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蛮小侠女》 第一章 一路上风尘仆仆的赛夏,踏入中原的那刻起,心中有股如月兑缰野马般的释然畅快之感,他将双手往上高举,伸个大懒腰,闭目适意地深吸了口气,清新的气息深深地储进心肺内。 “哇,中原的气味果然不同。”虽经过一番折腾及遥远路途,并未使他疲累,反而神清气爽地急欲探访这个令他一心向往的地方。 “哈、哈、哈,我终于来到中原了!”穷山旷岭之外,了无人烟,赛夏自得意满地狂啸。 由于走得匆忙,无暇换掉身上那套金光闪闪华丽非凡的王子衣装及头上的那顶镶金缀银的桂冠,现下这些东西在此时此地显得格格不入,太过招摇。 “这身打扮太惹人眼目了,得换掉才行,来人啊!”他习惯性地纵声叫唤侍从,环顾四周,无人在侧,他不禁轻轻撩起唇角的笑意,满是自嘲,哈,他差点忘了自己已是身在异乡呢! 这可是他二十年来,头一回尝到形单影只的况味,无人伺候也无人可供差遣呀,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习惯。 辽阔的旷野上,只有如浪潮的草波,坐在马背上的赛夏,挺直脊梁骨;举目向前望,可惜未见人影入眼帘。 “喂,你在看什么?” 咦?前面既无人影,何来的人声?赛夏纳闷地左顾右盼,仍不见人影。 “我站在你后面!”一名皮肤黝黑的挑夫立在马后头五步之远处,对他喊话。挑夫两个肩头下各垂放了一只冒着热烟的担子,也许是放置了什么热食在里头吧。 赛夏跳下马背,见那挑夫身强体壮,长手长脚的高度,与他相差不远。 “这位兄台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人,快月兑衣服吧!”他这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多亏了宋学士教导有方呢。他边说,两手边忙不迭地解开身上这套令他厌烦的衣物。 看得出年纪已有一把的挑夫傻不愣登地呆张着嘴,心想这个穿着像戏子的汉子言行举止怪诞得紧,彼此素昧平生,怎地才一见面,便要他月兑衣服,说着自己就月兑将起来,这般豪放……唉,可惜是个汉子,换成姑娘家该有多好。 赛夏见挑夫文风不动,又问:“兄台不喜欢我这一身衣服吗?” “喜欢啊。”挑夫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想,那衣服真是漂亮,像皇帝穿的。从来没人叫过他兄台,那感觉挺怪的,庄稼市井之人从不来这套,还要他月兑衣服,这更怪了! “那就好,快月兑下你的衣服,我比较喜欢你的。”赛夏口气急切地催他,两只手在身上模了老半天,却不知从何处解开衣服,他向来由丫环服侍穿衣解衣,这类繁琐小事,从没自己做过,这下子连月兑衣服都难倒他了。 挑夫终于弄明白了,他也开始月兑下那一身脏兮兮的粗布衣衫,嘴里虽不多言语,心里可嘲笑赛夏是个疯子呢! 在挑夫的帮忙下,两人终于互换了衣物,赛夏也乘机询问出城之路。 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老挑夫挑起担子,像占了个大便宜似的满心欢喜。“喂,是你说要换的,可别后悔喔!”他撂下话急着走,怕对方恢复神智后,又想换回衣服。 赛夏朝他挥挥手,也很满意这个交易。 换了汉服的他,还为了配合这身挑夫装扮,将原本梳理整齐的长发,乱扯一通,使它看来有如一堆乱草,然后才满意地驱马入林。 ??? 日薄西山,已是群鸟归巢之际。在荒山野岭里,衔食归来的母鸟飞抵巢穴,倚在窝穴旁嗷嗷待哺的小鸟欣喜若狂地吱吱啼叫不停,并张嘴接取虫食。那一份孺慕之情镶嵌在霞光满天里,竞艳的穹苍及地上的万物,仿佛也感受到母爱亲情所激越出来的漫天慈祥光辉。 赛夏策马入林,不时低首审视着一身邋遢的中原衣装,这般入境随俗的装扮,理该不会被认出身分来了吧。两道弧形优美的唇线不经意地往上轻扬,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他老早就对中原事物产生孺慕之情,一心想闯荡江湖,而今梦想终于实现了。 一入了林子,赛夏停下马来,冷眼观察地上落叶的痕迹,林叶斑驳,表示曾被人踩踏,那么只要沿树叶走,就能找到出路。方才那位挑夫不也说过了这座树林,就能见到村庄人家。 一阵薰风拂来,吹得林子里的花草树木嘶嘶作响,几片随风而飘的花瓣停留在赛夏的衣袖上,一股芬芳馥郁的香味吸引住赛夏的注意力。 他随手拾起离枝的花蕊,趋近相闻,仔细端详,中原的花朵儿也比他们那里的更形娇艳芳馥,但不知这儿的姑娘是否真有如花般美貌,教他迫不及待地想体验中原女子的温柔风姿。 正当赛夏忘情于绮想中,突见林子里,有物影晃动——一个头上扎着一束冲天发辫的人,正穿梭在林木之间,像在追逐什么东西。 他驱马前进,欲察明来人,追至林木蓊郁处,终于见到那根冲天炮的背影。 只见那人穿着破衣短褂,单薄清瘦的身子活像一根竹竿上头插了一支鸡羽毛似的,伸长细瘦如柴的颈子仰望着架筑在枝头上的巢穴,专注地凝视着衔食归来的母鸟喂食窝里的雏鸟,“他”的眼里流露出羡慕之情,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近身在侧。 既然有人就顺便问问,确定出林子的方向吧!赛夏心想中原人乃泱泱大国礼仪之邦,这问路的礼貌可少不得。他跃下马来,单膝跪地,双手合抱作揖,恭恭敬敬地出声相问:“这位兄台,敝人赛夏这厢有礼了,请问……” 他的话都还未说完,那根冲天炮便回过头来,狠狠地朝他皱眉瞪眼。 赛夏见状,以为是礼数不够,索性两膝同时着地,再问:“这位兄台请了,在下是……” 这回他连名字都还未道出,那根冲天炮便一个猛回头,对着他一阵龇牙咧嘴地低声谩骂,虽然听不到其声,但从“他”的表情绝对可以判断出那些话肯定是不堪入耳的恶言恶语。 赛夏不免心中惶然,“他”是在数落他的不懂礼仪吗? 这个中原人真是麻烦,表情既多,说话又快又小声,他现在倒怀念起先前碰到的那个挑夫,至少和蔼可亲多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人都到了中原,只好入境随俗,将自己的身分暂搁一旁。赛夏学着他们那儿的子民参见他时,行五体投地的膜拜礼,只见他那副宽阔结实的胸膛,伏贴在地,目朝下,不敢妄看,心里充满虔诚与尊敬的说道:“这位兄台……” “喂,你很吵耶,瞎了狗眼是不?没瞧见我正忙着欣赏母鸟喂小鸟吃饭啊!”狠骂了赛夏几句后,一回头见母鸟被两人的对话声惊吵,已惶恐地拍翅高飞而去,他只好一脸莫可奈何地斜睨赛夏一眼。“喂喂,瞧瞧你摆的什么怪姿势?在拜拜还是在向人求亲?”冲天炮一脸不屑地道。 赛夏一时也被骂傻了,没料到自己的多礼反而坏了那位兄台的雅兴,真是罪过,可是他更弄不懂,对方竟误以为他是在拜拜或求亲,难道是自己摆错了谱,弄错了礼?不会吧,他们那儿的人民都是这样的呀! 他满脸疑惑地起身,拍掉粘在衣服上的落叶杂草。 瞧“他”年纪应小于自己,于是仍不死心地追问:“这位小兄……” 对方突然地跳到他面前,瞅着他的眼睛直瞪着,两颗贼灵灵的杏眼滴溜溜地转着。 “我刚才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你真瞎了狗眼,看清楚一点再叫人吧!”“他”的火气几乎要冲上了天。 赛夏但见“他”手插腰,下巴微扬,抬头挺胸,伫立在他眼前,似乎想极力证明什么。可是他横看竖看总察觉不出有何失礼之处,只不过更肯定那位小兄台的身材,真的像极了一支竹竿,别无多余的联想。 “嗯,这位小兄……”他再打恭作揖。 “还叫我小‘胸’,你才小王八呢,大胸都被你叫小了!”又是一阵凌厉的叫骂。“我是因为经常三餐不继,才会发育不完全,如果让我饱餐个几顿,看我不长出个大胸部来吓你!”她瞅着一对睥睨的斜眼,瞟着赛夏。 哼,瞧他长得浓眉大眼的,可惜脑袋瓜子不及那对眼睛大,说话又不经大脑,真是空有一表人才,真惨。 向来都是他开口骂人的赛夏,没想到才到礼仪之邦,就被这儿的人给骂得无言以对,这事儿可够讽刺的了。也许是国情不同吧,他真是不明白,他究竟是那儿惹到这位冲天炮了?! 赛夏仔仔细细地端详“他”——但见一张面黄饥瘦的小脸,彷如经历连年饥荒之下长成的模样,一堆乱发往上束成支冲天炮,双手插着腰,那身子板,此时看来倒像长着两个手把儿的竹竿。听说中原人丰衣足食,男人壮,女人俏,怎么这根会横眉怒眼的竹竿,长成这德行呢?难道他来错了地方,这里不是中原? 见赛夏不语,她也懒得和他搭讪,双手因饥饿而瘫软无力地垂下来。“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还是留点力气抓野兔吧!”说着,绕到白杨树下察看捕捉野兔的陷阱有无收获,正巧来了一只愣头愣脑的小白兔在设置的陷阱旁边徘徊。 尾随在后的赛夏以为也许中原人士不喜欢被称“小”,所以他决定换个称呼——“这位‘大兄台’……” 没想到他一出声,竟把一脚踩进陷阱里的小白免给吓跑了。 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晚餐跑得比飞还快,她全身上下所有的怒气一古脑儿冲上来,烧红着一双灼灼的怒眼,掐住赛夏的脖子。 “可——恶——啊!你赔我一顿晚餐来。”那双原是要抓野兔的手,毫不留情地勒住赛夏的颈子,力道虽小,但因和着一股蛮劲儿,倒也不容小觑。 “赔给‘你’就是了……”不就一只小野兔,何足动怒若此。赛夏觉得“他”像发了疯似的。 “赔——我——晚——餐——呀——”她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几近崩溃抓狂地步,根本听不进赛夏的话。 原本不想伤害友邦子民的赛夏,暗忖着,再任凭这个小疯子放肆下去,天黑前可能仍在林子里兜不出去,他可不想再餐风露宿了。 赛夏右掌凌空而出,朝那副窄小的肩头骨损下,才出一成的力气,冲天炮便松开手,痛得滚地大叫,像个顽劣的童孩。 “该死的臭王八羔子,你害我砸了晚餐,还出手打我,而且又那么用力,我跟你拼了!”她使尽全身的蛮力冲向赛夏。 赛夏只消一指便将那根冲天炮挡在一手之外,任“他”两手左挥右打,也只能凭空使劲地乱挥,压根儿碰不了他的身。 “别浪费力气了,‘你’是打不到我。”赛夏低头见那个矮小清瘦的竹竿儿在他的手下张牙舞爪的模样,倒像只斗志旺盛的小野牛。 “你以为你长得高,我就打不到你是不,呸!我非撕破你那张王八羔子的龟脸不可。”说着膝盖一弯,蹬地往上跳,想挣开赛夏的掌控。 无耐弹不到半尺,又遭赛夏损压落地,她气不过,觉得颜面尽失,索性坐地哭了起来,一张原本就不怎么干净的小脸,一流泪更把五官都哭花了。 赛夏真拿“他”没辙了。这个中原男子怎会为一点小事就哭将起来?太缺乏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了吧,有男如此,这个国家怎能强大呢? “唉,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你’别再丢人现眼了,我赔‘你’就是了,‘你’要什么尽避开口吧!”为了一只小野兔便赔上男人的尊严,这个中原人也大蠢了。 “好,我要你那匹马!”她的眼睛紧盯着赛夏的爱马,像盯着一盘香喷喷的马肉晚餐,舌尖扫过唇角,将湍流而出的口水舌忝回去。暗自忖度着,这匹马体积庞大、肌肉又结实,足够她和爹吃上一年半载,不用愁了。 赛夏露出诧异的眼神,这个人是饿疯了,想拿他的爱马当晚餐不成。 “不行!什么都可以拿来赔‘你’,就是这匹马不行。”它可是父王在他二十岁行加冕王位时御赏给他的坐骑,怎能赔给人家当晚餐呢? 她被赛夏断然拒绝的口气唬住了,没好气地嘀咕着。“不行就不行,反正那么大块头的马,吃不完摆着恐怕会发馊,还是算了。”她只好再想别的赔偿了。 “那好,这样吧,刚才看你那两下子,也不怎么样,身手大软弱了像个娘儿们的花拳绣腿,不如你付二十两当做束修,拜我爹为师,让我爹再加强琢磨一下你的功夫底子,可别说我占你便宜喔!”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拿现钱划算些。 “好吧!”赛夏一口即答应。 事实上他身上并没有银两,得等进了城后,再随便从身上摘下一块佩玉什么的去换取才行,反正往后他也用得着,只是得上哪儿兑换呢? “不过,我的银两正巧花用完了,不如‘你’领我进城,我有些值钱的东西可以换钱,到时再付予‘你’。” “你最好不要动歪脑筋,否则……嘿嘿……”“他”摇晃着那根冲天炮,甩呀甩的,眯着眼儿,装狠卖凶地想吓唬人。 然而赛夏非但不感到可怕,反倒觉得“他”的怪模怪样很逗人发笑。 “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大丈夫一言九鼎吗?”他两手抱胸,用下巴看人。 “什么中原人不中原人的,你讲话怪怪的……”她跳起来拉下赛夏的削尖的下巴,两个滴不溜丢的圆眼睛对准赛夏的蓝橙橙的眼眸。“哎呀,连眼珠子都怪怪的,老实招供,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赛夏为迁就“他”短小蚌子,不得不弯着腰回答。“楼兰!”同时他也打量着眼下的矮小中原男子,其实“他”的五官秀丽,如果把“他”泡在水缸里,洗上五六回的澡,应该和他王弟一样俊美才是。 “喔——楼兰呀!”其实她压根儿没听过,因为她从来没离开过村子,是孤陋寡闻得可以。 “好吧,那我先带你回去见我爹行拜师大礼。”她赶紧转移话题,免得泄漏了自己的无知,惹来嘲笑。 “兄台,请带路!”赛夏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父亲能教出如此顽劣爱哭又善于耍赖的儿子来。 不过,她根本不甩赛夏的打恭作揖,迳自蹦跳回刚才白杨树下的鸟巢旁,满脸稚气地对着窝巢内那只饱食酣睡的小黑鸟说着。“黑仔,乖!我明天再来看你。”然后跳上赛夏那匹骏马的背上,吁叹着气。“唉,还好黑仔有母鸟照料,不会饿死,我就没那么好运了。” 坐在前头的赛夏斜过身往后瞧“他”,浓眉下的深邃蓝眼透着狐疑。“‘你’的父王……喔,不,‘你’爹呢?难道他不管‘你’的死活吗?”好险,差点说溜嘴。“什么父王呀,你们那边的人都这么叫爹的吗?唉,真麻烦,咱们平民老百姓是不用那么讲究的。”虽这么说,但她倒是兴致勃勃地斜着身仰头学赛夏的口吻说:“我父王他呀,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了,哪顾得了我。” 赛夏捏了把冷汗,还不忘故作镇定地回答。“是吗?”还好,这个人少根筋,没听出他话里的破绽。 一想到叫了一整天的空月复,不免神情落寞地嘟着红朱薄唇,像个无米可炊的小媳妇模样。 “唉,这年头啊,做小鸟比当人家的女儿还要幸福多了,你都不晓得我有多羡慕黑仔!” 啊!那根竹竿……他?她?原来是个女的。赛夏错愕地瞠大眸子瞅着他?她? ??? “喂,你怎么了?”她摇晃着赛夏僵硬如树的身子。“一下跪地猛拜,一下不动如山,我爹常说我是个小敝物,我看你才怪得举世无双呢!” 赛夏嘴里咿咿啊啊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知他是失望于原本有着无限遐想与寄望的中原女子,居然长成这副德行,继而深受打击;还是为自己的目力之差而感到难过?这根“竹竿”在他眼前晃来荡去那么久,他竟然分辨不出是男是女,还一直称呼她为“兄台”,真是可笑!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不论是外在的特征或是内在的气质,一切的一切都令他直觉她是个男人。天呐!他得再确定一次—— “你……真的是::;女的?”赛夏睁着湛蓝如海的双眸,似乎很不能置信眼前所看到的事实,因为他实在很难从她的身上,辨识出一点点女人家该有的“形状”。她会不会是饿昏了,说错了自己的性别,瞧她疯疯癫癫的,不无可能。 她一脸慵懒的表情,垂下长而蜷曲的眼睫毛,将一对皎月般的亮眼遮成了上弦月。 “那事不重要,随便啦!”她认为肚子挨饿的事比较大条,其他的都是芝麻小事。 这个中原女子实在太怪异了,赛夏的脑子被她的信口胡诌给搅昏了,脸上漫起一片迷雾。 眼见夜色将临,他暂且抛开满月复疑问,赶紧策马出了林子才是要紧。 劲风吹乱了赛夏的发丝,她扬手拨开了他那头如帘的长发。“喂,楼兰来的,你来中原做什么?” “我本是来见识中原女子的风采及……”温柔典雅的气质!未说完的话被他吞进肚里,说不出口,因为显然与事实不符,也许改为粗鲁与蛮横会贴切一些。 听了他的回答,她张口大笑,笑声震天。 “那好,你已经见到了,等跟我回去拜了师缴完束条费,就随你想回去那个叫什么‘楼菊’还是‘楼梅’的地方,没人会阻止的。”这么一来她可轻松了,只要有钱买吃的,谁管他是来看男人还是女人! “是‘楼兰’!”那么美的名儿都能被她改得那么俗不可耐,赛夏又给中原女子记上一笔缺点,现下他又后悔自己为何想不开,老远地从楼兰翻山越岭又跋山涉水来中原看一个男人婆。 “随便啦,不管你家楼上种什么花,反正都不能拿来吃,咱们还是快回家想办法弄点东西填肚子要紧吧!”她觉得天下第一重要的事,就是吃饭。 赛夏的头在狂风中,一阵猛摇有如波浪鼓。中原女人不是都很遵守什么三从四德,谨守礼节的吗?怎么这位姑娘凡事都那么“随便”—— 这姑娘不知是有意或无意,居然不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整个人像块大饼似地贴向他宽广厚实的背上,两手自动扣紧自己的腰身,真令人讶然! “哇,你的背好温暖喔,这样抱着好舒服啊,我都快睡着了,你小心骑马,别害我摔着了。”她声音渐说渐小,最后那几个字,全都成了含在嘴里的咕哝。 赛夏回头一瞥喊道:“喂,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芳名?”赛夏心里想着,她该不会姓随名便吧?! 这时赛夏的耳边飘进一句比风还轻的呢喃低语。“我……叫……侠……女……”然后一阵静谧,只剩马蹄声响彻云霄。 第二章 赛夏就照着那姑娘先前的指示,来到一户破旧的宅院,原本在打盹的侠女已然转醒,即刻恢复充沛的精力,翻身下马,向院子飞奔而去,大声吆喝着。“爹,晚餐有着落了,我给您找了个有钱徒弟来了呀!”她叫得如响雷,丝毫不在意背后的赛夏听见了,会掉头就走。 赛夏仍安坐在马背上,神态优雅地四处顾盼,看着山谷下唯一的人家,在花木扶疏的围拱下,更显得那间房子的简破,与其说它是个房子,不如说是一间茅草和泥土堆砌而成的简陋草舍,他不敢相信,那样的茅屋真能住人,因为连他的爱马的马槽都比那里要来得坚固。 这时茅屋里走出一位咳嗽连连的老人,苍白的脸色看似病恹恹的。 “侠女,你说谁来了呀?” 赛夏有点迷糊了,怎么这位老人家也称呼她为“侠女”,她究竟何侠之有?除了刁钻、鲁莽及贪小便宜外,从她的言行举止根本嗅不到一丝侠女该有的风范。 那位“侠女”姑娘,兴冲冲地又跑回赛夏身旁。 “你快下来,别老坐在马背上,不怕坐得生疮呀!”回头又对着老人那头大声嚷嚷。“爹,他呀,是楼兰来的挑夫,想跟你学一点拳脚功夫。”喊完转向已下马来正抖落身上灰尘的赛夏悄悄交代。“别跟我爹说是我逼你来的,否则他老人家那个怪脾气肯定不会收你这个徒弟,那可是你的损失喔!” 赛夏瞟了她一眼,他怎会不知她的心眼呢,但仍极具风度地说:“好,但是你要告诉我,为什么连你爹也称你为‘侠女’?”凭她刚才在林子里和他过招的那几手,离侠女还差得远呢! “傻蛋,我姓霞名女,我爹不叫我霞女,要叫什么?笨!”她那双又卷又长的睫毛,像会使性子似地往上翘着。 唉!原来是这样;又遭她骂上一回。 待走近老人,赛夏才发现她爹其实不老,只是早生的华发使他显出老态。 老人好奇地打量赛夏,瞧他气宇轩昂目光炯然有神,挺拔出色的相貌,顶天立地的站姿,怎么看也不像是霞女口中的挑夫?再转个身,周身瞧他一遍,这位年轻人身上那件挑夫装极为眼熟,好像是集子里那个挑着肉包子到处兜卖的王老二的。老人的眼里,倏地布满疑云。 他把女儿拉到一旁询问:“霞女,你去哪弄来这个人?” “爹,他呀——”她脑筋一转,接着道:“他是从楼兰的挑夫,叫……” 她又回头扬着眉示意,赛夏马上接口。“我叫赛夏!” 霞女连忙接口又道:“对啦,他叫赛夏,是楼兰来的挑夫,本来挑了些值钱的货要来中原,不料在前面的白杨树林里遇上了盗匪,他又是个软脚虾,半点武功也不会,差点被洗劫一空,幸亏我及时出现,奋力打退盗匪,才救了他一命,但是女儿毕竟只是一人,歹徒却有五、六人,在猛虎难敌猴群之下,我只抢回一只玉佩和一匹歹徒的马……” 赛夏的表情好像丹田忍住一口气,想笑不能笑,只好用力地憋着。他皱着眉聆听她编造他的遭遇,瞧她铿锵有力的说词,说到与盗匪过招时的精彩处,还会比画招式飞天遁地地跳跃下腰,手舞足蹈地仿佛就在赐则似的。这点不容易啊,瞧她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的,赛夏真要对她另眼相看了。 当霞女正说得起劲时,老人家右手举高,一记敲在霞女的脑袋上。“我看你功夫没长进,说谎的本事倒是精进不少,也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爹,我没说谎。”霞女揉着痛处辩白着。 老人见她执迷不悟地强势硬辩,又追着她连敲了好几下,一边气得直骂。“你这个死丫头,还敢狡辩!” 霞女看苗头不对,傻站着只会被打得满头包,于是躲到赛夏身后挡去她爹凌厉的攻势。 “哼,别以为躲到人家后头,我就会放过你,门儿都没,这回我非打得你满地找牙不可,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说谎?”老人家虽然气虚若病,但拳脚的力道仍不弱,那几记可够霞女痛得哇哇乱叫,抱头猛跳了。 两人兜着赛夏追打了起来,没完没了,几乎忘了赛夏的存在。而赛夏也乐得在居中观战,这个野丫头是该教训,撒野撒上了天,连他堂堂的……算了,不跟她计较了,总之将来谁娶了她谁倒楣。 霞女虽痛得眉头紧锁,扁嘴如鸭,但就是不肯招实话,瞧她原就满脸污泥的脸蛋,此时因痛,脸皮已纠得像条被捏皱的黑布,更看不清五官是长得什么德行了。 当老人家又高举右手掌,一个箭步欲打在霞女的后脑勺时,突然被凌空给接住了。 “霞老爹,请别再责备霞女,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这点我可以作证。”赛夏终是出言相劝,同时转身回头向霞女眨了一眼,似乎另有含意。 霞女则娇嗔道:“还以为你变哑了,这会儿才挺身说话。”看来他是故意等她被打得差不多,看完热闹满意了,才出言相护。哼,这个阴险的小子,她霞女向来是有仇必报的,等着瞧吧! 霞女忍着痛用最后一丝力气朝他扮鬼脸,以示抗议。 听见赛夏的作证,老人家这才放过霞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有客远来,还不快去煮饭。”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随即恢复一张温和的慈祥容貌,拱手请赛夏入内歇坐。“这些年闹灾荒,使得远近这几座山林起了不少盗匪,你一个生意人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唉,在上者,只管扩充国土的版图,征战连年,全不顾民间疾苦,听说战事已打到邻近的城邦了,真是苦了天下黎民……”老人家语重心长地说着。 “又在说朝廷的事了,谁苦呀,当你女儿最苦了,打小就有一顿没一顿的,才会长不成女人样,被人家误认为‘小胸台’,唉,我看我还是去认鸟作父好了!起码,还可图个饱食终日。”她尾随在后,叨叨地念着。 老人家回头低吼。“放肆!居然敢拿堂堂的御前侍卫总领跟一只小母鸟相提并论,你该当何罪?”他吹胡子瞪眼睛的可怖凶相,也许吓得破别人的胆子,但对于从小就看着那张不得志的凶脸长大的霞女而言,早已见怪不怪了。 “又来了,爹爹,好汉不提当年勇,什么御前侍卫?那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只可惜那时候我还太小,对于那种丰衣足食的享受一点记忆也没有,等到你解甲归田了,我才慢慢长了记性,谁知道,正好赶上兵荒马乱的苦日子啊!爹,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解什么甲归什么田嘛!”她也不想去煮饭了,反正也没米可炊,于是一边趴在地上和成排成列小蚂蚁玩了起来。 十六岁的她,像个长不大的顽童,心思简单得只知玩耍吃饭。 霞老爹仰天长叹。“丫头啊,你当然不懂,乱世莫当官。”自从她娘病逝后,朝廷之中小丑跳梁,好人充斥,他早就看透了,一心只想带着女儿归隐山林,不想再过问朝廷之事。 一家两口,初来到景色秀丽的山谷小村时,霞老爷凭借一身铁打出来的硬朗身子及好武艺,想在山村里开武馆谋生,只是学徒时有时无,所收的束修常不够糊口,又碰上兵荒马乱连年旱灾,只有靠打猎维生。 但霞老爷毕竟年老体衰了,经年累月的粮食不继后,难免贫病交加,更不能招徒弟谋生,才会把个俏丽的女丫头片子,养得瘦干如柴,粗言粗语,衣破发污,男不像男,女不像女的,他看了都心疼。 赛夏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有了盘算。 “霞老爷,如果你不弃嫌的话,请收我为徒,这个玉佩就当做奉给你的束条。”他掏出翠绿晶莹的玉佩,这个小东西也许暂时可解他们的困境吧。 霞老爹面露迟疑,不敢接受这么贵重的礼。“这……” “爹,别这呀那的,就这么说定了,走,咱们先拿这玉佩去找王老伯换银两买肉包子吃呀!”一讲到吃,霞女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拉着迷糊不解的赛夏又向马那儿走去,打算先饱餐一顿,这才是现下最要紧的。 ??? 楼兰王国素来以珠宝闻名遐迩,由于得天独厚的地下宝矿,使得境内的富有人家比比皆是,全国上下找不到一个穷人或乞丐,这是楼兰王国最大的骄做。 金碧辉煌的王宫里,铺饰本国最质纯精良的宝石,将整个宫殿妆点得美轮美奂、如梦如幻,每逢日正当中,阳光直射,王宫一片光芒万丈,彷如一幢会发光发亮的建筑物。 爆殿里,三步一兵,五步一哨,庄严肃穆的氛围,连说话也得轻声细语。 突地,一大声呼喊,自远而近—— “世王、世后,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小鲍主米叶喳喳呼呼地冲到正殿来,满脸惊慌失措。 楼兰国王清闲优雅地品尝着手中的清茗,无暇顾及米叶的气喘如牛。 倒是母后心疼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得一脸青绿,像给什么东西吓着了。 母后张开双臂迎着米叶,米叶却投向王父身边。 楼兰王国有项不成文的规定,女人除了王后,不得出现在正殿,因为先贤先圣以为女人家的事,尽是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不得闹上庙廷之地,即使贵为公主,也不得例外。 所以楼兰王后一见那孩子慌慌张张的模样,为兔被她父亲责备,她只好先出声唤道:“米叶,别去烦你世王,来世母这儿。”温柔的召唤,却抚平不了眉头紧蹙心急慌乱的米叶。 她直惶惶地伫立在父王面前,娇小的身影映在父王的瓷玉茶杯上,像块朗朗晴空上飘来一朵乌云,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世王,世子王兄真被你逼走了,他真的走了!” “什么?赛夏走了,那孩子走去哪儿了?”母后先惊叫出声。 “胡闹!身为楼兰王国的世子,未来的统驭者,居然敢违背楼兰王室百年来传统所订的婚姻,好,”楼兰国王气愤地道。“就让他出去吃点苦吧!”说完便气呼呼地站起来,向旁侧的侍卫下令道:“通令全国子民,不准资助世子,我看他能倔强到何时?” 母后听得心口一纠,她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在外受苦。“我的王啊,这惩罚对从小养尊受宠的夏儿会不会太重了?”那孩子可是她的心头肉呢! 楼兰王用力拍案。“除非他肯乖乖地回来和孟节公王的女儿成亲,否则就让他在外头吃苦吧!”他语气坚决,毫无商量余地。 “米叶,你王兄可有带随身侍从一起出走?”她的皇儿打小生活起居,甚至穿衣穿鞋都有专人照拂,尊贵的身躯怎堪外头的风吹日晒,真教她担心不已。、米叶公主头冠上的翠玉珠子摇晃得咚咚作响。“听王兄御所内的侍卫说,他只带了世王送的爱马,便没别的了,王兄现下可能身无分文呢!” “我的王啊,你快派人去找回夏儿吧,你瞧瞧,他居然只带了一匹马走,马怎么会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呢……”母后急得开始低位了,她清楚赛夏的倔强性子就和他父王如出一辙。 楼兰王寒着脸,他又怎会不心疼自己的爱子在外吃苦,何况又是最得他宠的世子,他们爷俩的性子几乎是一模一样,所以有时候损上了,谁也不让谁,什么君臣父子都先搁一边去,但也就因为这样,他才更疼爱赛夏。 但是赛夏千不该、万不该当着孟节公王面前给他老子难看,他可是楼兰王呢,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他御赐的婚姻,那小子非但不感激竟然还当面拒绝,一想到这里,他颈上的育筋立刻突暴出来。 “他都敢让他老子难堪了,我又何必为他设想那么多,再说那天的情形,王后你也在场,当着孟节公王的面拒绝婚事,我怎么对得起孟节公王,身为楼兰王的继承人本来就只能和公王的女儿结连理,这是百年不变的定则,赛夏他居然敢藐视王室成规杵逆我的命令,他爱吃苦就让他去吧,哼!”他真是越想越气。 “孩子长大了,本来就有他的主见,难道你希望将来要继承你王位的夏儿,软筋软骨,做事没半点主见吗?”楼兰王后不免要为自己的孩子说话。 “那他也太有主见了,而且老是冲着楼兰王室的传统而来,就算他想改也得等我退位后,轮到他当王作主了,再说现在是他老子在朝坐位,他就得安分点儿,否则我就废了他的王储之位,米叶你说好不好?”他拉拢女儿来保住他那张险些被赛夏撕下来的老脸,一国之尊的尊严总得撑着才行。 “世王你说到哪儿去,世子王兄他才华出众是人中之龙,是最佳的王位继承人,你别扯到我身上来,我没那个能耐。”米叶赶紧撇清,她才不愿去当什么世子,何况她是个女的;再者那个世子的头衔太沉重了,光是那些繁琐的礼节,就足以把人整昏,她还是在她的公主殿里优游自在些。 米叶叹息,唉,可怜的王兄,依他桀骛不驯的性情,能忍受宫中那些罗哩罗嗦的陈规旧矩到如今,已属难能可贵了。 楼兰王后为楼兰王生下一子一女,他们各有优缺点,平心而论,赛夏虽倔强但聪慧过人,喜爱冒险,遇事临危不乱,且能指挥若定,颇有王者气魄;而米叶美丽天成,性情温良谦顺,却非常依赖他的王兄赛夏,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米叶见父王脸色略有转围,于是捩起风来,为王兄的挟气出走找理由——“世王,你也知道,王兄深受中原来的宋学士所影响,自小即向往中原文明,寄望有朝一日能见识宋学士口中的中原风土民情和温柔多情的中原女子……”说到这儿,米叶突然大叫一声——“哎,王兄该不会去了中原吧?”她那双浅绿如潭的眼波左转右转地瞧着父王与母后。 原本心已纠得像包子的母后一听见中原两字,低位立即转为嚎啕大哭,再也顾不了什么母仪天下的尊贵之姿了,对着楼兰王撒起泼来——“如果我的宝贝夏儿身上少根汗毛,我就唯你是问!” 楼兰王这时也错愕了。是呀,他怎没想到呢,那孩子三天两头往宋学士那儿跑,嘴里成天念着什么中原乃是文明之邦,要他多跟人家学学中原的长处,才不会老是被认为是番邦蛮夷。 米叶踏上阶前,安抚情绪激动的母后,并顺口再推一把。“世王,既然王兄中意中原女子,你为何不成全他的心愿呢?”这样他们两人一个国王、一个世子就不会成天吵架,王宫里也会安宁些。 楼兰王老看着自己孩儿们在他面前长他国志气灭本国威风,身为国王的他再不站出来说几句话,就大对不起楼兰国列祖列宗了。 “中原有什么好,除了山多、人多、平原多之外,他们的国库里的金银珠宝有我们楼兰多吗?哼!”楼兰王冷哼道。 母后哭花了一张脸,让跪在她身旁的侍女忙翻了,个个趋前伺候擦拭那如洪水决堤似的眼泪,她的眼睛虽忙着落泪,但嘴巴可也没闲着—— “我的王啊,既然人家中原这么好,你就该听夏儿的建议,让他娶个中原新娘,或许对我们楼兰会有所助益。”她平时谨言慎行,努力维持国母之姿,从不在人前多言一语,但并不表示她不关心国家前途,当然她更关心赛夏的安危,一想到他流落在外,又身无分文,她不由得心抽痛起来。 楼兰王暴跳如雷。“反了、反了,连你都要我听夏儿的话,到底我是国王还是夏儿?”殿前殿后所有的侍卫、侍女全都跪下,不敢吭声,包括米叶。 这时母后抖地站了起来,两手往腰际一插,下巴高扬。“叫你一声王,是给你面子!”这个糟老头,年纪一大把了,逊位是早晚的事,还敢在她面前叫得像狮吼,看来她老虎再不发威,就要被他当病猫了。 爆内一时气氛肃杀,王后斗上国王,这场架谁敢拦呀! 在白羊黑羊互不相让的情势下,僵持片刻,最后楼兰王高举起长及膝盖的衣袖往下一拍,声如雷声。“只要楼兰子民还叫我一声国王,我就不准赛夏和中原女子通婚!”随即转身往外宫而去,一长排的侍卫马上起身跟上前去保护。这场纷争只好宣告落幕。 ??? 天子脚下的兄城市集里,在官府的布告栏前,众人争先恐后地抢看官老爷贴出的公告——原来是皇帝老子要招募一个兵队,护送公主到楼兰去游玩。 “什么游玩?我看是去和亲的吧!”一个伙夫似的年轻人似有不满地嘲讽着皇帝老子的政令。“多可惜啊,好端端的一个高贵公主平白无故地送去那种蛮夷之邦和番,真是糟蹋呀,还不如嫁给我陈伙头,我一定好好疼爱她。” 另一个肩头上披条白中布的店小二,边拿着毛巾布拭汗,边冷嘲陈伙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听说楼兰王国什么没有,就是有钱,尤其是金银珠宝满山满谷呢,你陈伙头有吗?”店小二鄙视的神情像两道刺眼的目光,照得陈伙头抬不起头来。 这时推挤抢看的人群响起阵阵嘲笑声,有些年轻力壮的汉子,互相吆喝着要去县老爷那儿报名,听说包吃、包住,还有银两可拿呢,这么好的差事,可比在市集里打零工要强多了。 一下子,告栏下已成鸟兽散,只剩下秋风卷起的沙砾在地下打了个旋儿,再朝北方萧瑟而去。 第三章 在往王老二家途中时,两人一路无话,连平时活蹦乱跳的霞女也出奇的安静,行走了大半段路了仍未开口和赛夏说话,而赛夏的心思则绕在霞女这个中原女子身上打转,却怎么也转不出来,也许事实和想像总是有差距的吧!他这么安慰自己,但仍难掩对中原女子的失望之情。 此时静谧得只闻秋风之声飘进耳中,暮色也已浓得看不见路了,幸好霞女识得路。 赛夏斜过脸庞往后瞧,本想问霞女,为何她和宋学士口中的中原女子完全不同,却差点被霞女的冲天炮头发扫到下巴,原先要问的话只好作罢,不料霞女却开了口—— “别问我,因为我已经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以为赛夏是想问她饿不饿呢! 这个霞女一点也不像侠女,好像填饱肚子是她毕生最大妁心愿似的。赛夏开始怀疑宋学士是不是将中原女子过分地加以美化了。 “霞女,中原女子个个都像你这样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还不如回去和孟节公王女儿成亲好一些,起码他从她的外貌绝对可以辨识得出她是个女的。 霞女慵懒无力地再度瘫在赛夏的宽背上,她觉得就像抱着一个坚实又温暖的枕头,令人昏昏欲睡,只是这个枕头有点吵人,老爱问她什么中原女子的烦人问题。 她回瞪一眼赛夏的后脑勺。“我不知道其他中原女子是不是也像我霞女这么活泼可爱聪明伶俐能文能武能炊能煮还会爬树捉野兔。” 赛夏听了她的自夸之词,差点没昏倒。“怎么会不知道?”她八成是深知自己没个女人样,心虚得不敢对其他女子多作正面的评论,免伤了自尊心。 “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我自己以外的中原女子,不过中原男子倒是见过两个,一个是我爹,另一个是待会儿会见到的王老二。”说完她又趴回赛夏的背上去了。 天哪,不会吧! “难道你从没到过热闹的市集?”赛夏开始觉得她不但可怜而且可悲了。 “没有,因为我爹怕我的美貌会吓到那些市井小民。”此时她突然侧过头去偷瞄赛夏的表情,见他嘴角微动,知道他在嘲笑她的话。“喂,我告诉你,爹说我长得比公主还漂亮,他还在朝廷的时候,真的见过公主的,只是……”她掐着指头,数数似的。“那时候的公主大概出生还不到十天。” 和一个皱巴巴的小娃儿比?!这种话她都说得出口,霞女真的饿得语无伦次了。他也懒得再听她废话,索性草草结束两人的无聊对话,反正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 赛夏及霞女踏进王老二的家门时,赛夏一眼就认出那个正在土灶旁生火准备蒸肉包子的仁兄,尤其是那位仁兄身上所着的楼兰世子专属的华服,炫目耀眼的鲜明色彩,丝毫不因夜色的笼罩而逊色。 “看来中原人并没有宋学士所说的那么多嘛!”昨天才跟他互换衣服的挑夫,居然又不期而遇了。 看着那位上了年纪的仁兄,穿着他那身披披挂挂的世子华服,蹲在炉灶前被火碳熏得脸黑,颇有点人命天定的感慨,如果一个人注定是个乞丐,那么即使穿了龙袍,他还是个乞丐。 “咦?蒸包子的人换了呀?王老伯呢?”霞女东张西望,又冲进屋内观望个老半天,仍找不到王老伯的踪影,只好回到那个身着光鲜衣饰蹲在灶前忙的人身边。 “喂,你是谁?王老伯去哪儿了?”霞女站在那人背后问。 那人闻声,回过头来。“霞女啊,我才去赶集几天,你就不认识我了呀?”他笑开无牙的嘴。 “王——老——伯!”她从头到脚打量着眼前穿着怪异的老人。 “嘻……噗哧……哈哈哈……”她憋不住地笑了开来。“王老伯,今天又不是大过年,你……哈哈……” 王老二被霞女一嘲笑,脸上倒有些腼腆。“霞女,你别再笑我王老头了。”看霞女笑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本来不觉得这身打扮怪异,此时还真是越看越觉得这昂贵的衣饰的确跟他不搭调,忙着想入屋内换掉。 被忽略在一侧的赛夏插上一句。“不是你的问题,是这套衣服配不上你。” 王老二循声音的来源望去,一眼就认出他来。“是你!” 赛夏有礼地颔首点头致意。 霞女模着小脑袋瓜子疑问道:“王老伯你也认识这个楼兰来的挑夫啊?”她喜欢在人前这么称赛夏,而且还要带着一点鄙夷的意味,可以凸显出她的身分地位高他一等。 赛夏似有不满地斜瞄她一眼,这个中原女子果真放肆得可以。 “哈……”王老二略带苍凉的笑声,迅速被晚风吹散。“原来你是楼兰人!听说楼兰出产各种金银珠宝?!” 霞女一听到金银珠宝四个字,眼睛突然一亮,可是再回头瞧瞧赛夏,见他那一身寒酸样,哪像是从金银珠宝堆里出来的人,只比乞儿好一点罢了! 但她仍对金银珠宝充满兴趣,凑近王老二身边追问:“王老伯难不成你去过楼兰?看过真正的金银珠宝?”哇,想想看,那一锭锭的金元宝可以换多少个肉包子呀,一想到这儿,她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乱叫起来了。 “最近京城的官府正巧在招募人才,说是要保护公主前去楼兰,我王老二是很想去,可惜大老了,官府里要的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呢!唉,如果能再年轻个几十岁,乘此机会去看看楼兰国的美娇娘也不枉此生了。”王老二惋惜地叹了口气。 赛夏不解了,他想尽千方百计地要看中原女子,而中原的男人却想去楼兰一瞥楼兰女子,这真是令人费解! 而霞女对那一国的男人女人都没兴趣,她只对王老二所说的官府招年轻小伙子一事有兴趣。 “我要去!”她没来由的一句话,惊动赛夏和王老二。 赛夏眉头紧锁,这个不男不女的姑娘说话总是一呜惊人,出人意表。 “去哪儿呀?咦,你是说要去官府那儿报名?!”王老伯可能是和霞女父女相处久了,习惯了她那套九不搭八的言行举止,便如此探问。 “没——错!”霞女志在必行地点头,一边朝蒸笼里拿了几个肉包子,开开心心地送进嘴巴,也不怕烫舌。 赛夏受不了她的痴人说梦,忍不住发言了。“搞清楚,人家要的是壮汉。”她那个竹竿身材,算哪门子壮汉?千万别去笑死楼兰人了。 “是啊,霞女虽然你老是一身邋里邋遢的,但终归是个女娃儿,就算你骗得了你爹让你去,也骗不了京城里那些官兵大爷的眼睛。”王老二又开始烧柴了,柴火在灶里,烧得僻哩啪啦乱响,火光炫目。 赛夏非常同意王老伯所说的那句“邋里邋遢”,应该再加上蓬头垢面,他也故意拉下嘴角的唇线,垂下眼睑,用眼尾轻瞄向霞女。 “是啊,你可千万别去吓坏我们楼兰的男人。”她的出现残酷地击碎了他的中原美梦,怎能再让自己城邦里的善良子民也为这名恐怖的女子所惊吓呢,尤其是宋学士他怎受得了如此打击。 “哼,还不知道谁吓谁呢?” 霞女胸有成竹地将玉佩塞给王老二,拿了布中包十几个肉包子,欲直接往京城里去,跑了几步却又回头。“差点忘了我爹了!”她冲到王老伯身旁,双膝下跪,难得认真地说了几句话。 “王老伯,我爹就麻烦你代为照料几天,等我去了楼兰赚够金银珠宝就回来。”她还以为楼兰城就在隔壁村呢,去去就回来。 单纯的霞女,生无大志,只希望她爹身体健健康康的,每天有肉包子吃,不要再嚼那些索然无味的野菜根,而且林子里那些野兔大概也快被她捕捉完了,不想想法子不行的,如今有这样的机会,说什么她都得试上一试。 在王老二还没意会过来前,霞女已起身跳上马背,欲出发前往目的地了。 突然想起好像还有一个挺碍眼的人站在王老伯身边,还未交代,只好回头朝他一喊。“喂,楼兰来的挑夫,你的马借一下!” 她照例不等赛夏回应,脚下一振,扬长而去。 赛夏气得七孔生烟,这个中原怪女人真是一点礼貌都不懂,想他的爱马在楼兰,是多么备受尊崇,子民们见了他的马如见世子的分身,人见人敬,碰都不敢碰它一下,而今这个又怪又疯的中原女人居然没经他同意便对他的爱马乱骑乱踢,太放肆了。 “王老伯,往京城的路是哪个方向?” 他决定要替她爹好好的教训这个野得像只猴的中原女子。 王老二朝外头指了个方向。“可是,你的马被霞女骑走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赛夏已施展草上飞的功夫,转眼不见人影。 ??? 这是霞女第一次离开山谷,生疏的景物并没有击退她的决定,反而激起她潜藏他的怀抱里还满舒服的,如果少了悬在她头顶上的那副凶相,就更完美了。 那张凶脸,蕴满怒意。“你喜欢骑快马吗?那我就成全你。”赛夏单手搂住她细得像竹竿的腰肢,再度跃上树梢,展开草上飞的功夫,想要给她一点惩罚。霞女飘晃在风驰电掣里,四周的景象飞快地掠过她眼前,赛夏以为她会吓得哇哇大叫,没想到霞女却呐喊着。“哇,好好玩啊!我好像小鸟一样会飞那!”瞧她好不兴奋的神情,一点也不像姑娘家该有的胆小害怕,赛夏已然明白这招对她又失灵了,于是放弃地停了下来。 “喂,怎么不飞了?刚才那样好刺激喔!”她想起小的时候,爹常常把她举在肩膀上飞驰,好不快意。 赛夏冷冷地将她放下,甚觉无趣,没想到没吓着她,反而哄她开心,哼,他斜瞟着霞女漾满笑意的脸,这个女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果然是个侠女。 霞女颇富兴味地斟酌着赛夏,唇边含着笑,不住地点头,像发现对方什么大秘他的怀抱里还满舒服的,如果少了悬在她头顶上的那副凶相,就更完美了。 那张凶脸,蕴满怒意。“你喜欢骑快马吗?那我就成全你。”赛夏单手搂住她细得像竹竿的腰肢,再度跃上树梢,展开草上飞的功夫,想要给她一点惩罚。霞女飘晃在风驰电掣里,四周的景象飞快地掠过她眼前,赛夏以为她会吓得哇哇大叫,没想到霞女却呐喊着。“哇,好好玩啊!我好像小鸟一样会飞那!”瞧她好不兴奋的神情,一点也不像姑娘家该有的胆小害怕,赛夏已然明白这招对她又失灵了,于是放弃地停了下来。 “喂,怎么不飞了?刚才那样好刺激喔!”她想起小的时候,爹常常把她举在肩膀上飞驰,好不快意。 赛夏冷冷地将她放下,甚觉无趣,没想到没吓着她,反而哄她开心,哼,他斜瞟着霞女漾满笑意的脸,这个女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果然是个侠女。 霞女颇富兴味地斟酌着赛夏,唇边含着笑,不住地点头,像发现对方什么大秘密似的道:“好小子,原来你会功夫。”说完还不忘往赛夏肩膀上一拍,就像哥儿们。 赛夏微扬起又黑又亮的眼波,略带不屑地回瞟霞女。“我说过我不会吗?”是她自己剃头担子一头热地硬要他缴束修和她爹学功夫的。 “好吧,算你略懂一些皮毛,可惜你仍比不过我爹的,所以还是赶快回去找我爹苦练个一年半载,也许能在中原混出个名堂,就不用再回去楼兰当挑夫了。”她两手抱胸,两脚叉开而立,眉头左右抖动,一副大人训话的语气。 “我在楼兰不是什么挑夫!”从没见过这么鲁莽无礼的女人,一想到因为她的出现,撕碎了他对中原女人温柔多情的遐想,赛夏心里就觉得受骗难过。 “不是挑夫,难道是乞丐?唉,没想到你的身世这么凄惨可怜,真令人同情,不过同情归同情,束条还是不能少。”霞女天生丰富的想像力,像山上的清泉,淙淙不息,源源不绝。 赛夏既叹气又摇头,对霞女的无知瞎猜,几乎快投降了。想起他们楼兰城的女人虽然性情无趣,但就连地位最卑微的侍女,都比她有智慧,最少比她恬静有礼,不会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好了,谢谢你专程来送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放心我会很快回来的。”霞女拱手作揖。 赛夏轻哼一声,谁专程来送她了,他是来要回爱马的。 “那个地方不是女……人能去的。” 霞女信心满满地答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混进去,不过……可能得再向你借一样东西。” 赛夏紧张得面红耳赤,为防止她会胡来,他的双手迅速交叉护住下盘。“不行!”这女人有没有一点羞耻心呀,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霞女一脸无邪的神情,并不明白赛夏的神情何以如此紧绷。“这么小气,借用一下,又不会少根毛。” 这女人居然口出秽言,简直无药可救。 “反正你是姑娘家,不能去那种地方就是了。” 霞女撑起腰肢,挺起胸脯,瞪视这个多管闲事的楼兰挑夫。 “你以为你是谁啊?竟然敢管我霞女的事,别以为你会草上飞就了不起了,告诉你,今天谁都不能阻止我去京城。”她所有的气势顿然升到最高点。她开始叙述着几年前的事。“有一年饥荒,我又病又饿,爹好几天都捕捉不到野食,眼看我就要死掉了,最后爹烹煮了一碗香喷喷的肉汤让我吃,我的病丙真好了,却发现爹手臂上有一片很大的伤口……”霞女突然哽咽,无法续言,她抬起脸颊,不让泪水滚落。“那时我就对天发誓,等我长大后,一定要买很多很多的肉回来还爹,每天让他吃得饱穿得暖,不再让他挨饿受苦……”她突然转身对着赛夏,很认真地对他说:“你明白吗?” 赛夏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看见霞女的眼眶里兜转的泪水,在星辉的照亮下,水水生光,那容颜撼动了他的心弦。 “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那么我陪你去。”反正他也要进京城看看真正的中原女子。 “不行!”霞女脚下一蹬,跃上马背。 赛夏追到她。“为何不行?”她是女的都能去了,他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岂有不行之理。 霞女低头说道:“你要留在山谷里跟我爹练功习武,我爹才有收入呀!”说完踢马起跑,扬长而去。 倏地霞女顿觉有人上了马,还从她背后伸出两手来抢过她的马缰,那马儿居然听话地跃起前蹄,朝空长啸,像在欢迎那个控制它的人。 她回头欲瞧个仔细—— “又是你!” “怎么你对你爹这么孝顺,对别的男人却凶蛮无礼。”赛夏自背后贴近她的耳朵细语着,促狭地抱怨着。 “你也去,那我爹怎么办?” “我那只玉佩够你爹吃上一年的肉包子,如果你爹不嫌腻的话。”赛夏一手搂着她的腰,深怕她跌下去。 “可是,你去京城做啥?”霞女闷问着。 “做啥?”赛夏弹一下霞女的俏鼻子。“当然是去找宋学士所形容的中原女子喽!炳……” 霞女有点不是味儿地反唇相稽道:“随你的便,你去投‘抱’你的中原女人,我去投‘报’我的肚皮!”说着忿忿地摔开赛夏那双搂住她的大手。 赛夏暗自抿笑着唇角,这只猴儿居然也会吃女人的醋呢,他还以为她只知道吃饭!炳…… 第四章 “什么?霞女去了京城从军?!”一脸病慷慨的霞老爹才吃了半口王老二带来的肉包子就喷吐出来了。 那堆嚼成碎渣的肉包子,平均地飞喷散在王老二的老脸皮上。 “哎,我不该先拿肉包子给你吃的,早料到你会有此反应。”王老二非但不责怪霞老书得他满头满脸,反倒怪起自己来了。 说着拿起那件舍不得换掉的华服衣角拭去脸上的肉包子屑,然后赶紧替霞老爹拍背顺气。 霞老爹边咳边不住地骂起来——“这野丫头是疯了是不?军营是男人去的地方,她一个女人家去凑什么热闹呀,真是气死我了,咳……咳……”他一阵气火攻心,咳个不止。 “您佬放心,那霞丫头机灵得很,不会有事的。”王老二直安慰着。 霞老爹怒眼一瞪。“那丫头哪点机灵,根本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她懂个啥呀!” “没事的!就算霞女有事,那位和我互换衣服的大侠,叫赛什么来着,他也会帮她的。”王老二坚信霞女会有贵人相助。 霞老爹的咳嗽声突然歇止了。“你是说黄昏时和霞女一起去你家的年轻人?!” 王老爹猛点头,见霞老爹不咳了,又喂一口肉包子到他嘴里。“你得多吃点东西,身体才会恢复,否则霞女回来看你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会骂得我狗血淋头的,那丫头一凶起来,比后山的野猫还狂。”他可不敢领教,说着自己也咬了一口肉包子。 霞老爹若有所思地边嚼边叨念着。“那个年轻人可靠吗?你看,他会不会吃我家霞女的豆腐?” “噗吭!”王老二忍不住笑出一嘴肉包子屑。 这回换王老二喷得霞老爹一脸了。 “霞老呀,我不是故意的,失礼、失礼!”忙不迭地又拉起衣角为霞老擦抹干净。 霞老脸色微愠,他不是在生王老二喷得自己满脸,而是气王老二笑他说的话,霞女可是他的宝贝女儿,而且她还是…… “霞老呀,不是我在说霞女那丫头从头到脚,哪点像个女娃呀?你不说、我不说,外人还真难断定出她的性别呢,还有她那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刁钻的脾气,照我说呢,那个大侠沿途不要被咱们霞女欺负,就算是他们家祖上积德了!” 霞老爹脸上的怒意更浓了。“咱们家霞女有这么糟吗?”养女不教父之过,王老二这不是摆明在批评他。 其实不让霞女作女人装扮,也是想保护她呀!连年荒灾,散兵游骑特别多,山贼四处流窜,如此可免生意外枝节,就算那丫头不幸遇上了,歹徒也会以为她是个毛头小伙子,不会打她的歪脑筋,这是自保最好的方法。再者,自己又是个大男人,也不懂得该怎么教霞女,干脆拿她当儿子养,省事又安全,这不是很好吗? “哪儿的话,咱们霞女可是一等一的小美女,只是女孩子大了总要找个好婆家,总不能跟两个老男人在山谷里虚度光阴,误了她的一生幸福。”王老二正色地说着,又咬了一口肉包子。 “那丫头已经这么大了吗?”霞老爹犹记得刚从宫中抱她出来时,她红嘟嘟的脸蛋,精致的五官…… “唉,时间过得真快呀!”王老二也叹口气,他的发丝都像秋天的白芒花了。 霞老爹欲言又止,心头转着十几年前朝廷里的往事,历历在目,却又什么也挽不回,自己什么也不能给霞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地长大成人,活蹦乱跳得像只猴子,这也算对得起主子了。 “所以我心里就这么想着,让她去京城看看也好,或许她会找到个好郎君呢,省得成天对着两个老男人,没前途!”王老二真得疼霞女疼进心坎了。 “她可有说何时回来?”霞老关切地问道。 王老二拿起根草茎剔起牙来,思索了片刻。 “嗯,她托我照顾你几天,应该过两天就回来了吧!” “那丫头又在说傻话了!”光从山谷到京城就要花上几天几夜的时间,哪能两三天就回得来,说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可一点也没有冤枉她。 王老二心想也对,他这么个大人居然还让就给诳了,想想,不觉嘿嘿地笑了起来。 霞老看着他笑得开心,又说:“看你这么大年纪了,遭个女娃耍骗,竟然笑得出来!”嘴里说着,脸上也布起容纹,得意地笑着,因为那个时而聪明伶俐,有时糊涂愚笨的女娃,可是他的宝贝女儿呢。 ??? 京城里,人山人海的街头巷尾,充斥着各式各样抑扬顿挫的沸腾人声,有沿街兜售叫卖的小皈声,有走江湖卖膏药的铜锣开场声,有招呼路人入内用膳或打尖的客栈店小二嚷嚷声,整条大街就像个收集声响的回音筒似的。 “哇——这就是京城吗?好不热闹呀!”霞女看得眼花撩乱,耳朵更是百声齐呜,那颗溜溜转的脑袋瓜子都不晓得该往哪儿转。 赛夏的眼睛也没闲着,一双苍鹰似的锐眼搜寻着能令他枰然心动的标的物——中原美女。 “喂,你快看看这边,那个小孩嘴里吃的是什么东西呀,像一堆棉絮似的,好奇怪喔!”她的右手拉着赛夏,手指着不远处一个约莫五岁孩童,正一口一口地舌忝着那团棉絮,她看得猛吞口水。 此时的赛夏也瞄到迎春阁楼台上的喷火尤物,丰美的胴体仅披挂着一层薄轻纱,若隐若现的,极撩人目光,看得体内发烧发烫,功力差点的,可能要淌鼻血了。 经霞女一拉扯,活生生地把他眼中的中原美女抖得团团转。 “你别拉了,我的眼珠子都快被你摇落地了。”他看着霞女来不及擦拭的口水,以为她也是看美女造成的,再仔细一想,她也是女的,不可能对同类动心的,于是顺着她的手指瞧去,才知那口水成河的原因。 “棉花糖有什么好看的,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你看看这边,大人看的,精不精彩?”他忘了十六岁没离开过山谷的霞女,心态上其实比较接近小孩。 霞女以为她会看到比棉花糖更神奇的食物,没想到却是几个身穿薄纱的女人,在那儿搔首弄姿。 “她们穿那样少不嫌冷吗?”她倒觉得天气转凉了,尤其是乘马急奔时,更觉得冷风飕飕,所以她总是使力地抱紧赛夏取暖,惹得赛夏受不了地大呼——“你别抱得这么紧,以免惹人误会。” 她还会睁大眼瞳,一脸天真地间:“误会什么?” 对于一个白痴到几近没脑子的中原笨女人,赛夏已懒得和她多磨牙,或作无谓的争辩了,索性就让她继续勒、继续抱,反正他不被她抱得窒息而死,也会被她的愚蠢行为给气得七孔流血而亡,一来中原就碰上这么一号“侠女”人物,他早认命了。 赛夏回过神来。“冷?”他的眼睛又兜回楼台上花枝招展的女人身上,哪里会冷,楼台下的男人哪一个不看得一身欲火。 “冷?别逗了,她们啊,全身大概热得像一团火呢!”赛夏支着下巴欣赏中原美女的腰肢款摆,果然别有一番风情,大不同于楼兰女子的娴静无趣。 看来他这趟中原之行还是来对了,虽然前头撞见了一个中原“霉”女,扫了点兴,不过到了京城,见了如此赏心悦目的尤物,一切仍是值得的。 傻霞女依旧一脸傻气地追问:“是吗?那你敢靠近她们,不怕被她们灼了?”对于赛夏的话,她可是一脸不苟同。 赛夏白了她一眼。算了,反正她是不会懂的。 “你呀,多学学人家妩媚的风韵吧!”就怕牛牵到京城还是牛。 霞女皱着眉眯着眼,瞅着楼台上的女人们,瞧见她们举手投足间不时翘起的小指,在空中荡呀荡的,她的眼都看花了 她甩甩头,让两个眼球回到它们原来的位置上。 “哇,多累人呀,成天翘个小指头晃来晃去就叫妩媚呀,饶了我吧,我怕我的小指头会僵的。”她举起自己的两只小指头凝视着,语气充满怜惜。“放心,我不会那样虐待你们的。”她对着自己的指头保证。 赛夏差点没昏倒在地,口吐白沫。 “女人就该那样娇娇媚媚的。”这丫头真是没救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女人?难道我爹骗我?”说着背过身去打开自己的衣襟检验女人该有的东西。 赛夏实在看不下去了,怎么会有人长这么大了,还不确定自己的性别呢?甚至在人群扰攘的街上,当众自行验身,中原有怪女如此,他也算是大开眼界了j 霞女语气兴奋地叫嚷着。“那两团肉还在我胸前,没消失啊!”她回头对着赛夏理直气壮地争论着。“我爹说女人就是比男人多了两团肉,我明明有,你为什么说我不像女人?”她觉得脸上无光。 赛夏连忙把她的嘴巴封起来,免得让旁人听见了,多丢脸啊! 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她到底想怎样? “你那两团……”天啊,他险些说出有损他王子气质的话来,宋学士说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霞女以为赛夏怀疑她所说的话,便道:“不信你来模模看,我真的有呢!”说着就将赛夏捣在她嘴唇的手往她的胸前拉去。 赛夏在还没碰触到霞女的身体时,连忙回答。“信、信、信,我绝对相信!”他可不想把对中原女人仅存的一点遐思破坏殆尽。 正当赛夏的手欲缩回时,一个年轻人横冲直撞地跑来,打他们两人中间穿过,不小心碰了霞女的胸部。 “小兄弟,失礼了,我赶着去前面的胡同口报名从军呢!”那个年轻人朝霞女赔礼。 霞女错愕了,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那个人刚刚碰了……”话还没讲完就稀哩哗啦嚎啕大哭起来。他怎么可以叫她小兄弟,刚才他明明碰了她那团肉的,他该叫她小泵娘才对呀,大过分了! 她越想越不甘心,拔腿追过去,就在快靠近胡同口的募兵处前,捉住那个年轻人,不由分说,一阵又捶又打,嘴里更没闲着。“你瞎了狗眼是不,还是你的狗眼让狗给吃了!” 那个年轻人被她打得跪地求饶。“小兄弟,我刚才不是向‘你’道过歉了,我因为急着来报名,才会不小心撞到‘你’的,‘你’大人有大量。” 霞女听他又叫她小兄弟,那火气就更旺了,举拳想打烂他那张死不认错的嘴。 但是那一拳被赛夏凌空阻止了。 “算了!”他示意年轻人快走,别在那儿惹得霞女老羞成怒。 霞女的粉拳虽力道不及赛夏,但因气忿之故,劲道仍强。她反握住赛夏的手腕,将所有的债怒宣泄在他那大手腕上。 赛夏默默地承受了,表情平静地说;“别计较了,反正你怎么也不可能像楼台上那些女人,还是快过去报名吧!” 霞女松了手,转过身去。“我才不要像她们穿那种拖到地上的衣服,像扫帚似的,肯定不好走路,会经常跌倒的,一点也不方便!”她低头望着自己简洁方便的裤装,跳跃上树方便得很,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赛夏听她说得楚楚可怜,有些于心不忍,却又忍不住逗她。“是呀,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小野猴儿穿女装。” “是呀,我也没见过。”她心情低落地应和着。 再仔细思量,方察觉被赛夏暗骂了。 “好啊,你这个楼兰来的挑夫,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一会儿说我缺少什么五妹(妩媚)六妹的,一会儿说我是小野猴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她的花拳绣腿又有得耍了。 赛夏向来是好男不与女斗,他一边逃命,一边还说风凉话。“那个人到底碰了你哪里?让你这只野猴突然转成狮吼。” 霞女全身所有的毛细孔无一不冒烟、冒火。“赛夏,你给我记住——” 嘿嘿,她已经想到了报仇的方法了。 她的眼光投向胡同口,唇上不由地扬起一抹坏坏的笑意,让站在离她六步远的赛夏,浑身打了个冷颤。 这只小野猴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笑得那么阴险可怕。赛夏的背脊感到一阵麻麻凉凉,心里有股不祥的预兆。 第五章 胡同口的万头钻动,官府的人马在靠墙处,摆开阵势,网罗各路精英,一张大长桌后面坐着几个老眼昏花的官爷们,两旁挺站着十来个人高马大的卫兵,维持秩序。 由于前来报名的人数大多了,在官兵的要求下,百来个高矮胖瘦良莠不齐的应征者在长桌前大排长龙。 “借光、借光,让一下有残疾的人吧!” 霞女连拖带拉地死拖着赛夏穿过一大长排的人们,没一会儿就来到大长桌前。 她大吁一口气,撇掉满脸汗水,露出清秀的脸蛋,手上的汗水就往衣服上擦,当场一抹黑墨便印在衣襟上。 大长桌后头所有的官老爷是看得捏住鼻子,不敢用力呼吸,一张嫌恶的嘴脸立即浮了出来。 “小子,‘你’叫什么?”坐在中间那个尖嘴猴腮的官老爷询问着。 “我要找官老爷,官老爷在哪儿?”她低下头往桌子底下找去。 一个跷着二郎腿的官老爷,斜着嘴角,不悦地回答。“我们都是官老爷!” 霞女吓得倒退一步,瞅着一双大圆眼。“哇,原来官老爷都这么老呀!” “放肆!”几个被批评的官老爷齐声怒斥她,谁叫她胆敢在官老爷头上动土。 那些原本排队得整整齐齐的应征者全围靠过来争看是谁在那儿撒泼,连官老爷都敢得罪。 赛夏也凑在人群中,两手抱胸作壁上观,心里头倒有点佩服霞女这个傻妞的傻胆,她什么都小就是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最糟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怕什么? 霞女又是一头雾水。“为什么要放‘四’,放‘三’或放‘五’不行吗?”她用力去刷了两下头上顶的那根冲天炮。 辟老爷火气高涨。“方才是不是‘你’自称有残疾?”说话的官老爷长着一对三角眼,面上也没半点好脸色。 “不是我,是他!”霞女伸出右手直指站在人群中纳凉看热闹的赛夏。 所有围观者的目光全部转移到赛夏身上,从头至脚扫了一遍,想找出他哪儿有残疾,由于全身上下都看不出任何残缺的地方,最后所有的焦点只好暖昧地聚集在赛夏的下半身。 此时,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干笑几声,嘲弄之意再明显不过。 赛夏被看得全身不自在,慢慢地挪动脚步向霞女挤去,天啊,他自觉连走路都不对劲了,好像他那地方真出了毛病。 “你在搞什么鬼?”他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那两片唇几乎没动一下,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害霞女的心愿达不成。 霞女异常镇定地主导着眼前的戏码。“官老爷,我这个兄弟小时候跌倒过,长大又医不好,所以脑子有时候笨笨的,不过他的手脚功夫非常了得喔!”她回头望着赛夏,对他眨了两下眼睛。“来来来,现个身手给官老爷瞧瞧,来个猴子上树吧!”她知道赛夏的轻功不赖,于是出手就往他的用力地拍打下去。 赛夏登时弹上了耸立在官老爷们身后的老樟树,在枝极上立成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 霞女暗自偷笑着,并且率先拍手叫好,所有的人也跟着鼓掌,现场一片哗然。 赛夏知道被霞女耍了,立刻又纵身一跳,云淡风清地再度回到刚才的位子上。 ??? 站在霞女身旁的赛夏,足足比霞女多出一个头,霞女一个抬头;正巧撞见赛夏所有五官都在瞪她,包括眼、舌、鼻、耳、口,还有他的下巴,也很无情地悬在她头顶上,恶狠狠地怒视着。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地想笑,甚而细声细气地嘲讽着。“没想到你这么配合。”噗哧! 赛夏没见过女孩子像她这么顽皮刁蛮的,幸好她是中原人,不是楼兰人,否则他当了国王后,若有子民如此,可真让人头疼。 当众人的掌声停止后,一位白发苍苍的官老爷问话了。“你们两个都志愿从军人营吗?” 这位眼尖的老人家注意到方才赛夏施展轻功的当儿,那飞起腾落的动作里,有一片距离他咫尺的枯黄落叶,竟然文风不动,足见其人轻功及内力之高深,这样的奇才异士若能纳入军队,为朝廷效力,保护公主前往楼兰和亲,这一路的安全都可无虞了。 老人家问话一出,两个人都抢话似的说出不同的答案—— “是!” “不是!”两人相觑,怒眼以对。 “到底是或不是?”那位官老爷站起来询问。 “当然是喽,不然来这儿做啥?耍猴戏呀!”霞女用脚使劲往赛夏的脚盘踩去,暗示他不要随便出声,同时也不忘再次称赞他刚才的猴戏耍得实在不错。赛夏的眉头随着霞女的脚下力气越锁越紧,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欠她什么债,要让她这么折磨。 他索性放弃挣扎,两手心摊开朝上,肩头一耸,看她要怎么玩。“这么用力踩,我怕你的脚会酸的!”他的唇凑近霞女的耳朵旁,反讽地说道。 霞女“青”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个小娘儿可是够辣够悍,他倒想欣赏一下她会如何闪避那些官老爷们对她采取“验明正身”的必要程序时,看她那颗时灵时笨的小脑袋瓜怎么挤出智慧来为她自己解围。 “好,既然都是忠勇爱国的志士,朝廷一定会好好栽培你们的,各自报上名来,以便登记入册。”那位官老爷右手提笔,沾点墨,准备下笔。 “我叫赛夏!”霞女以清脆略带点童音的声音,大声地朗诵着。 辟老爷落笔载下。“瘦瘦干干的叫赛夏,那另一位呢?” 赛夏的眼睛像燃着两颗火球,缓缓地烧向霞女,嘴角噙着气愤。“你叫赛夏,那我叫什么?”他一字一字地生硬如石地问着霞女。 他总算明白在来京城的路途上,霞女所透露要再向他借一样东西的意思了,只是那名字太尊贵了,恐怕她还受用不起呢! 辟老爷闷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会忘记,看来你小时候的那一跌,脑子可能伤得不轻。” 霞女被官老爷的话给逗得大笑。哈哈哈!她高举手臂搭在赛夏的肩上,像个小布偶垂挂在壮茁的树干上,一手抱住自己的肚皮,笑得前仆后仰,看得大伙儿全都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何事这么好笑。 辟老爷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地看着眼前一高一矮的两个年轻人,一个笑得人仰马翻,一个涨满怒容,两个都是怪人。 他见赛夏迟迟不回答,不耐烦地训斥道:“我问你姓名,你为何怒而不答?” 霞女一听又笑,赛夏的名字被她借来使用,他当然只能干瞪眼、生闷气说不出话来了,瞧他那副气得七孔冒烟的模样,还挺俊的。哈哈哈……她两手捧抚着肚皮,怕一不小心笑破了。 赛夏仍未答腔,他在考虑该动口还是动手入修理满口胡诌的霞女。 但是官老爷的耐性和修养可没他好。“我是看你身手还不赖,才跟你在这儿蘑菇半天,再不说出姓名,就回家吃自己吧!”气恼地往大长桌上用力一拍,所有的人都错愕了。 “他姓霞名女!”霞女自告奋勇地替赛夏回答,以消弭官老爷的心头气。 赛夏举起拳头想捶在霞女的脑门上。“什——么?我叫……” “没错呀!你是叫霞女,下回别又忘了,我可没空随时都得提醒你。”霞女笑得坏坏地提醒他,一回身躲到他身后,避开那只青筋暴露且即将落下的拳头。 辟老爷手上那支毛笔重新再沾湿砚台上的墨汁,一笔一画地记上。“高个儿叫霞女,什么?霞女!看你昂藏五尺身躯,怎会名字里有个女字呢?你到底是男是女?从实招来!否则拖出去杀头。”官老爷气得把那支毛笔甩出去。 赛夏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那个老头算哪根葱、哪根蒜,竟然敢对他大呼小叫,该杀头的人,是——他! “来人呀!”赛夏一气之下忘了他身在中原京城,而非楼兰的王宫。 侧站成排的卫兵一听有人传唤他们,立即围绕过来,一见出声者是个陌生人,而非官老爷,全又愣在一旁,不知该听谁的话。 那位三角眼的官老爷跳起来。“放肆!我是官老爷还是你是官老爷?!” 霞女笑嘻嘻地跑到官老爷面前拍抚着他的胸膛,帮他顺顺气。 “爱说笑,在场的人年纪就属你最老,当然你才是官老爷喽!”她那一招也不知在安抚人家还是在糟蹋人家。 “这还差不多!”气煞煞的官老爷一时也没完全听清楚她的话,只觉得这小子比较懂事,懂得逢迎拍马屁,是可用之人。 霞女又兜回赛夏身旁,压低嗓音骂他——“你是春天的虫呀!” “什么意思?”赛夏连被骂了都不知道。 “蠢!”她又拉低赛夏低声叱道:“你搞不清楚状况呀,又不是当官的,喊什么来人啊,想害我进不了军营,去不成楼兰是不是?” 赛夏一口气憋得吞下肚去,他是有气发不出啊!若不是为了她,他此刻应该是在迎春阁的温柔乡里才对。 他堂堂楼兰国的王子,落难于中原也就罢了,竟然还被怀疑是女的,这一切都是霞女造的孽。 有时,他不免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霞女下了什么蛊,他何必要护着她呢,只要跟她在一块,就有一堆倒楣烂帐的事缠上身,他根本可以不必管霞女的死活嘛,她既然想和一堆男人去楼兰就让她去吧,反正她那副德行以及傻呼呼的性子,没人会看出她真正的身分,更不会去上了别人的当,还是回头顾顾自己,别老再上霞女的当了、别再有妇人之仁,他早该清醒了。” 霞女这时良心发现,帮赛夏说话。“回官老爷的话,霞女他虽然名字里有个女字,但他绝对是没有两团肉的姑娘家!这一点我可以人格保证。”她拍拍自己的胸脯。 “你的人格值多少钱?嗟!来人呀,给我拖下去验明正身。”势利眼的官老爷说起话来夹枪带棍。 两边的卫兵,左右各来一名,挟住赛夏的胳臂,但被赛夏随手一挥即挣月兑,既而又上来两名士兵,仍不敌赛夏的臂力,最后整排的士兵一古脑儿蜂拥过来,才镇住赛夏。 “喂,你们别动手动脚的,放开他!”霞女冲过去欲帮赛夏解围,可惜人单势孤起不了作用,有个士兵在情急之下出手推霞女的胸部,瘦弱的她,一把就被惯倒在地。 “不准碰她!”赛夏凶猛的语气震住全场。“我接受检查就是了。”他用眼角余光扫过霞女的胸脯,他的脑子有些混乱,情绪更是迷惑。 等他清静下来时,心头一阵诧异,方才他怎会有那般反应?! 霞女跌坐在地,花容惨绿,惶然的波光随着被十来个士兵挟住的赛夏游移,她也被方才的情势所震,要是那个士兵真的模着她的两团肉,那么她就要露了底?! ??? 征选精勇士兵的作业仍在胡同口热热闹闹地延续着,万头钻动的吵杂声,喧天价响,而仅隔一墙之外的转弯处,却静默的有如午夜时分,赛夏倚身靠墙,衣衫凌乱,头发不整,全身像遭了小偷搜过一般。霞女嘟着薄唇,伫立在三步外,满是内疚与忏悔。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她垂下长而密的浓睫毛,不敢直视赛夏,其实她很想去帮他穿好衣服,手脚却迟疑不前。 赛夏无奈地摇头颤笑着,那笑声从他的鼻息中窜出,自嘲着虎落平阳被犬欺,怪谁呢?这一切还不是他自找的。父王阻止的话语像龙卷风似地袭上耳膜,轰然欲聋。 “你不说话就表示在生气!” 霞女满腔的歉疚不知如何宣泄,好希望赛夏破口大骂她一顿,也许她会好过一些,偏偏他又不吭不响的,教她难受得想去撞墙。 “没——有——”他轻轻淡淡地说着,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在楼兰他是权位尊贵的王子,谁敢碰他一根寒毛,即使想目睹他丰采的人,都必须先伏地跪拜。 “明明就有,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自责的她,口气却越来越激昂,有意逼迫赛夏已降息的情绪温度再度升高。 赛夏没见过这么“番”的女人。“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他的声音显得不耐烦,其实他气的人是自己,不关别人的事,谁叫他好好的王子不当,要跑来这里给人家“验明正身”,此事已够让他觉得窝囊了,霞女却还在那儿吵个不停,他真想把她那张嘴巴给封了。 霞女非把赛夏逼出火气来不可似地指称道:“骗人!” 气得赛夏站起身来大吼。“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 霞女也不甘示弱地将嘴唇凑到赛夏面前去,拉着嗓门大声嘶喊。“你讲话那么大声,还说没有生气!”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吼来吼去,震动了前面正忙着征募人马的官老爷,吵得他们不得安宁。 “来人啊,去看看后面那两个人在鬼叫个什么劲儿?” 前排第一个瘦瘦高高的士兵,小跑步到后头去了解状况。 “喂,你们在吵什么?” 霞女怒极地回头大喝——“没你的事,滚开!” 那位士兵见霞女怒眉高扬,一脸凶相入以为看到一只狮子在对他大吼,吓得急溜,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个人安全第一。 赛夏快被她搞昏了,究竟生气的人是她还是他?这个女人一发起疯来,似乎没完没了,得想个办法治治她那张不懂得闭上的嘴巴,让她再吵下去,他也濒临疯狂的地步了。 赛夏一把拉过她的肩靠近他的胸,用自己的嘴完完全全地把她的给封住,如此才能制止她的吵闹,取得片刻的宁静,只是委屈自己的“尊唇”了。 当两人四唇相触时,霞女突地整个人震了一下,像有股热流窜过全身似的,她圆睁着大眼,定定地望着双眼紧闭的赛夏,丝毫不敢乱动,以为这是赛夏泄愤的方式,她安静地承受着。 这种发泄火气的方式好怪异喔,感觉还不太讨厌就是了。嗯……霞女又颤了一下。 原来赛夏伸出湿热的火舌,捆住霞女那片鼓动如簧的灵舌,紧紧地攫住交缠着,看她还能使出什么通天本领,吵人安宁。啊——总算安静了,只是他的手有些失控地将霞女越搂越紧,甚至不听使唤地朝她身上那两团肉模去。 赛夏突然从霞女的身上弹跳离开,像被触电似地,迷迷蒙蒙的眼神,透露出疑惑和不解,天啊!他刚才对霞女做了什么?他竟然对她产生了?!不会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霞女这样的女人,他虽然想着中原女人,但那也绝不会是毫无女人味的霞女呀!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赛夏双掌抚脸,试图挥去混乱的思绪。对,他是故意的,霞女根本不适合他,她只适合在山谷里爬爬树,捕捕野兔,天啊!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了,会对霞女这样的女人——如果她也算女人的话,失去自制力,唉,为了不一错再错,他还是回去楼兰吧,否则日后不知还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这霞女似乎拥有一股魔力,老是吸引他做一些他根本不想做的事。 霞女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你这样做,我好过多了。”是她连累他被搞得一身狼狈的。“你确定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了,如果还有残余,再来没关系,我撑得住。”她闭目屏息静待赛夏展开第二回。 “你在说什么?”向来自认聪明、脑力过人的赛夏,此刻是怎么也悟不出她话里的含意。 “我叫你尽避来,别客气,有不满就宣泄出来,这样才不会闷出毛病来。”她以为这种发泄情绪的方式挺好玩的,偷偷学起来,将来也许用得着。以前她生气时都是跑到山谷里,大叫几声,可是有时候吼得大用力了,消耗过多的元气,很容易肚子饿,总是不太理想。 难道霞女误认为他拿她当泄欲的工具?天啊,真是有损他的人格。 “我是那种男人吗?”他这时候的怒气似乎比先前的还来得凶猛。 霞女闷了。“哇,火气果然没有全部消除。” “我只是想堵住你的嘴巴,别再讲话罢了!”赛夏声嘶力竭地为自己的行为辩白。 只是两人鸡同鸭讲,各说各话,全没搭上对方的线。 赛夏甩过眼去,见霞女原本小而薄的红唇,被他粗鲁的强吻之后,竟微微红肿,尤其她嘟扁着嘴唇,用力地思考时,那模样居然有几分娇媚的女儿态。 反应慢半拍的霞女,这时候更闷了。“那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得了,害人家吃了你那么多的口水!”她举起手臂猛擦拭,可惜来不及了,因为两个人的唾沫早就和在一起,你的口水中有我,我的口水中有你,全部一起吞下肚了。 第六章 赛夏于是糊里糊涂地陪霞女进了军营,还跟她共睡同一座营帐,几次午夜梦回时,营地上空的月光,照亮了他的心田,萌生一股弃霞女于不顾而逃离此地的念头,这想法如针一般刺扎着他,当那股意念慢慢酝酿逐渐成熟到足以驱使他从篷帐内起身时,一入眼,便是霞女大剌剌的横躺睡姿,半散的冲天炮,而她右边的大腿还镇压在他的下半身上,教他动弹不得,以至于寸步难行。 拥挤的六人分营帐里,除了他和霞女之外,另有四名彪形大汉同居一帐,为了替霞女保住贞节,他要霞女睡在最外侧,靠帐篷边躺,中间隔着他,再过去才是那四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壮汉。其实是他自己多操心了,因为从进了军营至今,还没有人质疑过霞女的性别。这全归功于她善于到处与人称兄道弟的四海作风性格,别说那些天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即便是成天在江湖上闯荡的豪杰志士也不一定有她那种八面玲珑的手腕,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项,是她的身材帮了大忙,她发育不良的骨感,怎么也很难让人联想到婀娜多姿的黄花大闺女。 有一回,赛夏半夜醒来,久久不能再成眠,那日适逢十五月圆,他想起身到帐外走走,正在搬动那只每夜必跨压在他身上,防止他逃走的大腿时,惊动了睡在身旁的霞女。 霞女揉着惺忪睡眼对赛夏说:“你要去哪儿?想一个人偷跑啊?”她干脆两脚一起跨放在赛夏的身上,让他知难而退。 “我只是想出去外面,看看中原的月圆之夜。”赛夏瞄一眼她那两条没长什么肉的“鸟仔脚”,每天晚上都跟他有一腿,却很难引起他的遐想,不知将来她长大成人,明白男女之事后,会不会为自己当年的大胆作风而脸红,这个中原女子真是令人匪疑所思! 霞女伸手掀开帐篷一角,月色像黄河之水天上来般流泻而下,溢进篷内。 不过她可没那分兴致。“少骗人了,月亮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就像王老伯卖的包子一样,白白圆圆的,越看只会越饿。”说着说着肚子就叫起来了,她开始后悔晚餐时吃太少,都怪赛夏,没事在吃饭时睁着一双牛眼直盯着她看,好像她吃太多了,害她少盛了一碗,只吃了五碗。 “你快睡你的大头觉吧,别浪费大多力气和我说话,否则肚子饿了可没东西吃的。”赛夏似乎听到她的月复呜声,语带促狭。 说也奇怪,霞女的食欲和胃口可说是举“营”无双,可是她再怎么吃都吃不胖,每顿饭哼不啷当至少都维持在六碗的量,却不见她身上多出几两肉来,真是怪事一桩。 霞女干涩的睡眼,仍强而有力地狠瞪赛夏一眼。“那还不都怪你!”她哪里知道赛夏是怕她吃得太急,噎着了可不妙,说了又怕不妥,只好用眼神知会她。 “赛夏,我真搞不懂你,在军营里有吃有穿,你为什么老想要逃走?像我就爱死这里了,唉,当初如果也把我爹一能带来就好了!”她还真是有人溺己溺、人饥己饥的胸怀,反正有饭大家一起吃,浪费了可惜。 “我和你不同!” “没错,虽然你是一名靠劳力维生的挑夫,但我爹常说,人最要紧的是骨气和志气,当挑夫并不可耻,我从来就没看轻过你呀!”霞女说着自以为是的道理,鼓励一个身分地位高她几百倍的“挑夫”。 赛夏没想到霞女意会到哪儿去了,不过对于她好心的激励,仍教他感动,虽然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我此趟来中原的目的,你也知道的……” “原来是这一点呀,你放心,过两天你就可以认识除了我以外的第二个中原女子了……”她故意暧昧地对赛夏眨着一只眼。“而且她还是身分很高贵的公主喔!听说是全京城最漂亮的女人呢!”除了我之外。后面这句话她没说出来,那是因为她还穿着男装,公主才得以暂时卫冕。 霞女对自己的长相,不是很在乎,实在家徒四壁的茅草寒舍中,也没镜子可照,所以对于长在脸上的五官也没什么概念,只是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是个美人胚子,当然这样的赞美只限于她一年难得几次的沐浴净身之后,唯有那时,才能一睹她真正的容颜与女敕白的肤质。当然见过的人和口出赞词的人,总共也才两个,一个是她爹,一个是王老伯。 “什么!你们的公主要来军营里?”赛夏炯然的眼眸,散发着淡淡的蓝;那抹蓝色,带着一分王者之尊。 “高兴了吧!”全营区的男人自从听到公主要来的消息后,操兵练马都格外带劲儿。连站乏味无聊的岗哨时,心里仍暗数着公主到来的时日,乐而忘忧。只有她例外,因为她是女人,没什么好期待的,反正她每天有三餐可期待就心满意足了。 “公主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她也来从军?!”这么爱国的公主倒是很少见,在他们的王国里,公主是父王的掌上明珠,捏在手心里的宝贝。赛夏的脑子里突然浮起十三岁的妹妹娇滴滴的可爱模样来。 霞女模着后脑勺子,歪着头说:“我也不大清楚,听大牛说,好像是皇上派她去楼兰和亲来着。” 突然,睡在赛夏另一边的大汉,半梦半醒地说:“谁在叫我呀?”原来他就是大牛,那体格的确壮得像条牛。 霞女挪动上半身,趴过赛夏的胸腰间,偷看大牛在说梦话,低嚅了几句后,又专心地打呼着,她看得觉得好笑,便清清亮亮地笑起来。 横亘在她身子下的赛夏,心里有两层疑虑,一是方才霞女所说的中原公主要到楼兰和亲之事,为何他离国时未曾听闻;二是霞女屡次挑战他原始本能的忍耐度,不知自己何时会受不了而爆发。 霞女那张纯真的笑容,像帐外的皎洁月色,不知何时已映照在他对面。天啊,她整个身子都放在他身上了,贴得那么靠近,天啊,难道没人告诉过她,男女授受不亲吗? “喂,赛夏,什么叫‘和亲’?”她的手就放在赛夏的腰两侧近胯下处。 赛夏全身僵直不敢乱动,因为在他身体的某个部位,居然直挺挺地矗立在离霞女不到半个手掌的位置。 霞女见赛夏久不回答,像泄了气的皮球。“忘了你是个挑夫,跟我一样没念过什么书,不过没关系,反正回到楼兰后就知道了。”她的手越过赛夏身上的那一处突起,重又躺回位子上睡觉了。 赛夏愣了半晌,突然睡在大牛右侧的王靖被吵醒,探头望一眼刚躺回的霞女,一脸不解地对赛夏说道:“喂,霞女,你刚才有没有听到赛夏在叫自己的名字?”王靖是其中比较精明的一个,善于逢迎拍马屁。 赛夏缓缓地摇头,并回答没有,以杜绝他的疑心。 王靖打个哈欠,自圆其说地道着:“我大概是在作梦吧!”说着又闭上眼,沉沉睡去了。 静夜里,只剩赛夏一人是清醒的,他慢慢地放子躺着,并小心地侧着身面向大牛那边,避免和霞女再有碰触,否则就算他睡着了,却仍有一处不得安眠,而举旗抗议。 咚!一只“鸟仔脚”乘其不备时,突破赛夏的防线,跨放在他的腰臀间。 赛夏轻轻地转过身去,伸出手去,试图将那条“不速之腿”拨开,没料到,突然又啪一声,霞女的前胸迅速地贴上他,两人正面搂个正着。 幸好那副肢体交错缠绵的姿态,只有高挂在夜空的皎月看见,否则两人的关系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千盏灯万点火的皇朝后宫里,艳丽的光辉笼罩下,却有着不一样的冷暖待遇,受皇恩宠幸的妾妃,自是飞上枝头的凤凰,宫殿的四周围总是缀饰得万紫千红才符合其红人的身分与地位,那待遇当然不同于一年半载未曾沾过皇鞋尘土人间的广寒宫那般地冷气逼人。而其中又以顺妃娘娘的玉殿最耀眼辉煌,明月映灯火,仿佛是夜夜元宵灯节的人间天堂。 “圣旨到!” 顺妃娘娘才送皇上出门没多久的工夫,皇上就遣人来颁圣旨,看来昨儿夜里的“降龙十八招”可没白费力气呢! 顺妃半打着哈欠起身,侍女们即忙不迭地服侍着衣。风韵犹存的体态,慵懒而性感,眼妖唇媚,莫怪皇上夜夜流连忘返。 白发红颜的吕公公捧着圣旨一蹬一履地垫着步伐,直踱入顺妃的寝宫,那轻盈的步履,犹如踩着云端似地。 顺妃暨一千侍女见着吕公公手里端捧的红绒布镶金边的圣旨,一一恭敬遵从地屈膝跪拜,迎接圣言圣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楼兰王国主动输诚向我邦示好,亟欲与我联亲结盟,今派顺妃之女美神公主前往缔造百年好合之盟约,即刻启程,并由吕公公率领京城里最精良的黑衫部队护驾和亲之行,钦此。” “谢主隆恩!”顺妃慵懒之音,含着欢喜得意。 吕公公随即上前扶持顺妃起身,嘴里不忘巴结几句,讨她欢心。“恭喜顺妃,贺喜顺妃,看来美神公主将成为中国史上最富有的公主了。” 顺妃心知肚明吕公公见多识广,当然也明了以金银玉器雕琢而成的楼兰王国是何等的富有,所以真人面前就不说假话了。 “唉,美神公主可是我的心头肉,虽然此去楼兰可身拥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但吕公公你也知道,楼兰可不近呀,以后咱们母女见面的机会就渺渺无期了。”虽然万般高兴,仍有一丝不舍之情。但这一切都是为美神的后半辈子着想,自从她一得知楼兰国王派遣特使前来表明衷心的和亲结盟善意后,经过多日的盘算,她便决定乘着她得皇宠之际,为年幼的美神部署好一生的幸福。 “顺妃娘娘这一点您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等美神公主当了楼兰王国的王后时,我说顺妃娘娘啊,您那时就是王太后了,想去探视您的王后女儿,这楼兰国王女婿还不赶紧派来百人金轿子,送您过去享福呀!”吕公公说得眉飞色舞,顺妃听得窃喜连连。 “吕公公你这张嘴巴真够甜的,莫怪皇上就爱你伺候他,那些后宫的妃子们,恨不能生为男人,好净身为公公,倒能亲近皇上,尤其是吕公公你最教她们吃醋吃的紧呢!”顺妃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席话又褒又贬的,着实令吕公公汗颜,心下直呼这个女人果然厉害,难怪后宫三千佳丽,她却能独得龙心。 “顺妃娘娘,您这一说可言重了,我这不男不女的身子,怎敢与您争辉呢,您别折损我小吕子了。”他装着求饶,以退为进求自保,这是宫中生存的不变之道。 哼,有自知之明就好,顺妃故意玉手半遮地打了个哈欠下逐客令。 善于察言观色的吕公公立即识趣地说:“啊,小吕子真是多嘴多舌,竟忘了娘娘服侍皇上一夜,耗尽体力,亟须补个回笼觉,那小的就告退了。” 他使个暧昧眼神,被顺妃接住了,她笑容满面地倦躺回软榻上。 “那么公主就劳吕公公费神了。”她侧躺着,背向哈腰致敬的吕公公。 “哪儿的话,那是奴才应该做的,娘娘早点歇息,小的告退了。”吕公公再度欠身。 当他半弯的身子倒退至门槛时,顺妃突又转过来交代。“吕公公你切记别让公主接近军队里那些下阶层的男人,免得她闯祸,公主的性子你也清楚,别教我担心了。” “奴才明白,奴才告退!” 吕公公怎会不知呢,美神公主的长相无巧不巧地正好与其名大相迳庭,堪称是所有的公主里,长的最……爱国的,不过幸好她有一个手腕高明的母亲,懂得替她的后半生幸福未雨绸缪,所以长相这玩意倒是其次了,反正是楼兰王国主动要求的,大家也算各取所需嘛,那楼兰世子若是不满意,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说不得了,因为皇上已经在嫁妆上印着“货物既出,概不退换”的字样了。 ??? 便漠的草原地上,黑衫军兵成两路,各持长戟演习战略,负责带兵作战发号施令的将领李广骑在马背上,立于两队人马中间,观察两队临摹作战可有任何缺失。 李广的目光注视着赛夏很久了,每一次两方人马对峙时,看似心不在焉的赛夏,只是轻轻挥动手中的长戟,便能将对手打得人仰马翻,幸好这只是作假战而已,若是真枪实弹对打起来,只怕光一个赛夏就能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了。 鉴于赛夏标悍的作战能力,心机颇深的李广已感觉到他的首领地位极可能会因赛夏而产生动摇,尤其赛夏一脸高做,又不服军令,在军队出任务前若不治治他,路途中恐怕就更难了。 当第二次的对峙开始时,赛夏又犯了不从军令的毛病,不但不前进击敌,甚至迳自下马,悠哉地坐躺在草地上,根本不甩李广的口令。 “全部退回原地!”李广的号令里挟着火气,那火气很明显是冲着赛夏来的。 向来做事认真吃饭也认真的霞女,连模拟作战都很认真,在人人喊“杀”时没注意到旁边的赛夏没跟着冲锋陷阵,直到归回原位时,才发觉赛夏已半躺在那儿乘凉了。 “喂,你在这儿躺多久了?不怕李统领生气,免你的职。”她看赛夏跷着二郎腿好不悠闲地凝视着天空,真有些羡慕,可是又怕被李广免职,这免职事小,但免钱饭没得吃了,可兹事体大,会影响她去楼兰捞金的计划呢,所以她还是辛苦一点吧! 赛夏嘴角里含根草枝,一嚼一嚼地并不搭理霞女。 突然一个巨声如雷地损在霞女耳旁,震得她五脏六腑差点都被震碎了。 “霞女,你给我站出来!”李广怒喊的声音,就跟杀敌声一样威猛有力。 霞女被震得耸斜肩闭左眼,然后无助地叨念着。“我又没偷懒,叫什么叫嘛!”拉紧马缰,走出整齐划一的军队,单独站在两边人马中间。 赛夏仍文风不动地继续欣赏着万里晴空,反正又没他的事。 没想到李广的怒气更旺盛了。“赛夏‘你’站出来做什么?我叫的是霞女,关‘你’什么事?回去!” 对呀,在军队里她不叫霞女。她眼珠一转,张眼直瞪着李广,思索着如何为自己险些暴露身分的举动自圆其说。 “嗯……啊……因为霞女……耳朵不好,有点重听,所以我帮他站出来听取李统领的指示!”哇!好险,幸亏她聪明机智,反应快如箭。 “是吗?”李广半信半疑地盯着霞女身后的“假霞女”,扁着两片厚唇,一脸不悦,一副很想找他比划比划的架式。 霞女急忙退回原位,弯下腰去通知假霞女。“喂,他在叫你呀,还不快起来!”这家伙就会连累她。 然而,赛夏仍是不动如山,那个半调子统领李广,他还看不进眼里,刚才陪着他们玩一回,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李广压着心中怒火,指着赛夏说:“霞女,你给我起来!” 而另一个就站在隔壁的真霞女,真像被李广那股子怒火给烧了似的,浑身一震。 原本持刀带枪的士兵们,这时候全松下手中的武器,等着看好戏。 赛夏将含在口中的草枝吐出,徐徐地说:“你最好不要惹我!”他甚至懒得抬眼看看那个被他气得快放火烧人的李广。 “霞女,你大狂妄了,我今天不挫挫你的傲气,你是不会知道斤两的。”李广跳下马背,准备赤手空拳和赛夏一决胜负。 霞女担忧地看着赛夏。 “唉,这么大热天,实在不宜待在外头曝晒,还是回营帐去,凉快些。”赛夏旁若无人地说着,一个翻身,欲上马时,却被李良拦住。 “动手吧!”李广挑衅着他。 赛夏缓慢地掀起眼帘。“天气热得发烫,我可不想动手动脚,惹出一身汗。” 在一旁冷眼静观的士兵已经开始为两人的决战下注了,大多数人押的是李广。 “喂,赛夏,‘你’押谁赢?”大牛走过来问愣在一旁的霞女。 霞女却没有任何反应。 “喂,赛夏?‘你’也重听是不是?叫了‘你’老半天了,都没听见啊?”大牛拨了霞女的冲天炮发,她才意会过来。 “哦,什么事?”暗自提醒自己,怎么这么笨,又忘了,她是赛夏呀! “‘你’押谁赢,再不快点下注,他们就要打起来了。”大牛问她。 “废话,当然是赛……霞女会赢!”她差点又说溜了嘴。 “谁是赛霞女?”大牛果然像条牛,没什么脑子。 “我是说这比‘赛’当然是‘霞女’会赢。”还好她挺会扮的。 既然押了赛夏会赢,那么她就得想法子让他们两个人真的打一架才行,如果赛夏不负她所望,真赢了,那么她就可小赚一番彩金喽。 奈何赛夏却不回应李广的挑衅,迳自走开。 表灵精怪的霞女于是假装跑到李广身旁,趋近他的耳朵,叽叽喳喳一番后,又跑回赛夏身旁道:“我刚才告诉李统领,你背地里都骂他胆小表。”说完后还低头窃喜,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 “你别煽风点火了,我是不会和他开打的。”赛夏热得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转身要上马时,又被李广喊住了。 “霞女,别走!” 这回霞女没有被他的叫声吓住,她似乎越来越习惯她的新名字,不过,为了加强李广的怒意,霞女又回去他的身旁加油添醋挑拨离间。 “赛夏说,你是统领,万一不小心将你给打败了,怕你的面子……会挂不住的。”霞女故意面有难色地激他。 经霞女这一说,李广气得怒火冲天,整个人像着了道似的,大声斥道:“好狂的家伙,今天我要不打败你,我就不姓李!”他的拳头握得又紧又用力,都快握出汗汁来了。 霞女咋舌,哎呀,她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李统领竟拿自己的姓氏当赌注了,万一真输了,怎么对得起他们李家的列祖列宗呢,真是想不开。 她见情势不妙,打算跑回去通知赛夏,李统领已经被她激得老羞成怒了,出手可能会很重,他再那么漫不经心,可能会死得很惨呢! 可惜李广的拳掌已然飞出,而且重重地落在赛夏的右肩上。 赛夏心想,这个李广也太沉不住了,别人随便说几句话,就能激得他暴跳如雷,这样的统领怎么带兵征战。 偏偏赛夏仍懒得和他一般见识,三翻两转地便将李广的手格开了。 但是锲而不舍的李广再度出掌。 “别逼我出手!”赛夏的眼眉一挑,像条浅滩的龙,飞上了天。 李广喊话。“有什么本事尽避使出来。今天谁胜了,谁就有权带领黑衫军保护公主安危。” 霞女和众士兵一听都傻了眼,李统领真火了,连职守权位都拿来当赌注,看来兹事体大。 赛夏对统领的职位可没什么兴趣,不过那家伙实在太吵、太烦了,这么聒噪的人,似乎比较适合去站卫兵,可能会安静些。而且他若真当了统领,也许还能偷渡点福利给霞女,别让她跟着一大堆男人睡同一个营帐……奇怪了,他怎么老替霞女那个小麻烦操心。 “好,你别后悔了!” 霞女突然大声吆喝着——“喂,霞女,我赌你会赢喔!”随即又小小声地自言自语。“糟了!好像押错边了,李广可是带兵多年的将领,而赛夏虽然是有两下子,但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挑夫。”其实她押错事小,苦的人是赛夏,这回他铁定会让老羞成怒的李广痛打成伤,真惨呀。咦?他被揍、被打关她什么事,痛的人又不是她,她瞎操哪门子的心呀? 赛夏对她眨眨眼。“难得你这么看得起我!”他话里带刺,谁叫霞女老以为他只是个出卖劳力维生的挑夫。 李广见赛夏终于想通了,一想及马上就可以痛宰赛夏,便忍不住炳哈大笑。 冷静如冬月的赛夏,眼睑微垂,半启的唇线轻轻张合,低沉喑哑的声音,像一枚锋利的冷箭,刺向李广的耳朵。 “别笑得太早,否则等一下会哭得更伤心!”然后又回头向霞女说一声。“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被激怒的李广,按捺不住火气,整个人像燃着一团炽烈的旺火,欲烧向赛夏。 在一旁替赛夏担忧的霞女,只看到李广的右掌又狠又蛮地冲向赛夏的心口,似乎一拳就要取下他的命似的,就在李广的拳风刮过赛夏的胸前衣襟时,赛夏一个翻身轻跳,凌空而起,跃过李广的头顶。 李广的右掌扑了个空,却仍维持原姿势,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汗流浃背。 赛夏只用一根食指抵在李广的膏肓处,结束了这场比赛。 此时,前方出现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朝军营的方向,远远而来。 队伍中间有一顶镶金饰银的大轿子,随着秋风飘送,传来阵阵浓馥的香味儿,吸引了在一旁观战的士兵们的注意力,只有霞女捏紧鼻翼,憋住呼吸,带点鼻音地说:“什么迷魂药这么厉害,令人发恶!” 突然,轿子侧边的小窗帘被掀开来,冒出一张面饼大的脸庞,夹着惊呼兴奋地尖叫着。“哇,好多男人啊!”大饼脸上满的雀斑,全都相互地推挤着。 “那个女人是谁?”赛夏皱紧眉头,一脸嫌恶地问着李广。 李广不吭声,赛夏便稍微使了点力道,使得李广的身子弓得更僵直。他的性命都已握在赛夏的手上,居然还敢使性子,那只会跟自己过不去。 “她就是美神公主!”李广只好识相地答道。“我知道我输了,现在你是黑衫军的统领,赶快带领大伙儿去迎接美神公主和吕公公吧!” 原本按住李广要害的赛夏,突然被美神公主的“美貌”所惊,他的表情充满迷茫与惘然,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再次问道:“你有没有说错,美神公主不是应该很……”他的舌头犹橡了。 “很美丽是吧?!你是不是也被她的美色所震?”李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顶大花轿。 赛夏的舌头打结得更严重了。“……被她的美色所震?”他怀疑李广可能长期在沙场上打仗,对女人的品味早就不挑了。 “可惜,皇上已经派她跟楼兰王子和亲了,真便宜那个王子!” “什么——” 一声尖锐凄凉无助仓皇的惊诧声贯穿于天地之间,重新将众人的目光自大花轿上夺回来,锁定观看他们两人的决战。 突然,情势逆转,原本居于上风的赛夏,自动跑到李广身前,并反手让李广的食指扣住他的咽喉。 “你赢了!” 李广满脸疑惑不解。 赛夏斜看着他,替他解惑。“我是有条件的。”附嘴到李广的耳边,低喃几句,再挺起胸膛。“就这样了,我不适合这里,先走!” 他一转身,恰巧碰到霞女盛怒的脸孔。 “你明明胜了,为何还要装输呢?害我输了彩金。”她拦住赛夏的去路,举起拳头在他面前挥舞着。 赛夏一反常态地扶起霞女的脸庞,神情十分专注。“我必须先回去楼兰查明一件事情,你自己保重!” 霞女一时之间,也傻住了,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帮我个忙,尽你所能地阻止那个美神公主到楼兰来!”赛夏一说完,登上马背,奔驰而去。 阻止美神公主到楼兰去,那她也不用去了喽,那楼兰的金银珠宝不就跟她绝缘了?! 那怎么成?! 望着飞扬的尘沙,霞女恍然大悟了。 “我不会帮你的……”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然后咬牙切齿地咒骂道:“尽让我做些蚀本生意,谁要帮你,哼!” 第七章 “赛夏,‘你’居然还赖在床上!” 李广将头探进帐内,咆哮声如雷震耳,却震不醒犹在睡梦中的人。 “哇,好多金银珠宝喔!”霞女的好梦正酣呢。 在这个节骨眼儿想叫醒她,可比登天还难了,就算在她耳朵旁大叫“霞女”她也无动于衷,更何况李广喊的是别人的名字,而且是一个她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名。 李广想起霞女临走前的叮咛,他说要叫醒这只懒猪只有一个方法,而且百试不爽。 “吃——饭——了!” 他的话才出声,霞女的背立即像僵尸一般弹了起来。 “哈,又要吃饭了,真好!我最喜欢吃饭了。”她马上神智清醒地站起来伸懒腰。 “果真有用!”李广不得不佩服“霞女”,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他临行前的条件交换,眼前这个日上三竿还在睡大头觉的懒惰兵,早被他操得叫苦连天了。 “‘你’真该感谢霞女!” 李广算是遵守承诺,让霞女单独睡一个营帐,也不用外出操练,只派她服侍公主,做些轻松的工作。 “真不明白,霞女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李广啐了一口,有点不爽。 醒来的霞女可不承认“那个霞女”对她好。“错了,他是在整我,那个霞女啊,心眼儿可坏得很呢!”她跟他之间的仇恨算是结深了。“别让我再碰到他!”她学大牛撂下狠话的口气。 李广才懒得管他们两人的恩怨情仇。“美神公主一起床就在找‘你’,‘你’动作还不快点!”话到此,他的语气突然从强硬变成温柔。“美神公主有没有提过我?” 霞女打着哈欠。“我想想……好像有。” “真的?”李广的声音提得高高的,一颗心也跟着吊起。 “她说我什么?” 整个军队的人都看得出来李统领很“哈”美神公主,对于他独特的眼光,大家都瞪大眼,感到诧异。 而霞女当然也不是傻子,就算闭着眼睛,也能闻出李广对美神公主的爱意,只是她常会故意捉弄他罢了。 “嗯……她好像是要我问你……” “问我什么?” 霞女的坏毛病又来了。 “问你还要多久才会到楼兰。”她一口气说完,然后偷笑着。 李广的脸,在那一瞬间,千变万化,忽地从期待变成落寞再转换为生气,又不能气出来,最后成了一张“屎脸”。 “大概还要十天的工夫!”李广没好气地回答着。 霞女见李广失望的神情,也笑不下去了。“所有的人包括吕公公都对美神公主敬而远之,偏偏你……唉!看来你才是真正喜爱她的人,可惜皇上已经将她许配给倒楣的楼兰王子了,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帮不了。” 李广虽然沉默无语,但总算听到平时只知吃和睡的霞女说了一句人话,明了他对美神公主的心意,这已经够令他感动了。 ??? 楼兰城为表示恭迎中原公主这位异国佳丽的到来,特令全城各处所有的大街小巷统统要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悬挂喜幛喜炮,俨然全城邦的人家同时在办喜事似的,热闹滚滚,喜气洋洋。 然而就在全城的子民们为世子的婚礼举国沸腾时,楼兰王却笑不出来。 “中原来的公主就要进城了,而世子呢?世子人在哪里?”竖立在台下的侍从,无言以对,任楼兰王来回踱步,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王后温柔地抚慰着。“他们会找到夏儿的,你放心吧!” “你教我怎么放心?今天早上收到吕公公的飞鸽传书,公主已经过了岭南,这几天就会抵达楼兰来,到时赛夏若还没回来,我让谁到城门迎娶,难道要我去不成?”楼兰王一气起来,口不择言。 “你敢!”王后也发威了。 所有的人全跪下来,自从世子离家出走后,国王和王后就经常起争执,近来,他们的膝盖都跪得黑一块青一块了。 “我也不想呀!”楼兰王怪自己话说得太快了! 王后发威转成嗔怨。“我知道你嫌我老了,想找个年轻的姑娘……”她咿咿嗯嗯地嚅哭着。 楼兰王真是有理说不清。“王后你想到哪儿去了?是你要我帮夏儿找个中原姑娘的。” “对,那中原姑娘是帮夏儿找的,你别想半路拦去用了。”王后止住泪水,抽答答地道。 “我根本没想要什么中原姑娘,这主意还是你和米叶出的,这会儿怎么赖上我了?!”他真感到冤枉。 忽然一阵急风刮入宫殿,由于疾速无法立即停止下来,风涡在殿前直打旋,继而发出人声。“父王,我也不要啊——” 殿上,众人错愣楞地看着来者何人,竟有此等神功。 风歇,人现,一个昂然挺直的身躯背对着正殿。 王后先叫出声——“是夏儿!” 待那人回过头来,面对众人时,侍从们纷纷五体投地的行大礼。 赛夏手一挥,示意他们起身。 王后冲过去抱住爱儿,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了出来。 柄王一见是赛夏,先喜后怒,王者之尊的架子,马上又端出来了。 “要中原姑娘是你说的,现在你又不要,身为楼兰王国的世子,讲话出尔反尔,如何成为一国之尊呢?” 赛夏放开母后。“父王,我是向往中原泱泱大国的民情风土没错,但是我没说要娶中原公主啊?这么大的事,也不先跟我商量一下,就贸然决定,幸亏我知道得早……”否则他的一生,就此由彩色变成了黑白。 楼兰王用力甩动他的王袍。“我跟你商量?真是反了,到底我是国王还是你是王?!”他都快被自己的老婆和儿子气得满头白发了。 赛夏自知急言得罪了父王,理亏地跪下来请求。“父王母后,那位中原公主不适合孩儿,与其娶公主,我宁愿……”那一刹那间,他的脑海里居然浮现那个不男不女的霞女身影。想到他临走前,她气骂他的话——“都是你害我输了彩金。”那副天真无邪的容颜,唉!不知得花他多少时间才能将她教成模范世子妃。 “宁愿?”楼兰王与母后异口同声地问道。 赛夏回过神来。“宁愿父亲代我前去半途迎接,将那位中原公主吓回中原。” “那婚礼怎么办?”王后急着问,毫不介意牺牲掉自己夫婿的尊严。 “为避免打草惊蛇,婚礼的筹备工作如常进行。”赛夏深谋远虑地述说着他的计划。 楼兰王闷着脸,踱回他的王座上,不理会自己老婆和儿子之间的对话。因为觉得身为他们丈夫和父王的尊严遭遇严重的创伤,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自己的儿子刚才所说的那句话——宁愿父亲代我前去半途迎接,将那位中原公主吓回中原! 这是什么话嘛?要他去吓那位中原公主!他又不是鬼,怎么吓人!还是儿子觉得他长得像鬼,真是太伤人了。 “好,就这么决定!”王后和赛夏不约而同地敲定。 楼兰王横过怒容,一脸不解。“嗯?” 他们居然问都不问主角一声。“休想!” 楼兰王全身抖怒着,连王冠都被震晃得前摇后摆,像风中残烛。 ??? 美神公主的和亲队伍,行经岭南下,李广带领的黑衫军兵分三路地夹围着公主的座轿,稍有风吹草动,士兵即到,几乎将美神公主保护得滴水不漏。 只是美神公主倒真希望出现一个英俊潇洒的蒙面大盗,将她截走,也许还会有段奇情浪漫的艳遇呢! “赛夏,‘你’进来里面和我聊天好不好?我快烦死了!”美神公主自窗框内探出头,露出那张举世无双的方型大脸,像是大框框里还有一个小框框。 霞女用嘴巴努向吕公公那边,表示碍难从命。 但吕公公巴不得有人陪美神公主,他也省事,否则一路听她叫嚣,真吵。 “小夏子,‘你’就进去吧!”吕公公那高八度的男高音,说得霞女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 什么小夏子,别吓唬人了,她可是问过大牛的,吕公公不男不女,像他那样的小太监,官里有一大堆,全都叫小什么子来着。哎呀,这会儿吕公公那般叫她,怕不会也要将她阉了,带回宫里去吧! 霞女半吓半惊地躲进大轿内,还是和女人家在一起安全些,她只好暂时忍受一下美神公主那张超大型的芝麻大饼脸了。 美神公主扁着鸭嘴似的厚唇。“我长得很丑吗?为什么‘你’都不正眼看我一眼?” 霞女立即抬眼以对。“怎么会呢?何况你长成这样又不是你的错,只是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美神公主脸上的芝麻好像都站起来,作势要攻击她似的。 霞女连忙解释。“我是说,公主你长得……很耐看呢!”得耐着性子看的那种,这么说比较间接了吧,依她的智慧应该听不出来话中的真意! “是呀,我也觉得自己越来越美丽了,就是这样,才烦人!”美神公主说着拿出一面铜镜出来,数数她脸上的芝麻有没有少掉几粒。 霞女极力忍住不将刚吃过的午餐吐出来。 “公主,你贵为公主有吃有喝,有什么好烦忧的?”她这狗腿的毛病学自吕公公。 一说到这儿,美神公主收起铜镜,面对霞女,神情非常认真。 “我可以信任‘你’吗?” 被她这么一问,霞女倒不知如何回答,她可不喜欢背负别人的秘密过日子,白天还好可以控制着不说出来,但是夜晚睡着了,毫无意识,万一不小心把别人的秘密当梦话给泄漏了,这责任她怎么背? “你什么都可以说,就是不要告诉我你的秘密。” 美神公主点点头。“‘你’觉得李统领怎么样?” 霞女不假思索地回答。“他除了有点凶,有点矮,有点丑,有点讨厌以外,没别的缺点。” “那‘你’觉得‘大牛’怎么样?”美神公主又问,笑得腰肢乱颤。 霞女蹙着眉。“大牛啊,他是有点笨,有点拙,有点壮,其余还可以。” 美神公主又笑得抖动双肩,掩嘴吃吃地笑,乐得像什么似的。 霞女真是看得一头雾水。 “那‘你’觉得……” 霞女接道:“你该不会连吕公公都要我发表看法吧!他不适合你的,公主!” “好吧,那我就不问了!” 天啊,美神公主她还真是饥不择食,霞女咋舌欲昏。 “我跟‘你’说,我好像比较喜欢李广,他看起来好有男子气概喔!” 霞女眼帘半垂,作无力状。 是吗?她怎么都没闻到? “可是,我又担心那位楼兰王子万一长的比李广还俊帅,这样我的心会乱掉,不知如何选择,所以……” 重点总算说到了,否则她快睡着了。 “所以我想请‘你’先骑快马,混进楼兰城,查看那位楼兰王子长相如何?若是英俊胜过李广,那么我就听从皇上的御旨,乖乖地和亲,嫁进番邦,万一他要是奇貌不扬,那我得另谋出路了,小夏子,‘你’可不可以帮我这个大忙?”美神公主拉住霞女的手,使劲地拉扯撒娇。 “不准叫我小夏子,我又不是太监!” “好嘛!小夏子——” “再叫,我翻脸了!” “‘你’一定要帮我,而且这件事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不能说出去哦!” “我不是说过,别告诉我秘密的吗?”霞女快被美神公主逼疯了,惶急地抓扯她的一头乱发,越抓越乱。这下子,她不答应,行吗? 第八章 霞女模黑混进了楼兰城,身穿一套夜行衣,用黑色头巾里头又蒙面,像只夜间飞行的蝙蝠。 如迷宫般的楼兰城,她要上哪儿去找那位王子的房间呢? 霞女杵在一根擎天大柱旁望柱发呆。因为像这么的柱子,眼前至少有几十根。 “这个地方挺适合玩捉迷藏的。”就两臂横张,居然还无法抱住大柱的一半。 突闻人声自她身后传来——“我要去探视世子王兄,你们不用陪我了,先下去休息。” 好轻脆悦耳的女音,彷如黄莺出谷。 “是。” 一阵起落有致的脚步声,轻踩着步伐,细细碎碎地消失在大厅的走廊外。 当米叶走向霞女所在的那根擎柱三步远时,霞女突然现身,弯腰打恭作揖,颇具礼数。 “这位姑娘,你的声音是我所听过的声音里最美妙的。”先褒奖她一下,事情会顺利一点。 米叶两颊飞红,羞答答地将脸侧向一边,不敢直视眼前的不速之客。 “‘你’……是……谁?”被一称赞,米叶的声音竟有些许走样,因为从来没有“男人”赞美过她的音色。 突然咚咚的脚步声,自米叶身后走过,是一列巡视城堡夜间安全的侍从。 霞女俐落地闪身躲在大柱后面,直到侍从走远,才探出头来,两颗晶亮如星光的眼球,瞅着一脸莫名的米叶。 “我是谁不重要,只是想请问这位声音好听的姑娘,你们楼兰王子的房间在哪里?”霞女一直赞美对方,就是要使对方心花怒放,再据实告知。 米叶浅笑的唇角如一弯明月,她心想着——“这黑衣男子好可爱啊!”胸口的小鹿乱撞成一团。 “什么是‘楼兰……王子’?”米叶不解那称呼。 霞女以她有限的江湖常识加以解释。“就是将来要当你们楼兰国老大的那个男人!” “哦,‘你’是说世子王兄啊!”米叶豁然明白。 这会儿轮到霞女一头雾水。“怎么楼兰的王子;称呼这么长哩!真麻烦。” 米叶掩嘴轻笑,笑声如铃。 “‘你’沿着右边的回廊,走到底会有一座玫瑰花园,穿过花园,会发现有一个圆拱大门,大门前垂挂两个灯笼,灯笼上各写一个汉字,走进去,再往左边直走就会看到了。”她说话的语调,悠扬轻快,真像在吟唱歌谣。 “这么复杂呀!好吧,我尽量记住。”这时候她真希望自己的头可以再大一些,也许记的东西可以多一点。 “沿着右边的走廊,走到……”她开始边复诵边朝目的地而去,忘了道谢。 米叶没见过那般逗趣的男人,虽然想追问他的名字,却又碍于身分难以启口,但——见他就要消失了,却也顾不得矜持,连忙追问。“‘你’叫什么名字!”低垂蚝首,一副娇羞的模样。 咚咚咚,霞女再度奔回原地,见米叶一直斜视地下,她随即蹲下去,极目力所能地搜寻着,终于找到一只迷路的蚂蚁,便将它捉在手上。 凑近米叶的视线所及之处,问道:“你是在问这只蚂蚁的名字?还是我的?”她昂扬着眉,一脸天真。 米叶可羞坏了。哎呀,哪来的呆头鹅,非要人家讲白了不可。 “当然是问‘你’。”她的声音更软更甜,像糖水一般将霞女淹没。 “我想也是,只是你一直盯着地上的蚂蚁看,倒像是在对它说话,哈哈……”霞女本想用力一掐,将蚂蚁弄死,但怕蚂蚁的父亲伤心,便把蚂蚁小心轻轻地放回地面。 “我叫赛——夏!”还是用赛夏的名字安全些,就一边手推着蚂蚁的,催它走路,一边说出名字。 “啊——‘你’也叫赛夏?!”米叶讶异极了。 “哇!你那么大声一叫,刚才说的口令,我又忘了!”原来她忘了去目的地的那番指示。 “没关系,我再说一次。”米叶温柔极了,言谈间透出心仪之情。 “你真好!唉,都怪我大笨了,明明还含在嘴里的话,一下子就忘了。”霞女越称赞米叶,米叶越是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就在米叶一字一句地重述时,霞女的两粒眼珠子用心地紧紧盯住米叶的唇形,一张一合全收进眼底,看得米叶满脸羞红。 “好,我全记住了。”咻一下子就循话找人去。 留下满脸红光的米叶,陶醉在霞女的一言一行里。 “这么巧,‘他’也叫赛夏,嗯……”她不由地一阵轻笑。“、他。一定跟世子王兄一样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她的芳心好像跟着那个黑衣人而去了。 呆立半晌之后,才惊觉——“我不也找世子王兄吗?”太好了,又可以和“他”见面。 米叶的脸颊又烫出两朵红霞,真想看看那黑衣男子长什么样子? ??? 就在霞女兜来转去转得七荤八素之际,那两只亮晃晃的灯笼终于出现了。 大红灯笼上面的确写了个汉字,还是个双胞胎“喜”字,大剌剌地在晚风中招摇着,刺得人眼睛发酸,无法直视。 霞女揉着发酸的眼珠子,一手推开挡住她去路的大红灯笼,但在她还没走开时,灯笼又摆回来,撞上她的腰臂,一股热气差点烧上身。 她索性将它摘下来提着照明。 她走到一间长得像寝房的豪室前,直觉这里应该就是楼兰王子睡觉的地方,否则她不会升起阵阵的睡意,连哈欠都不请自来了。 “就是这里了!”霞女的直觉向来奇准无比。她向来是见了茅房自然就想“嗯嗯”,进了卧房就想睡觉,看到厨灶肚子就想吃饭,不过这一点比较不准,有时候在别的地方肚子也会不听话地鬼叫。 对着精雕细琢的门饰纸,她缓缓伸出纤长的食指,边笑边沾了点口中的唾沫,其实她很想在房门上写道:“霞女到此一游”的字样,这可是她第一次到楼兰,应该留点纪念才对,碍于身上没笔砚,只得作罢。 原先只想要在门纸上搓开一点小缝,偷偷观察一下房内的楼兰王子长得吓不吓人,没料到,那门纸薄如蚕丝,她的手指才轻轻一碰,竟啪——地一声,破了个大洞,她的整只手都伸进去了。 “谁?” 她已惊动了房里的人,转身想逃,已来不及了,背后有只手重重地压在她的肩上,教她动弹不得。 “对不起,我走错地方了,再见!”霞女头低低地说完话就想走,只是背后的人,却不愿轻易地放手。 那人伸出手朝霞女头顶一抓,咻——但见霞女用来蒙面的黑头巾已被扯下,露出那支被压得垮垮的冲天炮,像一株行将枯槁的树苗。 “是你!” 一直不敢转身的霞女,听到有人认识她,再顾不得了,一个回头,差点撞到背后那人厚实坚挺的胸肌。 “赛——夏!”她叫得更大声,赛夏四顾一探,连忙捣住她的嘴巴,以免惊动了他人。 随即将霞女带入房内,见她那副傻不愣登的夜行装,配个冲天炮头,那模样倒挺爆笑的。 “你来这儿做什么?”多日不见她了,赛夏却忘不了她天真逗趣的可爱模样。他边问着话边打量她全身。 “喂,你别这样看我,好像在看小偷似的。”霞女双手环胸相抱,想遮住点什么,却又什么也盖不了。 赛夏不解了,他明明是含着喜相逢的眼神对她,为何会被误会呢?这个不一样的霞女,看待事物永远有不同于他人的一套见解。 她打开房门,左顾右盼地巡探一遍后,又关上门,压低音量说:“是美神公主要我先来看看那位楼兰王子长成什么德性?万一他是个丑八怪,那公主就决定和李广逃婚,不来楼兰和亲了!”她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哎呀!糟了,我怎么把公主的秘密讲出去了。”她立即跎高脚尖,拉住赛夏的脖子,威胁地说:“我警告你,千万不能将这个秘密泄漏出去。” 赛夏嘴角微咧,邪邪地笑着。“她的秘密我没兴趣,不过我倒想听听你的看法?”他瞅着霞女,轻轻将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什么看法也没,因为我根本还没看到那个楼兰王子。”她气得跺脚。“刚才那位姑娘大概是新来的侍女,指错了路,害我也走错了地方。”她颓坐在椅子上,十分懊恼。 赛夏怔了。连这么明白的事,她都能想歪,不知她脑子里都装些什么料,怎会如此与众不同呢。 “对了,那你来这儿做什么?”她突然抬头问道。 赛夏被问傻了。 “我来这儿做什么……”他一时无言以对。 霞女抖地站起来。“哦……是不是李广也叫你先来探探人家楼兰王子是不是长得比他英俊‘稍傻’呀?”她溜到赛夏的肩下,瞅着大而清亮的黑眸瞧他,一脸好似猜中人家难以启口的心事那般得意。 “啊?”他越来越钦佩她的想像力与联想力,真是高超呀! “结果你也碰上那个新来的姑娘,被指错了路,所以就出现在这儿了,是吧?!”她嘿嘿而笑。还好有人跟她一样笨,她还不算太丢脸。 事到如今,他得告诉霞女真相才行,免得误会越结越深,今后他所说的话,霞女都不信了。 “霞女,其实我就是……” “哇,这是谁的床铺?好软好舒服啊!你也上来躺躺,好温暖喔!”霞女不知何时已跳到床上,或躺或卧或坐,以身试床。 赛夏走到床沿,一心想解释,却遭霞女拉上床铺一起翻滚,活像两个幼童在草地上嬉戏玩耍。 霞女清脆爽朗的笑声与无邪爱玩的童心,像洁净的雨水洗涤了赛夏心中的忌虑,他握着她的细肩,搂着她的小蛮腰,心底一阵悸动。 “没骗你吧!你一定跟我一样,没睡过这么软绵绵的好床。哇,真是舒服,爹如果也能躺到这等好床,他腰酸背痛的毛病可能会不药而愈了,你说对不对?” 只要有美好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地想跟父亲分享的霞女,突然眼中闪着泪光,默默平躺着。 赛夏也侧躺下来,注视着眸中盈满清泪的她,前一刻嬉戏耍闹活泼如孩童,下一刻又出奇的恬静善感,宛如处子。这个小女人的情绪起伏如此之迅速,大令人费解了。 不知何时开始,他的心情高低竟也随着她起伏。 “有了!”霞女忽地转身向赛夏,两人,四片唇,哇!碰撞在一起了。 一股热潮如海浪般冲向霞女的小脸颊,倏地潮红若醉饮醇酒,她尴尬地转身想逃。 一只强而有力的胳臂,横过她的细肩,拦住她薄弱的背,将她钳得紧紧的不让她离开。 “有了什么?我从头到尾都没对你怎样,怎么可能有了?”赛夏促狭地戏弄她,虽然有几次在军营里,实在憋不住原始的本性,但碍于旁边躺着四个彪形大汉,他这只大野狼,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放过那只不知身陷险境的小绵羊。 不懂男女情事的霞女觉得奇怪,为何自己会全身发热,像生病一样,对于赛夏的话,她也无法了解。 “我是说有办法让我爹也躺到这张好床——”两人鼻对鼻,口对口,她真怕一不小心咬了赛夏的唇。“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这样讲话实在大不方便了!”可是他的鼻息散发出一股奇特的气味,吸引住她。 赛夏不理会她的提议。“你有什么好法子?”他凝神注视着未曾如此安适的霞女丫头,并不刻意搂紧她,倒是她自动地靠紧他的胸膛,闭眼垂脸,似乎用尽全部的心力,贯注在小而俏的鼻尖上,用力的吸闻着。 她轻启朱唇道:“你呼吸时透出一股气味好特殊,好好闻喔……”说到这她突然又脸色红润,羞赧起来。 “你该不会想吃掉我吧!”他不放过她,手臂一使劲,两人贴得更密合。 霞女慌了,急得低头想躲,那种又爱又羞又怒的感觉,像被揭穿心事般地令人困窘。 她强挺直腰杆来,抬起下巴,不满地说:“谁要吃你!哼,我想呀——那股好味儿一定是这床发出来的,我要把它偷回去,让爹睡睡看。” 赛夏听完,想笑,手一松跌躺回原位。亏她想得出来,从楼兰偷搬一张比她重上几倍的床回中原,真是孝心感动天。 “喂,你别躺着不动呀!”就翻身坐在赛夏的下半身处,扯着他的臂膀上下摇晃着,带动她的臀部也上下起伏着,那姿态亲密得有如洞房花烛夜里做的好事。 赛夏快被她折磨惨了,但是——他喜欢这种折磨! 霞女见他不但无动于衷,反而更舒适地举起两只手臂往后摊开,一副投降任她宰割的模样。“喂,你快起来呀,趁这屋子的主人还没回来前,我们偷偷搬走,哈,神不知鬼不觉,太好了!”说完,她又晃动得更起劲。 “天呀,再这样下去,没有一个男人受得了的!”他一翻身将霞女压覆着。“你最好别再乱动了,否则会出事的!”浓浊的喘息声,吹在霞女的眼睫上,热呼呼的。 “你好像很喘的样子?!”她纳闷了,床又还没搬动,他也没出半丝力气,怎么就喘成那样子。 “是呀,如果你再胡动乱摇下去,我保证连你都会很喘的!”他将唇贴近霞女的耳窝里挑逗着,那股热气沿着耳轮窜入她的脑内,令她感到晕眩。 “是吗?这床有那么沉重?”霞女禁不住闭起眼。“那怎么办?” 赛夏的唇,慢慢落下。 那股好闻的味道又来了,她又闻到了,她寻找来源。在哪儿?到底是从哪儿飘来的味道,像某种草香味,又浓又烈,吸引着人接近它。 当赛夏的唇降临在她微张欲语的热唇时,她终于找到了。 两人热烈地拥吻着,不分你的唇我的唇,赛夏追逐着霞女口中湿润鲜美的热舌,霞女追随着赛夏急促不定的喘息声,床上的两具身躯,再度翻滚起来了,不同的是,这回少了嬉笑声,多了热烈娇喘的声息。 ??? 突然,房门被打开了—— 一张花容失色惊惧惶惑的艳容,发出青天霹雳的呼喊——“你们两人怎么可以这样?!” 床上重叠相拥的两个身影,来不及分开,同时转头向门口一探。 “米叶!”赛夏忙乱热情的嘴唇,抽空喊了一声。 可惜,米叶已反身冲出房门外,那张模糊的线条,似乎带着恨意与不屑。这是怎么回事?赛夏自霞女身上翻下,调和着方才迷乱的气息。 “你认识她?”霞女话中含着点醋意,因为那女孩长得比她美艳,声音又好听,连发型都比她好看多了,她知道赛夏老笑她的头发,像根冲天炮似的! “嗯!”赛夏起身想追出去。“米叶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你很在意她?”她不想用那个很严重的“爱”字,爹说爱太沉重,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受伤害,可是她好像有点被伤到了。 霞女垂头丧气,蜷伏在床的一角,抓着棉被,满脸委屈,那模样好比被休了的怨妇。 突地又进来四个侍卫,一进门,见了赛夏就下跪,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楼兰话吧,她想。 赛夏也叽哩呱啦说了几句,他们才顺从地退出去。 “没想到在楼兰当个挑夫,地位这么高。”像个天皇老子似的,见了他还得屈膝下跪。 霞女躲在床角冷冷地说道,看着赛夏整装准备出去,八成要去追刚才那个姑娘,竟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也不帮她偷床,想想就觉得自己好可怜。 “你别走,我马上回来!”他脑海里留着米叶那张惊惶的脸孔,她一定是误会了。 “去找那位米叶姑娘吗?”霞女漫不经心地问着,脑子里则忙于算计着,该如何独力搬走这张床。 “嗯!”赛夏猜解着米叶的心思。 他突然豁然开朗地惊喊着——“不会吧!”赛夏转头注视浑身上下没一点女人特质的霞女,更肯定自己的猜测百分之百正确。 “米叶一定以为你是男人了!”他忽然大笑起来,声音响彻天际,像发现一件极可笑的事情。 他边笑边回头巡视着霞女。“哈……米叶居然以为我和一个男人在床上亲热,哈哈哈……”他笑得开心,却见霞女皱着眉头,翻瞪着两颗发白的圆杏眼,动也不动地仇视着他。 自己的确笑得太过火了,几乎忘了再度被当成男人的霞女心中的感受。他抿着唇角走向门口,刻意地忍住笑意,尽量不要让笑声爆发出来。 第九章 在正殿前廊上,赛夏截住了又惊又气的米叶,她正闷着盛怒,心中踌躇着该不该将方才所见禀告父王及母后。 赛夏拦住她,一阵滔滔雄辩,欲加以解释,却怎么也说服不了米叶先人为主的既定想法。 “‘那个赛夏’明明生得一副扁胸平臀的身材,不论形体、姿态或动作,几乎与男人无异,‘他’不是男人,难道是女人吗?世子王兄,你别骗我了,我刚才在殿前就见过‘他’了,还跟‘他’聊了几句呢,人家连声音都像男人,你却硬要说‘他’是女人!包何况我……”她差点月兑口说出对那个赛夏的倾慕之意。 可是最令她心碎的,却是世子王兄竟然和她抢夺同一个男人。 赛夏无言以对,谁教那个冒牌的赛夏,天生一点女人味也没有,说起话来又粗声粗气的,全无姑娘家该有的仪态,莫怪米叶会有如此深的误解,想他当初乍见霞女时,不也将她误认为男子吗? “世子王兄,你怎么可以做出那种事?‘他’是个男人哪,男人怎可同男人……”米叶瞪着铜铃大眼,眼里又恨又怨。 王兄啊,你既然不爱女人选择了男人,罔顾王室的禁忌自甘堕落,身为王妹也奈何不了,但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何偏偏要和她抢同一株呢? “天啊,我不敢想像!父王和母后知道了不疯掉才怪?!”米叶神情狂乱不止,其实真正会疯掉的人恐怕是她呀! 米叶拔腿想逃,却遭赛夏伸手拦住。 她在赛夏怀中挣扎着,不肯乖乖就范和他前去印证她所见非真。 “‘他’还自称是赛夏,居然跟你同名呢,难怪你不想娶孟节公王的女儿,还要父王扮成你去吓走那位中原公主,原来你……喜欢的竟是男人?!”真教她伤心难过,没想到她这辈子最崇拜的世子王兄竟然有断袖之癖,而且还和她喜欢上同一个人?! 这档事儿教她如何能接受呢,就算自己能将刚萌生的情芽以慧剑斩断,退出纠结难分的三角关系,可是楼兰毕竟是个民风淳朴的城邦,子民们如何能面对这等败坏风俗的事呢? 米叶扯开被赛夏强拉住的双手,又悲愤又哀伤,声泪俱下地痛斥她一生最敬爱的男人,那感觉就像在自己的手足划上一刀似的椎心刺骨。 “你要我说几次才相信,那个赛夏,她真的是女儿身呐!”赛夏再次向米叶声明。 “‘他’不是男人?难道是女人!哼,女人若长成那样子,那我又该算是哪一种人呢?”米叶直挺挺地立在赛夏眼前,让他看清楚真正的女人,是何模样。赛夏无言以对,因为霞女的确长得不像一般的女人,这一点他无力反驳。 米叶极力摇晃着赛夏,像要摇醒一个昏迷不醒的睡人似的。 “世子王兄,你怎么去了一趟中原回来,连人家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你的英明、你的睿智、到哪儿了?”是丢在中原忘了带回来了是不? “王兄没变,我还是原来的我,而且我爱的绝对是女人,这一点你不用怀疑。”赛夏怔怔地说着,思绪飘回方才和霞女在房里缠绵的那一幕,这使他不由地思索起他对霞女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情感。霞女和自己心目中想要的女人模样简直差之千里,她是那种自己一辈子都不曾遐想过的男人婆,但他却深受她的吸引,甚至沉醉在和她相拥的滋味中,情难自禁……难道他真的爱上霞女了?! 只要王兄不爱男人,那她就有机会了。“世子王兄,你一定在中原吃了不少的苦头,才会心神恍惚,我先送你回房休息,至于那个赛夏……暂时交给我来处理吧!”米叶拭去眼角的泪痕,心情平息不少。 当两人进了赛夏的房间时,怔在原地。 短短不到一盏烛火的时间,原本井然有序,尊贵豪华的宅邸,竟然变得一片凌乱,桌椅东倒西歪,连重达千斤的床架都被搬动了,整个房间像遭了偷儿似的紊乱不堪。 米叶脸色惊慌,大叫着。“我的天呀!这是怎么回事?” 正忙着使劲搬动床架的霞女,面红耳赤地回头瞥见来人,一见米叶,吓得立即松开抬着床架的双手。 随即将赛夏拉到一旁放低声音地骂道:“你不帮我忙也就罢了,居然还去带个楼兰城的人来捉我,你太不够义气,也太令我失望了!”霞女脸上有着忿怒混着作贼心虚的复杂神情。当下便转身,想逃离这个令她尴尬无措的处境。 “你别想走!”赛夏一把将她抓回,不让她临阵月兑逃。 “谁说我要走?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她突然又挺直腰杆,一副坦荡荡的模样。她虽然心虚不敢面对米叶,但生性好强的,是怎么也不服让赛夏耍着玩。 “你在胡扯什么呀?”赛夏真想朝她那颗笨脑袋瓜打下去。“米叶她不相信你是个女的,快证明给她看吧!”赛夏将霞女推至米叶面前。 “怎么证明?难道又要牺牲我那两团肉给人看呀!我才不干。”她双手环胸一抱,头一扬,冷不防地往赛夏的脚上用力一踩以泄忿。 赛夏痛得跳脚。“你……” 米叶倒是急了,出声指责道:“‘你’怎么可以欺负世子王兄呢?” 霞女被她的话给搞糊涂了。“世子王兄?喔——我差点又忘了,世子王兄就是你们楼兰王子的别称!”她东找西找,双眸四处游移。“他在哪儿?”她甚至蹲到床底下去看了看。 米叶对霞女莫名其妙的举止弄得一头雾水,她走至霞女耳旁轻声道:“虽然我有点喜欢‘你’……”她的头微微倾着,脸颊泛着羞赧的霞光,毕竟不习惯主动向男人示爱。“可也不能让‘你’随意踩踏世子王兄的脚,他可是我楼兰未来的王啊!”米叶的胳臂终究是往内弯。 赛夏想要封住米叶的嘴巴,但已经来不及了。 霞女原本弯下的身子,在听了米叶的话后,缓缓地立起,一双惊惧的眼,望进赛夏的眸中。 她的声音像装了弹簧似的抖颤着。“你……是……楼……兰……王……子……”话一说完,霞女便咚地昏倒在地。 赛夏瞪了米叶一眼,忙不迭地将霞女扶起。 米叶也错愕了。“难道‘他’不知道你的身分?” 赛夏将昏迷不醒的霞女推给一脸不解的米叶。“喏,交给你了!是你说要处理她的。”抱着浑身已遭汗水湿透的霞女,定是刚才搬动那些桌椅床架时所流的汗,他不忍地吩咐米叶:“就帮她换件衣服吧,顺便看清楚她是男是女!” 米叶接过来抱住松软如泥的霞女,不料一滑溜,米叶赶忙将她环胸托起,突地,她惊讶地瞪圆了一双美目,这会儿不用看她已经知道霞女的性别了,因为她模着了霞女身上长着女人该有的东西。 她一脸惶惑,不敢置信地尖叫。“怎么可能?‘他’……竟然是女……人!”刹那间,她手软脚软。 “她叫霞女,是个从小到大没见过女人的女人,所以根本不知道女人该长成什么样?教教她如何当个女人吧!她……”她可能会成为未来的世子妃呢!赛夏又被那个潜藏在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的念头,吓了一回。“她是个很孝顺的女孩!”他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他还无法正视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 时机还没到,他若明说了,很可能会吓了霞女,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要来楼兰淘些传说中的金银珠宝,不是来寻找白马王子的,他不该大早现身,她还没准备好呢!都怪米叶。 赛夏显然有些失控,向来沉稳冷静的他,居然被个小泵娘弄得一团乱,这大不像他了。 ??? “堂堂一个楼兰国国王的尊荣,竟被自己的儿子害得要丢脸丢到中原去,哼!今天我若不能令这个不孝子和孟节公王的女儿成亲,那么就把头上这顶王冠扔到街上任人践踏! 楼兰王气愤地令来人将赛夏唤到殿前,此刻他恨不得将这个害他丢尽老脸的儿子和孟节公王的女儿送入洞房,免得夜长梦多。 就在楼兰王正要说服赛夏娶孟节公王的女儿时,传出忽低忽高的嘶吼呐喊声,彷似狩猎时被困于陷阱的动物挣扎怒吼之声,充满了愤懑之气。 “那是什么声音啊?”楼兰王一发问,随从立刻展开护驾阵式。 赛夏低喃道:“是霞女的声音。” 楼兰王一听是方才赛夏提过要娶入门的王妃,心中大喜,先前和赛夏的争执也忘得一干二净,若赛夏真有喜欢的女子,他就不再坚持定要赛夏娶孟节公王的女儿了。 “太好了,果然是名侠女,光听声音就知道,中气十足,哈……” 赛夏面带忧愁,他怀疑父王见了霞女之后,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是啊,她该大的地方不大,就是嗓门最大,尤其是叫我的名字时,几乎是惊天动地!” 楼兰王笑得更畅快。“是吗?”他越来越想见识这名中原侠女,瞧她究竟有何魅力,能降服楼兰城里人人敬爱的世子赛夏。 于是楼兰王拖着赛夏来到他的寝宫,一入门,但见一个头上扎根发束,貌似顽童的人伫立于红漆漆的龙柱前。他极目搜寻,心目中所想像的侠女身影,然而屋内除了那名周身邋遢的男童之外,别无他人。 楼兰王一脸狐疑地走向红漆柱前。“难道是……她?!”他一边打量眼前被五花大绑在红柱上的人儿,一边不时地回头张望赛夏,希冀从儿子脸上探出端详。 当赛夏那张英挺若雕像的五官,苦笑地朝他点头示意时,楼兰王本能地抗拒着那令人惊诧的答案。 “你就是侠女!”他怔在霞女面前,不知该喜该忧,心上倒有个念头直打转。他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呀,老天爷要如此惩罚楼兰城,送来一个雌雄莫辨的怪人来当楼兰城的王妃。 “赛——夏,你这个大骗子、伪君子,你死定了!”霞女怒骂之际,不忘拨开阻挡在前的楼兰王。“老伯,您借个光,免得我的口水不长眼睛,喷到你老人家的脸上。” 她才轻轻一碰楼兰王,随从的两名侍卫立即抽出腰间的长剑,分别架上她的脖子。 “好,算你狠,先下手为强,亏我拿你当好哥儿们,你居然撒个瞒天大谎来诳我,现在又想杀我灭口,早知道楼兰人都这么心狠手辣,就算有金山银窟我也不来!”她脸一横,翘挺的鼻尖,正对着被推至一旁的楼兰王。 “你才拿他当好哥儿们而已啊?”楼两王和霞女四目对望。 “老伯您说错了,那是以前的事,从现在起,我和他连朋友都没得做了!”一想到他骗了她这么久,肚子里就有股莫名之火冒上来。 “对啊,你们是不能做朋友了,因为赛夏想娶你当王妃!” 赛夏紧张的神经为之一震,想娶霞女的念头还在他心头上游移,没想到父王就这么说了出来,不过这一说,倒更加确定了他的心意。他凝神专注于霞女的表情,深怕她会拒绝似的期待着她的反应。 两名侍从一听,原来被他们架在刀口上的人是准王妃,立即收剑入鞘,半蹲行礼,随即退至两旁。 霞女被这些人搞得一头雾水,真是烦死了,尤其是刚才那两人,一会儿要杀她,一会儿又朝她跪地行礼,简直莫名其妙,就连那个穿戴一身金光闪闪的老伯也说了满嘴她听不懂的话,什么赛夏想娶她当王妃,哈!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公主,八成又是赛夏这家伙在耍她,瞧他双手环胸立于一旁,凝着眸子,一脸阴沉不定地望着自己半句话也不吭,究竟是在玩什么把戏? 不过,她虽然没钱没身分没地位,但是尊严倒还剩下一些些。 “王妃?哼,王妃了不起啊,别人也许很在意,我霞女可一点也看不在眼底。”就故意扬起下领,提高嗓音,装出满满的不屑。 然而那神情,深深地伤害了赛夏期待的心,也激起了他心底的怒火。 “父王,谢谢你的帮忙,请你先行起驾回宫休息,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赛夏目光闪过一道冷光,射进霞女的心坎,顿时,她浑身打了个冷颤。 “你叫这位老伯为父王,那么……”霞女生来简单的脑袋瓜子,实在容纳不了太多曲折。 楼兰王一阵摇头低叹。“儿子啊,婚礼一事,你要不要再三思啊?” 连一向迫切希望儿子尽早成亲的父王都反过来劝他了,难道他这个决定真的下得大草率了吗? 赛夏眯着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满脸不以为意的霞女。这个难以驯服的女人,彻底扰乱他的心绪,弄得他眉头深锁,长而密的浓睫半遮住锐利的眼眸,使他更显得忧郁迷人。 “父王,婚礼照常。”他心中已有计谋了。 楼兰王轻轻叹喟一声,早知道就不逼他成亲。他黯然退出寝房,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好像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结果却是要自己的儿子去承受。 房里剩下对峙的一男一女,霞女挣扎的身躯霎时停住了,许是被赛夏的回话给震慑住吧!从她的表情难以推判是喜是怒,只是她瞪着两颗雪亮大眼,瞅着赛夏瞧,像看一个陌生人。 “公主就快到了。”她讪讪地说道,脸上仍是没有多余的表示。 赛夏走向她,为她松绑。“公主已经被我父王吓回中原了!” 霞女爆出一句惊叫——“什么?!”虽然刚才那个老伯是长得挺吓人的,不过公主的相貌也怪骇人的,应该不会吓输他才对啊! 她看赛夏不苟言笑地为她解开手上的绳子,只当他是假仁慈,便讥刺道:“别以为公主走了,我就会委屈自己嫁给你这个满嘴谎言的番子,哼!”她搓揉着被绑痛的手腕,作势欲走。 “我要娶的女人,不是你!”赛夏故意一派轻松状,甚至不拿正眼看她,更不上前留她。 倔强的霞女猛然地停住脚步,回头对背向着她的赛夏扮鬼脸。这番子大没诚意了,一下子强要娶她为妃,才一转眼,他又变卦了,真是气炸了她,真想从后面踹他一脚,让他趴在地上来个狗吃屎,以泄心头恨。 当霞女真的抬起右脚欲踹过去时,赛夏像早已预知了她的诡计似地回过头来,说道:“盂节公王的女儿,年方十八,青春娇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时温婉不多话。仪态端庄,秀外慧中,她比你适合当楼兰城的王妃。” 随着赛夏对孟节公王女儿的描述,霞女的火气像给浇了油似的,越烧越旺。 “够了,我不想听了!”她捣住耳朵,想挡住所有声音,索性连眼皮都紧盖着,不听不看,来个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安。 赛夏迷人的唇形,在霞女的怒吼声中,微微扬起,像猎人站在暗处,凝视着猎物投入陷阱,唇边泛起得意的笑容。 ??? “世子王兄,你这么做大冒险了,万一适得其反……”米叶的惊呼声在夜深人静时,更显出慌意。 对桌而坐的赛夏,不慌不忙地镇住她的情绪。“如果她真来找你,那就表示我的方法奏效,否则,我只好随她回去中原,慢慢感化那块顽石了……” 房门外,传来丫环的声音。 “这是公主的寝宫,不准男人入内!” “什么男人?我是姑娘呀!让我进去找米叶,我有急事嘛!” “不行!‘你’再硬闯,我就请侍卫送‘你’去吃牢饭。”丫环坚定地将来人拒于门外。 “米叶,米叶呀!我是霞女,你快来告诉这几个姊姊,我不是男人啦!”那粗声粗气的喊叫声,无怪乎丫环们拿她当男人。 一丝窃笑声响起。“她真的来了!米叶,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先走一步,免得被她看见了。” 随即一条黑影穿过窗棂,消失在那堆吵闹人群的墙外。 有个丫环从霞女的背后抱住,捣住她的嘴巴。“公主已经入眠了,‘你’这个鲁莽的小子,竟敢来此地撒野,扰公主清梦,来人呀,将‘他’抓起来!” 前厅两名站岗守护公主安全的侍从,快跑入内,一左一右将霞女架起,正欲将她抬出门外时,公主的房门打开了。 “放开她!” “米叶,你终于被我吵醒了!”霞女已经喊得喉咙都快破了! 霞女开心地挣开侍卫们的挟持,还一脸得意地对着挡住她去路的丫环说:“米叶,快告诉她们,我是如假包换的姑娘。我不扮‘假赛夏’好几天了,怎么还老是有人误以为我是男人呢?真不知道这些人的眼睛是不是被眼屎给盖住了!”话一说完,她大摇大摆地走进寝宫。 米叶摇头轻笑,越看越觉得她像个小男孩,而且是个会撒野的小子,天真活泼极了,世子王兄大概是被她那股率真的气息所吸引吧! 她反身将门关上。“霞女,你不是回去中原了吗?” “现在没空回去了,我问你,有个什么公的女儿,你认不认识?”霞女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米叶在心中暗叫,世子王兄呀,你的饵似乎钓到你想要的鱼了。 “认识啊,她可是楼兰城数一数二的才女,不但气质出众,而且……” “我跟她,谁比较温柔端庄?”霞女打断米叶的话,急急地问出令她困扰已久的问题。 米叶睁着水灵灵的明眸,笑出声来了。 “怎么比呀?这太难了!”米叶推托道。她可不敢说出真正的答案。 “难道她真的跟我一样好看?”霞女皱着眉头省思。 “你们是不一样的人,她是个完完全全的女人,而你却从头到脚都像个男的,教我如何评断?”米叶不得不说真话了,即使真话有时挺伤人的。 “是吗?”霞女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霞女,如果你愿意把自己变回女人的话,我想你一定胜过她。”米叶遵照王兄的指示引蛇入瓮。 “我早已经变回女人了呀,你不是叫我霞女了吗?”她以为把名字换回来就成了。 米叶被她天真无邪的神情给逗得发笑。“那还不够,你必须穿上女人的衣服才算数,像我这样呀!” 霞女面有难色,望着公主一身丝质袭地服饰,不禁皱着鼻道:“什么呀!得穿那么薄的衣服喔,我怕会着凉生病呢,而且披披挂挂的又长得可以扫地,爬树时多不方便啊!”她双手环胸而抱,认真地思考着换上那套她从没穿过的女人装。 “我经常见到孟节公王的女儿着一缕丝衫,轻柔飘然,端坐在湖心的凉亭里,捻弹一曲琵琶,音乐随着水波震荡,啊,多飘逸多有气质啊!楼兰城里不知有多少男人倾心于她呢!” 霞女听得目瞪口呆,表情木然,完全不懂番人的番兴趣,哪有谈谈枇杷就叫有气质?那么如果再说说柳丁、唱唱木瓜,是不是就能长出更多叫气质的东西来呢?真是番理一堆。 米叶见状,回头对霞女说:“我知道这对你而言恐怕太难了,还是算了吧!”她会不会形容得太过火了,反而吓着了霞女呀? 比赛都还没开始就先言败,这般没出息的事,她霞女绝对抵死不从。 但见一张原本清丽灵秀的细致五官,全纠结在一块儿。“我不会输给她的,要比谈枇杷是不?简单!从现在起,我一切都听你的。”霞女抬头挺胸,一副壮士断腕的决绝模样。 反正霞女是豁出去,她可不能在紧要关头打退堂鼓,白白把个王妃的宝座拱手让人。当王妃那!地位多崇高呀,她和爹便可过过好日子了,何况一想到赛夏搂着孟节公王的女儿,她就气得头皮发麻,管它什么水果,要谈要吃她是来者不拒,就绝对不让赛夏称心如意去娶那个什么公的女儿! 第十章 微风轻拂的向晚,吹绉了一湖春水,水纹一波接一波,像在竞赛似地追逐。 坐落在湖心的凉亭里,一把琵琶,四个女子,其中一名端坐在琵琶之前,细瘦的身影,长发盈肩,一缕轻柔丝衫,飘逸动人。然而,在晚风吹袭下,一双冻结在琵琶弦上的小手,却显得萧瑟而无措。 “原来楼兰的枇杷和中原的枇杷长相差这么多啊!”霞女盯着狭长的乐器,敲两下硬邦邦的木质部分,她才明了那东西真的不能吃,莫怪番女要拿来“谈”了。 米叶掩嘴轻笑,她被霞女自然流露出来的那股如孩童般的天真所感动,想到先前不识她时,误以为她是男子的可笑情景,真是糊涂。 站在米叶身旁的两位随侍丫发,乍见霞女一身正宗的女人妆扮时,惊呼不已。“真不敢相信,她就是昨夜硬闯寝宫的鲁男子!”她们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仔细点,虽说是云泥之别,但撇去衣装外,霞女那粗里粗气的举止不是她又会是谁! “霞姑娘,若不是昨夜见你在前,依你现在的模样,咱们可真会以为你是孟节公王的女儿呢!” 其中一名丫蓑忍不住上前对霞女说出心中的感觉,另一名则在一旁频频点头,以示同感。 霞女粲然而笑。“真的吗?那都得感谢米叶!”她回眸对米叶展开孩稚般的笑容,米叶也报以微笑。其实她只是按照世子王兄的计谋行事而已,没想到王兄竟然料事如神,连霞女的心意也能猜透,真教米叶佩服。 此时,霞女的笑容戛然而止,望琴兴叹,瞧那几条横互在琵琶上端拉得紧紧的长弦,她实在不知该从何谈起? “米叶,老实说我只吃过枇杷,没谈过枇杷呢!你们番国的番枇杷长相的确是怪了点!”她自以为是地“谈”起枇杷来了。 “是吗?”米叶一脸纳闷,为避免伤了霞女的自尊心,随即安抚道:“别急,我会教你如何弹它。”王兄之命难违,她可是身负重任,得把姑娘家该会的事一件一件地教会霞女呢! “我们不是已经在‘谈’了吗?”难道她还谈得不够深入? 米叶愣了半晌,先是不懂霞女所言之意,继而脑子一转,大笑起来,又觉态度不雅,有失公主之风,旋又紧抿住双唇。 “我说的是‘弹’——”她的食指在琴弦上挑了一下,琴箱内传出悦耳之声。“不是‘谈’!”也再指指自己的嘴巴,实在忍不住便又笑开了。 霞女满头满脸发红发热。“哦!”那细细的回声,像蚊子在耳边低吟徘徊。她转头向着那具用弹的枇杷,试图举指轻抚其中的一条弦,那紧绷的线,像要断了似的,她急忙又缩回手,心中暗叫,看来这般有气质的事可粗鲁不得,不像爬树捉野味那么容易学会,她现在可有点后悔自己大话说得太早了! 突地,两旁的丫环发声行礼。“见过世子,宋学士!” 就在他们彼此行礼之际,背向着众人的霞女原本停放在琴弦的两只手突然抖得厉害,连心口都怦怦乱跳,像要撞出怀里似的。 老迈的宋学士,虽长年居住在楼兰,但衣着仍以汉服为主,当年他是为了远离朝廷乱事,才避居楼兰的,但一颗心仍悬念中原。 “今日晴空朗朗,万里无云,徐风缓缓,适宜以丝竹之音,熨抚人心!”宋学士说着找亭沿的座位落坐。“素闻孟节公王的女儿,琴艺高超,今天有幸一闻,是我的耳福啊!” 霞女慌了手脚,这下真的被误认了……此刻的她巴不得地上有个洞,好让她躲了起来。 赛夏与米叶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他无声地走向前,挨着琴座旁的人儿坐下,轻声细语地说:“好好地弹一曲给宋学士听听。”那声音里透着款款的柔情,像晚风,轻飘飘地,醺人欲醉。 “赛夏,为什么你从来没有那么轻声细语地对我说过话?”霞女霍然起身抗议地怒吼。是啊,他总是厌烦、嫌恶,大声大叫,从没把她当女人看待过,她好生气哦! 赛夏被突如其来轰然欲聋的叫声给震得差点跌倒在地。“啊!霞女?!你怎么会在此地弹琴弄曲呢?”他满脸讶然,眼神流连在霞女若隐若现的婀娜娇躯上下徘徊不已。 霞女怒瞪着赛夏,还来不及答话,在一旁的宋学士便开了口—— “霞——女!泵娘是中原人?”宋学士缓慢且低沉的声调,像湖边的柳条,随风款摆,好一个慢条斯理。 “是呀!”她嘴里回答着宋学士,眼球却狠兮兮地瞪着赛夏那贼般的眸子。 宋学士略为沉思后,又再问道:“霞女姑娘,再冒昧请问一下,这‘霞’字是名还是姓?”在中原姓霞的人不多呢! 以前他在朝为臣时,有个肝胆相照的知交也就姓霞,后来朝中出了乱子,两人才分道扬镳,他远离中原到了楼兰,而好友则背着年幼的公主逃离无踪,唉!回首前尘,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这个老人怎的问个没完没了,大家又不熟,但见他年纪与爹爹相仿,就敬他一些吧!“我姓霞名女,你别吵,我现在没空陪你一问一答。”她要费心对付的人还猛盯着她看个没完呢! 米叶这时突地噗哧笑出声,察觉失态,连忙掩袖遮唇。她笑世子王兄那一脸装出来的惊讶,还跟真的一样,浑然不知他是真的被霞女那身自降世以来的首次女装,给大大地吓了一跳,真没料到,打扮后的霞女清丽月兑俗得有如湖中之荷。 “咳!咳!”霞女的喉咙像哽了东西似的咳个不停,并朝米叶挤眉弄眼,似乎在暗示什么。 原来米叶的失声窃笑,没有惊醒那位两眼发直的赛夏,反倒让霞女周身不自在极了。 赛夏暗忖着,自认识霞女以来,现在最像个女人。他一直想像穿了女装的霞女会是什么模样,是清新如朝露?抑或俏丽如喜雀?还是纯稚如孩童?现下一瞧,果真清灵月兑俗,多了分娇媚可人的女儿态。 他终于找回真正的霞女了!这个认知令他不由地由衷一笑。 霞女误以为赛夏是有意嘲弄,气急败坏地板起脸来抗辩着。“笑什么!谁规定只有那个什么公的女儿才能在这儿弹一些枇杷柳丁的东西,哼!”这个大傻蛋一点都不知她用心良苦,为了博取他的好感,勉强自己披上一身既不保暖又不方便的薄衣,还得装出一副端庄文静的公主样,害得她连呼吸都不顺畅,简直快别扭死了,而他居然还在那儿嘲笑她。再笑,就把他推入湖去! 赛夏收回欣赏的眼神,该是他出招一探虚实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学着别人的行径与穿着,但是霞女永远是霞女,教你不要钻低爬高可能吗?教你安分守己待在宫中可能吗?教你不要满口粗言粗语可能吗?教你……唉哎,总之,你不适合当王妃的!”这是最后一招了,他屏气凝神地静候一脸怔仲的霞女反应。 在被赛夏连珠炮似的诘问后,向来牙尖嘴利的霞女,猛然间找不出话来反击。是啊,她是做不到赛夏所说的,可是…… 在场所有的人,均将目光投注在霞女那两片快咬出血来的红唇上,众人不忍地再将视线往上游移,看到她清新如初月的淡眉之下,两泓如池的盈盈水光,稍一震荡就要溃堤而出似的。 微暗的天色,渐渐包围住一群僵持不动的人群,倒是亭外的湖水,仍兀自闪动着波光粼粼。 乍然间,卜通一声,有人掉入湖中了! 唇泛血丝,珠泪决堤,霞女未言半句,贯注全身的精气神集于双手,用力一推,将眼前那个狂言逼她走投无路,还落井下石的番子,推出凉亭之外。 “谁说我不适合,你到中原见到的第一个女人是我,供你吃喝拉撒的人也是我。,进了军曹和你一起睡觉的人又是我,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她两手插腰,朝深不可测的湖面狂啸。 立在一旁的米叶,脸上的表情由笑变哭,慌急地大叫着——“王兄!” 连丫环们都被霞女突如其来的举动给震惊了。“世子!”她居然敢动未来的王,这下子她可闯了大祸! “公主我去找人来救世子!”一名丫环旋即消失在凉亭外的九曲桥。 只有静如老木的宋学士,追根究柢地追问霞女。“那么霞云长你可识得?” 因寻不着赛夏的人影,而显得心慌的霞女,怒道:“霞云长是我爹!你别吵了行不行?!” “什么!”宋学士倒退两步。“那你不就是……”他随即屈膝下跪,嘴里不晓得叨念什么,因米叶拔尖的呼喊声盖过了他。 “王兄他不谙水性呢!来人啊,快找人救王兄呀。” 不谙水性?!霞女眼一直,那个只会嫌她的番子竟然不会游水。 “你怎么不早讲!”她没时间骂粗话了,连衣带鞋跳入湖中。 “公——主——危险啊!”宋学士跪行几步,朝着已跃入水面的霞女急喊道。 米叶文秀的脸庞学起霞女不耐烦时的皱鼻挤眉样。“宋学士,你今儿个是怎么了?老看走眼,有危险的人是世子王兄,我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呢!”若不是念在他从小就教她学中原话,又是王兄最尊敬推崇的学者,她肯定要学霞女那一声咆哮吼他一句——别吵! 宋学士无暇顾及米叶的反应,一心关注着湖里的霞女是否安然无恙,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那他如何对得起前御前侍卫总领霞云长老友,将来入了黄土,更是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已故皇后娘娘。偏偏他也是不谙水性,即使纵身下湖,也只是多了一具浮尸,于事无补,唉!真是急死他了。 在众人殷切注视下,湖面终于有了动静。天色虽已昏暗,仍看得出先破水而出的人是霞女,那一张俊美如少年的脸孔,因使尽吃女乃力气而纠成个肉包子,她仰躺的胸前拖着个赛夏默然无声的魁梧身躯。 上了凉亭,霞女先吐出不慎喝入嘴中的湖水,都怪赛夏身体大重了,这嘴巴一得空,她便开骂了——“笨!连游水都不会怎么当番王。” 米叶呼天抢地猛喊世子王兄,试图将他摇醒。 大家只顾着关心赛夏,全然忽略了浑身湿透的霞女,晚风一吹,冷颤得两排牙齿猛打架。“放心,这个笨家伙死不了的!”这么笨的人阎王爷还不屑收留他呢! 方才紧张不安的宋学士,脸上的歉疚一扫,专注地看着英气勃然的霞女,低声道:“不愧是我大汉公主!” 米叶见世子王兄久久未转醒,心急如焚地责备霞女。“你大残忍了,王兄爱你甚于权位,你居然狠心致他于死地,万一世子王兄有个什么万一,你再也找不到一个如此爱你的人了。”她的话像利箭般刺入霞女同样担忧的心上。 “我不是……”不是故意,她的声音哽在喉中。 此时凉亭里已挤进大批救兵和御医,连楼兰王都来了。 “快不救世子!” 一来人拱着御医团团围住赛夏,内疚不安的霞女环手抱住又寒冷又失措的身子,被围上来的人,越挤越向亭外的边沿。 突然,又响起一声扑通—— 楼兰王回头一探。“发生什么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同声回道:“没事!” 楼兰王五官张扬怒眼一瞪,大声斥道:“是谁这么大胆敢将世子推入湖中?” “是……霞……女……”前去找来救兵丫环,瑟缩着身子,细微的声音几乎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是那个侠女!他拳头紧握,一股盛怒无处可发。他真不明白,楼兰城有的是如云的美女,赛夏为何会独独爱恋那个不男不女的中原女子? 他实在气不过,回身环视周遭的侍从,发现竟无一人的身体是湿的,于是又问:“是谁将世子救上来的?” “是霞女!”米叶定睛注视着焦虑的父王。此刻她才感受到平时与世子王兄争吵不休的父王,内心深藏一分不善表达的爱子之心。 “又是她!” 楼兰王起身欲寻觅这个败也她成也她的女主角,却遍寻不着。 “侠女呢?”楼兰王问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看到霞女。 只有在楼兰王身旁的宋学士,察觉出方才众人背后那声响像是有人掉到湖去了,他蹲踞的身躯,抬领张望着万头钻动的人群,却找不到霞女的芳踪。 “赛夏,咱们算扯平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静谧的湖面传来。 再度泅在水中的霞女,今晚已经不用吃饭了,那一湖的水早灌饱她的肠胄! ??? 山村外的林间里,火红的落日沉到山背那头去了。 霞女抱着空荡荡的肚皮,趴在鸟巢旁眼巴巴望着母鸟喂食小鸟,她的小嘴儿不由自主地随着小鸟鹅黄色的尖喙一张一闭,好像她也品尝到了母鸟带回来的丰盛晚餐。 “这位兄台,请问……” 她看得入神,心无旁骛到有人出声问话,也充耳不闻。 “这位小兄……” 啪啪啪!母鸟受到人声的惊吓,慌地展翅飞去,留下巢中啁啾的小鸟及霞女满月复的怒火。 她回头僻哩啪啦一阵泼辣怒斥。“哎——呀!你这个人真是吵死了……”霞女倏地起身,一转身对上一堵胸墙。 哇!好宽厚的胸啊,比爹的还结实,若同他打起架来,可能吃力不讨好。霞女限珠子盯着那人胸前花花绿绿的怪衣服,心里也识时务地盘算着。 头顶那根冲天炮,慢慢往后移动,视线里逐一映入那人的青筋突暴的颈子,线条刚毅的下巴,紧抿的双唇。她的视线留驻在那两片唇上,咦,这唇的形状怎的好像在哪儿见过? 略想了下,仍不得其解,心想这一路往上看去,答案不就揭晓了,她何苦挤迫自己的脑子呢? 那人也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让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不出任何的声响,静待她的反应。 “咦?怎么会是你?”由于惊喜过度又要装着不在乎状,她只好没好气的责问道:“你来这儿做啥?” 赛夏一把将她抓入怀中,以双臂环着,不让她有月兑逃的机会。 既然她爱玩装腔做势的游戏,他就陪她玩。“我带宋学士来找昔日老友霞云长,顺道来看看我的王妃。” 霞女面露疑惑。“我爹认识宋学士?”她想起那日在湖心凉亭之事来了,不过,她关心的可不是两个老年人的久别重逢,而是赛夏真的娶了那个什么公的女儿当王妃了,唉!都怪她爹没远见,从小只教她吃枇杷,没教她弹枇杷,今儿个才会输了人家。 “是呀,宋学士此趟前来就是想接霞前辈到楼兰同住,安享晚年。”赛夏炯然如炬的眼眸,始终凝注着霞女的表情。 也好,该让爹去躺躺那张她原本要偷搬回中原的大床,好好享受享受。 “那我怎么办?”她的心头掠过一块乌云。爹他该不会想遗弃她这个拖油瓶,独自到楼兰去享福吧!想到在楼兰时有吃有住还有怪怪的女人衣服穿,着实不赖,可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她怎能主动提出要求呢?得想个法子让赛夏开口才行。但——他不是说了,他是来找王妃的,怎可能会要她回楼兰呢?她要自己别作梦了。 霞女突然沉默下来,觉得自己是个身世飘零的小甭女,即将要无依无靠,举目无亲了。 “唉,我早就说了,当鸟比当人幸福嘛!”她发愿下辈子要做鸟,而且是永远都不要长大的小鸟,不过,这时候躺在赛夏怀中的感觉也不大坏,还挺舒适的,真不想离开。 赛夏察觉霞女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胸怀,像个极需呵护的小娃儿,他嘴角微扬,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不见得吧,当王妃也不错哦!”他抬起她的下巴,低垂的眼帘,微噘的薄唇,一副委屈十足的楚楚可怜模样。 是呀,她现在可羡慕那个什么公的女儿呢!“可惜,我不会弹枇杷柳丁之类的水果。”下辈子如果倒楣又当了女人的话,再学吧! “快回去见你爹吧,他就要启程了!”别再玩了,否则她不知要自怜自艾到什么时候? 霞女自他的怀中挣月兑。“你怎不早说!”她还没站稳就往林外奔去了。 留下赛夏怔愣的俊挺五官,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才到家门外的院子就见黑压压的人潮,全穿着番服,还有几顶八人大轿。天啊,他们真要接走爹了!霞女火速冲进屋内,泪水含在眼眶,放声大喊——“爹!” 所有的人全回过头来注视着她,一堆花服绿裤之中,她的眼睛迷失了焦点,找不到爹的踪影,正要再冲向卧房时——“霞女啊,你看爹穿这样,好不好看?” 霞女险些不支倒地,原来爹也穿起番服来了。“爹——你!”她看到旁边的宋学士含着慈祥的眼神注视着她,周遭的人,突然全蹲下去,齐声高喊——“见过王妃!” 霞女皱着眉心,一脸不解这些人口中的王妃指的是谁呀? 宋学士和霞老爹被她的表情给逗得哈哈大笑。 两名小丫环从半蹲的人群中走出来,手中均捧着衣物,朝霞女而来。“王妃请更衣!” 霞女被这些人搞得莫名其妙,用食指反指着自己的鼻。她看看那两名丫环,再望向父亲。“爹,她们在叫我王妃吗?” 霞老爹笑而不答,拍拍宋学士的肩说:“看来赛夏还没跟她说呢!”然后两人的目光同时凝在霞女身后。 霞女正欲转身瞧去时,突然有两只大手臂环绕住她,一个暖热的胸膛贴上她细瘦的背脊。 “没错,你是我要娶的人,她们当然要尊称你为王妃!”赛夏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随着话语带出来的气息,呼进她的耳里,令她不由得一阵眩然,她的膝一软,幸好赛夏的臂膀强而有力地撑住她。 霞女转过身去和赛夏面对面。“我是你要娶的人?那你刚才为何还骗……”她明白了,原来他一直在耍她。 “你好过分呀!”她骂完,随即挥拳如雨下全落在赛夏坚实的胸上。 赛夏紧紧地拥抱住她,深怕她会再次月兑逃了似的。 “做我的王妃吧?” “你不是说我不适合吗?” “你只是不适合穿那一身薄如蚕丝的衣服而已。”他辩道。 “我也不会弹那种好几条线做的枇杷!”她努着嘴。 “你不用会弹琵琶,只要会吃枇杷就行了!”他的爱意像泛滥的黄河,淹到她的心口了。 霞女现出难得一见女儿娇嗔的模样。“你……你……最会骗人了!”从一开始他就骗她,也不晓得这回是不是又要骗人,不过,还好现场有这么多人在,他们都亲耳听到了,他想赖也赖不掉,哈,如此一来,她总算放心了。 赛夏开心地将霞女抱起,奔向停泊在屋外的花轿,直想此刻马上冲回楼兰,什么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全省了,最好直接送入洞房,他等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宋学士和霞老爹笑着尾随而出。 霞老爹回头望着满屋子行礼未起的士兵丫环还傻愣地蹲拜着。“你们还不快些准备回楼兰,还傻愣在那儿等着王妃说‘平身’啊!” 众人一古脑儿忙不迭地挤破了门要冲出去。 霞女唳叱道:“你看他们那么粗鲁,要把咱们家的门给拆了似的,我觉得我现在变斯文多了。”她不敢讲温柔,那大牵强了,说了连自己都不信。 “是吗?你上回不是也想拆我的床吗?”赛夏暧昧的眼神流露出欲念。“我怕等会儿咱们会把这顶轿子给拆了!”他反身将满脸通红的霞女压住,以吻封住她的唇,不让她再有抗辩的机会。 这花轿,摇摇晃晃,咿咿呀呀,像随时都可能暴裂开似的。 ——全书完 后记 夏彤 哎呀!好痛苦呀!想得头快炸了!不行啦,我要昏倒了,赶快找个舒适的地方倒下才行! 目标沙发,距离二公尺,发——射! 咚!正中沙发中心点。 于是沙发上瘫痪着一具四脚朝天,眼球上吊、舌头外吐的美丽女人。 “小阿姨,你怎么了?”念国小的外甥女抬起水汪汪的大眼,好奇地问道。大概是刚才跌倒时,动作太大了,惊扰到在茶几上写功课的她。 在我过来不及回答时,整个人又连滚带滑地跌落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但原先那副待剖青蛙的姿态始终维持不变。可能是沙发大小而美丽的身材偏偏总是又长又高,所以支撑不了。 “你看不出阿姨正在绞尽脑汁写后记吗?”向来以气质取胜的我,实在不想多跟她废诂,但内心里却也异常清明地了解到,这是你的责任,国家需要你,社会需要你,身为未来的红牌作家,你是义不容辞!(天啊,我觉得自己像四行仓库前那个背国旗的女孩!)说完后,舌头颈继续摆在嘴巴外面纳凉。 外甥女闻言后,摇头叹氛。显然她已经领悟到眼前这位伟大阿姨的职业辛酸了吧!唉,希望她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废物。 会不会是脑汁用完了,才想不出来,应该补充一些。 阿姨有事外甥女代其劳,当小外甥女听话的取来x泉鲜女乃时,一古脑儿全灌进嘴巴,于是立刻转换姿势,改为头朝下脚朝上。 “阿姨,你又在做什么?”这小孩子话还真多。 “补充脑汁!”为了不让牛女乃回流从嘴巴泄出,于是我快速地讲完后,并立刻闭紧门闩。 很想告诉她,要做一个红牌作家是非常辛苦的,像个x绢,x蠹,她们呀,可能每天都要卧薪尝胆补充脑汁呢!(咦?补充脑汁做什么?下回试试看。) 小外甥女突地停下手上的功课,叹口气道:“唉!我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小阿姨呢!”突然一本作文簿飞过来,盖往我美美的脸蛋。“拿去抄吧!我不会告诉老师的!” 合作文簿上那个斗大的红色大丙,跳进我即将充血的眼睛时,天啊!我真想直接咬舌自尽! “忘了告诉你,那罐鲜扔已经过期了!” 看着小外甥女那只纯真无邪的眼眸,天啊,我可不可以掐死她……老师……的机车!(注:机车是什么?哇!不懂吗?来信就告诉你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