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恋》 第一章 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个节日,元宵节,这一夜的街景别有韵味,仿佛所有美轮美奂的灯火,相约一齐绽放缤纷梦幻的美艳,为即将结束的年节画下完美的句点。只是北风不赏脸,依旧元情地呼啸而过,成了一个又寒又冷的夜。 书房里的蔺舫,像只被关在宠子里的金丝雀,颓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望书兴叹,硬把一张原是青春美少女的姣容,哀成黯淡无光的怨颜。 客厅不时传来喧腾杂吵的麻将声,一波高过一波地侵蚀着她的耐性,终于,按捺不住弃书而逃的想望,随手拿起一件纯羊毛上衣披在肩上,溜上三楼别墅的阳台上,去透透气。 夕卜面虽然野风猎猎,她倒不觉得冷,许是魂不守舍吧,一切的感官该有的感觉,都失去了本能。 仰头凝视着低矮的云层,闷闷地发想着。 十九岁,这一年,大概是她人生的年轮当中,色泽最惨淡的一环了,除了读书准备联考,啥事也做不了,青春竞然就迭么活生生地给折磨老了。 她那个爱热闹又好面子的母亲,把家里搞个天天门庭若市夜夜冠盖云集,尤其是麻将声和流水席从冬至后,就没停过了,连累了李嫂和王妈的两副老骨头都快撒了。而她啊,闲闲散撒地埋在书堆里,没精打采地,又过了一个百无聊赖的年头。 站在落地窗夕卜,远眺着街心,那一簇簇灯火辉煌的元宵灯饰,把路树妆点成一条条银河似的美轮奠奂,嘴里则悠闲地哼着一曲连她都不知名的老歌,好像眼下的一切,只是凡间小民的节庆,与她这天上人间是不相干的。 风越吹越利,她的毛衣也越揪越紧,就是嘴里的老歌从没间断过,像是一种坚持。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满地是春色醉人东风。落花时节,露滴捂桐,只剩得话长情浓 直到一阵妇人的声音,切断她那首如河水轻流的乐章。 “小姐,你怎么躲在这风口处上,小心别着了凉。” 李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是母亲的心月复。 蔺舫懒懒地回眸一瞄,恹恹然不搭一句,迳自继续哼唱歌曲,像在玩个什么玩具拟地,仿佛可以那歌儿是她的伴。 呵呵李嫂朗朗地笑着。“现在可没几个年轻人会唱咱们那年代的老歌了呀,没想到小姐你居然唱得这么顺溜,真是少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学来的,好像那些豆芽般的音符种子一直以来就埋在她的脑海里一样,自热而然地就会了。每回哼唱,同学们总爱嘲笑她。“蔺舫,你唱的是什么耸不拉叭的老歌呀!”个个嫌恶,严格禁止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舒展歌喉。 既然她在学校唱不得,只好在自己家里天翻地覆地唱个够了,没想到李嫂竟然爱听,无端冒出一个歌迷来,心里有一丝丝酒逢知己的感觉。 原本想好好地放声高歌,一饱李嫂的耳福,无奈,李嫂竟然扫兴地催促着。“小姐,快下搂去,你妈妈我你呢。” 一定又是要逼她回房看书,今天是元宵节呢,难道不能放个一天假吗?何况今夜不知怎搞的,心浮气躁,闲不住,她想做点别的,跟读书无关的事。 眺一眼远方的灯火阑珊,突然很想跑到那些团团簇簇的街树下唱歌,肯定很有风华。 才想着,便攀住阳台旁的树枝,荡到粗壮的树干上,紧紧抱住,像抱着一个大男人的硕腰。 “小姐,你在做什么呀?”李嫂惊呼着,挨过身来时,她己顺势滑了下去。 “我今晚不想念书,想去逛逛花灯。”声音从三搂降到地面,缥缥缈缈地远去。 当李嫂扶著阳台栏杆,弯腰下望时,她己经骑上脚踏车,呼啸而去。 ******************* 脚踏车一进了车水马龙的市中心,澜舫停妥车子,穿入人山人海的人潮里去,像一条力争上游的鱼,游向整个城市最美丽的一条街道去,去看那由成千上万个小饰灯联结点缀筑起的海市蜃搂,明明灭灭,悠悠晃晃,不似人间的美景。哇,真是美呆了! 她的嘴里忍不住地又轻轻吟唱着。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满眼是春色,醉人东风……” 无数的行人与她擦肩而过,交会的当儿,互不对眼,各人的眼睛各忙着挑高了视线欣赏树灯呢,没空观看其他的。 她也是,边哼着歌边数着头上的万点灯火,像一场繁华落尽前的凄美景数,正巧适合歌词里的涵义。“落花时节,露滴梧恫。”一种自我解放的舒畅快感,油然而生,她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轻松,与身旁摩肩接蹬的人群无关。 在纷乱的灯火照耀下,突然感受到两道特别强烈的光芒,向她投射而来。 第六感告诉她,前面如雪花纷飞的灯海下,有一对跟眸,深邃若谷,它发出比灯犹亮的光亮,灵活地、紧紧地注视着她,似乎怕她会蓦然消失在如织的人流里。 她停下步伐,溜动着眼珠,在人群里穿梭寻找,期待与那对眼眸相遇。 看到了。 凝望着那对眸子,眸子的主人,不动如山,连眼睑都不曾搭合下来似地,无视于川流而过的人群。 他,是个华发苍然的老先生,极陌生的,她收嘴含住音律,因为唱不出来,喉间被一股什么东西阻塞了,霍地,她的脸颇爬满热热的液体,原来是泪水。 泪如泉涌,潜然不止,泪线仿佛月兑离了中枢神经的控制,不由自己地流淌而出,完全不听从她的指挥。 她被自己的泪水惊骇得脸色发白,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像个断肠人。 千万盏的元宵灯火亮亮晃晃地投映在老先生身上,着一身暗色唐装的他,恍若不存在似的,忽然他的左侧脸颊闪烁着一道亮光,她仔细一看,是泪水! 老先生哭了,老先生怎么也哭了起来!? 而且,他一只有左眼淌出'泪液'那画面深深地撼动了她的心,泪水泫然而出拟泉涌。 周遭的人们仍忙碌地抬眼欣赏头顶上的美景,无视于两个陌生人的驻足对峙,更看不到两人脸上淌然流淌的泪水,这样不相干的停格画面,好像他们两人所在的空间和周遭的一切是不同次元。 人,是越来越多,如倾巢而出的蚂蚁,终于淹没了他们,阻断了两对遥遥对视的眼眸。 ******************** 元宵夜的奇幻际遇之后,蔺舫的生活仍继续维持着补习班和豪宅两点之间的运转,日子无聊地在前推进。 看似不变的生活,却在很隐密的一隅有了转变。 向来都是一觉到天亮的无梦睡眠状态,在遇见陌生老人之后的当晚,她作了十九年来第一次的梦,梦醒之后,她浑身无力状似虚月兑,像跑了一大段又长又远的马拉松赛程回来。 梦境,是黑白的,纷纷扰扰的光景交错,恍如一幕幕快转的老电影,在醒时的零碎回想里,只勉强记得两个残留下来的梦境,像住进了脑子似的,在后来的梦境里不绝地重复出现。 一栋日据时代的旧式老屋,围着堵墙高及头的砖墙,也围住了宅院里的青苍愧树,红漆大门,气派而庄严,那儿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宅第吧,斑驳的黑影不对闪现在梦境里:像是看过千百遍的录影带,飘飘忽忽的,却不曾在她日常生活中见过。 第二幕影像则是一座老式的火车站,冷冷清清的月台上,停靠着一辆即将奔赴远方的蒸汽火车,煤碳烟直冒地冲进云霄,火车的汽笛鸣声催促着旅客上车。 然而梦境焦点井非火车本身,而是紧锁在入口处上,那里仿佛有个人影,在黑幢幢闪烁烁的背景下,怎么也看不清,好几次她睁大眼想瞧个明白,却不知从哪里飘来一朵朵的浓雾,遮去了所有的果线,梦就断了,人也醒来。 交秋之际,中山北路的枫叶还来不及变红,她就收到大学的入学通知单了,虽然不是理想的学府,但念的是她概感兴趣的大众传播系,还算差强人意。 开学后,母亲见她读得津津有味,才打消送她出国念书的计划,当然,她也坚持不到夕卜国去当二等国民,没尊严。 *************** 饼了一学期兴味盎然的新鲜人日子,她也忙碌地跑了几个较具文艺气息的杜团,只是没一个有始有终,因为无法强迫自己和一堆人挤在一间斗室里,做些无病申吟的蠢事,总觉得文学不该是这样。 至于恋爱学分,该是每个新鲜人,最感兴趣的事了,而拥有美少女特质的蔺舫,更是各级学长争先恐后抢着当她的护花使者。 偏偏她对于乱谈乱爱的感情,就是不带劲儿,连约会都懒,懒得花时间在那些假里假气、装腔作势的 男生身上,那些男生哪里懂得什么是爱情。 她的好同学阿壁就常说她挑嘴,连校园美男子四大天王同咐对她展升猛烈的道求攻势,成天跟在她后面跑,几乎是摇尾乞爱,然而,她却视若无睹, 不屑一顾。阿壁就时常提醒她。“蔺舫,你小心被那些善妒的学姊学妹围殴呀。” 阿壁是南部乡下女孩,从她匀称的小麦色肌肤,蔺舫仿佛就可闻嗅到阳光也田园的味道,清纯无杂质,像她的性情,朴素而善良。她总是说:“蔺舫,你对男人的品味很独特。” 蔺舫雪白无暇的脸蛋儿透着一丝无奈,差点扑哧笑出来。“独什么特呀,你不觉得那些男生就是太俊美了,反而失去雄牲动物所拥有的粗犷豪迈吗?” 阿壁似懂非懂地。“是吗?”她一点也不介意男生长得太俊美。” 学期最末一天,蔺舫整天赖在阿壁的宿舍里,看阿壁收拾细软家当,准备返家过年,她则悠悠荡荡地轻吟着那首一出生就能琅琅上口的歌曲,有一句没一句的哼唱着。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醉人东风 阿壁听得不耐烦。“唉,你能不能唱点新鲜的,都唱了一学期了,还不腻呀?”她故意大声地扯着嗓门唱着时下最流行的。“你是我的姐妹,你是我的baby,喔耶——”像要和蔺舫一较高下似地。 她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哼着时有时无的词儿,有着一股孤芳自赏的韵致。 阿壁的劲歌突地戛然而止。“服了你啦。”拒绝再斗唱了。“说正经的,你寒假想做什么?”边整理返乡的行李边问着。 躺在床上的蔺舫,月兑了鞋,脚扬高靠墙,兴味索然极了。“除了发呆,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真这么无聊啊?”阿壁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喂,你有没有兴趣到咱们乡下过年啊?”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她是真心邀请的. 蔺舫侧过脸来,瞅着阿壁的热诚,眼睛亮了起来,露出喜悦的光芒。“好啊,好啊!” 然而兴奋不出三秒,马上想到母亲那一关,灿笑的脸庞随即垮下来。 “怎么了?”见蔺舫的表情急起又直下。“难不成你这个千金小姐怕咱们乡下地方没有抽水马桶使用?”阿壁故意激她讲出原因,蔺舫的性子就是爱把事情往心上搁。 气得蔺舫翻直眼瞪着。“拜托——什么千金小姐?你别闹了啦,别人也许不知道我家有个老佛爷,你是我的肚里蛔虫,竟然还装蒜。” 阿壁不是装蒜,是忘了蔺舫家有个管教严格的慈禧太后。“哦!对喔!”蔺舫每次心情不好,十次有九次是来自于她母亲的“关爱。” 她记得,有一次陪蔺舫回家拿书本,脚都还没踩进豪华的别墅大门,就听到蔺舫被骂。“以后别随便带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回来。”那声音冷得像冰库,冻得牙齿直打架,浑身起哆嗦,以后,她再也不敢去那座冰库似的别墅。 “好可糟,本来想带你去参观咱们那儿的元宵节,听说今年的元宵灯谜奖品特别丰富。”阿壁一副惋惜的模样,不知是心疼奖品不能到手,还是可惜蔺舫不能前去。 “哇,好啊,原来想利用我的聪明才智帮你拿奖品呀!”两人打闹成一团,把好不容易铣得平平顺顺的豆腐床被,又折腾得绉巴巴了。 蔺舫好喜欢阿壁,两人感情比手足更亲,她常想,她们两个人这么投缘,上辈子一定是一家人。 *************** 为了争取到阿壁家过年,外柔内刚的蔺舫这回可是卯足了劲和高高在上的母亲大人杠了几天几夜不讲话,在李嫂的斡旋下,向来不会单纯允诺任何人事的母亲,终于又搬出那一套她惯用的伎俩——“条件说”,才肯放行。 条件的内容是——蔺舫可以到阿壁家过年,但是从今以后再也不能骑脚踏车夕卜出,隔天,脚踏车就不见了。 俨然,母亲还念着今年元宵夜,她未经同意即擅自骑脚踏车夕卜游的事。有时候她真是佩服母亲的记性,尤其是记仇或是记恨,只是有必要对自己女儿如此吗? 大年初二,她提着简单的行囊出现在阿壁家,只因为母亲坚持得吃了围炉饭后,才可离去。 阿壁家是一拣传统的三合院,砌砖高墙,拉拢着一道大红色铁门,就那道大铁门和眼前的一切旧物不甚搭配,阿壁说那是她父亲后来新装上的。 门内铺平着一大片的水泥地,像个小操场似的前院,农忙时供做晒谷场,平时家人便在此泡茶乘凉, 蔺舫看着眼前的农村景物,仿佛自己穿过时光隧道回到旧时代来了。 阿壁的父亲是村长,整个庄头里只有他们家有电话,那些离乡奋斗的村民青年若患抒电话向家人报讯问安,都得先打到村长家,再透过广播喇叭,通知家人前来接听亲人的电话。 蔺舫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二十世纪末的现在,还有这样的世夕卜桃源。 傍晚时分,阿壁的母亲在厨房忙进忙出地张罗佳肴,准备招持她这位城市乡巴佬,她和阿壁原本也想帮忙些切切洗洗的琐事,却教阿壁的母亲给推了出去,阿壁的母亲说,哪有让客人入厅做菜的待客之道,那份热忱,真让人受宠若惊。 蔺舫不曾到过别人家里做客,所以不懂得如何当一个称职的客人,只会一劲儿地傻笑着,但她的心里绝对是真切地感受到阿壁一家人浓烈的人情味。 阿壁说,今天适逢大年初二,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她的到来,像是远嫁他方的女儿,回来与家人团圆。其实,她心里也这么觉得。 用餐前,大家都欢欢喜喜地坐定,却无人敢动一筷一匙,蔺舫纳闷地以为阿壁家是教徒,吃饭前得先祈祷,所以她也正襟危坐地闭上眼睛。 “你在干么?”阿壁也好奇地问她。 蔺舫声音压低。“你们不是要先祈祷的吗?”她眨着纯净如羽的眼睫。 阿壁及阿壁的父亲全笑了,正当她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时,阿壁的母亲袄着一位年迈的老人出来。 “我们刚才不是在等上帝,是在等阿嬷。”阿壁顽皮地嘲弄她。 罢来才落座的啊嬷,徐缓地抬起眼珠,瞄一眼今晚饭桌上的陌生女子。 当阿嬷的视线与蔺舫相遇时,一阵电光石火似地刺进苍老而微眯的老眼皮,抖地大睁,皱纹满布的脸庞,表情纠动,浑身一阵悸颤,神情惊慌险些仰跌落地,幸好阿壁的母亲手脚机灵,扶住了老人家的曲背。 阿壁的父亲被母亲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赶忙兜到母亲身旁来。“阿母,你怎么了?” 被扶起的阿嬷重新坐好,却直挺挺地盯着蔺舫,天色渐暗,在屋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使她看得更吃力似地。 阿壁忙不选地向阿嬷介绍。“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叫蔺舫,阿嬷你别这样一直看人家,会吓着她的。” 她的确被老人家看得全身不自在,难道是自己长得太可怕了,吓得老阿嬷差险跌倒?天啊,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美人胚子呢! “阿嬷,你好!”她怯生生地问候着。 “太像了、太像她了。”阿嬷絮絮叨叨地念着不搭轧的话,拄着拐杖离开餐桌,饭也不吃了。 “孽缘啊。”老人家说的话,没人听得情,但她坚持要去阿壁的叔叔家过年。 蔺舫头低得更低了,以为自己惹阿嬷生气,很不好意思,给他们一家人带来麻烦。 “爸,阿嬷怎么回事啊?”阿壁转头问父亲,她从没见阿嬷如此失态过。 阿壁的父亲安抚她们。“没事的,你们吃饭。老婆,帮妈另外盛点饭菜,我送过去给她。”随后他也跟进房去。 “伯父,伯母,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可是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竞哪里做错了,让阿嬷如此动怒。 阿壁的母亲慈蔼地笑着回她。“根本没你的事,可能是我今晚煮的饭菜,不合她的胃口吧!”媳妇难为的怨化为玩笑话说出来,轻松多了。 那一餐饭,蔺舫吃得有点消化不良,本来是愉快可期的,却因阿嬷怪异的举动和莫名奇妙的话语,让她闷得不知所措,右手不停地猛扒碗里的饭,连菜都没挟一口。没想到头一回到同学家当“人客”,就碰上这种怪里怪气的老人家,真是给它有点尴尬。 饭后,阿壁带她到村庄后散步,才晚上八点多,乡间小径上却静得只听见虫唧蛙鸣的声音,还有一种很奇怪的蝈蝈之音不绝于耳,阿壁说那是她的好朋友壁虎的叫声,吓得她满地乱跳,阿壁却因捉弄她这个城市乡巴佬而开怀大笑。 两人一阵又打又闹地边跑边追,一路兜到另一户三合院人家去,好像是阿壁小学同学家里。 听说那几有人聚赌,她们好奇地想去凑热闹。 走近位于西照的房门口,门旁边的玻璃窗穿透出昏黄的灯光,黑压压的人群,酝酿着低低沉沉的叫声,不时传出,忽而兴奋的尖叫声,忽而咒骂连串的三宇经,给人一种很粗犷、很乡野的感觉。 就在那一晚,她遇见太子。 第二章 那一晚,嘈杂的麻将声流没了夜的清幽,在阵阵“的吆喝声中,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盯着牌桌,没有人发“现一个瑟缩的身躯,绻躺在人群后方的床铺上。“ 一张倦极而困的睡容,披露着一头杂乱而长的头“发,斜掩住如剑的眉眼,倨女敕的鼻梁,透着一股狂狷,“凹陷的人中,刚毅的唇线,这样的五官,即使是在温“和的睡眠中,依然散发着一脸桀骛不驯。“ 他就是太子,别人都这么喊他。“ 起初蔺舫也没注意到离她咫尺之夕卜的太子,只一直挨在床沿,意兴阑珊地看着阿壁上桌打麻将,对于“麻将,她是没太多好印象的。“ 直到午夜过后,成人们的场子已澈,牌桌上只剩“阿壁和阿壁几位小学同窗,联谊似地边说笑、边打牌,“阿壁还很骄傲地向地们介绍这位美丽的小苞班,原本“两眼直盯著麻将牌子瞧的男生们,那目光倏地一下子“全移向她,“目不转睛地瞅着她的脸,好像她长得一副““自模”相呢。“ 蔺舫承受不了那些惊艳的眼光,略显娇羞地特身“子往后挪了几寸,不小心碰触到睡在她身后的太子,“才讶然发现他的存在。“ 夜凉如水,寒意深且浓,冷空气渗入他熟睡而大“张的毛孔,那副蜷曲的躯体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全“身微微颤抖,像一尾在跳舞的虾。“ 这回是他的蠕动牵引了坐在床头上蔺舫的回眸再“瞥。“.“ 她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睡容,她看到了孤独、冷漠,“适合冬天出现。“ 因冷而瑟缩的身躯,蜷向她的背。“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搁在床另一头的棉被,拉“了过来,顺势覆盖在那具畏冷的身上,那么地不经意,“就像随手关门似地,很快就忘记了,随即又把目光移“回到阿壁手中的牌。“ “谢谢”那声音仿若夜风拂过。“敲进了她的耳鬓,那样温柔的呓语,不像来自那“张冷冽的双唇。“ 熟睡的人依然熟睡若,大概是她听错了。“ 突然人群里有个蓄着一头卷发的年轻人低吼着三“字经,大概是输钱吧,唉唉叫著。“不玩了,回家睡觉“比较省钱,操他”一抬眼撞上她的目光,三字经“顿时少了一字,讪讪地红著脸,转身朝她身后的人嚷“叫着。“喂,太子起床了,天亮哩!”“ 喔——原来他叫太子!“ 太子?!炳,那他不就是皇帝的儿子?!嗟,什么“年代了,哪还有什么太子?他若真是太子的话,该睡“躺在东宫才是呀,怎会出现旧桥穷乡僻壤的小村庄呢。“ 阿壁的同学飞鹏面有惧色地说:“哎呀,谁敢叫醒“他?”仿佛太子是凶猛野兽般,不敢招惹他。“ 另一个年纪约莫二十六、七岁,中等身材的男人“则说:“别吵他,就让他在这儿睡个饱吧,听说太子已“经几天几夜没沾床了!”“ 蔺舫在心里猜臆着,是打麻将打得昏天暗地不眠“不休吧?这等功力,那他真可和母亲比美呀?心里有“几丝不屑。“ 但毕竞是不相干的人,也没再多加拄意他的动向,“不久,阿壁的体力就支撑不住了,直喊困死了,要回“家睡大头觉。“ 离开那间三合院时,她看了下手上的表,凌晨三“点十二分,不知怎地,她并不觉得累,甚至有点神采“奕奕地走在乡间小路上,嘴边不禁又轻吟著。“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 阿壁受不了地大喊。“喔,蔺舫,求求你——”“ 阿壁越求她,她越是大声唱,放开喉嘴高歌。“ “青春一去,永不再回头”“ 她的歌声轻柔婉约,扣人心弦,就连牺息在枝头“上的猫头鹰都咕嗜咕噜地合音着。“ *************“ 天才蒙蒙亮,太子就醒坐在床头上,精神饱满,“猛力地推摇着飞鹏。“喂,醒醒,我有话问你。”“ 寤寐之中的飞鹏嗫嗫嚅嚅地说道:“别吵啦。”他“不知道是谁在一旁吵人,只知道自己睡眠不足。“ 太子阳威一震,眼睛比太阳还刺眼,声音更是铿“然有声。“不要让我讲第二次!”这是他的口头禅。“ 飞鹏立刻肃然起敬,腰际间像装了弹簧似地弹跳“起来,整个身体成直角九十度地坐着,原先的睡意被“吓得荡然无存。“ 没想到那句话,比泼盆冷水还管用。“ 其实,他和太子同龄,也不是真怕太子到闻声起“舞的地步,只是太子身上有股令人震慑的气势,他的“一举一动,都带股威严,令人不得不服从,当然太子“的来头,更是令他不敢造次的主要原因。“ “太子,这么早就起床了?”飞鹏连眼睛都不敢揉“一下,用力硬撑开似地。“ 呸!昨晚是谁说太子几天几夜没睡觉,他x的,“根本是瞎扯淡,瞧他精神好得像斗牛,倒像睡了几天“几夜呢。“ 太子点燃唇边的烟,袅袅飘飘的烟雾乘着空气,“飞到窗夕卜,与晨间的雾结合成一气。“ “我问你,昨天晚上,出现在你家的那个女孩是“谁?”“ “哪个女孩啊?”太子问的没头没脑,飞鹏也回答“得没头没脑。““ 可不是,昨天晚上,那么多个女孩在他家,太子“要问的到底是哪一个?不过,不管是哪一个,那女孩“注定要倒大霉了,因为她被太子看中。“ 一旁的太子,似乎仍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昨夜那一“觉,安详而无梦,睡到自然醒来,他好久不曾这样了。“ “帮我盖被子那个!”“ 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却让他带着温“暖入眠,若不是当时又困又累,只能用残留的余力隐“隐约约地感应到她是个女孩,他一定会记得她的。“ 飞鹏咬着指甲,拼命地回想昨夜情景,却怎么也“记不起有人帮太子盖被子。“ “有这回事吗?”该不会是太子自己在作梦?“ 一道犀利的眼神,像夺命刀似地扫向飞鹏。“ “不要逼我讲第二次。”严厉的语气,显示出他己“经没有太多的耐心了。“ 才一大清早,就被警告两次,飞鹏有种预感,今“天可能会很不顺。“ 一般人没耐心时,逼常会发脾气,太子也不例夕卜。“ 飞鹏不敢去想像那会是什么场面,早己吓得全身“戒备,用力努力地追忆昨晚的情景,就算想不起来,“也得找出一个代罪羔羊才行。“ 但是,是谁呢?是谁向老天爷借胆子,敢去碰太“子的身体?还帮他盖被子?简直活得不耐烦?飞鹏在“心里一一数过昨晚在场的女孩,她们都清楚太子的来“厉,不是吗?“ 对了,阿壁的伺学!那个叫蔺舫的女大学生。“他吁了口气,终于找到苦主了。“ “太子,我知道是谁那么大胆敢趁你睡觉时动你。”“ 他以为太子可能会因为此事动怒。“可是那女孩是我的“小学同学的大学同学,既然都是同学,你就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吧!”他像在绕口令一样,说着没人懂的话。“ 太子皱着眉,听得有点吃力似地。“她叫什么名“字?”“ 飞鹏焦急如焚,太子问起名字来了,肯定没好事。“ “哎呀,女生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咱们好男不“与女斗,太子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都怪阿“壁,没事带个台北女孩来这里惹是生非,害他急得满“头大汗。“ 突然昨夜的麻将桌上透出一声巨响,是太子的手“掌拍打出来。“ 飞鹏吓得差点屁滚尿流。“她叫蔺舫。”他的脑海“里闪过蔺舫清丽的脸庞。“不要怪我啊,蔺同学!”他“也不想这么快就将她出卖了,但是太子他实在惹“不起呀。“ “我要见她。”他心里有股急切的想望,想看看那“个叫蔺舫的女孩。“ “现在?!”飞鹏张着嘴,口干舌燥的,不敢再作反“驳。“ 太子点头,披上一件皮衣,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喔!”本来还想继续回去睡个回笼觉的飞鹏,现“在连牙都没空刷了。“ *****************“ 由于昨夜睡得晚,一觉沉沉睡去,直到日上三竿,“闻到饭菜香,蔺舫才因肚子饿得转醒过来,发现阿壁“没睡在旁边,早已起床了。“ 冲出房外找人时,被站在槽下喂食鸽子的伯父见“到。“快去吃早餐,阿壁等着你呢!”“ 就知道,阿壁一定是先她饿醒的。““ 一走进饭厅,堆满笑容的伯母便招呼她入座,还“一边奚落阿壁。“阿壁吃了三大碗的粥,像猪一样,你“可不能输她喔!”“ 阿壁反驳。“我哪有啊?”一口粥喷到桌上,像冬“雪。“ 母女间的嬉笑怒骂尽是浓浓的亲情,羡煞蔺舫。“ “你在发什么呆?”阿壁发现蔺舫的迟疑。“ 不想让愉快的假期被母亲严厉的阴影宠罩得一片“黑暗,蔺舫露出调皮相。“我在考虑到底该吃几碗饭“啊?”“ 轻松地转移自己阴霾的情绪,也逗得阿壁及伯母“笑不可支。“ “对了,太子来找你耶,而且来了三次喔!”“阿壁的眼神有点暧昧,有点勾魂的意味,分明在“糗她。“ “谁是太子?”在这里除了阿壁,她根本没半个朋“友,怎会有人来找她呢?“ 阿壁急着吞下嘴里的饭,好回答蔺航的白痴问题,“太子可是近日来村子里头号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饭厅的纱门突地咿呀一长声,伯父探入头来。“蔺舫,飞鹏找你。”“ 蔺舫闷着头。哇,怎么一下子朋友多起来了。“ 阿壁说着风凉话似地。“唉,看来那些男主们可有得抢了?”“ 她瞪了阿壁一眼,起身。“陪我出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她真有点受宠若惊。“ 蔺舫拨弄着额前的发丝,中分垂直秀发,自然分开成左右两边,像唯命是从的部队,白净的休闲服兼“睡衣,裹着清瘦的身躯,连走起路来裤管都鼓满风,可见得那条腿有多瘦。“ 飞鹏和太子立在太门外,住屋内张望,直到见了要找的人影,才歇下一颗心似的稳下来。“ “晦,蔺舫!”“ 飞鹏,是她昨夜才刚认识的新朋友,胖胖的体格,配上憨憨的笑容,令她联想到炸鸡店前立著的那个人“像,有一股超龄的和蔼可亲。“ “你找我?”蔺舫向来不懂迂回之道,问话总是直来直往。“ 他摇摇头,伸出大拇指,点向一旁的长发男孩。“ 男孩没什么表情,迳眯著眼凝视她,她也回报同样的眼神,可能是日头半挂在空中,阳光刺得四人都“睁不开眼吧。“ “是我要见你。”“ 太子炯然的双目,透着一股坚定,每一句话都像是诺言。“ “是你。”“ 原来是地,昨晚那个边睡边冷的男孩,那个不住在东宫的太子。“ 见他们两人已聊开来,飞鹏松了口气,仿佛达成一项艰巨的任务,这时阿壁的父亲喊着。“进来里面坐“啊。”“ 飞鹏和阿壁走向院子,朝屋里去,独留下大门口外两对互相睇望的睥子。“ “你为何要见我?”她的眼神寄着浓浓的好奇。“ 他也毫不掩饰地回答。“因为你很特别!”在他的视线里,蔺舫觉得自己仿佛一般。“ 略带保护意味地环手抱胸。“你是谁?”她不习惯和陌生人攀谈。“ “我叫太子!”薄而紧的双唇毫不犹豫地回答她。“ 这个人怎么搞的,有没有一点理解力呀,她当然知道他叫太子,她问的是“姓名。”“ “那是绰号吧!”好狂的绰号,不拍被诛连九族。“ 他的唇角微扬,露着笑意,带点促狭。“有人姓太名子的吗?”“ 当下成了她是个没有理解力的人,好阴的人呀!“ 她气恼得不理人,异乡的陌生人,管你是天皇老子还是太子!“ 蔺舫转头向屋里走去,半途被唤往。“ “喂,听说你是大学生?真的吗?”“ 瞧他那副耸不拉叽的问法,哪像个太子?“ “是又怎样?”她的口气有点挑衅,那是她习惯性的自我防卫。“ 太子挑挑眉,点点头,虔虔敬敬地向她鞠个躬。“了不起。”“ 他居然在恭维她?!蔺舫先是一愣,差点被他真诚的表情所蒙骗,继而想起自己考了两年才上大学,哪“有什么了不起可言,分明在讽刺她,而且刺中了她的“痛处,可恶的家狄。“ “现在大学生满街都是,没什么了不起,阿壁不也是大学生吗?你不用酸言酸语的,说话带刺。”实在模不清这家伙找她做什么?一早就喝了醋似地。“ 她说他说话带刺?真是糟蹋了他的一番好意。“ “丑女考上大学是理所当然,因为她们时间多得很,可是漂亮的女孩就不一样了,她要忙着谈恋爱“……”“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那神情仿若在阐述一件天地间不变的真理似地。“ 蔺舫赶紧冲过去用手堵住他的嘴,担心他的话被阿壁听到了,不晓得那个少女纯洁的心要碎成几块啊。“ 两对眼眸距离不到三寸,黑对黑,白对着白,黑白分明的眼球,无声地交流,也无言地抗衡着。“ 直到蔺舫的掌心传来一阵湿热,才抖地挣开来,浑身起个大颤。“ 太子紧紧瞅着她注视,眼神带笑,温热的簿唇亲吻着她的手掌心,那样明目张胆的挑情。“ 她骇得跳开身子,眨着大眼怒视他的轻浮。“ “你”嘴上却使不出力来说话,只是心惊胆战,像整个人突然被掏空了。“ 太子倒是神态自若,悠然地向她点头致意,眼神仍未离开她的脸庞,是舍不得离升吧。“ “谢谢你!”““ 低沉的噪音,拉长的尾音,恍如一场缠绵的温存,令人听得酥麻,没想到男生的声音,也可以这般性感。“蔺舫愕然地回视他。“ 太子在谢她什么?她什么也没做呀?“ “谢什么?”太阳越升越高,刺得教人眼睛张不开眼来,她用手去遮。“ 他耸耸肩,无声地轻笑著,无关紧要似地,向着院子里大喊。“飞鹏,走了!”随即转身离去。“ 留下一脸错愕的蔺舫,望著他离去的背影,不知怎地她竟然全身抖个不停。“ 连阿壁靠近她都未察觉。“你会冷是不?抖得这么厉害!”“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也不真是在回应阿壁的话,双眼仍看紧太子的背影,赫然发现他竟然穿一件五“十年代那种宽宽松松的大喇叭裤,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浮上心头,不自主地摇起头来。“ 阿壁可迷糊了,大叫出声。“蔺舫,你怎么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到底是冷或不冷?”“ 蔺舫被吓醒一般,抓着她的尾话反问;“啊?!你会冷呀?”怕被阿壁看出她的心事。“ 阿壁瞅着她那双无神的大眼,没辙,以为她是住边了城市,乍到乡下地方,有点水土不服,所以怪怪“的。““ 那是她第二次见到太子,闻到一股粗犷。“ 第三章 棒天,她又见到太子,是在“无聊俱乐部。” 现代人患了严重的社交焦虑症,所以在城市里,生意人发明各种巧立名目的俱乐部,吃喝玩乐应有尽有,那是一种社交的、身份的象征,不过对于阿壁成天挂在嘴里的“无聊俱乐部。”她倒是生平第一次听闻,没想到乡下地方也有俱乐部,非去见识一下不可。 穿过两户三合院中间齐高的围墙,绕到后方时,豁然是另一家人的后院,一座贮存稻米的大肚仓,像个怀胎九月的女人,立在后院中间,蔺舫看傻了眼,没见过长相那么好笑的建筑物。 阿壁拉蕾她走进屋内;嘴里叨念着。“这里是我另一个小学同学的家,她妈妈人很好,所以每次回乡,大家都到她家聚会。” “为什么叫做'无聊俱乐部'?”她边问边张望着那家人的大厅,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列祖列宗的古老画相,有穿长袍马褂的,有穿旗袍的,个个一脸肃穆,像不欢迎她的到来。 阿壁说:“因为无聊嘛。” 回答得简洁有力,又理所当然,是呀,就是因为无聊,才要聚在一起,找乐子啊! 穿过大厅,走垃前院,跨进西厢,还没入门,就听到串串笑声,有轻有重,可见得房里,有男有女。 阿壁一进去。“哇,说什么呀,笑得那么开心,也不等我来再说。” 蔺舫觉得在这里的阿壁和在城市里的阿壁不一样,多了一份轻松自然,像在自己家里般无拘无束。 她跨过门槛,走入微暗的室内,迎面而来的,就是太子两道热力四射的眼神,像熊熊烈火,伸着火舌,几乎将她吞噬。 “是太子在说他以前为了留长发,如何躲警察的笑话。”有人回答阿壁刚才的问题,朗朗的笑声,不绝于耳。 蔺舫瞟一眼他那一头杂乱如草的长发,有点不屑,难道他父母不管教吗?还要劳烦警察,还有那件令人受不了的喇叭裤。啧啧,已经出现好几天了,他从不洗澡吗? 对于蔺舫鄙夷的眼神,太子闻都闻得出来,但从他依然故我的神情里,显见他并不以为然。 突然有个穿着打扮入时的女孩,把太子的脸移向她,嗲嗲地向太子提议。“好吧!那我就委屈一点,亲自下海帮你剪头发。”露骨的爱意,流淌一地,谁都看得出来。 有人私下窃笑,有人起哄,阿壁看得出蔺舫不太习惯她那些小学同孛的嬉闹方式,也许是气质不同吧,于是她站出来建议玩“心脏病”的游戏。 大伙儿反正就是无聊嘛;立即搬来茶几,主人张罗一副扌卜克牌来,三两下就玩开来了。 蔺舫因不曾玩过,输得惨,好几回她的手总是被压在最下面,被打得手背发红,痛得她哇哇大叫。“痛死了,不玩了。” 但阿壁硬拉着她玩,她想躲也躲不了。 之后的几回,她的手仍是压底的,却再也不曾被打了,因为地的手背上面多了一只手掌,而且绝不逃开,像刻意要保护下面的那一只纤纤小手。 蔺舫当然知道,后来常挨打的是太子的手掌。而且他居然还毫不避讳地盯著她看,令她尴尬得不敢抬头,下巴压得低低的,几乎顶著脖子。 正当阿壁在洗牌时,屋夕卜传来广播的声音,是阿壁的父亲透过麦克风及喇叭放送重要讯息给村里的某个人,大概又是谁家的小孩打电话回来吧。 大家都竖起耳朵听,只有蔺舫心不在焉,搓揉着自己的手。 “蔺舫同学,听到广播马上到村长家来,你的表哥专程来看你。”村长又重复说了一次。 蔺舫倏地站起来,阿壁以为她要起身准备回去,开心地说:“太好了,蔺舫,顺便请你表哥一起来玩心脏病。” 殊不知她是被“表哥”两个字吓得站起,连寒毛也竖了起来。 表哥?!哪儿来的表哥?她怎不知自己有表哥?转身火速冲回阿壁家,究竟是怎么回事?没人知道她在这里,除了母亲。 当她气喘吁吁地按电铃时,脑子里还胡思乱想着,难道母亲女扮男装来找她?不会吧,她扮成男生很难看的。 有人来打开红色铁门,门缝里露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 “莫子仪,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惊异地蹬视著眼前的男子。 哪是什么表哥呀?莫子仅是母亲心目中理想的乘龙快婿,长她四岁,现在美国攻读mba,家世背景夕卜貌都是一流的,可惜性格太拘谨了,尤其不喜他面对母亲时,那副唯唯诺诺的小男人样,没出息! 他一见到蔺航就紧张,讲起话来便特别吃力。“我回国过春节,昨天到府上拜访蔺妈妈和你,结果你不在,你妈妈就请我来接你回家,所以。” “我还不想回去!”她头一转,朝街上走去,一股按撩不住的火气窜升上来,她怎会不知道母亲心里扌丁什么如意算盘,可真会替莫子仪制造机会。 “蔺舫。” 莫子仅追上去,直到庙口前的大埕上,见蔺舫环手抱胸,伫立在一旁,注视他那辆雪白色的劳斯菜斯。 “漂亮吧!我特地为你买的,你喜欢白色的车子,不是吗?”他打开车门,恭请她入座。 蔺舫未置可否地怔在原地,望著日照下闪闪发亮的白车,的确很漂亮,像梦幻之车,不知它能否带她离开令人生厌的尘世? 耳边突然传来阵阵轰然欲聋的机车声,她回眸探看,又是那头乱发和那件宽阔得夸张的喇叭裤。 太子骑著超重型的fzr机车,绕着庙埕打圈,一脸逍遥状。 “他是谁呀?” 斯文的莫子仅可没见过这么粗野的同类,他有点想躲进车内,感觉安全些。 蔺舫以自己为圆心,视线为半径,恰与太子之间距离形成一个圆周,直挺挺地瞅着他,看他到底想干么? 初春的空气,含著冷冽味儿,连呼出来的气都凉飚飚的。 “进来车内吧,蔺舫。”车内起码暖和些。莫子仪看着不动如山的蔺舫,又顾着她的视线望向太子,三人之间的视距围成另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蔺舫眼中奇异的情素,她从没那样看过他,这点让莫子仪产生妒意。 “你不跟我回去,是因为那个痞子吗?!”在他平时的遣词用字里,绝少出现那么粗野的话语,多半是优雅而且高尚的。 一道锐利的目光刺向莫子仪。“你以为你是谁啊?”他凭什么这么批评太子,痞子?真难听,虽然太子看起来满像的,但怎样也轮不到他来批判,偏偏她又不能表现得太激怒。 “蔺舫,我。” “你回去吧。”她抬头挺胸,振振然地走向圆周处,太子停下来,两人对峙,她跨上后座,抱住太子,呼啸而去。 不想去猜测,这么做的后果会如何,她厌烦了母亲的脾气,还有那一套门当户对的理论。 为何她的人生老是要由母亲安排呢?一古脑儿的叛逆反骨,激得她血脉贲张。 车子疾速驶离庙埕,穿梭在村夕卜的羊肠小径间,太子吹着清亮的口哨,身体压得低低,但朔风又野又大,吹澈他的一头乱发,发丝如绳打到她脸上,痛得她将脸埋在他的背里去。 太子冷冷的脸孔,回头问她。“他骂的人是我,又不是你,气什么?” 他听到了?! 其实蔺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也许在气莫子仪出言伤人吗?气母亲的专制?或是气他为何要把自己弄得像痞子? “带你去海边烤蛋,吃蛋消气吧。”他也没问她意见,右手迳自加紧油门,车子飞快冲向庙后的田间小径,把收割后的秃田抛在脑后。 她紧紧地抱住他,仿佛此刻只有他懂她。 蔺舫突然冒出一句话。“喂,教我吹口哨,好不好?” 太子回头望她一眼,无声地笑着,那笑被风吹荡着。 **************** 初九,拜天公。 凌晨零时过后,陆陆续续听到连串的鞭炮声,响彻云霄,蔺舫自梦中被惊醒。 又梦到那拣老房舍以及那个旧式的火车站。 这回她仍是极力地想看清楚站在入口处送她的人的面孔,但每回她的视线总是被泪水淹没。再也睡不著了,她起身趴在窗上,窗夕卜灰黑一片,像她的心境。 她轻吟着那首常唱的老歌,衰愁的歌声乘着翅膀飞出室外,洒了漫天漫地的幽怨情愁,这夜半的歌声,无尽凄凉,而她仅是个如花少女,怎载得动这几多愁呢? “睡不着啦?”阿壁恍恍惚惚抬眼问她。 “恩。” “昨天来我你的男生是谁?”阿壁又问,困意未消,睡眼半垂。 “一个不喜欢的人。” “哦!。”阿壁的眼皮欲盖未盖。“那你觉得太子这个人,如何?” 她的心瞬间颠覆过来,但夕卜在仍强自镇定。 “不熟,不予置评。”她尽量避重就轻地回答,免得泄了心事。 阿壁半坐着靠墙,拉过棉被盖住下半身。 “听说他是黑社会的杀手,因为杀了人,才躲到咱们村里来避风头,只比你早来三天。”她也是听飞鹏说的,因为飞鹏的脚友也是混帮派的。 “是吗?” 一股寒风钻过窗缝,偷袭进来,蔺舫冷得打了个颤栗,那寒意自心底拎起来,她想到太子看她时的神情,冷、狠、专注,大概如瞄枪扣扳饥咐的动作一样吧! “快睡吧,明天带你去我姨婆家冒险。”说完身子一歪,躺下继续睡。 然而雨舫却再也睡不著了,一颗心发烫著,无由的慌乱,慌到发抖,天快亮了,才累得睡去。 醒来时,已经过午了,阿壁催着她盥洗更衣,等着一起骑自行车到村后边的鬼屋冒险呢。 一听到鬼屋两个字,蔺舫整个人都清醒了。 一路上,她既期待又害怕,像满足了小时候的探险心理,不自觉得毛骨悚然,连拂面而来的清风,都像是阴风阵阵,心里作祟吧。 “你小时候一定常去鬼屋冒险吧。”瞧她比自己还兴奋呢。 阿壁嘟着嘴,摇晃着脑袋。“才没有呢,阿婆严格警告,谁敢靠近那儿一步,就要打断谁的腿。” “那你还带我去。”想害她变成残废不成。 阿壁板起脸,停下车。“是你蔺大小姐难得光临寒舍,才有这个机会到本村最刺激的地方探险呀,换了别人我可不会冒着被打断腿的危险,乱闯禁地的,这样吧,给你五秒钟考虑,去不去?” 这个阿壁什么耐候变狡猾了,自己明明想去还推诿到她身上来,更恶劣的是竟然把去与不去的决定枚丢给她,真贼! 偏偏她又很想去,而且己经快到目的地了,怎么可能打退堂鼓呢? “那我就恭撤不如从命,谢谢你的热情招待喽!” 她清丽如明月的脸庞,透着想去一探究竟的心情,阿壁早己看出了。 “嘿嘿。” 贼贼的阿壁嘿然而笑,一副诡计得逞的奸人模样。她这个无知又贪玩的苯游客,只有壮着胆子,任由那个奸导游,带她勇闯鬼域,一探虚实了。 ******************** 两人骑过一条溪流上的木桥,木桥年久失修,咿咿呀呀的,像撑不住同车两人的重量。 饼了桥,迎面来了一位绿衣绿裤的邮差先生,五十来岁的人,也是骑着一辆自行车。 “陈伯伯,好久不见了。” 阿壁老远就拉着嗓门和邮差先生抒招呼,她就这一点得人缘,很有礼貌。 邮差怕伯骑着自行车到各个村庄送信件和包裹,踩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见有人和他打招呼,更是笑得没空喘气。 “阿壁呀,了不起呀,现在可是大学生喽。”老先生笑出一脸皱纹。 阿壁不好意思地笑红了脸,怕被蔺舫取笑似地看着她。 在都市墅女生念大学没啥稀奇,然而在阿壁他们村庆里,顶着大学生的光环就像被如冕一样,这一点蔺舫也见识过了。 “哇!你回来了。”邮差伯伯看到蔺舫时,惊呼出声,像见了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啊?”蔺舫傻了,不知如何反应,因为她根本不认识邮差伯伯。 “咦?你们认识啊?”阿壁更是谅讶。 “白素,你怎么都没变呀?瞧我都老成这德行了,你还是和当年一样美丽动人,哈”沙沙的笑声,注满老人家怀旧的思绪。 “白素?!” 蔺舫和阿壁以同样的迷惑神情出声。 “陈伯伯,你认错人啦!她叫蔺舫,是我的大学同学。”阿壁上前告知真相。 邮差伯伯一脸不信,趋近蔺舫身边以图看个仔细,徽皱的眉头,锁着疑惑,两眼直盯得教蔺舫难为情。 “恩?!天底下居然有这么相像的人,这位小姐长得和年轻对的白素简直一模一样。”苍老的脸庞,布满惊叹。 蔺舫忆起初到阿壁家当天,阿壁的阿嬷也说过类似的话。 “白素是谁?”她的好奇心翻腾而起。 阿壁也觉得纳闷。“是呀,谁是白素?是咱们村子里的人吗?怎么我从没听过这个人。” 邮差伯伯依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蔺航,那柳眉杏眼,一颦一笑,连说话的神情都像极了白素,如果硬要说她们两人之间有何不同,大概只有年纪吧,照时间推算,白素应该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了。 是他越老越番癫,眼睛也不得用了。“难怪你不认识白素,她己经失踪几十年了,照辈分算来,你应该称呼她一声姨婆才对。”他跨上自行车,回眸对阿壁说着。“你阿嬷没跟你提过吗?” “姨婆?!我都不知晓阿姨还有其他的姊妹?”阿壁狐疑着。 “是吗?”他指着前面茫茫的稻田之夕卜的幢幢黑影。“那里就是你姨婆以前住的房子。” “那不是鬼屋吗?”两人又不约而同惊叫出声,脸上布着讶异惊恐。 “鬼屋?”邮差伯伯哈哈大笑。“你们看到的鬼该不是我吧?” 蔺舫和阿壁同对往后退三步,好像真见了鬼似地,吓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阿壁还吓得口吃。“陈伯伯你,住那儿呀?”她居然跟一个鬼讲话。 邮差伯伯笑得更大声。“哈我只是经常送信到“鬼屋”去而己。”瞧两个小妞怕成那模祥,真教他忍俊不住。 蔺舫的好奇心又来了。““那个地方',不是没住人吗?信是寄给谁呢?”她不好意思直讲鬼屋,怕失礼了。 “当然是白素。”邮差伯伯轻松平常地回答。“而且从那些信封上的笔迹看来,寄信人都是同一人,不容易啊,几十年来从未间断,大概是白素的好朋友吧。” 突然间,一阵沉默,三人各有思绪。 “不知道为什么?去年元宵节之后,那个人就没再来信了。”邮差伯伯又笑着说。“所以呢,我也很久没去过“鬼屋”。” 然后,踩着脚踏车,哐唧哐唧而去。 第四章 当两辆自行车缓缓接近鬼屋时,沿途浓密的檬树遮蔽了傍晚的天色,不绝于耳的乌鸦啼叫声,如肝肠寸断的泣诉,凝重的空气,像挥不去的梦魇。 是梦魇? 吱——蔺舫所骑的自行车,传来一阵刺耳的煞车声。 “怎么了?”阿壁也在离她三步之夕卜停住了,回头望着雨舫。“你的脸色好苍白哦。” “阿壁。”她的声音止不住颤抖。“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她的嘴唇也是一片发白,全身僵立不动,只剩两颗眼珠子左右游移,飘泊着那栋她不可能来过的“鬼屋”。 “怎么可能?这是你第一次来我家耶!” 阿壁把自行车骑回头,看着蔺舫怪异的神情。“你身体不舒服吗?要不咱们改天再来好了!”蔺舫的身子骨可不像她那般硬朗,会不会骑了这么远的车,耗尽体力了。 是周遭的景象和氛围夺走了她的魂魄吗?蔺舫两眼无神地牵著自行车前进,那屋里像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过去。 是那个梦魇,那个经常出入她睡眠之中的梦魇,模糊不清的,却又时常跳月兑出现在她的梦境里,怕她忘记似地提醒着,可是却又什么也看不清楚,迷迷檬檬的,就像垂垂老矣的老者,坐在摇椅上回想著年少时光里一段灰色记忆。 不过,这一回,她看清楚了,不是在梦中,她是真真实实地出现在灰色记忆的场景里。 阿壁跟上去。“蔺航,你还好吧?!” 她没听见似地,自言自语着。“我每次都努力试着要看清楚它,可是亡就像海市蜃楼,被云雾层层包围住,任我再如何使劲去拨也拨不去。” 路树尽头耸立着那拣她极熟悉又不甚清晰的屋舍。 “原来就是这里。”一拣大门深锁的日式老舍矗立在她眼前,她像找到一件寻找许久的失物,脸上露出欣喜。 “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都听不懂。”阿壁直觉得蔺舫整个人变得怪怪的。 蔺舫把自行车靠在围墙上,找到一棵离墙最近的老槐树,顺着树干爬上去,树上横生的枝条,荡过墙头,跳进屋内。 阿壁看得瞠目结舌。“哇,蔺舫,没想到你比我还会爬树呀!” 在墙内的蔺舫没有回音。“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她也循着蔺舫的路数登入鬼屋。 蔺舫站在大门内侧那个爆满信件的老旧邮箱前,木制的老邮箱,禁不起岁月的摧残,己经斑驳欲裂了,露出信封的一角,还有几封挤掉在地,被雨淋糊了,字迹更是渲成了一幅泼墨画似地。 她轻轻一碰那个老邮箱,突地啪啦一声,木板一裂,全部的信件像雪片般落下,转过头去呼喊阿壁。 “阿壁,快来呀,里面真的都是信耶!”拿起一封瞧瞧,发黄的信封上,收件人处赫见“白素”两个字,而且是用毛笔写成的。 “这一定是老人家写的!”阿壁凑过来看,开始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现代人都用原子笔或是钢笔书写,只有老式的人才会不嫌麻烦地磨墨练书法嘛!对不对?”她咧着嘴笑,等着蔺舫称赞她的细心推理呢。 然而蔺舫却拥着信件出神,似乎要看穿那信封,直透入信纸,心之所至,手也随着舞动着,置于信封上端,正准备要撕拆时,被阿壁阻止了。 “喂喂,蔺舫,你不能看,那是我姨婆的信件呢!”阿壁突然挺身保护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姨婆的隐私权,连她自己都莫名其妙。 蔺舫这才回过神来。“对不起!”奇怪了,刚才信掉落地的一刹那,她竟觉得那些信是寄给自己的。 阿壁又贼贼地笑着。“其实,我也很好奇。”两人盯着地上那堆小山似的信件。“不如咱们先把这些信件收回屋里去,然后再慢慢地拆来看,反正姨婆可能再也不回来了,也许”她又故做神秘状地吓唬蔺舫。 “也许信里面藏有姨婆为何失踪多年的秘密呢!” 两人相视而笑,显然意见一致,捧起大堆的信件,往屋子跑,像做贼怕被主人撞见了似地,埋头直奔向日式的老房舍。 “哇,进不去,房子锁住了。”阿壁先发现大门被一支生锈的钥匙锁着。 抱着满怀书信的她,慌张地寻找另夕卜的入口。却在此时响起几声巨雷,轰然贯耳。 “糟了,是惊蛰的雷声,这附近不久就会下大雨了。”阿壁急得满地跳,一心想着得快点赶在雷雨来之前回家,又挂心着信件会被雨水淋湿,则所有的秘密也会被雨水洗掉了。 突地,呼!打破玻璃的声音,止断了阿壁的慌乱。 “蔺舫,你在干什么?” 蔺舫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日式的玻璃门上敲了个大洞。 “先把书信放到屋里去,以免弄湿了,下次再来看。”她打算下回来时,可能连窗框架都得毁坏,人才钻得进去。 阿壁想想,也对,两人便将怀里的大堆信件掷进屋里去. 雷声越逼越近,越近就越大声。 “好了,咱们先回家吧!”蔺舫点头。 两人又循原路回去,到家时,己淋成了落汤鸡。 *********** 她心里一直有股不安的预感,似乎将会发生什么重大的事件,其影响力足以改变她的人生。 掐指一算,莫子仪已经回去两天了,母亲那方面居然尚未对她采取任何的处罚行动呢?诡异得很。 依母亲强悍独裁的报复性格,怎可能让她苟延残喘至今日呢。 母命是绝不容许违抗的。从小到大,自己的一切行为全都在她的箝制下,不得逾越,若稍一出轨,严厉的惩罚会立即加身,毫不懈怠。 也许是她长大了,母亲肯留给她一点小小的尊严了吧! 想写一封信给母亲,向母亲说明心境。 苞阿壁的父亲借来文房四宝,望着笔墨纸砚,她想到那位一直给白素写信的人,该是爱她的男人吧,才会有那样坚持的心,不断地书写,以一种老式的爱恋方式,联接单向的情感,尽避对方可能早已不存在了,他仍继续地写来关爱的字句,好让人羡慕啊! 她也学起老式的人们,磨砚沾墨,浓面黑的墨汁,被毛笔吃了透去,再吐出一句句请命的长长家书,希望母亲能懂得。 黏了信封口,阿壁才告诉她村子里没有邮筒可寄出信件。 蔺舫傻了眼。“我真不敢相信,号称邮政业务是举 世闻名的台湾,居然还有一个死角,忘了放置一枚邮筒。” “是啊,我正想给邮政总局的局长写封信呢!”阿壁也觉得不方便,倒是村人生活得怡然自得,丝毫不觉有何困扰。 “那现在怎么办?” 蔺舫拿着信发愁,望着阿壁家屋顶上养的几只鸽子。“难不成用飞鸽传书!” 阿壁笑得前仆后仰,格格乱叫。 蔺舫瞪着她,阿壁要知道她心里对母亲的恐惧与反抗,就不会那样嘲弄她了。 “别担心,搭公车到镇上去寄就行了。”阿壁面露难色。“可是我今天得帮忙准备元宵的东西,我妈妈她说你难得到我家来,要让你尝尝她亲手做的元宵呢,哇!又是甜的,又是咸的,一大堆科理,真麻烦。” 好感激阿壁一家人对她的热情招待,让她感受到真正的家庭温暖。 “没关系,你去忙,我可以自己搭公车的!”可是她见阿壁的表情又有点为难似地。 “可可是因为咱们村子太小了,人口又少,所以没有公车经过耶。”阿壁吞吞吐吐地说出令她脸色为难的事来。 “什么呀?!连公车都没有哦!” 蔺舫拍拍额头,一副昏倒状。“我看你还得多写一封信给交通部长,顺便替村民申请一辆公车吧。” “其实也还好啦,村人大都有摩托车可骑到镇上,很少搭公车,真要搭的话,就骑车到隔壁村庄去,那个庄头比较多户人家,就有公车经过了。” 阿壁开始一连串地说着他们附近村庄的历史和地理位置让她了解,还画了筒单的地图供她参考,因为等一会儿她打箕自己骑脚踏车到邻村去搭公车。 ************ 到了公车招呼站,她才发现这个所谓住户较多的村庄,是每隔两个小时,才有一班公车经过。 挨等了一世纪之后,公车才摇摇晃晃地缓缓而来,客满的公车,像一艘载满沙丁鱼的船只。 蔺舫蹭呀蹭地,终于被后面的乘客挤上了公车,簇拥在人群里,找不到立足之地,看来这附近几个村庄,除了阿壁的村子人日较少夕卜,其余的可能挺多的,才会把公车都拥得快爆了。 司机拉大嗓门大叫。“挤不进来的人等一下班啦!” 车夕卜头起了一阵骚动,争先恐后得更厉害,就怕自己披公车司机抛弃了。 谁愿意等呀,下一班还得再等两个小时呢。天都黑了,就看到车下的人没命地往上挤,把每个人脸都挤得变形了。 终于全部的人都上来了,车门哐地拉闽起来,引擎发出哮喘般的嘶气声,像老牛拉车似地缓步前进。 突地公车夕卜传来一阵阵摩托车的引擎声,更——更更—— “蔺——舫——” 有人在叫她! 被夹在人群中的蔺舫动弹不得,只能伸长了个头颈,朝窗夕卜看去。 是太子! 他骑着摩托车紧跟在公车旁边,眼瞒向车内搜寻着,是在找她。 “喂,你找死呀!骑旁边一点。”公车司机也探出头去大声怒骂太子。 她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回答?全身再度僵直,细胞再次昏死,喉嘴干紧,思绪陷入空前的混乱。 他,真如阿壁所言,是个杀人逃犯吗?是吗?为什么是呢?他应该还是个学生的年纪,不是吗?为何不和她一样找一所大学,躲个四年呢?为什么要去杀人? 她甚至不敢去想像他生活的那个世界,越去想,离他越远 闪着两只盈满泪水的眼珠子,不敢轻合,怕一眨眼,泪液就会滚落在前面乘客的背上,她只能静静地看着太子,那辆时快时慢的车身,既要适度地与公车保持安全距离,又要往意反向来车的交会闪躲,还得忙着寻找她是否在车内,虽是极度危险,但他仍不放弃,尤其那双惶急寻人的眼神,印入了她的心坎。 但是,她终究低头元语,紧绷的肌肉,不敢稍动,怕被太子认了出来,更加的静默,就像车内其他的乘客一般。 她在心里失望地呐喊着。“太子,你走吧!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有交集的!” 突然,太子与他的车,消失在公车夕卜了。 是听到她的心声吗?两人真这么心有灵犀?别再胡思乱想了,他走了也好。 瞬间,太子的车又出现在公车的另一侧,他仍是拼了命地叫唤。“蔺舫——你在不在车上?” 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他永远不会放弃寻她的吗? “这小子真不死心!”公车司机也被他打败了。回头帮太子说话。“谁是蔺舫呀?求求你快出声吧,那小子这样很危险的。” 鲍车司机才说完,蔺舫看到前面有辆抛锚的汽车停靠在看边的车道上,而太子的眼睛正忙着找她,她惊惧地朝窗外大叫。 “太子,危险!” 他终于看到她了,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 他还有心情笑,她急得再警告他一次。“危险,前面有停车!” 当太子拉回视线,发现那辆汽车时已来不及煞车了. 鲍车司机也吓得左转,想瞬出空间让太子闪避。 然而他并未往左转,怕撞上公车,反而右手车头一转,大力地朝右边的田野奔去。 吓得脸色仓皇的蔺舫透过车窗,见太子平安地狂奔在田野上,像个牛仔似地继续追踪着公车跑,加速下的车轮不断地卷起千堆泥,喷得他满头满脸,他却还有兴致举起手向她这边挥手呢!这个野人,真被他吓死了! 当太子又骑回马路时,再度呼喊道:“蔺航,你下来,我载你去镇上寄信!” 她想,许是阿壁告诉他的吧! 但是,挤在水泄不通的公车里,她根本就动弹不得,无法下车,除非在她前面的人也下车,她才有路有退呀。 “我下不去!”叫完,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发现周遭的乘客全盯着她瞧,挺难堪的。 “那你就不要下来!” 太子回她话后,加紧油门,超越公车而去了。 他怎么放下她不管啦?她慌张地左右棱巡,都看不到太子的人了,真没诚意,亏他刚才还演出那场惊险的画面,让她感动得要命,没想到,才一会儿工夫,就丢下她,自己走了! 哼!什么意思嘛! 她生着气,撅著嘴,也不再张望着夕卜面了。 到了另一个公车站牌,车子减速欲停,预备载客,有人出言指责司机。“没法载人了,你还停干么?” 司机也不爽地回答。“他整个人挡在马路上,我能不停车吗?” 蔺舫生太子的气都来不及了,根本无暇去管别人的对话,反正车内已经够挤了,她不在乎多一个上来挤热闹。 一直低头生闷气的她,丝毫未察觉身旁一阵骚动,她只顾着紧抱住装着信封的包包,偶尔咬咬下唇,气让她的脸胀红。 “刚才为何不回答我?”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来自她的身后。 一回眸,她整个人几乎埋进了太子宽阔的胸膛。 “我以为你”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又来了。 原来他没有弃她不顾,他只是先骑摩托车到下一站,再挤上公车来找她,她的情绪复杂得像翻倒了五味罐子,又怒又喜又好气的。 “你上来做什么?”她故意噘着嘴问太子,刚才还害她气死了好几个细胞呢! 太子用整个身躯当她的依靠,攀住车顶横栏的双手像个支点,供她前摇左晃的依附,就是不让别人碰了她的身体,很霸遵地占有着。 “你不能下来,那我只好上来喽!” 他说得那么简单,却又让多愁善感的她,听得想哭。 太子那一身装扮,很快地引来侧目,尤其是他那头长发,在民风保守的乡下,更是格外触目惊心。 蔺舫压低了声音,辛苦地踮起脚尖,她只想把话传到太子的耳朵内,不欲让外人听见。 “你可不可以把头发剪短一点?” 两人对看数秒,太子的脸色变得凝重。 她不懂,只是让他剪短头发而已,很难吗? 他以问代答她。“如果我剪短头发,你就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他的眼神,好认真,逼视着她。 她慌了。 第五章 傍母亲的家书寄出去之后,蔺舫和太子在小镇的街边上漫步瑭,想找一间红茶店歇歇脚,却遍寻不着,两个异乡客,人生地不熟,只好继续四处乱晃。 苞着沉重的脚步,一如她的心情,面对太子尖锐难解的问话,也只能装著没听见。 太子更是沉默,他知觉现实世界的残酷,不敢奢望会有什么结果。两颗在夜空中短暂交会的流星,瞬间就是永恒,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因此,他格夕卜珍惜着每一次两人相聚的时光。 他的一路沉静,倒令她不安,抬眼看他时,意外地发现前方不远驶来一辆警车,她心慌意乱地将太子拉进旁边的店家,躲开警察的视线。 太子莫名地望著她。“你确定要进来这里?” 她只注意着门外巡街的员警,没时间看清楚两人进去的是家什么店。 “嘿,一下子就好了。”幸亏她眼尖,发现得早。太子也太不小心了,他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吗?居然那么明月张胆地和她在镇上闲逛,也不怕被警务人员发现了,害她还得替他操心,他倒好,还有闲心情 问她。“你确定要进来这里?”不进来,难不成眼睁睁看他被抓走吗? 突然,有个坐在柜台内的欧巴桑,照例问两人。 “先生、小姐,要休息还是住宿?” 太子还来不及回答,就被两服直盯著门夕卜看的蔺舫抢先答话。“当然是休息一下就走了,谢谢!”她只是进来避避风头而已嘛。 欧巴桑懒懒地拿出一本登记薄,眼底浮现窃笑,瞄向太子,继而扫迎侧身在门口边,看来一副偷偷模模样的蔺舫,她心里不免想道:“一定是未成年!” 太子被蔺舫怪异的行为搞迷糊了,她绝不是那么随便的女孩子,可是他们现在又的的确确在宾馆里面,而且还是她主动拉他进来的。 “蔺舫,你到底在看什么?”他正要探出头往夕卜瞧时,蔺舫急忙回身反手抱住他的头,并紧紧地贴苛她的胸日,试图用她的身体挡住,以防被外面的人看见他。 “你别到处乱看啦,很危险的!”她还骂他呢! 太子的脸颊陷在软绵绵又带点甜甜的乳香味道,嘴角微笑如痴人。“我不会乱看了,因为这里更好看!” 两人状似亲密的黏腻,看在柜台的欧巴桑眼里,惹得她笑翻了腰。“哇,小姐,我开宾馆几十年了,头一回见识到像你这么大方的女孩!”她笑得腰肢乱颤,暖昧极了。 蔺舫如遭电极,瞪著欧巴桑。“你说你开的是什么?”她竖起耳朵。 欧巴桑朗诵似地回道;“我开的是宾——馆!”她的笑意未消,等著看那个小泵娘还会有何惊人之举。 “什么?宾一馆?!”她怎么会跑到宾馆来了?她的一生清白,天哪,幸亏没被熟人看到,好丢脸呀! 咦?太子呢?他人在哪儿?这个居心不良的家伙,竟然带她到这种地方来,欠扁! “那那太子呢?”她被宾馆两个字吓得什么都不记得。 “我在这里!”他的头像永远也不想离开目前所依靠的地方。 蔺舫放眼望去,就是不见太子的人影。“你在哪里?快出来呀!” 这个女大学生,怎么一下子就变笨了,太子偷笑著。“往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游戏,怎老是紧搂著他,也不赶快开房间去,就算要温存,也得进到房里去,那件事要有隐私权的嘛! 他瞪了死鱼眼似的欧巴桑,贼兮兮地瞅著他们两人,嘴角露出下流的笑意,看得很不爽,真想用一张大钞遮住她的视线,可惜他现在没空。 没想到,好景不常,池的身体突然被摧开,还差点撞到了柜台,险些脑震荡昏倒在地。 蔺舫气急败坏地责骂他。“你干么死拖著我?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才说完,一扬头就撞见欧巴桑暖昧的眼神。 他可真是冤枉得无语问苍天。“我死抱著你?!”她现在又翻脸不认帐了。唉,算了,女人,你的名字叫莫名其妙。 她拼命地拍打著自己的胸前,气得眉目纠成一团。太子也傻了,她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对他的反应竞然前后判若两人。 “那我们现在还要开房间吗?”他好声好气地询问她的意见,他是很尊重她的,这种事,勉强不来。 蔺舫脸红得像火烧天。“谁要跟你开房间!”她脚下一顿,气得冲出宾馆外。“我不管你的死活了啦!” 太子当场僵在那儿,难懂她的话意,开房间跟他的死活能扯上关系吗?她的联想力也太强了吧! 他还嬉皮笑脸地回头对欧巴桑说:“女人嘛,会害羞的。”他嘴角自自然然地微微笑著。“这次不成,下次再来喽!”赶紧跟出去找害羞的女人。 一出宾馆的大门,他的笑容就被寒风吹走了。 蔺舫虽然又气又羞得找不到地洞钻,但仍注意一下方才的警车,确定己不在街上了,她才急急地往公车站牌跑去,还特意找小巷道,避人耳目。 “喂,蔺舫等等我!” 太子紧追在后面,她却越走越快,不想被他追上。她处处为他著想,他却让她在人前丢尽了少女的节操。 “不理他了,再也不理太子了!”她在心里发一百遍的毒誓。 太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维持与她一致的脚步,并刻意让她走在内侧,自己则守住车多的外围,护著她的安全。 “你别走那么快,小心车子。”过年期间,小镇的车流量比平常多些。 可是,她的脸都被他丢光了,哪有心情管什么车子。 她突然停下步伐,定定地瞅著他看,跳动的眼瞳配合著心跳的节奏,望著他嘴里呼出来的大气,吹动额前的长发,飘呀荡的,就像他的人生,她突然又想哭了,但强忍住,化为忿意出口。 “你不要老跟着我,走开——”她在心里交战许久才声泪惧下地吐出一句刻惹伤他的话来,听得自己都心痛了。 她只知道,不这样做,又能如何?她还是个大学生,清新如朝阳,生长在明亮的一方,而他呢?黑暗社会的底层,是他们那种人呼吸的空间,黑暗与光明,是永远无法共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这样做,又能如何呢? 但太子并没有离开,灼然的双眼竖定地望进她仓皇的眼眸,温柔的爱意,几乎击碎她的伪装,他茁然的身躯,像打不倒的英雄,死守在她身旁,像个忠贞不二的左古护法。 她却直摇头,不敢放任自己的感情渍堤,所有的爱、怒、恨交织而成的泪液,错综复杂地流回肚内,仍是错综复杂。 然而再不赶他走,她会当场崩渍的。 “走开呀,别缠着我!你父母没教你不要做个令人讨厌的孩子吗?” 太子顿住了,绝痛的神情占去了愁容,刹那间,他又恢复那个冷漠和孤独于一身的太子。 也许他不该赤果果地对人表达真情,太冒险了,什么都没有的他,比谁都容易受伤。 只是,蔺舫的出现,深深吸引了他,让他不顾一切地往火坑跳,不顾一切,连自尊都不顾。 “这里你不熟,让我送你到公车站后,我会自动消失的。”他是那么狂烈地想要保护她,不愿见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而蔺舫却哭得像个泪人儿,为什么他说的每句话,都令她痛彻心扉。 她声嘶力竭地拒绝他。“你不要对我那么好,可不可以?”泪水狂泻而下,遮住了视线,拔腿横冲过大街,她的心里不断地呐喊著。“太子,不要再对我那么好,我的心防己经快撑不住你的爱潮了。” 太子颓然地将身子靠在路旁的电线杆上,掏出一支香姻,不知为何,那只拿著打火机的手,猛抖,像中风似地。 ********** 棒天,一个难得的冬日艳阳天,她却一直窝在房间里,躲在棉被里,足不出户,仿佛那暖冬阳会咬人似的。 连阿壁提议再闯姨婆的鬼屋,都觉她拒绝了,好像所有的力气都在昨天用完了,一滴也不剩。 阿壁的母亲进房探视几回,昏昏沉沉之中,只觉得有人用脸颊来碰触她的额头,然后狐疑地自言自语。 “咦?没发烧啊?” 她不是身体生病,而是心病了。 她仍感激地告诉阿壁的母亲。“伯母,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她喜欢阿壁的母亲用脸颊来测试体温的温馨举动。 母亲从没这样做过,每次她病了,都是李嫂拿著冰冷的温度计塞入她的嘴里,毫无感情的动作。 伯母走后,心情的温度直坠落,有时候会自怜自艾地认为自己在失去爱情的同时,也失去了亲情。 心情更恶劣了,拉起棉被兜头兜脸地掩盖住,好想就这祥把自己埋葬掉。 午饭过后,飞鹏来访,勉强逼自己起床,知觉飞鹏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她面前,一定是带了太子的口信要转达。 两个人对坐在西踊的窗口前,喝着阿壁烹调的热咖啡,说是给她提神醒脑,飞鹏却喝得叫苦连天,他说不懂为何有些人喜欢自讨苦吃。 “是呀!就像我。”一语双关,刚好骂到她。 飞鹏急得满脸胀红,拼命解释。“蔺舫,你不要误会,我没那个意思。”还直说自己是粗人说粗话,满脑子草包,讲话不经大脑,不像她是读书人,说话懂得修饰。 见他心慌得不知如何月兑罪,教她不忍,飞鹏真是个老实的男生,将来必定是个好丈夫。 她莞尔地回说:“我是说我酷爱喝苦哈哈的咖啡嘛,你紧张什么呀?” 飞鹏这才松了一口气。“哦!是这样喔。”他又尴尬了,脸还是红遁通的。 一阵寒风穿过窗缝吹入房内,嗖——地,扫过她不设防的肌肤,下意识地缩紧身子,飞鹏立即月兑下大衣披在她身上,这个举动令她忆起第一次见到太子时的情景。 “是太子叫你来的?”她忍不住发问。 呆头鹅似的飞鹏,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不是,但是我要对你说的话跟太子有关。” 她抬起浓密的眼睫,恍如出水荷花,可惜带著病容,却更惹人爱怜。 “你想说什么?”只要是跟太子有关的,她都迫不及待想要知道。 飞鹏也不客套了。“我看你是个好女孩,离太子远一点吧。”他不希望像她这么纯浩的女孩受到伤害。 蔺舫紧张地瞅住飞鹏。“什么意思?”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怕蔺舫对他下面所要讲的话,可能会产生尴尬的心理,飞鹏先把目光移开,背对着她说:“我昨天到镇上去,发现发现你和太子在宾馆门口。”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是去镇上买东西时,不小心撞见的。 这回换她忙着解释。“事情不是像你所想的,我们是在躲。” 飞鹏不想去听他们之间发展到什么程度,只想尽快告诉她,一个她从不认识的太子,一个地碰不得的太子。 “太子从小就是个没人教、没人养的孤儿,他在少年感化院完成了九年国民义务教育,感化院里没教他读书课字,倒让他学会了一技之长——百发百中的神奇枪法,出去不到半年,神枪手太子的名声,响震北中南各个帮派,很多角头大哥都说太子的枪法是租师爷赏饭吃,说他是天生干杀手的料。” “孤儿?杀手?!”她懦懦地重复念著那几个字,整个人的魂魄像飘离了躯体似地。 飞鹏回头张望她的元神。“阿壁没告诉你吗?那她一定也没说太子出现在咱村子的原因喽?”他气得跺脚。“我还特别叮咛她,一定要尽早告诉你,免得你受到伤害。”他扼腕地怪罪着阿壁。 原来他是个孤儿,难怪他的眼神那么孤独而苍凉,那份早熟的冷静,不该是他的年纪该有的。 “难道他没有其他的亲人了?他的父母总有兄弟姊妹吧?他们怎么不好好照顾太子呢?”她的母在听到太子的身世后,被彻底激发出来。 飞鹏继续说道:“听说太子的父母当初也是小太保、小太妹,没有结婚就生下太子,把婴儿丢在帮里一起厮混的兄弟家里,两个人就各自逃了,不人小太保父亲在一次打斗中被砍死,小太妹母亲听说退出江湖嫁人了。” 蔺舫精神为之一振,总算还有个母亲在世。“他去找过亲生母亲吗?” “找?他都待在感化院里,怎么找?” “那他母亲没去探望他吗?” “拜托,太子是她婚前生的小孩,又是个坏孩子看怎能计她现在的丈夫知道嘛,我看是有多远就躲多远了。”其实他也根感叹太子的身世,莫怪他会变成今天这样凶残,因为他从不曾感受讨家庭的温暖嘛! “太子。”她听得唏嘘不已,突然很想把满月复的爱给太子。 “后来听说,大子离开感化院后,透过各种管道打听他母亲的下落,皇天不负苦心人,就在他出感化院后一年,找到他母亲了!” “真的?!那他母亲现在人呢?她为什么不劝太子退出江湖呢。”什么样的母亲会让自己的儿子去当冷血杀手?难道身为母亲的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吗?” 飞鹏叹口气。“我只知太子第一次见到他母亲,是一张贴在坟墓上的相片。” 蔺舫睁大圆眼,干张着嘴,哇不出话来。 飞鹏很快地恢复平静,他可没忘记来看望蔺舫的目的。“我之所以跟你讲这么多有关太子的身世背景,是希望你离他远一点,太子绝对是个又狠又恶的冷血杀手,你惹不起。” 蔺舫仍是两眼炯炯如火焰似地盯住地面。“我昨天还骂他。”她没勇气说出来,只在心里默想着:你父母没教你不要做个令人讨厌的孩子吗?天啊,那些活肯定伤害到他了。太子,对不起,她不是故意。 飞鹏吓死了。“什么?你居然敢骂他?不要命了呀你!你要是看过太子发狠的模样,我敢保证你连在他面前说话声音都会发抖。”更别说是出言相骂了。 他走到门口。“听我一句劝,离他远一点,准没错,就这样了,我先走。” “太子现在人在哪里?”她不该对他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 飞鹏猛回头。“干什么?” “我要见他。”她倏地坐起,两眼方往地看着飞鹏。 飞鹏差点跌倒地靠着墙柱。“哦,拜托——我才刚警告过你——。” “赶快告诉我,太子在哪里?”她没有耐心听教。 飞鹏被她吼得双手投降。 我的妈呀,看似娇小柔弱的蔺舫,凶起来也是挺悍的,吓“数”人了。 第六章 也许是女人天生的母太丰沛了,她在听了飞鹏讲了那么多关于太子的身世之后,不但没有听取劝告立刻远离太子那个危险人物,反而疯狂地亟欲见到他,一刻也不能等,沸腾的血液,烧灼着她的全身,一股前听未有的冲动,想立刻见到他,给他温暖,给他全部的爱,弥补上苍欠他的一切人间温情。 她不再犹豫了,能够村出也是一种幸福,不是吗? 一辆驰骋如马的脚踏车,飞快地奔向村后的大水圳。 飞鹏终于在她的逼迫下,不情不愿地说出。“他一大早就去大水圳钓鱼了。” 她皱着眉头。“大水圳哪会有鱼可钓?”虽然她没住饼乡下,但从地理课本上得知大水圳的功能是复季时灌溉稻田用的。 “是没有鱼啊,不过没差啦,反正太子钓鱼的重点是“钓,这个动作,而不是'鱼'本身,知道吗?” 蔺舫越听趣迷糊了,怎么太子的一切都与常人不同呢,他的生活哲学到底又是什么呢?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我一开始也以为太子的头壳坏掉,没鱼还钓个屁呀。”他霍地遮住嘴唇,怪自己太心直口快了,用字不雅,在淑女面前讲租话,尴尬地赧笑着。 她也不以为意地报以自然的笑容,怎会去介意飞鹏的率真呢! “后来我才知道,太子有个习惯,他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去钓鱼。”他摇头晃脑地猜臆着。“这回不知道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惹了他?” 是她吗? 昨天发生的一切厉厉在目,恍如迎面袭来的北风,泼辣辣地刺了她一头一脸,是的,是她的出言不逊,严重地伤害了太子的心。天啊,她好残忍呀,那么恶毒的话,背枪带箭似地射伤了太子,她真后悔。 即使两人的世界相距南辗北辙,那么她至少也该以朋友之又相持吧,怎能将所有的恨,倾囊发泄在无辜的他身上呢?他的一切不是他所要的,而是老天爷给他人生的不平等待遇呀,他已经够不幸了,地不该再剥削他边缘人的生存意志,逼他去撩开自己生长背景的疮疤。太啊,她真该死! 蔺舫心中有千万的悔意,她不能原谅自己,对太子无意间的伤害,脚踏车越骑越快,自责的内疚就越激烈。 远远地就看到大圳顶上太子形单影只的背影,她丢下脚踏车,趿上石阶,霍霍地呼着来不及喘的气息,口干舌燥,眼里却注满心酸的泪。 站在太子身后的她,小心翼翼地喘着气,不敢立即出声,极力地要将泪水吞回肚,等情绪平复吧! 缓缓地,充满温柔地。“太——子——”一出声,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滚下来,是心疼他的傻。 太子猛一回头,见个泪人儿仁立在那儿,虚虚弱弱地、不禁寒风的吹刮,像要被吹倒似地。 他心疼地纠成一团,却不敢上前抱住她、抚慰她,为她拭去泪水。 是谁?谁敢欺负他的蔺舫,让她哭成这模样,绝不轻饶! 在他义愤填膺之际,也想起日前自己所说过的话,我会立刻消失在你面前。她不想再见到了,她不喜欢看到他这张讨人厌的脸,他要赶快消失。 噗通! 太子一转身,去了钓竽,跳下大水圳,用这种的方法,让自己消失在蔺舫的跟前,守住承诺。 “太子,你在做什么?”她急得趴在圳岸旁尖叫。 但是水深不见底的大圳里,一片平静,不见太子浮上来。 她惊慌失措地大哭大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这时候,她真恨自己为什么不会游泳。 几分钟过去,太子仍没出现,一望无际的田野上,也没人听见她的疾声呼救。 “太——子——你不能死呀——”她的手伸触到水面上,却什么也模不到。 她几近疯狂边缘地嘶声狂啸。“太——子——我——爱——你——”她整个人瘫痪在大圳顶上,抽抽搐搐地泣诉着。“我爱你不可以死” 冷风刮过她的背脊,甚至有水滴落在她的身上,都引不开她哀哀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水面,寻找太子的身躯,也许已经变成尸体了。 “真的吗?” 她的背后传来一句欣喜若狂的问话,那声音是太子! 斜转过凄凉失望的眼眸,瞅住她身后那个湿答答的人,脸上却绽放着大雨过后的彩虹笑容。 “你”她又高兴又生气,又要哭又要笑! ************* 在堤岸下面的田埂上,太子升起了一堆火,怕她冷了。 出门时太仓促了,忘了着件大衣在身,大圳顶上,风力又强,方才一心焦虑着太子的安危,也不觉得冷,直到过刻平心静气下来,才感受到冷冽的冬风,怪不得喷嚏连连。 “靠火近些,比较暖和。”他傻呼呼地叮咛著她,却忘了自己一身湿衣。 风寒刺骨,逼得她瑟缩着身子,趋近火堆,摩擦双手取暖。 太子突地抓过她的手,一触模才知她的温度。“怎么这么冰冷?”立刻将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热气迅逮传送过来,温暖了她的神经末捎。 她羞赧地低下头,感受手心在他胸口上的心跳脉动,觉得两人好亲近,让她产生一种模糊的幸福感。 瞧他一股傻劲儿地净为着她着想,全不像飞鹏口中的冷血杀手。 “快月兑掉你身上的湿衣服,我帮你烘干,否则会感冒的。”她的声音温暖如大地回春。 额前的发梢滴下水珠,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他孩子气地用手背揩去,笑着说:“不用担心我!”知道她是关心他的,就够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自生自灭,没有人会对他嘘寒问暖,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所以,爱,对他而言,其实是很陌生的。 直到蔺舫突然闯进他的生命,关心他的寒暖与生死,像个家人一般地关心着他,瓦解了冷冰冰的生活意讽,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这么在乎他。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他本该上岸后,立即消失的,但因不放心她一人在大圳顶上,才又偷偷回到她后面,站了很久,该听到的话全听到了。 她挣开手,“快把衣服月兑下来啦!”不愿正面回答,羞答答的脸斜向大圳的方向,不敢面对太子,怕全被他的锐眼看穿了。 见她脸红,他已明白几分了,故意逗她。“哇,这么等不及要我月兑衣服,看来你是真的很爱我喔!”眼里眼夕卜都是得意。 用这招逼她说真话,好贼呀! 罢才是危急之下,她才不假思索地月兑口而出,这时候要她当着他的面,再说一次,怎好说得出来呢,太肉麻了!还是随他去猜吧。 “你不否认,我就当是真的喽。”他还在奚落她。 偏偏她老神在在,盘腿而坐,下巴一抬,头一斜,高傲地说:“随便你!” 他挨近她,湿衣服黏上她的身子。“真的?!我要你当我的女人,你也随便我吗?”他得寸进尺地要求。 蔺舫被他的话语吓了一跳,当他的女人?!一个杀手的女人?! 她不知太子是说真的,抑或在开玩笑逗她,只是那些话太沉重了,不是年纪轻轻的她所能承担。 “骗你的啦!”太子哈哈大笑,与刚才的他判若两人,兀自得意地说着。“吓到你了吧,哈——” 她是真松了一口气,她想,太子看出她的犹豫吧,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打圆场,这样对他们两人而言,都好。 她也故意气鼓鼓地追着他打。“好啊,你敢骗我,太过份了!”一路追着他跑,像特意配合着消弭两人之间的尴尬似地。 炳哈—— 别跑—— 嘻—— 呼!蔺舫被块石头绊倒了,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太子收住笑声,兜回身,整个人罩住她,脸色发白。 “有没有受伤?”连忙动手翻看蔺舫的全身,检查伤势。 “哇——哈哈——骗到你了吧。”换她得意了! 太子神色僵住片刻,没有表情地躺在地上,成大字型,一贯的率性。 蔺舫内疚地靠过去。“你怎么了?”他的表情凝结住周遭的空气,是她玩笑开过火了吗? 他两眼直视灰蓝蓝的天空,思索良久,终于出声。 “蔺舫,你几岁?”眼睛望着空中那一片遥不可及的白云,那白云,像蔺舫。 她也学他躺在脏兮分的地上,但不像他那么粗野。 “问这个做什么?想帮我过生日呀?”她第一次躺在男生身边,有点脸红心跳,才讲得俏皮些,化解紧张,也故做轻松。 他转向蔺舫,又是认真地注视。“我想知道!”他的眼神令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哦!”她轻吟一声。“过年后就二十岁了。”四目相望,一切尽在无声中,太子的唇,一点一点地逼近她,她的心跳则越来越急促,快到不知道该怎么亦? “那你呢?”刚刚一刻,她几乎以为太子要吻上她的唇了! 他的唇停在三寸夕卜,不再趋近了。“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怎么可能不知道——” 哎呀,她忘了他自小就是个弃婴! 糟了,她又失言了! 跋快,赶快说点别的,转移他的情绪,她咬牙急思,激荡脑力。 有了! “没关系,后天就是元宵节了,我就帮你把生日定在元宵节,而且那天我还要帮你过生日喔。”一定从没有人帮他过过生日。 太子顿住了!两颗跳抖个不停的黑瞳仁,在她眼前差点逼出男儿的热泪。 她又急了,不能让他流眼泪,别破坏了气氛,快,快,再想个话题。 她看呀看的,看到太子挺直的鼻梁上,有个斜斜的疤,若不是那么近距离看,实在也很难看出那道疤。 好吧,就问这个。“咦?!这里怎么有个疤耶?”哇,同得好白痴呀! 太子勉强笑了,可能是被她无聊的问题给打败了。 “那是我小时候,走路不小心撞到墙角留下来的疤。”说着,他用手去模了一下那道疤。 走路撞到墙角?鬼才相信。她噘着嘴,心里暗自猜臆着,一定是年少轻狂时,和人家扌丁架,被砍到的,否则怎会被关进少年感化院。 “还会痛吗?”她看得心疼,好像那疤是长在她身上。 他笑抿着嘴。“早就不会了,只是有个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她听说凡是骨头受过伤,以后每逢下雨天就会酸痛。 太子坐起来,颀长的身材,弯成一个直角。 “因为当时撞到的力量大猛,伤到右眼的泪腺,所以。” “所以怎样?”她皱着眉掐着心在听。 “现在只剩左眼会流眼泪而已!”他又抿嘴一笑,那样云淡风清。 她却心疼地流起泪来。 他抚着她的肩笑说;“别哭,我知道你两边的泪腺都很正常。”他见识过了,只是他觉得真正的男子汉,绝不能让自己喜欢的女人流泪。 太子越说,她就越是哭,还越哭越大声,像个呱呱落地的婴儿,哭声震天。 “恩,你的肺活量挺不错的。”他又笑她了! 哇呀——哇呀——嚎啕大哭,有对也是宣泄情绪的一种好方法,她一直这么认为。 太子最怕女人的泪水,那是一种无坚不摧的武器,每每教他手脚发软,竖白旗投降,得想个法子止住蔺舫发达的泪腺,不能再任由它分泌下去了。 “那,对了,你不是想学吹口哨吗?”他的中指和拇指一弹擦,撞击出清脆的声音。 记得是上次骑车载她去海边烤蛋的路上,她好像曾这么说过。 她还嘤嘤地哭着,像个哭上瘾的小娃儿。“好——啊——可是——我——现——没——空——” 是啊,她忙着帮她的泪海泄洪呢。 太子幽幽地说:“想学的话,就把两片嘴唇噘起来,我也是很忙的。”半带强迫性的语气,希望能奏效。 抽搐的声音渐渐歇了。“好嘛!”谁教她是真的想学吹口哨。 不管以后两人会如何,她就是想从太子身上留下一点什么,跟她一辈子,记忆这段锥心的相处时光。 第七章 元宵节当天,她特别委请阿壁的母亲帮忙烘烤一个生日蛋糕,说是给朋友过生日用的,因村子里买不到,只好麻烦她老人家了。 她则神采飞扬地在一旁当小助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一刻也闲不下来,却是越帮越忙,终于被阿壁的母亲请到客厅去休息。 眼尖的阿壁当场质问:“今天是谁的生日?瞧你快乐得。” 是呀,二十年来,她从没这么快乐过,像只美丽花蝴蝶般飞来舞去的。 “不告诉你!”她粲笑如莲,身轻如燕地穿梭在回廊之间。 一想到今晚的盛宴,陪太子度过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生日,她的心中立即涌出如蜜的甜意,像要为心爱的人洗手做羹汤似的喜悦。 她突然想到一事。“阿壁,不如趁这个空档,咱们再去探鬼屋。” “好呀。” 两人对于姨婆的那些信件,再度燃起兴趣。 立刻自仓库里牵出脚踏车,拼命地踩着,朝鬼屋去。 经过前几天那一场大雨洗涤之后,老房舍前的樟树及沿着高墙生长的槐树,变得翠绿许多,像洗过澡一样干净清爽,院内漫芜的杂草也伸长腰肢,欢迎她们的再度光临。 为了寻找前次来时,怕被雨水淋湿而抛丢入屋的信件,两人绕着屋子的四周搜蔡,寻一处颓破得较严重的窗户,来个破窗而入,总之,这趟可不能再入宝山而空手回了。 薄舫由左而右找赶,沿着屋檐下的小水沟一路走去,经过荒烟漫革的后院,在一处微微高出地面的幕丛堆里,她的目光被一妹红艳艳的花朵吸引住,旺盛的生命力,绽开得那么狂野,无观于周遭包围的杂草,它兀自挺立着那份万绿丛中一点红的骄傲。 轻巧地挨近花朵,仔仔细细地观赏它散发出来的气质。 “阿壁,快来看。”她小小声地唤着阿壁,像怕吵了它似地。 她全神贯注地凝望着花,忘了来此的目的。 不知过了多久,阿壁才走过来喝她一声。“她在这儿发什么呆?”原来是朵不知名的花。“花有什么好看的?快啦,我打破一扇窗户,可以进去了。” 她却舍不得走。“你不觉得这株花很有生命力吗?还有,它身上那股不向恶劣环境低头的气势,仿佛要告诉人家,它在那里!它一直屹立不摇地生存在那里。” 阿壁露出夸张的表情,促狭地说;“哇,你什么时候学会花的语言?居然还能跟它们沟通呢,快告诉我,它们是讲中文还是英文?” 蔺舫回瞪她一眼,撇着嘴,一肚子气恼。 “好啦,我知道那朵花跟你一样漂亮,可以了吧!”阿壁摊着肩一副无可奈何。“咱们可以进去看姨婆的信了吧!” 原来阿壁把面向后院的整排老旧窗户,全给砸拐,弄出约一人潢长的空间,可以钻入。 找到那些信件,两人欣喜不己,像记者掌握一条秘密似的开心,她们一致认为这位不断来信人,必定是一位痴情人,从青丝到白发,一直恋慕著白素,虽然现实环境不能让他们两人长厢厮守,但他绝不放弃,就像他的来信。 只是,邮差伯伯说,去年元宵节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了。 她在心里打着问号,为什么呢?究竞发生了什么事,逼得他不得不放弃? 阿壁已经开始拆阅了,她则等不及要知道最后一封信的内容,两只手不停地在那堆密密麻麻有如小丘般的信件里游移,一封又一封地过滤上面的邮戳日期,务必要找出去年元宵节过后的那一封,她要知道答案, 当时脑子里就只有这个念头。 “啊——原来一直痴痴爱恋著白素的男人叫仇剑!哇,好杀气腾腾的名字。” 当阿壁嘴里说出“仇剑”两个字时,仿如有道电流贯穿过她的全身,并向四肢扩散,一直到神经末稍的手指。 耳里好似还听到电流奔窜的声音,滋——滋——夹杂着火花,还有皮肤表层寒毛烧焦的味道,她,僵硬如雕像,手里还拿着一封信,幸好没挠毁。 “咦?那封信上的邮截,是去年元宵节后的日期。”阿壁盯着她手上的那封信,狂叫着。 那惊叫声,触醒了她的知觉,知觉驱走了方才那阵电流。 “真的耶。”她望着手中的信,等不及要拆开来看。 “等一下!” 今天的阿壁很奇怪,动不动就惊声尖叫,偏偏又身处在这么一栋阴风阵阵的老宅院里,乍然听到,真会吓破胆。 “阿壁呀,我的胆汁都被你吓得喷出来了啦!”她气唬唬地骂回去。 阿壁撇嘴,装可怜样,求饶。 “那封最后的来信先别看,等这些看完之后,再揭开谜底,比较刺激嘛!” 两个人像偷窥狂似地,讨论着偷窥的先后顺序。 “蔺舫,听到广插马上回来。” “蔺舫,听到广播马上回来!” 是阿壁的母亲在广播她的名字,一定是蛋糕完成了。 她马上将那封仇剑写给白素的最后一封信放入牛仔裤的后袋里,拍拍身上的灰尘,淮备回去。 阿壁还坐在地上,反应迟钝地问着。“要回去啦!”信还没看完呢。” “恩!”她已经钻了出去。 虽然她对仇剑和白素的爱情故事很好奇,换成别的日子,她可能会撇开所有的事继续好奇下去,但是今天不行,今天是太子的生日,这件事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好吧,那就下次再来看吧,反正有一就二,无三不成礼。”阿壁叨叨地念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骑着脚踏车回家。 “喂,今天到底是谁的生日?” 阿壁突然又想起老间题来了。 蔺舫仍旧是笑而不答,心里喜孜孜的,脚下越踩越快,把脚踏车踩成了风火轮似地要飞了起来。 ************** 到家门口,两人都气喘如牛,蔺舫先冲进厨房去看生日蛋糕。 阿壁紧追不舍。“这么神秘?!”她伸出食指朝蔺舫的胳肢窝挑衅着。“再不从实招来,可别怪我这根搔遍天下无敌手的“一阳指,手下不留情——” 蔺舫边笑边逃命,冲着阿壁的母亲直叫嚷着。“伯母救命啊——” 她躲在阿壁母亲身后,快要笑岔了气呢! 阿壁的母亲被两个大女生绕着她团团转,差点要头昏目弦,晕倒在地了。 持阿壁正要冲过去抓人时,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阿壁快去接电话。” 伯母总认为,家里的电话是出夕卜打拼的孩子们对在乡的家人唯一联系管道,会打电话回来,必是有急事,或思念家人,总希望能快点听到家人的声音,才心安。所以只要家里的电话一响,伯母必定放下手边的工作,先接电话要紧,她说;“可不能让那位远方的孩子等太久。” 蔺舫听了好生感动,对于阿壁有一位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母亲,她真的好生羡。 伯母打开冰箱,对着蔺舫说:“蛋糕做好了!” “哇啊!好漂亮喔。”她从没看过那么漂亮的蛋糕,巧克力做成的玫瑰花瓣,鲜女乃油淋制而成的花边,像蕾丝一样。 “一定很好吃!”她看傻了,甚至忘了谢谢大厨娘。 一会儿,阿壁表惰怪异地走到她身旁来,她还笑着想躲开呢,以防那只可怕的“一阳指。” “你母亲的电话。”阿壁平静的声调,像在传一道圣旨般庄严肃穆。 她的笑容冻结在嘴角,舞动的手足,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静默下来,迎接那道出人意料的圣旨。 慢慢地荡出厨房,心里耽忧地臆想着母亲来电的目的。 拿起听筒。“喂。”连称呼都省了。 “我只让你到乡下去待儿天,你就给我玩野了!”虽然隔着几百公里的遥远距离,电话那端传来的母亲声音,威严的气容,依然撼人。 她哑口无言,不做任何的反驳,静静地听训,自小就是这样,那是她对母亲唯一的态度。 “你听清楚,今天晚上我如果没有见到你的话,那个——那个痞子——”嫌恶的语气,几乎不屑说出的粗野字眼,仿佛会污了她的嘴似地。“就淮备去吃牢饭吧。” 匡——嘟、嘟、嘟那头的电话挂断了。 她怔仲了!握着听筒的手,一下子发冷、一下子发麻。 蓦然间,她好像失去思考的能力,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痞子?莫子仪也说过那两个字! 在指太子吗?她极力摇头,晃得头发纷乱,不愿做这样的联想,不愿污辱了太子。 深呼吸,呼——吸——再一次,呼——吸—— 她慢慢理出头绪来了,母亲在对她下最后通牒,那封家书看来也是白寄了,莫子仪还是去告状了! 一切还是被她料中,虽然她己在心里祈祷了一百次,没有用的,还是被她料中了! 阿壁看出一点端倪来。“你母亲催你回家了?” “嗯!”她的头压得低低的,卡住咽喉,强抑那股想哭的冲动,不让它发作。 “什么时候要回去?”阿壁抚着蔺舫微微颤抖的肩膀。 “今天晚上要出现在她面前,否则”一想到那个胁迪的条件,她才忆起蛋糕一事。 阿壁看一眼挂在墙上的钟,着急地大叫。“那不是现在就要动身了?!” 是呀,现在动身的话,还赶得及晚上回到家里,她瞥着手表,糟了,没有时间了! “阿壁,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你先帮我整理行李,谢谢你!”她冲到厨房拿了蛋糕,就往夕卜跑。 阿壁的母亲见蔺舫仓皇的模样,跑来问女儿。“阿壁,蔺舫怎么了?” 阿壁一脸苦瓜相,还没出声答腔,门夕卜突然也响起一句问话。“阿壁,蔺舫怎么了?” 咦?母亲的声音居然还有回音,可是不对呀,那回音是男人的声音呢!” 她和母亲同时回头瞧去,屋夕卜刺眼的阳光直辣辣地轧得两人睁不开眼,微眯着瞳仁,盯着屋檐下背光成剪影的人看。 太子!那个被村人传得谣言满天飞的太子! 阿壁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虽然母亲和太子问的是同样的问题,但是事惰总有个轻重缓急。 “今天是你的生日?”她问太子。 太子踌躇了一下,点头以示回答。果然是他的生日,难怪蔺舫一直闷在心里,连她这个好朋友都不敢说。 这样一来,她就知道该先回谁的问题了。 “蔺舫刚刚提了蛋糕出门,可能是去找你的,快去追吧!” 太子听完,头也不回地飞奔出去,连谢谢都没说。 阿壁再转头对母亲说;“蔺舫的母亲来电催她回家了。” “哦。” “妈,我觉得你是天下最好的母亲!”阿壁突然有股冲动想抱住母亲。 她常在想,蔺舫为什么常常不快乐的原因,一定来自于蔺舫的母亲,而她的快乐,是她有一位好母亲。 ************* 蔺舫两腿飞奔往大庙后的小山峦,两行热泪漱漱地流下,被寒风吹离了脸庞,他们原是约定今晚元宵灯火一亮时,要同坐在山丘上一边大啖太子的生日蛋糕,一边共度元宵节。 她是那样满怀期待地等着这一刻到来,偏偏母亲挑在这个时候阻挠他们,哎,真是气人! 而今,为了太子的安全,她是无法等看元宵灯火了,但是太子生平第一次的生日,无论如何她都要参与。 可是,就算她赶到了山丘上,太子呢,他现在人在哪里?他又怎卸她这边出事了呢? 越想越若急,慌得她心头大乱,突然好想见到太子,再见他最后一面,她才能心甘情愿地回去呀。 “蔺舫——” 有人唤她的名字,那是太子的声音。她回头,泪流成河。太子听到她心里的呐喊,所以他来了两人之间竞存着这般灵犀的默契,这一点又令她惊喜。 太子张开双臂冲上来搂住又哭又笑的她,两人紧紧地拥抱着,这是他们第一次的亲密行为。 “你怎么了?”他为她拭去满脸的泪。 她用尽全部的心,专往地望着太子。“还好你来了。”不争气的泪水,像关不住的水龙头。 “我一听到村长家广播你的名字,心头突然一阵纠痛,眼皮直跳,就想着要赶来看你。”再一次将瘦弱的她搂向胸膛,他好想就这样抱着她,一生一世,但是不能说出口。 “我等一下就要回台北了。”每讲一句话,泪珠就滚落一串。 太子松开她的肩。“为什么?学校不是还没开学吗?” “是我母亲——”拿你的安全来威胁她哪,所以她不得不即刻回去。这些话到了喉头,就被吞了回去。 “我母亲她生病了!” 有好几次她都想间他,太子,你到底是不是杀手?警方真的在通缉你吗?你去自首好不好,天啊,她有一大缸子的话想问他,但是每次都哽在喉中,问不出口,怕伤了太子的自尊。 这时候,再看他那一身宽边的喇叭裤,合身的衬衫,长而乱的头发,那副坏坏的模样,似乎也不再如先前所见那般反感了,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呢! “你也不喜欢我这头如麻的乱发吧!”其实他也不是刻意留长的,只是没心思去理那三千烦恼丝,久了,自然就长了。“下次见面,你帮我剪了它吧!” 他那样说,着实吓了她一大跳,眼泪突地倒流回去。 “我帮你剪?!不好吧,我苯手苯脚。”万一剪砸了,害得他不敢出门见人,只是他现在的发型也是够吓人的,更何况他的身份也不大方便随便出去见人,哎呀,又想哪去,太多虑了,一件事总得想得脑子转好几个圈,她才肯罢休,累死自己的腕袋瓜子了。 太子故意逼她笑。“什么话?我的头发要让你剪,还嫌东嫌西的,你知不知遣,男人的头发可不随便给人剪的呢!” 是呀,上回在“无聊俱乐部”时,就有个女生自告奋勇要帮他剪,他甩都不甩人家的好意。 “既然这样,那你以后可不可以别再穿那种怪怪的喇叭裤?”是他先提议头发的嘛,那么长裤也一起整顿喽。 “啊?!”太子用一种很搞笑的表惰说:“你不觉得穿这样,很'葩'吗?” “什么是很'葩'?”好奇怪的形容词。 太子白她一眼。“大学生不是都很聪明的吗?” 她反驳。“大学生只是比较会读书而己,不一定很聪明。” “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耶。”他就是要故意夸赞她。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对看,噗哧一声,同时笑出来。 “到底什么是很'葩”?”她还不死心,想知道他为什么这祥穿着。 “很'葩'就是——”看了她一眼,突然改问: “你喜欢我穿什么裤子?” 她毫不犹豫的回答。“牛仔裤。”他穿起来一定更帅,适合他的性格。 “那种绷得紧紧的,又硬梆梆的牛仔裤哦?!”他的口气充满嫌恶。 “对啊,我觉得男生穿那样很好看!” 他二话不说。“好,以后我天天穿牛仔裤!” 她笑着,心里有股满足。太子,那么狂妄的男生,竟然愿意为了她而改变。 这时候,她才想到手上提的蛋糕。 “哇——”己经糊成一瘫了。 “对不起!”她只顾着看他,其他的事都绐忘了。 “没关系,明年的元宵节,我等着你!”不搞笑的他充满了情深意重的味道。 “可是——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这回被母亲强押回去,恐怕再难有机会来这里了。 “会的,我会写信给你的。”一双慑人的眼神,笃定地回答着。 “真的?” 这是她第一次的恋爱,虽苦涩却也甜美。以前她常发呆痴想,是什么样的男生能让她不顾一切去爱?没想到竟是一个与她完全不同世界的太子,自己从排斥他、逃避他,到爱上他,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是有时自己仍会作梦,如果太子不是杀手,而是跟她一样的大学生,那样不是更好?全世界就不会反对他们来往了? 一想到过里,她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太子模模她的头,很认真地告诉她。“一辈子才是朋友,否则只是认识而已,最少让我们做朋友吧,你的压力也不会那么大。”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心理障碍。地的泪水又无声地流下来,感动他那般细心地为她设想,泪眼中的他别有一番温柔,像个大哥哥。 她故意取笑他。“没想到你也能讲出那么有学问的话。”哭中带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他也不能输她。“你这么会哭,可以出国比赛了,一定拿冠军。” 她气得把鼻涕往他身上擦。“我倒想看看只有一眼会流眼泪的人,是怎么个哭法?”她喜欢和他抬杠斗嘴,有一种轻松,没有负担,忘了现实,忘了全世界,对啊!她差点忘了,好像曾经见过只有一边眼睛会流泪的人呢,怎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呀? 太子的脸刷地黯淡下来。“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来自好遥远的地方。 第八章 回家后,第二天起,她没有再和母亲讲过一句话。 是李嫂无意间露出了馅,她才知道,原来母亲先派莫子仪去带她回来,孰料出师不利,立即聘请私家侦探到乡下跟踪她,并且探听了太子的家世背景,以及有关他的种种传闻。难怪,那天,她一入家门,母亲就用非常鄙夷的语气损她。“连那种下三滥的小混混你也要,我这张脸都被你丢光了!” 她常常在想,自己一定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这样想,她心里好过一些。 离开太子之后,她的笑容就锁进保险箱了。 空空洞洞的日子,像无边无际似地,看不到尽头,每天她都要根有耐性地捱完它,然后再等着另一个无边无际的日子到来。 她等着太子的来信,等得快老了。 但是太子根本没捎来任何的信件,她老得更快了。 开学前几天,阿壁来电话,兴高采烈地要告诉她白素的爱情故事。 “蔺舫,我巳经看完仇剑写给我的姨婆,就是白素,全部的信了!” 此时的她,自己不顺遂的爱情故事,己教她心力交瘁了,哪有多余的心情去追究别人的爱情事迹呢。 阿壁以为她的静默,是等着聆听故事的发展,于是话匣子一开,就再也关不起来了。 “原来我的姨婆,就是白素啦,和仇剑之间的爱情有一个很大的阻碍,你知道是谁吗?”她停了一下,制造紧张,接着又自问自答地说:“告诉你,就是我的姨婆的母亲,天呀,那我岂不是要叫她'姨婆祖',哇,好老喔!” 蔺舫在心里想着,是呀,好老的爱情故事,可是,进步的文明,好像也起不了多大的助益,新一代的爱情,仍旧跳月兑不了老一辈的爱情困扰,自己就是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听说,我的姨婆祖是个传统守旧又很势利的母亲,自知女儿白素出落得亭亭玉立,堪称倾国倾城,以白家当时的气势,也算名门望旅,当然得挑选一个门当户对的金龟婿,怎能容忍仇剑那个不入流的街头小混混,坏了她的大计,于是我的姨婆租令家中的长工去将仇剑打个半死,平时逞强斗勇打架不落人后的仇剑,未回半掌,任由长工们挥棍殴打,直至遍体鳞伤,而我的姨婆从此也被软禁起来,再也不准她出大门一步了。” 阿壁咽了口水,继续热心地报告后续发展。“有一天,仇剑忍不住相思之情,趁夜深人静时,攀墙入屋会白素,两人相爱,却不能相厮守,真是情何以堪呀?于是两人拟定在元宵节当夜,趁家人忙乱之际,相约私奔。” 阿壁的语气时而兴奋时而低落,唱作俱佳,像个古时的说书人。 “可是,元宵节那夜,仇剑怎么也等不到白素的人影。”她叹了口气。“从此,仇剑立志要功成名就回来迎娶我的姨婆,也从那时起,他开始写信。” 一说到写信,蔺舫倒活过来了。太子,为什么都没给她写信呢?她苦笑着,太子,你有仇剑的痴情吗? “喂,蔺舫,你怎么不问我,我的姨婆为何没去赴约,她现在人又在哪儿?” 阿壁的故事显然还没讲完。 她压低声音,用手围住话筒,虽然在自己的房里,仍防著隔墙有耳。“我只想知道,太子他现在人在哪儿?” “喂,我现在在说我姨婆的故事,怎么会扯到太子去了?”阿壁也闷了。 “你快广播太子来接电话,我先挂电话,等一下再打。”她急忙中想到阿壁家的广播系统。 “好几天没见到他了,不知还在不在村里?”阿壁实在不想帮他们接这一条线,因为太子是那么复杂的人,而蔺舫却是个单纯的女孩,怎么也搭不起来的嘛。 “真的?” 看出蔺舫的忧心仲仲,阿壁只好答应了。 “可是你答应我,别陷下去,你和太子真的差太多了!”阿壁不希望见好同孛被爱情冲昏了头'盲目到什么也看不清楚。 薄舫呆了半响,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呢? “还有啊,其实我也搞不清楚我的姨婆白素为何没去赴仇剑的元宵节夜私奔之约?更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儿?”阿壁突然很颓气地向她告白。 “去问你阿嬷呀!”啊舫的思虑一向缜密,推理能力也挺强的。“你的阿嬷是你姨婆的姊妹,她应该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对呀!”阿壁叫了起来。 “记得帮我广播太子来听电话。” “遵命!大人!”阿壁嬉笑着。“对了,那封仇剑最后写给我姨婆的信,记得拆开来看哪。” 蔺舫挂上电话后,一颗心惴惴不安,忧烦母亲是否不守承诺,给警察通风报信,害得太子被逮捕,所以他才没有给她写信。 至于仇剑写给白素的最盾一封信,她记得回来之后,就把那件牛仔裤连同日袋里的信,一起丢进洗衣篮内,可能早已被李嫂用洗衣机洗烂了吧,反正她也元暇关心了。 呆坐在床前,她心里念着的仍是太子,想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越想越焦躁不安,她觉得自己几乎快发疯了。 拿起话筒,拔去求证自己的假设,电话一通,就被接了起来。 “喂,蔺舫吗?!” 太子的声音粉碎了她的胡思乱想。“太子,你没事吧?!”她的眼眶负荷不了泪水的重量。 他开朗地笑着,直说没事,还问她母亲的身体康复了没? 她被同得语塞,连当时胡说的谎言,他都牢记在心,这么体贴入微的关心,直教她不能相信,太子会是个冷血杀手? “有没收到我寄去的信?” 太子低沉的噪音,回荡在话筒中,清晰明净,如同在她眼前说话一般。 “你真的——写了?”她诧异地惊呼出声,怕被母亲或李嫂听见,赶忙将声音压低些。 “是啊,你走的当天,就写了一封奇去,我书读得不多,不太会写信。” 她无法想像太子那么桀骜不驯的男人,居然会说出这么腼腆的话,这时的他,又单纯得像个小孛生。 咦?可是,她没收到信啊? 算一算,也过了好几天啦,信早该到了,难道——信被母亲截走了?! “我保证不会嘲笑,但是你以后别把信寄到家里来,直接寄到学校吧,因为快开学了!”这样母亲就截不到了。 “好啊,我明天也要离开这里了。” 一听他要走了,蔺舫拒心以后不知去何处找他,他像个飘泊不定的游子。 正想开口问他要去哪里时,突然有人打开她的房门,咿呀一声,惊动了敏感的她。母亲以威冷的峻容,探了进来。 糟了,来不及挂电话了。“老师谢谢您,再见。”她马上改口,从容不迫地说出那几个字,一定把太子搞迷糊了! 太子回过头向阿壁说;“奇怪,蔺舫怎么突然跟我说'老师再见'!” “一定是蔺舫的母亲突然进去她的房间了!幸好,她反应快,否则呀,以后可能连电话都不能打了,她母亲真恐怖。”阿壁说着。 “是吗?” 太子若有所思地挂了电话,幽幽叹道;“没想到,我再来一回,结果还是一样。”安安静静地走出阿壁家。 “太子在说什么呀?” 风大,阿壁抓紧大衣领子,立在门口张望太子的背影。 ***************** “你打电话给老师做什么?”母亲的声音在她身后询问着,冷冷的,如窗外呼叫的北风,不带一丝感情,比学校的教官还像教官。 她气母亲私自拦了太子寄来的信,跳到床上去,把头蒙在被里,此时此刻,最好不要让她见到那张冷然的脸孔。 “我管你是为你好。”母亲断然的语气,不容推拒。 这句话对地而言,代表着多么沉重的母爱啊,然而,她却负袒不起。 这句话,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口头掸,不管母亲怎样做,到头来都可以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为了她好,她不得不接受。 可是,她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快乐,这些做女儿的私人心情,母亲却毫不关心。 她一迳地藏身在棉被里,不肯露脸,极力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嘴里紧紧咬着蚕丝被的一角。 李嫂的敲门声,打破了母女之间的僵局 “小姐,你的牛仔裤口袋里怎么会有一封信?”李嫂用两指小心翼翼地拿着信封。“还是用墨水笔写的,还好下水前先发现了,否则可就要糊成一摊了。” 母亲枪在她掀起棉被时,一把夺走了李搜手中的信。 “他的信不是让我给没收了,怎么会跑去你那儿呢?”还作势要拆开信件。 “妈,别拆!那不是我的信。”她急促地加以阻止,耳里却实实在在听到母亲不慎说出的话。“你别又没收了。” 母亲不信,撩起眼角瞥了信封上的收件人。 “谁是白素?!”又是不信任的眼神盯住她,仿佛她是个贼似的。 她起身,走过去,想拿回信。 “我也不认识她,反正是与你无关的人。” “与我无关?!” 母亲提高八度的声音,像一把锯齿状的镰刀,又利又伤人。 “她的信出现在你的衣服上,就与你有关,与你有关的事,自然与我有关。”反正她就是管定了。 “妈。”她再出声,几近哀求。“那封信也与我无关,你就别多事了。” 母亲气恼了。“与你无关的信,怎会出现在你的裤子口袋里?”一甩手,背过身。“你越怕我拆,越是有鬼,我就越要拆开来看看。” 兹——一长声裂帛般的声音,割过蔺舫的心头。 她在心里默念着。“白素,对不起。”怪她不好,连累得白素的信,也难逃母亲的监督。 “还死鸭子嘴硬,什么与你无关!”母亲拿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相片,越看越不顺意,火大地把相片丢到地上。 “你老实给我说,相片里跟你一起照相的野男孩是谁?他是不是就是那个痞子!” 母亲的怒火撩烧得又快又急,李嫂见苗头不对,先溜了。 她不懂母亲在火冒三丈些什么?仇剑寄给白素的信里,怎么会有她的相片?更不可能会有太子。 捡起被丢到床脚旁正面朝下的相片,她先看到背面的留字—— 原有情人终成眷属仇剑与白素摄于初春 原来是仇剑和白素的老相片,母亲怎么看的嘛,什么九不搭八的事,也能扯骂到她和太子这边来,真是没事找碴。 “妈——那是别人的相片。”她也好奇仇剑和白素这一对缘尽情未了的恋侣,究竟长得如何?于是翻过面来欲瞧个端详。“下回骂之前,先看清楚一点——”话还没说完,已经见到仇剑和白素的庐山真面目了。 她吓得瞳目结舌,心慌手软,全身不住颤抖着。” 母亲指着相片中的白素,不,那明明是——她! “什么别人的相片?怎么啦,你连自己都不认得了呀,哼,想装失忆症骗我呀!可惜,我还没老人痴呆呢。” 母亲气唬唬的指证厉厉,她想赖都赖不掉,因为——那相片里的人物,真是她和太子,她穿着过膝旗袍、绑两条麻花辫,太子不变,一如现今的他,长发及肩,合身衬衫搭配着醒目的宽脚管的喇叭裤。 “瞧瞧你穿成什么德性了,上舞台演戏呀!”母亲连番的指责,却也是她心头上的疑问。是呀,她怎么会穿那模样,像民初戏里的女学生。 她镇了镇脑子,想想,不对呀,她不曾穿过那样的衣服,更不曾和太子一起照过相,还是黑白相片呀!不,这件事不大对劲;照理说,相片里的人应该是仇剑和白素才对,怎会变成太子和她了呢? 对了,她想起来了,阿壁的阿嬷和那位送信的邮差伯伯,乍见到她时,都吓了一跳,以为她是白素。原来,她真和白素长得如此相像,有如双胞胎,只是出现在不同时代的双胞贻。 不对呀,那太子又怎会出现在相片里呢? “妈,这件事有点怪异,快把信绐我看看。”她央求母亲把捏在手里的信纸递过来。 “怪异?!我看一点也不怪。”母亲抱胸看她的慌张。“你以为随便弄个笔名,就能瞒天过海了是吧。”冷笑两声。“没那么简单,天夕卜有天,人夕卜有人,你骗不了我的,信,我还是要没收的,我不会放任你去和一个逃犯痞子瞎搅混,败坏我们家的门风。” “妈,相片里的人真的不是我!”她百口莫辩。 “不是你!那又是谁?” “我想——她应该是白素?!”好像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她叫白素,不是蔺舫。 “好,那白素是谁?”母亲就是存心要逼她到黄河,来证明她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 她对答如流。“白素是我同学阿壁的姨婆!” “哈——”母亲的笑声根刺耳。“你何不说她是你那死去的爸爸的姨婆,那至少有点血亲,我可能会比较相信。” “就算相片里的女孩不是你”母亲又说了。 谢天谢地,母亲终于相信她的话了。 “那么相片里那个男的,又是谁?是不是子仪看到的那个痞子?” 她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太子,也不知如何否认。 即使她矢口否认,母亲仍会叫莫子仪来辨认的,届时,莫子仪还是会一眼就认出来的。 可是,相片里的人应该是仇剑才对,不是太子,虽然那个人的确长得和太子一模一样,连穿着及流露出来的气质都一样,尤其是他看白素时的神情,就如同太子凝视她时,所散发出未的那股颓废中带着温柔的感觉。 太诡异了,这张相片太诡异了,好像冥冥之中,白素和仇剑的情丝蔓延到她和太子身上来。 “我得打个电话去问一问。”问阿壁,阿壁她应该有线索。 “不必了,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地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一直到学校开学。”母亲夺走她手中的相片,不留任何说话的机会给她,砰一声,将房门关上。 她像白素一样,被软禁了。 第九章 仇剑为何会变成太子呢?她心中的疑惑,仍是无解。难道仇剑和太子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怎么会呢?明明是不同时代的人物,没有道理一模一样,太子就仿佛是从相片中走出来的,那一头长发,那一身衣裤,那一抹笑容,一如相片中的人。 抑或相片中的人本就是太子?她又想得脑筋打结。不可能,相片背面的署名写的很清楚,“仇剑和白素”,不是“太子和白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呀,谁来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蔺舫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徒劳伤了脑子,几乎想得快炸了,不觉昏然睡去。 睡梦中,她出现在阿壁姨婆住的鬼屋宅院里,一袭藏蓝色的过膝旗袍,粘着两条垂到胸前的辫子,裹着小包鞋的她,踩着细碎步伐,游荡在后花园里,追着彩蝶满处飞。忽儿前院的老愧树枝叶摇晃,似有人攀墙入院,她挨着身躲在屋子的转角处。来人是个女孩,穿着宝蓝色的牛仔裤,跳下墙头时,一个踉跄,跌个四脚朝天,不顾得痛,冲到挂在大门内侧的信箱旁探看,突然回头大叫一声。“阿壁,快来呀,里面真的都是信耶!” 女孩那一回头,让她给撞见了正面,她吓得花容失色。 那——那不是一她自己吗? 啊——她很用力地大叫,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仓皇跑回后院去,突然太子也从后院的墙头上跃下来,压低身子和嗓子,他见了她,伸手紧抱住她颤科的身躯,他在她耳边温柔地呢喃着。“白素,别拍!” 太子怎么叫她白素?!不——她不是白素,她是啊舫。 她仰起渗满泪痕的容颜,凝视着爱人,轻启朱唇。“仇剑,别丢下我一个人,带我一起吧。” 她怎么会叫太子为仇剑!弄错了,他是太子呀,不是仇剑呢!天啊,谁来帮帮她解开这一场大谜团。 突地惊醒过来,脸上都是泪,情绪久久无法平复。母亲把她房间的电话拆走了,她失去了唯一能与夕卜界联系的工具,好几天不吃饭,以绝食自虐的方式表示抗议。 然而她的抗议对母亲而言,没有起任何的作用,徒然和自己肚子过不去,那几天,因饥饿她都处于一种饿得头昏眼花手脚发软的状态,最后,她只得和五脏庙妥协,放弃绝食这种不仁道的坏点子。 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太子了,甚至连他那时而沦桑、时而痴情的声音也多日末入耳了,好想念太子! 明天就要开学了,不知他此时身在何处? 好想再见他一面!她全身的细胞都在想念太子。 谎言要打电话给老师,请教有关选修课程的事情,母亲才同意李嫂拿无线电话让她拨一通外线。 抓住这个机会,她便拔给阿壁,电话才通,她又骗李嫂刚才晚饭吃得太快了,肠胃不舒服,便抱着无线电话直奔洗手间,蹲在马捅上轻声细语。 “阿壁,太子呢?” “蔺舫,明天就要开学了,你怎么还在牵挂一个不相干的人?”阿壁的语气忧中带愁。 “为什么你也跟别人一样势利眼?他只是一出生就注定是个悲剧人物——”蔺舫抽泣着。“对我而言,他绝不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你懂吗?” 阿壁一阵静默,是被蔺舫那祥纯然的感情所感幼。“听飞鹏说,太子走了,至于走去哪儿,速飞鹏也不知道,所以一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蔺舫无法置信地紧握着听筒,脑中一片空白。 太子,他就这样来无影去无踪,像个鬼魂一般,忽而飘来和她相遇,之后,又像阵风似地吹到无人知晓的地方,任谁也找不到他了。 她以后再也见不到太子——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寻不回了。 当母亲找来钥匙,将厕所门打开时,但见她一脸苍白如冬雪,六神无主地幽幽对着话筒说:“你知道吗?我就是白素,太子是仇剑,只是这回失踪的人对换了” 她生了一场大病,像度了漫长的一生,那么久。 ************** 穹苍下,万物照常生息,无论是怎样的遭遇,时间,永远是最好的药石。 病愈后,母亲不愿见她失魂落魄下去,提议莫子仪带她去国夕卜,念书也好,度假也罢,总之,就是不让她留在国内。 其实她己无欲无求,怎样都无所谓了,只是坚持要念完这学期,母亲拗不过她,才得以回到校园。 饼了一个寒假,同学们都没变,只她衰老了几十岁似地。 阿壁从此不敢当着她的面提起寒假发生的点点滴滴,怕她心口那一道伤还未结痴。 那日,两人走过路树浓密的仁爱路,夏天的风,自路口吹来,刮起地上的絮絮落叶,也吹动了路旁的 一位行人的裤骨,啪啪作响,引来蔺航的注目。 那人背对她,穿一袭宽裤管的喇叭裤,合身的衬衫,一头随风飘摇的乱发、发长过肩。 那模祥好像谁呀?她怎么一时想不起来,定定地注视着。 泪,没来由地渗出眼眶,它认得那背影。 阿壁见她哭,心慌地找藉口欲带她走开。 “阿壁,那个人的背影是不是很像太子?!”他环手抱胸,站在路旁,仰望树稍,像极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太子。 “那个人比较矮一些,不像太子长手长脚的,没处放似的。”也许一味地回避,反而挥不夫想忘掉的记忆,阿壁这么以为才答出正题 是呀,她记得太子的长手长脚、也记起他的拥抱,两手之长,足以交叉她的背后,用他的右手搂住她的左肩,左手搂住她的右肩,像要将她融入他的胸前似地。 后来,一个足蹬高跟鞋的女子,翩然而至,两人相拥离去。 “原来,他在等人!”阿壁轻呼着,松了一口气。 她凝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太子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啊?可是,他等不到她,就像仇剑等不到白素。 阿壁席地而坐,仰起头来看她,忍不住问道:“你真的要出国吗?还会回来吗?” 她收回目光,坐在阿壁旁。“你想,太子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等我?”忽然又一脸着急地摇阿壁的肩。“可是我不知'某个地方'在哪里?怎么办?” 阿壁反抓着她的肩。“蔺舫,你死心吧!太子是个四处为家的浪子,你们只是偶然相识一场而己嘛!” “不,不是偶然。”她瞅着阿壁,想证明些什么。 “你看我长得像白素,太子又长得和仇剑一模一样,你不觉得” “好了,不要再说了!”阿壁突如其来地大声,喝住她的话。 须臾,阿壁又叹了口气,不忍看她那悲伤的脸。 “我本来是不想讲的,因为阿嬷说'家丑不可夕卜扬',但是看你执迷不悟——”她换口气。“我老实告诉你吧。” 蔺舫屏气凝神,等着阿壁抑闷在胸中多日的家丑。 “看完仇剑写绐白素全部的信之后,我忍不住好奇,就听从你的建议,去问我阿嬷”说到这儿,阿壁看了她一眼。“她记不记得我姨婆家后院小山堆那一朵红艳艳的花。” 她当然记得,那朵孤挺直立的红花,只要看过它的人,大概都不会忘记。 “白素就葬在那朵红花之下!” 她错愕了。“白素——死了?!” 阿壁回道:“四十几年前就死了,是我阿嬷亲手埋了她的。” 白素死了! 一阵抽痛感窜过全身,好像死的人是她。 “仇剑不知道白素死了,所以一直写信给她?”她看着阿壁紧闭的嘴,似乎有话放在心里,不敢说出未。 “不知道的不只仇剑,所有的人都被瞒在鼓里。”阿壁的头高举望天,求援似地。“白素在四十几年前那个和仇剑相约私奔的元宵节当夜,正准备要夕卜出和爱人会面时,被她的母亲发现了,她跪地苦苦哀求她母亲成全他们,但她的母亲如何也不肯放任女儿与一介地痞流氓厮混,在扭打混乱之际,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曾祖母一把将白素推开,因用力过猛,迫使白素的太阳穴不慎撞了墙角,于是她再也没醒过来了。” 阿壁的下巴支在膝盖上,脸上己没有当初听到时的那么震惊了,倒是她显得骇然不己。 “当时在场的人只有白素的妹妹,就是我阿嬷和她母亲,两人的惊慌可想而知,因为是错手误杀了自己的女儿,心里又悔恨又悲痛,我阿嬷更是吓得哭天喊地。后来两人商议决定合力私自将白素的尸体埋葬在后院里,对夕卜宣称白素因身体不适到夕卜地养病,以后的岁月里,我阿嬷和她母亲穷尽一生的努力,也忘不掉那可怕的记忆,只能将它隐埋在恐惧的秘密深渊里。阿嬷一直觉得自己的时日不久了,总要面对真相和现实,所以才愿意对我说。”只是没想到她挖出来的竟是这么恐怖的真相。 蔺舫想起了到阿壁家第一天的晚餐,阿嬷见到她时惊惧害怕得差点跌倒的情形。“难怪阿嬷看到我时,会吓成那样子!” 阿壁点点头。“是呀,我也是了解真相后才明白,阿嬷为什会那么失常。” “你阿嬷说的没错,我真的和白素很相像。”她跷起柔荑小指,轻轻地抚弄着耳后的头发,古典而优雅,像古时的女人。 阿壁被她的话以及怪异的举动吓得有点口吃。“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白素——” “你怎么可能见到她?!”阿壁吓得跳起来。 蔺舫发出轻笑如银铃的声音。“我是说我见过白素的相片,附在仇剑奇给她的最后那封信里。” “哦——”阿壁拍拍胸脯。“差点被你吓得长不大,那封信内容写些什么。” “不知道,信被我妈没收了。”她无奈地将头瘫放在路树上。 “你妈干么没收白素的信?莫名其妙耶!”她对蔺舫的母亲越来越不敢恭维。 “你忘了白素长得很像我呀。” “不会吧,你母亲以为那是你的信?!”阿壁张着牛眼,人呼小叫。 蔺舫站了起来。“你相信吗?仇剑也长得和太子一模一样,像同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回,阿壁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了,像噎着了东西似地。 她用力地拍打她的背部,才吐出话来。 “真——的?” 她坚定的眼神回答了阿壁的大问号。 “可惜,太子不见了!”她想到和太子分手那天,他说的一句话。“一辈子才是朋友,否则只是认识。”那他为何不跟她联络呢? 阿壁突然大叫。“天啊,太子会不会也——死了!就像当年的白素。” “不会的——”她一直避免做这样的联想,她也不相信这种无稽的宿命论。 不管太子究竞是谁?她都希望他好好地活在人世里,好好地和她呼吸着一祥的空气,她己经答应母亲要和莫子仪出国了,做出放弃追寻太子的决定,难道还不足以斩断老天爷荒谬的安排吗? 阿壁觉得整件事情诡谲且怪异,白素、仇剑、蔺舫和太子,他们四个人冥冥之中似乎存在着某种关联,她一定要查清楚,不能让当年的悲剧重演。 第十章 蔺舫要出国那天,阿壁正在宿舍整理行李准备返乡,有个同学跑进来告诉她, 有封署名蔺舫的信。 她接过来一看,心里波涛汹涌。 那一手苍劲有力的毛笔字迹,令她联想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仇剑。 自从听蔺舫说太子长得很像仇剑之后,她曾找出后期仇剑寄给白素的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并以大传系系报名又收集五十年代的田野调查,暗中查访仇剑其人。 可惜,没有机会和仇剑当面会谈,因为死人永远也不会说话了。 透过追随仇剑多年的管家陈述,她才得知,原来仇剑是某大报杜的第一代经营者,因早己退休,所以晚近较不知名,他终身未娶,用一生等待一名叫白素的女子出现,但是等到华发满头,仍没等到。终于在去年的元宵节那天,白素出现了,他耗尽一生等待的佳人真的让他等到了。 但是身体一向键朗的仇剑,却在佳人出现的当夜,含笑归西。 那位管家说:“老爷子回来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我终于等到她了,她仍然像当年一样温柔婉约,没时间了,我要赶快去会她了!'他当时以为老爷子要出远门啊,没想到老爷却回房去,静静地躺在床上睡觉,一直到隔天早上,我去请他用早餐时,才发现老爷子走了。” 阿壁看着信封上的字迹,与仇剑写给自素的不谍而合。 “一个己经死去的人怎么会写信给蔺舫?!”阿壁真是又惊又疑,看一眼时间,蔺舫应该还没上飞机,现在送去给她还来得及。 ****************** 蔺舫望着床上一堆堆叠放整齐等待装入行囊的衣物,脸色淡然,没有喜怒哀乐,即使到了这一刻,她的心仍摆荡不定,因为要忘记太子是一件艰巨困难的工程。 莫子仪开门探问:“蔺舫,楼下有个叫阿壁的女孩来给你送行。” “阿壁—”,她们不是说好了,省掉饯别那一套,两个人抱头痛哭的场面很难看的。 她才轻轻唤了一声,阿壁就咚咚地跑上楼来了,善意地向莫子仪露齿一笑,随手将他关在门夕卜。 等不及要将那封信拿给她。“蔺舫,学校里有封你的信——” “咳咳——”她假装咳嗽打断阿壁的快人快语。 “李嫂麻烦你帮我倒杯水。” 不知情的阿壁又说了。“我告诉你呀,那封信——” “顺便帮我同学倒一杯,她话说多了口很渴的。”她这样暗示,阿壁总该明白了吧,这个苯阿壁。 李嫂应声遏出去之后,阿壁的嘴还闭得紧紧的,像装了拉链似地。 “可以说了啦!”她知阿壁的性子。 “我怎么知逋李嫂是spy嘛!”阿壁委屈地撇着两片唇,掏出那封信。“学校里有封你的信,今天送来的,快看看。” 没有留寄件人的地址,她很快瞄过信封上的字迹,似曾相识,忙不迭地撕开来看。 我的头发又长长了,什么时候来帮我剪了它,想见你,真的。我会穿好你喜爱的牛仔裤等你来。 下面留一行地址。 她的手因高兴而抖动着。“是太子!” 阿壁的手也科动得很厉害,不过她不是高兴,而是害怕。“那是仇剑的笔迹。”她看过他写给白素的信,所以认得。 “是太子,太子来找我了!”她欣喜若狂地奔下楼去,险些撞翻李嫂手上端著的两杯果汁。 信里全然没有留下署名,但是她知道是太子没错。他们曾相约,再见面时,她要帮他剪去一头长发,他也会蜕变成一个穿着牛仔裤的现代太子。 冲到楼下时,母亲喝住她。“蔺舫,你要去哪儿?”她头也不回地往门夕卜去,倒是跟在她身后的阿壁尖叫出声。 “啊——鬼呀!” 蔺舫的母亲脸色不悦地丢句话。“那个鬼叫连天的女孩是谁?”莫子仪忙著解释阿壁的身份。 然而此时的阿壁已吓得溜到蔺舫身旁,又开始结巴了。“她是谁?”她指着蔺舫的母亲。 蔺舫开门要夕卜出,母亲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不准出去!”脸色很难看地瞅着蔺舫。 “妈——”她的眼神含恨,锐利如刀。 阿壁又尖叫。“什么——”她差点跌倒在沙发上,惨白的脸蛋,一阵青一阵绿,像惊吓过度。 在她们母女互不相让的对峙下,阿壁努力地爬起来,踉踉跄舱地踩着不稳的步履附到蔺舫耳边,嚅嚅喃道:“她长得好像白素的母亲,我在鬼屋里看过她的 相片,一模一样。”阿壁的眼瞎盯着她的母亲瞧,眼神既害怕又想看。 “你在说什么?”她不敢相信阿壁所说的,怎么会这样呢?但下意识地甩开母亲的手,站到几步远外,好像母亲的手会突然推过来,她会闪避不及地撞了墙角,哎呀,她的头好痛—— 阿壁也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件事太复杂了,我看你还是快去见太子或是仇剑吧,天啊,管他是谁,快去找他吧。”她以身子掩护蔺舫逃出门去,不让她母亲拦住,并告诉她母亲。“让蔺舫去吧,这样对你们都好!”她可不希望历史重演。 ********************* 南国的艳阳天,热情得吓人,虽已是近黄昏,大地仍被曝晒得发烫。 置身在陌生的城市里,蔺舫拿着地址条边问路人边寻找,辗转在巷弄间,她早己被烈日烫得双颊白里透红了,像抹了胭脂。 “你要找他呀?!”一位欧巴桑朝她打量。“你走到底,路尾有棵大树,大树旁边那间又破又旧的老房子,那里就是他的家。” 她转身朝路底奔去,听见后头的欧巴桑叨念着。 “听说他赚大钱回来了,但是看那一身穿着打扮,不太像喔,倒是皮肤保养得很好,吓死人了,跟年轻时一样” 没仔细听那欧巴桑又臭又长的闲话,她连蹦带跑地来到大树下,走进倾圮的竹篱笆里,那间又破又旧的老房子,伫立在眼前。 她不敢相信那样的地方能住人,当牛舍恐粕都不够牢固呢! 在她出神之际,背后刷一声,有东西从树上掉下来,并且那东西就站在她身后,观看她。 “你终于来了!” 她被那熟悉的声音吸引,回过头去。 落日余晖映在太子的后方,使他的正面雾茫茫的,有点漆黑,不太真实,她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 伸出犹豫的手去模他的脸庞。“是真的,不是幻觉。”她嘴着泪水破涕而笑。 大概是太久没见到他,又太想念他,一连串的巧合异象,使得她把想像和真实都分不清楚了。 “你到底是谁?”仇剑还是太子?她的手正好模到他的唇,想到两人如此相爱,却从未亲吻过,心里不知为何有丝凄凉。 他伸出手来覆盖在她手上,紧紧抓住,怕她跑了似地,嘴角含笑,一个使劲儿将她拉靠过去。 “你来的正是时候,太阳要下山了,这里的落日很有名的。”他转个方向,她的背贴在他的胸前,两人凝望着夕阳。 可是她不是来看夕阳的呀,她是为他而来的。回头看他,那一脸孤独又坚毅的五官,是她梦里的蓝图。 他的手环过她的肩,仍是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见她不专心欣赏落日,他便附唇至她的耳鬓处,细声地呢喃。“听说当太阳沉下海平面那一瞬间,会发出声音,能倾听到那声音的人,就会得到幸福。” 她笑了。“你唬我?” 他一脸正经。“真的,不信你听听看!” 两人专注地望着海天一色的连接点,晚霞发出红光,洒得人兜头兜脸都是艳彩,夕阳温柔地投入大海的怀抱,像一对恋人。 她当然想得到幸福,就像这一刻这样。她很认真地想要。 “有没有听到'噗通'一声。”他说得好像是一个铜板掉进水里去似地。 蹦起腮帮子,撇着双唇。“你耍我!”她气嘟嘟地捶打他的胸膛。 他狂笑不止,优游满足于这样小儿小女的小把戏。 “哇,瞧你刚才的神情——好认真啊!”他一出口又挨她打。 “你那样子——好美。”他抓住她如雨点的乱拳,这回换他认真了,倒不是看落日,而是盯着她透红的脸庞看。 她气恼了,这个人那么多谎言。“少骗人了。”心里却是喜孜孜的。 “是真的,我要把你现在的样子留下来。”不懂他在说什么。 兴之所至似的,他像想到什么方法来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拉着她的手往外跑。 “要去哪儿?”她都还没进他家门,喝囗茶水呢,怎么就要走了。 是不是他怕自己家里太寒伧了,才不敢让她入内。傻太子呀,难道他还不明白,她爱的是他的人,她爱的是他那颗爱她、疼她的心吗?其他的一切根本与她的爱无关。 他在一间华丽的婚纱摄影礼服公司门前停下来,回头看她,嘴角微扬,是欢喜的模样。 望着婚纱公司闪闪烁烁的招牌,她像陷入一种迷离梦境般,搞不清楚太子究竟在做什么? “我们要照相!”他站在门口上大声吆喝,右手搂紧她的纤腰,很霸气的占有,像一种宣告。 正在忙碌的店员被太子的声音谅动,停下手上的工作,转头注视他们两人,嘴里不禁轻呼道:“哇,好一对俊男美女,你们的婚纱照拍起来一定很美,可以放在店里的橱窗当广告耶。” 两人相视而笑,煞为满意那位店员的狗腿。 看着满橱柜的白纱礼服,倒令她不知从何选起。独具眼光的太子为她挑了一件改良式的短旗袍,藏青色的丝缄,配上斜边上的紫色中国结式的钮扣,十分复古风味。 他对蕾那件不像婚纱礼服的旗袍品头论足。“这件看起来比较像以前你穿的那件。” 只要他喜欢,复古也行,她到试衣间换上衣服,走出来时,太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看了许久也没眨一下眼。 “跟我想像的一样美丽。”他看得教她不好意思。 “喂,有人在啊。”她指的是站在一旁掩嘴而笑的店员。 看得傻了眼的太子,对她的话完全无动于衷,几乎不舍得将眼光移开来。 “他真的很爱你!”店员小小声地告诉她。 她知道,因为她也以同质量的爱回报于他,不管他是谁?她不想猜疑了。 拍照时,他们摆出和仇剑白素的相片里一样的姿势。 ************** 后来他们坐上计程车,在陌生的城市里流浪,他们像两尾鱼儿,优游在银河般的车水马龙里。 “以前我住这里时,没这么多四轮的车子。”他望着窗夕卜感伤地说着,脸上有一抹忧伤。 她不解太子的话中意,也不想去理解那么许多,微困的眼皮重得快塌下来,将头枕在他的胸口,这样亲密的举动已不会教她害躁了。 计程车司机问道:“先生,您要到哪儿?” 是啊,太子又要带她去什么地方啊?和他在一起总有数不完的惊喜,她闭起眼来休息,倾听下一个惊喜。 “旧火车站。”他的语气没有惊喜的欣然。 火车站?那不是送别的地方吗?他们要去送别谁呀? 她睁开眼问:“有人要离开这里?”仰着他的鼻息,她真的不能没有他了。 “恩。”模着她的发丝,用脸颇烫贴着,舍不得的神情闪过他的眼中。 她紧张起来。“我不走。”抱紧他的腰,他是要送她走? 她再度泣不成声。“你怎么忍心送我走呢?”她的头摇成几千几百个否定,心里是笃定的,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当初离开他,是她挣不开现实价值观的牢宠,才被母亲所要胁,经过那么久的等待,他才又鼓起勇气和她联铬,这一次自己不会再傻了。 太子抿紧薄唇,锁眉闭目,将她牢牢地抱入怀中,他的不舍千倍于她。 旅客不多的旧火车站面临被拆毁命运,它的一木一瓦将留在人们的记忆深处。 月台出入口,蔺舫说什么也不肯放开太子,泪湿了他的衬衫。 “你为什么要送我走——”她那几乎哀嚎的哭声,窜入太子酸楚的喉头,刺激泪腺分泌。 “要走的人——是我!” 她觉得两脚发软,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仰起头来,看到一个流泪的男人,一只流泪的左眼。 太子的泪滴落在她的唇上,是凄凉的味道。 他低下头,吻去了她的泪。 “我等了你四十年,去年元宵节终于等到你,才知道你走了又来了,但是——你一如当年的青春,而我却垂垂老已了,所以,我愿意用今世的生命换得一回重逢,再重温一回我们当年的爱恋,啊,我的白素……” “我要跟你一起走——我不要孤孤单单一个人留在世上一带我一起走,仇剑!”她的哀求声,撕扯着太子欲断的愁肠。 他挟起她潜然的脸庞。“你知道是我?”一把搂紧那具颤抖的身躯,用尽他全部的爱搂紧她。 她的两泓泪海,翻腾成啸,排山倒海而来。 突然一句陌生的声音。“哎呀,瞧她哭成那样,你就带她一起走嘛!顶多车票钱我帮你出啦!”月台口的剪票员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时代竞然还有如此痴心于情的男女,连他都感动了。 敖开蔺舫的身体,拭去爱人的泪,他又何尝舍得走呢!“我来这里的程序和你不一样,只能做短暂的停留,现在咐间到了,我得回去。”他深深地凝视着爱人的眼。“但是,我会继续等待,等待下一回和你一起出现在人世间。”看到她滚烫的泪滑下来,他再度将她抱住,不想放开,哦,老天爷,你为什么要如此捉弄人呢? 蔺舫在他怀里抽噎着。“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孤伶伶地活着” 他咬紧牙关,严词厉色地说:“你不能违抗天命,一定要活下去,而且要快快乐乐地过完你的今生,答应我?!” 她摇头,拼命地摇头。为什么上辈子不能结合,今生还要拆散他们,为什么?他们只是相爱而巳啊? “答应我——”他绝不能让她有轻生的念头。 他在她哭泣的泪眼里,越来越模糊了。“为什么?”谁能给她一个合理的答案呢! “为了我——”四目相交,受炽爱所煎熬。“你一定要活下去!”这一生是上天欠她的,只是少了他的参与 蔺舫抽搐不已,连心都痛了。她爱他,为了他,不借放弃一切,更愿惹为他做任何事,但是要她苟活在没有他的世界,这个要求对她而言,太残忍了。 “答应我?!”他捧起那张无辜惹人怜的泪脸,一定耍听到她的承诺才放心。 不知是哪来的力量,引她点头应许,做出她今生最痛苦的决定。 两人又一阵紧紧的拥抱,这是今生最后的拥抱吧!我的爱人! 终究还是要离开了,他安心又伤心地放开她的手,走进月台去,回眸做最后的凝望,恋人如昔,而他依旧深爱。 对着月台外大吼,怕她听不到。“我们会再见的,一定会的——”他用力挥着手。 蔺航早已泣不成声,看着渐行渐远的太子,几乎要消失在她的泪水里,忽然想起。“仇剑——再见面时,我们如何相认?”万一他找不到她?或是他忘了她?越想越心焦,来生的变数太多了。 太子的声音缥缥缈缈,快被夜风吹散了,仍声嘶力竭喊着。“还记得你以前常唱给我听的那首白光的歌'魂萦旧梦'吗?” “记得啊——” “你一唱,我就知道你来了!”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醉人东风青春一去永不再回头燕飞蝶舞,各分西东 原来,那是她前世常唱绐他听的歌,莫怪到了今生仍是念念不忘,她的眼泪淹没了一夜。 “我会循着歌声找到你的——” 在月台上,两个人,三行泪。 这不是一直出现在她梦境里的那一幕吗?可惜,这一回不是梦,永远也醒不过来。 尾声 二○八七年、电影街的散场时分,人潮自戏院旁的安全梯涌出,淹没到大街上来。 一个孤独而美丽的倩影,在人潮之中随波逐流,脸上流露着落寞的神情,脑海里还咀嚼著刚才的电影情节吧,为电影里那对离别的恋人几番寻寻觅觅,最终仍不得相聚而感伤。 想她自己啊,她又在茫茫人海里寻觅什么呢? 早过了相信童话故事里有白马王子的年纪,但她仍童心未泯地等待着生命里那位真命天子的出现,无聊吧!一个即将年过三十的女人,竟还有这般不切实际的想法。 下班后,她经常独自一人前来看电影,卸下冷漠的伪装面具后,拒绝和公司的同事做任何公事以外的接触,怕她珍藏在心底的过时爱情观遭到揶揄,所以一直以来,在弱肉强食的公司,她要求自己收拾起真性情,扮演一位企业女战士,而梦幻的爱情,就把它保存在电影的情节里。 只是,每回看完电影,她的心里就越是惆怅,越加不知道自己究竞在等什么?像站在迷雾里找不到出路。 三寸高跟鞋踩在人行徒步区的红砖上,蹬蹬作响,摩肩擦踵的人群越聚越多,她的脚步越走越急,一心想冲出拥挤的闹区。 脚下一个不慎,踩到什么硬物,跟跄了半步,险些跌倒。 “唉呀——”一个浑身污垢不修边幅的流浪汉抱着脚惨叫。 她踩了人了! 其实自己大可无动于衷地走掉,以她一贯的冷漠,不去加以理会那些无家可归的社会边缘人,他们就像游魂似的,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她顿了一下,被那种卑鄙的想法击中,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孤魂野鬼吗? 站在那位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身边,她满脸歉疚地瞅着那只因无鞋可穿以致被她踩得血流如注的脚,惊慌地大叫。“哎呀,流血了!”蹲下来急忙从皮包里拿出面纸,为他擦拭止血。 他扔掉她的面纸,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破衣布,绑紧在脚跟旁,有一种临危不乱的冷静。 她显得笨手笨脚,弄伤了人,只会仁足在那儿,不知怎么办? “对不起!”万万想不到一个在职场上冷若冰霜的女强人,会开口向陌生人道歉,那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的耳朵都不敢相信,也许是受了刚才电影情节的影响吧,让她多了一点人的温度。 流浪汉始终低着头握住受伤的脚盘,不言不语也不理会她。 “我送你去医院包札吧!”她的高跟鞋又细又尖,底下可能还有细菌呢。 杂乱蔓长的发须挡住他的五官,使她看不到流浪汉的表情。 “你在过儿等我,别走,我去开车过来。”他仍没有任何表示。 既然对方不回答,就当是接受她的安排了。“别走喔,我马上回来!” 他仍是不吭不响,她心里猜想着,这个人会不会是个哑巴?! 走了几步后,不放心地回头寻找那流液汉是否还在原地。啊,他不见了! 她立在原地,放目张望,这时的人群渐散了,稀稀落落的徒步区上,却不见流浪汉的身影。 算了,也许他们有他们的自尊吧! 当她走回停车场敖近时,对面熙来攘往的电视墙前,围了一圈人,不知发生什么事,心想,可能有艺人在那儿表演吧!她一点兴趣也没,直接朝停车场走去。 一对和她擦身而过的学生情侣,勾肩搭背地说着。“那个人好可怕哦,浑身脏兮兮的,脚丫子一直流血,他好像不会痛似地,还拼命唱歌,真怪异。” “唉,那种流浪汉呀,就是故意作怪,好引人注目嘛,变态!” “喂,你别这样说啦,其实那个流浪汉满年轻的,而且仔细看,他的五官还挺帅的。”女的修正男的说词。 男的醋劲大发生气了。“你怎么知道?”自己的女朋友说一个流浪汉帅,令他难堪嘛。 “那是因为我经常看到他在电视墙旁边出现,而且每次都唱那首没听过的歌,总觉得他好像在等谁似地。” 那对学生恋人边吵边走向电影街,倒是她的步伐停顿下来了,望着对街,空茫茫的眼神,毫无目标。 阴郁低吟的歌声穿过拥挤的人缝间飘了出来。“花落水流,春去无踪。” 那歌声如泣如诉,像来自遥远的年代,缥缥缈缈地袭入她的每个细胞,唤起一场很久以前的记忆,牵引了她的步伐移动过去,无视于眼前的红灯。 一声紧急煞车声,计程车司机探出头来冲着她骂。 “喂,找死啊!”其他的车子也纷纷停下来,让她先过,真怕了她,不要命的女孩!她像走在虚无的空间里,只听见歌声,其余的一切充耳不闻。 走到电视墙前,那男人仍低着头吟唱不歇的情歌。 她望着那只被她踩伤的脚,视线由下而上,缓缓地浏览到他的脸上,轻轻地唱和着。“青春一去,永不再回头” 男人的歌声夏然而止,身躯因错愕而微微颤抖着,慢慢地抬起头来,有如电影里的慢动作,挺起胸膛,扬起下颌望向她,透露期待己久的眼神。 四目相会,炯炯有神的眼瞳中,跳跃着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庞,前尘往事,今生来世,在思绪里翻涌而出。 周遭的人潮流动如河,流不走记忆的呼唤。“是你——”她的喉间迸出惊呼声。 男人的眼里闪烁着泪光,薄唇轻颤着。“是我!” 两对互相凝望的眼眸,一场很久很久的记忆封印于焉开启。 在川流不息的电影街上,散场时分。 ——完—— 心动百分百旮旯扫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