每每总有意无意的就传进她耳里。 对此,她从没表示过什么,但不表示她喜欢别人那么说她。 真要她说的话,她觉得厌烦,除了厌烦还是厌烦,好似只要她是在陆地上,不管是在哪里,学校有同学的指指点点,家里有邻居的闲言闲语,她总避不了那些让人听了就不舒服的评论。 可是在水里面就不一样了! 水里的世界,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探索批判的目光,呈现在她眼中的,永远是那沁人心脾的透明水蓝,以及那多彩缤纷、让人惊叹的珊瑚景观。 至于陪伴着她的,不会是让人感到不舒服的人群,而是各式各样最妍丽娇巧,也最温和无害的热带鱼。 所以她喜欢海,最喜欢有事没事泡在海中的世界,跟着鱼儿悠游于这宽广天地之中,次数一多、日子一久了,无形中她的肺活量训练得极强,有时她甚至只穿著浮潜用的轻装备,也能下潜数公尺,憋气个几分钟,让她好近一步观察躲在珊瑚丛中的彩色小鱼。 就像现在,她贴近珊瑚丛,近观那尾少见的彩色小鱼…… 良久,正在她返身打算浮上水面换气的时候,不远处的画面让她顿了一顿。 那是什么? 透过能见度极佳的面镜,她眯起了眼。 如果她没看错,那是个人……正确的来说,一个正在溺水中的人…… 即使是她这样一个被视为古怪、别扭又孤僻的人,见了这种事,也从没有出现过置之不理的想法。 她快速的浮上水面,换气的同时也好观察一下,看对方是否有同行的人……她暗想,搞不好已经有人正设法进行援救,就不用她上场……可惜结果叫人失望了。 从海面上看去,不远处的小船上空无一人,孤零零的飘在海上,这让她义无反顾,快速的朝那慢慢停止挣扎的人游去。 溺水的是个男人,但这时救人也无须管男女,她一把抓住了他,而这时,他别说是已经不太动了,根本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出事地点离岸边太远,她一点也没考虑过要回岸上,急忙就想将他拖回船上,可是男女体型有别,他又是那么样的高大,在水中有浮力相助还不觉得,一待她先爬回船上想把他拖上去的时候,那可真是吃力了。 事关人命,紧张感让她肾上腺素急速上升,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长期的潜水,背那些重装备的体能训练让她小有一些力气,这时再加上肾上腺素分泌,蛮力大增的她在她自己都没意料下,花费一番气力后竟真的将他拖回了船上。 只是这会儿可没时间让她佩服自己,她快速的月兑去面镜、顺手拔掉呼吸管,为求行动方便,她解开快速扣,一并把脚上的蛙鞋给月兑掉,然后刻不容缓地检查他的状况…… 情况不是太糟,他还有心跳,虽然微弱,但它确实还在,唯一缺少的,就是他的呼吸。 因为时常练习,她完美无误的用最正确的姿势,压额、抬下巴,确保他呼吸道的畅通,之后紧捏着他的鼻子,低头,就要为他做人工呼吸。 在唇与唇紧贴住的那一刻她才惊觉到……不一样!这唇瓣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让人做练习用的安妮假人。 救人为上,迟疑只在那一刹那间,她撇开怪异感,专心一志的为他进行人工呼吸,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猛地呛咳一声,吐出许多水来,然后继续陷入昏迷。 见他已恢复自行呼吸的功能,她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是全然的松懈,毕竟他还昏迷着。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她执起桨,快速的将船往岸边划去,由于模不清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所以回程就只能沿着她所知的路线往回划。 但问题是,她熟知的路线并没有泊船区那种东西,而且这区域不是沙滩就是礁岩,实在没有停船的地点,害得她也不知要将小船放到哪儿去,又不可能像卡通中一路直直划上岸…… 最终,没办法的情况下,她只得再运用让她自己也感惊奇的蛮力将他搬下船,然后两手拽着他的腋下,在海水中将本来一身湿的他一路拖、拖、拖的拖回岸上。 这项大工程简直是要累死她,将他平放在沙滩上时,筋疲力竭的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猛喘着气,一度还起不来。 她原先是想喘一下,然后赶紧找人送他上医院,可远远的传来表姊的叫唤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直觉就从旁找了块礁石躲了起来。 然后,慢慢走近的表姊发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他,飞奔前来查探他的状况,无巧不巧的,昏迷好一会儿的他在这时转醒,轻轻蠕动的双唇不知道对表姊说了什么,大概是感谢救命之恩那一类的吧! 总之她远远的观看,看着他说没两句,然后又因为一阵剧烈的呛咳再度昏了过去;而紧接着表姊连忙跑了开来,这用想的也知道,表姊是回去叫人来救命。 她暗暗的将一切看在眼里,没有什么感觉,只是逮住了这空档,毫不迟疑的模回船上,将先前放置在他船上的潜水装备快速穿回身上,然后下水,迅速如鱼儿一般的离开了现场。 她不想让人知道人是她救回来的,不为什么,直觉就是不想。 所以她走了,在海中又“游”荡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装成毫不知情的模样回到家里,顺理成章的撇清一切,冷眼看着家人为了他而忙得团团转。 就如同别人所认定的,她就是那么的古怪、别扭跟孤僻。就算日后因为“救命之恩”,这个名叫桑海若的男人、连同他的义兄经纪人住进了她舅舅家,慢慢融入那和乐的大家庭当中,她还是她,冷冷淡淡、不喜与人亲近的她,躲着所有人,一个人静静的过着她的日子。 近乎冰封的冷漠娇颜,只有过一次,就那么一次,毫无情绪的漠然出现了一丝裂缝,因为惊奇而出现了愕然表情。 那是在桑海若住院期间发生的事。那时,她被家人拖着一起去医院探望他,在没有心理准备下,她看见了他,但又不是他,因为,她看见的那个人,并不是她使尽吃女乃力气捞出水面的男人,而是一个拥有一张绝美俊颜、美丽到让人不由得看呆的陌生人。 她很难,真的很难把眼前的人跟当初救出水面、狼狈不堪的溺水者划上等号,虽然说,当中最大的差别只是没有一头淌着水的乱发散布在脸上,但单是这一项差别,仅仅是露出他干爽、带着点苍白但又不是死人般死白的面容,就够让她惊愕到无法言语。 她不明白,怎么会差那么多呢? 明明就只是湿淋淋的凌乱散发被梳拢吹整过,竟会让一个人呈现如此天差地别的不同……不同一般怀春少女,她是因为他前后呈现的形象差异过大,完全颠覆她既有的印象,让她出现了惊愕的表情。 但也就那么一次了,在那一回之后,原是过路客的他出了院、做下留在小镇的决定,让小镇为他兴起一阵风潮,不论是已婚、未婚的,好似举凡性别为女的都躲不过他的魅力,一个个都赞叹着他的俊帅绝美,讨论他是怎么样的优雅迷人。 特别是当镇上的人得知他坐拥的名和利之后,那更是不得了,不分男女,也不管是已婚、未婚的,每一家、每一户都暗暗想着该怎么网住他这个金龟婿。 就只有她,她就像个绝缘体一样,打从第一次正眼瞧清他模样后,就再也没因为他过人的容貌而出现任何惊艳异常的表情。 她依然过她的日子,用她安静少言、冷淡漠然的神情过日子,仿佛生命中从没有出现过他这么一号人物似的,若真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她冷眼旁观的时候变得更多了。 她冷冷的看着镇上的未婚少女想嫁他,至于已婚妇人跟男人们想的也一样,不外乎是自个儿的女儿年纪够不够嫁他?还是家族中有谁能嫁他?另外,到底是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不着痕迹的让他变心?使他离开所爱的“救命”恩人,进而改变心意,迎娶自家的闺女。 他的留下,对小镇上的人而言,绝对是个考验人性的存在,但那并不包含她! 即使小镇中多了一个他,又,他连着经纪人管家,两人一体的住进她舅舅家,但她依旧是没什么改变。 对她而言,他就像一般人一样,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 是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后悔,也才认清了,这个被她撇清、佯装毫无关联的男人,是一个多么与众不同的人。 但直到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小鱼儿?”桑海若不觉有异,无辜的乌瞳静静地瞅着她直瞧,不明白她这时的静默是为了哪桩。 她回神,怔怔的看着他关切的俊颜,好半天才回神。“什么?” “妳怎么了?”他觉得她神情有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没事。”她回避了他的关心。 “为什么跟老师说我是妳表姊夫?”他没忘了这问题。 “有什么不对吗?”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可以说是倾全镇之力,却没有一家的女孩能打动他的心;一如最初,他只对着她表姊温柔的微笑,专注的聆听,出双入对的,让人毫无破坏的机会,只能放弃。 也是在历经这一场人性考验后,镇上的人吊金龟婿的美梦破灭,所有的人在死心之下,转变成静心等待喝这一杯喜酒了。 “时间的问题……”她喃道,道出所有人的心声。“那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是吗?”相较于她的笃定,俊美的面容出现几分迷惘。 “不是吗?”她反问他。“镇上的人都知道的,也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他更加困惑了,不知道这又关镇上的人什么事了? 她也没打算在这话题上打转,直接问:“剑濮大哥什么时候来接你?” 就像是要响应她的问题,他身上放着备用的行动电话响了起来,一度,他反应不过来,后来才想到,那电子乐音的旋律代表了什么。 “喂?”他接起了电话,静静地聆听一下后答:“有,找到了……嗯,好。” 总共就这么几句,她看他把电话交递给她。 “大哥要跟妳说话。”他说。 此时此刻,她能拒绝吗? 默默从他手中接过电话,她清冷的嗓音平板出声。“虞媺。” 用两个字报出自己的名字就算了,完全虞媺式风格。 “虞媺啊?不好意思,海若的任性,耽误妳上课了。”封剑濮那低厚、让人有安全感的嗓音透过电话,在她耳边响起。 “不会,反正下午的课都很无聊,不请白不请。”她无谓的应了一声。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像是看见她无言的询问表情,封剑濮径自说了。“我这边在忙,海若开画展的事情跟画廊这边还有很多细节没谈好,一时之间恐怕是走不开,妳能不能帮我照顾他一下,带他四处走走?” “……”虞媺没开口,要不然她会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找她? 像是察觉她的疑问,封剑濮自动说明。“海若认生,这妳是知道的,眼前除了我,整个台北市他只认识妳,所以只好麻烦妳了,真是不好意思。” 这么样客气有礼的请求,虞媺能拒绝吗? 她不能,而且在一双纯真乌瞳的凝视下,她也不想。 “嗯。”她应了一声,在她反悔之前将这差事揽了下来。 所以,二十分钟后,她带他回住处……正确的来说,是他的住处,他的家。 自从那一年的暑假,他与舅舅一家人交好之后,得知她在北部求学,新学期得按规定搬出一年级新生才得以使用的宿舍之际,他便大方提供他北部的住所,省得她跟家人还得花时间北上找房子。 她本不想接受,但她的舅舅觉得方便为上,反正就当跟他租屋,价钱上不但好谈,还能省去一番舟车劳顿,当下就要她东西收收,先把一些日常用品打包,直接叫货运行送了过去。 所以,打从她升上二年级开始,她就住在他台北的豪宅当中,而他则是住在台东舅舅的三合院家中。 有时,她忍不住会联想,这样你来我往的方式,有点像古代诸侯交换人质的行为……不过这也只是无聊时,随便想着好玩的而已,并不具任何意义。 虞媺回房间后很快换下了校服,准备履行诺言,带他四处走走,可惜出了房,下了楼,才发现楼下的客厅没人。 不知哪来的想法,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再跑回三楼,但不是要回房,而是她房门的正对面,那间因主人长期不在而空置的画室。 她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 他在那儿,就在那里,对着他的画具模模碰碰,执着笔,就着那一大片的景观窗,怔然,像是初次见到一般,忍不住直看着,然后调和起色彩,挥洒魔术棒一样,对着那一片山光水色就这样画了起来。 怕他热,她先帮他打开房里的空调,之后便安静无声的立于他身边,不发一语,静静的看着他画画,着迷的看着他挥洒每一笔色彩,就如同她第一次看见他作画的那一天。 只是,这一回的色彩不是大量的蓝,浅的、深的、各式各样迷炫她心神的蓝,而是绿色,各式深浅不一的绿。 墨绿、暗绿、清绿、翠绿、绸绿、湖水绿,深深浅浅的绿色慢慢构成一幅青山绿水的好风光。 他绘得专心,她观望得专心,就如同他们对彼此开始有印象的那一次── 她印象深刻,那天,他画的是碧海蓝天,伫立在岸边,像尊石像,一尊只有手部能活动的石雕像,不怕日晒的杵在岸边作画。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他,本来想假装没看见,径自进到海水中净潜就好,但在行经他身边时,不经意的一眼却教她停下了脚步。 好美……好美的颜色…… 她定在原地,双眼没办法离开那魔法一般的色彩,想不透,明明、那明明就只是一些料颜,怎么到了他手上,却能有这么多的变化。 那不单单只是一张美丽的图,在他一笔一划间,仿佛有种不知名的灵魂,或者该说是某些力量,被注入其中,就像是加了生命的魔法一样,让美丽的图像不仅仅是一种影像呈现,还拥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让她深受吸引,甚至为之着迷。 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她无法移动,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修饰他的画作。 并不怕他发现她的存在。 她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其它人眼中的无存在感,因此很心安理得的像抹幽灵或空气一般,静静的伫足一旁欣赏他作画。 满心以为他跟其它人一样,不可能会注意到她,特别是他画得那么样的专心,那种眼中再无其它人的专心,她怀疑,他能发现身边有人伫足观赏,更何况对象还是这么没存在感的她,只是结果真出乎她意料了── “喜欢吗?”桑海若出声,突然的出声,无垢的纯真乌瞳分毫不差的锁住了她,看着她,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她,一如当年…… 虞媺有些恍惚,分不清此情此景,是眼前的现实,还是过去的回忆在作祟? 那时,他也是这样问她,毫无预警的回过头,双眸正确无误的直锁住她的,看着她,带着温柔的微微笑,问:喜欢吗? 当时,她震惊,震惊专心作画的他竟能察觉她,回头,一眼无误的直直锁定住她;更震惊于他那一抹笑,一种温暖的、没有戒防,急着要把作品跟她分享的笑。 那笑容,就跟现在挂在他脸上的笑意一模一样,可当时她只是个陌生人,一个毫不起眼、没人在乎的存在。 对这样的她,他毫不吝于他的笑,她要如何不感到讶异? “小鱼儿?”执着画笔,桑海若看着她面露迷惘,俊颜上跟着堆满了困惑。 听见他的叫唤,水润的大眼眨啊眨的,似乎想眨掉那些纠缠不清的回忆。 不是很容易,因为他正看着她,用着当年一模一样的表情看着她,一种执着的、想要触碰她灵魂深处的神情。 “没事吧?”困惑转为担忧,桑海若忧心的看着她。 “没事。”水汪汪的秋瞳回避了他的注视,专心的看向那幅布满绿意的新作。 见她看画,他执着画笔,不确定的问:“喜欢吗?” 她点点头。 “那画好送妳。”他微笑,像是很开心似的。 她的表情怪异,不明白他在高兴什么。 她并不是很明白,但据说他是画坛上颇具知名度的名画家,既是名师之一,照理说,对于画作上的赞美词,他应该是听到腻才对,怎么一句“喜欢”就能让他这么乐? 再说,他是名画家耶,画出来的作品,可以像他这样随手就送人的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两年前,在岸边无意间看见他写生的那一次,问过她喜不喜欢后,他也是很大方的表示可以把画送她。 这个人,画出来的作品其实是卖不了钱的吧? 要不然怎么能这样随便送来送去? 虞媺感到纳闷,但性格使然,让她没将问题说出口,只是静静的在一旁找了个角落,将自己蜷缩起来,看他继续埋首于创作,尽情的将各式各样的绿挥洒在画布上。 室内有两个人,但静得像是没有人一样。 他画得认真,她则是看得认真…… 她没说,也从来没人问起过,不过就算问了,她也不见得会答。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喜欢,真的好喜欢看他画画的样子。 仿佛那些轻轻柔柔的颜色,在他的一笔一触之间,染上了画布,也染上了她的心,密密的包裹住她,让她觉得温暖,觉得安全。 是在那一次偶然下,她开始有这样的喜好,喜欢看他作画;也是因为那样的心情,让她慢慢地注意到他,不知不觉为之倾心,无法自拔。 她安静的看他、看他的画,心头的满足感让她不由得跟着放松、精神为之松懈……然后……然后在一室让人舒适的凉爽之中,她忍不住睡着了。 第三章 简直就像是通灵似的,明明前一刻还沉浸于绘画当中,但忽地,沾满颜料的画笔停了下来。 握执着笔,他回头,看见蜷缩在小沙发上已经闭眼入睡的她。 平静的表情不见任何意外,只是放下了笔,优雅又从容的缓缓走向她。 他蹲踞她的身前,脸对着脸,稚子一般纯真的面容看着她,静静的看着她即使睡着了、一样疏离防备的神情。 两扇长长的睫毛紧闭着,遮掩住那双波光潋滟的迷蒙大眼,细细的眉、小巧的鼻,花瓣一样水润润的红唇,颜色偏淡的柔软发丝贴着那像是透明一样的白皙女敕颊……在他意识到之前,他伸手,先是抚过她的发,以指当梳,将几绺散落的发丝给拨顺,然后隐忍不住的,修长的指背如羽触一般,在那水女敕女敕的面颊上轻抚了下。 好小、好小的脸……好小、好小的她…… 掌心轻轻包裹住那小小的脸,他看着她,异常专注的看着她。 真像个小女圭女圭,一个寂寞、没人陪伴的小女圭女圭…… 直觉掌控着他,他贴近,像小猫、小狈一样,用面颊轻轻蹭着她的粉颊,如想象一般柔软温顺的触感让他笑了,一个无声的、极为孩子气的笑容。 没惊扰她,他轻轻、轻轻的抱起了她,回到对门她的房中。 立在床前,偏头,他似乎在想什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 然后,他抱着她上了床,两个人一块儿躺下,一块儿躺在那柔软的床垫上。 他就这么抱着她,面露微笑,心满意足,跟着入睡。 当封剑濮意外的看见这一幕时,他眯起了眼…… 当然没料到会看见这样的画面,原先他只是谈完了公事,想回来换套较轻便的衣服,再联络他们、好出门跟他们会合。 但哪里知道呢? 在他一进门后,从置放于钥匙箱中的钥匙,外加让桑海若随手丢在玄关处的行动电话,在在证明他们根本没出门。 见状,他理所当然的上楼察看他们在做什么,却没想到,最后会在虞媺的房里发现两个人和衣而眠,看起来似乎睡得极香甜。 由于虞媺背对着房门,他是瞧不清模样,可桑海若的睡颜却能让进门的人瞧得一清二楚。 安适恬静,满足得像是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封剑濮看着,陷入了深思。 有些事,似乎不太对劲? 阿海对这次北上的期待,指名要来找虞媺,加上现在这场面…… 还没让封剑濮理出个头绪来,闭眼小憩中的人忽地醒来,像是察觉到他的存在而醒来。 桑海若睁着一双睡意蒙胧的眼,看着门边的人,俊美无双的面容还挂着一抹迷迷糊糊的微笑,像是在跟他打招呼,欢迎他回家。 封剑濮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要他别惊醒他怀中的人。 桑海若听话的点点头,维持原姿势,没有出声,也没有大动作。 整个过程当中,并没有任何难堪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他依旧是抱拥着她,表情再自然不过,好象他抱着一个人──正确的来说,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是经常的事,该见怪不怪似的。 他的反应这么自然,可以说是毫无知觉,封剑濮自然也不会在这时候跟他大惊小敝。 “再睡一会儿。”见他睡意浓浓,封剑濮压低声量的轻道。“晚点我会叫你们。” 如果说封剑濮的行为像个老爸爸,那桑海若就像个听话的好孩子,只见他听话、安静的点点头,接着就闭上眼,真的继续睡。 从头到尾,他一点也没意识到,他抱着她睡觉是多么不妥当的一件事,态度之自然的,好象他抱的是一尊大型的人偶女圭女圭,而非活色生香的妙龄少女。 这么样坦然的态度让封剑濮失笑。 真是,他果然是想太多了,阿海毕竟不是一般的人,不该用常人的行为模式来看待他。 虞媺是康家的甥女、雨晨的表妹,阿海该是爱屋及乌,把虞媺当成自个儿的妹妹了。 特别是较之同龄的少女,虞媺的身形骨架是那么样的纤细娇小,想来,这一点让阿海的认知上产生了错乱,不但是爱屋及乌的把她当妹妹,还是个小妹妹一样的看待,才会有现下的行为出现。 封剑濮找到合理的解释,便不再多想,顺手帮他们关上房门就要离开,只是在下楼前,他发现另一头的画室门是虚掩的,自然而然的晃了过去…… 除了空调没关,画室里并没有什么异常,顺手关上空调,封剑濮正要离开,却因为意外的一瞥而整个人顿住。 他瞪着前方的画架,正确的来说,是画架上的图,那是一幅近乎完成品的新图,是新图! 他确定那是新图,因为他可没大老远的从台东拿这幅图来这边放,再说,这图还不算完成……身为桑海若的经纪人,要认出一张图有没有完成还不是件难事……没见过的图,加上一旁调色盘中未干的颜料,意思是,这图是方才画的? 他意外,感到相当的意外。 近一年来,桑海若画图的兴致一直平平,不至于没有作品面世,但交出的作品实在有限,他总是慢慢、慢慢的画着,比较起来,花在学习潜水、练习潜水、享受潜水的时间还比作画多。 这样闲散度过一个年头的人,却没想到,一个下午竟然画了一张图,一张快完成的新图? 不对劲的感觉再次蔓延开来,封剑濮若有所思,看着画,回头看看另一厢紧闭的房门,深思。 ☆☆☆ 虞媺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数日过去,饶是她想破了头,怎么也想不透,她怎么会睡着? 而且,是他陪着她睡着,就在她的床上! 这简直就是要命,那种场面真是怪异到了极点,他抱着她,他就这样大剌剌的抱着她睡耶,就算是醒来,看着她的目瞪口呆,他竟然还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对她慵懒的笑一笑,好象是对她说:我睡得很饱,妳呢? 相较于他这样的稀松平常,她的震惊好象显得有点愚蠢、但她知道,事实并不是那样,他不该,绝对不应该这样抱着她睡,这是千百个不合宜的事! 而命运似乎嫌她受到的刺激还不够似的,在僵硬如死尸的她正想从他怀中爬起、好厘清事情始末时,忽地敲门声起,而且不等应声门就被打开,封剑濮探头进来,表示他煮好了晚餐,要大家下去吃饭了。 那时她什么都还来不及做,整个人还倒卧在他的怀中,只看见他点头,应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房门就被关上,似乎房里的画面很正常,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她僵如木石,不明白现下到底是什么状况。 怎么……怎么剑濮大哥什么都没说呢? 相对于她的震惊兼呆滞,桑海若倒是一脸平静,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只是模模她的头,微笑,叮嘱道:“走吧,吃饭了。” 就、就这样? 是的,就这样。 没有任何解释,一字半句也没有,只是不由分说拉着她去吃饭,而楼下,正摆置餐具的人也不见丝毫的异状,就像她所熟知的大哥哥角色,招呼大家吃饭,然后三个人共进晚餐。 太过的正常让她感到不正常。 她实在忍不住要产生怀疑,难道那日午后的事只是她个人的一场梦,她发春,作了一个他抱着她睡觉的梦? “喂!” 不!不可能!她知道那是真实的,不是梦,绝对不是梦! “喂喂!” 还是说,成年人的世界超乎她的想象,那种同床共枕的事,对成年人来说,只是件平常的小事而已?所以他们没人在乎,因为那根本就只是件小事,只有她一个人大惊小敝的小事? “地球呼叫水星,呼叫水星,水星听到请回答!” 真是那样吗?是她一个人在大惊小敝而已? 虞媺恍神中,蓦地── “磅!”一声异响。 “啊~~”一声惨叫。 接连着两声异声就在她身边响起,近得让虞媺吓一跳,待回神,发现身边竟然站了三个人。 只是,虞媺没机会问明来意,那三人当中,总是逃学、难得来上课的武少绫已破口大骂。“一朵花!妳干么拿我的手去拍啊?” “妳不是想引起美人鱼的注意力?”花薏若一脸无辜。“叫半天没反应,只好换激烈一点的方式,拍桌子引起她的注意力喽。” “我?是我吗?”甩着直发痛的手,武少绫愤愤不平。“明明是妳们两个好事鬼想引起她的注意力,我只是无聊跟着看热闹的人,关我屁事啊?妳想引起她的注意力,不会拍妳自己的手啊?干么抓我的手去拍?” “我怕我的手会痛嘛。”多么的理直气壮啊! 武少绫一口气梗在胸口,要不是她年轻,身体没毛病,只怕这一口气就要提不上来,不是心肌保塞就是高血压,爆脑血管而暴毙。 “臭书包,妳现在讲的是人话吗?”气不过,武少绫开骂。 “不然妳当我讲的是鬼话啊?”花薏若不怕死的反问。 “妳这个臭书包……” “妳才臭书包……” “停!停!妳们两个是怎样啊?”朱薏芝受不了,白话挑明道:“要打的话,旁边比较空旷,请自便,不要妨碍我跟我们炉友讲话。” 眼前乍然出现这阵仗,虞媺就已经反应不及了,再加上她们辟哩啪啦的讲话速度、怪异的内容,她更是搞不清状况。 臭书包?这什么? 炉友?这又是什么? “不要怀疑啦,炉友,这是在叫妳没错啦,打从一年级起,从固定的炉主到剩下三名顾炉跟扛炉的,这倒数的一、二、三、四名,一直就是由我们四个人包办,叫妳一声炉友,不过分吧?”朱薏芝笑咪咪的攀交情。 虞媺没接腔,不置可否。 眼前的三人,她其实都认得,毕竟同窗了三年,这三人又是班上极为出风头的人物,她就算不熟,多少也能认出谁是谁。 武少绫不用说了,这个是常常逃课、固定考最后一名当炉主的那个;至于另外两张一模一样面孔的双胞胎,短头发的是姊姊朱薏芝,长头发的是妹妹花薏若,常被班上的同学戏称“一只猪”跟“一朵花”,据说有占卜能力,有事没事时,班上的同学老爱凑在她们两个身边,央求做占卜测验。 瞧,她都知道的,关于这三个人。只是她弄不懂,这三个跟她没交集的人,怎么会突然找上她来? “有事吗?”虞媺淡淡的问,戒慎的神情明显。 “哎呀,没事啦,妳别那样看着我,我会害羞呢,人家可是一个害羞的人。”朱薏芝眨了眨眼,装出娇滴滴的模样。 “妳会害羞?”武少绫差一点把刚刚吃进肚里的午餐给吐出来。“那真是天要下红雨了!谁不知道,妳们两姊妹脸皮之厚啊,搞不好原子弹都打不透。” “武、少、绫。”朱薏芝用很“温柔”的声音唤着好友。 有人出头就好,花薏若无意加入战圈,拉过邻桌的椅子紧靠着坐下,笑咪咪的说道:“美人鱼,妳别理她们,让她们狗咬狗去。” “妳说什么啊?”武少绫一点也不客气的从后勾住她的颈项,作势要揍。 朱薏芝更不客气,虽是同胞姊妹,她才不管,一拳直敲在孪生妹妹的头上,娇斥。“要死啦,本是同卵生,我要是狗,妳以为妳当得了仙吗?” 一下子三个人又纠缠在一起,嬉笑怒骂的,将班上其它用餐过后、一小群一小群正在闲聊的人的视线都引了过来。 身处在这团发光体的中心,这让虞媺极不自在,心不在焉的拨着吃不下又索然无味的便当,暗想着:这些人到底是想怎样? “烦死了,臭书包,妳们两个真是不干脆。”武少绫急躁的个性受不了双胞胎所谓迂回、实则拖拉的战术,三人一阵笑骂、纠缠混战后,她率先跳出战圈,然后很“阿莎力”的对着虞媺问了。“喂,美人鱼,我听她们说,前几天有个很帅的男人来找妳,那是谁啊?” 虞媺怔了一下,没想到武少绫会问这问题,因为她记得当天武少绫明明是请病假,根本没来上课,怎会知道那一天的事? “妳不用那么意外啦,虽然我那天没来,但这种事我想不知道都不行,妳大概不晓得吧?那个男人在女同学间兴起一阵旋风哩,大家吱吱喳喳的一直在讲,我想不知道都不行。”武少绫明白表示。 “妳别误会,话不全然是我们两个传的。”双胞胎怕被误解成大嘴女,连忙澄清这一点。“真的是同学们,特别是女同学们都在议论纷纷、小绫才会知道,然后我们看大家这么好奇,就觉得该发挥一下同学爱,来帮大家问问,所以我们才会来问妳的。” “是啊!”武少绫也懒得陷害她们,附议后,紧接着问了。“到底是怎样啊?我听说那人很帅,帅得不象话,那人是妳的谁啊?” 单刀直入,这一番话果然问的很直接。 只是对于这么没技巧的说话方式,双胞胎直想昏倒。 可偏偏教人感到意外的,不知是不是基于炉友情谊,虞媺竟吃这一套,很直接的给了答案。“他是我表姊夫。” “表姊夫?”双胞胎下意识的对看了一眼,对这回答感到……怀疑。 “是啊,他是我表姊夫,之前都住在台东,这回有事到台北来,就顺便来看我。”虞媺淡淡的回答。 同学们都知道,安静的她是来自台东,只不过…… “他真的是妳表姊夫?”朱薏芝确认似的问着。 “对啊,他真的是表姊夫?”花薏若也跟着追问。 “妳们两个,她刚刚不是说了?”武少绫觉得她们的追问很莫名其妙。 “妳不懂啦!”朱薏芝挥苍蝇一样的打发这问题。 花薏若则再接再厉的要求确认。“那个男人真的是妳表姊夫吗?” 虞媺搞不清状况,倒是颇为配合的想了一下,改口道:“应该说是未来式,因为他跟表姊实际上还没结婚。” 听到她说是未来式,双胞胎同时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武少绫注意到了。 “不过,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们最终还是会结婚,海哥他还是会成为我的表姊夫。”虞媺下了最终结论。 “哎哟,不到最后关头,都还不一定啦。”花薏若突地冒出这么一句。 “就是就是,世事难料,任何事都会发生变化。”朱薏芝笑咪咪的,撇开笑容不谈,那言下之意,就像是在诅咒这桩未完成的婚事。 虞媺不解其意,觉得这一对双胞胎讲出来的话真是古怪的紧。 “妳们两个到底什么意思?有话就直说。”武少绫比虞媺了解这两个人,她直觉事情有异。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对望了一眼,再看向其它人,换上一脸无害的笑。 “妳不觉得,那个男人跟美人鱼比较搭配吗?”朱薏芝笑咪咪的说。 虞媺瞪大了眼,因为这离谱的话,心底深处的感觉却不如表情那么震惊,只是不受控制的轻颤了起来。 搭……配?她跟海哥?比较搭配? 没人发现她的异样,也没人理会她的表情是不是透露着荒谬,朱薏芝径自说了。“他们一个英挺斯文,一个清雅娟秀,配起来不知道有多好看。” 对此评论,武少绫直接破口再骂。“那天我又不在,我怎知配不配?” “啧,妳不相信我跟小芝的眼光吗?”花薏若白她一眼。 “这光是名字就知道他们相配。”朱薏芝一脸陶醉了起来。“妳刚刚没听她在叫吗?海哥耶,她叫他海哥耶。” 孪生子的默契让花薏若也跟着陶醉。“美人鱼对海王子,这种组合,天上地下还能找出另一对吗?绝配,这简直是绝配啊!” 不只是武少绫,当事人虞媺同样目瞪口呆,因为这对双胞胎异于常人的逻辑能力。 即使想基于“炉友”的情谊,虞媺也没办法再继续忍受。默默的收拾没扒几口的便当,她决定结束这一场“炉友”会谈。 “等等,别这样,妳别这样嘛。”朱薏芝连忙拉住人。 “就是就是,反正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大家再聊聊嘛。”花薏若也知这时要让人跑掉的话,就没戏可唱了。 “小绫,反正妳闲着也是闲着,帮美人鱼丢一下便当吧。”朱薏芝当机立断,不让虞媺有机会借着丢便当的借口“落跑”。 虽然觉得怪,但相信两姊妹一定打着什么主意,因此武少绫非常配合,热心为名,抢也似的接过虞媺手上待弃的便当,三两下完成任务,回来看戏。 在三人的包夹下,维持一贯冷淡表情的虞媺其实有些慌了手脚,因为她实在弄不懂,这三个人忽地找上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哎呀,妳别露出这种表情嘛,好象我们要欺负妳似的。”花薏若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们只是想聊聊,找妳聊聊天而已嘛。”朱薏芝也是一脸的笑,很无害的那种。 “别看我,我不知道她们两个到底想干么,我只是凑热闹的。”在虞媺困惑的目光扫过来之前,武少绫两手一摊,直接撇清。 “我们能干么?就只是想聊聊天嘛。”花薏若说的很无辜。 “对啊,同学三年,大家当了三年的炉友,对彼此的认识却不深,不是很怪吗?”朱薏芝表明。 “就是说嘛,想想,再不久就要毕业考,考完后我们就开始停课,从此之后,大家各奔前程,搞不好一生再也不能相见,当然得把握这最后认识彼此的机会。”花薏若说的冠冕堂皇。 “所以?”武少绫才不信。“妳们两个的重点到底是什么?” 虞媺有同样的困惑,大大的眼儿看着双胞胎,静听分明。 “重点?闲聊哪有什么重点啊?”朱薏芝呵呵直笑,好似真想闲聊似的。 “就是说嘛,有重点的,那还叫闲聊吗?”花薏若一搭一唱。 “最多……”朱薏芝停顿了下,水汪汪的眼儿骨碌碌的那么一转,露出更无害的笑容,道:“最多只想跟美人鱼聊聊,关于命运,关于注定的那回事。” “没错!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有些事,注定了就是注定了。”只手卷着长发,花薏若云淡风清的下着注脚。 这简直……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什么跟什么啊? 虞媺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严重怀疑这两个人的脑袋到底有没有问题。 不只是虞媺,旁听的武少绫同样一头雾水,脸上的古怪表情,就是她挣扎着该不该吐槽骂人,还是留一点面子给她们的最好证明。 “哎,哎,不懂吗?没关系,我换个方式说好了。”朱薏芝应对自如,可说是因材施教的那种,马上想换一个方式来说。 所幸,钟声解救了虞媺,这时间,大家得乖乖回到座位,趴在座位上“午休”,管你是不是睡得着,总之就是要趴着,这是规定。 双胞胎一脸懊恼,不甘心的留下一句“等下再说”,只得先回座位去。 虞媺并不因此而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看着她们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想到等一下还要再听她们两姊妹奇奇怪怪的话,她光是想就觉得头大。 苦恼的视线蓦地停顿了下,她怔怔的看着慢步踱回座位的武少绫,有了一个很好的主意,非常非常好的主意。 嗯,就这么办吧! 第四章 虞媺逃学了。 是的,逃学,她逃学,也可以称之为逃课,这不用说,灵感自然是来自于班上的逃课大王,武少绫。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过去,她并不特别喜欢学校,但倒也没特别的排斥,像这样逃学,还真是她的第一次经验,感觉起来还颇新鲜的。 只是,逃课之后呢? 回家? 不了!即使她没地方可去,这也绝对是她第一个要淘汰的选择。 须知因为筹备画展的事,身为经纪人兼大总管的封剑濮有太多的事项要联络跟处理,所以他留了下来,在展览完美结束前,他都会留在台北。 封剑濮留下,这次画展中的主角──桑海若──更没理由不留下。而且不同于封剑濮,若非必要,他根本不需要出外与人洽谈协商,因此他大多时间都待在家里,这时她怎能回去? 再者,若真要说起来,那能算是她的家吗? 虞媺苦笑,因为这个问题。 家?她哪来的家呢? 在她出世前,提供精子的那个人就病死,让她成了遗月复子,而正当乡里间的一把同情泪还没掬完,那个供应卵子、负责把她生下的人,不知是太过思念丈夫,无法面对没有丈夫、得独立带大孩子生活,还是其它怎样的产后忧郁症,总之那人想不开,农药一开,仰头一喝就喝掉了半瓶。 其实被发现了,也立即的被送进急诊室抢救,而且经过抢救后,在那当下人确实是成功的活了下来。 但没有用! 悲剧之所以会是悲剧,就因为不会有什么奇迹出现,让结局来个大逆转的喜剧收场。 那个负责生下她的人,轻生时什么农药不选,偏偏选了巴拉刈。 巴拉刈,那是一种除草用的农药,顾名思义,就是去除杂草用的药剂。 按一般正常使用的程序,喷洒后,受到药剂喷洒的杂草初时无异,可受到药性的破坏,会慢慢一日一日的枯死,让杂草的水分收缩,最终就像被烧烤过的干草一样,自动坏死。 除草剂,它发挥的作用就是这样,不管是针对杂草还是人体。 所以,那个负责生下她的人,即使那当下被救活了,但她体内曾接触过那药剂的内脏与器官,受药性影响,会由接触点开始往外拓展,一日一日的慢性坏死,任谁也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无尽的疼痛中慢慢结束了生命。 这些虞媺都知道,甚至于更详尽一点的过程……当然没有人当着她的面直说,可她辗转的耳闻了过程,知晓那个生她的、她该要叫妈妈的人,在生命结束前受了怎样的折磨,是怎样的在疼痛中哭喊请求,要身边的人杀了她,终结她的生命。 就因为这些,乡里间的人们当虞媺是最不祥的人,一个没出世就克死爸爸,一出世又克死了妈妈的超级扫把星。 但这是她自愿的吗? 要是她有选择,她也想要有爸爸、有妈妈,有一个温暖的、让她有归属感的家,但是命运遗弃了她,让她失去了双亲,背负上不祥的罪名,然后打从她有记忆开始,过的一直就是寄人篱下的日子。 她多不愿这样,她多想象其它同龄的孩子,平凡的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是她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双亲,永远只能寄人篱下、仰赖他人的庇荫而存活。 虽然舅舅一家待她不薄,因为明理,从没将邻里间的迷信当真,也从没错待过她,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不是她想象中“家”的感觉。 舅舅的家都如此了,北上寄宿在桑海若的屋里更是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过客,一个浮萍般、更甚者是像个寄生虫一般的过客。 这样的地方,又怎能让她觉得那是“家”呢? 虞媺恍恍惚惚,像一抹幽魂似的漫游在大街上。 无事可做,没地方可去,那种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蓦地让她心口蔓延一股酸涩感。 天地之大,难道真找不着她可容身之处吗? 想哭的冲动如溃决的黄河之水,朝她汹涌而来,就在她泪眼迷蒙间,不期然的,肩头让人拍了一下,顺势望去,入眼的是一张灿烂得过头的美丽笑颜── “喂!同学,逃课喔。” 饼于轻快的声音,本是想给虞媺一个大惊喜,却没料到让虞媺的泪给逼了出来。 朱薏芝顶着僵住的笑容,慢动作、慢动作的转头,回头寻求支持。 妈呀!眼泪,她对眼泪最没办法了…… 怎知,身后的支持之一──花薏若一脸惊慌的摇摇头──对于胞姊寻求支持的暗示,摆明了千百个不乐意接手的拒绝。 别指望我,我对眼泪一样没辙…… 那惊慌的表情是这么说的,让朱薏芝只得将希望放到另一个支持火力上。 将双胞胎无用的表情看在眼里,闲着没事,跟着逃课的武少绫直觉翻了个白眼,还没决定要不要出面支持,没想到标的物自动开口了── “妳们怎会出现在这里?”虞媺抹去了眼泪,快速的重整心情,问话的表情冷冷淡淡的,若不是红红的眼眶出卖了她,真要让人怀疑,方才那一抹荏弱无助的模样全是出自于其它人的幻觉。 “我们?我们是来找妳的啊!”模模鼻子,朱薏若笑得不甚自然。 “找我?”虞媺下意识的退缩,一脸戒防。 原先,她就是不想面对双胞胎突来的关注跟热络,才会想要逃避,甚至是直接逃课逃开。 却没料到,这会儿对方竟直接跟着逃课又追了上来,这样的热切要不吓到她,那才真是有鬼。 “妳不要这样看着我嘛,我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只是想跟妳聊聊而已。”朱薏芝当然看出她的戒防,说的可无辜了。 虞媺怀疑的看着她,一点也不信。 “是真的啦,我们只是想跟妳聊聊,想在毕业之前,留一点同学间的回忆而已嘛。”花薏若适时出来帮腔。 同学间的回忆? 这下子,虞媺的表情更显怪异了。 双胞胎姊妹花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回武少绫忍不住先打断了她们── “我说……”顿了一顿,得到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后,她清清喉咙,开口。“妳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讲话啊?” 见三人反应不及,犹一脸呆愣,身为逃课大王的武少绫忍不住开示。“这种时间,穿著制服正大光明的在路上闲聊,似乎不太好吧?” 三姝下意识的看了上的制服…… 嗯,这时间穿这样在路上晃,实在不好,太显眼啦! “算了。”帮人帮到底,武少绫做下了决定。“谅妳们也没地方去,先去我家杀时间吧。” 到她家? 一听武少绫的决定,虞媺千百个不愿意,就要开口拒绝── “小鱼儿?” 淡漠的表情因为这叫唤而明显一僵,这声音……这声音…… 虞媺看向发声处,不远处,正确的来说,在马路的对面,桑海若就站在那儿,带着笑,一脸惊喜的看着她,并且快步的向她走来。 没一会儿,两方人马汇聚在一块儿,但怪的是,没人先开口。 照理说,通常两方人马在路上偶遇,相会时,那迎面过来的人,跟这头相识的人,应该要开口说点什么才是,但偏偏眼前的这两个完全违反常理,交会后,竟是表情不一的相对默默无语,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对方。 男的那一个呢,直笑着,将他内心中对于巧遇的快乐表露无遗……但好歹也讲点什么吧?怎么净光顾着笑?武少绫看得受不了,忍不住直翻白眼。 女的那一个呢,直着一张脸,看不出高兴与否,只是看着那笑容满面的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拜托!也说点什么吧!双胞胎姊妹花真是看不下去,唇畔的肌肉隐隐抽动着。 路边一辆车蓦地驶近…… “虞媺?妳怎么会在这里?”车窗摇下,露出封剑濮的脸来,明显诧异。 当然感到诧异,他只是绕去取车,才一下子的时间而已,却没想到绕过来要接桑海若时,竟看到他们两个站在一块儿。 “下午不用上课吗?”封剑濮有着一般正常人的反应,直觉问了。 “欸。”面对封剑濮的询问,虞媺模棱两可的应了一声,总不能让她直说自己逃学、逃课吧? “剑濮大哥跟海哥怎么会在这里?”她不答反问,意图带开话题。 “大哥要我选画框。”桑海若回答她,俊美的面容上犹堆着惊奇的笑意。 “是啊,跟画廊合作的裱框店家就在这附近,我带阿海过来看看,看他是不是临时有什么想法,会不会想加点什么特别的效果。刚刚才看完出来而已,倒是没想到会遇上妳。”封剑濮补充完整回答。 “一起回去?”桑海若期待的问。“大哥说今天他要下厨喔。” 那么热情的邀约让虞媺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别为难她了。”封剑濮微笑,机会教育似的,示意要他看看其它人的存在,说道:“看样子,她跟朋友约好了。” 真的是直到封剑濮的提醒,桑海若才发现其它人的存在。 看见虞媺身后其它三个人,愉悦的笑意慢慢地撤去,那些陌生的面孔让后知后觉的他面露退却之色。 虞媺知他不习惯跟人亲近,也不喜欢不熟的人近身,在她想到之前,已开口安抚他。“这三个是我的同学。” 天啊!地啊!这下总算有人发现她们的存在了! 双胞胎在一旁憋了半天,这下总算被引荐,连忙端着如花笑颜问好。“你好。” “妳们……长得一样?”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桑海若面露惊奇之色。 “她们两个是双胞胎。”虞媺淡淡的说道。 “嗯。”桑海若知道什么是双胞胎,只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而且还是这么相像的孪生子,因此忍不住直打量。 “喂,现在是怎样了?”武少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搞不清现在一票人杵在路边是想做什么,特别是还有一个正开着车,就挡在路边。 “你跟剑濮大哥先回去吧。”虞媺下意识就开了口。 “妳不跟我们回去吗?”桑海若看她,表情像个刚得知被抛弃的孩子。 “我……我还有事。”她说,回避了他的注视。 “阿海,虞媺跟同学有事,你别为难她。”封剑濮出面打回场,亲切的问:“等下上哪儿去?需要送妳们一程吗?” 虞媺摇头。“不用了。” 封剑濮也不勉强,示意要桑海若上车。 线条优美的唇微抿,有些不情愿,但桑海若终究是妥协了。 “那我先回去了。” “嗯。” 风扬起,吹乱她微微带着自然鬈的柔软发丝,偏浅的发色在风中飞扬着,乱了她的视线…… 桑海若伸手,修长的指为她拨顺乱发,对上她怔然的眼,微笑。 “早点回来。”顺势模模她的头,他说。 她无语,愣愣的看着他近距离的俊颜。 那形同两人世界一般、相对默默无语的画面让双胞胎外加一个武少绫看直了眼。 哇!靶觉……感觉好那个喔。 形同魔咒般的一刻,在封剑濮的催促下而瓦解,一待桑海若上车、车子绝尘而去,三个小女人忙不迭包围了上来,说什么都要弄清楚。 表姊夫? 啧!拿去骗鬼吧! ☆☆☆ 车内,气氛怪异的沉默着。 封剑濮驾着车,心神不宁,不似身旁的人,好整以暇的观望窗外风景,看起来好不悠然自得。 暗暗打量着他,看着那让人习惯的、处在自我世界中的神情,封剑濮的思绪忍不住飘向远方,想起那好久好久、久到让人几乎要以为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时的桑海若并不是现在这样子的,他活泼、淘气、顽皮,就像这世上任何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可是那一夜后,什么都变了……变了…… 没有人能料想得到,厄运竟会来得这么样突然,为何歹徒谁不选,独独挑上了桑家? 或许真应了那句“树大招风”,因而招来了厄运,一个只能用家破人亡来形容的厄运。 虽然事情过了十多年,可封剑濮记得,他永远都会记得── 那一年,他独自一个人在国外的学校读书,义弟阿海则是陪着养父母先行归国,以九岁之龄与画坛名人的养父合办了一场画展。 空前的大成功让阿海在画坛初崭露头角,博得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之类的美名不知凡几,也因为那场成功的展览,在那期间,不只是艺文界轰动,桑家的大人与小孩更莫名成为家喻户晓、最热门的人物。 打开电视,透过新闻主播的报导,讲的是桑家父亲在国际间如此享誉盛名,讲着讲着,最后以后继有人为话题,总免不了连带提及,桑家的九岁娃儿有着怎么样的过人天分。 翻开报纸,标题上大大的打着“绘画小神童现世”的粗黑色字体,文字刊载的内容以桑家小孩为主,详尽报导桑家小孩的种种。然后以“青出于蓝”为副标,连带着详尽介绍桑家父亲在国际间的地位,跟画作的知名程度。 在媒体的大力炒作下,养父跟阿海在这方寸之间的小岛上一夕成名,尤其是养父,他本身就是画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下更是大大的露脸,身价再翻数倍。 可没人料到,此举是祸非福,盛名为他们招引来那梦魇一般的厄运,几个丧心病狂的歹徒盯上桑家的名与利,一天的深夜里,让人措手不及的直闯入屋中抢取财物。 但极为不巧的,养父母并无存放贵重物品在家的习惯,至于大批画作犹在画廊里展览,导致屋中除了一些现金、摆饰及少数几幅画作外,再无其它值钱的物品。 一夜的洗劫虽不至于入宝山空手而回,但不如预期的收获让几名凶残成性的抢匪心有不甘,进而杀人泄恨,心狠手辣的用各种残酷手段凌虐着屋里的人,甚至连孩子也不肯放过。 据封剑濮事后了解,直到隔日被人发现时,原先高雅月兑俗的桑宅已变成人间炼狱,大量的赤红鲜血如泼墨画一样的喷洒满屋,更甚者,让人作呕的断指截肢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 本以为是件泯灭人性的灭门血案,可叫人意外的,在鉴识人员都感触目惊心的血泊中,竟发现犹存奄奄一息的阿海,虽然情况不甚乐观,只剩微弱的心跳,但至少他活了下来。 当阿海被紧急送医时,人在国外求学的他马上被通知此事,而且在第一时间飞回台湾帮忙处理后事。 说是帮忙,但其实当时他什么也没帮到,毕竟他那时才十多岁,除了在病房守着义弟阿海,他什么事也做不了,养父母的后事说来还是全仰仗画坛的前辈大老们出力,帮忙筹办跟主持才能完成。 之后幽幽过了两个月,即使身上的伤都慢慢好转了,可头部受到重创的阿海一直没转醒,直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才第一次睁开眼来,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可惜转醒后的他,已不再是原来的他,他虽然是醒了,但仍有一部分就此睡着,甚至可以说是在那一夜的凶案时就死去。 记忆是死去的其中一部分,关于那一夜的事,他已经不记得,因为无法承受那一夜所看见的画面,过度刺激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任何残酷的画面,不记得双亲在他面前被折磨至死的模样,不记得那晚发生过什么事,甚至不记得当晚曾有人闯入他们的家。 除了记忆,他的心灵也受到极严重的摧残,死绝的程度有如被封印住了一样,让他原先那些淘气、顽皮的活泼个性全没了。只能苍白着脸,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睁睁地看着这世界,看着所有的人。 他不愿开口,不愿说话,不愿与任何人接近,自闭幽静得有如一潭深渊,只是静静、静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整个的心灵思想都拒绝与外界沟通。 是经过多年的心理治疗,特别是在慢慢引诱下,他才又重新执起画笔。经由这自我心灵治疗似的一连串绘画创作,他慢慢的拾回了一些对外界的感应、感受能力,然后再一路慢慢、慢慢的改善至今,演变成现今的桑海若。 这当中的变化,没有人比封剑濮更加的熟知与了解。 长期伴护在义弟身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很清楚这个义弟现今的性情,甚至一举一动的涵义。 因此,他忍不住对于方才看见的那一幕感到突兀。 那忘我的凝视、专注的神情、愉悦的笑容……并不是说这样的表情从没让人见过,只是这些表情若是出现在平常的作画时刻,那么一切都没问题,平常,太过的平常了。 自从他被救回一条小命、经由长时期的心理治疗到重新寻回执画笔的能力之后,直到今时今日,也就只有在绘画的时候,才能见到他眼中容入其它事物,投注他的关注力、露出愉悦的笑容。 要不,他的自我封闭会让他幽幽荡荡的,即使身处现实世界,即使他满脸温煦的笑意,但其实他整个人的思绪仍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所注意、思考的,全是他自己感兴趣的事。 就因为这样,当他的眼中容进了事物,可关注的对象竟不是他最热爱的绘画,不是他唯一谈得来的女性朋友康雨晨,这现象对一路伴着他成长的封剑濮来说,造成多大的震撼就可想而知了。 想了想,封剑濮决定探探他的口风── “我说……阿海啊……”他开了口,却再也没了下文。 桑海若因为他的叫唤而看着他,等着。 操控着方向盘,封剑濮皱眉。因为念头一绕才想到,他现在是要从哪里探起呢? “大哥?”等不到下文,桑海若一脸不解。 “那个……你似乎……呃……好象……满喜欢虞媺的?”迟疑半天,封剑濮谨慎挑选着句子,把问句丢出。 “喜欢?”桑海若偏头看他,困惑于这个句子的加总组合。 “记得画画跟潜水吗?你喜欢画画,喜欢潜水,虞媺呢?喜不喜欢?”封剑濮换了个方式。 “嗯。”桑海若点头,毫不迟疑。 这么直接的反应险些让封剑濮反应不及,想了下,他找到解释。“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雨晨,连她的表妹都能让你投注这么多的注意力。” 这说法不知是要说服谁,但对象绝对不是桑海若,因为他听了只感到不明白、弄不懂……他喜欢虞媺跟康雨晨有什么关系, 封剑濮用爱屋及乌解释了问题,但又不懂。“为什么呢?雨晨的家人那么多,为什么特别喜欢虞媺?” 特别,封剑濮直觉用上“特别”两字。 要知道,康家身为台东某个小乡镇里的住户,因为是偏远地方的小乡镇,若要说到亲戚关系,夸口说整个镇的人都是亲戚也不过分。 那一点也不夸张,走在小镇的路上,看到的人不管是堂字辈还表字辈的,叔叔、婶婶、阿姨、姨丈、姑姑、姑丈、舅舅、舅妈的,关系牵来牵去的,论起来每个人之间多少都带着一点亲戚关系。 在这种粽串一样的亲戚关系下,个性闭塞的虞媺,即使是住在康雨晨家里的小表妹,但就因为个性闭塞,常常让她一点存在感都没有,比起住一条街外的表、表、表,表好几层关系的表妹都还要不起眼。 那种不起眼的程度,往往同桌吃饭时,一不小心就让人直接忽略了她的存在,甚至在没注意中,她已经吃饱退席了,封剑濮也没发现。 结果这样的虞媺竟获得桑海若的青睐,成为康雨晨所有的亲友中,唯一一个让他付出注意力的……唯一,是唯一的一个,再加上桑海若竟愿意对人付出关注力,那更是少见中的少见……这两相加总,只点出虞媺的特别,这到底是为什么? 封剑濮不解,他也问了,没想到得到的答案,竟是一个快乐的笑容。 “阿海?”封剑濮差一点让这笑容吓到。 不是对着新完成的画作,不是置身海中看着色彩缤纷的海底世界,但是他笑了,竟然露出这么纯粹的、快乐无比的笑容? 始作俑者似乎没感觉到任何异常,笑容仍挂在他那让人心醉的俊美面容上,只是多了一份认真,让他认真的回答── “因为……” 封剑濮屏息,等着他的答案。 “我们是一国的!” 第五章 fillmewithyourlove,evestinglove 让我感觉你,温暖的气息 满满的累积,你点点滴滴 快乐快满溢,浮满我的心…… 寂寞是容器,空得透明,虚得彻底 空出了的心,让我容纳你,爱我到底 fillmewithyourlove,letmetrustinyou 弥漫着美丽,爱就是奇迹…… 一进门,女歌手丝革一般、空灵又带着点忧郁的嗓音柔柔播放在空气之间,虞媺怔住,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 寂寞是容器,空得透明,虚得彻底…… 她记得,当时无意间听到这首歌时,那旋律、那曲调、那歌词之意,是如何震撼住她,仿佛那一刻钟里,她让人赤果果的看穿,无所隐藏。 之后,她发了疯似的找寻这首歌曲,由于并非一般的流行专辑,只是一首电影的配乐插曲,着实费了她一番精神跟功夫才找到这首歌。 她一直以为这首歌的流行度不高,却没想到这会儿竟意外的听见…… “喂,妳家有什么喝的啊?好渴。”花薏若从一进门后就不知客气,装饰用的书包朝沙发上一丢,直接走向厨房找饮料。 “我上个厕所。”朱薏芝丢书包的动作如出一辙,身影朝厕所晃去。 “妳自己找地方坐。”武少绫随手挥了两下,自顾自的回房要换下校服。 瞬间被绑架一般带回来的虞媺,一个人呆在客厅之中,反应不过来她现在该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到同学家,打从学生生涯以来,这算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她当然是拒绝过,可这三个据称是“炉友”的人似乎不懂什么叫拒绝,连拖带拉的硬是把她带来武少绫家。 却没想到,强拉她来的三个人竟一进门就作鸟兽散,留她一个人,只有她最爱的一首歌陪着她。 fillmewithyourlove,evestinglove 让我感觉你,温暖的气息 满满的累积,你点点滴滴 快乐快满溢,浮满我的心 寂寞是玻璃,脆弱回音,那么清晰 我怀抱有你,才有我自己,满心欢喜…… “妳回来……啦?”听见声响而出房门的姚子军在看见客厅的陌生人时,结实的愣了一下。 哇哩,这、这谁啊? 这一厢,虞媺的呆愣度不下于他,樱色的粉唇抿起,思索着,她该不该趁这机会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反正她也不是自愿来的嘛! 才这么想着,拿饮料的花薏若已从厨房出来。 “姚子军,你今天又没上学了。”这是肯定,不是疑问。 看见花薏若,陌生人的存在有了合理的解释,但不爽的感觉也因为花薏若的存在而衍生出来。 “妳在说废话吗?我要是上学,妳看到的我是鬼啊?这音乐是放给鬼听的啊?”气氛十足的乐音影响骂人的情绪,姚子军直接关掉音乐,很不满意的瞪着双胞胎之一──那人在厨房里出出入入,拿完玻璃杯后,竟将他最喜欢的饮料整瓶拿出来。 “看什么看?我是在帮你招待客人。”花薏若没理会他,玻璃杯摆桌上,招虞媺过来坐下。“来,喝点东西。” 一、二、三、四,四个杯子,一整瓶的饮料恰恰分光。 以姚子军对这女人的了解,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被排除在那四杯之外的可怜人。 拜托,那一瓶是他的饮料,是他的耶! “妳会不会太自动了一点啊?”姚子军受不了她的自动自发。 “这叫主随客便啊。”步出厕所的朱薏芝正巧接上这一句。 “那妳们两姊妹未免也太随便了。”姚子军哼了一声。 “谁随便?”换好衣服的武少绫走出房门,正好听到后半句。 “除了她们还有谁啊?”姚子军满肚子不爽。 “小绫,一起来喝饮料,渴死了。”朱薏芝的双眼像是自动失明,耳朵也瞬间失去功能,一脸灿笑的招呼同学,对姚子军不友善的态度丝毫不见介意。 丙然四个女生一人一杯,他这个屋主跟饮料的正主儿自动被忽略了。 姚子军满心的不爽,却没想到…… “小军,这给你。”武少绫接过饮料,顺手要交给他。 心上人送上饮料,姚子军所有不爽瞬间蒸发,只见他整个人突地手足无措了起来。 “妳喝就好,我再去拿。” “我记得冰箱里剩这一瓶了,我喝别的好了。”知他爱喝这口味的饮料,武少绫不想跟他抢。 “不用啦。” “没关系啦,我知道你很喜欢喝这个,而且这个是你买回来的。” “喂喂……”花薏若忍不住要出声了。 “干么?你们现在是干么?感情好也不用急着现给大家看嘛,如果真想要表演……”朱薏芝一脸期待。“那要不要应观众要求,再亲热一点啊?” “不行!他们才正式在一起多久啊?怎么能发展的那么快。”花薏若持相反意见。“小绫妳要学聪明一点,奇货才能可居,可别轻易的让这小子占了妳的便宜。” “妳们两个是在说什么啊?”武少绫胀红了脸。 虽然她现在已经正式成为姚子军的女友,但两人的感情也才刚开始而已,还处于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层面……或许还多了一点啦,她跟他之间的感情,还带着一点家人的成分在,但再怎么说,那也都是刚刚开始的感情,不论是家人似的亲情,还是男女间的爱情,她又不是唐朝豪放女,怎能这么随便的就送上白豆腐给人吃? “再乱讲话,我揍人喔。”她撂话,作势挥舞着拳头。 “直接赶她们出去好了。”同样尴尬不已的姚子军也板起了脸。 “唉……”花薏若忽地叹了一口气,叹得人莫名其妙。 朱薏芝也摇摇头,一脸的感伤。“果然是女生外向啊!” “就是就是,瞧,翅膀长硬了,就翻脸不认人……留不住,已经留不住了。”花薏若拭去不存在的眼泪。 “美人鱼啊,妳要看清楚了,以后不能跟小绫学喔。”朱薏芝机会教育。 话题突然带到自己身上,捧着饮料、努力旁听的虞媺一愣。 她才正在厘清,眼前的大男孩若是武少绫的男友,怎么会住在武少绫家?还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没料到话题竟忽地扯到她身上来了。 “这位是?”能把话题从自身身上带开,姚子军求之不得。 “喔,让我们介绍一下。”朱薏芝清了清喉咙,介绍。“在你面前的四个美少女呢,就是我们班的四~大~天~炉!” 武少绫正在喝饮料,一嘴的液体差点直接喷了出来。 四大天炉?这什么啊? 现场当中,除了花薏若很捧场的没变了脸色,其它人表情都怪怪的,包含虞媺在内。 她真弄不懂,一般人对考倒数几名的事,总是觉得羞愧不自在的吧?怎么这对双胞胎一点也不介意,甚至还有些得意似的,讲的既自然又骄傲,还能扯出个四大天炉的封号出来。 这简直……简直是怪到了极点……这对姊妹,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虞媺既迷惘又困惑,她闷到不行的人生,使她怎么也无法理解这一对行事怪异的孪生姊妹。 “敢情妳们是把另一个炉友找来了。”姚子军反应极快,马上切入重点,得知虞媺的身分。 “没错,你很聪明嘛。”双胞胎笑咪咪的,觉得姚子军孺子可教。 “哪里哪里,还比不上妳们两姊妹的天才,竟然连四大天炉的封号也想的出来。”撇撇唇,姚子军的赞美一丝诚意都没有。 “炉主加顾炉的,再加两个扛炉的,总共四个,我们四个从一年级当新生到现在,这四个炉位也一路蝉连到现在,这不叫四大天炉,不然要叫什么?”朱薏芝说的理所当然。 “……”姚子军一度无话可说,但马上有了联想。“妳们今天逃课,该不会是想一雪前耻,摆月兑这四大天炉的命运,所以打算来个提早准备,特地逃课回来叫我帮妳们准备考题的吧?” “当然不是。”花薏若白他一眼。“不就是个毕业考嘛,准备什么?” 瞧,说的多么豪气啊! “也是,反正都蝉连三年了,干脆坚持到底。”武少绫想想,竟然附和。 “小绫?”姚子军惊讶不已。 先前因为家庭因素,想引起家人注意的武少绫总刻意将成绩考到最糟,但现在已不一样了,她已慢慢的对那个特异家庭释然,这些姚子军是知道的,因此他弄不懂,她干么还要留恋这炉主的宝座? “大家争破头想考好成绩,但像我们这样,连着三年,一路都在吊车尾的名单上,想想也不容易,说起来也算是一种纪录呢!”武少绫觉得还满有意思的。 “没错,我们创下纪录,也是造福其它的同学,让他们有较好的成绩,说起来这也是功德一件。” “说的好!”朱薏芝举双手双脚赞成。 娘子军们的意志如此坚定,姚子军嘴角隐隐抽搐,却也懒得多说什么了。 “既然不是为了准备毕业考,那妳们这么早回来做什么?”他想到。 孪生子对看了一眼。 “爱情!”态度异常坚定。“我们为爱情回来。” 姚子军狐疑的看着两人,以为两姊妹又想恶搞什么了。 “为谁的爱情?”问清楚一点比较保险。 纤纤细指有志一同的朝同一个方向指去── “她!” 蓦地又成了众人的目标,径自神游太虚的虞媺差一点要反应不及。 “她?”顺着双胞胎所指方向看去,姚子军打量着面生的虞媺,正正式式的看了一下,也很认真的得到了一个结论。 奇怪,这个女同学很容易失去存在感耶,屋里也才不过几人,夹杂其中,她的不发一语跟她给人的感觉,很容易就让人忘了她的存在,怎么会这样? “美人鱼,妳怀疑啊?是妳,当然是在讲妳。”把她的状况外看在眼里,朱薏芝懊恼。 “我?”当事人依然无辜。 “当然就是妳,我们就是为了妳的爱情问题,才把妳拖回来的。”花薏若强调,希望她能快点进入状况。 “我的爱情问题?”虞媺的表情更加无辜了,皱着眉头。“我哪有什么爱情问题?” “当然有!”这回发言的是武少绫,带着点激昂开口。“妳不用想瞒我们了,我们都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痴呆的表情太过,让三个女人自有新解。 “妳不用震惊,是我们太过的冰雪聪明,才会看出来。”朱薏芝强调。 震惊什么啊? “这个秘密我们不会说出去的。”花薏若保证。 什么秘密,现在讲的是什么秘密? “来吧,妳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就说吧!”武少绫问的最直接。 啥? “说什么?”虞媺完全搞不清状况。 “说妳的难处啊!”朱薏芝劝她。“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我们现在不多不少,就是三个,说什么也会帮妳想点办法。” 言下之意,他是被当成死人喽? 姚子军心头一阵的闷,但心上人就在眼前,就算没什么好风度,这会儿也要装着点,自动视双胞胎的失言为无物。 “妳们两姊妹的话要能听,猪都能飞了。”虽然忍,但不满的嘀咕还是逸出声来。 “什么?”双胞胎同时看着他。 “没有。”他耸肩,装死,虽然搞不清状况,但颇讲义气的参一脚,转头对虞媺说道:“四海之内皆兄弟,有什么问题妳就说吧,大家一起想办法,比妳一个人钻牛角尖好。” “没错,难得姚子军说了句人话。”花薏若附议。 姚子军翻了个白眼,决定当没听见。 “我没钻牛角尖。”虞媺平静的说道,想理性终止眼前的混乱。 “少来!”武少绫第一个不信。 “妳不用硬撑,我们都知道,妳喜欢﹃海王子﹄,就是妳喊的那个海哥。” 花薏若一句话丢出来,像把利刃直射入虞媺的心,她整个人震住,慌乱不已。 被知道了?这事……被知道了,怎么办? 看出她的慌乱,朱薏芝安抚道:“妳不用担心,我们刚刚说了,绝不会告诉其它人的。” “但是妳要想办法解决,不然纸包不住火,总是会穿帮。”武少绫提醒。 “就是就是。”花薏若附和。“既然你们郎有情、妹有意,事情要早点解决,不要拖到烂,直到他真成了妳表姊夫,那就难收拾了。” “表姊夫?”姚子军试着进入状况,但有点不容易,特别是在“美人鱼”跟“海王子”这类让人感到突兀的代称交错下。 “哇!”乍现的想法让武少绫大叫出声。“该不会是那个海王子想脚踏两条船吧?” “够了!”虞媺开了金口,不再是波澜不惊,薄怒染上清冷的面容。“我不懂妳们在讲什么,海哥他喜欢的是我雨晨表姊,他们才是一对,请妳们停止发挥想象力,别无中生有,我……我要回去了。” “慢着!妳这话很污辱人耶,什么叫无中生有?好象我们都在乱讲话似的。”武少绫气嘟嘟,觉得人格被侮辱了。 “就是就是。”花薏若有同感。“难道妳自己都没感觉到吗?妳跟海王子对望时的表情,那种眼中只有彼此,世界只剩妳跟他的样子,我才不信你们两个之间没有奸情。” 因为不满,淑女的语气走了调,连奸情这样的字眼都出来了。 “哪有!”虞媺坚决否认。 “怎么会没有,我们都看见了!”朱薏芝用更坚决的态度堵回去。“一、二、三,我们三个都看见了,看见你们目中无人、只看得见彼此的暧昧模样,而且他还帮妳拨开头发,很亲密又爆暧昧的样子帮妳拨开头发,我们都看见了!” “那、那只是举手之劳。”虞媺皱眉。 “举手之劳用不着那么暧昧吧?”武少绫就事论事。 双胞胎不容她狡辩,调整电扇位置,马上就定位,直接演了起来…… 四目相交,无人开口,静默中,两人眼中看见的,只有彼此。 风,吹起飞扬的发丝,一人伸手,温柔的抚去紊乱的发丝,微笑,带着眷恋、无限温柔,只给一人观看的温柔…… “stop!”姚子军大喊,一身的鸡皮疙瘩。“妳们两姊妹是怎样?想走上女女之路,而且还是不伦的女女之路吗?” 女女之路,指的是女同志的爱恋,刚刚看到的画面,让姚子军不得不有这样的联想。 “女你个大头。”朱薏芝抓起一本杂志向他丢去。“我们只是忠实呈现美人鱼跟海王子相处的样子。” “我们没有那样。”虞媺反驳,但语气……是动摇的。 “你们就是那样!”武少绫非常肯定。 “那是因为……因为海哥的行为不像一般人,他、他小时候受过伤害,表达情绪的样子不像一般人,而且……而且他是因为雨晨姊的关系,才会比较关心我……对,那只是他表达关心的样子。”虞媺匆促的说道,不知是要说服谁一样的连忙说明。 “妳别慌嘛,我们也没说他怎样。”相较于她的慌乱,朱薏芝露出一脸“我都明白”的表情安抚她。 “就是就是,先别管那么多,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慢慢来。”花薏若漾着无害的笑容,加入安抚的行列。 “现在呢,我们先不讲海王子跟妳表姊,只问一件事──妳呢?妳自己的心意呢?”朱薏芝要她正视自己的心意。 “……”虞媺沉默,死也不愿把她的爱恋说出口。 “不讲话,就当是喽,妳是喜欢海王子的嘛。”朱薏芝沾沾自喜的下了结论。 两姊妹相互看了一眼,表情得意。 呵呵,果然没错,她们并没有看走眼啊!呵呵。 “妳们别多事了。”在双胞胎自以为搞定的时候,虞媺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不论妳们想什么,海哥永远是属于雨晨姊的。” “妳怎么这么说?”武少绫不懂。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虞媺冷冷淡淡的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我知道妳们热心,常帮班上的同学占卜,解决爱情问题,但我不需要妳们的帮助,因为海哥跟我,绝不是妳们想的那样,妳们弄错了。” “开什么玩笑,我们怎么可能弄错?”花薏若再次觉得被侮辱了。 “妳看他、他看妳的眼神,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那只是当时的情境造成妳们的错觉。”虞媺又叹了一口气。“海哥的行为能力异于常人,他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在外人眼中,他做事时的样子会显得异常专注,好象带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妳们看到的,正是那种状况,其实并不具任何特别意义。” “那是妳自己给的解释吧?”双胞胎不以为然。 “我也觉得不能那么说,搞不好妳觉得不具任何意义,但其实就是有特别意义,这妳又怎么知道呢?”武少绫也表示她的意见。 “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姚子军为大家下最后的注解。 “你们不明白我雨晨姊跟海哥的关系,才会这样说。”虞媺叹气。 “什么意思?”众人的好奇心被勾引出。 “当年海哥四处旅行,晃到我们小镇的时候,不小心失足落海,差一点丧命,是我雨晨姊救了他,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之后日久生情,成为他最亲密的女性朋友,这样说,你们懂了吗?” 恩情与爱情混杂交织而成的情感,虞媺想不出谁能攻破这样细密难分的情意。 “话不能这样说啊。”朱薏芝不甚赞同。 “谁说救命恩人一定会变成情人的?搞不好只是朋友的感情而已。”花薏若假设。 这话让虞媺笑了,苦涩又无奈的一笑。 “知道人鱼公主的故事吗?” 没料到她会突然问上这么一句,所有的人愣了一下。 “故事中,王子爱上的,就是救了他的邻国公主。” 如泣一般的轻柔嗓音,宣告她自己的命运── “不是友情……他爱上的人,只有那个公主……” 第六章 寂寞是容器,穴得透明,虚得彻底…… 桑海若失神,任由乐音包围住他,深深陷入一种无人可触及的境界。 原先他只是想听听音乐,发现音响中有cd片,没细想便直接按下播放键,然后听到这一语中的、带着淡淡忧伤的音乐。 寂寞是玻璃,脆弱回音,那么清晰…… 蓦地,他有些些的明白了,他对小鱼儿的感觉。 小鱼儿,那是他为她取的绰号,在他见识过她入水后如鱼儿一般矫健的身手,忍不住为她取的小绰号。 先前大哥问他,为什么觉得虞媺特别,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直觉觉得他们本质相同,是一样的人,他们是一国的。 但现在他知道了,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份相同。 寂寞,是那一份散发出的寂寞的感觉,让他深受吸引。 就像歌词中所形容的,寂寞是玻璃,他跟她,就像两只玻璃瓶,人海中不经意的相遇,意外的交会出清脆的声响,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响,让他不得不注意到她,正视她那份他所熟悉的、由灵魂深处所散发出的孤寂。 没人发现,但因为彼此频率的相符,所以他总能轻易的感受到她的存在,即使不用正眼看到她,即使处在人群中,他一样能知道她的出现与存在。 也就因为彼此的频率相符,面对的是他熟悉的感觉,跟她相处,总让他觉得分外的安心及自在,当然,对她的感觉并不止于如此,还有其它的,好比那…… 开门声响让桑海若回神,入门而来的,正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妳回来了。”他笑,纯然的喜悦。 流泻一室的乐音让她定在原地,尴尬得直想找个地洞钻。 那种感觉,就像是将她深埋心底深处的心情硬生生挖出,赤果果呈现在他面前的感觉,让她觉得难堪。 桑海若误以为她的沉默是在聆听,很快乐的想跟她分享他的发现。 “这音乐很好听。” 她没接腔,意外于他竟会放音乐来听……一想到cd是她忘了收,直接放在音响内才让他发现的,心中真是懊恼得要命。 “怎么了?”他偏头看她,虽是细微似无的小小异样,但已让他察觉不对劲。 “没事。”一口否认,她才不会告诉他,她哪里不对了。 “今天跟同学玩得不开心吗?”他猜。 她不答,望瞭望屋内,反问:“剑濮大哥呢?” “出去了。” “出去了?” “嗯,他接了一通电话,说有事情得出门一趟。”他说明状况。 “喔。”经过一下午折腾,她这时没有心力独自面对他,低着头绕过他的存在就要回房。“那我先上去了。” 行经他身边时,他突地拉住了她。 “?”她看他,不解其意。 他想了想,做下结论。“妳在生我的气吗?” “你怎这么想?”她皱眉,不知他怎会有这样的念头。 “妳不想跟我说话,不看我。”他举证,一脸忧心。“妳讨厌我?” 差点就要忘了,他的纤细敏感……看着他无辜又委屈的样子,虞媺的心几乎就要当场融化。 真是的,她不是早认清一切了? 只要她能力所及,她要做一个守护他、让他得以幸福的人,她一直是这样想的,怎会因为一下午的谈话,就无故跟着那些人起舞,兴起撇清关系、不再让人误会的想法? 她明明就不在乎其它人的眼光,也认定事实绝对胜于雄辩,那又何必怕人误会,为了无意义的撇清关系而害他伤了心呢? “没有,你别乱想。”念头一绕,她自动放软了声音。 “真的?”他不安,像个受惊的孩子。 “真的!”她保证。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机会,手机响起,是他的手机,来电显示是封剑濮找他。 趁着他讲电话,她回房,关上房门想换下一身的校服。 叩叩叩,敲门声在她刚解第一颗扣子时响起。 “大哥找妳。”门外,他的声音响起。 寄人篱下的她还有点自知之明,再扣回扣子,开门,接过他手中的电话。 “虞媺吗?” “是。”言简意赅。 “抱歉,我临时有事,没办法准备晚餐了,想请妳帮个忙,帮我照顾阿海一下,妳带他出去吃饭好吗?” 她能说不好吗? 草草收了电话,她对上他期待的眼。 “大哥怎么说?” “他说有事,不回来了,要我们两个自己解决晚餐。” “有事?”他显得怀疑。“大哥他总是陪我一起吃晚餐的。” 苞义弟共进晚餐,是封剑濮多年来维持的习惯,即使是北上办事也一样,不论要谈论什么公事,封剑濮一定会在傍晚前回来,甚至有空闲时还会自己下厨,就像今天本来预定的那样,也难怪桑海若感到怀疑。 “可能是临时有什么急事吧。”她没细问,也无法给什么解释,只能这么说。 “菜都买回来了。”他抱怨,连续吃外食吃了好几天,本来很期待今天能在家吃饭的,却没想到又落了空。 她知道他的意思,因为陪着他们吃了几天外食,她也觉得有点腻了。 “不然……我看看你们买了什么,等下我试着弄点什么来吃。”在她能制止前,她已经把话说出口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真要命,她会煮的也就那几样,要是他吃不惯……她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呃……我随便说说的。”她想改口。 他看她,像是听不懂什么叫随便说说。 “我们买很多东西,妳看看妳要煮什么。”最终,他只来这么一句。 意思是,她非得露一手不可了。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她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由于桑海若的捧场,晚餐算是大成功。 即使只是很简便的料理,切了他们买回来的牛肉,下了面条,炒烂洋葱加进肉、再加进煮熟的面,和成一团后再加上意大利面专用的罐头酱,然后大功告成。 真的是超简单的料理,毫无技术可言的那种,但桑海若吃得唏哩呼噜,满足得像是得到全世界,让她忍不住有小小的得意,一种成就感所带来的小小得意。 但这小小的得意没能维持多久── fillmewithyourlove,evestinglove 让我感觉你温暖的气息…… “我换其它的音乐给你听好不好?”洗着碗盘,她打商量。 “为什么?”他擦着她递交来的碟子,不解。 “听一个晚上,你不想换别的音乐吗?”那一再重复的乐音,真是叫她越听越尴尬。 “我觉得这个很好听。”他微笑,拒绝了她的提议。 第六百五十八次的懊悔袭上虞媺的心头。 真糟,她实在不该把cd留在音响里的,特别是这cd还是她特地烧录的,重复来重复去就那么一百零一首……是没有听腻的问题,但问题是跟着他一起听,她多心的总感觉到尴尬,毕竟、毕竟他就站在她身边,那么样的近,近到她清楚的感受他的存在、他温暖的气息…… “等下妳有事吗?”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问。 “?” “大哥买了很好看的片子给我,我放给妳看。” 她对电影没兴趣,直觉想拒绝,但看他一副急于献宝的样子,她不忍破坏他的期待,还是点头应允了。 所以,当一切都收拾好后,他们调好室内的灯光,在灯光美、气氛佳的情况下,正对着大大的屏幕,排排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片子。 一开始虞媺并不怎么期待,毕竟她对看电影这类的娱乐没什么特别的喜爱,只是暗暗庆幸,为了看片子,那形同她心情一般、被持续不断播放的音乐总算被关掉了。 就在这不期待中,片子开始……结果出乎意料的,虞媺立刻让影片的内容吸引所有的注意力。 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剧情电影,而是国家地理频道那一类出品的纪录片,关于海底世界的纪录片。 大大的屏幕中,播放着她最爱的海洋世界,湛蓝的水光是基底颜色,当中由妍丽多彩的珊瑚、海星、海葵、海胆等棘皮动物构成浑然天成的美丽画面。 当然,这美丽的海底花园并不如它所呈现的那么安详平和,在记录者的解说中,摄影速度依据解说的内容放快数倍,可以轻易看穿这海底花园的平静假像。 不论是海星、海葵、海胆还是那些看起来毛茸茸的阳隧足,其实每一种都是在移动中,只是平常时看不出来,必须要长时间观察才会发现,这时影片的快速运转就是为了帮助人们了解这真相。 于是乎,从画面上来看,可以看见颜色艳丽的海星怎么游移向浑身是刺的海胆,又是怎么除掉那些刺针、吃到藏在针刺下的内容物;然后在海星进食完毕退开后,紧接着补位上来的是诸多的阳隧足,这些毛茸茸的阳隧足就像清道夫一样,专门吃海底的腐食跟残渣。 当然不只是这些棘皮动物的生态介绍,紧接着还有乌贼、鲈鱼跟其它多种海底生物如何狩猎的详细说明,那些超越科技所能达到的生物本能,让虞媺看得一愣一愣,深深为之着迷。 桑海若本来也看得专心,但后来发现,她比那些海洋生物还能吸引他,他看着她的时间比看着电视多,最后甚至是直接看着她,不再理会影片。 真好,她在身边,就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呢! 说不出来的满足感让桑海若觉得快乐,那是种他自己也理不清的心情跟感觉,就是觉得愉快,愉快到松懈了心情,在影片解说员的浑厚嗓音催眠下,不知不觉缓缓倒向她都不自觉。 肩上忽地一沈让虞媺从影片的世界中回神,转头一看,就看见他枕着她的肩、闭着眼,像是睡着的样子。 “海哥?”她轻唤,因为他的贴近,心口处小小骚动着。 “嗯?”他仍闭着眼,迷蒙的声音显示他的困倦。 “你累了?要不要回房去睡?” “不要,我要看片子。” 这样是要怎么看啊? 虞媺哭笑不得,觉得他的回答真是孩子气的紧,简直就像是为了贪玩而僵持不肯去睡的小孩子。 “我们一起看片。”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什么逻辑上的问题,就算是闭着眼,他还是很坚持的说道。 在她意识到前,她已动手帮他调整姿势……斜倚在她身上的他非常配合,怀中抱着抱枕,顺势一倒,侧身枕着她的腿继续睡。 直到他贴枕着她的腿,虞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份难以言喻的亲密感,可这时才反应到已经太慢了,总不能一把将他推开…… 想装作无事,但不论她怎么粉饰太平,一颗心已不在电视上了,即使上头播映的是她最爱的海底世界也一样。 良久,她放弃挣扎,低头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看着那眉、那眼、那线条优美的樱色薄唇。 第一次,她能够这样近距离又毫无顾忌的细细打量他,她像是着了魔一样,无法转移开视线。 能有这样的机会,让她近距离、贴身的仔细看着他,内心应该要感到高兴的;但实际上,她只感到淡淡的忧伤。 像这样的看着他,这机会……怕是不会再有了…… ☆☆☆ 直到惊醒,虞媺才发现自己也睡着了。 屏幕上播放的片子早已播完,没时间让她细想,究竟是肚饱眼皮松、还是影片中解说人的浑厚声音让她睡着,他痛苦的模样已率先获取她所有的注意力。 他紧闭着眼,呼吸急促,冷汗直冒,整个人微微发抖,苍白的脸色像是病了,痛苦的表情又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海哥?”她唤他,有些紧张,不明白现下是什么情况。 紧张中又观望了下,她发现,不只是痛苦,那神情还带了恐惧。 原来是作噩梦! “醒醒,海哥你醒醒。”她再唤,想将他从噩梦中唤醒。 一连数声都没办法叫醒他,她只得动手去摇晃他。 “海哥?海哥?” 这一回总算见了成效,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睁开了,但没有焦距。 “没事了,你只是在作噩梦。”帮他擦去一脸的薄汗,她安慰他。 一双宝石般的乌瞳正怔怔地看着前方,但一点焦距也没有,视而不见的不知道看着什么。 “醒来!”在她反应过来前,她在他耳边大喝一声。“你醒来!那只是噩梦,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慢慢、慢慢的,那双美丽的黑眸开始有了光彩,焦点慢慢凝聚,她扶他坐起,他清醒,真的清醒过来了,只是看着她时,显得有些困惑。 “没事了,你刚刚作了一个噩梦。”她说。 噩梦? 这名词让他更显迷惘。 他作噩梦了吗?他不记得了啊? 封闭的心灵让桑海若连噩梦都不愿意面对,即使前一刻他还处在那恐怖的噩梦中,惊慌痛苦又害怕,但只消他一醒,他想保护自己的意识便又封闭了一切,自动隔绝掉那些反应在潜意识的可怕梦境。 所以,醒来后的他并不觉得他刚刚作了一个噩梦,对于她口中的噩梦说只感到相当的不解。 “好了,已经没事了。”虞媺不知他的情况,只是直觉的安抚。 他软软倒向她,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 他忆不起梦境,也不知数秒之前他还处于梦境当中,他只知道他好累,觉得整个人像是要散了一样,疲累不已。 他无法解释那感觉,也不知这感觉是从何而来,但他就是觉得累,不管身体还是心灵;而且不只是累,他还怕,觉得很害怕。 虽然他自我防护的心能让他在清醒后遗忘一切,可是梦境中的恐惧实在太过强烈,即使他能自动遗忘,可内心中却仍残存一份他无法理解的惊骇感,让他莫名的觉得害怕。 虞媺察觉他的惊慌,所以没推开他,虽是被抱在怀中的那一个,但她细细的手臂绕过他的月复腰环着他,像安抚一个受惊吓的孩子,轻轻拍抚。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她温言哄着,直当他还忘不了噩梦中的情境。 他没开口,听着她的声音,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颤抖慢慢的平息下来,惧意也慢慢的被驱散。 “哇“你家真漂亮!” 突来的赞美声让虞媺吓了一跳,但吓到的人不只是她,站在玄关处的美少年睁大双眼看着拥抱中的两人,脸上的表情才真是精彩。 “抱歉,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啊。”右手臂打着石膏的美少年干笑,就要退开。 “你又玩什么花招?”跟着美少年身后进门的封剑濮低斥他,不满的表情在看清厅中两人相拥的姿势时,微微一滞。 “别误会。”虞媺尴尬得失去思考能力,但始作俑者一点帮忙解释的迹象也没有,只是静静的抱着她,赖在她身上,一动也不动。 “那个……”想了半天,心慌意乱的虞媺只有一个解释。“海哥他作噩梦了。” 是事实,但也是很烂的说法,不过离奇的是,封剑濮在看见义弟精神萎靡的模样后,像通灵一样的,竟能了解她的意思。 一秒也没耽搁,封剑濮快步的走向义弟想观看情况。 只见安栖在虞媺肩头的俊颜上透着疲累跟苍白,像是经历什么磨难似的。 “阿海?” “大哥。”睁开眼,义兄的面容让桑海若露出一抹虚弱的笑。 “没事了,我扶你回房休息。”依据经验法则,封剑濮已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未来几天,这个潜意识中仍受过去梦魇所苦的义弟将会又病又吐的在床上躺好几天。 “没关系,我休息一下就好。”桑海若不想动,虞媺身上的淡淡香味让他觉得舒服,一点也不想动。 “别逞强。”封剑濮非常担心他。 虞媺感觉到了,虽然不明白封剑濮的担忧从何而来,但她感觉到了,因此忍不住开口。“海哥,你听话,如果不舒服,还是回房里躺一下。” 这回没有任何拒绝,桑海若稍稍松开了她,从她的肩头抬起头来看她。 “妳会陪我吗?”他看着她,只提出这个问题,眼中的依恋极为明显。 封剑濮皱眉。 这种情况,这种画面,再综合之前感觉到的异常,要他再用爱屋及乌来自欺欺人,实在有点难度。 “妳会陪我吗?”没得到她的回答,桑海若执拗的再问一次。 虞媺为难,封剑濮在场,这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你听话,回房去休息,虞媺当然会陪着你。”封剑濮出来打圆场,恳求的视线看着虞媺,让后者想拒绝都觉得不好意思。 “嗯。”她轻轻点了头,在怪异感盈满心头的状态下。 就这样,在封剑濮老母鸡似的全程监护下,整个人虚弱不已的桑海若牵着虞媺的手,在义兄的扶持下举步维艰的回房里去。 美少年的存在已被人遗忘了。 一头雾水又没人理会的他,旁观了半天,犹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人下来说明,美少年用完好的那只手搔搔头,困惑感越来越深…… 哇哩,现在到底是怎样啊? 第七章 预计中的一场大病并没有发生。 封剑濮不信,但日子慢慢的过去,虞媺都已经在准备毕业考了,除了当晚虚弱的模样外,之后的桑海若健健康康的,悠哉度日的模样可没有一丁点要生病的样子。 这大大的反常让封剑濮感到不解,确定这异常后,敲定日子,连忙带着他上心理医生那儿报到。 这一天,万里无云,天气是热到会死人的晴朗,正在放温书假的虞媺克尽学生的职责,拒绝了桑海若提出的同行邀请,一个人躲在房中,在冷气的凉爽吹拂下“温书”…… fillmewithyoulove,evestinglove 让我感觉你,温暖的气息 满满的累积,你点点滴滴 快乐快满溢,浮满我的心…… 寂寞是容器,空得透明,虚得彻底 空出了的心,让我容纳你,爱我到底 fillmewithyourlove,letmetrustinyou 弥漫着美丽,爱就是奇迹…… 耳机里播放着她最熟悉的旋律,她视而不见的对着面前的书本,整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澄甫暗暗打量着她,原先是想测试到底要多久时间她才会发现他,可是几分钟过去,他有新的见解──对一个灵魂出窍的人,还是不要指望太多比较好。 “喂。”他喊,很不客气的那种。 寂寞是玻璃,脆弱回音,那么清晰 我怀抱有你,才有我自己,满心欢喜…… “喂喂!”他再喊,不客气中还加了不耐烦。 fillmewithyourlove,letmetrustinyou neverletmedown,letmebelieveinyou…… 是可忍,孰不可忍! “喂,妳够了吧?”他推了她一把,用完好无缺的左手。 虞媺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中,看见那张神似桑海若的美丽面容,也就是不久前让封剑濮带回家的美少年。 她无言,摘下耳机,责备的眼看着他,不明白他进到她房里做什么,也不能认同他一声不吭模进她房里的举动。 “别那样看我,我敲过门,是妳自己没听见的。”一坐在她床上,云澄甫可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冷眼看着他自在的行径,虞媺仍是没开口,暗暗思索他的来意。 不用她再多想,美丽的少年已自动提出任性的要求。“我好无聊,妳陪我说话。” “我没空。”清冷的丽颜不见情绪,冷冷的拒绝。 “别跟我说妳要看书,照妳那种灵魂出窍的样子,跟我说妳能读进去什么我才不信。”云澄甫嗤道。 虞媺看着他,内心中充满了不解。 这张脸是如此的神似桑海若,那眉、那眼、那神韵,处处都可见到桑海若式的美丽与得天独厚,更甚者,因为他的年幼及体型因素,还比桑海若多了一份属于十六岁的纤细感。 若是有什么美少年选拔,虞媺相信,眼前的男孩绝对能称王,成为美少年中的美少年王,就是超级美少年那一类的卫冕者。 可偏偏像这样一个只能被称之为美少年的超级美少年,个性却不似他美丽纤细的外表,他任性、刁蛮、不讲理,一点也不知客气为何物……有如现在…… 虞媺真是不懂。为什么一个这么神似桑海若的人,却有这么样让人不敢恭维的个性? “干么这样看着我?我可不是桑海若,妳别认错人了。”云澄甫月兑口而出,率直的态度只让虞媺觉得粗鲁。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她淡淡的响应。“他是他,你是你,你们相像的,也只有那一张脸。” “废话,谁要像他那一副小白痴的样子啊。”云澄甫撇撇唇。 虞媺的表情冷了几分,大概知道他的右手是怎么包上石膏的了。 “如果你还想留在这里,就收敛你的态度,我相信,剑濮大哥不会喜欢你这么形容海哥。”要是她个性嗜血一点,说不定补上一记,让他的左手也包上石膏。 提及封剑濮,云澄甫果然收敛了一些,但仍忍不住嘟囔。“我也没乱说啊,桑海若他确实是有点奇怪,不太像一般的人嘛。” “什么叫﹃一般’的人呢?”虞媺冷着脸反问他。 云澄甫一滞,一时之间,竟无法回答这问题。 是啊,每个人都是不相同的,有独立的个性,有不同的性情跟思想。 那么,到底该怎样才算是一般的人呢? 毕竟……连他在其它人的眼中,也不是什么正常的小孩子。 见他沉默,努力的思考这问题,虞媺没打算放过他,难得的动气,让她反常的出现咄咄逼人的态度。 “就算你找出一个标准,就算他不符合你设定的标准,像个所谓的一般人。但他又有什么错?他只是活在他自己的世界,不与人争,不伤害任何人,这样不行吗?要落得你用小白痴来侮辱他?” “对不起啦!”不如虞媺想象的没救,云澄甫自知失言,坦率的承认错误。“我只是一时月兑口而出,因为我没想到其它的形容词嘛,我不是故意的。” 脸色稍霁,虞媺悻悻地收起怒火,不想再多理会他,拿起书本装忙。 “喂。”云澄甫又叫她。 她装聋作哑。 “不要这样啦,我很无聊,妳陪我讲讲话嘛。”这回不再是任性的语气,求饶讨好的样子让他少了攻击性,整个人看起来可爱无比。 “我要看书。”她给了他一个软钉子。 “就聊聊天,花不了多少时间嘛,等他们回来,我就不吵妳了。”他保证。 她装死,像是没听见。 “哎哟,妳怎么这样,难道妳一点都不好奇吗?”云澄甫真搞不懂了,见她还是不讲话,忍不住嘀咕。“这实在不是我爱说,这屋子里住的人还真是物以类聚的怪,封剑濮怪,桑海若也怪,妳也是怪门一绝,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啊!” 她打定主意,不开口就是不开口。 “真的假的,妳真的一点都不好奇我的来历吗?”没人问过,打他莫名跟着住下来、开始在画室打地铺的生活后,一直就没人问过他的来历,桑海若不问,她也不问,云澄甫自己憋得都快得内伤了。 “喂喂,妳问一下嘛,好比我怎么跟封剑濮回来?为什么住下?跟封剑濮到底什么关系……妳就问一下嘛。”他忍不住拜托起她来。 情况变得很荒谬,要是虞媺有幽默感一点,一定会笑出来,但她没有,甚至连分神看他一眼也没有。 “如果妳不问……不然,妳告诉我关于桑海若的事好了。”云澄甫只想找人说说话,对于话题并不特别执着。 这一回,虞媺动了下,不确定的视线还瞄了他一眼。 “我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而已。”他自己说明。“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自己过得开心快乐的样子……妳是他的女人,问妳最清楚了,妳告诉我好不好?” “你乱说什么?”虞媺震愕,因为他那句算是满粗俗的形容词。什么叫做她是他的女人? “我乱说什么了?”云澄甫愣了一下,没料到闷葫芦一样不开口的她会突然开口,还是这么激动的样子。 “你……” 突兀的门铃声打断她的话……门铃声? 虞媺着实愣了一下。 这个社区是人车分道的设计,户户配有专用的地下停车室,车辆进出一律使用公共的出入口……好比现在这样,当桑海若与封剑濮难得在家时,因为开车的关系,出入都是使用进出地下室的那扇门,至于一楼处的大门,因为她得走出社区搭车,因此几乎就只有她会使用。 当然只有她! 这地方有社区管理员,闲杂人等直接被拦在外边,根本进不来,连个推销员都没有,这大门除了她,还有谁会使用? 就因为这样,当大门外的对讲机被按下,表示有人造访的门铃响起时,虞媺才会那么吃惊。 到底是谁啊? ☆☆☆ “锵锵!” 内门一开,隔着一道外门再加小院子外的装饰门,即使隔有这么一段不算近的小距离,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丝毫不受影响,爆出异常热切的问候。 “意不意外?” “开不开心?” 虞媺一见来人,表情一僵,动作也跟着僵硬,好似没有出去开门的打算。 “同学,又发呆了吗?快点开门啊。”朱薏芝友善又亲切的提醒。 虞媺还在考虑,但云澄甫已好奇的帮她先开了门。“妳同学啊?” “哇!”一见云澄甫,小院子外的双胞胎惊呼出声。“海王子无性繁殖了吗?怎么会有缩小一号的他?” “说什么,这是剑濮大哥的客人。”虞媺不喜欢她们特异的幽默感,倒是没想到,怎么这两姊妹直觉就把云澄甫排除在桑海若的家人名单上。 “好可爱的小客人,怎么长得这么像海王子,真是可爱。”双胞胎有志一同,伸出手,一人一边想揪住云澄甫的脸颊。 “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妳们两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啊?”正帮她们开门的云澄甫闪得快,若不是长相太没气势了,横眉竖目的效果可能会好一些。 “妳们怎么进来的?”虞媺跟着步入小院当中,纳闷外头的警卫在做什么,竟没通知就让她们两人进到社区内。 “当然是这个喽。”长发的花薏若亮出手中的蛋糕盒。 “我们跟警卫说要给妳一个惊喜,他就让我们进来了。”朱薏芝笑咪咪的解释。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长得太可爱了。”花薏若满脸得意。 云澄甫摆出一脸要吐的表情,为了肠胃好,他决定闪人,即使对着封剑濮送的书,也强过对着两个自恋女好。 “喂喂,什么态度,竟然就这样跑了。”双胞胎大发娇嗔。 虞媺不予置评,只是暗想着,该不该请她们进屋里去。 “好了,妳不用一脸为难,我们讲几句话就要走了。”朱薏芝倒也干脆。 虞媺困惑的看着她。 “别看啦,妳躲我们躲得这么明显,连在学校也一样,话也不愿意说上一句,就知道妳很排斥跟我们讲话,一点也不难猜。”花薏若单刀直入。 “其实我们也没想过要害妳,妳何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朱薏芝很有那么一回事的叹了一口气。 把握时间,花薏若切入重点。“总之呢,我们是要告诉妳,故事是故事,人生是人生,妳犯不着把事情混为一谈。” “没错,并没有人规定,王子一定要爱上邻国的公主,妳是现代女性,既不哑、脑袋也很清楚,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和把握,实在没必要把救人的功劳跟王子一起拱手让给邻国公主,了解吗?” 虞媺没有吓到,只觉得懊恼,万分的懊恼。 当初,她实在不该用人鱼公主的事情来举例的,这下竟让人联想到了,想到那个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谁的事实真相……只是,这对孪生姊妹也太会想了吧?她当日一提,但并没有多说其它,她们是怎么想到这一部分的? “我不懂妳们在说什么。”虞媺直觉装傻,一开始没提,她就不会在这时、特别是对着两个她认为不相干的承认,承认当初桑海若是她救的。 “懂或不懂,只有妳自己知道。”花薏若才不信她不懂。 “妳不想提,我们也不会逼妳承认,虽然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妳要这么做。”朱薏芝一副好商量的口气。 “我们来,想告诉妳的只有一件事。”花薏若导入正题。 朱薏芝语重心长。“美人鱼,人生苦短,要把握住自己的幸福,要把握住啊。” 怎么也没想到,她们特地来,就为了跟她讲这个? 虞媺皱眉,觉得怪得要命。 “给自己一个机会……想想,如果真的有那个万一存在呢?”花薏若舌粲莲花,讲的就像有那么一回事。“即使只是那么一咪咪的机会,即使只是那么一滴滴万一的可能,要是海王子他倾心的对象是妳,妳却将他往外推……就算妳自己不觉得可惜,但对他呢?对他来说,公平吗?” 朱薏芝再补上一记。“做人呢,有时候就要放手一搏,事情往往不见得是妳想的那样,人家说﹃姻缘天注定﹄,有些事,是早就注定好了的,要是姻缘石上跟海王子绑在一起的女女圭女圭是妳,妳却龟缩着把他拱手让人,妳以为这样影响到的只有妳吗?” 虞媺听得一愣一愣,思绪怎么也跟不上双胞胎转变话题的速度。 明明刚刚还在讲什么“万一”、“如果”又“可能”的,怎么才下一瞬间,就变成讨论她是不是太胆小退却,是不是会害到人? “妳仔细想清楚,受到影响的人绝不止妳一个,被妳拱手让人的海王子、那个被迫接收海王子的女人、还有那个女人原该命定相属的男人,这粗浅一算,至少就影响了四个人。要是说,那个不知名的、该是妳表姊真正命定相属的男人又随便找个女人将就一生、连带再影响这女人本该注定相属的男人,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恶性循环的接连着下去……” 朱薏芝接着妹妹的话说道:“除非有个人看破、愿意孤老一生,不然这一连串像粽子一样直直串下去的影响,无止无境,有多少人受到牵连,绝对是妳跟我都无法想象的,妳知道当中的严重性吗?” 这一长串变相恐吓的话绕得虞媺头昏。 “妳们……”看着两姊妹,她忍不住月兑口而出。“妳们到底想说什么?” 还不懂? 花薏若失去了耐性,白话直接丢向她。“我们想说的,就是妳跟海王子才是真正相属适合的一对,跟他相守在姻缘石上的女女圭女圭就是妳,妳不要自己傻傻的错过他,把他拱手让人!” 有没搞错啊? 连姻缘石都出来了?刚刚还以为只是随口说出的举例,没想到她们竟然是认真的,说得认真无比。 这对姊妹的脑子……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虞媺呆滞的表情太过分,惹得双胞胎幽幽一叹。 “这年头就是这样,科技使人们的生活更舒适,但这样的进步也不知是福是祸,很多事,人们因为看不见、因为不了解,反倒都不信了。”花薏若感伤的很有那么一回事。 “就算我们说实话,告诉别人,其实我们两姊妹是月老身边的护法童女,因为贪玩闯祸,为了赎罪而下凡渡人,别说没人信、被人说我们怪力乱神,恐怕还会直接被人误会我们两姊妹疯了。”朱薏芝遥望天空,惆怅得像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 见她们两人一脸认真又说得煞有介事的模样,想起两人平日在班上帮同学占卜的行径,虞媺真有些些的混淆了。 无法不混淆啊! 以双胞胎平日的行径跟现在真诚的态度,再加上她们对她跟海哥的事,存着一份过头到只让人感到异常的热心跟执着,要按她们现在说的话来解释,那就合理了,但问题是,这……这实在是太扯了一点,月老身边的护法童女?像故事中那些为了赎罪下凡的小仙女? “妳们……现在是在开玩笑吧?”虞媺怀疑的看着她们两个,也不知道该不该信,整个人让困惑不解给淹没。 “妳说呢?”两姊妹看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堆着一模一样的无奈跟无力感,像是对整个大环境控诉的无力感。 虞媺怎知道呢? 看着两姊妹,她努力想在混乱中找出一点头绪,但她不能,不论她怎么想,都只觉得混淆感越来越严重。 “我想……”好半天,因为理智上还是没办法接受小仙女下凡的论调,她不确定的说出一点信心也没有的假设。“妳们应该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见她那一副不信但又怀疑,怀疑中又好象有一点点相信的不确定模样,原先一脸认真的两姊妹同时笑了出来。 “傻啦,当然是跟妳开玩笑,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小仙女,就算我们是,又怎么会跟妳承认?”朱薏芝掩着嘴呵呵直笑。 证实上当受骗,虞媺表情青白不定,转头就想走人。 “喂喂,别走嘛,有点幽默感,不要那么认真嘛。”花薏若连忙拦下她。 “抱歉喔,我就是一个这么认真、开不起玩笑的人。”虞媺扯开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假假笑容。 “别这样嘛,开个小玩笑,但那不影响我们想要帮妳的心意啊。”朱薏芝一脸无辜。 “就是就是,虽然开了一个小玩笑,用不着当真,但妳其实可以藉此换个角度想想……如果真是那种状况,妳跟海王子才是真正合适的一对,那么,妳愿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心情,跨出自我设限的那一步?还是说继续任由妳的胆小、迟迟跨不出自己的设限,然后真把海王子拱手让人,造成一海票人的不快乐?”花薏若问她。 这问题虞媺竟然答不出来。 “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去学着把握。”朱薏芝看着她,语重心长的样子又跑出来了。 “如果妳自己放弃了自己,这样还指望谁能帮得了妳?”花薏若也看着她,同胞姊一模一样的神情与目光,没有丝毫玩笑成分,而是一种超然的、如海一般深的恢弘气度,一种不属于芳华少女该有的气度。 在那一瞬间,承受双胞胎这样的注视,虞媺竟一下失去了言语能力,整个人有一种被震慑住的感觉。 “小鱼儿?” 呼唤声从屋内传出,双胞胎微微一笑,将带来的蛋糕塞进虞媺怀中。 “去吧,好好的想想妳到底该怎么做。” 走了,她们就这样走了,哇啦啦的说了一长串之后,挥挥衣袖、潇潇洒洒的走人了。 虞媺呆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恍惚…… 好好的想想她该怎么做吗? 第八章 没料到虞媺是在大门外,上楼寻人一趟又下来的桑海若正巧看见她抱着蛋糕进屋。 “啊!蛋糕!”他笑咪咪的,一脸的惊喜。 看着他喜悦的样子……她觉得喜欢,好喜欢他这样的表情,要是可以,她愿意用一切来换取他留有这样欢喜无忧的快乐模样。 “我同学刚刚带来的,要吃吗?”感染他的欢愉,微笑染上她清冷的娇颜。 “好啊,等大哥上来一起吃。” 话才说完,停妥车子、确认车库门确实关上的封剑濮正好从通往地下停车库的隔门上来,一脸的凝重,像是有什么大事正困扰着他。 知道他们刚看完心理医生回来,虞媺见这样的表情,忍不住担心。 “怎么了吗?”该不会是哪里出问题了吧? “没有啊,医生说我很好,比以前都好。”桑海若代答了这个问题,笑咪咪的样子,似乎医生赞美了他什么,让他因此而感到得意。 “是啊,医生说阿海的情况很好。”封剑濮附和,对此既觉得宽心,却又感到忧虑。 单用“情况很好”来形容阿海的进步,那真是太轻描淡写了一点。 饼去,时间不定,有时三、五个月,有时半年、一年的,时间做不得准,但每每只要他一发噩梦──那种事后回想不起来、空白一片的噩梦──就算他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甚至刻意去想也想不起来,但看似寻常无碍、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场空白噩梦,其实存在着非常严重的影响。 那是一种全面性的影响法,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上。 在他的印象中,只要作了那种无解的空白噩梦后,阿海的精神会萎靡数日,莫名的虚弱会让他又病又吐的病上好几天,有时症状严重一点时,甚至会长达两个礼拜。 对这种情况,医生做过解释,说是阿海自我封闭的记忆在作祟,睡梦中那段刻意被遗忘的恐怖记忆出现,即使醒来后什么也记不得,但潜意识所受到的折磨并不因此而消逝。 他的呕吐症状,就是针对那段记忆而产生的反应,常人无法想象的可怕回忆折磨着他,让他的身体呕吐,好排去潜意识中的恐惧。 长年下来,他对这样的现象已经很熟悉,因此先前一得知阿海又作了“那种”噩梦,他就开始担心他要病了,却没想到,这一回没事,一点事情也没有。 没有精神萎靡、没有吐的死去活来,他就像平常的样子做着平常的活动,没有一丁点要病发的样子。 这个就是医生说的进步,大大的进步。 据说,阿海自我封闭的意识仍是极强,怕是不会有消去的一日……这一点,他相信只要是人、有点同情心的人都不会乐见其成。毕竟,在历经那非人的一夜后,谁能舍得让阿海忆起那一夜的恐怖,由着那恐惧的阴影贴近、伴随他过一生呢? 所以让人非常庆幸的,关于选择性遗忘某段记忆的事,丝毫没有改变,变得是其它部分。像是奇迹一般,阿海始终无人能进驻的封闭心灵,竟开始出现像支柱一样的精神力量支撑他,让那原本因为自我封闭而变得脆弱无依的心灵,开始有能力去对抗那梦境。 对此,医生感到惊讶,直说这是非常良好的显著进步,也说了那样的精神力量还会慢慢的发挥影响,让阿海的自我封闭情况慢慢改善。 得知这样的进步,封剑濮比谁都要高兴,因为这表示,过去的阴影对阿海的影响开始变小了,以后阿海不会在噩梦后出现病恹恹又吐得一塌糊涂的无助,甚至于他自我封闭的倾向有可能会好转,对人群的适应能力也会转好。 绝没有人比他更乐见这样的转变,但……问题是,只要他一想到,造成这一切好的转变,那份精神力量的来源,竟有可能是── 封剑濮看着虞媺,表情显得有些凝重,似乎在想着什么。 “大哥?”察觉虞媺的不自在,桑海若不解的看向义兄。 “没事。”封剑濮粉饰太平。“你们去切蛋糕,顺便泡壶茶,我去看看澄甫在做什么,顺便要他下来一起吃。” 无人有异议,大家解散分头进行各自的任务,可封剑濮临上楼前忍不住回头,看着那一双喁喁私语、慢步踱入厨房的身影。 忧心,他觉得忧心啊! 封剑濮蹙着眉,心不在焉的晃进画室找人,那个要被找的人正蜷在沙发上睡着,打着石膏的右手臂挂在最上头,地上掉了一本书──《治愈你的血气方刚》──看情况,该是看著书,没多久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对着那张神似义弟的年轻面容,封剑濮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事关于他的担忧。 现今事情有些明朗化了,从这阵子的种种迹象来看,雨晨的那个表妹对阿海来说,该是存着一份特殊的意义,只是……是到什么程度的特殊意义呢? 难道阿海的心理状况进展得如此神速,真是跟虞媺有关? 这假设的可能性,正是让封剑濮如此忧心的缘故。 长期担任着义弟的监护人角色,不论是自发性的,还是为了尽责任跟义务,总之这么多年下来,他自己也很习惯当个老爸爸,完美的担任监护人的角色,仔仔细细、像呵护珍贵稀有的脆弱艺术品一样,全方位照顾这个因为自我心灵封闭、拥有稚子一般纯净心灵的义弟。 其实两兄弟相差不了几岁,但是对封剑濮来说,担任监护人的角色并没有什么困难的,毕竟这当中只要把握一个原则──就是以义弟的最大利益为优先考量──其它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现在,处在这个原则下,封剑濮自是不乐见虞媺对义弟有太大的影响力,对他来说,康雨晨才是适合跟义弟相伴一生的好人选。 当然是康雨晨!撇开救命恩情不说,康雨晨待人热忱亲切,性情爽朗率直,这样的个性正好与阿海互补,可以让阿海多感受点热情,进而受到影响开始改变,不至于终日躲在自己的世界中,视外界于无物。 另外,康雨晨二十出头的年纪不至于太过年轻,而且做事的态度有着不符这年纪的圆融,跟性格一样,能补足阿海所不足的那一部分,将来要在人生路上相伴,对阿海一定很有帮助…… 封剑濮径自盘算着,不论怎么算、怎么想,他都觉得康雨晨才该是适合相伴义弟过一生的人。 别说什么,单是康雨晨较能照顾人的这一点,就叫封剑濮放心许多,毕竟他这个义弟的行为思想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在日常生活跟人际关系上,一定需要人多加费心照顾、代为打理。 在这方面,康雨晨绝对是让人比较放心的一个,总不能教他指望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生吧? 想起虞媺…… 说真的,封剑濮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女孩子。 我们是一国的…… 难以形容中,不期然的让封剑濮想起义弟曾述说过的一句话。 是了!那种感觉,像,真是太像了! 撇开没有存在感这一点,虞媺待人总是冷冷淡淡,那种拒绝任何人的感觉就像是另一个阿海,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不想跟任何人有交集。 不只这样,就连那种需要人照顾的感觉也如出一辙。 以前没有特别注意所以没发现,可是就他最近的观察,发现虞媺虽待人冷淡,可脆弱纤细的样子,如同阿海一样,其实很能引起人的保护欲,只是平日她刻意的让自己失去存在感,一般人不太会发现这一点。 大致上就是那样的感觉吧,真的就像阿海所形容,他们是一国的,是一样的人,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万分不乐见这两个人凑在一块。 想想,单是阿海一个就够叫他担心了,要是再加一个女性版的阿海,两个人凑在一起,这未来……他光是想就觉得头大。 但现在棘手的是,让阿海有进步的人,可能是先前长期跟阿海培养感情的康雨晨,也有可能是这个女性版的阿海在近日内造成的。虽然什么都不确定,但后者只是“有可能”,也足够叫他担心了。 封剑濮越想越心烦,一眼看见那呼呼大睡的无忧睡容,长手一伸,不符沉稳内敛的外表,恶质的一把捏住那秀挺的鼻…… “哇!”一口气差点被憋死的云澄甫猛地惊醒。 没空扑向始作俑者进行报复,完好的那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吸着气,努力补足方才缺失的氧气…… “你做什么?”回过气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算帐。 “我做什么?”封剑濮反问他,将行凶的事撇得一乾二净。 云澄甫瞪着他,知道在那张欺骗世人的严谨沉稳面具下,存着怎样恶劣的坏心肠,也知道方才的事绝对是故意的,他故意捉弄自己,像是猫逗老鼠一样,把他当笨蛋一样的戏耍着玩。 美丽细致的年轻脸庞燃着怒火,要不是现在手不方便,他真想扑上去痛揍一顿……不过好象也没用,他自己其实也心知肚明,就算他双手完好无缺,一样是打不过眼前这男人。 这样一想后,还真叫人泄了气,只是年轻人的血气方刚让他不愿示弱,犹一径地直瞪着那恶质的做作男。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不爽的话语从齿缝中恨恨迸出。 “我心知肚明?”男人味十足的俊颜玩味地挑起一边的眉,沉吟。“我只知道你大白天的偷懒睡觉。”眼一眯,瞪着地上的书,问:“书都看完了没?” 云澄甫噤了声,满心满脸的不甘。“你一次砸来那么多本书,总要给我一点时间吧?” “时间?给你睡大头觉的时间吧?”封剑濮握起拳头,指关节发出的辟哩啪啦声响霎是吓人,足以想象他的用力。 适时响起的门铃声解救了云澄甫,他跳了起来,逃也似的往外跑…… “我去开门!” ☆☆☆ 少有人使用的一楼大门今天第二度被开启。 门外的人肩上侧背一个大布包,手捧一盒包装精美的蛋糕……就像是约定好一样,好象从这个门前来拜访的人都得拎一盒糕点似的。 只是现在这个人比刚刚那一对双胞胎姊妹还要叫虞媺无所适从……事实上她震惊,整个人都呆住了。来的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她表姊,那个应该远在台东老家的表姊──康雨晨。 “谁来了?”跟着虞媺而来的桑海若好奇的问。 “我开门,我来开门!”云澄甫火烧一样地直直从三楼冲冲冲了下来。 两路人马汇集于大门口── “表姊!” “雨晨!” “谁?” 门口的三人同时出声,不信、惊喜、疑惑,表情不一,桑海若最先反应过来,开了门,向外迎去。 原本被堵在两人后面的云澄甫跳啊跳的,根本看不清局势,这下桑海若开门出去,正好让他补位上前,只是他正要进一步跟出去看的时候…… “雨晨?”揪住美少年的衣领,跟着下楼来的封剑濮显得惊讶。 “喂,放手!放开我啦!”领子被一把揪住,云澄甫气得哇哇大叫。 封剑濮没理会这抗议声,老鹰抓小鸡一样的将手中的少年往后一拖,补上位,跟着出去迎接意外的访客。 不敢光明正大,所以恶毒的咒骂全含在嘴里嘀咕不休,云澄甫恨恨的跟了上去。 剩下虞媺,就像是让人给遗忘了一般,静静的站在门口处,看着桑海若露着快乐的笑容跟她表姊说话。 不久前双胞胎的苦口婆心在她心头响起,只让她内心中的苦涩感更甚。 要她争取,要她把握……呵,是要她争取什么?把握什么呢? “小媺。”众星拱月一般被迎入,康雨晨笑吟吟的看着久违不见的小表妹。 “表姊。”虞媺低声唤了一声,某些东西又退了回去,退回到她深不可见的心底深处去。 “好久不见了,一个人住在这边还好吧?”太过习惯小表妹冷冷淡淡的性子,康雨晨揉了揉表妹的发,一点也没把那冷淡疏离看在眼里。 “嗯。”虞媺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好了,别杵在门口聊,大家进去坐吧。”封剑濮掌控起全局。 在他的引导下,一票人进了屋,刚刚准备的茶跟蛋糕完美发挥作用,成了招侍客人的最好茶点。 “怎么会突然来了呢?”支使捡回来的小仆人再去烧一壶开水,封剑濮微笑问,完美的扮演着称职的好主人。 “想来看看你们的画展准备的怎么样了,所以就来了。”回答后,康雨晨转向身边安静的桑海若,问:“一切还好吗?” 桑海若点点头,回以一个一切安好的微笑。 “一切顺利就好了,我原来还满担心你回到台北来会不适应呢!” “没有,我很好。” “嗯,看得出来……气色很好,心情也很好。” 封剑濮静静的看着一对俪人彼此问候,心中隐隐有份踏实感。 或许,他先前的隐忧全是多余的,看看这两个人,他们相处起来多么融洽愉快啊! 回想起来,他不是很清楚的吗?之前一、两年住台东时,这两个人往来频繁,常常约着一块儿出去散步、聊天,海边时常可见他们两个的身影,男的画画,女的也拿着本子涂涂写写的,相依相伴的情景是小镇的人都知道的事。 看来他真的是太自寻烦恼了,竟一下忘了这些,忘了这两个人长年打下的深厚情谊,那种长时间累积下的温馨散步情,可不是随便的人能在短时间内破坏的。 而且回想起来,阿海的进步、医生所谓的精神支柱,应该是这样来的才是,是他多心,绝对是他多心了……封剑濮自认找到更合理的解释,一个让他安心的解释,让他忍不住用太过愉快的表情关注那一对天造地设的俪人。 如同封剑濮,就坐在桑海若右手边的虞媺也是一样,一双眼儿静静的看着那对“情侣”闲话家常。只是她的心情大大不同于封剑濮的……也分不清心头的感觉,因为她整个人都麻木了,只能静静的看着他们,独自感受心口处那种疼痛的感觉。 像这样的情况……是要她争取什么?把握住什么? 她可不知道自己有那样的天分,可以像电视中敢爱敢恨的女孩,不顾一切的去掠夺心中所想要的一切。 特别是当那对象是她自个儿的表姊,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表姊,就算真让她生出了争取的勇气,她也没办法对自己的亲表姊做出横刀夺爱的事。 要她为了自己的幸福、为了那一己之私而伤害表姊,她做不到,说什么也做不到。 包何况,就算她真想做……她哪来的能力呢? 她不贴心,不懂得说话技巧,不喜欢接近人群,真的就是孤僻难以亲近。 不像雨晨表姊那样,一颗玲珑心,关注并行有余力的顾全身边所有人,嘴巴甜得像是涂了一层蜜一样,处在人群中是那么的悠游自在,做事能力又强,前两年才二十出头时,就让舅舅很放心的将潜水社的生意整个交给女儿作主。 平心而论,若她是男人,要有选择也是会选雨晨表姊这样的解语太阳花,说什么也不会看她这株毫不起眼的小杂草一眼。 虞媺想得认真,心口处的疼痛相形的更加尖锐,可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继续静静的坐在一边,像个隐形人一样的坐着,静静的听他们谈笑风生。 “好久没散步了。”桑海若回想起乡下日子的美好。 “是啊,好久没陪你散步了。”康雨晨露出甜美的笑容,同样珍惜那段两人相伴的散步时光。 “妳这次来,预计要留几天?潜水社的生意没人管可以吗?”旁听了一下,封剑濮也加入了闲谈的行列。 “那个啊,实不相瞒……” “烫!烫!烫!热水来了!”受命当备茶水小僮的少年双手抓着茶壶柄,哇哇直叫的从厨房冲出。 封剑濮回头,正想开口训斥他别那样毛躁,小心乱中有错酿大祸而已,云澄甫不知是怎么绊到自己的,一壶热水随着他往前扑的冲劲月兑手而出,连壶带水正正的朝前方飞去。 那方向,有人,而且还是三个…… 灾难当头而来,本来就不是很专心的虞媺压根儿反应不及,可就在那不到一秒的过程中,某个身影冲了过来,密密的包护住了她。 那瞬间的力道让她眼前一阵黑,根本没省悟到发生什么事,就听见乒拎乓啷、锵拎匡啷的一阵人仰马翻。 当中有为了避难,动作中造成的椅子碰撞翻倒声,还有水壶落地后的匡匡两下金属弹跳声,然后是一连串惊骇的质问…… “啊!” “阿海?” “我、我不是故意的……” 惊呼、紧张的询问夹杂心虚的歉意从三面迎来,虞媺努力想进入状况,但抱住她的人是那么样的用力,挣不开的她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对着眼前超近距离的胸膛暗自揣测现在的状况。 没花费她多少时间,因为其它的人连忙围上,帮忙拉开那紧抱住她的人,让她看见周遭景象,很快的跟着进入了状况,然后失去语言能力…… 桑海若的脸色因为疼痛而惨白,但他看着她的表情是笑着的── “幸好妳没事。”他说,只说这么一句,也只足够说这一句。 “哪里痛?”方寸大乱的封剑濮推开虞媺,就要动手月兑他的衣服,检查他的伤势。 “先冲冷水!”康雨晨制止了他,虽然同样慌乱,但她还记得烧烫伤的急救程序。 冲、月兑、泡、盖、送,就是先冲冲水,接着再月兑去衣物看伤势,确定伤势后再泡一下水,然后才能覆盖上预防烧烫伤后还着凉的保暖物,赶紧送去就医……这些程序,康雨晨因为常看电视,所以记得很清楚。 “冲过冷水先降温后再看伤势,才能避免月兑衣服时让伤口受到二度伤害。”知道封剑濮心急的程度,康雨晨飞快的解释。 当下封剑濮没有迟疑,一把拖着义弟直往厕所冲去。 在康雨晨慌乱的指挥当中,封剑濮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做着正确的处理程序,自知闯祸的云澄甫虽然吓呆,但也知道亡羊补牢,因此跟着忙得团团转,找着每一个可以提供帮助的跑腿机会,又是递冲水用的容器,又是帮忙解衣,还快速来回的冲上楼找来薄被充当等下要用的保暖物来赎罪。 那一团混乱的世界就像跟虞媺没关系一样,没有人理会她的存在,没有人。 被推倒的她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用置身事外的冷漠表情,看着所有人为了检视桑海若的伤势而忙得团团转。 她知道发生什么事,她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让她瞪着地上的茶壶,有些些的恍惚了。 这只茶壶,就是为了这只茶壶,还有里面的热水……因为它们,桑海若为了救她而被茶壶砸中,让喷洒出的热水烫了一身……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危急的时候,他竟会想到要救她? 表姊就坐在他的身边,就坐在他的另一边,一样是有危险,但他为什么救的是她呢? 虞媺的脑子糊成了一团,一再回响着他受伤后的话── 幸好妳没事……幸好妳没事……幸好妳没事……幸好妳没事…… 心,乱成了一团,她完全无法思考,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出反应才好。 就在她的沉默当中,她眼睁睁的看着其它人不顾桑海若拒绝上医院的意愿,七手八脚的拥着他前往地下室开车,将他送去医院…… 没人注意到她,一个也没有! 在这样危急的时候,她被遗忘了,就这样被遗忘在原地,好象天经地义一样的被人忽略掉她的存在。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而流出,她动也不动,一个人怔怔的想着她的问题── 他……为什么救她呢? 第九章 最终,虞媺还是没有被留下…… “妳怎么还在这里?”从地下车库又冲上来的云澄甫哇哇大叫,一双漂亮的大眼像是瞎了一样不见虞媺脸上的泪,拖着她直往地下室冲。 “快点快点,那个桑海若不知使什么性子,说妳不跟去,他也不上医院。” 虞媺被拖下地下室,就看见桑海若不顾旁人劝说,双手撑着车门,死也不进车子的执拗样── “阿海,你听话,先进车去等。” “不要,我等小鱼儿,我们一起。” “你别这样。” “我要等她……” 看着他孩子气的举止,那行为该是要惹人发笑的,但虞媺只觉得揪心,一种疼痛到骨子里去的揪心。 在两个劝说者的无奈中,桑海若看见她了,痛得直发白的脸上浮现笑容。 “小鱼儿。”他唤她,伸手向她。 虞媺心口的痛让她失去思考能力,只能直觉的走向他,让他牵握住她的手。 那株笑在牵过她的手之时停顿了下,他迟疑了。 “妳……哭了吗?”只手模上她泛红的眼眶,他漂亮的眉轻皱起。 喉间像是梗了一团硬块,让她一度没办法开口,暗暗做了深呼吸后,才有办法出声。 “快去医院吧。”她说,一双眼眶泛红的迷蒙大眼满是请求。 他没异议,听话的坐上车,但牵握住她的手没放开过,她就这样被拉上了车,紧挨着他坐下,没有拒绝的余地。 一旁等待的人见机不可失,封剑濮立即上了驾驶座,康雨晨也当机立断的从后车厢的另一头上车,好能在路上看顾桑海若,以防有什么万一发生。 肇事的少年不愿独自被留下看家,理所当然的爬进助手座……几乎是车门一被关上,车子就直飙而出,像猛虎出柙一样的。 当中,因为车速太快,在转弯时力道过猛,位居后座中央的桑海若跟所有人一样,身子随势向一边倒去,肩臂上的烫伤因为这一倒,痛得他脸色又是一白。 “你开慢一点!”康雨晨扶住他,怒斥驾车的人。 在封剑濮放缓速度的同时,虞媺的脸色与伤者同样苍白,好象痛的人是她……她知道他痛,如果可以,她多想在这时说点什么,比如一些安慰、鼓励他的话。 可是她不行! 当她看着表姊扶着他,那一副老母鸡护幼子的保护神情,让她实在没办法把任何一句关怀的话说出口,只觉得这时候的这光景,自己的存在真是多余中的多余,就因为那种身为“多余”的感觉,心口的疼痛再次蔓延开来,痛到让她脸色发白,好象受伤的人是她。 不自觉的挪了挪,想将自己缩到位子最角落,却让后知后觉的她意外发现……覆在披巾下、两人的手竟是交握着的? 虞媺觉得心虚,一种对表姊的心虚。 悄悄的,她想在误会或是风波形成之前缩回自己的手…… “小鱼儿?”察觉她的意图,桑海若手上施力,硬是抓着她的手不放,不解的看着她。 虞媺慌了、怕了,多么担心会在这时引起注意,整个人僵如木石,不敢再多动弹,就怕让人发现,在披巾的遮覆下,她跟他的手竟是紧紧交握的。 “我没事。”桑海若忍痛说道,误将她这时的紧张当成是在担心他。 “没事才怪,那么一壶热水泼身上,再严重一点都要烫掉一层皮了,还说没事?”康雨晨没好气。 前方的始作俑者不自觉的缩了缩身子,努力将纤瘦的身子缩成一团,最好不让人发现的那一种。 “妳没事,小鱼儿没事,就好了。”就算痛得冷汗直冒,桑海若仍是看得很开。 “是啊,幸好都没事,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帮忙护住妹妹,妹妹她老发呆,肯定反应不过来,照刚刚那种状况,痛是一回事,她那张脸大概会因此报销了。”康雨晨心有余悸。 听见这话,前方座位上的身子忍不住又缩了一缩。 “我保护她。”桑海若柔柔的,却又是那么坚定的说着,虽然才四个字,却包含了无限只有他才懂的深意。 “我知道你保护她。”知他如她,康雨晨懂他的意思,就像方才那样的景况,她知道他能力所及,一定会这样做。 “只是……”想到他受的苦,康雨晨叹气。“烫了你一身,这真是……” 这下子,缩的不只是前方助手座上的人,就连驾驶座后方的人也缩了一缩。 虞媺内疚,让他为她受苦,她比谁都内疚。 包何况这事还发生在他“正牌女友”的面前,就算是亲如自己的表姊,看着“男友”为了救表妹而受伤,她这个被保护者的感觉真不是普通的尴尬跟别扭。 “没事,小鱼儿没事就好。”桑海若这时的话不啻是火上加油,虞媺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大家、面对她表姊。 “也是啦,幸好还顾全了一人,说起来,真幸好我反射神经好。”说到这个,康雨晨忍不住有点自豪,但还不至于会自我膨胀过度,只听她又说道:“不过也是刚好啦,包包就放在一边,可以拿包包来挡,要不然恐怕也要被烫得哇哇叫了……啊!惨了!” 提及那只一路上随身背着的大包包,康雨晨想起一事。 “你寄放在我那儿的画本就在包包里,不知道有没有被弄湿?” “妳带来了?”桑海若显得意外。 “是啊,就是为了帮你带那个画本来,我才背那么大的包包嘛。” “什么画本?”驾车的封剑濮纳闷──身为经纪人的他竟然不知道有这一本画本的存在,要他不纳闷也难。 “这是我跟阿海的秘密。”康雨晨朝桑海若眨眨眼,示意要他别担心,三两句打发了这问题,换来桑海若感激的一笑。 “秘密?”封剑濮只感到狐疑。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啦。”又是随口一句打发掉封剑濮的问题,康雨晨换上一脸正色朝桑海若道:“总之我帮你把它带来了,我担心日后它会因为受我的牵连,让人发现它的存在,所以就先帮你带过来了。” 什么叫“因为受她的牵连”? 桑海若不懂,没有人懂这几句话的意思,康雨晨也没机会解释,因为在封剑濮力求平稳的努力狂飙下,医院已经到了。 ☆☆☆ fillmewithyourlove,evestinglove 让我感觉你,温暖的气息 满满的累积,你点点滴滴 快乐快满溢,浮满我的心…… 寂寞是容器,空得透明,虚得彻底 空出了的心,让我容纳你,爱我到底 fillmewithyourlove,letmetrustinyou 弥漫着美丽,爱就是奇迹…… “美人鱼,出来吃便当了!” 咚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大呼小叫的噪音直接破耳机而入,虞媺关上随身听,飘也似的去开门。 “别老窝在房里,快出来吃饭了。”门外,武少绫不由分说的拉着她,餐桌处摆了三份便当,姚子军已经开始在吃了。 虞媺、武少绫跟姚子军? 这样的组合,在一个礼拜前或许会让人觉得奇怪,但自从期末考后,在双胞胎姊妹花的撮合下,虞媺正式进驻姚子军家,成为这屋中的房客之一,就再也不奇怪了。 房客之一? 是的,是之一,因为不只是武少绫,就连看似屋主的姚子军也是这屋子的房客,是从多年前就受屋主、也就是正牌房东收留,一直住到今日的元老级房客。 原先,这屋里住的就是正牌屋主杜瑞仙外加姚家两姊弟共三人,可不久前,两个女人嫁人的嫁人,谈恋爱的谈恋爱,一个是嫁到国外,一个是陪着亲爱的在国外工作,久久才会回来探视一趟,大半时间呢,就剩下姚子军一人留守看家。 就在不久前,姚子军作主收容了新房客武少绫,而且这个新房客现今的身分是他的小女朋友。至于最近的话呢,房客阵容再加上另外一名,也就是形同无家可归的虞媺……似乎真当这屋子是无家可归之人的收容中心似的。 无家可归,那正是虞媺现在的处境! 当然没有人责怪过她、把桑海若的伤怪罪到她的头上;更不可能有人出言赶过她,要她离开桑海若的家。 是她自己觉得难以面对……真的很难啊!要她眼睁睁看着桑海若跟表姊卿卿我我,你一言、我一句的嘘寒问暖,她做不到!要她不去关心他的伤势,或是把持住合宜的尺度去关心,这她一样做不到,没有那个信心能做到! 所以她逃了,闷声不吭的离开了那个家,全靠所谓的“炉友”,也就是双胞胎的帮助,让她找到现在栖身的住所。 算是巧合吧,浑浑噩噩考完毕业考的那日,不似一般的准毕业生,欢欣鼓舞的迎接接下来直到毕业典礼的毕业生假期,她拿着一份报纸,在同学们三三两两快乐离开教室的那时,努力的翻看寻找,想在众多雅房出租的小便告中,找到一个符合她……不!懊说是她手边存款能足够给付房租的房间,好开始她独立的生活。 就在她努力寻找核对中,再无他人的教室中忽地走进折返回来取物的双胞胎,以那两人的好事程度,一发现她,特别是发现她正在看雅房出租的广告,当下没什么好说的了,说好说歹的,不管怎样就是要套出她嘴里的话。 不敌两姊妹的软硬夹攻,虞媺稍稍提了下自己的处境,以及想离开那个家的决心,再来呢,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在双胞胎舌粲莲花,又是哄……特别是以安全理由为优先考量的劝说下,她回家小小的打包收拾后便离开,然后住进了这里。 当然还是有点问题啦,不过并不是指离开的那一部分。 合该是她运气好,不需她特地找时间,那一日下午桑海若得上医院回诊,所有人都陪他去了,正好让她安静不受影响的收拾她少得可怜的行李,在不惊扰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悄离开。 现在她唯一有问题之处,就是适应,适应该怎么跟陌生人相处生活。 那对她来说是一个艰难的课题,因为个性使然,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去跟人互动,取得相处上的和谐与愉快,就像现在这样…… “我不知道妳爱吃什么,就随便挟了一点菜,快吃吧。”武少绫将她那一份便当推给她,要她快坐下来吃。 “其实……”虞媺面露不自在,小声嗫嚅。“其实你们无条件让我住下,这已经很好了,不用特意再帮我准备吃的。” 她过意不去,真的很过意不去啊! “妳不用那么客气啦。”武少绫不以为意。“反正是顺便的嘛,我跟小军一样是要吃的啊。” 基于不同的因素,但本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情,加上屋里多了个人也热闹些的等等理由,武少绫不但不排斥这个安静过头的同学住下,而且对她那不时流露出的无助神情,还会自动发挥母性,兴起颇强烈的照顾心态。 姚子军也有同样的感觉,那种忍不住想要关心、像照顾小妹妹一样照顾人的感觉,因此在小女友一个眼神过来,马上心领神会,立即微笑表示。“人多一起吃饭比较好吃嘛,妳就别客气了。” 虞媺想了想,还是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只得听话,安静的坐下来,陪着两人一起用餐。 “对了,那妳现在有什么打算啊?”武少绫闲着也是无聊,起了个话题来聊聊天。 “我、我想找个工作。”虞媺有问有答。 “然后呢?”姚子军也好奇她有什么打算。 “然后我就开始存钱,等我钱够的时候,再另外找地方住。”她还是乖乖回答。 “为什么?”武少绫停下了筷子。 什么为什么? 虞媺不懂武少绫的问题,只能困惑的看着她。 “妳不用急着搬出去。”不像两个女孩子各自模不着头绪的问答,姚子军猜测虞媺想搬出去的心态,再一次主动表明他元老级房客的资深看法。“我说过,阿仙姊是很好的人,喜欢帮助有困难的人,要是她知道妳有困难,特别是妳一个女孩子要单独住在外边,一定很乐意让妳住下来的,就跟小绫一样,妳安心的住下,不用急着找地方搬出去。” “可是……”虞媺迟疑了。 在双胞胎大致的说明下,她稍稍得知武少绫的家庭背景,以及这两人的相识到交往过程,一得知这两人恋人的身分之后,她就觉得自己留下来就像是盏活动灯泡似的,总觉得打扰到他们的两人世界,感觉恁地不自在。 “哎呀,妳真的不要多想啦。”猜想到她的顾忌,武少绫红了脸。“妳住下来,绝不会打扰到什么啦。” “是啊。”姚子军一脸腼腆,忍不住露出傻笑来。“妳、妳不要误会什么啦,我跟小绫不会觉得被打扰啦,反正我老姊跟阿仙姊现在是不太可能常回来,我们大家一起住,比较热闹嘛,而且大家可以互相照应,比较好啦。” “……”虞媺拨着便当盒里的饭粒,不知道怎么接话。 “总之妳就安心住下来啦,我们已经跟阿仙姊报备过了,她说妳就住她房间,爱住多久就住多久,绝对没问题啦,只是……”武少绫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了:“妳家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嗯,妳想住下就住下,但别让妳家人担心喔。”姚子军有同样的顾虑。 “我已经留了字条,说跟同学出门玩几天,应该没问题了。”虞媺低声道。 “妳只写了几天,之后呢?”武少绫直接点出现实问题。 “是啊,妳现在没办法面对的是妳表姊跟海王子,这可不光只是眼前的事,如果他们宣布要结婚共组家庭,那时他们有可能住在台北这边,也有可能跟以前一样住回台东那边,两边都是人,妳能往哪儿躲?”姚子军想得更远。 “我想……先等毕业典礼,在那之后,我再回去跟舅舅说我想学着独立一些,自己在外边租房子住。”虞媺不是没想过。 舅舅待她,算是极好了。 打她有记忆起就开始收容她,无条件供她吃穿受教育至今,说来真的是仁至义尽了,也该是她月兑离舅舅一家,自行独立过活的时候。 “我想过了……”虞媺说出她的打算。“我可以先去便利商店打工,如果能考上夜大,再去申请就学贷款,日子应该过得下去。” “如果有计划是最好啦。”武少绫觉得还颇可行的。 “最可恶的就是那对双胞胎了啦。”姚子军哼了一声。“没事就搧风点火,要人积极主动争取,也不想想凡事都要看看情况再说,暗恋就够辛苦了,更何况是有对手,而且那个对手还是自己的亲表姊,真当人都跟她们两姊妹一样没人性吗?竟还硬要人去打这种赢了也不讨好的仗,真不知道在干么?” 那一字一句,就像针一样扎进虞媺心里。 “好了啦,别说了。”见虞媺表情落寞,武少绫示意要他住嘴。 “我又没说错,那对双胞胎是可恶啊,难道不知道﹃期望越高,失落感会越深﹄的道理吗?拚命鼓吹半天,结果呢?还不是只害人处境更尴尬而已?”姚子军就是对那对姊妹不满。 简直是说人人到,说鬼鬼也到,姚子军话才讲完,门铃声响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姚子军刚在臭骂的双胞胎姊妹花。 “在说我们坏话喔?”一进门,花薏若像通灵一样哼哼了两声。 “当然是在说妳们!妳们两个啊,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姚子军尽了开门的责任,自动踅回餐桌处,不想理会两姊妹。 “吞回去,把话吞回去。”朱薏芝得意的扬了扬手中不算小叠的报纸。 “哼哼,你这个过河拆桥的家伙,一点良心也没有,也不想想是谁帮你追到小绫的,还当我们真那么成事不足哩,现在就给你证据瞧瞧,我们姊妹可不是随便唬人的。”花薏若拿过胞姊手中的报纸,一整叠往桌上丢,要他们自己看。 一份又一份的报纸其实都没被翻阅过,而且还都是出于不同的报社,在场三人实在不明白这两姊妹在搞什么花样,因此一人各拿了一份来研究看看。 结果相同,一份报纸还没完全摊开,才亮出头版,拉出另外半边拗折在后的版面,才正想继续往厚厚的内页找去,就看见了……看见头版的下半部,那个黄金广告版面写了大大的四个字── 虞媺,速回! 一、二、三,光是三人手上的,就是三份、出于三家报社的版面,要是再加上桌上的那几面…… 姚子军不信邪,连忙摊开桌上那几份报纸。 虞媺,速回! 虞媺,速回! 虞媺,速回! 一样,统统都一样,四个字,就这四个字加两个标点符号,占满了今日所有报刊的黄金广告版面。 虞媺整个人震慑住了,姚子军与武少绫面面相觑,同样让这场面给吓住。 “哼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小看我们。人家在找人了,因为相思难耐,开始有了动作,而且一下就是这种大动作,为的啊,就是想找回一尾留书出走的美人鱼。”朱薏芝一扫先前憋了数天的怨气,得意的解释。 “他们……可能只是担心我。”虞媺不敢把事情想得太美好。 “担心?只是担心,会让妳那个海王子病得下不了床?还犯得着急得买下所有头版版面广告找人?”花薏若月兑口而出。 “海哥病了?”虞媺只听见这一句,难掩担忧。 “是啊,他病的很严重,根本下不了床。”朱薏芝证实。 “妳们怎么会知道?”姚子军合理怀疑。 “我们两个啊,说什么都不信他跟美人鱼的表姊有缘、会凑成一对,所以前两天就背着你们,佯装不知情的样子直接登门造访,借口说是要找美人鱼玩,实则想探探情况,亲眼看看美人鱼口中的佳偶美眷,没想到这一探之下,什么都没探到,只知道海王子病得不轻,因为他根本没办法下楼来见人。” “那时我们没敢多留,答应要帮忙寻妳之后就跑了,到了今天看见报纸,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因此我们就打电话过去,打着关心寻人进度的名,想套一点消息。哪知就这么刚好,接电话的是那个酷似海王子的少年啊,我们不用多问,他自己就哇哇的讲出来啦,原来海王子是因为美人鱼不见才开始病的,至于那一个你们认为是最大问题的表姊啊……” 这一对说书人似的姊妹花很吊人胃口的顿了一顿,确定获得所有人的高度集中力后,才缓缓地说道:“跑了,她已经跑了。” 嗄? 三张一模一样呆滞的表情让双胞胎感到满意。 呵呵呵,真不枉她们两人忍辱负重又那么样的委曲求全,设法从姚子军的毒嘴中将美人鱼留下来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用时间换来现今的真相大白,一扫她们名誉上的污点,让他们知道她们才是对的,这胜利的果实,滋味真是甜美无比…… “不要怀疑,她就是跑了。”花薏若得意的说道。 “真的假的?”武少绫非常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不是妳想象中那种无情的、放着生病的病人不管的那种。原来她这次北上,也是私自离家,说是要去追寻她的梦,没征得家里人的同意、东西收收就跑了,会去找海王子,是想在离开前再聚一聚,也看看好久不见的表妹,没想到临时发生了意外,海王子为了救美人鱼受伤,然后美人鱼因为内疚离家……” “让我插一下话。”朱薏芝插嘴解释道。“照那个男孩子的意思,虽然美人鱼留书时是写着跟同学出去玩,但他们一致觉得她是因为内疚,心里难过、过意不去才离家出走。” “是的,就是那样。”花薏若点点头,继续说道。“当接下来海王子因为感染加上心理因素而生病时,美人鱼的表姊也想留下帮忙,但她又怕多留几日会被家里的人发现她的行踪,阻止她出发寻梦,只得委婉的表明她非走不可的立场,叮嘱封剑濮要多加小心照顾海王子后,她就走了,说是要去意大利寻找她的梦中情人。” “耶?” 武少绫与姚子军同时看向发怔中的虞媺,没开口,但表情非常的明显。 梦、中、情、人? 有没有搞错啊? 不是说她那个表姊跟海王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谁都没办法拆散的? 而她,不就是为了不想触景伤情,搞得自己憋成内伤才选择离开? 怎么这会儿…… 面对两人“关切”的注视,虞媺能说什么? 她自己同样也理不清啊!又如何能回答任何疑问? “我、我回去看看!”丢下一句,她逃也似的跑了。 无关逃避问题,也绝不是因为听见她雨晨表姊为了找寻什么梦中情人而跑掉,才让她想回去看看。 而是……而是他病了,病得不轻,她怎能不回去看看他? 单是因为这念头,所以她跑了,义无反顾,丢下四个参谋,头也不回的跑了。 第十章 因为个性上的冷淡,虞媺一向就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她哭了,眼泪一直一直流,完全无法抑止…… 她看见他了,就在她以前住的房间里,蜷缩在她的床上,枕着她用过的枕,怀抱她用过的被,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美丽的面容上满是病容,眼窝处泛着淡淡的青黑,眉头微蹙着,似乎连睡梦中都无法安宁。 “妳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云澄甫压低了声量,看见虞媺的归来,仿佛看见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就差没流两管眼泪来表明他内心中的感动。 呜……心病本来就需要心药医嘛,现在那帖药总算归来了,他也就不用日夜贴身服侍,要知道,他的手伤还没好、石膏还没拆耶,每次都要单手去清理那些呕吐物,麻烦不说,加倍的时间面对那些汤汤水水,真是超恶心……呕! 扁是想,云澄甫就一阵反胃想吐,这些日子里,他清那些汤汤水水的呕吐物真是清到怕了。 “真是的,又没有人怪妳,妳跑什么跑呢?”他真忍不住想要抱怨两句。“妳都不知道,妳这一跑啊,搞得大家鸡飞狗跳,桑海若整个人就像掉了魂一样,当晚就开始作噩梦……我是不知道他都作什么梦啦,据说是一种他自己也回想不起来的梦,他都不知了,我又怎可能知道?反正他从那晚醒来后就一直吐啊吐的,吃东西就吐,不吃东西的话,光是吐一堆酸水也照样吐,弄得他身体太虚,身上那些应该要没事的伤竟跟着受到感染,接着就开始发烧,封剑濮愁得半死,带他看医生又没什么用,因为每次只要一灌药他就吐,害我又得重清一次……” 虞媺多听一句,心口的痛就多一分。 难怪,难怪他会突然瘦这么多…… “他瘦了……瘦好多……” “废话,照他那种吐法,连房间都吐得一屋子怪味了,不瘦才有鬼。不过……说也奇怪,因为他房间吐得太臭了,房里的地毯要找专人来清,所以昨天就把他换来妳的房间睡,好象从昨天换房间之后,他吐的情况有好一些了耶。”云澄甫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点。 不过这似乎也不是重点。 “反正妳回来就好了,我得赶快通知封剑濮去,之前的药都被吐光了,他正去医生那边拿药,应该是在回来的路上了,要让他知道妳已经回来了,一定很高兴。”云澄甫说完,一溜烟的就跑了。 房里,就剩下她和他…… 她走近,泪眼迷蒙的看着他,小小的手轻抚上那微蹙的眉心。 要是可以,她愿意代他受所有的苦,承所有的病痛折磨,她真的愿意。 他逸出一声微弱的申吟,样子极为不适。 “没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你会好起来的。”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虞媺小小声的说着。 像是听见她的声音,浓密的长睫毛轻缓的开启,显露出那双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美丽瞳眸。 初时,他的目光迷蒙,似乎对不上焦距,费了几秒的时间,他看见她了,却又怀疑他是不是真看见她了。 “小鱼儿……”他伸手向她,厘不清此刻是真是幻。 她握住了他的手,因为哽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哭,妳别哭……噢!”他慌乱的想坐起来,不小心牵动身上的伤口,不禁闷声哼了一声。 “你别动啊。”她焦急,胡乱抹去眼泪,就要制止他的妄动。 她记得他身上的伤,记得非常清楚。 其实,算是非常非常幸运了,那天的烫伤范围不大,加上抢救得宜,大多是不留下伤痕的表皮烫伤,虽会剧痛,但三、五日后便会痊愈,不留伤痕。 即使仍有几处较为严重的部分起了水泡,但这种伤口的疼痛度反而低过表皮烫伤,经过医生处理,只要预防事后感染,这类伤就算留下伤疤也是最轻微的。 算起来,他受伤的情况真的算是极幸运了,只是……只是那些红肿跟水泡,却是建立在他原有的旧伤之上……不像他的画,一点也不像那画中的美好,在烫伤之前,他的身体便布满了大大小小伤疤,拼凑出一幅残酷的过往。 在医生处理那些烫伤之时,她旁听到封剑濮的解释,据说那些是他儿时遭受意外之时所遗留下的伤痕,如今伤上加伤,后来的红肿一片加水泡,只让那画面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想起他曾受的这些苦,她的眼泪又快掉了下来,再想到那些因烫伤而起的红肿会特别的敏感跟疼痛,她更是急了。 “你别乱动,快点躺下。” 她要他再躺下,但他不依。 “妳会不见,我不要妳不见。”他抓握住她的手,说什么都不肯放,想要说点什么,却因为太过虚弱,突来的一阵晕眩感让他软软的倒向了她。 “海哥?”她大惊,连忙护拥住他纤瘦的身子。 “我不要妳不见……我不要妳不见……”瘫软在她身上,他环抱着她,虚弱却执拗的重复这一句。 对着他的请求,千言万语,但虞媺竟是一句回答或解释也挤不出来。 一时之间,没有人开口,她就这样护着他,避开他的伤处,用小小的身子成为他的依靠,他则是心满意足的抱着她,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气味。 心口处的紧绷感因为怀抱中的她而稍稍放松了,但不够,还是不够的,莫名的不安仍是紧紧笼罩着他…… “没事了,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躺着休息,好吗?”她扶着他,想让他多休息。 桑海若仍是不愿躺着,他看着她,纯真的眼瞳中满满的都是她,在她的保证下,想起这些天找不到她的心情,一双漂亮的眸子蓦地泛红。 “真的吗?不丢下我?妳不能再丢下我。”他问,无助得像个孩子。 桑海若真的是被吓到了。 这些天失去她的感觉让他如此的惊慌与不安,他无法,真的无法再忍受第二次了啊! 要他如何能忍受呢? 一国的,他们是一国的,他是这么、这么的寂寞,只有她跟他是一国的,是唯一能陪伴他的同伴,如果连她也丢下他、弃他而去…… 真怕极了那无止无尽的寂寞,单单只是想到那可能性,她可能会离他而去,他的心就像是有根针在扎似的,疼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眼眶也瞬间因这不安而发红。 “不要丢下我……”眼眶泛着红,稚儿一般纯净的乌瞳染着水光,他无助的看着她,极度害怕她会离开。“妳不要丢下我……” 如泣如诉的请求几乎要融化虞媺的心,看着他那样惊慌害怕,她的不忍与不舍让她早他一步流下眼泪。 “不哭,妳不哭,我保护妳,妳不哭。”他一把将她抱进怀中,用他的胸怀密密保护住怀中的她,似乎以为这样就能隔绝一切伤害。 一进门,还搞不清楚状况,只看见两个人泪眼相对,当中一个已先哭成了泪女圭女圭,再来就是听见桑海若讲出这一句,这让飚车赶回来的封剑濮正好来个机会教育。 “你要好起来才能保护她。” 听见人声,虞媺下意识一僵。 “没事,是大哥。”桑海若拍拍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女圭女圭一样。 “阿海,你要想保护好你的小鱼儿,就得让自己好起来,不然你怎么保护她?”像是没看见两人相拥的姿势,封剑濮仍是训话。 “我……”过于苍白的美丽面容有几分的迷惘,似乎正在思考,他要怎样才能让自己好起来? “你要乖乖吃药,不要再把药跟食物吐出来,加上定时换药,避免感染,大哥保证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封剑濮直截了当,省去了他思考的时间。 “嗯,我吃药。”只要能保护怀中的人,要他做什么都成,更何况只是吃药。 就等这一句了! 紧跟着进来的云澄甫早备妥了茶水、药包,一待他表示配合,连忙送上伺候。 因为虞媺最为贴近他,也因为每个人都看着她,特别是在桑海若水柔柔的注视下,她虽感尴尬跟极端的不自在,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云澄甫送上的药跟水。 暗暗做了深呼吸,她催眠自己,直当其它人都不存在,做全了心理建设后,喂他喝水,把药送到他嘴边,仔仔细细的盯着他吃下。 桑海若吞下了药,但身体不跟他合作,太过习惯的反胃感瞬间涌了上来…… 已经太熟悉那样的表情,云澄甫表情一白,忍不住哀求出声。“拜托,你别再吐了。” 也不知桑海若有没听进去,这时的反胃感抽去了他的力气,他支持不住,整个人软软的倒向虞媺,觉得非常非常不舒服,但他努力,非常努力的想压抑下那阵反胃的感觉…… “没事,没事的。”虞媺心疼他,像个小母亲一样,万分怜惜的轻拥着他,尽可能避开他的伤处,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抚着,阿q的以为这样就能抚去他所有的病痛与难受。 桑海若没力气说话,也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吐了出来,软软的倚着她,闻着她身上的好闻气味暗自调息。 真好,是小鱼儿,他的小鱼儿,她就在这里,在他的身边,她陪着他,她陪在他的身边…… 因为这信念,桑海若的心情不自觉的慢慢放松。而后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没有人敢开口,一个个紧张万分的关切着桑海若的反应,特别是云澄甫,清秽物清到怕的他,是最最不愿见他再吐出来的人。 就在这样的静默中,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呕吐声,没有让人作呕的汤汤水水跟一屋子的异味,这破纪录的成绩让云澄甫感动得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 “太好了。”呜,总算的总算,止吐了,那噩梦一样的三分钟呕吐症破纪录了。 封剑濮虽然没有开口,但欣慰的表情已说明太多。 在强忍过那阵反胃感后,因为整个人放松,包含心情上的全然松懈,桑海若只觉得整个人再无力气,强烈的疲倦感向他袭来。 “累了?”虞媺察觉他的倦意,特别是方才就发现他眼窝处的淡青,知他缺乏睡眠休息,心中满溢着对他的怜惜,直觉月兑口而出:“睡一会儿吧?” “妳陪我。”桑海若听话,但是有条件。 虞媺这下真是尴尬了,有其它人在场,对于他的请求,她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难得他情况转好,没再吐出来,妳就别刺激他,先顺他的意,陪着他吧。”云澄甫一脸求饶,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真差没有流两管鼻涕来表示他内心的哀切恳求。 不只云澄甫,连封剑濮也出声。“就拜托妳了。” 在封剑濮求助的目光下,虞媺就算再怎样尴尬,也不好说一个不字,更何况因为对桑海若的怜惜,让她说什么也无法丢下他不管。 实际上,处事圆融的封剑濮根本也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一句“就拜托妳了”之后,他当机立断的退出房门,云澄甫在他教下变得如此机灵,自然如影随形的跟上,直接造成事实,省得她尴尬和为难。 房里就剩下他们两人,没有人开口说话,她只是扶着他躺下,避开他受伤的那半边让他侧躺下。 “陪我。”即使困倦得张不开眼了,他还记得条件。 “嗯,我在这里陪你。”她为他拉上被子,轻声哄他。 他不接受这种的陪! 不顾伤口的疼痛,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密密地把她圈在自己的胸怀当中…… “这样……妳就不会跑掉了……”他轻喃,几乎是在下一秒就进入了梦乡。 他的不安全感让她难受得想哭。 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的在意她,在意到病成这样,在意到变得如此没有安全感。 难道真像双胞胎所说的,她并非完全没机会,他对她……其实有心?不是她一个人在痴心妄想,不是她一个人绝望的痴傻暗恋? 但……表姊呢? 想起这最关键的关键人物,毫无头绪的虞媺只觉得心中一团混乱。 谤本没机会问清现况,理不出一点头绪的她,怔怔的看着他苍白病弱的睡颜,越来越困惑了。 ☆☆☆ 靶到困惑的人,何止是虞媺,封剑濮觉得自己才是头大的那一个人。 有一种被困住的感觉,他没想到,真的没有想到,真正能影响他义弟的人,不是康雨晨,竟然不是康雨晨,反而是康雨晨的表妹,那个他常常忍不住一下就忽略掉她存在感的小表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或者他应该问的是: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说真的,到现在他还很不愿相信这个事实,毕竟在这之前,他从来都没察觉到这两个人有什么特别的交集,特别是两个人都是闷葫芦型的,是那种平常要是不主动引导他们说话,他们可以一整天不出一声的人。 像这样的两个人,就算碰上了,往往也是相对默默无语,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契机跟感觉,可以让这类波澜不兴、闷如古潭的两人擦撞出火花? 封剑濮很想用理性又科学的态度,为整件事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他不能,就算想破了头,他还是无法理解,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哎哟,你还在想喔?”绕进厨房顺手洗了杯子,一出来,看见封剑濮的表情,云澄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封剑濮扬眉看他,等着他的高见。 “爱情这种事啊,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一瘫坐在大沙发上,谈到这话题,云澄甫一脸的少年老成。“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现在你就算想破头,也是找不出原因,爱跟不爱,这种事绝不是我们人力所能控制、能理解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结果,至于当中的过程是怎么形成跟发生的,就不用浪费力气去多想了。” “怎么?经验谈?”封剑濮冷哼,不以为然。 秀美的年轻脸庞蓦地烧出一片红,却不忘张牙舞爪的做出反击。“是又怎样?” 封剑濮睨了他一眼,不把他的虚张声势看在眼里。 “你别看不起人,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云澄甫气得哇哇叫,用完好的那只手戳着他硬死人的臂膀,抗议道:“你比我大又怎样?爱情这种事可不是年纪大的人就比较懂,重要的是心,有没有用心去感受,我就不信你这种整天戴着面具装好人的人,会懂什么爱。” “你就懂了?”封剑濮逼近他──那很容易,因为云澄甫好死不死的坐在他身侧而已──只见他一张俊颜几乎要紧贴在那年轻的脸庞上,眼对着眼,鼻对着鼻,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未褪的红彩因为这近距离的特大号特写而烧得更红,可云澄甫不愿示弱,即使一张美颜烧得通红,却是动也不动,定在原地的反瞪回去。 封剑濮要是闲着没事,肯定会多逗弄他一会儿,但现在他自己烦的要死,哪有那种闲功夫? 叹了一口气,他的额贴上少年的,想到义弟的事,就是一阵心烦意乱。 真是的,现在的局面,要怎么收场才好呢? 越想越烦,不再仅是贴着少年的额,随着落势,封剑濮毫不客气的枕上少年纤细的肩,任性的程度不亚于义弟执拗的样子,这时的他,哪像是平日那个一肩承揽天下事的万能兄长? “你干么啦?”云澄甫僵直了身子,瞪着埋在肩窝处的头颅,动也不动,弄不清现在又是怎样了。 “我一直认为,康雨晨才是最适合阿海的人。”他说,声音闷闷的。 “是吗?”云澄甫想不清他哪来的想法,要他看的话,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桑海若跟虞媺是同一种人,一种彼此相属的同种人。 “但你知道阿海是怎么跟我说雨晨的吗?”又是一叹,封剑濮坐了起来,想到这事就忍不住苦笑。“雨晨离开后我问过他,没想到他告诉我,说雨晨只是一个好朋友,还说雨晨跟我很像,他觉得雨晨是女性版的我。” 云澄甫几乎可以想象桑海若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是用什么样天真又无辜的表情,忍不住有点同情起眼前这个努力要顾全大局,事事为他着想的男人。 “呃……我觉得他说的也没错啦。”为了安慰他,云澄甫试着中肯的评论这事。“你会认为康雨晨适合,其实是因为你私心,觉得她比较有照顾人的能力,要论这种能力的话,也难怪他会把她跟你联想在一起,因为平常就是你在照顾他的啊。” 封剑濮有些意外。 没错,他私心认为康雨晨适合,确实就是看中她能照顾人的这一点,不过他没料到小家伙竟能看穿这一点,还讲得头头是道。 “我知道虞媺跟她表姊比起来,看起来很不可靠,别说是要照顾人,她自己就一副也是需要人保护照顾的样子,但这种事……怎么说呢?我是觉得……算了啦。” “算了?”封剑濮真没想到,他说半天竟是来一句“算了”? 这一回,云澄甫索性整个人跪坐到沙发上,少年的纤细身子贴近他,完好无缺的那只手抓捏着他紧绷的颈项,希望他能放轻松一点,轻松的看待此事。 “你想想喔,爱情这种事呢,桑海若是当事人,当然是他自己喜欢才最重要,反正你照顾人也照顾得很习惯了,那照顾一个也是照顾,照顾两个也是照顾,现在只是名单上多加上虞媺一个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就看开一点,接受这个事实吧。”云澄甫想的再简单也不过。 封剑濮啼笑皆非,抓下他好心按摩的手,整个人陷在沙发的柔软当中,哼道:“小表,这不是照顾不照顾的问题。” 真要只是那么一回事,了不起就只是多照顾一个人而已,又怎能难得了他呢? “不然呢?”云澄甫不懂了。 “只要是阿海喜欢的人,我绝无二话,必当接纳,但问题是对方呢?”他顾虑的是这个。 “什么对方?”云澄甫一下没反应过来。 “虞媺,当然是虞媺!”封剑濮敲了他一记。 “她怎样?”捂着发痛的脑门,云澄甫抓不住重点。 让他的驽钝气到,封剑濮顺手又敲了一记。“阿海喜欢她,但她呢?感情是要两情相悦才算喜事一件,要是她对阿海没那个意思,甚至是排斥,总不能用武力绑着她一辈子吧?” 因为痛,也因为太震惊,捂着头,云澄甫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他。 妈哩,他竟然……竟然看不出那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人真是爱弟情深到瞎了眼的地步吗? 虽然说,爱护自己的弟弟是一件好事,善尽身为兄长的职责也没什么不对,但也不能只看见自己的弟弟,在弟弟之外的事就自动一概视为无形吧? “你现在是在跟我开玩笑吧?”还是不信他真一无所觉,云澄甫小心翼翼的问,为保万一,还退得远远的,就怕再被敲。 “你说呢?”封剑濮没好气。 “这怎么可能?”云澄甫哇哇大叫。“你要是为了私心,想把桑海若跟康雨晨凑一对,我能理解,但要是撇开这一层私心不谈,他们的感情是那么明显,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那明明就是一对的,你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略过他大呼小叫、大惊小敝的样子,封剑濮只抓住一个重点。 “你现在是告诉我,虞媺其实是喜欢阿海的?” “废话!” 不敬的语气让封剑濮微微蹙眉,但他愿意略过这个小细节。 “试申论之。”他沉声道,要求说明。 “要申论就申论。”云澄甫可没让这申论题给难倒。“哼哼,我不但能申论,还可以提供实验,让你知道他们绝对是适合彼此的一对,好证明我的理论正确。” 是吗?还有佐以证明的实验? 极感兴趣,封剑濮洗耳恭听,不管是那些申论,还是所谓的实验。 紧接着数分钟过去,在他听完所有,从那一脸若有所思兼跃跃欲试的表情看来…… 实验吗? 嗯,就试试吧! 尾声 因为虞媺的归来,桑海若的呕吐症状奇迹似的止息。 药能吃了,食物不再被白白浪费,虚弱的身子因此止了病痛,开始能摄取充足的营养,再加上心情大好,恢复的速度自然加快许多。 这些日子当中,因为忙着看护他,虞媺太过专心一意,还不至于有多余的时间跟闲情去想太多,但那不表示她真的就此不去想。 常常她会在不安中惊醒,总觉得这些日子的偏安是一种太平的假像而已。 毕竟她还是不懂,怎么突然之间表姊会冒出个梦中情人,而且还是远在意大利的梦中情人,然后一点预警也没有的,就这么丢下所有、不顾一切的只身一人勇闯异乡。 想不透啊,对这整件事! 到底是什么梦中情人呢?又是何时出现的梦中情人呢? 分明从没听人提起过这个人、这件事,但表姊就是为了这么一号不知名的人物,丢下了家人、丢下了相恋多时的恋人,一个人远走他乡,立场坚决。 这算什么?那表姊先前跟海哥的相恋到底算什么? 虞媺为桑海若感到不值,但她又自觉没立场说什么,只能安静的做着她该做的事,伴着桑海若、好好照顾他,直到他病愈。 这当中,好象大家说好似的,没人提起康雨晨,不管是对着桑海若还是对着虞媺,康雨晨出走的事像是被封印在记忆中,没有人再提起。 就这样,日子在桑海若慢慢复原中,一日一日的过去,然后虞媺毕业了,毕业典礼的这天,正是桑海若画展开展的大日子。 心神幽幽恍恍的熬过冗长无趣的毕业典礼,好不容易盼到了那一句终结的“礼成”,没有任何感伤,虞媺跟着毕业生的队伍行进退场,可半途中…… “喂喂!等一下,妳等一下!”双胞胎外加一个武少绫,三人一把拦住了她。 抱怨声几乎是同时而起,再傻也知不能在这时阻挡行进,三个人簇拥着虞媺继续前进。 “现在是怎样了啊?”朱薏芝连忙打探消息。 “?”虞媺的表情已足够说明她的状况外。 “就妳跟海王子的事啊?”花薏若忍不住追问,由于先前桑海若养病,她们不好登门打扰,满心的疑问一路憋到现今,可好奇的哩。 “这阵子妳忙着陪他、照顾他,感情应该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的在进展吧?”武少绫猜测。 “就是就是。”一讲到这儿,花薏若忍不住一脸陶醉。“现在妳表姊退场,情势明朗化,也算得上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应该都没问题了吧?” 很不想扫她们的兴,虞媺沉默,不置可否。 “没出声?”朱薏芝首先发现不对。“还有什么问题吗?现在是怎样了?” 虞媺为难,不知道怎么形容她跟桑海若的状况。 虽然……虽然正如她们说的,雨晨表姊离开了,但…… “表姊离开了,又不表示海哥就一定会转而接受我,喜欢上我。”不想她们持续沉溺在不实想象中,她难堪的把自己的处境说出。 “妳说什么啊?”武少绫震惊。 双胞胎同样的惊愕。 “海王子不喜欢妳,还能喜欢谁啊?”花薏若月兑口而出。 “妳……”朱薏芝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猛地看见礼堂外伫立在花海中的人,索性要她自己看。“我懒得多说,妳自己看吧!” 大把的玫瑰花海中,桑海若在那儿,合身的休闲西装包裹着他这阵子显得清瘦的挺拔身形,引人侧目的无双俊颜漾着愉悦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尔雅斯文又贵气。 特别是性感与浪漫! 层层的花海与他美丽的容颜相得益彰,让他活月兑月兑像是中古世纪的浪漫骑士,前来迎接他的公主似的,当场把一干同样等候心上人的小毛头给比了下去。 不说谁,姚子军就是当中一个活生生又血淋淋的例子…… “小绫。”尽量站得远远的,姚子军朝小女友招呼唤道。 武少绫开心的迎了上去,但又觉得不解。“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给妳。”不想谈论他受创的男性自尊心,姚子军匆匆将藏在身后的花束塞进小女友的怀中。 武少绫见他一脸别扭,眼儿一转也知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真是的,这个傻蛋,就算他真的是只貌不引人的青蛙,也会是她心目中唯一的王子,更何况他现在戴着丑丑眼镜的土样还是她自己授意的,她欣喜没人发现他的好、可以安心独占都来不及了,怎可能会觉得他哪里让人比了下去? 没人注意下,小俩口躲在一旁叽叽咕咕的说起了体己话,双胞胎懒得理会这一对,聚精会神的看着另一头的两人,那一对老叫人兴起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之叹的自闭流小冤家…… “给妳。”桑海若绽着美丽的微笑,见虞媺不动,主动上前将手中的巨大花束交给了她。 “你……你怎么来了呢?”虞媺差点让那一大束的花海给压垮,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怎么能不来?今天是妳的毕业典礼耶!”出主意的云澄甫跳了出来,刚刚等她等得累了,因此贪懒的躲到一边去歇歇脚,这会儿才出现,让一海票忍不住围观的女学生看见他的“花容月貌”,忍不住又是一阵的窃窃私语。 “你?”虞媺有些意外会看见他。 “当然是我,今天画展开展,封剑濮铁定不能抽身的,当然是由我陪他来。”云澄甫笑咪咪的。“要知道,今天可是妳毕业的大日子,怎么能够不来献花,帮妳做足面子呢?” 虞媺根本不需要这种面子! 不似一般同龄的女学生,此时周遭投射来的艳羡目光,非但没让她兴起什么虚荣的满足感,她只觉得别扭,非常非常的别扭……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好出风头的人啊! “毕业了。”桑海若微笑道,伸手揉了揉她如云的发丝,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都是笑,双眼中的笑意亮灿灿的,看起来非常开心。 多么喜欢见他这样无忧的笑颜,虞媺忍不住看得痴了。 “妳看他有多高兴,他啊,可重视妳了,知道妳要毕业,不但来送花,还另外准备了一份礼物要送妳喔。”云澄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人那种眼中只有彼此的表情,让他觉得满意极了。 “走吧走吧,东西放在画廊那边,我们一起过去拿。”催促着两人,云澄甫少年心性,让他迫不及待想看见圆满大结局。 “去画廊?”虞媺迟疑。 她知道因为当年的事,封剑濮从此便很保护桑海若,一直刻意的不让他再曝光于媒体之下,省得再让他受到任何无妄之灾。 类似今日这种开画展的事,她对艺文界不熟,因此并不是很懂,但先前稍稍听封剑濮提过,据说由于桑海若的名气跟声望都很高,只要他一开画展必定是艺文界的一大盛事,往往有许多国外的买者还会特地前来欣赏跟买画,当中自然少不了记者媒体的争相报导。 饼去,类似的场合都是交由身为经纪人的封剑濮全权运作,别说不用桑海若亲自出面,甚至还会刻意避免,让他连会场都不用踏进一步。 就像这一回,按计划,因为她得出席毕业典礼,桑海若应该是要待在家中的,由没事的云澄甫陪着他,一起待在家里。 没想到这会儿该待在家中的两人,不但出现在她的毕业典礼中,竟还邀她一起去画展的会场。 这会儿……在开展的第一天……去会场?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放心,封剑濮要我们去,自然是没事。”知她担心什么,云澄甫拍胸脯保证。 “剑濮大哥要我们去的?”虞媺更是不解,这跟之前大家说好的安排都不一样啊! “是啊,他那边也有一份礼物要给妳,他说要当面给妳,要我们一起过去。”云澄甫还是笑,贼兮兮的那种。 虞媺还在考虑,但桑海若已代为决定,长臂轻揽她的肩头,连人带花的护拥着她往外走去。 “走,拿礼物,放在大哥那边,我们找大哥去。” 香花、美男的离去徒留一阵的空叹息,当中,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相互对看一眼,懒得理会另外一对,二话不说的跟着招了辆出租车,两姊妹跟了上去。 ☆☆☆ “哇,这一小幅三万耶。” “那算什么,这边这一幅要十二万耶。” “妳看妳看,还有这一幅……” “那边那张比较大,价钱……哇呜!” 走在高雅舒适的空间中,双胞胎姊妹花看见的不是路径中一幅又一幅的美丽画作,而是附属在画作下方、那些以美金计价的价目标示。 哇!美金,是以美金计价耶,那种小小一幅的最便宜也三万起跳,中等的都要十来万,要是再大一点的,那个价格…… 两姊妹忍不住打起了哆嗦,一种因为金钱而起的兴奋感。 她们知道桑海若有名气──那是先前的事了,在耳闻他要开个人画展时,两人因一时的好奇而特地查询了下,意外的得知他在画界是多么传奇有名望的名门大家──那种有名的程度,不单是大都会中的雅痞争相竞购他的画作作为收藏,甚至当一些名导演要开拍什么名片时,若剧情中有需要,往往都会派人前来情商向他借画,好当作背景进行拍摄。 会形成这样一股风潮,当中,除了他本身独特的画风跟画作中吸引人的个人特色值钱之外,最最重要的是他的经纪人,也就是他那个深谙炒作技巧的义兄。 不像一般活得苦哈哈、直到死后画作金额才开始被炒作飙高的名家,因为封剑濮的运作,桑海若的画被做成各式各样的周边产品,有说明用的、纪念用的各式画册,也有复制成小单张的明信片、纪念卡,当然被印制成马克杯、餐具类的商品也不能少。 扁是这些林林总总、各式不一的周边商品,收到的权利金就不少了,更何况在封剑濮苦心经营下,将桑海若的画营造得偏生活化,使之成为大都会的雅痞族中,品味、高雅、有格调的代名词跟指针。 在这样的诉求下,桑海若的画在这些大都会的雅痞族中特别受到喜爱,让这一族群的收藏家对他的画趋之若骛,压根儿就不怕画作会没有市场。 瞧瞧那以美金计价、随随便便一标就要几万美金的画作就知道了,钱啊!那些都是钱啊! 之前因为查询,双胞胎是知道桑海若有名,但是直到这时亲眼看见他赚钱的方式,那一股潮水般涌来的丰厚收入,才让她们真实感受到他的“有名”。 此时此刻,对着那一小张、一小张的价目标示,早忘了什么使命跟责任,双胞胎姊妹花只觉有满天的$字号在飞舞……飞舞…… 钱耶,到处都是钱耶…… 虞媺压根儿没发现这两个钱鬼姊妹有跟着她进画廊,因为捧着那束巨大的花海下出租车后,在云澄甫开路带领下,她就让桑海若簇拥着,在会场中绕啊绕的,直到进到一间特别的小房间去。 “当当!”一进去,云澄甫太过自豪于自己的天才,忍不住自动发声做特效。 虞媺先是没反应过来,是在对上桑海若的笑颜以及他偏头的暗示下,她顺势看去才发现其中玄机。 墙上,就如同外边一样,挂上了一幅又一幅的画,差别的是,画上的人是她,通通都是她,有戏水的、对着落日发呆的、还有追着小螃蟹玩耍的她,各式各样,或沉思或微笑、或开心或轻愁,每一个都是她。 虞媺怔住,为这样满墙都是她的景象而怔住了。 “喜欢吗?送给妳,统统都是送给妳的。”桑海若很快乐,能送给她礼物,他觉得好快乐。 “给我?”虞媺反应不过来,只能无意义的重复他的话。 “是啊,这些画是阿海的心血,当然只送妳。”得知他们前来,封剑濮丢下待应酬的客人们,也来到这间还没开放参观的特别展览室。 乍闻封剑濮的说法,虞媺更是昏昏然,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记得之前雨晨北上时,身上不是背个大背包,说是放了阿海的秘密画册吗?”封剑濮按原定计划开始解释。“这些画就是画册的内容,我征求阿海的同意,把它们拿来裱框,辟了这间特别展览室……当然,只提供展览而已,这房间里的画都是非卖品,因为它们都是属于妳的。” “那本画册里面的画?”虞媺只听进这一件事,弄不懂他的秘密画册中,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她? “是啊,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原来之前阿海跟雨晨的定时散步,出去聊的都是妳,画的也都是妳,才会整本本子快被画满了,却张张都是妳。”封剑濮状似无意的说着,也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关切跟紧张。 “都是我?”虞媺试着吸收这讯息,但却因为太过震惊,使得她怎么样也无法相信。 封剑濮不忙着说服她,只是另外拿了份传真给她。 “看看这个,是雨晨从国外传真回来,指名要给妳的。”流畅的话语跟动作全然一气呵成,好象传真的事有多刚好似的。殊不知这是康雨晨因为不放心桑海若的病情,打电话回来询问恢复状况时,凑巧让他逮住机会,要她帮忙写这封传真,要不然他也不知去哪里找人来发这封传真给虞媺。 在桑海若的笑容下,虞媺将手中的巨大花束交给前来接物的云澄甫,微颤的手取饼了传真,摊开,开始阅读── 妹妹,当妳在看这封传真时,表姊正在为自己的感情尽最大的努力,就像阿海一直都在做的事。 或许他表达的不够好……相信我,这一点他真的有所缺失,表姊我陪着他散步了一、两年,还是在几个月之后,才发现他对妳的那份关切跟在意……不过话说回来,就算表达有问题,但那无法遮掩他为妳做的努力。 妳恐怕很难想象,当妳北上求学时,他每天、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在海边画画,画着妳,不管是记忆中的还是想象中的妳。 对他来说,那是他表达、宣泄感情的方式,所以他一直都很努力、而且很专心的画着,那本秘密画册就是最好的证明。 其实,若不是顾忌着妳还在求学,年纪还太小,有时表姊真想鼓吹他,要他不顾一切的追到台北去,直接向妳示爱,而不是用这种单相思的方式,一个人躲在台东的海边凭着想念来作画。 但妳真的还太小了,让表姊不得不拦着他,陪他一次又一次的散步、闲聊,好提供他作画的灵感,再多画几张妳的画像,让他在乡下跟画画中等着妳长大。 现在,好不容易的,妳总算毕业了,也算是踏入人生另一个阶段,不能再以小孩子视之了,也该是让阿海自由发挥,正式追求妳的时候。 只是我真的担心,以阿海的应对能力跟表达方式,该怎样才能让年轻的妳明白他那份温如白开水的在意跟关切,继而回报他同样的深切情感? 当然,感情的事是旁人无法强求的,表姊也不是一定要妳如何又如何,只是希望,由衷的希望妳能给阿海一个机会。 或者他在待人处事以及与人应对上,不若常人那样的敏捷迅速,但他有一颗真心,一颗对妳绝对无私的真心,表姊希望妳能看见这一点,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爱妳,妳也爱他,那真是最好也不过了。 表姊雨晨写于意大利寻梦之旅 p.s.这一、两年来,很多人都误会了阿海跟我,其实我们只是朋友,一对因为妳而谈得来的朋友,有机会的话,回乡下妳要帮表姊跟大家澄清喔^^ 文末大大的笑脸,就像康雨晨开朗的笑颜一般,虞媺的手微微颤抖着,脑中空白一片,压根儿就无法思考。 是真的吗?表姊说的事……是真的吗? 海哥喜欢她,海哥喜欢的人是她?这该不会是骗人的吧?海哥真的喜欢她? “小鱼儿?”见她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桑海若显得忧心。 她定定的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神情复杂,但这一日的惊奇还没完。 “嗯咳!”轻咳一声,封剑濮依原定计划,续道:“澄甫应该跟妳提过,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要送妳当毕业贺礼。” “不用了。”虞媺直觉推拒。 “要!这是一定要的!”封剑濮可不会让她有推拒的机会。“之前阿海病的那么重,多亏了妳,让他好了起来,而且过的这么快乐,所以我决定了,就把他当成礼物许给妳。” 咦? 咦、咦? 不顾那震惊的表情,封剑濮乘胜追击似的接着说道:“不知道妳愿不愿意接受这个礼物?” 她愿意,自然是千百个、千万个的愿意,但……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发生?怎么可能呢? 虞媺只觉得是一场梦,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太过美妙的感觉让她继续失去她的语言能力,只能怔怔的看着桑海若,看着他那张叫人心醉神迷的美丽面容。 “我知道……我这样说其实是强人所难、太为难妳了。”装出为难的表情,封剑濮以退为进的感叹。“其实我也知道我不应该这样,不能因为阿海喜欢妳,因为我对他的私心,就不顾常理,贸然的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跟理由,把他当礼物塞给妳,毕竟阿海并不似一般常人,妳应该会觉得他是个麻烦跟累赘……” “不!我没有!”虞媺快速且难得激动的打断封剑濮的“感叹”,努力憋了半天的眼泪因为这一激动,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成串的滑落。 “海哥他绝对不是麻烦跟累赘,他不是!”她捍卫他,像小母鸡保护幼子一样的捍卫他。 封剑濮放心了。 虞媺对义弟的在乎,明显外露的在乎,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反应啊! “那么,我就把阿海交给妳了。”封剑濮满意的微笑,那是对待桑海若一般的、温和的兄长笑容。 虞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敢相信,她真的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好的事发生在她头上啊! “怎么哭了呢?”心疼她的泪,桑海若轻柔柔的拥住了她,温言哄着。“别哭呵……” 这样的温柔,以后就是专属她一人的温柔,怎能让欣喜过度的她不哭呢? “真的吗?剑濮大哥说的话,是真的吗?”她不安,紧紧的抱住他,好怕他这个礼物在下一瞬间就被回收回去。 “大哥他说一不二,不会骗人的。”桑海若对义兄的人格极有信心。 环抱着他,虞媺努力感受这事的真实感。 “是我的……剑濮大哥说你是我的……”她哽咽,难以置信事情会有这样的转变。 “是啊,是妳的,大哥说我是礼物,要把我送给妳呢!”他拥着她,轻柔柔的笑了,喜欢被当成她的礼物,一份属于她、只专属她一人的礼物,他喜欢这个想法。 小俩口有笑有泪的说着知心的体己话,满脸欣慰笑意的封剑濮没那么不识相,眼神一个示意,要云澄甫跟着他出去。 看戏看得正专心,云澄甫实在舍不得离开,但屈于婬威,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乖乖跟着退场,留下满肚子的牢骚。 “干么啦?”没能看完全场,少年人的火气让他的语气忍不住有点冲。 “你要闲着无聊,一整个会场都是人,不怕找不到事做。”封剑濮冷冷的看着他。 “干么这样啊?我是伤患耶,手上有伤,你还老把我当免费童工使用。”云澄甫忍不住哀叹自己不幸的命运。 封剑濮还是冷冷的看着他。 “就算不惦记我是伤患,你也想想,证明他们确实是适合彼此的一对,这实验是我想出来的耶,看在这分上,你就不能少奴役我一点吗?”挥舞着手中足以当武器的巨大花束,云澄甫讨功劳。 “你说呢?”这下子,封剑濮的视线更冷几分。 “好啦好啦,我找事做,找事做总行了吧……啊!那对双胞胎!是虞媺的朋友,我去招呼她们。”不想傻傻等着他分配,然后做死自己,云澄甫乖觉的自行找了个轻松的差事,抱着代为保管的花束溜之大吉。 封剑濮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有一种朽木不可雕之叹,但回头,一看见那紧闭的特别展览室房门,所有的无奈叹息却全化为欣慰的笑容。 成功了!他竟然成功了!就靠一个小小的布局跟实验,使事情明朗化,让阿海得到他的幸福,露出那样满足的快乐笑容。 虽然说对象是虞媺,两个人都是很需要人照顾的那一型人种,但又何妨? 不就是多照顾一个人嘛!重要的是阿海觉得幸福,觉得快乐,这样就足够了。 忍不住回想方才义弟脸上所流露出的满足笑容,即使赏画的宾客已迎面而来,他得开始他应尽的应酬工作,可封剑濮仍忍不住微笑……不是商业化的、而是打从心底浮现的微笑…… 是啊,这样就足够了。 (文中引用fillme歌词,作词者为李焯雄先生。) 编注: (一)童话变奏曲之一姚芷君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572《呛辣睡美人》。 (二)童话变奏曲之二杜瑞仙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587《秀逗灰姑娘》。 (三)童话变奏曲之三姚子军和武少绫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600青蛙王子》。 (四)童话变奏曲之四武少磊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605《长发公主》。 鲜血狂喷的后记 噗…… 噗、噗…… 镑位怀疑小琤现在在做什么吗? 嗯嗯,好奇的人可以参考周星驰的搞笑片──唐伯虎点秋香──小琤这时有如片中被打败的师爷,正瘫在地上狂喷出源源不绝的鲜血…… 噗…… 噗、噗…… 呜……我歹命啊真是歹命,日子活得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为什么要这样自讨苦吃、没事搞了一对自闭流的主角来折磨自己呢? 呜呜……这真是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我偏闯……什么时候不大发豪气,竟然在工作上这样自找死路,硬生生的搞了一对只会对着创作者相对默默无语的难缠角色来挑战,差一点点,真的就那么一点点,敝人在下那敏感又脆弱的神经就要被这两个人给联手绞断,直接被逼发疯。 天啊!地啊!扁是回想,回想起这阵子跟这对自闭流男女主角纠缠不清、厮杀搏斗的过程,小琤就忍不住开始有点晕眩。 说起来,都是电视剧害的,全都是电视剧害我的! 要不是因为看了那一部搞笑的古装片,要不是那一对大喊:“我们是一国”的疯子太爆笑,爆笑到让小琤对这句“我们是一国的”感兴趣,小琤也不会自掘坟墓,落得今天鲜血狂喷的下场。 简直就是诅咒,那一句“我们是一国的”,根本就是一句泯灭人性的要命诅咒……不过凭良心讲,也是小琤自己咎由自取啦……(泣ing)…… 按原先设想,要在书中搞“我们是一国的”的主旨,本来是没什么大问题,但偏偏……偏偏一时的鬼迷心窍,让小琤义无反顾的设定了对创作者而言,有如两个恶魔一般、在情感表达能力有障碍的主角。 这两个人,就是一个闷字,即使乘以二,还是一个闷字。 就算是改成了加法,这闷加闷会等于什么? 还是闷! 只是用加的会变成两个,是两个闷字,就是闷闷。 在这段只能称之为血泪交加的创作过程中,每每对着这两个人,小琤就是一阵的抓狂……讲话!你们两个,给本大爷讲点什么话!不要再相对默默无语了…… 但是……呜呜……就算小琤已经抓狂尖叫了,这两个人还是不受控制,依旧我行我素的贯彻他们闷到极点的闭塞性格,继续在故事中耍闷…… 面对这样闷到不行,让人难以了解的主角们,后悔,小琤的内心中当然有无数次的后悔,总深深懊恼着,自己怎会这样自找苦吃,没事揽上这两个大麻烦? 当中也曾想过要求助,不只一次对着友人们哭诉,哭诉这两个角色的难搞,鬼哭神嚎的唉唉直叫,就是希望能得到友人们的帮助,为这两个角色找到其它出路,看能不能有更好的方式来呈现他们的故事。 可是……可是…… 呜呜……一听到两个角色的个性那么闷,朋友们都很没义气的撂下一句爱莫能助,任由凄惨的秋风吹拂着无助的小琤,一个个的跑了个不见人影。 惨惨惨,真是凄惨无比,竟然没有人要伸出援手,加入战局对抗这两个自闭流的绝世高手? 小琤真是悲痛欲绝,但只能收起狂流不止的泪水,在凄风苦雨中继续独自单挑这两个自闭流派中,堪称为宗师级的闷闷主角们。 如今,故事在这样血泪交加间被完成了,可小琤已经回想不起来故事最后是怎么收尾的了。 因为在最后几章,不知是血压太高还是太低,或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对着稿子,小琤的脑子镇日维持在晕眩的状态,头晕目眩中……而且还是佐以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情,随便任由这两个人去了,才终结掉这个故事。 所以……所以各位大叔大婶哥哥姊姊弟弟妹妹们,如果对这个故事不满意的话,对不起啦~>__ 同系列小说阅读: 童话变奏曲 完结篇:美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