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愿爱上你》 第一章 “快快快!怎么你们一个个手脚都慢吞吞的,真不晓得沉府每个月花大把大把银子养你们这些奴才是做什么的?平时也就罢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岂容得了你们打混模鱼?” 埃泰的厨娘拔尖了嗓音指挥手底下的奴才们做事。整个沉府上上下下所有的奴才们全动了起来,不敢有一丝偷懒、怠慢,每个人都铆足了劲打扫,深怕哪个地方没擦干净,沾上一点点的灰尘而坏了主子的大事;只是他们沉府已经好久没这么热闹了,究竟今天要来沉府的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啊? “明珠!明珠!这死丫头是跑哪去了?”福婶拔尖了嗓音吼道。 远在门外百尺处的明珠远远听到了,连忙跑来,气喘吁吁地问:“福婶,你找我?” “这些银子你拿去寒碧楼里买些酒菜回来。” “寒碧楼!”明珠一听到“寒碧楼”三个字,两个眼珠子都快瞪凸了。“福婶,那寒碧楼的东西很贵耶!” “又不是花你的钱,你这死丫头做啥嫌东嫌西的?” “我不是嫌东嫌西,只是不懂——咱们也有好厨子,为何不在自己府里开伙,还要去寒碧楼买那贵得要死的酒菜?” “哎呀!你不懂啦!今天要来咱们府里的可是个大人物、老爷的贵客,咱们自然不能马虎行事,而寒碧楼的东西虽是贵了些,但他们的厨子可是当今御膳房总管大人的首席弟子,菜好不好吃咱们这辈子是没缘吃到了,但光是那名声就够撑足咱们家老爷的面子。而今天要来咱们府里的爷既是咱们家老爷的贵客,你说,咱们老爷要不要拿出最好的来款待佳宾?” “要要要!当然要。”明珠手里捧着银子点头如捣蒜,只是……她侧着头又问:“福婶,你口中说的那个贵客,是什么样的贵客呀?” “你一个丫头管这么多做啥?我让你去寒碧楼买酒菜,你还有这个时间在这里闭磕牙!”福婶敲了明珠的后脑勺一下。 “好嘛!好嘛!人家这就去了嘛!”明珠揉揉后脑勺,撅着一张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她怎么这么封闭,对府里的半点八卦都不知道,真可恨!明珠不满地在心底嘀咕着,蓦地,她看到前面走来另一个丫头。 那是她们沉府的另一个三姑六婆。 “胭脂姊姊。”明珠连忙叫住手捧着食盒的婢女。 胭脂停下脚步,“什么事?” “胭脂姊姊,你知道今天咱们府里来的是什么大人物吗?” “你连这都不知道!” 明珠倏地转头,瞠大两个眼珠子,讶异地问道:“你知道!” “这事全府上上下下全传遍了,哪有人不知道的呀!”她一副明珠很逊的模样。 “可我就不知道啊!” “你!”胭脂睨了明珠一眼,这才霍地想起。“你是大小姐那房的丫头,也难怪这事你会不清楚。” “这事跟大小姐有关?” “说有关也是有关啦!但……也不是有那么直接的关系。” “胭脂姊呀!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我一点也听不懂?”什么有关系又没有关系的,怎么那么复杂啊? “听不懂没关系,总之,今天来咱们府上的那位傅公子极有可能是咱们家的姑爷;怎么?这下子你该听懂了吧?” “姑爷?”明珠倒抽了一口气。莫非……“咱们家老爷要把大小姐许给那位傅公子?” “你傻了啊!那傅公子是当今皇上最得宠淑妃的亲弟弟,算来也是个国舅爷,老爷怎么可能把咱们家那个怪里怪气的大小姐许给像傅公子那么重要的人?” “可是,咱们老爷就大小姐一个千金。” “你忘了咱们还有个小姐。”胭脂提醒地。 “你是说云雁小姐!” “就是云雁小姐。” “可是,云雁小姐是老爷收养的义女,不是老爷的亲生女儿。”这点明珠还知道。 “但云雁小姐在老爷的心目中,可是比咱们府里真正的大小姐云姜姑娘还来得重要;你说,你在沉府当差的这几年,可曾见过咱们老爷像疼云雁小姐那样疼过大小姐?” “是没有,因为,上回老爷的友人从外洋带回一只打簧表,老爷自己都喜欢得不得了,可一听说云雁小姐觉得那表既新鲜又稀奇,云雁小姐好喜欢,老爷当场二话不说便把打簧表给了云雁小姐;那打簧表大小姐可是连看都没看过一眼呢!”由此足以见得老爷宠爱云雁小姐的程度远胜于云姜姑娘。 “老实告诉你,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传,老爷之所以那么疼云雁小姐是因为云雁小姐其实是老爷的私生女。”胭胀压低噪音,挨着明珠的身子同她咬耳朵。 “私生女!”明珠倒抽了一口气且大声嚷嚷。 “你要死了是不是?这事能让你这么大呼小叫的吗?”胭脂急忙捂住明珠的嘴,但胭脂的手太大的,这一捂,不只明珠的嘴给捂住了,就连她的鼻都被掩了。 “呜呜呜……”明珠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两个眼睛难过得流出泪来。 看她这么难过,胭脂才把手放开;明珠才能再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胭脂姊姊,你差点害死我了。”明珠拍拍胸脯,大口大口地喘气。 “谁让你这么大嗓门说话。” “因为我很讶异啊!怎么这事我从没听人谈起过?” “这是丑事,谁敢像你这样大声嚷嚷着讲啊?”胭脂没好气地说。 “这么说,这事是真的啰?” “八九不离十吧!因为,云雁小组若不是老爷的女儿,那老爷怎么可能偏宠云雁小姐偏宠得那么离谱?不说这个好了,就说云雁跟云姜两位小姐的相貌,你不觉得老爷若真要攀龙附风,那么由云雁小姐出马,胜算比较大一些吗?”胭脂指出铁的事实。 “不是一些,而是云姜姑娘根本就不能跟云雁小姐比。有时候我还觉得云雁小姐比较像沉府真正的小主子。真奇怪,云雁小姐明明是个孤儿,怎么流露出来的气质硬是像个官家小姐;反倒是沉家真正的小主子云姜姑娘的气势就差了一大截,活像十年前让人带进沉家收留的不是云雁小姐,而是云姜姑娘。胭脂姊姊,你觉不觉得云姜姑娘很可怜?” “可怜?”胭脂觉得自己没听清楚明珠的话。 “对呀!就是可怜。你想想看,十年前,云雁小姐要是没让老爷收养,那么这个家就云姜姑娘一个掌上明珠,云姜可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这样的好日子云姜姑娘却没过上一天,生命中便闯进一个沉云雁;唉!云雁小姐不只夺走了云姜姑娘在沉家该有的地位,她还抢走了云姜姑娘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一切。”明珠自以为是地感叹着。 “这事是云姜姑娘跟你说的吗?” “当然不是,这事是我自己想的;你想想看,我要是云姜姑娘,我一定很恨云雁小姐。” “可是,云雁小姐却偏偏美得让人不忍心去责怪啊!”云雁小姐好得没话说。 “对对对!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觉得云姜姑娘很可怜。她明明是个千金大小姐,却让一个外人夺走她该有的一切,而她还连恨那个人的力量都没有;真希望老天爷长长眼,让云姜姑娘幸福。”明珠是真心希望自己的主子有个好的归宿。 “幸福?什么幸福?” “就今天来的那个似公子呀!真希望他能看上云姜姑娘,把云姜姑娘带离沉府,别让云姜姑娘再待在沉府里了。” 因为,只要云姜姑娘在沉府里一天,就免不了要让人拿她跟云雁姑娘比较;这种残忍的日子云姜姑娘这十年来已经受够了。 “傅公子去看上云姜姑娘?明珠,你疯了吗?云雁小姐不只人长得美,个性上也是既温柔又婉约;而云姜姑娘呢……说句老实话,明珠,你待在云姜姑娘身边这么久了,难道你不觉得云姜姑娘的个性太阴沉了点吗?”这就是府里的下人对云姜姑娘的印象。 “云姜姑娘只是不多话。”明珠想替主子辩解。 “只是不多话?喷!这是你说话含蓄,要是我,我就认为云姜姑娘是心眼多。” “胭脂姊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明珠好想为云姜姑娘打抱不平。 “不这么说,又该怎么说?云姜姑娘是阴沉嘛!你不要说你忘了云雁小姐刚来沉府的时候,云雁小姐着了云姜姑娘多少的道。”这事全府的下人全都有所听闻。 “你们又没证据说云雁小姐受欺负的事全是云姜姑娘做的。”明珠不满地说。 “是没证据,但在这府里,谁都喜欢云雁小姐,跟云雁小姐有仇的就只有云姜姑娘,那些坏事不是云姜姑娘做的,难道是云雁小姐自己找碴伤害自己吗?”胭脂忍不住说出重点。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没证据就不能乱冤枉好人。”明珠只能这么说。 “好人?好吧!你这傻丫头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胭脂耸耸肩,不再跟明珠争辩。 云姜姑娘是好是坏,又不关她们这些下人的事。 “我还有一堆事没做呢!”胭脂以手当扇猛煽着凉,摇臀摆手地走开了,独留下还在为云姜的事气愤不平的明珠。 明珠也不懂自己为啥替云姜姑娘说话。老实说,她虽在云姜姑娘底下当差,但她跟云姜姑娘一点也不熟,有时候她就像胭脂姊姊说的那样,真的觉得云姜姑娘的个性有些阴沉、有点可怕。但,她跟在云姜姑娘身边那么久,云姜姑娘除了不爱与人亲近外,她可是从来不曾刁难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所以打死她,她也不信云姜姑娘小时候真的伤害过云雁小姐。 这一定是个误会,只是——若真是误会,为什么云姜姑娘从来不站出来替自己辩驳呢? 明珠又不懂了。 “明珠!” 埃婶的大嗓门又从灶房里传来。 “哎呀!尽彼着说话,都忘了大娘交代的活!”明珠霍地想起自己还有要事在身,连忙拔腿就跑。 只见福婶跑出灶房时,明珠已经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小姐,你让奴婢收拾这么多衣裳做什么?” “送给云姜的呀!” “送给云姜小姐?”云雁的贴身丫头小银决撅嘴,当下衣服也不收拾,还把衣衫全收回橱子里。 “小银,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让你把衣衫送去给云姜,你怎么又把衣裳全往柜子里堆了呢?”云雁好脾气地问。 “小姐,你别去了啦!云姜姑娘铁定不会领情的。”小银有先见之明。 “怎么会?我这衣装还是全新的呢!云姜铁定不会不喜欢。”云雁捧着一件件的新衣裳,脸上露出比阳光还灿烂的笑。 唉!小银禁不住叹气了。云雁小姐就是太善良,所以才不知道云姜姑娘不接受主子的衣裳无关乎那些衣服新不新、旧不旧,纯粹只是因为主子在沉家正当宠。 那个云姜姑娘讨厌云雁小姐都来不及,怎么会领她家主子的情? “小姐,你干嘛非要拿自己的一张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小银不懂。 “你这丫头,别乱说话。” “人家是说真的嘛!云姜姑娘妒恨你的事,咱们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全知道,现在你还要拿自个儿的衣裳去给她,难道她会买你这个账吗?”小银想提醒主子。 “不管云姜买不买我的账,好歹我都是她名义上的妹子,为她着想是我的本分;我怎么能让云姜穿着一身的布衣去见傅公子。”云雁体恤地说。 “什么?小姐这么费心张罗云姜姑娘的衣裳是为了傅公子?”不会吧? “是呀!”云雁巧笑俏兮,眯着眼直点头。 小银都快晕倒了。“小姐,你知道那位博公子是什么来头吗?” “不就是国舅爷吗?”她当然知道。 “什么叫做不就是个国舅爷吗?小姐,那个……那个国舅爷是很伟大的身分耶!如果跟傅家公于攀上亲戚,那咱们沉家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了耶!会让很多人羡慕呢!” “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想把云姜姑娘妆点得美美的,跟你抢相公、夺良人吗?”她的主子怎么这么笨? “小银,你别尽说这些浑话。” “人家说什么浑话来着?” “不管我还是云姜有幸让傅公子看上,这都是咱们沉家的福分,我不许你人前人后再说云姜一句不是。”云雁变脸了。 “小姐?”小银跺着脚,心中满是不依。 云雁俏脸一板。“怎么?现在连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小姐!” “算了,我要一个不听我话的奴婢做啥?改明儿个我就让爹爹把你派去别房,你别来伺候我了。”云雁使出撒子锏。 “小姐……”小银委屈地抿嘴看着主子,见主子的态度没有丝毫妥协的迹象,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答应,“好嘛、好嘛!以后小银不再说云姜姑娘的是非就是了。” 听到小银的承诺,云雁才转怒为笑。“这才是我的好小银。” “那小姐不赶我走了吗?” “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把我的新衣裳收拾好,让我送去给云姜的话,那么你还是我的好姊妹。” “小姐真的要把这些新衣裳送给云姜姑娘啊?”好不值得。 “怎么?你舍不得吗?”云雁看着小银。 小银哪敢再说一句云姜姑娘的不是啊?拜托!她又不是想让云雁小姐遣离,调到别处去,不想在云雁小姐底下当差了。 她聪明地闭紧嘴巴,不再多说一句废话,走到柜子前,收拾了几件新衣裳,要给云姜姑娘送去。 云雁却阻止小银说:“我自己送过去给云姜,你别去。” “不好吧?”主子可能又会被欺负。 “有什么不好的?” “云姜姑娘一向讨厌小姐,要是主子真给云姜姑娘送衣裳去,不知道又要让云姜姑娘怎么欺负了。”她会担心。 “我跟云姜都不是小孩子了,她不会欺负我的。”云雁甜甜地回道。 “才怪!”小银忍不住不屑地啐了一声。“上回你送点心过去给云姜姑娘吃,云姜姑娘不但不领情,还摔了你最喜欢的白玉盘;那只白玉盘可是老爷打从西域让人带回来的,云姜姑娘可真舍得呀!”小银道出前尘往事。 有关于沉大小姐云姜姑娘的事,小银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瞧瞧你这个态度,我能放心你送衣裳去给云姜吗?”云雁将衣服捧在手里。“我看还是我去较恰当,省得你这丫头说话不懂分寸,得罪了人。” “可是……”小银还想说些什么。 “别可是了,我都多大的人了,难道还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吗?你放心,我送衣裳过去,一会儿就回来,你去日子那里帮我端碗莲子汤。”云雁借故遣开小银。 小银一走,她就立刻去东厢房找云姜。 沉云姜一看到云雁,眉心禁不住皱得像两堆小山似的。“你来做什么?” 云雁不答,却反身将门关上。 门一关,云雁一反刚刚大家闺秀的贤淑模样,将手里抱的衣袋一古脑地丢在云姜的床上。“喏!傍你的。” 她说话的口气并不友善,但云姜却像是司空见惯似的,并不讶异一向温柔婉约的云雁会这么说话,只是问:“做啥送衣裳来给我?” “还不就是怕你穿得寒酸,登不上台面,丢了咱们沉家的脸。”云雁边说边兜着云姜的屋子转。 一边转,她还一边发出不可思议的啧啧声。“真想不到沉家大小姐过的是这样的生活,简直比我房里的丫鬟过得还差。” 云雁一边说一边看,手还不曾闲着。“哎呀!这是什么?”她的眼睛一亮,很开心自己终于找到了个好东西。“这不是我前几个才丢掉的书册子吗,怎么沉大姑娘没银子买书吗?要不,你怎么尽捡我不要的?”她极尽所能地羞辱云姜,而云姜则是坐在她的桌前看她的书。 她才不在乎云雁怎么说她,反正她在这个家里向来没地位,说什么别人也不会信。 为此,她从不在人前说云雁的不是,因为,她深知那只是浪费口舌的行为。 云雁在人前的形象太好了,在沉家,熟知云雁真面目的就只有她一个,所以,她活该倒霉当云雁的出气筒。 小时候,她太傻,笨笨的,不懂什么叫做“形势比人强”,以为做错事的人不是她,她便能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 她曾经跟云雁吵过几回,后来发现在这个家中,没一个人肯相信云雁是个本质恶劣的姑娘;他们宁可相信她才是个善妒的小泵娘,见不得云雁得宠,所以才三番两次地找云雁的麻烦,说云雁的不是。 童年的记忆让她学乖了,自从懂事以来,她便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不让人左右她的心情——就算是云雁恶意挑衅,她都能不在乎。 云姜安安静静地看她的书册子,云雁找碴不成,鬼点子一转,于是变脸如翻书,她巧笑俏兮地笑着挨到云姜的身旁坐下。“云姜,你知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吗?” 云姜懒得理她。而云雁的本领够大,云姜不理她,她照说不误。“你知道傅公子吗?就是那个傅相横。” 云姜却连大气都不吭一声。 云雁还当云姜是孤陋寡闻。“没听过?啧!真没见识,人家可是堂堂的国舅爷呢!你知道吗?咱们沉家若能巴上这门亲事,那无异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从此之后享尽荣华富贵;所以说,你这个正妻的女儿倒真该在这个时候巴结我。” “巴结你?”云姜虽然懒得对她说话,但一说却是带着不屑。“我干嘛巴结你啊?” “因为,我即将要嫁给傅相横啊!”云雁说得天经地义。 “你这么有把握他会看上你?” “哈!他不看上我,难道他会看上你啊?”满满的不屑全从云雁的鼻子中喷出。“你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你呀连我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还妄想让傅家公子看上!” “如果那个傅相横真的有眼无珠到看上你的地步,那么他那个人也没什么好期待的。”云姜不疾不徐地反扑回去,狠狠地刺了云雁一箭。 哇!她的嘴上功夫愈来愈厉害了。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耶!云姜真想放串鞭炮来庆祝。 “你!”云雁气不过,抬起手来就要给云姜一个巴掌。 云姜眼明手快地抓住沉云雁的手。“我是不介意跟你打架,但是云雁,你别忘了,你还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呢!你说,要是你脸上挂了彩,你那个国舅爷、傅公子还会要你这个泼妇吗?” “你?”云雁咬牙切齿地说:“我可以说是你耍泼,故意让我难堪的。” “你是可以这么说啦!但就不知道那个傅公子听到你家有这么一只母老虎似的姊姊,还要不要你?”云姜聪明地掐住了云雁的死穴,再猛然一踢,踢得云雁是又痛又不能反驳。 “好,算你狠!” “好说、好说。”云姜早因为云雁介入她的生命,而练就了一嘴毒辣的功夫。她放掉云雁的手;云雁便往前一扑,扑倒在地。 恰好就在此时,明珠刚好回来,她看到的便是云姜“推倒”云雁的景象。 云雁一看到有人来,就抖着两肩开始无声地哭泣。 云姜根本做得理会云雁。这种栽赃的戏码她遇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云雁要演戏就去演,但,请原谅她不能奉陪。 云姜懒得理云雁,将目光调回她的书本子上头,让书里的风花雪月迷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明珠就愣在原处看着沉府里的两位小姐,一个哭得正起劲.而另一个却像是没事人似的,挨着窗口看书,看起来颇有闲情似的。 不晓得为什么,明珠突然不觉得那个一向目中无人,懒得理会沉家上上下下的云姜姑娘讨厌,反倒觉得云雁小姐的哭声实在是吵死人了。 或许……她们全看错了沉家两位小姐也说不定。 第二章 “小姐,时间到了。” “嗯?什么?”云姜听见有人声,抬头一看,这才瞧见明珠还待在她屋里没走。“你怎么还待在这?” “我是来取待小姐的。”明珠乖巧地答道。 “我不需要你的服侍。” “可是,今儿个咱们府里有贵客,老爷让两位小姐都到前厅去招待客人。”明珠说明道。 “我爹他是老糊涂了吗?让两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去招呼客人?”她才不会去。 “老爷说这位贵客不是一般人,所以才硬要两位小姐前去,老爷是希望两位小姐能……”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云姜不耐烦地打断明珠的絮絮叨叨。“你别再说了,我不听,也不去。”她身子一侧,又挨在窗口边看书册子。 “不去?”明珠惊呼一声。“这样不行啦!” “为什么不行?” “这是小姐难得的好机会。”明珠好希望主子能把握机会。 “好机会!什么机会?”她怎么听不懂? “就是出头的好机会啊!” “怎么说?”这小丫头在说什么? “要是小姐攀上国舅爷那门亲戚,那小姐不就能沾上皇亲国戚的边了吗?”明珠提醒道。 “当了皇亲国戚又怎样?”她又不稀罕。 “小姐便能扬眉吐气。”这就是明珠希望的。 扬眉吐气?云姜扬了扬眉、吐了吐气,挤眉弄眼老半天,觉得自己跟着小丫头的谈话实在是无聊透了。她索性将书册子一丢,盘起腿,昂着脸问明珠,“明珠,你觉得我长得怎样?” 啥?明珠一愣,而后认真地端详起自己主子的面容。 说句老实话,主子的五官端正、面容清秀,但也只是清秀,称不上是什么大美人。“唔……主子长得不错呀!”明珠选了个含蓄的说词。 云姜倒不怎么在于明珠的含糊说法.“那你觉得我跟云雁比起来又怎样?” “云雁小姐!”那就……不能比了。 “对,就是云雁。” “二姑娘是咱们城里公认的大美人耶!”大小姐干嘛拿自己跟二姑娘比呀? 看到明珠大惊小敝的表情,云姜不怒反喜,反而朗朗地笑开了。 明珠霍地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她是摆明了在说大小姐比不上二姑娘。“小姐……” “别怕,你说的是实话,我不会怪你,因为我的确是不如云雁。只是明珠,咱们同为女儿身,你都觉得我远不及云雁来得漂亮、美丽,那你怎么能期待你口中那个威仪不凡的国舅爷看上我,选我当他的妻子呢?”云姜反问明珠。 明珠愣了愣,被问得哑口无言。“或许……或许那位国舅爷不看表相。” “他不看表相看什么?”云姜好玩地再问。 “看……看内在。”希望如此。 “内在?”说到这个,云姜又想笑了。 从小,云雁就懂得做表面功夫,在外人眼中。她沉云姜孤僻、难与人相处;而相反的云雁则是在众人眼中的可人儿。 云雁从小就听话,举凡爹娘要她学的,她使铆足了劲地全力以赴,将师傅的技艺全学来讨好爹娘;云姜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内在可以压过云雁,不过——讲这个做什么呢?她原本就懒得跟云雁比较。 “小姐——” “干嘛?” “你就顺着老爷一次,去看一下那个国舅爷。”明珠说不过云姜,便使上缠功,烦着云姜。 云姜让明珠烦都快烦死了。“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云姜把书册子一丢,穿好绣鞋就要往外走。 明珠在后头急急忙忙地喊着,“小姐,你还没抹胭脂、水粉。” “你别妄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我脸上抹!”云姜郑重地提出警告。 “可是……” “你再说一句可是,我就反悔,不去前厅招呼那名贵客了。”云姜板起脸恐吓明珠;顿时,明珠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好嘛、好嘛!不抹胭脂、水粉就不抹嘛!吧嘛这么凶?”明珠乖乖地把胭脂、水粉放回匣内,随着云姜前去大厅。 那真是个奇迹呀!因为,云姜竟然看到一向擅长让人等待的云雁一反常态,早就入座,而且还让人劝着奏了一曲“凤求凰”。 “小姐,你不入座啊?”明珠打从云姜身后窜出,眼巴巴地看着主子站在人墙后。 沉家老爷把全杭州城内所有有名望的人全请来了,一间偌大的花厅让宾客们挤得水泄不通。 云姜看了看人潮而后摇头,“不了,我就站在这。”她讨厌凑热闹,更讨厌站在高处让人品头论足。 “你站在这里,国舅爷如何看得到你呢?”明珠想让主子到前面去。 “他见不见得到我已经无所谓了。”云姜往云雁的正对面望过去,那里坐着一个仪表不凡的男子。 瞧云雁猛抛媚眼的那个劲,就知道那人的身分正是大伙争相巴结献媚的国舅爷。而那人整个魂好像都让云雁给勾了去,那他的眼里还能见到其他人吗? 云姜望着坐在上位的那个男人,好整以暇地盯着那男子看。她得承认傅相横的确长得好看,浓浓的眉、大大的眼,嘴角噙着笑的模样像是要勾人魂似的。 瞧他的坐姿,是那么的自大且目空一切,这男子不是自信过了头便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所以任何人都人不了他的眼。 也难怪,谁让他有那么显赫的身世,又有出色的外表。这样的男子的确是有本钱张狂、得意。只不过他有这么聪明的表相,怎么会像寻常人一样肤浅,轻而易举地让云雁乖巧、娴雅的模样给骗了去? 看着傅相横两个眼珠子直盯着云雁看的傻模样,云姜忍不住“啧”了一声,轻笑出来。 “小姐,你在开心什么?”明珠侧着脸看到主子的眼里、眉梢藏不住笑意的模样,弄不懂她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她在开心什么?哦!不,她不是开心,她是坏心眼地想到傅相横如此专横的男人配上云雁的任性、刁钻,不知会是怎样的画面。 她试着去想象,但依他单纯的脑袋,实在无法勾勒出那样的画面,最后,她索性放弃,总之,她就祝福他们! 云姜没兴趣再站在这里看她妹妹卖弄风骚,转身就走。 明珠一看主子离开了,连忙跟在云姜身后。“小姐,你要去哪?” “出去走走。”离开这个无聊的场地。 “出去?”明珠一听这两个字,吓得头都痛了。“在这节骨眼,小姐要去哪?” “去东大街买几本书册子。”做她最喜欢的事。 “买书册子?有没有搞错啊?这个时候,小姐去买什么书册子?”现在正是大小姐跟二姑娘决一胜负的时候耶!大小姐不在这里试着勾引傅家公子,尽往书堆里钻做啥? 莫非……明珠惊得张大了两个眼珠子。“大小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傅公子?” “不喜欢?”云姜皱起眉。“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谈喜不喜欢大过粗率了。我跟他甚至谈不上是‘认识’呢!”云姜尽捡无伤大雅的场面话说。其实,如果她够诚实,她该老老实实地告诉明珠,她初见傅相横时,的确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毕竟,他仪表堂堂、气宇非凡,是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里最抢眼、夺目的一个。说她不心动,那是自欺欺人的话,但心动却仅是一瞬间的事。 当她眼见傅相横两个眼珠子瞬也不瞬地直瞅着云雁瞧时,心里那股心动的感觉顿时就被她打入十八层地狱中,永不复生。 她甚至坏心眼地觉得傅相横这男人也不过是尔尔,而对一个肤浅得只晓得贪图美色的男人,云姜并不认为自己有必要费心去注意。 算了!不想了。 “傅相横是个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云姜只想出去透透气,顺便买几本旧书。 “那……我跟小姐一起去。”明珠急忙从腰间拿出木蓖梳拢她的发,想把自己弄得整齐干净。 云姜一看到这等阵仗,头都晕了。“你不用跟我去了。” “为什么?”明珠一听,愣在原地,头也不梳、镜子也不照了。 “我挑书得挑很久,你去,我怕你去嫌烦。与其让你在我耳旁直说无聊,倒不如让我一个人自己逛,我还落得个耳根子清静。”云姜尽量把话说得婉转。 “可是……” “别可是了,你就留在这里看二小姐弹琴、跳舞吧?”云姜的目光往沉云雁的方向睨了一眼。 照云雁如此卖力的劲,看来,云雁对这国舅爷似乎很满意呢! “可是,老爷若是问起?” “那你就告诉我爹,我今儿个身体不适。”云姜想都没想地说。 “身体不适?这个借口已经用过很多次了耶!”小姐就不能再想出个新点子吗? “那就说我天癸来了。”她随代道。 “可十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拜托!老爷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相信小姐这种不负责任的谎话? “那你就随便编个说吧!”云姜不想再为这点小事心烦,她前者身后挥挥手便走了,独自下明珠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膳桌上,傅相横注意到沉家少了一个人。“沉老不是有两位千金吗?” “是。” “那么……另一位呢?”傅相横问起云姜的下落。 “另一位!”沉老爷东张西望,这才发现大女儿云姜从头到尾都没出席这场盛会。 “云姜呢?”沉老爷转头问云雁。 云雁虽不明白有她在,傅相横为什么还会有别的心思去注意到云姜并没有出席这场宴会,但她还是维持她惯有的大家闺秀模样,臻首轻摇了两下,说了句,“不知道。” “明珠、明珠——”沉老爷急急地叫人。 在一旁候着的明珠早就知道有这种下场,急急忙忙走上前,等着老爷问她话。 “大小姐呢?” “大小姐她……唔……大小姐她……身体不舒服。”明珠支支吾吾了老半天,这才让她勉为其难地想到一个差强人意的借口。 “不舒服?”沉老爷的眉头挑高来,狐疑地看了明珠一眼。 明珠心虚地把头垂得低低的,声若蚊子地说:“对……对呀!大小姐她……昨儿个吃多了果瓜,所以今儿个早上闹肚子疼呢!” “肚子疼?”傅相横一听,两眼眯成危险的两直线。这种说法一听就知道是个借口,看来,他在沉家大小姐的眼中还不算是个人物呢! “既然沉大小姐病了,而在下又略懂歧黄之术,倒不如让在下替沉大小姐把个脉、问个诊。”傅相横故意如是说。 “把脉、问诊!”明珠拔尖了嗓音,想要尖叫,但被老爷瞪了她一眼,她只能把到了嘴边的尖叫声咽回喉咙。 沉老爷陪着笑脸道:“小女生来身子骨就弱,三天两头的病,怎么好意思麻烦傅公子呢!” “只是举手之势,沉老不必放在心上。”傅相横起身,一副马上要替云姜看诊的模样。 而明珠都快要急晕了。真要命!大小姐人不在府上,这傅公子如此鸡婆,分明就是在找麻烦嘛。 “老爷——”明珠拼命地眨眼睛、使眼色,招着手要她家老爷把身子蹲下来一点。 “干嘛?你这丫头还有没有规矩啊?在贵客面前使什么眼色、眨什么眼睛?”沉老爷不明究里,狠狠地数落了明珠一顿。“有什么话快说。” “可是……”明珠面带为难地横了傅相横一眼。 沉老爷明白明珠在忌讳什么。“傅公子又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让人看了笑话。”沉老爷要明珠直说。 这可是老爷自己说的哟!等下出了岔子可不能怪她。明珠咬着嘴唇,声若蚊子地嘀咕了一声。 “你说什么!说大声点。”沉老爷没听清楚。 “我说——大小姐根本没病。”这次,明珠说得可用力了。 “没病!”谎言一被揭穿,沉老爷的脸顿时变成猪肝色。他那个孽女!人好好的,却还不给他滚出来面见贵客,老躲在房里,房里是有金子捡啊? “她人呢?还不快叫她出来给傅公子赔罪。”沉老爷气得脸红脖子粗,硬要明珠去叫云姜来。 “我也想叫啊!但是……”明珠又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但是什么?” “小姐又不在家。”明珠小小声地说出真相。 不在家!“那她去哪了?”沉老爷都快气炸了。 “说是去东大街买书。”明珠老实回话。 “去买书!”这个时候,那死丫头还买什么书啊?“还不差人赶快去把大小姐给找回来!” 唉!云姜那孩子也真是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不知道吗?做啥在这个时候找他麻烦呢?要是得罪了傅公子,他这辈子不就玩完了? 沉家上上下下看到沉老爷气得七窍生烟,抛下手头的工作,准备出去找人;正要去寻人之际,忽闻大门口传来大小姐的笑声。 大伙有默契地将目光往门口一移,只见云姜跟个卖菜的小贩一起回来,而小贩的菜篮里挑的不是菜,而是一本本的书册子。 “云姜姑娘,这书要送到哪儿?” “拿到我屋里来。”云姜无视众人的眼光,跟个卖菜的小贩齐头并进,没有身分之分。 “小心点,这儿有个柜,别摔着了。” 唉!云姜还帮卖菜的看路,那模样活像两个人是哥儿们,没有上层社会跟下层社会的阶级之分,这……这像什么话? “天哪!爹,你瞧,云姜这是在做什么?”云雁以衣袖掩嘴,挨着她爹,小声地说:“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云姜这么做不是存心让爹爹难看吗?想想看,人家傅公子看了,会以为咱们沉家是什么身分?堂堂的一个沉家大小姐竟跟那种低三下四的人说话!”她尽在沉老爷跟前嚼舌根。 而她的话无异是火上加油,沉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明珠、明珠……” “老爷。” “去把云姜给我叫来。” “可是小姐她……”绝不会肯来的,明珠为难地看了老爷一眼。 “告诉她,她不来,我就把她整间屋子的书都给烧了,看她以后还能着迷什么。”沉老爷撂下狠话。他宁可毁了云姜一屋子的书,也不愿得罪傅相横这个权贵人物。 “不用了。”傅相横手中褶扇一阖,脸上的笑意显得莫测高深。“沉大小姐既然无意赏脸,那么傅某也不好勉强。沉老。” “唉……”沉老爷不好意思地弯着腰、陪着笑。 “在下就此告辞。” “傅相公不再多坐一会儿?”他还想跟他话家常,拉近关系。 “不了。改日有空,傅某再登门拜访。于亮。”傅相横唤来侍从。“咱们打道回府。”傅相横脸上虚伪的笑在瞬间退去,像是翻脸不认人般拂袖离去。 他一走,沉老爷就直叫惨。“完了、完了!这会儿别说是要攀上这门亲事了,只怕咱们这会儿是得罪了傅家公子。” 沉老爷没想到自己攀龙附凤不成,反倒得罪了一门权贵。说来说去,这全是云姜那个不肖女惹的祸。 要不是云姜,今儿个搞不好傅公子就会把云雁这门亲事给定下来。该死的云姜,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沉老爷怒气冲冲地冲到东厢院,云姜的阁楼。 像这种好戏,云雁当然不会错过。 沉老爷一去,就差人把云姜的书柜给拆了。 “爹,你在干嘛?”云姜双手推开,护在自己心爱的书前,只要家丁一拿走她的书,她便立刻将它们抢回来。 “我在干嘛?我都还没问你,你今天究竟在干嘛,你倒好意思先质问起我来?” “我做了什么?”她没惹事生非啊! “你得罪了傅公子你会不知道!”一想起这件事,沉老爷又气得七窍生烟。“我今儿个要是不烧了这些书册子,难平我心头之恨。去、去!把她这屋子所有的书全给我烧了,一本都别剩。”沉老爷使唤着下人烧书,一点也不觉得手软。 “爹……”不会来真的吧? “老爷!” 就在云姜发出惨叫的同时,王管事急急地冲进来。 “你鸡猫子鬼叫个什么劲?没看我……”沉老爷正想训王管事一顿,突然发现尾随在王管事后头的竟是稍早跟傅相横一起来的侍从言于亮。 “沉老爷。” “是。”沉老爷一改刚刚恶形恶状的形象,连忙鞠躬哈腰,一副卑下的讨好模样。 “我家舅爷让我把这请帖交给令千金。” “我女儿?”沉老爷的眼睛一亮。 “是的。”言于亮点头。 沉老爷还来不及把请帖接过去看,云雁就先他一步,欲将请帖拿过去。 但言于亮却死都不肯放手。 “言大爷,你这是?”云雁不解地看着言于亮。 言于亮依旧不苟言笑,只是说:“这请帖是给沉大小姐,云姜姑娘的。” “云姜!”怎么会这样? “大小姐!”不可能把! “你是不是搞错人了?”云雁死都不相信这个结果。 “不会。”言于亮的表情仍是冷冷的,平板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暖意。他把云雁拿在手里的请帖抽回来,笔直地往云姜的方向走过去。云姜一心护卫她的宝贝书籍,才不管什么请帖不请帖的。 言于亮恭敬地送上请帖,“我家舅爷约姑娘明日湖上一游,还请沉大姑娘务必赏脸。” “我不去。”云姜想都不想,一口就回绝了傅相横的邀约。 “你不去!”在场所有的人全用看怪物的目光看着云姜。 “你为什么不去?”沉老爷就要发飙了。 “我为什么要去?我一出去,没人看着我的书,要是你让人烧了,那我怎么办?”她要誓死捍卫。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你的书?”她是存心想气死他是不是? “沉老爷。”言于亮转向沉老爷。 沉老爷子脸上的怒容敛起,老脸上堆满笑意。“是!” “我家舅爷吩咐,一定要请沉大小姐赴宴。”言于亮强调“一定”、“务必”等字眼。 “是。”他懂。其实言于亮不强调,沉老爷也会识时务地把女儿送到傅相横的面前,任凭他想怎样就怎样。他可是胆小如鼠又嫌贫爱富,就算把女儿当菜卖了,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而我家舅爷最讨厌别人放他鸽子。”言于亮再次强调。 “是。”他懂、他懂。沉老爷拼命地点头。 “那沉老爷知道该怎么做了吗?”言于亮要沉老爷的保证。 “知道、知道……”沉老爷点头如捣蒜。言于亮前脚刚走,他便转头对大女儿下令道:“你明儿个给我妆扮得漂亮一点,准时去赴宴。” “我不要。” “你不要!你若是再说一句不要,那我就真的把你的书给烧了,一本都不留。”沉老爷待客人一走,又对女地撂下狠活。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白,若是云姜肯乖乖地听话,那他保她的那些书平安无事;若是云姜胆敢跟他作对,那别说是书了,就连云姜,他都能翻脸不认她这个女儿。 云姜是何等的兰心蕙质,当下便听明白她父亲话中的含义,所以她会乖乖地听从父命,准时赴傅相横的邀约。 “我要去。” 云雁一听傅相横只找云姜游船却没找她,心里那股不服气等到一干闲杂人等全退下去之后,马上爆发出来。 从小到大,只要她跟云姜站在一起,大伙就会只见到她的好,完全无视云姜的存在,而她也一直以她高云姜一等而自视非凡,不把云姜这个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看在眼底,但傅相横这次实在是太可恶了,他怎么可以无视她的存在,只邀云姜出游呢?他这样岂不是把她看得比云姜还不如吗? 不行!这口气无论如何她也忍不下。她要再见傅相横一面,她要让他知道有她沉云雁在,就永远没有沉云姜出头的时候。 云雁趾高气昂,翘高着鼻子说话。她不是在求云姜带她去,她是命令云姜一定得让她跟。 “我明日也要去游湖。” “行。”云姜满口答应,反正那船是傅相横的,又不是她的,她做个顺水人情,一点也不嫌麻烦。 当然啦!要是云雁跟傅相横相谈甚欢那就更好了,她也就不用虚以委蛇地应付那个神鬼似的国舅爷了。 第三章 “你为什么带她来?”游湖时,傅相横刻意安排云姜坐在他身侧。而就在云雁被众人拱上台弹琴时,他的身子挨着云姜的身侧,以耳语问她之所以带云雁来的企图。 企图? “不!云姜没什么企图。”他想太多了。 “那为什么带她来?”傅相横要的是与云姜独处,研究一下她的人。 “她想来,而傅相公似乎也没交代不许她跟,所以云姜便大方地应允,让妹子同行;怎么?傅相公不喜欢吗?”云姜反问傅相横。 她笑,而那笑意却不曾深及眼眸,她这样的笑类似于嘲讽。 她知道傅相横对云雁不是没兴趣,只是,他不太习惯有人对他不屑一顾,所以才让他的心里,觉得不太爽快。 或许她该想个办法来图个清静,或许她也该学云雁那样,对他媚态使尽,让他以为她对他有意思,那么他就不会想现在这样,为了颜面问题,尽缠着她不放。 “你笑什么?”傅相横看着她,脸皱了起来。他不喜欢她神游四海,陷在一个他不知道的世界里。 云姜没回答他的问题,到是仔细地听起云雁弹的曲子。云雁的声音轻柔,唱起曲来像阵温柔的风似的,让人觉地神清气朗。 明珠那丫头,她怎么会认为她能赢得过云雁,能飞上枝头做凤凰,让傅相横看上呢? “你——”傅相横想跟她闲话家常。 云姜却打断他。“我想听曲。”她不想跟他说话。 而傅相横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她是要他别打扰她!好呀!这妮子当真以为他对她有兴趣是不是? 拜托!他要真对她们沉家姑娘有兴趣,那依他的品味,他会爱的、去看上的也是她那天仙似的美人妹妹,而不是她,她干嘛那么骄傲? 哼!丑女果真是多作怪。 暗相横心里满不是滋味地帮云姜打了一个恶劣的分数,他在冥冥中约略明白,这姑娘家对他一点好感也没有。 这种感觉对贵为国舅爷的傅相横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令他多少觉得颜面有些挂不住;为此,他才不管他姊姊到底对他耳提面命地说了什么呢! 像这种心高气傲、才能皆无的姑娘家,他一点都不稀罕,傅相横负气地将脸别开,这一天,他没再主动开口跟云姜说过一句话。 “怎么样?” 暗相横一散宴,就让姊姊淑妃给传进宫里。淑妃一见到亲弟弟,连忙差人伺候,而闲杂人等一退开,淑妃就紧拉着弟弟问起沉家两位姑娘。 提起云雁,傅相横是赞不绝口。 “那沉云姜呢?” “沉云姜!”傅相横皱起脸,一副不想多谈的表情。“姊,你别提她了。” “怎么了?” “那沉家大姑娘阴阳怪气的,我不喜欢她。”他直截了当地说,省得他姊姊胡思乱想,真把他推给沉云姜当相公。 “阴阳怪气的!”淑妃皱起脸,不明白弟弟所说的含义。在她的印象里,云姜那孩子只是不多话,怎么阴阳怪气来着! “你呀!懊不会是看云姜不如云雁漂亮,所以就专打落水狗,说云姜的坏话吧?” “姊,我是那种人吗?”傅相横呷了口香片,润润喉,这才说起今天一整天所发生的事。 “你弟弟我可是费尽心力去讨好那个沉家大小姐,我找了许多话题想跟她聊,想多了解她一点,可是,你知道她总回答我什么吗?” “回答你什么?” “她说她想听她妹妹唱曲!怎么?奇不奇?她说她想听她妹妹唱曲耶!活像她这辈子还没听过她妹妹唱歌似的。”一说起这事,傅相横还是心中有气。 他堂堂一个国舅爷还从没让人这么看轻过呢!那个沉云姜先是不买他的账,不出席他的晚宴,继而还跟个卖菜的小贩说说笑笑。 那个当口,他的确心里不太舒服,的确是想征服沉云姜;但经过今天一整天跟她相处下来,他最后只能说——他输给她了。“姊,我实在是没办法跟那样的女子相处。” “可是,我记得前年我遇到沉家姊妹的时候,沉云姜她是蕙质兰心、足智多谋,她——”淑妃又要话当年了。 暗相横一听姊姊的话题起了个头,他的眉头当场垮了下来。“姊,你别再说当年那件事了,那事我都会背了。”那一年,姊姊肚里怀着孩子前往避暑山庄途中,一行人遇到大雨,避居平山山里头的一座小庙里,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又撞上了山贼。 两个护卫护着姊姊离开,到了山下,避居在一户大户人家中。 那户人家不知道姊姊的身分,怕收留陌生人会招来麻烦,所以拒人于千里之外,最后是他们家的大小姐偷偷地收留了他姊姊。 那户人家姓沉,想当然尔,他们家的大小姐就是沉云姜。 云姜对于他姊姊先是有收容之义,后又有接生之情。听说,他那个不满三岁大的侄子就是云姜接生的。 那年他姊姊遇劫,又惊又恐,孩子不足月便急着落地,当时在临时找不到产婆的情况下,云姜大胆地接生了当前的太子殿下,当然啦!沉家一家子都不知道他们家里来了这么个了不得的人物;但事后,他姊姊跟他谈起云姜时,总把云姜说得像神仙似的那般伟大。 说她不惧事,胆子大且有善心…… 唉!这些他都知道,可是,他姊姊不知道那个沉云姜除了有善心跟胆子大之外,她一无是处。 不说她貌不惊人,就说她阴沉无比的性子,他就觉得受不了。 “姊,你要以身相许来回报沉云姜的大恩大德,我是不介意,但你可不可以别许我的身呀?” “你这浑小子,这是什么话!你要真不喜欢,我能硬逼着你去娶人家吗?”淑妃汕汕地说。 “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要不,我还真难想象自己跟那木头似的女人共度一生。不过,如果你的救命恩人是沉云雁,那又另当别论了。”一听到自己不会被人强逼着娶自己不爱的女人,傅相横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放浪样。 淑妃横了他一眼。“怎么?你看上沉云雁了?” “第一眼的印象还不错,但还称不上是看得上眼。”他毫不隐藏他对沉云雁的好感,但那也仅止于是好感,偏偏男女情爱不是只有“好感”两字就能说得清、理得明的。他还要再有更多的感觉,才能确定自己对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呀也老大不小了,别那么挑,你要真的喜欢沉二姑娘,那就快差人上门说亲去。” “这样就说亲去?姊,你真当你弟弟没人要是不是?”他还很年轻耶! “要不,你还想怎样?” “我都还不认识她呢!”他坚持要选对伴。 “你都见了人家闺女两次,还说不认识?”淑妃听了弟弟一句。“想当初,我都没能见到皇上的面,就把自己的一辈子许给了万岁爷。” “姊呀!你别老拿你跟皇上爷来跟我比,我是什么身分,而你跟皇上爷又是什么身分呀!这怎能混为一谈呢?”他傅相横才没那么歹命,去娶一个自己没见过一面的女人呢!他偷偷地在心里暗付着他姊姊不懂的心思。 淑妃才懒得管弟弟心里头在想什么。“倒是你老不娶妻,娘那边你怎么安抚?” “娘不来烦我,我就乐得清闲。” “娘不去烦你,可是会来烦我。”弟弟一日不娶妻,她这个当姊姊的便一日不得清闲。 “姊,你就为弟弟多担待些。”傅相横大了个揖,一副拜托的模样。有这样的弟弟,淑妃有能说什么呢?只是,她弟弟是个男儿身,几岁论及婚嫁都无所谓;但云姜那闺女,听说已经十七了,她要是再不嫁,可不知道要让外边的人说得多难听了。 不行!这事她的管管。 “相横。” “什么事?”傅相横坐在大理石凳上,闲闲地啃起外洋来的水蜜桃。 淑妃紧挨着弟弟的身边坐下,脸上挂着甜人的笑。 暗相横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太对劲。“你干嘛?尽摆出这副谄媚相?” “姊姊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一定没好事。 “你把你那几个好友、死党们介绍给沉云姜。”她非替沉云姜介绍门好亲事。 “什么?”傅相横差点让东瀛来的水蜜桃给呛到。一个气梗在喉咙里出不来,呛得一阵猛咳。 “你这是干嘛?怎么吃个东西还像个孩子似的,又没人跟你抢,你急什么呢?”淑妃急着拍弟弟的背。 暗相横一口气顺过来了,这才道:“我不是吃东西吃得急,是让你的话给吓的。” “我的话吓着你了?”她又没说什么大不敬的话语。 “这可不!姊,你没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傅相横说话半点不留情面。 “什么意思?”她听不懂。 “我不要的女人,怎么能介绍给我的死党?”这样不是要陷他于不义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也不懂得留点情面呢?你说这话要是传到外人耳里,人家沉家大姑娘还要不要做人哪?”云姜可是她的恩人耶! “这里又没外人,所以我才实话实说的嘛!况且,我说的全是实话。总之,你别想陷害我的朋友。”他可是很讲义气的堂堂君子。 “我这是为人做嫁,是促成良缘一对,怎么说是害你朋友?” “你想为人作嫁,牵谁的红线都可以,但就是沉云姜不行。”他不想让她见他的朋友。 “你干嘛老冲着沉姑娘找碴?”淑妃不解地问。 “我不是找她碴,我只是觉得沉云姜不适合我,也不适合我那群朋友。”只是如此而已。 “你又知道她不适合你那群朋友了?” “我当然知道。”要不然,死党是当假的呀?“我们这叫做物以类聚。” “什么物以类聚!我看你们是臭味相投。”淑妃生气地调侃。 “臭味相投也好,物以类聚也罢,总之,我们几个兄弟胃口、品味差不多,沉云姜不适合我们几个的,所以,你也别把如意算盘打到我哥儿们头上来。” 暗相横打了回票,坚决不肯帮淑妃的忙。 不过,没关系,淑妃不怕,因为他弟弟不帮忙,她还是有法子替云姜觅得良缘。她可以找皇上帮忙去,她就不信朝中文武百官那么多,没一个配得上沉云姜的。 连着一个月,沉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快忙晕了。 “你们说,这阵子咱们府里到底是走了什么好运,怎么接二连三地来了那么多的达官贵人,什么将军的儿子、相爷的侄子,还有新科上任的文武状元……” 仆妇屈着手指数一数,这一数还真是不得了了,“好像在京里的权贵全上过咱们府里。” “对啊!可忙坏我们这些当奴才的。”一天到晚设宴,她们几个光摆盘子、摆筷子,应付上菜就快累死了。 “我看老爷这下子可亏大了。” “才不呢!你们没瞧见吗?连着一个月,咱们老爷笑得可是没曾合拢过嘴。”一名仆妇提醒众人。 大伙这才想起他们家老爷的反应的确奇怪。 “对啊!咱们家老爷他到底在乐和什么呀?” “你们不知道吗?”一位老管事开口。 大伙纷纷摇头说不知。 “你们真傻,就连老爷在打攀龙附凤的主意都不晓得,想想看,要是咱们家两位小姐攀上几门亲事中的任何一门,咱们沉家日后还能不水涨船高、风生水起吗?” “可是,云雁小姐不是已经许给傅公子了吗?为什么老爷还让二小姐抛头露面?”二小姐一出面,大小姐还能嫁得出去吗? 老爷这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不精明了,真不像是个生意人。 “听说这事还是大小姐要求的。大小姐说要是二小姐不出席,她抵死都不愿意露脸陪那些达官要人。” “大小姐要求的!为什么?” 大家都不了解他们家大小姐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要求。“少了二小姐在场,大小姐让那些官爷们看上的机会比较大呀!”这是任谁都知道的事,为什么大小姐就是想不明白呢? “你们说,大小姐在想什么呢?” “谁知道呢?” 大伙都想不明白。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其中来咱们府上的一位爷很奇怪?” “谁?” “就是那个脸上总是挂着笑脸,从不摆官架子的爷啊!” “你是说梁景元梁相公啊?”来沉府的众位爷儿们,就属梁相公的人缘最好,所以小丫头一提起这个话题,大伙首先想起的就是他。 丙不其然,这名儿一说,小丫头马上点头如捣蒜地话说:“对对对!就是他。” “人家梁相公人好好的,你这丫头怎么说他奇怪了?” “你们不觉得他比较喜欢大小姐吗?” “他是比较喜欢大小姐呀!” “那——这样还不奇怪吗?”小丫头张大两个眼珠子看着众人。 经她这么一说,大家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众人会觉得那梁相公奇怪了,每次家宴,大小姐、二小姐总是一起出席,寻常人通常一瞧见二小姐,就立刻会当大小姐是隐形人,可这梁相公却相反,在他的眼里,似乎只看得到大小姐的好,对二小姐的美与才情却视若无睹。 “或许这就叫做缘分,大小姐跟梁相公有缘,所以,梁相公才对大小姐另眼相待。” “换言之,也就是说咱们大小姐这回嫁得出去了是不是?” “那也说不定,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大小姐是什么性子,说不定她还不答应呢!” “大小姐不答应也没用。要知道这个家是老爷当家做主,别说是大小姐了,就算是二小姐的婚事,也是老爷点头说了就算。而老爷现在心里打的如意算盘是二小姐许给国舅爷,而大小姐呢就许给梁相公。” “这么说,咱们沉府这下子可真是要发达了是不是?” “你们说呢?” 第四章 他们说呢?他们能说什么!她沉云姜的亲事得由她自己做主,谁都别想干预,就连她父亲也一样。 云姜一大早就板着脸,心情是怎么都好不起来。 “怎么了?我一来,你就给我脸色看?”梁景元让人领进云姜的院落,云姜的院落素得像是一座菜园子,有朴实、自然的感觉,而对这样的感觉,他并不嫌弃,只觉得自在。 他一来,就自个儿找位置坐下,根本不用云姜招呼,那是因为他知道要等她招呼他,只怕他这两条腿都站麻了,还不见她开口。 “你在气什么?”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悠闲地与她聊开。 “气你干嘛天天来!”云姜还是板着一张脸,不给他好脸色瞧。 “我天天来看你不好吗?”别人还求不到呢! “当然不好。”云姜直言道。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下人们传得有多难听。”今天早上她路经大宅,听到几个下人在那碎嘴、说闲话,没想到他们谈的对象就是她。 “下人们都说什么?” “说你想娶我。”她才没打算嫁人。 “我是想娶你,所以他们没误传。”他赶快将心事摊在阳光下。 “梁景元,你别说浑话。你跟我分明只是在作戏。”他们说好了,她让他亲近,好换取她的自由,省得她爹一天到晚让她去陪那些达官贵人们。“我们当初是怎么协议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 “没忘你还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事!”她都快气死了。 “我没忘,但我反悔了。” “反悔了?”云姜乍听,还不知道他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我喜欢上你了。我不想跟你只当朋友。”愈跟她亲近,他愈喜欢她。这种情绪一堆积久了,他便不吐不快,但他没想到这样会吓着她。 “我不会喜欢你的。”她断然拒绝他的示好。 ‘为什么?”梁景元自觉自己长得还不错,并不讨人厌。“你干嘛这么排斥我?” “我不是排斥你。” “那为什么不接受我?”他不懂。 “因为我只当你是朋友。”他人好,长相也不差,但她对他的感觉却离男女情爱还有一大段距离。 “但我还是喜欢你,你怎么说呢?”他表明他的决心。 云姜让他无赖的行为给逼急了,只好忙道:“那……哪……我就不理你。” “真的吗?”不会吧? “真的。”云姜笃定地点头。她不要无谓的闲言闲语在她身边流窜,她讨厌那种麻烦,所以,如果他不愿意斩断邪念,那他们两个还是不要来往好了,省得日后纠缠不清。 “那……我今天要去打猎。”梁景元莫名其妙地来上这么一句。 “打猎!”云姜的眼睛马上为之一亮。 “既然你不理我,那我就不邀你去了。”他故作惋惜地说,还背过身要走人。 云姜急了,她追着他跑、追着他问:“为什么不邀我去”’她拉住他的衣袖,他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今儿个就别想离开。 梁景元笑口吟吟地口头问她,“你刚刚不是说不理我了吗?那我邀你……” “我去、我去、我会去的。”她迫不及待地点头,脸上一片期待。她从来没出过东大门一步,是他来到她的世界、来到她的生命,给了她不同的惊喜。 因为他,所以她每天都能出门;因为他,所以她每天都能见识到不同的惊喜。 “我从来没打猎过。”她说,脸上有着央求的表情,那表情就像只可怜的小狈,他如果有良知就不该再逗着她玩,但谁让她刚刚拒绝他拒绝得那么快。 他忍不住又闹她。“那你不管别人的闲言闲语了?” “不管了。”她摇头决定不理会流言了。 “可我还是喜欢你。”他告诉她他的想法。 “那是你家的事,反正我是不会喜欢你的。”云姜自有应变之道。 “嘿!你说话能留点颜面给我吗?”他垮了眉,眉头倒成八字,但眼底却藏着笑意。那是宠她、疼她的笑。 云姜吸起小嘴嘟嚷,“这里又没外人。” “没外人,可你的话也一样伤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她从来都有诚实的美德。 “可却说得太满了,你现在不喜欢我,不代表你日后也一样不会喜欢我。”他提醒她凡事都有意外发生的时候。 “不会的,因为我只当你是哥儿们。”她对他没别的情愫,这点云姜十分清楚。 见她坚持,梁景元不再绕着这话题转。总之,他待她的心不变,日后要是她真懂他,她会愿意的。 梁景元如此乐观,也就不再为难云姜一定得在这时应允她的追求。 “走吧!去换套男装。”他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 “换男装!吧嘛?” “你不是要打猎吗?” “打猎就得换男装?”不懂。 “要不,你想回来之后,让你爹爹砍了你的双脚吗?”他指出重点。 “由你带着,我爹爹才不管我要做什么呢!”这就是她跟他在一起的主因。 “怎么?原来你就是为了图个方便,所以才跟我做朋友的是不是?”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戳点她的鼻尖。 “知道就好。”她笑着离开,折身返回屋里头去换男装。 而她的一颦一笑就这么印在梁景元的心坎里,久久挥之不去。他心里清楚,这一世他要娶的媳妇就是她了。 “这山雉我们要怎么办?”云姜手里抱着那只刚猎到的鸡,昂着脸殷殷询问梁景元的意见。 她那眼神他今天见了好几次。“小姐,你不会又想放生了吧?你要真的连山雉都放了,那么我们这次上山,可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更何况,你平常吃鸡肉吧?” “吃呀!”她点头。 “既然吃,那就没必要放生了是不是?”他把她怀里抱着的鸡给拎过来。 他打猎的成绩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差过,只猎到一只山雉,而且,她还打算放了它!算一算,她今天到底放生了多少猎物? 一只羊、一头鹿跟一只山猪,还有一只小白兔!而最可惜的莫过于那头鹿了,那对鹿角多美啊!梁景元回想着,而云姜见他失魂落魄,拉拉他的衣袖唤他回神。 “喂——”她唤他。 他皱起眉。“什么喂呀喂的,你就不能叫我一声梁大哥吗?”他又戳她头。 “好嘛、好嘛!梁大哥就梁大哥,你说话就说话,做啥老戳我的头呢?好痛耶!”她揉揉额际,又兴奋地盯着梁景元看。 “做什么?”他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又有事相求我们待会儿要去哪?”她还没玩够。 “送你回家啊!” “可天色还早呢!”她还想到处逛逛。 “姑娘,你玩疯了呀?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说早!”她可是个姑娘家耶! “可天还没暗。” “要是天暗了我才送你回去,我岂不是要让你爹砍了吗?”梁景元睨了她一眼,要她安分些,且抱着她送她上马。 云姜频频回头,恳求道:“别这么早送我回家,我一回去就像鸟儿回到了笼子里,一点都不快乐。” “不快乐?那好呀!你选蚌日子嫁给我,我带你离开那个大鸟笼。”他是真心的。 “你说什么呀你!”云姜却没将他的话当一回事。 “说真心话呀!怎么?你听不出来吗?”他翻身上马,与她共乘一骑。 见他又旧事重提,云姜闷着嗓子不说话了。 见她闷闷不乐,他又于心不忍。“好吧!咱们上馆子用完膳后再回去,这样总成了吧?我的小祖宗。” “真的?”听他允诺,她眼睛又是一亮。 “就知道你贪玩。拿吃喝玩乐来哄你消气绝没错。”他已很了解她了。 “我才不是贪玩呢!我只是不想回到那个家。我们那个家你是见过的,死气沉沉,总闷得我透不过气来,而我爹又一天到晚只想着如何依龙攀凤的事,三天两头在家里办宴会,我光是应付那些权贵子弟,头就疼了。” “姑娘,嘴上留情,我可也是去你家看戏时才认识你的。”梁景元提醒她道。 “你不一样。”在她心中,他与众人不同。 “我怎么不一样来着?” “你太好,不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目光短浅,浮啊躁躁的。” “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的形象这么好!那你还不嫁我,要嫁给谁?”他又在戏弄她了。 云姜见他又提起这事,扁起嘴不与他说话了。 他们就这么一路大眼瞪小眼,瞪到了“陆家庄”。 陆家庄里卖酒卖饭,还有小泵娘在唱曲。梁景元挑了个上好的位置坐下,这才开始点菜;而云姜拿着菜单,两个眼珠子睁得大大的。 “怎么这菜单子写的,我全看不懂?”云姜换了个椅子,坐到梁景元身边去,她挨着他的身于,小声地问。 “你不识字啊!”他取笑她。 她瞪了他一眼。“你才不识字呢!”她应了他一声。“我是说,这……这……这……这是什么?什么是皮搭皮?这么怪的名儿,那是什么呀。”她怎么都没听过? “皮搭皮就是猪耳朵。”他同她解释。 “那皮里皮呢?”好怪。 “猪尾巴。” “那肉里肉呢?”好大的学问。 “猪舌头。” “那熟里熟呢?”天哪!多新鲜的事。 “猪肚啰!” 云姜一个个问,梁景元不厌其烦地一个个答。云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世间真是到哪都是学问,就连吃个饭也不例外。 “那给我来个皮搭皮、皮里皮跟熟里熟吧。”云姜点了莱。 梁景元将带来的那只野雉交给小二去处理,又让人炒了两样青菜、烫了一壶酒。他和云姜从天南聊到地北,话题从没间断过。 倒是另一桌有几道目光一直往他们这桌投注过来。 “你们说梁景元身边坐的那位公子是哪家的少爷呀?怎么那么眼熟呢?”傅相横与几个死党一起喝酒,看到年纪相当的梁景元身边多了个陌生的少年郎,那少年郎眉目清,似曾相识,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那少年。 “他呀……”傅相横的朋友也往梁景元那一桌瞧去。“她就是沉家大小姐啊!” “沉家大小姐!沉云姜!”傅相横有些吃惊。 “怎么?你没听说吗?梁景元近来同你一样勤上沉家,咱们镇上的人可全都在传。” “传什么?” “传你跟沉二小姐的婚事跟……” “胡扯!我可没说要娶沉云雁。”死党话还没说完,傅相横就急着打断他们的一派胡言。 “你没要娶人家,做啥天天去找人家?” “我没天天去啊!有也只是送拜帖过去,或者是写几首诗差人送过去。我与沉云雁只有书信送来,其余的交集便没有,这事你们是知道的。” “我们怎么会知道?”死党赶紧撇清关系。 “你们怎么会不知道?我不是每天都跟你们厮混在一起吗?你们说,要是我真的天天会见沉云雁,我还能天天跟你们上书斋,或是打马吊吗?” “是不能,可外边的人都在传……” “他们乱传的,根本没那回事。”傅相横气极了。他不知道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是打哪传来的,倒是那个沉云姜…… 他的眼又往云姜的方向横过去,看到她正与梁景元说说笑笑的。“她何时跟梁景元那么好了?”他问,口气中藏着酸意。 梁景元与他同年,两人虽不是熟识,但基于年纪相当之故,所以,大家老爱拿他跟梁景元比较。 在家世上面,他贵为皇亲国戚,当然胜梁景元一筹;可要是论起文才武略,他跟梁景元却没比较过,所以实情不得而知,可是,外头的人总说他们俩是不分轩辕。 不分轩辕! 可……怎么那个沉云姜一反以往的倔傲模样,一径对梁景元好时,他会有一种输人一等的感觉呢? 暗相横失魂地看着云姜那一桌,心口那股怆然没来由地变得浓烈。 这时,他突然有种冲动。他想冲到云姜那一桌,要她别笑了,她知不知道她的笑令他不舒服极了,傅相横的眉头皱得足以夹死苍蝇。 “喂!相横,你怎么啦?怎么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死党们各个脸色怪异地盯着他看。 暗相横这才勉强收回魂魄,摇头说:“没事,咱们刚刚说到哪了?” “说到这回你可比那梁景元争气多了。” “怎么了?” “就说沉家两位姑娘吧!瞧你;要娶的可是天仙美人;而梁景元看上的那位闺女,可是大大不如你选的沉云雁。” “我没选!这是谁传的?莫名其妙,怎么我就非得跟沉家两姊妹牵扯上关系不可?”一提起沉家人,傅相横的脾气明显地变得不是很好。“我不早说过了,我跟沉云雁没什么吗?怎么你们又拿我跟她凑和在一起谈了?更何况、更何况……”他的眼又往云姜那边看去。 包何况,他从来没觉得云姜不如云雁过;瞧!她现在笑起来的样子不是也挺美、挺好看的吗? 她现在这样,完全不像每次见着他那副死气沉沉模样。如果当初她也愿意用这种态度对他,那么他俩也就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了。 他们……他们……会像今天她跟梁景元一样,既能偕手出游也能吟诗作对……而他也不会有远不如梁景元这种荒诞的感觉,所以,这事说来说去,还是得怪沉云姜。 是她待人有异、是她厚此薄彼;他甚至怀疑云姜根本打从心里瞧不起他,否则,怎么她待他时,她就从没对他有过好脸色;可对梁景元,她却能笑得那么娇媚! 意识到云姜的差别待遇,傅相横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 她侧着脸,紧挨在梁景元身侧不知道在看什么,但那甜着笑脸与男人说笑的模样又刺着了傅相横,这时,他胸中竟翻腾着一股连他都不懂的怒火。 懊死的沉云姜! 懊死的梁景元! 暗相横在心里诅咒着他们两人,至于为什么云姜跟梁景元该死,傅相横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拜帖!”云姜愣了愣。 就她所认识的梁景元,他才不拿拜帖来给她呢!他若是要见她,总是随兴就来,才不管她有没有空,或者是愿不愿见他,反正那人就是厚脸皮,不管她态度如何,他总能怡然自得。 “是谁的拜帖?”她随口问。 明珠却像做贼似的,挨着主子的耳朵,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小声地回答,“是傅公子。” “傅公子!”沉云姜皱起脸。“好熟的称呼,他是谁?” “小姐呀!你连傅公子是谁都不知道吗?” “这样也值得你大惊小敝吗?”云姜横了明珠一眼,她才觉得明珠大小题大作,没长见识呢! “人家傅公子是国舅爷耶!” “国舅爷!” “怎么?想起来了吧?”明珠抬高脸,有些洋洋得意。 “是想起来了。”他不就是云雁要许的人家吗?“可是……”还有一事她不太明白。“他拿拜帖来给我做什么?你会不会是送错了?这拜帖是要给云雁的吧?”云姜将拜帖推了回去。 明珠又连忙给推回来。“这不是要给二小姐的,而是要给大小姐的。” “给我的?”云姜觉得好怪。 明珠却点头如捣蒜,一副怕主子不信她的表情。“奴才怕弄错,还再三地确认,但那送拜帖来的小厮却十分笃定地说,这帖子真的是要给大小姐的。” “不是云雁?”云姜再次确认。 “不是。”明珠肯定地点着头。 “这就奇怪了,傅相横无端端地找我做什么?”云姜手里拿着请柬反复端详,那傅相横的心思,她怎么一点也猜不透? “不知道呀!倒是小姐,你要赴宴吗?”明珠好奇地问。 云姜觉得明珠的问题问得很奇怪。“我干嘛赴宴啊?我又不认识他。” “那回封书柬吧!省得又惹恼了老爷。”明珠小心翼翼地提醒主子。 “哪那么麻烦!”云姜才做得理她爹那一套,总之,她现在有梁景元当靠山,什么都不怕。 “小姐,你是这阵子好日子过惯了是不是?” “哇!你这死丫头,说话怎么这么像我爹呀?怎么?这会儿连你都想来威胁我了是不是?” “奴婢是为小姐好,哪是威胁小姐!小姐不想想那傅公子是什么身分,是国舅爷、国舅爷耶……”明珠赶紧提醒道。 “知道他身分了不得,但你也别拿它当经念,念得我头都发疼了。”云姜觉得明珠烦,索性捂起耳朵不听。 “小姐……”明珠将云姜的手拉下来。“我说的不是他身分了不得的事。” “可我听你张口闭口说的全是这码干事。” “奴婢是在提点你,傅公子的身分不比寻常而老爷又是什么性子,小姐又不是不清楚,你说,就梁相公三品的官位能跟傅公子比吗?老爷能为了梁相公而得罪傅公子吗?”明珠将她的道理说给云姜听。 云姜不得不承认明珠说得的确是有几分道理。可应付傅相横明明就是云雁的事,怎么又落到她的头上了呢? 可恶的傅相横,他非得把她的生活搅成一团乱,他才甘心是吗? “明珠。” “奴婢在。” “笔墨伺候。”她要给那烂人回信去。 第五章 暗相横连着几日给云姜送信,但人没等到,却等到回柬一堆。 她这是什么意思?他诚心诚意地邀她游湖、请她过堂看戏;她却三推四推的,一下子托病说她身子不适、一下子又说没空,改日再访…… 天杀的!她打哪来那么多借口?他就不信要是梁景元邀她,她也会是这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她这么做,分明就是瞧不起他。 不行!这口气无论如何他都吞忍不下。他得去沉家一趟,他不信有沉老在,云姜还能对他摆谱。 暗相横气冲冲地出门,途中路经衙门口,只见那里人声鼎沸,热闹滚滚,而更重要的是,那个托病在身,说她身体不适的云姜也在其中,只不过她同上回那样,也做男装打扮。 蠢女人!她以为她做这种打扮就没人认得出她吗?这世间有哪个男的像她一样,体态如此纤细,仿佛不盈一握。傅相横将云姜批评得相当的彻底,可却完全没仔细想过,怎么他一眼的功夫,就把人家的身量、体态给看得如此清楚了呢? “你这是在做啥?”他气呼呼地走过去,瞪着她看。 云姜猛地回头,撞见他怒气冲冲地前她问话。 是傅相横!云姜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而且还看穿了她的伪装,可恶! “本来我是要去你家兴师问罪的,现在你人在这,倒是省了我走一趟。” “兴师问罪?”她秀气的眉头打了结。“你冲着我兴什么师、问什么罪来着?” “我让人送拜帖去,你几次都说你没空、身体不适,我倒是想看看你是生了什么大病,连着几日不见客。”他直接揭穿她的谎言。 “我爹爹不在。” “所以你就溜出来了!” “不是,我是说我爹爹不在,我一个大闺女不合适单独见客。”她随便按给他一个说词,打算就这么唬弄过去。 “哦?不合适单独见客,倒是合适跑出来抛头露面,沉家的规矩可真是跟寻常百姓家不大一样。”他故意找她的语病。 “傅相横,你是存心找碴吗?”云姜咬牙切齿地说:“我都做了男装打扮,这样还不成吗?” “你以为你这装束能瞒得过谁?” “谁都瞒得住。” “可我一眼就瞧出你来了。”他横了她一眼,怪她做事鲁莽,不经大脑。“你出门连个伴妇都没带。” “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她赶快找出她的挡箭牌。 “哦!是吗?”他开始左右张望,倒想看看是谁用她一起来这衙门口看戏的? 云姜急了,她怕他逮她回府,急着解释道:“我是跟梁景元一起来的。” “梁景元。”一听到这个名字,傅相横就不太爽快。他眉头连着眼睛一起垮下,摆明他讨厌从她嘴里听到那男人的名字。 云姜怕他不信,还急着再加以说明,“他去买个东西就回来。” “是吗?”他会信才怪。 “是是是!当然是,我骗你做啥呢?”她头点得可勤了,就怕他起疑心。 “那我就在这里等吧!”这会儿他也站在衙门口当起门神来。 云姜见他不离开,心里头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人真是、真是会找麻烦。“你等什么?” “等梁景元回来。”他回答得倒是挺顺口的。 “不要吧!”云姜直在心里大叫救命。 “为什么?” “你又不认识他。”这是她想到惟一的答案。 “谁说我不认识?我们两个可是打小让人比到大,他进京赴考那年,我差点也让我爹押着进京考个状元什么的。”一回忆起往事,傅相横脸上又是一片哀怨。 而他的心情,云姜懂的。打小她也是这么让人比着长大,而同她比的对象就是云雁那个样样比她强的天之骄女,所以,她懂傅相横的心情。 “如此说来,你跟梁景元该是水火不容的吧?” “没水火不容那么夸张,不过,在路上要是遇着了,我也不会同他打招呼就是了。”他老实招了。 “你既然那么讨厌他,现在干嘛要待在这里等他?”云姜霍地想起这个道理。 暗相横笑。“我之所以等他,是因为我知道他绝对不会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梁景元前两天到江都去了。” “嘎!”他真的知道? 她气得瞪他。“那你干嘛装傻?耍着我玩呀?” “不耍着你玩,你肯定又要拿别的法子来玩我,所以我顺着旗杆往上爬,省得着了你的道。”他说得还挺理直气壮的。 霍地,他咧嘴又是一笑,笑得云姜心里毛毛的。“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她得防着他。 “不是打坏主意,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想你是以什么名义出门的?你该不会也是瞒着你爹,骗你爹说你是同梁景元出门的吧?”那她就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了。 “你……你说什么呀你!我……我爹当然知道梁景元去了江都,他……他怎么会那么糊涂,以为……以为……我是跟梁景元一块出门的?”云姜说话吞吞吐吐的,傅相横要真的相信她,那就真犯糊涂了。 她那雕虫小技能瞒得过别人,却别想瞒得过他的耳目。要知道她这会儿玩的这种把戏,他十岁那年就玩烂了。 “你要打着梁景元的名义出门还不简单,你让梁景元临出门时,多写几张拜帖邀你出门,而依你爹那个性子,眼里只有官位、权势,他哪瞧得见你这心眼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一语戳破她的伎俩。她的鬼心眼还真是让他给说中了,梁景元不在的这两天,她的确是用这手法偷偷溜出来玩的,但这人怎么这么多事,她跟他又不是同一卦上的人,他做啥管她这么多? 她瞪着他,要他别多事。“不许你跟我多多嘴去。” “我着执意要去呢?” “那我就……就……”云姜恼了,因为,他若执意要跟她爹打小报告,那她能怎么办呢? 梁景元现在人在江都,远水救不了近火,没他当靠山,爹爹不罚她好几个月不得出门一步,那才真叫天显神迹。 暗相横见她频频蹙眉的模样,将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那表情倒也挺活灵活现、趣味十足。这是他从没见过的她! 暗相横不由得感慨,怎么梁景元短短的时日,就能将她改变得如此彻底?抑或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姑娘家,只是他一直没发觉? 暗相横盯着她眉宇生愁的俏模样,一时之间竟觉得于心不忍。 “算了,不为难你了。”他放她一马,算是为两人不友好的关系踏出友善的第一步。 “真的?”她眼睛一亮,不相信他会如此轻易地饶了她。 “真的。”他再三保证,而脸上的笑很开朗。 这时候云姜看他,又觉得他不像是她初识时的他了。古人所说的那句“见山是山、见山又不是山”说的就是这样的心情? 算了!别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她还有好戏要看呢! 危机一解除,云姜就不理傅相横了。她伸长了脖子,往衙门里头探去。 “你看什么?” “看咱们县太爷审案子哪!你瞧!那堂里头放了具棺材。”她青葱般的五指往前头一指,提点傅相横;而她的手指像葱又像玉似的,细长而洁白,他看得竟有点心猿意马。 就一根手指头!他竟被勾去了魂,当傅相横明了自己做了什么之际,突然觉得自己唐突佳人唐突得有些好笑。 幸好,他瞧她的手指瞧到失魂的事只有天知、地知跟他自己知道,否则,这会儿只怕他要挖个地洞来遮羞了。 暗相横勉强收回魂魄,振振精神,又问云姜,“那里是有具棺材,只是,那又怎样?”他不懂死人也值得她这么专注,敢情他真比死人还不如! 一想到这,傅相横又冷下脸,一副人家欠他好几十万的表情。 云姜嫌他烦,于是回头跟他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你瞧见堂上跪着的那个庄稼汉没有?他存了十几年的积蓄,好不容易才存了二十两银子……” “什么?他存了十几年的积蓄才攒了二十两!这人也真窝囊。”他嘟嚷着,不懂二十两要怎么过活? “大少爷,你是吃米不知米价是不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庄稼汉,一个月也不过能挣个两吊钱。”她一副他很没知识的模样。 “两吊钱是多少?”傅相横没用过铜板,他使的、花的全是白花花、一绽一绽的银子。 真是败家子!云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竟连两吊钱是多少都不知道! “依咱们的万岁爷公告出来的币制,一吊钱等于一百个铜板,一千个铜板换一两银子。换言之,那个庄稼汉不吃不喝,把他所有赚的钱一文不花地全存起来,他也得存个八年半左右才能存到二十两银子。”这会儿他该知道在寻常百姓家,二十两银子是多大的一笔数了吧! “而那庄稼汉把他所有的积蓄全拿来讨媳妇了。”云姜又说。 “那他媳妇呢?”傅相横好奇地想看看那个花了人家攒了十几年银子才讨来的媳妇。合该是很美、很美的吧? 暗相横拉长了脖子想瞧美人儿。 “在棺材里躺着那个不就是了。”云姜小嘴一努,往木棺方向努去。 暗相横看到了,却撒撇嘴,觉得那女子的长相也不过尔尔,怎么会有男人花了十几年的积蓄去买个那样的女子呢? 哼!那女子还不及他身边的云姜一半美呢! 一想到这,傅相横就乐得眉开眼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乐和什么;倒是云姜瞧他的笑极不顺眼。 他这人怎么这么怪啊?听人死了,他还笑得出来!她皱着脸,横着眼看傅相横。 突地,傅相横“呀”的叫出一声怪。“哇咧……呀呀呸的,这男的莫非天生命硬,要不,怎么刚娶进门的媳妇就回归极乐世界?” “你觉得那小娘子真的死了?” “要不呢?”不死干嘛躺在棺材里? “我觉得这分明是诈婚。”云姜自有一套看法。 “诈婚!为什么?” “为了讹那庄稼汉的银子呀!”书上都是这么记载。 “姑娘,这年头儿事都得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没证据。” “没证据你还敢这样呀呀呸地大声说话,不怕让人听见,说你污辱人家的清白,找你问官去?”他恐吓她。 “可我不曾见过有哪个办丧事像这户人家这样,尸骨未寒,就急着要分夫家的家产。你说,这世间有这样的事吗?”云姜脸上乍青还白,一副替人忿忿不平的模样。 瞧她,分明不是她的事,她做啥这么气愤? “你呀!一个大姑娘家,抛头露面就已经很不应该了,这种闲事你就别管,还有——你瞧!人家丧家还备着那一大桶滚热的水……”那是要做啥? “他们要做啥?”云姜又扭头回去看戏。 丧家打算用热水烫死去女儿的手,以兹证明女儿已死,是女婿家冤枉了他们家女儿。 但云姜看着那盆热水,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怎么才眨眼的功夫,那水就滚成那个劲! “傅相横。”她叫他。 “做啥?”他侧着脸看她,不明白她叫他干嘛? “你去!”她推着他进行门口。 “我去哪呀我?”他频频回头,问她意欲为何。 “你把手也伸进那热水里。”云姜想确认她心中的疑惑。 “干嘛?那很烫耶!”她是真跟他有仇是吗? “烫不死你的,快!”云姜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傅相横愿不愿意,推着他就进门。 暗相横俨然成了她手中的一颗棋,她要他前进,他就得前进,半点个人的意志都不能有;而县大爷一见到来人是国舅,连忙起身相迎。 “别——别行大礼,你审你的案子,我只是看戏来的,县太爷你……” “我们爷儿想试试这水。”傅相横话还没说完,云姜就急着抢话。她死拖活拖地把他带去木棺前。 “快伸进去。”她对他使了个眼色。 “我不要。”他又没发疯。 “你还是不是男子汉哪你!”她板下脸,拉着他的手往那滚开的热水那么一探—— 暗相横赶紧闭起眼不敢看。完了、完了!那么大的火、那么烫的水,这下子他的手铁定毁了,他非但不能再跟他那群死党打马吊,他还不能吟诗、不能作对,而且还不能练武,不能牵牵他娘子的小手,还有还有,也不能跟云姜像现在这样拉拉扯扯…… 暗相横想了一堆,但眨眼的功夫都过去了,他的手却不烫也不热。 他张开眼。“这水不烫。” 他回过身于,瞅着县大爷,再说一次。“这水不烫!” “可这水是滚的,瞧!这会儿还起泡,足以证明这水是烫的。”县太爷吞吞吐吐地开口,他也觉得纳闷。 云姜蹲子,看着滚得直冒泡的水。她看了好半晌才道:“这盒子里装的不是水。” “不是水,那是什么?”傅相横这会儿已不觉得她多事,倒觉得她好厉害、好神奇,好像什么都知道。 “是白醋。”云姜公布正确答案。 “白醋!”傅相横提高了声音,明显地显示他的不明所以。 “嗯!白醋。白醋见火就开,滚而不烫,是以这小娘子的手为什么伸进滚开的热水里却毫无烫伤。”云姜抓住了死人的手,拔了发上的钗就往那死人的指头上插。 “你这少年郎……”县太爷旁的师爷正要发话,制止云姜在公堂上鲁莽的行径。 暗相横却瞪了他一眼,当下不只师爷不敢说话,就连县太爷都不敢把气喘得太大声。 云姜的发仅刺进死人的指甲缝里,人说十指连心,发钗这会儿刺在指间就像是人拿了一把刀直接往心门里捅似的。 那小娘子一时忍痛不了,眼角沁出泪来。 “瞧!死人还会落泪,足以证明这人还没死全,待我再扎她个几十针,小爷我保管还你一个活生生的小娘子。”云姜拍胸脯冲着庄稼汉那老实人保证。 那小娘子一听还要再扎她个几十针,马上连滚带爬地滚出棺材,直哭道:“小女子不敢了,这位小爷您行行好,放了我一马吧……”小娘子是哭得涕泅纵横,好不凄惨,但云姜却丝毫不心软。 她转脸看向傅相横。 暗相横寒了脸,要县太爷重审此案,而他就在旁看着,直到审完这件案子。 “你总是这样吗?”审完案,傅相横跟在云姜的后头打转;云姜上哪,他就上哪,活像是云姜的跟班似的。 以前,他最讨厌跟娘儿们逛街了,他认为那是一件有损他男人气概的事;但今天,他却心甘情愿地跟在云姜后头打转,随着她看尽天下事。 苞在她身后打转,傅相横在明白云姜根本就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阴沉不定,她不像个大姑娘,倒像个孩子,见到什么新鲜事总要玩上一回才甘心;还有她心思慎密又不畏强权,所谓的“胆大心细”说的就是她这样的血性。 暗相横看着云姜,又觉得她比他先前初识她时还要可爱三分。 云姜却不爱看他这时候看她时的表情,要笑不笑的,显得十分暧昧,她寒下脸,硬是在他的话里找碴。 “我是什么样子.你得说明白,我才听得懂,要不然,我分不清楚你话里说的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损我?” ‘当然是在夸你。”他是真心的。 “夸我什么?” “夸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哈!这倒像是说书人嘴里的女侠,我一不懂刀、二不懂枪,说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抬举我了。” “可你刚刚替那庄稼汉讨回了公道。”他指出刚才发生的事为例。 “公道自在人心,今天纵使我没出面,这事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云姜始终相信纸是包不住火的,做坏事的人纵使能逃过一时,也逃不过一辈子;逃得过一辈子,但最后仍将逃不过自己的良心。 她说着自己的道理,傅相横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你跟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又问他,而且口气还不大好。 “以前的你很无趣。” “现在的我也没什么改变。” “有,你变了很多。”他一再强调,硬要她接受这个事实。 “我没变。”云姜终于停下脚步,不再疾走让他追。她回过身,正视他眼里的急切。“我一直就是这个模样,是你没有真正认识我。”所以,他别再说她改变之类的鬼话,好像以前他俩有多熟似的。“你要真识得我,就不会说我个性阴沉、晦暗不明。” “你!”他一时语塞,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他曾说过的话。 “你别说你没说过,因为,这话是你亲口对你亲人说的。你还说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什么将我介绍给你的死党是不义的行为。”她全都听说了。 “是我姊姊跟你说的?”傅相横想这是唯一的可能。他姊姊怎么可以这样,把这事到处说给别人听! 姊姊太可恶了啦!暗相横板下脸,一副要找人把命拼的狠模样。 云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想错了。“我不认识你姊姊。” “那你怎么知道我说了那些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更何况,你的死党们把这事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柄,现在城里的人,就连三岁小童大概都知道我沉云姜是你傅相横不要的女人。” “我没说不要你……”他还想解释。 云姜却沉着脸打断他。“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她只是让她爹每天安排的堂会、家宴给逼急了,所以才会口无遮拦,一下子跟他讲了这么多。 今个儿要不是他这个始作俑者,她也不用三天两头地陪那些王孙贵族们,烦都烦死了。 幸好,那之中还有个梁景元算是好的,要不是有他在,只怕她这辈子都要栽在傅相横那句有损阴德的话里头。 “还有……”她突然想起一事“以后你别再送拜贴给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造成我的困扰。”她嘀咕着,“你是我家未过门的二姑爷,却接二连三地送贴子来给我,这算什么?” “我没要娶你们家二姑娘。”他说明事实。 “那是你家的事,你别跟我说。总之,你别把我搅进你的那滩烂泥里。”要知道,云雁为了能当上国舅夫人的事乐上好几个月了,要是她知道傅相横曾邀她听戏,那还不把家给闹翻了。“总之,你以后离我愈远愈好,日后要是在街上见到我,你也别跟我打招呼。”她与他约法三章。 暗相横却让她急欲撇清的条款给气得脸上一阵白一阵青。“你!你这算什么?” “不算什么,只当是我怕了你行不行?” “你做啥怕我?”他不要她怕他、躲他啊! “你给我造的谣,惹的祸还算少吗?这样我能不怕你吗?”她说的理直气壮。 本来嘛!要不是他,她这会儿哪有那么多的烦恼事?云姜交待她要说的,连句告辞的话也没说就奔回家。 而这次,傅相横没追上去,他心里头正翻腾着一股怒气,他得找人去去火。 第六章 暗相横是进宫找他的姊姊。他一进后宫,一张脸又青又绿的,活像人欠他几十万两的银子似的。 “你怎么了?谁那么大胆子敢惹你这只弼马温?”淑妃拐着弯子骂她的弟弟是孙猴子。 “你!”傅相横将矛头直接指向淑妃。 “我!”淑妃这可讶异了。“我整天都待在宫里,而你则是难得进宫里来一趟,说我惹毛了你,这话不太恰当吧?我的国舅爷。” “你是不是跟沉云姜说了什么了?”一定是她。 “我?”她哪有机会出宫? “不是你还有谁?” “嘿!你这兔崽子可别冤枉我,你也不想想你姊姊我是什么身份,我能随便出宫去见个平民百姓吗?”她告诉他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要不,沉云姜怎么会知道那天我跟你说的事?” 难道除了他们姊弟俩,还有别人听闻? “什么事?” “就是说我不要她,说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我若是将她介绍给我的死党,那我就是待朋友不义之类的话。”他真后悔那天的胡言乱语。 “这话传出去了?” “是你传的!”傅相横怒目相望,将所有矛头全指向淑妃。 淑妃急着撇清,“那不是我。” “那还有谁?” “我怎么知道?倒是你,你平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怎么这会儿却怕起这事来了?” “这话都传到人家闺女耳中了。”他好气是自己伤到云姜。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是沉云姜躲我像是在躲瘟疫似的。姊,你不知道,她看我的表情就像是我有病似的,像是她一靠近我,便会沾到什么肮脏东西那样的嫌弃我。”傅相横板着一张脸,那表情又懊又恼。他一点都不喜欢云姜那么对他,一点都不喜欢。傅相横臭着一张脸,看得淑妃觉得有些好笑。 她这个弟弟,有时候真像个孩子。“怎么?你那么在乎她的嫌弃吗?” “当然在乎。”傅相横不经思索,月兑口便说出在乎的话。 而淑妃在听到答案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暧昧不明。她那表情似乎是在说他傅相横喜欢上沉云姜了,所以才会关心她的感受! 不,才不是呢! 他才没有喜欢上沉云姜。那个沉云姜是个无趣又死板的姑娘,跟她在一块,没半刻钟他就会喘不过气来,他……他之所以会在乎她那是因为……因为…… 暗相横还在想原因,淑妃却突如其来飞来一句,“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他一惊,猛抬起来头来问他姊,“谁?” “不就沉云姜吗?不然还会有谁?”淑妃笑着,似乎在说他是个傻弟弟。 暗相横才不觉得自己傻呢!他倒觉得他姊想大多了。“我以前不都说过了吗?我不会喜欢像她那样的闺女的。”他抵死不愿意承意他喜欢云姜。 开什么玩笑,她弃他如屐鞋、他却倒反过来喜欢上她,那他还有什么颜面可言啊! 暗相横骄傲地昂着下巴,似乎这么做,他就能多少挽回他受挫的傲气。 “你不喜欢,做啥对人家不理你的事这么生气?”淑妃好笑地问她那个一脸深受打击却又努力装作坚强的弟弟。 “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我想跟她做朋友,而她不愿意。” “人家做啥跟你做朋友?她是个还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耶!哪能像你这样成天抛头露脸的。”淑妃提点他。 “她跟梁景元在一起,不也是抛头露脸的吗?”一提起云姜跟梁景元在一起的事,傅相横又憋不住气,哇啦啦地大叫,一点国舅的稳重样子也没有。 “梁景元!”淑妃两道细细的柳眉高高地挑了起来。 “你别说你不知道。”他打小苞梁景元一起被比较着长大,梁景元就像是他的肉中刺、眼中钉,全家人都知道他跟梁景元不算交恶,但也不算友好。“姊,你是不是让皇上撮合梁景元跟沉云姜?” “我没指名,我只是请皇上给云姜做主,为她找门好亲事。我可不晓得皇上会指名要梁景元去,不过,听说梁家七公子也挺争气的,他不是当了个三品的什么个武官来着吗?” “不是三品,是从三品。”傅相横纠正他姊。 “三品跟从三品不就只差一品吗?”她这个弟弟干嘛这么小心眼,爱在这小事上计较? 淑妃好笑地看着弟弟,不明白傅相横怎么突然敌视起梁景元来了? 以前,他不是挺讨厌拿自己跟梁景元比的吗?以前,要是有人拿他跟梁景元比,他总爱拿“闻道有先后、木业有专攻”来搪塞别人的比较;可是今天,在她看来,似乎他大有跟梁景元一较长短的气势,而且,照他气呼呼的模样看来,她这个傻弟弟好像还是输的一方呢! 淑妃双眸含笑,有趣地看着傅相横。 暗相横让姊姊看得极不自在,一颗心跳得慌乱,深怕让他姊看出了个什么来。 他讨厌地打断他姊的观察、细看,粗鲁地撂下一句,“总之,沉云姜的事你别多管就是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讨厌你插手管别人家的事。” “云姜姑娘不是外人。”是她的恩人。 “不是外人,难不成她还是内人呀?总之,你别在后头帮衬,或是推波助浪,想想看,要是云姜真许给梁景元,那我算什么?” “什么?怎么这事又扯到你头上来了?”淑妃瞧弟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霍地,她想起来外头的传言。“难不成你真想娶沉家二姑娘!”是以,他怕梁景元真娶了云姜,而他就差梁景元一截,要叫梁景元一声大哥是不是? 暗相横寒着脸,没反驳也没承认。他心里烦得紧,是因为云雁是他截至目前为止,所见过的闺女当中最温柔婉约,也最衬他心意的女子。 云雁的人品、相貌、才情,都足以让他觉得虚荣;但是若要论及婚嫁,他总觉得差了那么一截。 而差的那一截真有那么重要吗?傅相横还没来得及理清,云姜跟梁景元又撞了进来,搅乱了他的思绪。他觉得好烦,甚至不懂这世上的人儿这么多,怎么梁景元却偏偏看上沉家大姑娘呢? 那沉云姜究竟是什么地方让梁景元如此着迷?傅相横不懂,不过过了一旬之后,他倒是又去了沉家一趟。 这一趟,他不见云姜,而是去找那个见了就让人觉得骨头酥软的云雁。或许他见了她,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乱无头绪了吧? 暗相横才刚进门,就瞧见沉府一团混乱。奴才们忙成一团,挑水的挑水、大呼小叫的人则是忙着喊“救火”! 救火? “哪失火了?”他抓了个奴才过来问。 奴才指着东厢。那儿只有个小落院,是云姜的小菜园子跟几亩花田,还有她简朴的小屋子。 暗相横心口一紧,他都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干嘛一听到东厢着火,就替云姜着急是什么缘故,便慌慌张张地奔了过去。 他赶到时,只见云姜的小屋里正冒着黑烟,而她则是灰头土脸地从屋子里抱着几本书仓皇地逃出。 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发是散的、髻是落的,狼狈的模样称不上美丽,但被烟熏黑了的小脸却藏着另一股精灵神气。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韵味,只觉得云姜像是会妖法似的,怎么每日瞧她时,她不是离经叛道,不像个寻常人家的闺女;就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可他见她时,她分明一次比一次惨,但却一次比一次让人觉得她抢眼。 瞧瞧这会儿,她脏成那副德行,而他却觉得她好看;这是什么道理他不懂,只能说这姑娘会使妖法,才让他变得这么怪。 “您来了!”云雁在云姜的院落意外地遇见傅相横。 她原是先收到他的拜帖,知道他要来,所以打算出来相迎的,没想到才出房门口,就听到外头一阵闹哄哄的,这才知道云姜差点把屋子给烧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傅相横指着云姜那一团乌烟瘴气的屋子问。 云雁撇了撇嘴道:“听奴才们说,她原是想把一颗煮熟的鸡蛋给塞进一个小瓶里,所以放了火,也不知那火是怎么窜的,一下子烧到了她的书或是她的纸,总之才眨眼的功夫,火势窜开,就成了这副模样。” “把一颗煮熟的鸡蛋塞进一个小瓶里?”云姜又在研究什么吗? “嗯哼!”云雁点头。 “那是要做什么?”傅相横不自觉地又开始好奇云姜的生活。 “天晓得,总之,我这个姊姊做事就是这副德行,没头没脑的,让人模不着头绪。”云雁懒得说云姜的事。“走吧!我们去前院,我爹正等着您呢!” 云雁在前头领路,而傅相横则是频频回头。 他心里还惦记着云姜那张沾了灰的脸,跟她的那颗鸡蛋。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想把那颗熟鸡蛋给塞进小瓶子里的呢?而她塞鸡蛋就塞鸡蛋,干嘛放火? 云雁在亭子里弹琴,傅相横则满脑子是云姜跟那颗鸡蛋的事,至于云雁到底弹了什么曲子——他实在无心听。 暗相横都出了沉家了,他心里那股疑惑却怎么都放不下,于是,他前脚才踏出沉家门槛,接着脚跟一旋,又进了沉家门。 “国舅爷,您这是?”守门的门夫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愣愣地看着傅相横出去却又折了回来。 “我有件事忘了问你们家姑娘。” 他没说是谁,门夫还当他是要找二姑娘,于是连忙让傅相横进来,而且还没往里头通报。谁知道傅相横没往西院去,倒是走到云姜住的东厢。 那小院的火让人给扑灭了,傅相横也不知道云姜在不在,倒是愈接近她的住处,他的心跳得愈是猛烈,那心里比要见意中人还来得紧张。 暗相横数着步伐、数着心跳,一步一步地接近。到了云姜的住处,他推开门进屋,见她书散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人却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拿着个瓶、拿着个蛋,在那比划着。 “怎么?你还嫌你这屋子烧得窟窿还不够大是不是?”一看到她这模样,他先前的紧张像是松了的结,一下子便解开来。 她听见他的声音,也觉得惊讶,猛一抬头,便撞见他脸上的笑。 “你怎么来了?”他来找她怎么没人通报她呢?云姜正疑惑着,他却东张西望地找起椅子。 “我这没椅子。”她说。 “到哪去了?” “被刚刚的那把火给烧了,所以要椅子坐没有。”她口气生冷,分明就是想下逐客令。 她原是以为没椅子,他找不到地方坐,就会识趣地走人,没想到他没走,却跟她一样席地坐下。 她怪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怎么无缘无故地就闯进她的屋里?就像个登徒子似的。“怎么?我脸上长花了吗?”傅相横终于忍不住问。 “没长花。” “要不,你怎么这么瞅着我瞧?” “瞧你怪异。” “我怪异!”他朗笑开来。“我再怎么怪异也没你来得怪。”他觑了她手里头的东西一眼。“听说你想把这鸡蛋给塞进瓶子里?” “是又怎样?”她问他,其实她心里想说的是:这关他什么屁事?不过,这么不雅的字句,她还是少说,省得他抓着她的把柄,又要跟她爹说嘴去。 “你来做什么?”她问。 他没回答,倒是拿起她的瓶子、她的鸡蛋,也学她拿在手里比划。他问她道:“怎么会想把鸡蛋塞进这瓶子里?” 这瓶子的口径比鸡蛋小,根本就塞不过去。 “你要把它塞进这瓶里,除非是弄破它。”他说。 “才不呢!我前儿个上大街时……”她话说到一半,陡地住口。 “你又偷溜出去了?”他瞪大眼。 见他理直气壮地怪她,云姜才觉得他莫名其妙呢!“你管我出不出去,总之,我就是见到外洋来的杂耍团,他们就能把鸡蛋给塞进瓶里。” “他们用什么法子?”怎么可能? “不知道,只知道我看到那鸡蛋时,就已经在那瓶子里了。”所以她才想如法炮制。 “搞不好,人家是晓弄你的。” “没的事。”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问过梁大哥了。”她深信梁景元的话。 “梁景元从江都回来了?”说起梁景元,傅相横的口气又变得满不是滋味。 “前几天的事,不过昨儿个又走了。这回他去得更远,说是要去云州,总之,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梁大哥说他送我的书里有法子。我问他是哪一本,他偏不说,要我自己想,我哪想得出来呀!他送我的书那么多,我哪有办法一本本的找?于是只好求他呀!可我求了好半天,他却只肯给我一个提示。”云姜嚷着嘴抱怨。 瞧她这模样,傅相横可以想象她求人是怎样的一个俏模样。那肯定是令人情生意动的表情,也亏梁景元好定力,她都放段、软了表情、嚷着去求他,他却只肯给她一个提示。 “他让你用火烧了是不是?”他问。 “你怎么知道?”云姜觉得他好神,以为他也知道把熟鸡蛋塞进瓶子里的法子,马上要他教她。 “我不会。”傅相横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要用火?” “因为你放了火烧了屋子了不是吗?”所以他不是神,他只是从她的举止里瞧出端倪。 见他也没主意,云姜觉得好沮丧。见她俏脸一板,傅相横只恨自己不是梁景元,怎么梁景元会的事,他就不会呢? “梁景元就是带着你玩这些?”所以她才对梁景元那么好,使那么媚的脸色让梁景元瞧? 她毫无芥蒂地点头,孰不知她头这一点,傅相横的心情更坏了。 瞧她满口都是梁景元,傅相横像是让人给倒了一缸子的醋,心中翻腾着酸意。以至于这一天,他又闯进姊姊的寝宫。 淑妃真觉得她这个弟弟像是她的克星,三天两头来,却总不给她好脸色瞧,她到底是招谁惹谁来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像牛头马面一般地闯进来,你当这里是哪里?”淑妃见亲弟弟这般鲁莽,忍不住念了他两句。 她也只不过是小小地念了他两句,这小子……这小子……有必要板下脸,把脸色弄得这么难看吗?淑妃觑了傅相横一眼。 暗相横火气未消,完全不给人好脸色看。 “你这浑小子,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进来好半天,却闷着嗓子不说话?”瞧他这到德行,看得人毛毛的。 暗相横又沉默了半晌,这才开口问:“姊,你说,这口径比鸡蛋还小的瓶子得怎么弄,才能把颗熟鸡蛋弄进那瓶子里?”他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就是不服怎么梁景元会的,他却不会。 他也希望云姜拿那万般崇拜的眼神来看他,要是他也会把鸡蛋给塞进瓶子里,云姜对他的态度铁定不一样。 淑妃没料到弟弟会这么问,一时傻了眼。“你闹了好半天,原来就是在烦这个?” “这可不。” “你把颗熟蛋塞进瓶子里做啥?”她想知道前因后果。 “你别管这个,总之你得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找法子呀!” “这么怪的事,你让我去哪替你找法子呀?我的小祖宗。”这个弟弟老是给她出难题。 “我不管,总之你就是得替我想法子。”傅相横怎么也吞忍不下那口气,他竟然比梁景元还不如! “朝中的文武百官那么多,你随便抓个人来问。”他替他姊出馊主意,淑妃听了险些晕倒。 “我的小祖宗呀!你当你姊姊是谁?我只是个妃子,不是帝爷耶!” “你儿子可是当朝太子,你算是国母。” “好吧、好吧!我算国母,但堂堂一个国母,抓着人臣问如何将蛋塞瓶子的事,你说这事成什么体统?而你,你怎么尽出这种难题给我呢?”淑妃真想大叫:来人呀!救命哪! “我不管,总之你得帮我,不能让我丢脸。”而他……也得回家啃书,找答案去。 他不信梁景元做得到的事,他就办不成。 救命呀!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小爷竟然关在书房里啃书耶! 这是怎么回事? 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天下红雨了! 一群人躲在书斋前遮遮掩掩地窃窃私语,说的就是他们家小爷今儿个吃错药,极不正常的事。 “怎么了,横儿还没出来吗?”傅老太太让丫头搀着走来,她真担心自己最钟爱的儿子今天怪怪的,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 相横这孩子打小到大只肯沾武,读书、写字这档子的事还是得她家老爷子拿着藤条在后头逼着,那孩子才肯乖乖地坐在椅子上默书、识字。 而打他身量超过六尺之后,他家老爷子见他大了,也就不再拿藤条在后头逼他;从那时起,她就没再见过这孩子手里拿过书,而今儿个她却听下人传报,说相横在书斋里待了一整天,不眠不休的,连午膳都没吃。 “去!去敲门,让小爷出来吃饭,他这么折腾自己的身子,他受得住,我这个当娘的可看不过眼。” “可是老夫人,小爷吩咐过谁都不许过去吵他!小爷说了,谁要进去,那进去一个他杀一个,过去两个他杀一双耶!”好可怕喔! 长工哆唆着嗓门说话。他是真怕他家的小主子,他进国舅府当差这么多年,没见过小主子脾气那么大过。那眦目双张、横着性子、板着脸的模样,像是谁跟他有仇似的。 “你们这些没用的饭桶,养你们真是浪费粮食。”傅老太太不悦地说了下人几句,不过,她听长工那么一说,自己也不敢进书斋去吵儿子。 她那儿子是牛脾气,发起狠来有时候连他爹都怕他;更何况,当家做主的老爷子几年前仙逝,现在这个家就属她那个儿子最大。而她关心儿子归关心儿子,可她也怕被儿子砍哪! 算了!她还是回她的屋里,找个丫头陪她唱戏。 暗老太太又让丫投搀着离开,而刚刚那一干奴才们则又继续窝口原处,在门上挖了个洞,偷偷地瞧他们家的小爷究竟是在看什么书,怎么会如此的废寝忘食? 三天后,宫里捎来消息,说是淑妃传舅爷进宫。而舅爷一听到消息,竟顾不得梳洗,就急往皇城里去。 “有法子了?”他追着他姊问。 “是。” “在哪?快给我。”傅相横一去,就伸长了手,急着跟淑妃要办法。 “你这小子,都还没跟我请安呢!就急着跟我要东西。”淑妃故意逗他。 “姊,你别这么迂了行不行?我进来时都跟你问好了,这还不够吗?” “是吗?你进来时,有跟我问好吗?你不是一开口就跟我要法子吗?难不成是我的耳朵不行了,所以……”淑妃就是不肯说到正题。 “姊!” “好好好!瞧你急的,就连我一句玩笑话,你都听不进去。喏!法子写在这方子里了。”淑妃递了张纸给傅相横。 暗相横展开来瞧。“就这样?这么简单?”把烧得火旺的纸丢进瓶里,趁它还没烧尽时,将煮熟的蛋剥了壳,塞在瓶口,瓶子里的气燃尽了,自然把熟蛋给吸进瓶子里。 “就这么简单。”淑妃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一把火就能把颗蛋塞进口径比它来得小的瓶子里? “你打哪来的法子?” “我让各大衙门去找你说的那个杂耍团,那堆外洋人叽哩咕噜的,也不晓得在说什么,我又请皇上传太子的少傅进宫来。” “那个放洋的宫少傅?” “对啊!要不是有少傅在,那些洋人说什么谁懂?”还好她想到找谁帮忙最恰当。 “这方子是他们给的?” “没错。” “那就错不了了。”这回准能把云姜的那颗熟蛋完好无缺地塞进瓶子里。傅相横将方子收妥,放进衣襟口内。“那我出宫了。” “这么快!你不吃顿饭再出去?” “不了,我有要事要办。” “什么事呀?这么重要!”淑妃还在问话,都还没问完,转眼间,傅相横人已不见了。 这小子,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怎么神秘兮兮的?淑妃觉得她这个弟弟愈来愈莫测高深了。 第七章 暗相横出宫时已是掌灯时分,到了沉家,他自然进不去,更别说他是想见人家闺女。看来,他若是要见云姜就得明日再来,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他心急着想把自己的发现赶紧拿给云姜瞧,让她知道普天之下,不是只有梁景元厉害。 暗相横在沉家外围绕了好几十回了,最后,他打算翻墙进去沉家。 幸好他小时候学武,做这偷鸡模狗的事并不难。傅相横潜进了沉家,偷着去看云姜。 他冷不防的出现,吓了云姜一大跳。“你怎么来了!”她冷着脸问,而他则咧着嘴笑。 他递上了方子。 她接了过来。“这是做什么用的?” “你上回不是心烦不知怎么把熟鸡蛋塞进小瓶子里吗?我找到法子了。”他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地说着,就等着云姜崇拜他、敬佩他,说些他好棒之类的词语来吹捧他。 然而,云姜并没有那么做,她只是看了那纸条一眼,脸上并没有大多兴奋的神情。 “怎么了?”他瞧出事情不大对劲。 云姜将字条还给了他,告诉他,“不用麻烦了,我早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能把蛋给塞进去。” 她知道了!他心里一惊。“你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不是,是梁大哥以飞鸽传书传回来的消息。梁大哥知道我的性子急,所以第二天就来信了,只是那鸽子飞得慢,所以我昨儿个才收到消息。” 换言之,也就是说昨儿个他还在书堆里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她这厢已拿到法子了! 那他这一天一夜究竟是在忙什么? 暗相横突然气了。他责怪云姜,“你真是过分!怎么知道法子却不跟我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她才觉得他莫名其妙呢!“你又没告诉我,你也想知道啊!包何况,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啊?我一个大闺女哪能随随便便去找你吗?” “那你跟梁景元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就能跟他随随便便与他私相授受?” 私相授受?这是多大的罪名啊! “傅相横,你说什么呀你!”云姜跺了跺脚,不明白粗鲁男子干嘛栽她这个赃?她哪时候跟梁大哥私相授受来了? “你脸红、害羞了!”傅相横心口一紧。“难不成你真喜欢梁景元?”他咄咄逼人地问,直跟云姜要答案。 云姜让他给逼急了,心中又羞又恼。他这人是怎么回事,竟然问起她私密的心事来了?他当他是她的谁啊!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红着脸不回答他唐突的问题。 她是气红了脸,可他却当她是心有所属。 这蠢女人!“你真当梁景元会喜欢你吗?人家是什么身分你晓不晓得?那是从三品的官爷儿,你当他会真心待你吗?他要是真心待你,就不会把你一个问题晾在心坎里十天半个月的却不给你一个答案;让你差点放火烧了屋子,事后再假惺惺地差人送信来。”傅相横随口说胡话。他就是讨厌云姜如此看重梁景元,讨厌他们两人情投意合、彼此属意。 而云姜就那么张大眼瞅着他瞧。好半天了,她才明白原来这人当真将她给看扁了。 他真以为她这辈子找不着婆家,这辈子都没人要,注定要做个老姑娘了是不是? 是!论才情、论相貌,她是比不上云雁;但她没那么不堪吧?她好歹也是个好人家的女儿,她有什么配不上梁景元的? 她瞪着他看。 “你做啥这么看我?”她那目光像是对他恨极、气极,傅相横心口幽幽地盘旋着一股气。 他不爱看她这样的眼神,总觉得好像他刚刚那句话说出去,有一些事纵使他使再多的力也盘不回。“我……”他才想说抱歉。 云姜却打开门,手指着门口要他走。“你出去,我这儿不欢迎你。”她下了逐客令。这是她早该做的,她早该在他一进门时就轰他出去,这会儿她也就不会让他看轻,以为她为了嫁出去,便什么不要脸的苟且行为都做得出来。这会儿,她不只赶太,她连脸色、言语都变得冷峻。 她的表请让人没台阶下,傅相横硬生生地将到嘴的“对不起”给吞回去。 “出去就出去,你当我爱来呀?哼!”傅相横贵为国舅,摆不来与人谈和的低姿态,人家一轰,他面子挂不住,这会儿是真的使性子走出去。 他在心里打定主意,这辈子绝不再上她家门,省得来这讨她的秽气受。 只是,傅相横不知道就在他使性子的当口,云姜也在心里立了个誓—— 她发誓只要梁景元回来再同她求一次亲,她就会答应嫁给他。是的,她会嫁给他,不管她爱他不爱,她都会嫁。 “你真愿意!”梁景元又惊又喜。“怎么我才去云州十天半个月的,一回来,你整个态度就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你不喜欢?或是你想反悔?还是你跟我求亲的事只是你随口说说,是唬弄我的?你压根没想要娶我是不是?”云姜瞪着梁景元看,当她看到他听到她答应要嫁给他,他却没有一丝喜悦之情,还反问她为什么要改变时,她的心蓦地一沉。 她很自然地想到那天傅相横说的那些浑话。他说梁景元跟她在一起,绝无真心…… “你说到哪去了?我是诚心诚意地想娶你。”梁景元急急地牵起云姜的手,将她发冷的小手包在他温暖的大掌里。 他眼中的神情如此急切,深怕在这时候,云姜多了心眼,又胡思乱想、又想反悔,不嫁给他了。“我都跟你提了婚事,怎么会反悔?” “可刚刚我答应了,你又犹豫了!”她的心已经受。 “我不是犹豫,只是不太相信。”他是太惊讶了。 “我都亲口说了,你还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可你之前不也信誓旦旦地说你绝不嫁给我,说你这辈子只愿意拿我当兄弟看吗?你说,你之前说得那般斩钉截铁,要是换成你是我,这会儿你来这么个回马枪,你会不会跟我一样措手不及?”他反问她。 见她沉默无语,梁景元知道她是想通了。“信我了?” 她点点头。 “所以刚刚说的事,现在还算数?” “算。” “那我明儿个就找人上你家说媒啰!” “好。” 沉家大姑娘要出阁的事在平海县传得沸沸汤汤,众所皆知。而一直在跟自己闹别扭,说什么都不肯再上沉家门一趟的傅相横当然也听到那桩喜事。 只是,他打从听到云姜要嫁给梁景元那天起,胸口就像是让人压了一块大石头,好几天了,他都觉得胸口闷,人不太舒服。 怎么她说嫁就嫁了呢? 日前,她不是才跺着脚,跟他说没那回事的吗?怎么梁景元一回来,就变得有那一回事了?而且婚期还决定得如此仓促,像是等不及似的。 暗相横让云姜的婚事烦了好些天,他不明白他喜欢的人明明是云雁,可对云姜的事却牵念不已;像是她要嫁人之事,那分明就与他无关,可他却将这事放在心里好些天,一直幽幽地悬念着,仿佛那即将要嫁人的是他的心上人一般。 今天他起了个大早,还是满脑子的云姜,这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又去了沉家一趟。 他气冲冲地去,完全不经思索,可到了沉家大门口,他又踌躇了。在这时候,他该怎么去见云姜? 那天,他可是让她给轰出来的;而这会儿他要是贸然地再去,她肯定半点情面都不会留,连门都不让他进。 算了!他退而求其次去找云雁。 他原是想借着在她家时,与云姜来个“不期而遇”,偷偷见她一面,但他去了,却始终不见她露脸,就连他特意留下来用午膳,也没见云姜出来用膳。 暗相横拉长了脖子等不到人,只好跟沉老爷问起云姜。 “云姜!她呀!要出阁的闺女就不方便见客了,我让她在她自个儿的屋里用膳。”沉老爷如是说。傅相横不好再问,免得令人起疑,如果坏了云姜的闺誉,只怕她又要气恼他了。 只是,他要不再见她一面,心里幽着的那口气怎么也散不去。傅相横临走前,假借出恭之名,又去了云姜那栋小屋。 他去了,却没敢叫她,就站在门口,隔着窗子看云姜。 他看她梳油头、戴翠花……突地,傅相横蓦然想到一首陕西三原的歌,词里有那么一句是这么唱着。 棒着竹帘望见她;白白儿手长指甲,樱桃小口糯米牙。回去说与我妈妈,卖田卖地要娶她…… 暗相横蓦地懂了那样的心情,那是卖田卖地也要娶她的心情。原来,这几天他心里幽着的那口气,竟就是思慕之情! 而就在云姜许了人的这一刻,傅相横终于懂得自己的心了。 “什么!你让我跟皇上说要遣人家准新郎倌去东洋?我的好弟弟呀!你让我这么做岂不是要拆散人家小俩口吗?”淑妃苦着脸,但眼看傅相横的脸色比她还难看,她又心软了。 “你当真喜欢云雁是不是?真想当沉家二姑爷!你要是真想,又忌讳着梁景元,不愿与他成为姻亲兄弟,那也不是没法子解决的事,你……你可以带着云雁下江南去呀! 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江南风光,不是一直都想移居到那里吗?只要你娶了妻,想在哪置个家都不成问题。至于娘那边我说去,姊拍胸脯打包票,只要你娶妻,娘准应了你的事;那么一来,你跟梁景元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八辈子也见不到一次面,届时,你就甭管什么姻亲兄弟、什么你小他大的事了……” “姊,你别说了,你不懂。”他好烦啊! “我不懂什么来着你倒是说呀!别尽苞我打哑谜,你这样我瞧不见你的难处,又要如何帮你?”淑妃也急了。 “姊,我的难处就是我不爱沉云雁。” “不爱沉云雁!这哪是难处啊?你要真不爱沉云雁,那事情就更好办了,沉家要娶谁、要嫁谁,要与谁成亲家,都不是你的事,除非……” 除非是她这个傻弟弟喜欢的是沉家另一个谁呀谁的! 淑妃一想到这个环节,霍地扭头往傅相横的方向望去。她见他苦着一张脸,如考妣似的。 完了!不会吧?淑妃在心里暗呼不妙。“你喜欢上的该不会是沉家大小姐云姜吧?” 暗相横没回答,但那表情分明写着“是”。 “你也真是的!当初你不是一直嫌着人家吗?怎么这会儿人家才开口说要嫁人,你又喜欢上人家了?” “是她说要嫁人,我才懂自己一直梗在心里,幽着的那口气是怎么样的一种感情。”他也是刚才才发现。 “你确定你之所以喜欢云姜不是为了梁景元?”淑妃得先弄清楚。 “什么意思?” “你呀!从小到大让人把你跟梁景元同拿在同个秤上比较,你向来就看梁景元不顺眼。” “你以为我是为了见不得梁景元好,所以才跟他抢云姜?”他才不是。 “要不呢?”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云姜了吧? “姊,你真把我给看扁了,我会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好吧!纵使我是好了,我哪会那么傻,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跟我的死敌较劲呢?我要真抢赢了,那么输的可是我一辈子的幸福,我才不做那样的傻事呢!”他没那么多的时间浪费。 “这么说来,你是当真喜欢上云姜了?”怎么不早说? “感谢天老爷,你这会儿算真的听懂了。”傅相横夸张地拜起天地,一副谢天谢地的痞子祥。 淑妃都快让他给气死了。有这样的亲弟弟,她活一辈子,准要受他一辈子的气。“还好这世上还有个沉云姜。” “什么意思?” “这世上就只有云姜那闺女才能令你没折辙,让你吃尽苦头,她却依旧不拿你当回事。”淑妃坏心地说。 “姊!你这会儿是拿我的事来闹我玩笑吗?” “怎么?就许你欺负我,不许我欺负你呀?你这人也太不公平了。”淑妃戏言着。 但闹归闹,她倒也真心地思索起傅相横的事来。不说他的心声,就单说她本来就属意与云姜结成亲的这件事来看,这忙她是无论如何都得帮的。 只是,怎么帮呢?真让梁景元去东洋吗? “去东洋!明日就去!怎么这么快?”云姜在小院子里招待梁景元,听他说明日起程上东洋的事。她心里没太大的失落,反倒是庆幸的成分多些。 自从她跟他的亲事定下之后,她思前想后,总觉得自己做事鲁莽,就为了傅相横一句玩笑话,她便赔上了自己的一辈子?这事怎么算都是她划不来,可目前她可是在人家面前一口应允了亲事,现下她还能反悔,说她不嫁了吗? 她要真说了,别说她爹不答应,就是面对梁景元那一环,她也不好意思这么伤他。可愈是不能反悔,而随着成亲的日子愈是逼近,她就愈害怕。 而这会儿,他来且提起他即将赶赴东洋的事,她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走了也好,他这一走光是船期来回就要三四个月,那她刚好可以利用这三四个月好好地想一想她跟他的事。 云姜神游远方,她这模样瞧得梁景无怪慌的。 “我要走了,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你没听说吗?东洋的姑娘个个温柔婉约,我要是讨回个东洋闺女回来当妻子,你不吃醋?”他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她。 而云姜也只是笑。她是真的不吃醋!梁景元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说要出轨的人竟比被人恐吓说要被人背叛的还要来得慌,他忍不住伸手跟她讨个东西当信物。 “你随便给我个什么吧!”他手里有她的东西在,比较能放心。 “给个什么?” “随便都好。” “可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云姜抖科衣袖,证明自己仍是布衣裙钗,没有值钱的身外物。 “我不要值钱的。”他要个信物。 “那你跟我付东西做啥?” “你就随便给我个手绢什么的不行吗?”她怎么凡事都精明,就儿女情长的事不懂,非要他将事儿给说明,她才通得点呢? “手绢!那是我的贴身东西,哪能拿给你!” “姑娘呀!你都要嫁给我了,哪还分什么你我?”他不由分说,将云姜的手绢给抢过来,再硬塞给她一把他随身带着的匕首。 匕首! 云姜拿在手里觉得沉也觉得怕,她这辈子还没拿过任何刀子之类的东西呢!“你拿这给我做什么呢?” “给你护身用的。”他随口搪塞。 但云姜心里头想着的却不是这回事。当他抢走她的手绢,却又硬塞给她匕首时,她脑中掠过的是那天傅相横说的那四个字—— 私相授受! 她纵使今儿个百般不愿意,才让人抢了她的手绢、接受了这柄小刀;但说到底,她还是拿了别人的东西,还给了那人手绢,这不就算是应了傅相横那四个字了吗? 不!云姜惊得想把他的匕首还给他,想把她的手绢给抢回来,但为什么呢?她那么在乎她的手绢、他的匕首,难道就单单只为了傅相横那一句“私相授受”吗? 她跟梁景元都已经是互许终身的小俩口,今儿个要不是圣上临时出诏要他去东洋,她跟他这会儿已成了夫妻,那还论什么“私相授受”呢? 她是梁景元的未婚妻子,他们纵使有什么授受的行为,也是信物互换;她拿他的匕首理所当然,而他要她的手绢也属常情……她做啥去在乎一个登徒子,甚至是一个看轻她的登徒子的话呢? 云姜要自己别多想,她硬是将梁景元给她的匕首收下,刻意忽略自己心里对傅相横的那份在乎。 私相授受! 云姜打从梁景元走后就拿着那柄匕首早晚端详。别人当她是犯相思,正演者睹物思人的戏码,但事实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她现在恨不得把这匕首给送回梁府,再插翅飞往东洋,跟梁景元要回她的手绢,省得日后落人口实,说她不安于室,想嫁人想疯了。 “小姐、小姐,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明珠一路惊呼着闯进云姜的院落。 云姜将那柄匕首收进怀里,这才问明珠,“什么事这么急慌慌的?” “外头有人送了个怪东西给小姐。” “谁送的?” “不知道,只知道那东西模样长得怪,长长的脚架子,四四方方的木盒子,送东西来的小厮,还说这东西是外洋来的,说里头可以装人呢!” “是吗?”云姜好奇地问,马上忘了刚才自己还不快乐,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跑出去瞧。 她人还没出院子呢,就见到两个汉子扛个东西进她院子里来。“这是什么?” “是德意志国来的照相匣子。”扛货的汉子恭敬地回答。 “照相匣子!”云姜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做什么用的?” “照相用的。” “什么是照相?” “就是、就是……”汉子昂着脸,试着想出较能理解的词,好半晌他才说:“有点儿类似画画。” “画画?”云姜攒着两眉,不懂这玩意儿跟画画也能扯得上关系。 “嗯!就是画画。姑娘让画师画过人像吗?” “小时候画过,但花时间,所以最后没画成。” “这就是了,下回姑娘要是想画相,就不用找画师,往这木匣子前头一站,不花姑娘眨眼的功夫就画成了。” “这么神奇!”云姜大呼意外。 她让明珠打了赏,便在烈阳下研究起这德意志来的照相匣子。 明珠回来也跟前眼后地打量起这怪玩意。 “明珠,你猜这东西是谁送来的?” “准是姑爷。”明珠根本不猜,一心想着能对她家大姑娘这么好的,准是梁家相公。 但云姜才不这么想。“不对,不是他。” “怎么不是?瞧瞧,姑爷前脚才刚走,这东西就让人送到府上,要不是姑爷,这世上哪有这么神准的事?更何况,普天之下也只有准姑爷最懂小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了。” “可梁大哥去的地方是东洋,这玩意儿可是从德意志来的,这一东一西、一南一北,差得可是十万八千里,你说他上哪儿弄来这洋玩意儿?” “这是准姑爷的本领,奴婢哪知道呢?倒是小姐,你究竟喜不喜欢这东西呀?” “当然喜欢,可我不知道怎么用它,所以纵使再怎么喜欢,又有什么用?”云姜坐在亭子里的大石凳上。她虽不懂怎么弄这洋玩意儿,可她还是研究这相机研究得废寝忘食,根本忘了她刚刚还恼者的事。 第八章 “你喜欢吗?喜欢我送的照相匣子吗?”云姜在养生亭里打个小盹,朦胧里看到一个人影,那人影冲着她笑,冲着她问照相匣子的事。 她以为他就是梁景元,便半梦半醒地问:“你不是去东洋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她揉着眼,人还没真正清醒过来,就听到那人开口道:“你当我是谁?” 当他是谁?她当然当他是梁大哥呀!莫非……他不是! 云姜心里头一惊,两个眼珠子突地瞪大,定神一瞧,只见眼前的人笑意朗朗,轮廓分明、五官端正。他重头、眉清、目秀、额头广。 命相学上说:重头之人重富贵,目清主惠明,目秀主慧性、额广主贵格。这人想必是才情兼具的权贵之人。 “你清醒了吗?”他见她还睡眼迷濛,一只手在她的眼前挥呀挥的,招她回神。 云姜听那声音耳熟。而他的脸朝着她逼近,那朗篮笑脸不断地在她眼前扩散开来—— 她看清了! 这人是傅相横! 云姜心里一惊,这会儿是真的清醒了。 “你怎么来了?”她昂着脸问他。 暗相横见她刚睡醒的模样恁地娇美,而且听她问他话的口气也不像是在生他气,于是放胆向她示好。 他就蹲在她跟前,与她齐高,以免让她老是昂着脸看他,这样会累。 “你收到照相匣子了吗?”他笑看她。 “照相匣子,收到了啊!”她很自然地回答,而后心一凛,这才想通了。“那照相匣子是你送的?” “不然你当是谁送的?” “没想过,但明珠说是那准是梁大哥送的。” “明珠是谁?” “我的贴身丫鬟,你见过的,就是那个总梳着两个丫头辫,说话像只小麻雀似的小泵娘。” “是吗?我没留意。”其实每次他来,他的眼便不自觉地随着她打转,他眼里哪还有别人呢? 不过,不谈这个了。“那照相匣子你会用吗? “忙和了老半天,但还是不知道怎么用。”所以才把她累坏了。 “要我教你吗?”他跃跃欲试。 “你会!” “不会怎敢拿来送你?走吧!现在就教你。”他拉着她,完全不顾男女有别的身份,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的手,快步走到照相匣子边。 他替她架好支架,要她走到前头。 云姜这回很听话,但边走还边回头问:“走到前头去干嘛?” “我帮你照相。” “会很久吗?”她没什么耐性,讨厌久站。 “不会,就眨眼的功夫。”他笑着要她放心。 云姜谨慎地选了个地方站。“这儿行吗?” “行,但你得笑一个,眼睛要看着这照相匣子里的这个黑洞。”傅相横比给她看。 云姜笑了一个。 暗相横觉得那笑几乎暖到他的心坎里。他从来没那么在乎一个姑娘是否要对他笑过,而云姜是头一个。 那感觉就像是……就像是……他所有的幸福就全在她一个笑容里。 “喂!”她叫他。“你照不照啊?怎么老看着我呢?”云姜在那头催着,她手拿着手绢挥了挥,像是要赶走盛夏的暑气似的。 暗相横怕自己折腾太久,会热坏了云姜,赶紧钻进照相匣子的黑布里,快门一按,便把云姜的笑、云姜的媚全收纳进来。 这会儿,她真的成了永恒。 “好了。”他说。 “好了!这么快!”云姜跑了过来,跟他讨洋画片看。“我的小相呢?拿给我瞧呀!”她伸直了手。 他往她的掌心一拍。 云姜的心头一震。他这是做啥?他虽是打她掌心,不痛不痒的,可说到底也是肌肤相亲了呢! 云姜收回手心,皱起眉,有一种怪异的情绪直窜进她的心口。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他碰她手时,她没有讨厌的情绪,反倒是心慌意乱的,像是做了什么难为情的事。 云姜沉默了好半晌都不说一句话,她这模样看得傅相横心慌意乱。 “怎么啦?打疼你了是不是?”他焦急地问,心想,他那个巴掌打得不大力,怎么就打疼她了呢? “女孩子到底是细皮女敕肉的,你不要紧吧?”他着急地想拿起她的手看。 云姜哪肯让他看她的手,她把手背到后头,不给他看。“我没事。” “可你刚刚的脸色不太对劲。” “你别管我,我问你,我的小相呢?” “还在匣子里,这要等底片冲洗出来,才能拿小相。”不是立即就能拿到的。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她可没多大的耐性。 “我进宫去,一去一回,花不了半天功夫的。” “这东西是宫里的?”原来如此。 “要不你以为呢?这东西是德意志国进贡给皇上的,不然,市井之中哪有这等洋玩意儿卖?” “那你还拿来给我?”太贵重了。 “为什么不行?” “这是贡品耶!” “贡品又怎么样?皇上赏给我姊,我姊给了我,我将它转送给你,我看不出来这之中有什么不妥的? 你就别管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重要的是你喜欢它吗?”他冲着她笑,那是极尽心力也要讨她欢心的笑。 云姜的心头又一震,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对她笑,之后便什么也不对她明说。“来吧!你也替我照一张。”他将按快门的扭交到她手上。 “我!”云姜看了看按钮,又看了看他,而后一劲地摇头,说:“我不会。” “不会没关系,很简单,你躲进黑布里,会看到里头有个我,你把我装到里头的小框框里,再按这个或就成了。” “可我要是照坏了……”她根本就不会用这种洋玩意儿。 “照坏了就照坏了呗!”傅相横给她安心的笑,再摆了个帅气的姿势。 云姜硬着头皮躲进黑布里,匣子的小框框里真有个小小的他。云姜快门一按,将符相横装进照相匣子里,也装进了她的心坎里。 那个他,有着朗朗的笑意,两个眼儿笑眯得像两弯上弦月—— 云姜心湖一震,她竟看他看傻了眼! 怎么会这样呢?云姜的心情蓦地变得忧郁。 当天,傅相横便冲好了洋画片,但碍于自己的身分不好一天两三回地跑去沉家找云姜,只好差人送去。 云姜一收到小相,就躲在房里头看。 明珠也在。她们两主仆是头一回瞧这东西,只觉得那照相匣子好神奇,怎么这么小的一张纸,便能把人画得如此精细,栩栩如生像真人似的。 “小姐、小姐,你瞧,这人是傅相公呢!但怎么——傅相公头只剩一半了呢?”明珠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大惊小敝地说。 云姜将小相接过来,果不其然,傅相横的头只有一半,另一半不见了。见着这怪模怪样,她哈哈地笑说:“这是我照的。” “小姐真差劲,瞧!人家傅相公将小姐照得多好、多美丽呀!”明珠赞叹着。 云姜也觉得那天的自己真比平常时漂亮多了。 “咦,怎么少了?”云姜数数洋画片的数,发现数不对。 “怎么啦?” “我的小相掉了。” “掉了!”明珠连忙弯着身于帮主子找。 “掉哪去了呢?”云姜也前头后头地找着。 “小姐会不会记错了?” “不会错的,我记得我那天明明在菜园子旁也照了张相,这会儿怎么没看见那张小相呢?”云姜爬进卧铺里找。 但无论她们主仆俩怎么我,就是找不到。 “你这举止真像个登徒子!” “登徒子!姊,你怎么这么说我!”傅相横皱了脸,不服这样的罪名。 “你有什么好不服的!你私自扣留了人家闺女的小相,自己窝藏着,这不是登徒子的行为,你还当自己是正人君子啊?”淑妃故意调侃他。 “这相是我拍的。” “你拍的也一样。总之,你就是心怀不轨。”淑妃横了亲弟弟一眼。傅相横也不发怒,只是揣着云姜的小相看。他觉得她好美、好美……唔——说美也许不恰当,因为在沉家还有个云雁比云姜美,但云姜跟云雁是不一样的,因为云姜虽没云雁长得好看,但云姜就是长得“深缘”,就是那种愈看愈令人喜欢的那种姑娘家。 暗相横手里拿着云姜的小相,看着看着,便傻傻地笑开来。 淑妃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弟弟这么傻气过。“瞧你这模样像是犯了相思病似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反问。 听他这一问,淑妃可要笑他了。“你今儿个中午才见她的面,怎么这会就犯病了!” “你别问我这问题,我也觉得奇呢!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没见着云姜的面,自己周身就像长了虫似的,浑身都不对劲。” “你这傻小子,说这话也不懂得害臊,大咧咧地把情呀爱的挂在嘴边,你别吓坏云姜了。” “天地良心,你这种话,我也只放在姊姊你面前说,在她跟前,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说是造次的言语唐突了。”他愈来愈重视她对他的感觉了。 “你真那么中意她?” “中意她那又有什么用,云姜眼里只有那照相匣子,根本就没有我的存在。”他曾推敲过,今儿个要不是卖那照相匣子的情面,只怕他连她屋前的小院子都不会给他进去呢! “姊,你这里还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傅相横涎着一张笑脸,讨好地看着他姊。 这笑脸、这模样,一瞧就像是不打好心眼。 淑妃睨了亲弟弟一眼问:“你又想干嘛?” “我给云姜送去。” “又给云姜!” “云姜图洋玩意儿新奇,我拿外洋鬼子进贡的东西去给她,她准会喜欢。”而他就多个见她的机会。 “要换成是我,成天有人给我送东西来,我也喜欢哪!” “姊,云姜不是那些女孩。她不贪别人的东西的。” “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只是我的傻弟弟,我这宫里的东西全是皇上赐的,拨给你一两样,皇上不追究,那是皇上心疼我,也疼惜你这个国舅爷,可你不能样样都往我这里要,且样样都送到云姜那儿去,你说,这事要是让皇上爷知道了,这罪该怎么论才不至于落人口实?” 淑妃的话着实问哑了傅相横。 “再说,你不也说了吗?云姜不是个贪人东西的姑娘家,她要真不喜欢你,你送什么东西过去也收买不了她的心;她要真喜欢你,纵使你家徒四壁,她也任劳任怨地跟你,不是吗?” “可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你问她了吗?”淑妃却不像他那么没自信。 暗相横晃了两下头。“没问。” “那你怎么知道她准不喜欢你了?” “我以前对她那么坏,说了她那么多诋毁她的话,她全知道了。” “她知道,那你就去跟她陪个不是,云姜是个大方的姑娘家,她不会跟你计较那些的。” “真的吗?”他不敢。 “真的,难不成你还不信云姜的人品?”淑妃深信云姜的本性。 “信信信!当然信。但就怕她是真恼我,所以故意借机不理我。” “我的傻弟弟,云姜要真恼你、不理你,今儿个你还能见到她的面,跟她说上话吗?”淑妃点醒傅相横。 他是当局着迷,身陷其中,所以看不到事情的真相。而淑妃这么一提点,傅相横也觉得姊姊说的有理。云姜要是真恼他,那她就不会理他了。 思及至此,傅相横松了心,马上眉开眼笑,他正正衣冠,急着要出宫会见云姜。“我这就去找她。” “你等等。” “姊” “我是说真的,你今儿个别去比较好。” “为什么?” “你今儿个中午才去找人家闺女,稍早又让人送小相过去,若是这会儿又去找她,只怕底下人要说话了。”淑妃顾全的是云姜的声誉。 “说的也是。” “明天再去吧!”淑妃建议。 而傅相横再怎么不愿意,但为了云姜的闺誉着想,他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忍一忍。“好吧!明天再去。” 这是傅相横头一回这么听人话,淑妃看着她这个一直无人可以管束的弟弟,一下子变得这么懂事;突然间,淑妃真觉得相横跟云姜两人好像通俗小说里的孙悟空跟如来佛。普天之下,她看也就只有云姜能治得了她这个弟弟了。 棒天,天才蒙蒙亮,傅相横就起来了。 柄舅府底下的奴才们从没见过小爷这么早起过,各个忙成一团伺候着小爷。 “你们别忙了,我自个儿的事我自个儿处理。”傅相横心增大好,遣走了奴才们,自个儿张罗起自己的门面来。 他一边梳洗还一边哼着小曲。国舅府里当差的奴才们,各个是面面相觑,互瞪着对方。 他们小声交头接耳地问着:爷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乐和着? 不知道!他们耸肩,又往傅相横的房里望去。 大伙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外头有人神色匆匆地跑进来。 “胡二爷、胡二爷,你家母猪要生小猪仔子了,你快回去瞧瞧。”胡二爷邻人跑来通信。 胡二爷一听,急着想要回家。 在屋里头的傅相横也听到了。母猪生小猪仔子!此事新鲜,他眼睛一亮,立刻破门而出,叫住了胡二爷,“你等一等。” “小爷,有事吗?” “你让你家母猪先别急着生,我待会儿上你家看小猪仔子好不好?”傅相横问。 主子问话,底下人哪有说不好的道理?但要母猪先别生,这……这怎么叫啊? 胡二爷正恼着,傅相横早已冲了出去。他急着去我云姜,他心想,她是个大户人家的闺女,准没瞧过母猪怎么生小猪。 暗相横试着去想象云姜看到母猪生小猪时的表情。那会是怎么样的一个表情呢?傅相横光是猜测就盈满了期盼,他是如此急切地想讨云姜欢心呀! 暗相横赶到沉家时,人家大门还没开呢! 他在情急之下,又翻过人家的墙面,偷着过去找云姜。他敲了门,是云姜的贴身丫鬟明珠来应的门。 “傅公子!这么大清早的,您怎么来了?” “别多说了,你家小姐呢?” “小姐还睡着。”现在天还未全亮耶! “快让她起来。” “做啥?” “你别管,也别啰嗦,快去叫醒你家姑娘,要不坏了事,我找你问罪。”他凶巴巴地恐吓明珠。 明珠吓都吓死了,跌跌撞撞地跑进里屋叫醒主子。 云姜随便披了件披帛,素着一张脸出来见他。 “怎么了?” “快跟我走。”他拉着她就要跑。 “你等等,我还没穿鞋呢!”云姜急忙回头叫明珠。 明珠出来,手里头还拎着双绣鞋。傅相横接了过去,弯着腰,自然而然地帮她穿起鞋来。 云姜愣了、明珠也傻了。 怎么……堂堂一个国舅爷却帮她家姑娘穿起鞋来了呢?明珠昂起脸,往主子方向望过去。 她只见她家姑娘红着一张脸,恁地娇羞。 原来这般情景才叫“郎有情、妹有意”呀!明珠这会儿才懂。 第九章 “你急急地找我来,就为了看这个?”云姜看着那一头头的小猪仔子,想着自己脂粉未施,便随着他四处跑的情景,不禁莞尔。 “你不觉得新奇?”他讨好地问。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人生小娃儿。”那比生小猪仔更新奇。 “你见过!”他什么也没想地月兑口问。 “嗯!”云姜点头,回忆起当年的往事。“认真说起来,咱们人生小女圭女圭跟这母猪生小猪仔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这母猪生得多。我见的那妇道人家就只生个小男娃,还差点掉了命;她要真像这母猪一样,一胎生个七只八只的,我看那妇道人家这会儿只怕要过不过那口气了。”云姜说着。 暗相横这才想到她口里的那位妇道人家说的是他的亲姊姊。 当年他那小侄子,也就是当今太子,就是云姜接生的。瞧!她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他还当人家是小家碧玉,没见过世面,连母猪生小猪仔的事也慌慌张张地拉着她来看。 暗相横将失望全写在脸上,云姜看见了不忍心,只好强打起精神,同在猪圈里看那群刚出生,全身还粉着的小猪仔子。 “它们真可爱。”她赞叹着小生命。 他一听到她称赞,欢喜又跟着爬上脸来。“你喜欢?”他侧着脸看她,突然觉得云姜的脸好香、好甜,他好想呷一口。 但他不敢冒犯,只好干瞪着眼,看着她的娇颜。 “嗯!”她拗不过他的好意,硬着头皮点头。 “那送你一只吧!”他不加思索地月兑口而出,好像那小猪仔子当真是他家的一样。 “送我?”云姜心里头一惊。不知道自己抱头小猪仔回家成何体统,她想拒绝,但拒绝的话才到嘴边,使瞧见他一心讨好她的容颜。 云姜不知到嘴的“不要”到最后怎么会变成“好”。她只知道下一刻钟,傅相横便将一头洗干净的小猪送到她怀里来。 “送你。”他欢喜着一张脸,把小猪送到她跟前。 那小猪还眯着眼,看起来还真是讨人喜欢。她将小猪仔抱过来,看着它憨睡的表情,心中烘着一股暖暖的感动。 她喜欢上这头小猪了。只是,“它还没断女乃吧?” “当然,它才刚生呢!”傅相横挨在云姜身边看小猪,心里甜笑着;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惜云姜不知道。她还傻傻地以为他真是爱这头小猪仔,所以才靠她这么近呢! 她将小猪仔抱靠近他那边,问:“那我怎么喂它?” 暗相横这才想到,是哟!这小猪都还没断女乃,怎么送给云姜养? “要不,我把母猪也送你。有了母猪,你就不怕这小猪仔没女乃可以喝了。”瞧!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暗相横不禁钦佩起自己的足智多谋来。 “你要把母猪也送我?”云姜眉头一皱,转脸看向那头庞大的母猪。那母猪又丑又胖,一点也不可爱。“我才不要。” “那小猪仔没女乃喝怎么办?”傅相横丢出问题。 云姜也烦恼着。“要不——我把小猪仔寄放在这,我有空就来这看它。”她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你一有空就来?”他惊喜地问,没想到自己随手讨了个礼送她,却意外地得到这么个结果。 要是云姜天天都来胡二爷这里,那他岂不是天天都能见到云姜了吗? “你哪时有空?” “我……”云姜还在想着。 “明天吧!” 云姜还没回答,傅相横便急着替她应了。他眼里一片焦急的等待,云姜不忍心抚了他的好意,于是点头。“或许吧!” “那我明儿个也来这等你。” “你也要来这?” “对啊!”他笑着点头。 云姜还不明白他的情意,只当他也想来看小猪仔。她抱着小猪仔心头一阵慌乱,心想,她跟他这样天天见面好吗? 他是他们家未来的二姑爷,而她即将嫁给梁家当媳妇,这事若是让有心人传了出去,这闲话想必会传得难听,怎么他就不懂得避避嫌呢? 其实……她也不该!她……她怎么就为了他一个眼神,就收下这头小猪了呢? 云姜手里头抱着刚出生的小生命,心里惶然得不知所措,待她回神,傅相横已拿着扫地的帚子来,一副大刀阔斧的样子。 “你这是干嘛?” “我把这猪圈给清干净。” “你清猪圈?”他会吗? “对呀!傍你的小猪仔住,省得你来看它对,它脏着身子、臭着你,你心一横,便不要它了。”傅相横话还没说完,底下就有一群人赶忙着跑来,一来就跪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小祖宗,您这是做什么呢? 他们一个抢帚子,一个拉猪圈的门赶猪群。 云姜还愣着,底下的一干人已把整个猪圈打扫干净。他们这么张罗着,就只是为了一头小猪仔! 云姜看着她怀里抱的小猪,这才明白她怀里的猪仔子有多娇贵。这猪仔是国舅爷看上的,难怪这底下人要慌成一团了。 只是,他做啥如此恩待一头猪仔呢? 云姜心猿意马,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些事,但……不可能的呀,他喜欢的、看上的,不是云雁吗?那他干嘛这么待她呢? “云姜。”他叫她。 “嗯?”她听见他叫,抬起脸来看着他。 她的脸让红云给染了粉颊,红扑扑的像朵花,又像市集里在卖的棉花糖。傅相横忍不住呷了一口—— 他亲她脸了! 云姜抚着脸走在大街上,整个人还在浑浑噩噩着,脑中思绪糊成一片。怎么他就那样吻了她呢? 虽只是脸颊,但她的心到现在还鼓噪着,扑通扑通地跳个没完。那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怎么他就毫无预警地吻了她呢! 云姜模着脸,想起他吻她的那一幕,到现在耳根子还会热呢! 他那是什么意思? 真像他嘴里呢喃的那样,是喜欢上她了吗?云姜不敢确定,因为他说那话时,近似耳语,而她的心早让他那突如其来的一吻给搅乱了,那时哪有心思仔细听他说了什么活。 她只隐隐约约地知道,他额抵着她的头,以近似于耳鬓厮磨的举止撩拨她的感情。他好像说了对不起,又说了他不对…… 好像……他好像又曾问她,她待他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问她,她原不原谅他的唐突? 她忘了她是怎么回答他的,只晓得他的额抵着她的头,她的心好热、好热,脸好红、好红…… 他怎么能这么待她呢? 云姜不停地问,整个人像幽魂似的晃回家。 一回去,明珠就急急地找来了。“小姐、小姐你去哪了?” 云姜人还昏沉着,魂还没收回来。明珠急着拿手去摇晃主子,要她清醒。“小姐,你别犯糊涂了,傅公子家来了人。” “来了人!”云姜心里一惊,魂儿回归本体,眼睛一亮,问明珠,“做什么来着?” “当然是说媒来的呀!”明珠甜着一张脸回答。 她稍早亲眼瞧见傅公子是怎么对待她家小姐的,所以这会儿傅家差媒人来,说的当然是她家大小姐跟傅公子的好事。 云姜心里也如是想,她一颗心乐和着,是拉着明珠就往外屋跑。 “小姐,咱们去哪?” “去偷听爹是怎么跟媒人说的。”云姜满心期待地赶去,只是她们两主仆全忘了云姜她是个有婚约在身的人,她爹早将她许给梁家,这会儿怎么可能再将她许给傅相横? 沉老爷的确没将云姜连给傅相横,因为,傅家请媒说亲的人根本不是云姜,而是云雁。 而这婚事正是沉老爷满心期待的,他当然忙不迭的点头,只是,在帘子后躲着偷听的云姜听了之后差点掉了魂。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明珠还以为傅公子喜欢的、喜爱的是她的主子。怎么这会儿却给二姑娘提亲来着? 云姜哪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只知道稍早她让他给吻了,这会儿他却上她家门给云雁求亲;这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傅相横是存心让她难堪。 他轻薄她在先,戏弄她的感情在后,这人合该打下十八层地狱……不!懊下十八层地狱的人是她。 是她态度暧昧,给了他可趁之机;他原先就认为她是个放浪的姑娘家,举止轻浮、言行轻佻。 他都能把她想成那副德行,这会儿怎能不来轻薄她、羞辱她呢? 可恨的人是她自己,不先惦惦自己的斤两,便以为受他青睐,还不知耻地满心欢喜,以为他要说亲的人是她! 暗相横这一招来得狠,至少他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斤两,不再做痴心妄想的美梦。 “小姐……”明珠见云姜脸色不大好看,拉丁拉主子的衣袖,脸上一片担忧的神色。 云姜振了振精神,摇头说了句,“没事,咱们回房。” 暗相横给她上了一课,从今以后,她会更有自知之明,不去贪图不属于她的非分之想。 “你让人上沉家说亲去了!”傅相横回到家中,一听到他娘干的好事之后,脸上一片铁青,他就怕他娘坏事。“娘,你说,你倒是给谁说亲去了?”他气急败坏地问。 “当然是你呀!” “我!” “要不,我还能给谁说亲去?”傅老太太不明白她儿子气急败坏的到底是在发什么火? “我瞧你这些天心神不宁的,就暗中派人跟着你,我派出去的人说了,你三天两头地往沉家跑。”所以她才想帮个小忙。 “所以?” “所以娘想你大抵是看上人家闺女,可又不好意思明说,娘见你老这么折腾自己也不是办法,就自作主张地替你说了媒。”怎样?她是不是很厉害? 老太太骄傲着,等着儿子夸她,但傅相横却没有欢天喜地地感激他娘,她只隐约地觉得大事不妙。 “你差人上沉家提亲了?” “是啊!”别再问了,问再多遍,她的答案还是一样啊! “说的姑娘是?” “当然是沉家闺女呀!”她儿子是犯糊涂了吗?她不都说老半天了吗?怎么他还没听清楚呀! “我问的是沉家哪个闺女?”傅相横咬牙切齿地问,一副穷凶恶极的模样。 老太太是不知道儿子在气什么,但他板着脸,咬牙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可怕,这让老太太不敢把话说得太理直气壮。于是她嗫嚅地回答说:“当然是沉二姑娘。” 沉家二姑娘!“沉云雁!”傅相横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暗老太太再怎么老眼昏花,也瞧见儿子的脸色不对。 儿子那表情分明就是要杀人模样!但怎么会这样呢?“那个……那个……”老太太也急了,这会儿连说话都变得结巴。“可是那个……外边的人不都在传,传你跟沉云雁……” “那是他们传的,又不是我的真心意。”傅相横气极败坏地嚷嚷着。 “不是你的真心意!”哎呀!那她请人说媒,岂不是坏事了?这会儿老太太可是真的着急了。“那……那……怎么办?”老太太慌得直兜头乱转。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你要是不喜欢沉家姑娘,做啥一天到晚往人家家里跑?你这样做,娘当然会以为你对沉家姑娘有意思。” “我是对沉家姑娘有意思,问题是我爱的不是沉云雁,而是沉云姜,沉家大姑娘。” “可我听说沉大姑娘姿色普通耶!”老太太赶快提醒道。 “姿色普通那又怎么样?你儿子我就是中意她,在我眼中,云姜就是西施,就是仙女下凡。”傅相横粗声粗气地回答。 怎么?他就那么肤浅吗?就光找脸蛋漂亮的来当老婆,不能找情投意合的姑娘家牵手过一辈子吗? 暗相横的脸色坏到不能再坏,看得傅老太太好害怕。 “唔……那个……这个……那……那你赶紧上她家澄清去呀!”傅老太太怂恿儿子立刻上沉家告罪去。 对啊!有错不要怕改,儿子他该怕的是要是待会去晚了,那位姑娘误会更深,那岂不是要坏事吗? 而傅相横……他也想去呀!但问题是云姜那脾气他是清楚的。“只怕现在她是怎么也不肯见我一面了。” “你是国舅耶!”连她这个当娘的有时都得惧他三分,那小泵娘好大的胆子,敢不见她儿的面。 “你让你姊拿她问罪。”老太太一副官威,以为仗势就能欺人。 暗相横则是像泄了气的皮球,根本就不认为他娘的主意能使得上劲,因为,“问了罪又怎样?我能斩了她吗?” “你别真斩她呀!让她怕怕就好。”老太太安慰道。 “要她不怕呢?” “不怕!”老太太眉头一皱,似乎不怎么相信这世上还有人不怕死的。“这天下哪有人不怕死的?”傅老太太原是乡下人,一副老天真的表情,想法也单纯。 她不知道一种米可以养百样人,有人贪图荣华富贵,却也有人视富贵如浮云。她只当全天下人都该怕他们这种可以作威作福的皇亲国戚,可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沉云姜就不买她儿子的账。 暗相横是真的害怕云姜宁可赌上一条命,却再也不肯见他一面。 最后,傅相横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一越沉家。 “您要见云姜?”沉老爷让傅相横给搅糊涂了。“国舅爷,您是不是弄错了?” “我没弄错。” “那您怎么会是想见云姜?您该见的不是云雁吗?” “错的人是你。”他气得口不遮拦。 “我!”沉老爷心里一惊,有些不明白他错在哪里?“还望国舅爷指点。” “我压根想娶的就是你家的大闺女。” “大闺女!云姜!”沉老爷惊呼着,而沉府上下则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传这事好离奇。怎么媒人说的是二姑娘,可这会儿正角上场,却说要娶的人是大小姐? 包何况大小姐的行情何时如此看涨来着?怎么连国舅爷都争着要娶她进门了呢? 沉府一下子变得闹哄哄的,这事让底下人绘声绘影地传着,一路就这么传呀传地传进云雁的房,也传进云姜的耳里。 云雁一听这事,当下恼羞成怒。她从来没这么窝囊过,让人退婚也就罢了,输的人竟还是她从小就欺负惯了的云姜。 云姜是个什么东西呀?也敢跟她抢男人! 不行!这口气无论如何她都吞忍不下去,她得去云姜那里一趟,看她是怎么使的狐媚手段,甚或是在傅公子面前说过她什么坏话,要不,怎么会有人不爱她,反倒去爱云姜那个个性阴沉的人。 云雁气呼呼地跑去跟云姜理论。 她在云姜的门外叫门着,而明珠根本不敢去应门。 这些天,主子的心情够乱的,二小姐要是一进来,铁定又惹得大姑娘心情不愉快。 明珠不开门,云雁气得去差底下人把门撞开。 “撞……撞开。”被点名叫唤的长工呆愣着。他们怎么敢担主子闺房的门呀? “我让你们撞就撞,怎么?这会儿我说的话,你们全不听了是吗?”云雁一时气极,竟忘了要维持她平时的仕女风范。她现在只想撕了云姜那骚蹄子的脸,但见长工迟迟不动手,她心一横,便要身边的贴身丫头小银去撞门。 小银不肯,她怕。 “你怕什么怕?”云雁怒红了眼间。 小银不敢说,她怕这个与从前不太相像的主子;主子现在这样,活像冷不防就要将人撕了来吃似的。 “我让你撞,你不撞是不是?”云雁气极了,正想要发飙,云姜已差明珠来开门了。 门开了,云雁将气一古脑地扫在明珠头上。她先给明珠一巴掌,再送上一阵漫骂,“你这小蹄子当的是什么差?我都叫了好半天的门,你这会儿才来应门?”她一脚踩进云姜的屋里,就急着我云姜使泼。 云姜就坐在堂里,她凛着一张脸冷冷地看着云雁。 云雁从来没见过云姜这么凶过。她以前欺负云姜时,也没见过云姜摆上这么冷的面容,像是……拿她当作是她的杀父仇人在看待! 云姜的臭脸不是冲着云雁摆的,而是冲着云雁后头的傅相横。 暗相横在云雁进屋时,恰好也转进云姜的园子;他见她屋里的门开着,外头还围着一群看好戏的下人。 他跟着进来,却意外地看见云雁使泼。他看见她打人、看见她漫天叫骂着,完全没有大户人家闺女的表现。 而他定神再往云姜的方向一瞧。她的脸很冷,但眼里却藏着兴灾乐祸的得意,就在这一瞬间,傅相横完全看懂了云姜的心思。 她早就知道她妹妹是什么脾性,可却眼睁睁地看他一头栽在云雁伪善的外表下,看着他为云雁神魂颠倒。 “你很得意?”他上前一步。 云雁听到他的声音,慌张地回头,瞧见他来,她差点晕倒。她刚刚那副泼辣模样,他瞧见多少了? 云雁迎了上去,急着要替自己的行为辩驳;但傅相横却一手将她挥开,他大步往云姜的方向走去,两个眼睛直直地瞪着她看。 他是要将她给烧出一个窟窿来,瞧瞧她的心是什么做的?但她眼里的冷意将他心里的火给烧得只剩下酸楚。 她就这么讨厌他!“在你心里,我傅相横配得上的就只是这样的角儿?”他的手往后一比,对上的是还愣着的云雁。 配她有什么不好?她很美耶! 云雁想要说话,但整个堂里没人理她。大伙的视线全瞅着沉大姑娘跟国舅爷两人。那两个人针锋相对着,可是,相恨的视线却有不一样的火花。 是云姜先输给了他。 他终究是个爷,而且还是个皇亲国戚,她纵使有十条命也招惹不起这样的人物。 “你何必胡思乱想呢?云雁是个美人这是众所皆知的事,你看上她,是云雁的福气,是沉家的荣幸。” “我不要听这冠冕堂皇的话。”他挥手打断她言不由衷的体面话。 “那国舅想听什么?”云姜端着一张冷脸,说着负气的话。她要自己心如止水,不为他动怒。 像他这样以玩弄别人感情为乐的人,不值得她为他动怒。 暗相横原有很多话要找她清算的,因为,当初她竟将他看得如此低,以为他只能配得上云雁这种空有华丽表相,却是一肚子坏水的姑娘家。 他想问她存的是什么心?他想问她,她到底把他想成什么人了? 但这些话才到喉咙口,他便见到她冷着一张脸,像是急欲撇清他们两人的关系,他的心顿时慌了。 他怕她不肯理他,怕她不肯多听他多说一句解释的话,所以,他什么怒气也没了,他就只要她一句话。 “刚刚你说我看上你妹子是你妹子的福气,是你们沉家的荣幸,那么我今儿个倒要问问你,我看上的若是你呢?你怎么说?”傅相横问她。 云姜都还没回答,云雁就急着呼天抢地地哭起来,傅相横是她的人哪!他怎么可以问云姜那种问题? 他想让她脸面往何处摆去?云雁哭喊着,沉老爷却叫她闭嘴。 “爹!”云雁叫屈地两眼含着两行泪。 沉老爷叫人把她先拖出去,省得她在这里碍着他攀龙附凤的机会。 “爹,你别这么待我呀……”云雁让人拉走时,还不敢相信她在这个家中的地位竟会一落千丈。 “你怎么回答?”傅相横眼里没旁人,就只有一个沉云姜。 云姜没回答他的问题,倒是让明珠将梁景元送她的匕首拿来。 “这是什么意思?”傅相横两眼直瞪着那把匕首。他心想,云姜是个姑娘家,怎么会有那利器?必定是旁人给她的。 至于那匕首是谁给的,他不想问,因为他心知肚明。 “云姜早许了人,国舅爷不晓得吗?” “那不算数!”他不准。 “我爹收了梁家的聘礼,全城的人都知道我要嫁予梁景元了,这怎能说是不算数?”她冷眼望着他,说着负气的话。 是的,她对梁景元的确只有手足情谊,除此之外别无他念。但此时她只想狠狠地击倒傅相横,不让他再有机会左右她的情绪,为此,她拿出她惟一的护身符——梁景元。 就在他表明心迹之后,就在他把心赤果果地摊在她面前之后,她竟提出梁景元,“你说谎!”她明明不爱梁景元的。 稍早,他吻她的脸时,他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她与他是两心相许、互相倾心,而这会儿,她怎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你说这话是存心激我的是不是?”傅相横赤红着眼间她。他不满意她竟将她与梁景元的定情之物拿出来激怒他,想逼他打退堂鼓。 “沉云姜,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他以一片赤诚待她,而她却拿他当驴肝肺。 好!她要跟他一刀两断是吗? 可他偏不肯。 为了得到云姜的人,傅相横这会儿也顾不得她的阁誉了。“你以为你让我握了你的手、模了你的脚、吻了你的脸之后,你还能一身清白地嫁给梁景元吗?” 他明摆着是要毁了她的名誉。 明珠气极、恼极了。这人怎么这样?小姐让他占了便宜就算了,他这会儿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她家小姐让他模了小手、小脚,还吻了脸……他这么说,这下子大小姐还嫁得出去吗? “你……你别胡说。”明珠展开双手,像是要阻止流言伤害她家主子。 云姜的脸是一阵青、一阵白。原来他吻她的脸时,打的竟是这等肮脏主意。 “爹。”云姜突然出声唤她的爹。 “唉!”沉老爷应声。 自从他知道国舅爷看上的是他打小就不疼的闺女之后,沉老爷对云姜的态度竟一百八十度的大改变。 “你将梁家的聘给退回去。”云姜说。 “退……退回去!”这么好的一个姻缘、这么好的一桩亲事……沉老爷原是不肯的,但傅相横一个穷凶恶极的目光瞪过去,他连忙直点头说:“好,好!我这就差人退回去。但……接下来呢?”他闺女之后做什么打算? “当然是嫁给我。”傅相横替云姜答了。 “我家小姐才不嫁给你这个恶人呢!”明珠抢着替云姜回话。 “你这死丫头,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沉老爷见明珠多嘴,一个耳刮子就要赏过去。 是傅相横眼明手快地挡下那一记巴掌。 “国舅爷,这小蹄子不懂事。”沉老爷连忙收住手,脸上涎着笑,跟傅相横解释他没别的恶意,只是想替他教训这个恶仆。 暗相横知道沉老爷的用意,但他心里更清楚这丫头怎么不懂事也是一心为主,他要是眼睁睁地看这丫头为了他被打,云姜又会怎么想他? 一个欺善怕恶的主! 一个专欺良民的爷! 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经够不堪的了,他还能给自己再添乱子吗? 暗相横要沉老爷别动气,他转而问明珠,“你以为你主子除了我之外,还能嫁别人吗?” 他刚刚说得够清楚了,他不仅模了她的小手、小脚,他还吻了她的脸;这样的姑娘除了毁她清誉的主,没人会要的。 “除非,你家姑娘愿意给人当填房。” 明珠倒抽了口气,她万万没想到主子会落到那般田地。“小姐……”她回过头,要云姜说句话,让她这个当奴才的知道她主子是怎么想的。 云姜想过她的处境,她的确是没法嫁人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嫁菩萨。”云姜负气地开口。 嫁菩萨?那……不就是要出家念佛了吗? 沉老爷一听,“咚”的一声人便晕了过去。天哪!要是云姜真的出家,那他的飞黄腾达、他的平步青云可都得随着云姜那句“嫁菩萨”给吹到大海里去了。 暗相横没理沉老爷,他瞪着两怒眼,恶狠狠地盯住云姜。 他俩像是互相较劲似的,谁也不让。 云姜这会儿是冷绝了心,怎么也不肯低头。傅相横火了,口气变得很不友善。“我能从梁景元身边抢走你,也就能从菩萨那里把你给夺回来。你要是想让城里的庙一间间的让我给毁了,你大可以嫁菩萨去。” “傅相横,你!”云姜咬了咬牙,恨恨地道:“你不怕天谴吗?”他竟敢如此大不敬,口出狂言,污辱神明。 暗相横回她。“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她不理他,对他而言就是天谴,这会儿就算是要他与天争,他也要争回她。“总之,我在你心里早已没个好形象,我还有什么坏事不能干?”他抢也要抢走她。就算是只能与她做一日夫妻,他死也甘心。 暗相横是与她拗上了,但云姜对他的所作所为却没有丝毫的感动,只认为这是他的另一种伎俩,是想再骗她。而她要是再受骗,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你若真娶了我,就别后悔。”她自有打算。 “我不后悔。”傅相横如此坚信。 第十章 云姜最后仍然嫁给了傅相横。但说句老实话,他还真有一点点后悔了,因为,嫁给他的云姜完全不像以前那样娇美、可人,她活像个泼妇似的,三天两头地砸东西,像是要毁了他的家似的。而他娘则是一天照三回地跟他抱怨,说他娶了个恶婆娘进门,因为,打从云姜进门后,没给她当过一天的儿媳妇,却摆足了大小姐脾气,不说不端茶、不请安这些小事,光说那小蹄子毁了她种在园子里的那亩黄菊花,老太太心里就有怨。 “你说,那小蹄子不是存心要气我吗?”老太太哀声叹气地跟儿子抱怨。人说娶媳妇是娶进门来操理家务的,但她这儿媳的面子有够大,不操持家务不打紧,她还败家。 “儿呀!你说,她是不是存心跟你娘过不去?” “娘,你多让让她。”他理亏在先。 “我还不够让她嘛!你说,打从她过门至今,她来给我请过安吗?”老太太又嘟嚷着。 暗相横也知道云姜这次做事是太过分了,但他也明白她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姑娘,这会儿她是在跟他斗气。“娘,云姜刚过门,你总得让她适应适应。” “适应!她都这样了,还能算是不适应吗?瞧她,把这儿当成自己家那般,说要毁了哪就毁了哪,那天还打起咱们后头那块地的主意,说要在那挖个湖。” “娘,你由着她去吧!”他相信自己的诚意可感动天。 “别的事我还能由着她去,但咱们那块地里有块风水石,咱们傅家风生水起靠的全是那块石的庇佑,移不得的。她要让人在那挖口湖,你说,我还能任由着她去吗?”老太太把管教媳妇的所有希望全放在儿子身上。 她希望儿子能把她那个不懂得什么叫做“三从四德”的儿媳给狠狠地吊起来打一顿,再休了她,好让他们傅家一吐这些天来的秽气。 但傅相横却只能允他母亲一句,“我跟云姜说去。” “要是她执意呢?” “那……”傅相横心一横,只说:“那就由着她吧!”他说过的。他娶了她就不会让她受委屈。 老太太从没对儿子如此失望过。她原以为儿子能更争气、更有男子气概些,没想到,“没想到你会为了一个女人,连咱们的祖宗基业全都给赔进去,也要讨那女人的欢心!可……儿呀!她要是还不开心呢?你怎么办?” 他怎么办? 他都没了主意了,他还能怎么办? 他原以为只要他把云姜给娶进门来,让她明白他待她是一片赤诚,她终会明白他的心意的;但他万万料想不到,她却连个机会都不给他。 她把她所有最坏的一面全招呼在他家人的身上,她让他家人全都讨厌她到了极点。而现在全府里上下,除了他之外,没一个人跟她成为体已人。 而云姜一点都不在乎,反倒是乐在其中。 他怎么办?他都成了她的囊中物了,这会儿能怎么办? “小姐,你真要这么做吗?”明珠陪着云姜嫁到国舅府,这会儿却做着小厮才做的事,原因无他,只因为她家小姐要她把这古董花瓶给砸了。 “砸了。”云姜没有二话地下令。 明珠使出吃女乃的气力,还是扛不动它。“小姐,它很重耶!”她抬得上气不接下气。 “很重!那就拿锤子敲碎它。”见明珠那么累,云姜还是决意要毁了那快有半个人高的瓶子。 “锤子!我上哪找锤子去?” “你跟底下人要呀!” “小姐,你当这府里谁还会理我们啊?”在国舅府里,大伙全拿他们主仆俩是妖孽看,谁教他俩专毁国舅府来着?此时有谁愿意搭理她们主仆俩,更别说是拿锤子给她们当凶器。 “小姐,我看你别拿这东西撒气了。” “为什么?” “因为这古董看起来好像挺贵的耶!” “是吗?”云姜刚刚只是随手一指,没多大细看,这会儿听明珠这么说,她才冲过去瞧。这一瞧可不得了了。她在古董年鉴上看过这玩意,这瓶子的确是价值不凡。 “要不,咱们换个东西砸吧!”云姜很懂得变通。摔贵的太浪费,那她摔便宜的总成了吧? “小姐,依奴婢看,你也别费心思了。” “怎么说?” “你瞧瞧你嫁进门的这些天,你砸的东西还算少吗?可姑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着你胡作非为,我看姑爷不是挺在乎你,就是不怎么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所以你花再多的气力也激怒不了姑爷的,更别说要姑爷为了这些事休了你。”明珠甩甩手,觉得自己这些天来真是白做工了。 “那我们怎么办呢?”云姜是真没了主意,她是闹过头,这会儿也分不清楚自己执意要挑惹起傅相横的怒气是真为了要他休了她,还是要看看他到底能忍她多久? 云姜还在烦恼,突然外头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怎么了?”她扭过头去问明珠。 “不知道。”明珠耸肩。 而两主仆对望一眼,决定跟着去看这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姜在这府里虽是颐指气使的,神气得不得了,但暗地里可是狼狈得像是落水狗,因为,这府里上下没一个人当她们主仆俩是自家人,他们当她们是债主般看待,表面上虽恭敬,背地里却恨不得拿纸人写上她们主仆俩的名,演一出打小人的戏码。所以,这会儿她们主仆俩没敢明目张胆地跟上去,只敢偷偷模模地找了个矮树丛,躲着看。 前头一阵乌烟直窜起,外加有人喊着“救火”! 云姜与明珠面面相觑着。 云姜问:“那里是哪里?” “像是咱们稍早去的书房。”稍早云姜要做实验,便去了傅相横的书房一趟,说是查资料,底下人没敢拦她,可这会儿那里却着火了! 云姜想到今儿个早上的事,心里蓦然一惊,于是着急地拉着明珠问:“明珠,我问你,你还记得我进去之后做了什么吗?” “记得。”明珠灰着一张脸说:“小姐放了火。” “放了火!”云姜一听,吓了一跳。 明珠连忙又说:“可你做完实验后,跟着就把火结灭了。” “可想我当初烧我那屋子时,我也记得我把火给灭了呀!那时,我的屋子还不是照样着了火吗?”在这个时候,云姜的记忆力可是好着呢!早八百年前的事,她也拿出来招供。明珠吓都吓死了。“小姐,你别吓我呀!”小姐现在是在招认自己放火烧国舅府耶! 那……那……小姐这会儿可真的得洗净脖子等着姑爷来抹了! “小姐,咱们这会儿可怎么办才好?”明珠拉着云姜的手,人都慌了。 “别急、别慌,咱们先看看情势再说。”云姜先安抚明珠,再定神一瞧。她看着大伙光顾着救火,没人喊救命,足以见得书斋里没人。 没人就好,要不真出了人命,那可是得吃上官司。 云姜才在心里喊庆幸,一个眨眼的功夫,她便看到傅相横急急地回到府里。 他人离她还远,她没听见他与底下人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但才过了一会儿的功夫,他便一头冲进火场里。 云姜“呀”的一声,惊声尖叫着,人也冲了出去。 “小姐,你做啥?”明珠赶紧拉着她。 云姜直喃念着,“他进去了!他进去了!他进去做啥?火烧得那么旺,他过去岂不是找死吗?” 云姜甩掉明珠的手,跌跌撞撞地赶上前。她奔上前,相准了目标,拉住罢刚跟傅相横说话的底下人,她问他,“他刚刚跟你说什么了?你说呀!他刚刚到底是怎么说的?他进去里头做什么?你怎么老愣着不说话呢?”云姜一句叠着一句问,她喘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那人让云姜吓得不敢不回答。“爷说……说……他要进去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值得他拿命去搏?”云姜赤红了眼,整个人狰狞得像个厉鬼似的。 那人慌得直摇头说:“我不知道……爷只说他非进去不可……” 那人话还没说完,突然,书斋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轰隆隆的,震得人心发麻。 云姜猛地回头看,恰好看到烧得火红的屋檐整个垮了下来,带着熊熊的大火——它就那么扬了下来! “不!”她尖叫着,瞪大眼珠,泪还来不及流,人就已经崩溃了。 不行啊……他……他人还在里头呢! “他还在里头呢!”云姜疯狂地喊着,旋身,她就要往火里冲。 “小姐,你别去呀!”明珠一把抱住云姜,死命地拖着,怎么也不肯让云姜往火堆里送。 云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直往天上窜,眼睁睁地看着屋格、瓦片一片片带着火往下掉;顿时,她只觉得心神俱裂,像是什么都救不回她了。 “不!”她凄厉地喊着,而突地一个气走岔,她猛然喘不过气来,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后倒去。“小姐!”明珠扑了过去,大叫着“来人哪!” 可在这个当口,他们家爷还在火里头,哪还有人顾得着沉云姜呢? 夜里,云姜幽幽地转醒。 她一醒来,便瞧见傅相横守在她床边,还冲着她直笑,云姜以为是梦,伸手去模他的脸,她指尖所到之处是暖暖的体温,这会儿她才愿意相信眼前的他并不是虚幻的。 他是真的好好的,他没事了! 她又哭又笑地偎进了他的怀里,直哭着说:“你没事,真的没事!” “没事。”他安抚着她惊魂未定的情绪,“倒是你晕倒吓了我一大跳,你瞧我,到现在心还在怦怦地跳呢!”他拿她的手按在他胸前,同她开玩笑,想逗她开心。 可云姜却恼他都这个时候了还同她开玩笑。“你别不正经?”她都决急疯了,他却还这么坏,还有心情跟她闹! “我哪不正经了?我是说真的,你不知道,当我冲出火场,你人就瘫在地上,吓得我以为你怎么了……”当时,他差点也想如果她怎样……那他会跟随她而去! “我哪怎么了!我那是让你给吓的。我问你,那么大的火,你做啥往火场里去呢?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没有不要命,只是去里头拿件很重要的东西。真的,我拿了东西就要出来,谁晓得里头的火那么旺,我走前头,前头有火;我往小门去,那里却落了锁,当时我是进退两难。”他说起当时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 虽说他现在人没事,但瞧他说得惊险,云姜也跟着提心吊胆,忙问道:“那后来呢?后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打破窗子往外跳,人就出来了,这也算是死里逃生。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咧嘴笑说着,似乎有些庆幸自己命大。 “你还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当时我……”话说到一半,云姜突然咬着唇,止住不说了。 “你当时怎么了?怎么话说了一半便不说了?”他还想多听她说说话呢!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云姜头一回肯拿正眼瞧他。傅相横完全忘了自己刚从鬼门关溜了一圈时的惨样,反倒有点儿高兴家里发了大火。 “没事。”她才不想让他知道她替他着急的事。“倒是你,你进书斋里拿什么?” “没什么。”突然,傅相横回答得极不自在。 “没什么你会拿命去搏?”云姜拧下脸,她才不信呢! “你别不信,是真的没什么。”说起那档子事,傅相横便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 一旁伺候着的明珠偷抿着嘴,窃窃地笑开来。 云姜知道那丫头铁定知道些什么,便使了个调虎离山之计,她让傅相横去端一碗莲子汤。 “莲子汤!这时节哪来的莲子呀?”他哇啦哇啦地叫着。 “我渴。”她很坚定地说。 “喝点别的不行吗?” “不行。” “你这分明是存心刁难我!”他真的好无奈。 “你办是不办?”云姜板着脸问他。 太座发火了,傅相横哪敢说他不办?“我去去就来,你好好歇着。” “知道了,你快去吧!”云姜将傅相横赶走,这才回头问明珠。“你这丫头准知道些事。” 明珠窃笑着,手里还藏着东西走过来。 “你手里捏着什么?” “小姐自个儿瞧呀!”明珠递了上去。 云姜拿过来看。那是她前些日子丢的那张小相——在菜园子里的那一张。 “你打哪儿找到的?”她昂起脸问明珠。 “姑爷冲出火场,把你抱起来时,落在地上的。小姐,你看这洋画片好旧好旧了呢!”上头还有些微小折痕,像是让人常常拿出来端详般。“小姐,你说姑爷为什么有这洋画片?” 为什么?这还用问吗?准是当时他暗中藏起来的,只是,他怎么会为了这个再往火场里去呢? 云姜手里捏着那张小相,想起这些日子她是怎么对待他的,而他全都无怨无悔地接受了。她还在想着,傅相横又折了回来。 “你怎么全身湿淋淋的?”云姜问。 苞在傅相横后头的长工笑着替他家爷回话。“爷刚刚到池子那……” “跌了一跤。”傅相横接着说。 长工反驳。“哪是呀!爷,你说你要到池子里去采莲子的呀!”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傅相横横了长工一眼,要他闭嘴别多话。 长工闭了嘴,但想想又不对。“爷,那我还拿不拿梯啊?” “拿梯做啥?”云姜问。 “你别说。” 暗相横想阻止长工再说话,但已经来不及了,长工说:“爷说他要采莲子呢!” 长工不禁笑了,他是在笑他家的爷儿好傻,这时节莲花都不开了,哪来的莲子? 暗相横让人揭了底,满脸通红、一身狼狈;倒是云姜替他解了围。“那家里有什么呢?” “燕窝。冰糖燕窝。”傅相横老实地回答。 “那就燕窝吧!”她不想也舍不得折腾他了。 暗相横欢天喜地地叫人送来一碗冰糖燕窝,服待着她喝下。见她一口一口地品尝,他觉得满心欢喜。 “云姜,你说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他放段,求她能答应他的要求。 “不好。”她想都不想地就一口回绝。 “云姜……”唉!又失败了,但他不气馁,他还要再试着说服她。 这时,云姜却抬起脸笑看着他。 她脸上甜着笑颜,让傅相横当下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你笑什么呢?” “笑你哪!” “笑我什么?”他有什么地方让她开心的吗? “笑你傻。” “我哪傻呀?”他只是痴情罢了。 “你要是不傻,犯得着为了我的一张小相冲进火场里吗?”云姜抬起手来,手心里躺着的正是他掉落的那张洋画片。 “怎么会在你这呢!”他赶紧抢过来。 “我都看见了,你还怕我看!”云姜的内心其实早已感动得想哭。 “我姊骂我是登徒子,所以,我不敢让你知道我私藏了你的小相。”可他好想天天见到她。 “你的行径的确是像登徒子。”云姜直说。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那时候我要见你是千万般的难,而你又许给了人家,对我的印象又不好,我没法子天天见你,只好私藏你的小相,当它是你天天看。”只是他的心意她从来不肯懂。 “可我最后嫁给了你,你能天天见着我了,怎么又会为了这洋画片奋不顾身呢?”云姜想理情心底的疑惑。 “因为你气我、恼我,我怕你不理我、不肯见我,所以这洋画片又格外重要了。”为此,他才以命相搏,怎么也要抢救她的小相。 至少在看着小相中的她时,他可以回忆起她以前所有的美好。 他心底那完美无缺的她啊!他……是真的好希望她能恢复如往昔,只是——难啊! 云姜听了,当下红了眼眶。 她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分了?她……其实早原谅了他,却始终说不出口只能借着耍脾气来……让他更注意她啊! 暗相横见她掉泪,心急地直找帕子想替她拭泪。“你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他会舍不得啊! “我哭我自己怎么嫁了个傻子。”他为何对她这么好?难道……他真是真心喜爱她的吗?是她误会他了吗? “我不傻,你别嫌我。”他找不到帕子,只好拿着自己的衣袖为她擦眼泪。 在傅相横的一阵手忙脚乱中,云姜渐渐明白他,她没法恨他恨得长久,因为,她早在他的身上遗失了自己的心魂。从今以后,他对她好也罢、嫌他也好,他终是她的良人。 谁教她早就爱上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