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恋卿心》 第一章 初相遇 玉阶生白露, 夜久浸罗袜。 却下水精帘, 玲珑望秋月。 ——玉阶怨李白 “公主,你小心一点,别荡这么高啊!”宫女采心仰着头,双手搁在自己的心房上,抬起脸望着高吊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的公主。 此刻,采心简直是胆战心惊,深怕公主万一荡太高,一个不小心身子飞了出去,那她的头壳也会跟着掉下来的。 景阳公主根本不理会采心的担心,只是死命的叫其他的宫女们继续,“荡快些,再荡快些啦!”景阳坐在“磨秋千”上,开心地咯咯直笑。 磨秋千乃是战国时才出现的玩意,想要立磨秋千这玩意儿,就必须在既大又空旷的地方立上一根大柱子,柱顶装上轮子,从轮上辐射出四根竿子或绳子,玩游戏的人则需边跑边将自己的身子悬挂在竿或绳上,跟着轮子打转。 边荡边跑、边跑边荡,景阳玩得可开心了。 不一会儿,她仿佛还嫌这样不够刺激似的,开始双手攀上绳,站在坐板上。 “哇~~这样迎着风的感觉,才像是真正在飞耶!”景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觉得上头的空气真的好好哟! “公主!”看到景阳这么危险的动作,采心险险被吓得晕倒。“公主,你快快坐好,你这样很危险耶!” “哪里危险?这叫做好玩,你懂不懂啊?”采心就是这般死脑筋,从来都弄不懂她别出心裁的玩法,只晓得教她规规矩矩的做人,真是讨厌极了。 “你回去啦!别净在这里碍着我玩耍。”景阳嘟着一张小嘴,她向来最讨厌别人在她耳边唠叨。 讨厌、讨厌!为什么她连这么一咪咪小小的乐趣,都要让个宫女管东管西的? 她才不要理她咧! “公主、公主,你快点下来啦!”自远处急匆匆跑过来的采薇,是赶来向她通风报信的。 “我才刚开始玩,才不要下去呢!”景阳不喜欢宫里每个人都想约束她的行为,老是叫她别这样、别那样的,她都快烦死了啦! “皇上爷就快来了!”采薇赶来就是为了对公主说这件事的。 “那又怎样?”景阳的俏脸一垮。“我皇上哥哥最疼我了,他才不会管我在他的御花园里干嘛呢!” “可是,今儿个不一样啊!” “今儿个怎么不一样来着?”奇怪?这天空同样是一片晴朗、万里无云;这花儿依旧是芳香扑鼻、美丽无边;而她也同样的被关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大鸟笼里,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的无聊。 哼!讨厌死了。 景阳愈荡愈心烦,最后,索性伸出手爬上横出的竿子上,随着打转的轮子在半空中翻来滚去。 老天! 采心和采薇两名贴身宫女看了她那吓人的举止,均不约而同的捧着心脏叫疼。 杀了她们吧!公主荡秋千的手段一次比一次高明,教人看了不禁沭目惊心;而照公主的无聊程度看来,只怕她玩得手段会愈来愈激烈,而她们这几个宫女的小命可能也离阎王府愈来愈近。 “公主,你快下来吧!刚刚太极殿上的王公公捎来消息,说皇上爷待会儿就会领着今年的及第进士来御花园参观呢!” 及第进士! 那么就是皇上哥哥要在御花园里摆琼林宴,宴请朝廷的新权贵罗! 景阳知道她的皇上哥哥平时虽然宠她,可却极好面子,如果她当着满朝文武官员面前,闹出有碍皇室颜面的行为举止,那皇上哥哥绝对会不给她面子的板起脸孔来。 好吧!看在她也不想跟那些嘴里老是挂着“之乎者也”的老学究碰面的份上,她今儿个秋千就荡到此为止吧! 只是—— 秋千渐停,景阳的身子却还是挂在竿子上头摆荡,她瞧瞧下头的风光,嗯~~采心、采薇都在下头担心着。 “公主,你怎么还不下来?” “嗯——”她该怎么说呢? 景阳忍不住微微皱起秀气的两道细眉,不知该怎么对下人说她的难处——她也想下去啊!只不过……好像下不去耶! “公主!”采心和采薇异口同声的喊道。 “你们别吵嘛!你们总得给我时间,让我好好的想一想嘛!”景阳不断的思索她该如何月兑困。 “公主,你——你挂在上头想事情,这样不对嘛!你怎么不下来之后再想呢?”采心不解的问。 要知道一个堂堂的公主,挂在磨秋千的上头,这情景怎么看怎么不雅观,要是只让皇上爷瞧见,还无伤大雅,因为,皇上爷跟公主做了十几年的兄妹,这种情况早就瞧惯了,吓不着皇上爷的。 只是,今儿个来的人可不单只有皇上爷而已,还有十余名的文武状元、新科进士要来耶!而公主这副模样只怕是难登大雅之堂啊! 万一,皇室里出了一个野猴公主的事不小心被人传了出去,那公主这辈子还要不要嫁人啊? “公主,你快快下来吧!”采薇苦口婆心的劝道。 “我知道啦!你们几个别老是喳喳呼呼的,吵得我好心烦喔!你们这……唉!”她只好实话实说了,“要是我能下去,我会不下去吗?” 景阳也知道琼林宴有多么正式,是她胡闹不得的,但——伸长脖子,她又忍不住看看下面的风光。 哇~~真的好高喔! 她赶紧又把头缩回去,不敢再往下看。 景阳公主有点害怕的举动,被细心的采薇看懂了。“公主,你是不是下不来啊?” “嗯!”景阳微微颔首,又看了看日头。“我好渴喔!而且,我的手酸了呢!”刚刚她一时兴起,攀着竿子翻滚身子表演特技,只是图一时的享乐,那时候,她可是完全忘了这竿子立得有多高。 “采心,怎么办?”景阳可怜兮兮的低下头问,一双小脚悬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 在下面的一干宫女、太监们,看了真是胆战心惊。 “公主,你别慌,让我们想个法子救你下来。”采薇故作镇定,连忙与其他人一起商量救主子的方法。 “那就用叠罗汉好了,我们一个叠着一个,把公主给救下来。” “不好,这里又没有什么墙壁可以靠伏,我们一个叠着一个,等会儿摔着了自己不打紧,要是摔着公主的金枝玉叶,到时,我们几个有千百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爷砍呢!” “谁说朕要砍人脑袋来着?”一记浑厚有力的嗓音突然加入宫女与太监们的讨论行列中。 而这声音好熟、好熟喔! 采心等一干人倏地转过身,乍然瞧见皇上爷连同文武官员十几名亲信,就立在他们身后。 “皇上吉祥。”一干宫女、太监们当下乱成一团地跪安。 “平身吧!”皇上爷是随和的性子,他并不怪罪景阳宫的宫女、太监们乱成一团,不成体统的模样,倒是这个景阳嘛—— 皇上爷把眼珠子往上一吊。“景阳,你在上头干啥啊?” “嘿嘿!”景阳乾笑了两声,似乎尴尬极了。 “现在的磨秋千时兴这么个玩法是吗?就吊在竿子上,动也不动?”皇上爷根本就是刻意在取笑景阳。 “皇上爷,您就别取笑公主了,公主刚刚才说她手酸了呢!” “手酸怎么不下来呢?” “三哥,你这不是在看景阳的笑话吗?景阳要是有胆子下去,还会吊在这里任三哥来耻笑我吗?”景阳撇撇嘴,暗地里数落起她的皇上哥哥。 此刻的景阳,双脚晃晃荡荡的,就像是只落难的蝶儿,飞也不是、停也不是。 皇上爷瞧景阳的模样可怜得紧,当下便不再笑她,立刻招来新科的武状元。“弁爱卿。” “微臣在。” “朕命你将景阳公主给救下来。” “臣遵旨。”弁庆领命,往磨秋千底下一站,看了看高度,心知救人是没问题;但他忍不住暗忖,古有明训: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公主仍是金枝玉叶之身,他虽领旨救人,但却不能触及公主的发肤啊! 这—— 弁庆转过头往四周探望,突然瞧见宫女挽在手上的绸带,他上前商借道:“可否借我一用?” “哦!好,武状元请。”采心连忙将绸带递上前。 弁庆接过去,只说了一句,“臣得罪了,还请公主多多见谅。” 话才说完,弁庆手中的绸带已射飞出去,那轻如柳絮的绸带竟如一直线般的飞往景阳,途中飘也不飘的就缠上景阳的腰间。 景阳还没听清楚弁庆在嘟囔什么,就察觉到有东西缠上她的身体。一时之间,她脑中直觉的反应就是有蛇上了她的身。 她从小虽然天不怕、地下怕,但却最怕蛇了。 景阳吓得浑身发软,只能大呼小叫的喊救命。 由于她一紧张,顿时手足无措,在不自觉间松开了竿子,身子便直接往下掉。 她当下以为自己就要摔死了,只能如鸵鸟般的闭起眼不敢看,口中则拼命的惊声尖叫。“皇上哥哥,吾命休矣、吾命休矣。” 景阳平时最不爱读书,但在这种紧要关头,她竟学起夫子气她、恼她时月兑口而出怒语,众人虽然觉得很好笑,但碍于她乃是金枝玉叶的身分,不敢犯上笑话公主,只能暗笑在心头。 而众人别得住气,皇上爷可是忍受不住,便毫不给她面子的朗朗笑开。 “景阳,好睁眼瞧瞧吧!你人现在好好的,可没半点大碍。” “真的吗?”景阳才不信咧!只敢偷偷的睁开一只眼往下瞧。 哇~~她的脚果真是踩在地上耶! 景阳立刻明眸大张,咧着嘴,又用力的踩踩地,哇~~她真的是站在地上耶! “你是怎么办到的?”景阳十分好奇这个叫弁庆的男子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将她给救下来的?因为,他可是碰都没碰她一下耶! 弁庆递上绸带。 景阳好奇的拿在手里瞧。“这绸带跟本宫往常见过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怎么拿在你手里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呢?” 她边说,边学弁庆那样把绸带射飞出去,只是,她的力道不足,无法借力使力,绸带当下便软绵绵的飘落在地上,摊成一团。 景阳不服气,又试了几回,但都是同样的效果。 “为什么这绸带就只听你的话?说!你是不是在这里面安装了什么机关,没有告诉本宫知道?”景阳东翻翻、西找找,就只差没把那绸带整个给拆了。 “你再使一次给本宫瞧瞧。”景阳本来就很孩子气,加上她又爱看热闹,当她发现自己无法使得像弁庆一样时,便直接命令他重来一次,“嗯~~需不需要本宫上去,再让你救一次?” 弁庆颔首说不。“公主不用这么麻烦,如果公王真想看微臣如何使绸带,微臣另有他法。” “是吗?那是什么办法?”景阳转过头望着他,一双晶亮的眼眸中灿灿发光。在她心中,这位新科武状元简直比神都还伟大,又会这个又会那个,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似的。 弁庆笑而不语,兀自将绸带的一端缠在掌中,另一端则往不远处的树枝上射飞过去,顿时,一只正在枝头上活蹦乱跳的鸟儿便被他手到擒来。 弁庆把鸟儿献给景阳公主。 景阳见他神乎奇技的将还在天上飞的鸟儿手到擒来,还献给了她,当下笑得合不拢嘴,开心的把那只鸟儿捧在手里,细细的端详。 在她寝宫里从来没养过鸟儿,所以,她也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瞧过鸟儿长得是什么德行。 现在这般近看,她才知道,原来鸟儿的嘴是如此的尖,脚是如此的细,那长长的脚丫子就像是细树枝似的。 景阳展开手掌,想看看它那斑斓的羽毛。 哪知鸟儿一解开禁锢,便马上展翅飞走了。 “哎呀!鸟儿怎么飞了?”采心急了。 “奴才这就去帮公主把鸟儿抓回来。”一个太监马上自告奋勇。 “哎哟!你笨手笨脚的能成什么事呢?那鸟儿早就飞到枝头上去了,你能飞上去把它抓回来吗?”采薇杏眼一睨,马上想到功夫好的武状元。“照奴婢来看,还是请武状元替公主擒回那只小畜生吧!” 大夥你一言我一语的献计,听得景阳莫名其妙。“你们干啥要抓那只鸟儿回来呢?” 她语出惊人的话,顿时让乱成一团的宫女、太监们忍不住面面相觑地对看着,心里头则想着,是啊!丢了鸟儿,公主不急,反倒急死了他们这群太监、宫女。 这不真应了坊间的那句话,“皇上不急,急死太监”吗? “公主不是喜欢那知鸟儿吗?”采心待在景阳身边最久,最懂得她的心思,所以如此发问道。 从小,景阳公主便是先有太后、后有皇上爷疼宠有加,几乎可说是被护在手掌心里长大的,这隔绝了她跟后宫之间、避开了众嫔妃争夺权势的那副可憎嘴脸。但这样的日子虽然造就了她无忧无虑的性子,可坏处就是,她除了皇上、太后跟他们这班奴才之外,完全没有半个贴心的知己。 也就是这样,这会儿他们这群奴才看到公主喜爱那只鸟儿,当下便恨不能十只、八只的抓下来给她看个够、玩个够,所以他们才会急成这样。 “公主难道不想要那只鸟儿吗?” “不想啊!”景阳诚实的摇头。 “可是,看公主刚才的模样,不是挺喜欢那只鸟儿的吗?”采心这下完全弄不懂主子的想法了。 “对啊!”景阳咧嘴一笑。“本宫是喜爱它的美丽、喜爱它的可爱,但本宫也爱它的自由自在啊!” 如果因为她的喜爱而剥夺了鸟儿的自由,那决计不是她想要瞧见的。“我爱它、喜欢它,远远地看着就是了,不需要把它捧在手掌心里成天瞧它是吧?”景阳侧着脸看采心,询问她的意思。 “公主所言极是,爱它未必一定要将它占为已有,让鸟儿自由自在的在天空飞翔也是挺好的,只是……公王若有哪天爱瞧鸟儿,想把它捧在手心里好好的瞧瞧,到时怎么办才好呢?”采薇佯装苦恼的问。 景阳原先也没那么烦恼,只是听见采薇把事情说得仿如天塌下来般的严重,她心里便当真的考虑起来,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该如何是好? “啊!有了,”采薇创作俱佳兼自导自演,一副想通了的模样。“公主,到时你若真的想看那只鸟儿,可以请武状元把它请下来让公主玩耍,这法子岂不挺好的?” “是啊!这法子是挺好的。”景阳也觉得采薇比她聪明多了,她转过身子,询问弁庆可不可以这么做? 弁庆则一脸的为难。 他向来深谙人情世故,所以,不可能看不懂采薇刚才自导自演,摆明想陷害他平添一桩差事的举动;他也深深觉得将一个好动的景阳公主关在皇城里,就像是将那鸟儿关在笼子里一样的残忍。 但景阳公主既然身在皇家,自然是她的宿命,他仅是一介武夫,又能扭转谁的天命呢? 所以,弁庆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没有回答任何话。 倒是皇上爷替他给了回答,“景阳,朕钦点的武状元可不是让你找鸟儿、蝴蝶用的,弁庆有他的职责所在,不能同你一样的嬉戏玩闹。” “噢~~”景阳懂得皇上哥哥话里的凝重意思,那代表她实在太不懂事了,所以,她怯怯的收回兴奋的神采,静静的站在一旁。 而皇上爷是最瞧不得景阳公主摆出这副小可怜的模样了。“或许——朕差弁庆有空时,再教教你那招抓鸟儿的功夫吧!如果你习得了,日后若再想看鸟儿时,也不需要烦劳朕的弁爱卿了是吧?弁爱卿。”皇上爷笑吟吟的转过头问弁庆。 弁庆早让皇上的提议给说得愣在一旁。 要知道寻常人练就一身足以自保的功夫,就得花个三两年才会有所成,而刚刚那招借力使力,更是得有深厚的内功才能把轻如羽毛的绸带射飞出去,现下皇上下旨要他教会景阳公主这手“抓鸟儿功”,只怕比他亲手抓鸟儿来给她看更加烦人。 唉!他怎么会惹上这样的麻烦呢? 第二章 陷害 香雾云鬟湿, 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 双照泪痕乾。 ——月夜杜甫 弁庆回到府邸时已是掌灯时分。 平时这个时候,他的大妹子卯真早已回到自个儿的寝房算帐了,可今儿个她却出人意表的坐在花厅里等他,他无奈的心忖,只怕她又想存心挑衅了。 弁庆走进屋。 卯真抬起头,含笑以对。“大哥回来了!” “嗯!”弁庆朝她点个头,淡淡的回应之后便想转身回房。 卯真就在他转身之际开口问道:“琼林宴好玩吗?” 弁庆转过身,皱着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当妹子的关心自个儿的兄长,这乃是人之常情,大哥为什么怀疑起妹子的居心呢?”卯真不甘示弱的回道。 “你的表情、口气都不像是在关心我这个兄长,反倒像是在看戏、看笑话的成分居多。”弁庆深知他这个妹子处处与他为敌的心思。 其实,卯真并不是当真这么讨厌他,是他们两个的身分让卯真不由自主的将他当作是假想敌,处处想胜过他。 在这家中,他父亲总计生下十个孩儿,三男七女。弁庆是正室所生的唯一子嗣,又是嫡长子,所以,家中的产业原就该由他接管。 但他打从习武练身开始,便只对练武一事感到兴趣,至于家中偌大的家产,他一点都不动心。 家中的弟妹自从知道他的心思之后,各个都想争他这个继承人的位置,而卯真就是其中的一个。 以弁庆的眼光来看,在他父亲众多的庶出之子中,也唯有卯真才有那种气势与能力来接管父亲庞大的家产。 “可惜,你只是个女儿身。”弁庆淡淡的说了一句。 卯真闻言,仿如遭到雷亟,她全身一震。“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秀气的双眉马上倒竖,不怒而威的气势与父亲倒真有几分相像之处。“你是明的想对我说,就只因为我是个女儿身,就不配争夺这个家吗?” “卯真,我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 “可你话里的意思就是那样。”卯真感到忿忿不平。这些年来,她不顾世俗的眼光,以黄花大闺女的身分在外头与人斡旋生意,其间,多少难听的流言她都强忍下来了,为的就是想争一口气让她爹瞧瞧,她这个女儿可是比他生的那三个儿子来得强,可为什么她这么的努力,却敌不过一个庶出的身分,和一个女儿身的事实?! “我不服!” “你不服也没用,咱们的爹是个守旧的人,他是决计不会将家业交给女孩子来打理的。”弁庆一再的对她点清这铁一般的事实,想让卯真看清楚父亲的真面目。 “这些年来,这个家就是靠我这个女孩子在打理。”卯真握紧的拳头在打颤:心里的愤怒愈演愈烈。 “你心里应该明白,那只是爹的权宜之计。”在这个家中,卯真是最像父亲的一个,比企图心,他强不过卯真;比能力,他那两个弟弟更远不如卯真的实力;如果卯真是个男儿身,那父亲或许可以不在乎庶出的身分,将家产传给卯真。 只是,天不从人愿呵!卯真偏偏是个千真万确的姑娘家。 权宜之计! 卯真听到这样的字眼,心头猛地一抽。其实,她心里也明白,父亲之所以任她在外头抛头露面是因为家里没人可用,所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她放手去干,但倘若弁庆肯回心转意,那她多年打拼的一切,便是为人作嫁,全都得拱手还给弁庆。 卯真眼里的恨意不自觉的转浓了。 弁庆看懂她的心思,他摇头告诉她,“你明知道我根本无心与你争夺家业。” “可是,你却是我获得家产的唯一阻碍。” “卯真,你说这话并不公平,为了让父亲死心,我甚至还刻意积极求取宝名,在朝为官,以断绝他对我的想望。” “哦——”听弁庆说到功名一事,卯真这才渐渐放松皱紧的眉宇。她想到她在晌午时得到的讯息,以及随后想到的计谋。 于是,卯真的话峰一转,眉宇带笑的问弁庆。“说到功名一事,我还没有恭喜你勇夺这个武状元的头衔呢!” “好说。”弁庆淡漠的回道,他心里很清楚,卯真并不是真心向他道贺,她之所以开口应该是另有所图。 “你见到当今圣上了?”卯真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提。 “嗯!” “皇上对你的印象如何?” 弁庆眉头一皱,他一向不喜欢如此咄咄逼人、探他隐私的卯真。 见他不悦,卯真压根不以为忤,还乐得将她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以你一个新科武状元之名及第后,便能受封为左右卫,官居正三名,职掌宫禁宿卫,并总亲府、勋一府、勋二府、翊一府及翊二府,若说皇上不看重你,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见卯真侃侃而谈,将他的官位、职责打听得一清二楚,弁庆皱紧的眉峰竟久久无法展开。 “你是如何得知我的事?”而且还是如此的详尽、如此的迅速! 弁庆才问出口,便看到卯真的眉宇带笑,他霍地完全了解了。“是承寺告诉你的。” 今儿个他与儿时好友允承寺同在太极殿上官袍加身,晋身功名之列。卯真若有心探查他的事,承寺无疑就是最佳的探子人选。 思及此,弁庆霍地想通了他一直不明白的事。 承寺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爱武的程度不亚于他,可临到最后,承寺却弃武向文,晋身文官之列。原先,他一直都猜不透承寺之所以转变性向的原因,可这会儿他完全懂了。 “是你让承寺改变心意,是你让一向不热衷仕途的承寺踏上功名之路。”弁庆不禁指责道。 卯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问:“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掌握我在宫中的状况。”就是这个简单的道理。 “如果我的企图心单单只是想掌握你在宫中的状况,那我会让承寺去擂台上与你抢武状元的位置,而不是抱个文状元回来。”对于允承寺,她可是另有打算呢!卯真明媚的眼眸闪着算计的神采。 听到卯真如此不避讳地承认她就是在利用承寺的好,利用承寺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弁庆便沉不住气地想要为好友说句公道话。 “你别这么丧心病狂的只知道利用承寺,总有一天,你会为了你的功利想法而错失承寺这个真心待你的人。”他是真心的想劝她惜福。 卯真从来都受不了弁庆对她说教,她百般无聊的把玩着她的秀发。“你如果当真这么担心承寺,大可去跟他说,要他别来接近我。” “我告诉过他。”而令人沮丧的是,承寺明明知道卯真对他好是另有所图,但他却仍旧甘心承受。 “你明知道承寺喜欢你。”这就是弁庆要为承寺打抱不平的地方。 “喜欢我!”卯真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不客气的大笑出声。她冷哼道:“当年要不是我跟爹讨了他来当我的跟班,今天他还是个蹲在市集上讨饭吃的乞丐。他喜欢我,哼!他凭什么喜欢我?” 卯真口中说着令人心碎的话语。 罢好走进花厅里的允承寺全都听到了,他的眼与卯真的对视,他心知他刚才进屋时,卯真明明看到他,可是——她仍旧不以为忤,任由自己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她当真连他的面子、自尊都不顾了吗? 允承寺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似的,陡地止住步伐,不知自己该不该再上前? 弁庆察觉有异,转过身子,讶异的看到承寺。 承寺他都听到了! 弁庆心里一惊,不过,如果往好处想,让承寺及早明白卯真是个怎么样的女子也好,省得承寺日后会更痛苦。 “承寺,有事吗?”弁庆上前招呼好友坐下。 卯真却开口道:“他是来找我的。” 弁庆猛地回过头。“你知道承寺要来?” “当然知道。”卯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甚至连他哪时候进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弁庆的脾气在瞬间全然失控了,他握紧掌头,忍不住斑声咆哮道:“你既然知道承寺来了,那你刚刚……你刚刚……” 他一时气结,甚至无法当着承寺的面,数落卯真的无情。 “老天!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子?而你——”弁庆转身面对承寺。“你竟然如此甘心让她这么糟蹋?!” 允承寺站在弁庆与卯真两人中间,脸上的表情是一派冷漠,也是无动于衷。 “也罢、也罢。”弁庆不停的摇头,表示他心底的失望。“算我多事,日后,你若被她折磨得不成人样,我只会额手称庆,说你是活该、是自找的。”弁庆倏地转身离去。 卯真看着弁庆离去的背影猜测道:“他绝对会去醉仙楼的。” 允承寺不语。 卯真回过神,明媚的眼眸似乎这才正视起允承寺的存在。她以手支着脸,好笑的望着他,“你这是在和我生气吗?” “你会在乎吗?”允承寺反问。 “不会。”卯真根本不怕伤人心,一口否认。 “既然不会在意,那你为什么要问?”允承寺的口吻比他脸上的表情还要冰寒。 “因为好奇啊!你该知道你是我的,我不喜欢你有事情瞒我,可是,我最近却发现你对我愈来愈不诚实。”卯真信步走向允承寺,媚眼生波的睨着他。“你——有事瞒我。”她的手指头画着他的胸膛。 允承寺屏住气息,不敢妄动。 卯真再靠近他一些,在他耳边吐气,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听弁庆说,你喜欢上我了,是不是真的?” 允承寺冷凝的容颜突然微微的一抽。 卯真开怀的笑了,她伏在允承寺的胸前,笑得是花枝乱颤……不!她根本就是大剌剌的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居然妄想得到她。 允承寺闭上眼承受这种屈辱,他是想用这种冷酷的方法,一点一滴的刨尽他对卯真的倾慕之情。 卯真突然止住笑,昂起脸看着允承寺,见他闭眼,她不悦地命令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把眼睁开,落入眼帘的是一张绝美的容颜,可隐身在这张娇美容颜下的却是一颗令人生畏的心。 “你觉得我很坏吗?”她将手环在他的颈间,让他承受她全身的重量,与他耳鬓厮磨,就像一对甜蜜的爱侣般。 “既然知道我坏,你却仍旧爱我,告诉我为什么?”她对这点很好奇。 此时此刻,她挨着他的身侧,侧头问他的模样犹如小时候她和他撒娇时一模一样,允承寺冰山也似的心房似乎突然塌了一角。 他双唇微动,回忆起当年。“你小时候,是个可爱又甜美的小泵娘。” 听到他的答案,卯真脸上的笑容倏地僵掉了。 她懂他了。 这些年来,允承寺虽然放纵的答应她所有的任性要求,举凡她想要得到的,他全都尽力为她夺来,可却连一个笑容都吝于施舍给她。 她一直都以为他这样是对她好,以为他之所以不苟言笑是因他的性情所致,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懂了,原来,他不是不苟言笑,他只是不想对她笑—— 而他之所以对她百依百顺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因为他还念着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弁卯真! 他爱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她! 卯真倏地放开环在他颈间的手臂,离开允承寺的身躯,她烦躁地坐回椅上,离他离得远远的。 “说正题吧!我要你办的事你办得如何?玉芙蓉答应日后不再见弁庆了吗?”她决定谈正事要紧。 “芙蓉姑娘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我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芙蓉姑娘没给确切的答案。”事实上,当她在听他所说的残忍话语之后,只是惨白着一张俏脸,那模样让他就像是被人刨了心般地难受。“我想……依芙蓉姑娘的性子,她会避着弁庆的。” “你对那个叫玉芙蓉的妓女倒是很有信心嘛!你该不会是和我那不长进的兄长一般,也迷上了那位醉仙楼的当家花魁吧?”卯真的眼里闪着戏谑的光彩。 允承寺不做任何回应。 卯真也不是真要他的答案,只是——“我不管你有没有爱上玉芙蓉,反正,我就是不许你去沾染她,你该晓得朝廷律例是怎么订的。” 律例明订:凡在朝为官者,一律不准狎妓亵玩,犯律者,除去功名,永不录用。 “我不希望你为了一名女子坏了我的大局。”卯真傲慢的命令道。 “我懂。”他冷漠的回道。 “光懂没用,你还要身体力行。现在,给我一个答案,说你绝不会这么傻的去喜欢一个窑姐儿。”卯真无理取闹的要他提出口头保证。 允承寺如她所愿地开口道:“我绝不会傻到去喜欢上一个窑姐儿。” 卯真得到了她想要的承诺,却不禁埋怨起允承寺如同傀儡般的任她摆弄。她抬起眼,对上他面无表情的俊脸,突然间,她感到好痛恨他对她的百依百顺。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就像一条狗似的,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允承寺,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很可悲吗?”她用尖酸刻薄的话企图伤他更深。 而允承寺却仍旧摆出那张看起来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脸。 他在心里暗忖,他如何被人污辱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他正一步一步的走向自由,他始终相信,只要他的心解月兑了,他的人生便将会有所不同。 *************** 弁庆到了醉仙楼,却不得其门而入。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芙蓉不见我?”弁庆在外头急昏了头,心想,怎么才不过一天的工夫,芙蓉便绝了情、狠了心的不理会他? “弁公子,你请回吧!芙蓉累了。”醉仙楼的嬷嬷不忍心看着弁庆守在外头吹冷风,不断的劝他离开。 “我不走!今儿个没见到芙蓉的面,我绝不离开。”弁庆虽然不清楚芙蓉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在今儿个之前,芙蓉是不会这样的,不管她有多忙、多累,她总是会等着他:而今儿个他来了,她却推说她累,而不肯见他! 不!不对,事情应该比他想像中来得糟糕。 “秦嬷嬷,你告诉我,芙蓉今儿个出了什么事?”这其中一定有鬼。 “芙蓉好好的,没出事啊!” “若没出事,她怎么可能不见我?秦嬷嬷,你再想想看,一定是有事发生,是不是——你强逼她接客?还是……楼里的丫头惹她生气了?”所有的可能性他都想到了。 “弁公子,你别冤枉我了,打从芙蓉认识你之后,老身便知道她迟早是你的人,我又没生十个胆,哪敢动芙蓉的主意,甚至给她气受啊!” “那她怎么会不见我呢?” “公子爷啊!这我怎么会知道呢?只不过——”秦嬷嬷突然想起一件事。 “只不过什么?”弁庆发现了蛛丝马迹。 “在公子爷之前,芙蓉还见过一位客倌,从那位客倌走后,她就把自己锁在房内,不肯见人了。” “芙蓉见客了?!”弁庆挑高眉。“是谁?”他非找她算帐不可。 “是公子爷的至交。” “承寺!” 秦嬷嬷点了头。 弁庆懂了。 这一定又是卯真搞的鬼,该死的!她为什么要这么紧咬着他不放呢?他对她根本就没有威胁啊! 弁庆奔了出去。 他要去找承寺问个清楚,看看卯真如此的将他逼到绝路,究竟意欲为何? *************** “我不知道。” “该死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弁庆怒不可抑地一个拳头揍了过去,顿时打偏了他的脸。 允承寺踉跄的退后了几步,吭也不吭地接了弁庆的这一记猛击。 “为什么不躲开?”弁庆恨恨的问。 “这是我该受的。”允承寺心知肚明他做了什么好事。 “你也知道这是你该受的?我问你,既然知道你这么做会对不住朋友,你为什么还要如此伤我?”弁庆皆目双张,发狠地逼问承寺。 允承寺无话可说,因为,答案弁庆早就明了。 见他沉默不语,弁庆不禁难过得笑开了。 是啊!他知道答案,他当然知道。“只是,我不懂一件事,难道卯真要你去死,你也真会去死吗?” 允承寺的嘴角轻扬,淡淡的回答道:“你若要我去死,我同样也会眉头都不皱一下地自裁于你的跟前。” 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弁庆与卯真是同样的重要。 他的大半人生是弁庆跟卯真所给予的,他们两个之中任何一个如果想索回他的命,那他会二话不说的直接奉还,一点都不必多作考虑。 他说得云淡风轻,含义却是情深义重,这让弁庆勃发的怒气在瞬间退了一大半。只是,怒气退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却迎面袭来。 弁庆颓然的坐在椅上,双手爬进发内懊恼的低诉。“你若当我是朋友就救救我吧!告诉我卯真究竟想对芙蓉使出什么诡计?不要让我一颗心老是为她的安危而悬念着。” “她没要芙蓉的命,只是要芙蓉离开你。”允承寺老实说。 离开他! 弁庆缓缓的抬起头。“为什么?芙蓉离开我,对卯真有什么好处?”他不懂卯真真正的用意。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不能对我说?”弁庆以为承寺还是向着卯真多一些。 对于弁庆的质疑,允承寺并不以为意,只是开口厘清他的质疑。“我是真的不知道,而且,以卯真的深沉,为了杜绝意外发生,她心中的计谋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我只是替她做事的走狗,对她,我只需要尽忠,不需要多嘴。”允承寺把自己眨得很卑微,这其实也是他令自己死心的另一个法子。 只是,对自己,他可以如此心狠;但对弁庆——他唯一的至交好友,他却不忍心见他如此的痛苦。 “弁庆,放弃芙蓉吧!你跟她是不会有结果的。”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如果不是你跟卯真从中做梗,我和芙蓉会结成连理的。”弁庆早就打算正视芙蓉的存在。 “你当真这么认为!”允承寺摇头失笑说:“看来,你我都轻忽了卯真的心机深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懂。 “难道你从来没想过,卯真之所以怂恿你求取宝名的原因吗?”允承寺给他一个提示。 “她要我给她一个保证,保证自己不会同她争夺家产,况且,我不继承家业的唯一条件就是在朝为官。”弁庆对此点深信不疑。 “弁庆,你为了成全卯真,逼死了自己,你可知道?” 弁庆一脸茫然的望着好友,全然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知道卯真要我今儿个去醉仙楼同芙蓉姑娘说什么吗?”允承寺看了弁庆一眼后,才缓缓的道出真相。“我跟芙蓉姑娘说,咱们朝廷的一条国法律例。” “国法律例?” “凡在朝为宫者,一律不准狎妓亵玩,犯律者,除去功名,永不录用。” 除去功名! 永不录用! 弁庆懂了。“原来芙蓉是为了保全我的功名,所以才避着我、不见我!既然如此,好!那这功名我不要了。”弁庆冲动的当下就做出决定。 “你想你这么做,芙蓉姑娘就会回到你身边吗?以前,她是不知道你有如此大好的光景等着,所以,她能蒙住眼睛,装儍的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你一辈子,与你图个幸福的日子。 “而现在,你身为朝廷三品命宫,前途一片光明,她还能欺骗自己,说她不曾绊住你的前途吗?她还能大言不惭的说她对你的人生没有半点坏的影响吗? “现在芙蓉姑娘避着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的前途啊!如果此时此刻,你因意气用事而辞去官职,那芙蓉姑娘更会笃定是她误了你的一生。 “你说,依芙蓉姑娘的性子,她会原谅自己,会依你的愿望回到你的身边吗?”允承寺将这件事隐藏在背后的道理全都摊在阳光下,让弁庆清醒。 弁庆这下子是真的清醒,但却也更加绝望了。 “难道……我跟芙蓉就得这么算了吗?”不!他不愿。 “我有个提议,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什么提议?” “接近景阳公主,取得她的好感,让景阳公主替你说请,求皇上除去芙蓉姑娘的乐籍,到时候,你与芙蓉才有结成连理的可能。”允承寺提出合情合理的看法。 “为什么非得是那个小鲍主不可?”弁庆才不想利用那个天真可爱的小泵娘。 “因为,景阳公主是皇上最疼宠的人,只有由她开口请求,皇上才有可能会答应这种不合理的要求。” 弁庆懂承寺说这主意的用心,问题是,景阳公主是皇上跟太后护在手掌心,舍不得让她蒙尘的一颗明珠,他怎能为了一己之私,牵累到景阳公主,拖她下水呢? “不!我自个儿的事自个儿想办法解决。”要他去利用景阳公主的天真善良,他办不到。 第三章 决定 苍苍竹林寺, 杳杳钟声晚。 荷笠帚斜阳, 青山独归远。 ——送灵澈刘长卿 “公主、公主,你在哪儿?”景阳宫的奴才们倾巢而出,展开他们每天三回的寻人工作。 “公主,你再别躲了嘛!公主——”采心边找边喊。 突然,“砰”的一声,从树上掉下来一只绣花鞋!采心仰起小脸往上瞧,刚巧看到景阳公主伏在树枝上。 “公主!”采心发出一声惨叫。“你在干嘛?” “嘘~~”景阳赶快将手指竖在小嘴上,要采心噤声,别这么爱大惊小敝的。“本宫在看鸟儿。”她小小声的说:“你别那么大声,等下把鸟儿吓跑了。” “公主,已经晌午了,您下来用膳吧!”采心只好学公主,细着嗓音说话。 “本宫知道。” “那您还不下来?菜都要凉了呢!” “好嘛!就下来了,你别老是这么爱唠叨嘛!”景阳顺着她结在枝头上的绸带爬下来,而后得意的一笑,对着采心问道:“本宫是不是很聪明?用绸带爬下树来,这样,本宫就不怕摔着,又能欢天喜地的瞧鸟儿了是不是?” “是,公主是很聪明。” “可是……”景阳小嘴一噘,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本宫还是想学那抓鸟儿的功夫耶!采心——”景阳回神看着婢女。 “奴婢在。” “你说那弁大人为什么都不来教本宫功夫呢?”景阳拍拍衣袖上的灰尘,有点惆怅的问。 采心望着公主的愁容,心想,这几天她才在纳闷,为什么公主看起来总是闷闷不乐的,这会儿总算是给她找着原因了,原来,公主是想学抓鸟儿的功夫啊! “依奴婢想,弁大人应该是太忙了,所以,才不能来教公主功夫。” “是不能来,不是不想来啊!”景阳喃喃自语着,一双杏眼悄悄的往上吊,又滴溜溜的直打转,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蓦地,景阳的嘴角弯了,连眼也笑了。 “采心。” “奴婢在。” “你想……我们出宫去找弁大人好不好?” “什么?出……出宫!”采心被公主的话吓得都结巴了。 “嗯!”景阳重重的点头,此时她是眉笑眼也笑,已经开始想像皇城外的生活会有多么多采多姿了呢! “不、不、不行啦!”采心慌得都变成大舌头了。 “为什么不行?难道你不喜欢去外头看看吗?”景阳用力的睨着采心。“以前本宫老是听你们几个说,宫外的生活是如何的有趣;怎么这会儿本宫想出去,你又说不行? “况且——况且本宫出去,又不是要去什么龙蛇混杂的地方,本宫只是想去弁大人的家里看看,了解一下他什么时候有空来教本宫练功啊!”景阳拼命的解释。 采心是懂主子的意思,问题是,她懂又没啥路用,重点是,皇上爷他能明白主子的心思那才重要啊! “公主,不是奴婢说您不行出去,而是……而是皇上爷不会肯答应的。”采心指出问题点。 “那——不告诉皇上哥哥不就成了吗?”景阳想得很单纯。 “不告诉皇上爷?!”采心的两只眼睛倏地瞪得比牛眼还要大。“这样算是私自出宫,回来会被杀头的耶!”她才不要脑袋搬家呢! 景阳的俏脸一板,小嘴一嘟。“皇上哥哥才不会砍本宫的脑袋呢!”采心她最好不要乱讲话,因为,她的皇上哥哥可是非常疼她的。 “公主,皇上爷疼您,当然不可能会砍您的脑袋,可——照顾您是奴婢的责任,奴婢要是真依了公主,带公主出宫,奴婢纵使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皇上爷砍。”采心悲情的只差没给主子跪下来了。 “不会啦!皇上哥哥一向疼爱本宫,如果他生你的气,本宫就替你求情,皇上哥哥绝对不会砍你脑袋的,你放心好了。”景阳拍拍采心的肩,要她勇敢一点,不要动不动就怕脑袋会搬家。 “采心。”景阳拉拉采心的衣袖。“好不好?我们出去啦!”她故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求采心。 采心纵使是铁了心也没法子对这样的公主摇头说一句“不好”。终于,她勉为其难的点了头,说了一声“好”。 “真的吗?”景阳开心得手舞足蹈,在草地上又跳又叫,右脚的脚丫子上还拖着一截长长的裹脚布。 “公主,您忘了您的鞋了啦!”采心在后头跟着跑,手里还拎着她刚刚捡到的绣花鞋,而她脸上的表情则是——很哀怨。 *************** 采心从宫里太监那儿偷了两套寻常百姓穿的衣服,一套给公主穿上,一套则自己穿着。 “采心,我们为什么要穿男孩子家的衣服?”景阳走在大街上摇摇摆摆、东晃西晃的还能一心两用,分心去问一连串的为什么。 “因为扮成男孩子家比较不招摇,我们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什么麻烦?”景阳问。 采心侧着头想,该举什么例子呢?“就是……好比说有人觊觎公主的美色,而公主又不想理那些登徒子,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小事。” “哦~~”景阳懂了,随后,她东张西望,看着市集里卖的各种小玩意儿,一有让她好奇或是好玩的东西,她总要拿在手里把玩一番才肯甘心。 “公子,您别玩了啦!我们还得赶去弁大人府里呢!”采心跟在公主后头,想拉住那犹如月兑缰野马的景阳。 但景阳就像是被放出笼的鸟儿般,一得到自由,就不想再受到任何拘束,她东跑跑、西找找,到处找新鲜的事物想看个够。 “咦!那是什么?怎么围了那么多人?”景阳的个头小,踮了脚尖还是看不到,连忙矮着身子,不停的说:“对不起,请让让、请让让。”她就像一条泥鳅似的钻进人墙里。 采心稍一闪神,便看不到公主了! 啊~~完了!公主怎么自个儿跑走了呢? 采心马上也跟着往人墙里头钻,等到她钻到最前面时,却看到她的主子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架高的擂台上。 擂台! 那是什么擂台啊? 采心抬眼往上一看,嘴巴顿时张得老大,那那那……三个大字写得可是醉、仙、楼? 醉仙楼! 采心一看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在这里摆擂台更不可能是什么好事,这——她连忙转头问人。 “这位小扮,可否请教一下,这擂台上争得是什么?” “美人。”小扮嬉皮笑脸的笑得十分暧昧。 “美人!”采心听了眼皮直跳。“什么美人?” “醉仙楼里的美人啊!你听过玉芙蓉吗?” 采心试实的摇摇头:“玉做的芙蓉我是真没瞧过,不过,我主子家后园子倒是植了一池子的水莲花。” “唉!我说的不是花,是人,是道道地地的美人儿。”小扮眉毛倒竖的说,奇怪?他明明说的是人话,怎么这个娘娘腔居然和他鸡同鸭讲? “美人儿?”采心这会儿倒像个学人说话的小八哥了。 “嗯~~美人儿。如果说起这玉芙蓉姑娘的相貌,那可真是倾城倾国啊!她还有个别名叫『赛貂蝉』,是醉仙楼里的当家花魁。”小扮没藏私的全都对采心直言。 “花魁!”采心吓得惊呼道:“那不是妓女吗?” “哦~~不对喔!人家玉芙蓉姑娘在今儿个以前可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也就因为她以前是清倌,所以,今儿个才要摆擂台『点大蜡烛』。” 点大蜡烛! “点什么大蜡烛?!”采心有听没有懂,傻呼呼的直追问。 众人一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这傻小子!“点大蜡烛你听不懂,那『梳拢』你可听懂了吗?”他们给采心提示。 梳拢! 懂了,采心的脸色当下一变,这会儿她是当真听懂了。梳拢又称上头,是窑姐儿卖初夜的专有词。 老天!“照这么说来,这擂台上争的不就是……”那个叫玉荚蓉的开苞夜吗? 不!不行。 鲍主,您且慢哪! 采心在心里呐喊,手脚更是不敢怠慢,双脚一跨,眼看就要爬上擂台了。 “这位公子,你若要上场较量,也得在一旁等着,等这场赛完了,您再上来。”醉仙楼的打手急忙十前来拦住采心。 采心急忙解释道:“我并不想上场较量,我只是想找我家公子。” “您想找您家公子,也得等这场赛落幕了才行,我们姑娘有明文规定:不得有旁人协助参赛者,否则,取消资格。” “那就取消资格啊!反正,我家公子是不能参赛的。”她铁了心的说。 “不能!”大夥一听到这两个字,马上不给面子的大笑开来。 醉仙楼的打手则安慰采心,“您放心吧!如果您家的公子爷有幸赢过我们芙蓉姑娘,包管您家公子爷今儿个晚上是不能也得能。” 打手们说的荤笑话,采心一句也听不懂,她只担心公主这会儿可真要惹出大麻烦了,而她项上人头这下子或许真会保不住,她该怎么办才好? 采心焦急的站在擂台下乾瞪眼,看着擂台比赛开始—— 第一道题,芙蓉姑娘开门问:“什么字一个口?什么字两个口?什么字三个口?什么字四个口?什么字五个口?什么宇六个口?什么字八个口?什么字十个口?” 景阳想都没有想,顺口便吟道:“一口为井、二口为吕、三口为品、四口为田、五口为吾、六口为晶、八门为叭、十口为古。” 芙蓉又问第二题道:“园中花,化为灰,夕阳一点已西坠;相思泪,心已醉,空听马蹄归,秋日残红萤火飞。射百家姓中一姓氏。” “苏,苏东坡的苏。”这一次,景阳仍然回答得极有自信。 拜托!她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最会猜谜了。但追根究柢,这还是她的夫子占最大的功劳,为了能让她乖乖的读书习字,夫子每回上课都得费尽心思,变些巧样让她不觉得读书是一件极无聊的事。 而猜谜便是在课堂上最常见的把戏,每回她猜中了,夫子总会赏给她一颗外洋的朱古力呢! “再来吧!你还想问我什么?”景阳猜题猜出兴趣来了。 英蓉幽幽的开口问:“奴家想问公子,在这世上最浓又最淡的是什么?最明又最暗的又是什么?最曲又最直的是什么?” 最浓又最淡? 最明又最暗? 最曲又最直? 景阳的眉头紧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以这么矛盾? “我不知道。”景阳皱起一张小脸,满脸写满失望的神色。 “我来答吧!”允承寺突然从人墙中走出来。“这世间,最浓又最淡的是人情,最明又最暗的是前途,最曲又最直的则是道理。芙蓉姑娘,在下猜得可对?” 芙蓉敛眉以对,只说了一句,“允人人不该来的。”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允某不能愧对朋友,还请芙蓉贴娘撤了这擂台,打消卖身的主意。”允承寺提出要求。 “倘若我不呢?” “那允某只好下令让人封了醉仙楼。” “醉仙楼领有牌照,是个合法之地,允大人如何说封就封?”芙蓉不信做官的人竟如此目无王法。 “芙蓉姑娘可曾听过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为达目的,他允承寺同样可以不择手段。 “允大人打算以官威相逼?”她为什么这么悲情?连卖身都不能随她的意。 “在下不敢。刚刚允某就曾说过,在下前来只是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 而那个朋友,想当然尔便是弁庆。 芙蓉叹了一口长气,久久才呢喃着,“怎么他老是学不会放手这两个字怎么写呢?” “这问题,芙蓉姑娘何不去问问他本人呢?避而不见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允承寺希望他们能打开天窗说亮话。 芙蓉敛眉,沉默以对。 景阳看着他们两人一来一往,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老半天,可她却一句也听不懂,顿时觉得很无聊,便想悄悄的退回人群,跟着采心一起继续逛大街,找乐子去。 就在景阳转身之际,允承寺却向前一步,挡住景阳的去路。“公子请留步。” 景阳习惯性的退了两步,与允承寺拉开适当的距离,这才抬起眼看着他。“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让小的差人送『公子』回府,免得让府里头的老爷、太夫人着急。”允承寺很给面子的替她说话。 什么老爷,太夫人! “你在胡扯些什么啊?”景阳她听不懂啦!“采心,我们走。”她拉起采心的手就准备逃之夭夭。 允承寺快速的拦截她的去路。“公子当真要在下拆穿您真实的身分后,才肯与在下一起回府吗?”允承寺含蓄地暗示着。“公子私自离家,老爷、太夫人一旦知晓,只怕伺候在公平身边的奴才们,各个都得遭受无妄之灾。 “据闻公子向来疼爱府邸里的奴才们,应当不会不顾全底下人的身家性命才是吧?公主。”允承寺像是故意说错似的,小小声的称呼了她一声。 景阳全身一震,因为,他那句“公主”虽然说得既小声又含糊,可却也让她听明白了;这人是真的知道她的真实身分! “你是谁?” “京兆府尹,允承寺。” 允承寺! 采心一听,脸色丕变,悄悄的挨近公主身侧,小小声的报告道:“他就是今年的新科文状元,同武状元弁庆一样,深受皇上爷的宠爱。” 虽然采心仅是景阳宫里一个伺候衣帽顶戴的宫女,但因她常在宫中走动,所以知道在这新任的官员中,当今皇上爷有三大宠臣,一为左右卫弁庆,二为京兆府尹允承寺,另一个则是世袭爵位的恭亲王。 “公子,我们回去吧!” “可是,我还没找到弁大人。”景阳还想赖皮。 “公子爷这次出来是为了弁人人?”允承寺不动声色的试探着。 景阳点点头。“嗯!我是去找弁大人,让他教我武功的。” “单单只是为了让弁大人数您武功,公子爷便不顾自身的安危,深入市井之中?”允承寺才不相信,景阳公主会单单只为了想学武这么单纯的原因,而甘冒出宫的大风险。 他以精明干练的眼光投向景阳公土,在她那天真的脸庞上,允承寺看到了单纯的崇拜。看来,这景阳公主对弁庆似乎有相当程度的好感,只可惜,弁庆整颗心全都挂在芙蓉姑娘的身上。 景阳皱紧小脸,不懂这人口中说的“不顾自身安危,深入市井之中”是什么意思?拜托!她出来好一会儿了,人还不是好好的,哪有什么两样? “不要,我不回去。”景阳决定坚持自己的立场。 而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京兆府的捕快传来皇上口谕—— [i]景阳公主失踪,在京官员全力协助寻访公主下落。[/i] 而捕快措来的口谕,景阳也听到了。 “公子,请回去吧!”允承寺还是没有拆穿景阳女儿身的身分,想为她保留颜面。 “公子,走吧!”采心已着急得不得了,毕竟,连皇上爷这会儿都已经知道公主私自逃出宫,只怕景阳宫里的奴才们都已一一被召见问过话了。 “公子,您要想想采薇她们几个人的情况啊!至于弁大人那里,我们下次还是有机会见的。” 骗人! 景阳知道采心是在说好话哄她,想想看,她才出来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活逮回去,回去之后,皇上哥哥只怕会差人把她看得更紧,哪容得她再逃出宫? 可是——这会儿她却说不出“绝不回去”的拒绝话语,因为,她晓得这会儿整个景阳宫里的奴才们,铁定为了她的事而备受责难。 “我们回去吧!”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采薇她们被皇上哥哥惩处。 允承寺差了亲信,送景阳公主回宫。 *************** “太胡闹,真是太胡闹了!你是愈大愈糊涂了是不是?全然没有想到你这样不知会他人一声的跑出宫,会让多少人担心吗?”真是气死他了! “跪下!”皇上爷怒斥景阳要她跪下忏悔。 景阳嘟着小嘴,不依的说:“人家的脚会痛耶!”刚刚在市集里东跑西跑的,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可瞧,那时她还不觉得累;可现在回到宫里,对着太后母亲的怒颜与皇上哥哥的咆哮,那种痛啊酸的不舒适感,便一古脑儿的全都跑出来了。 “人家都已经那么累了,你不体谅我不打紧,竟然还要人家跪着。”景阳的小嘴不停的嘟囔着,她东哀一声、西怨-句,就是怪皇上哥哥竟然不懂得爱护她这个小妹妹。 “你也知道累啊?那你去逛大街,同人家争擂台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句累来着?”皇上爷气得直数落景阳的不是。 景阳听到皇上哥哥把她出皇城后的行踪一一列举出来,还以为是采心出卖她,她马上将两个眼珠子恶狠狠的往采心的方向一横。 采心吓得直摇头,皇天在上,不是她说的啊! “不是采心说的。”皇上爷替采心月兑罪。 “那就是你那个宠臣允承寺嘴碎,是他告的密罗?”景阳的小脸一垮,摆出很讨厌允承寺出卖她的嘴脸。 哼!想不到那个允大人,从外表看起来倒是一副正派的模样,却干得出这种小人行径的行为。 “你不检讨自己的言行,倒是很懂得数落别人的不是!况且,你的事也不是允爱卿告的密。” “那是谁告的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穿着男装,便没人识得你是谁了吗?打从朕的口谕传到,而允爱卿又急忙劝你回宫时,便有人猜出你的身分。从京城到皇宫,这一路沸沸扬扬的传着,有关你景阳公主逃出宫是为了私会情郎的流言。”皇上爷就是在气这一点,她丢了皇室的名声。 私会情郎! 景阳的脸色一变,急忙为自己辩驳,“本宫哪有?!” “你没有!可人家现在却是这么传的,”皇上当然清楚这件事不大可靠,毕竟,景阳可是养在深宫里的公主,向来与外界无所接触,而她与弁庆才见过一次面,那次他也在场,当时,他除了看出景阳对弁庆有些许的崇歼之外,多余的爱慕肯定是没有的事。 可是——嘴巴毕竟是长在人家的嘴上,市井小民要怎么传,皇室如何能制止的了?总而言之,这事就是景阳不对。 如果她不是那么的任性而为,那今天也不会传出如此不堪的流言。“去!跪着思考你自己的行为究竟得当不得当?” “啊!人家都已经说了那么多,还要跪喔?”景阳不依啦! “在这宫中,朕说了就算,没有你不依的份,”反正这一次,他是吃了秤铊铁了心,打算让景阳吃些苦头。“还不领旨?” 景阳噘着小嘴,跪地谢恩。 起身后,她直接跟皇上哥哥要软垫。 “你要软垫干嘛?”皇上爷一时都傻眼了。 “枕在膝盖上啊!”皇上哥哥怎么突然变笨了啊?“这样跪着膝盖才不会痛嘛!”景阳装可怜的捶着小腿肚,向众人宣示她的脚是真的很酸、很痛。 皇上爷只得让人拿了软垫给景阳。 景阳谢完恩,便拿着软垫跪在寝宫内。 彬着跪着,她的身子还软趴趴的瘫靠在身侧的贵妃椅上睡着了。 皇上,太后进内殿去时,看到的就是那副情景。 “你瞧瞧,她这哪是在思过啊?”太后叹了一口气,也拿她没辙了。 “公主是累了。”采心急忙替王子说话。 “朕看她是野惯了,所以,才会不把朕的训话当作一回事。”本来,如此顺着景阳,让她依着自己的性子过活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景阳一天野过一天,他与母后如果再如此宠着她、溺爱她,总有一天,她的乐天性子会为她惹出大乱产。 “母后,景阳几岁了?” “小皇上两轮,所以,今年也该有……”太后屈指一数。“十四有了吧?” “那也该是成亲的岁数了。可——您瞧瞧,她这样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以后能当人家的王母,操持一大家子吗?”皇上爷愈看景阳愈觉得头痛,“不如咱们替景阳找个婆家,早早把她嫁了吧!由夫家那边管着她,总比让我们宠她宠到无法无天来得好吧?” 嫁?! 太后脸一皱,当下便认为不妥当。“皇上都说景阳还小,不能为人主母,这样嫁过去,恐怕不太好吧?” 太后的私心则是想留下景阳在宫里陪她。 “找个能让景阳心服口服的夫婿,总有一天,景阳会长大的。”这是皇上爷心底打的如意算盘。 “听皇上如此说,想必皇上心中已有人选?”太后已猜出结果。 “还是母后懂孩儿的心思,朕的心中的确早有人选。” “是谁?” “左右卫弁爱卿,京兆府尹允爱卿,另一个就是京几道按察史祈善。”皇上数着池心仪的人选。 “祁善!那不是八王的嫡长子吗?” “正是,八王恭亲王故逝后,便由祁善世袭爵位。祁善那小子现在已经是一品文官,孩儿见他办事机伶,暗地里封他为按察史,替朕暗地里探查民情;而祁善同景阳从小一同嬉戏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所以,景阳若指给恭亲王,也算是美事一桩。” “不好吧?”太后突然想起日前流传在后宫里的流言。“听说,坊间现在盛传祁善那小子得了怪病,人一直昏迷着,还没醒过来呢!” “这事是怎么传出来的?”他怎么都不知道。 “听说是一手将祁善女乃大的女乃娘说的。” “差御医去看诊了吗?”他很关心。 “恭亲王府里头的人说了,为了不想让皇上操心,就将消息给压了下来,没敢往上呈报。”太后忍不住将她所知的八卦全都说出口。 “这样啊……”皇上皱紧眉心,看来烦心事又添上一桩了。“朕得抽个空去瞧瞧,巨于景阳的婚事——看来,就只剩下弁爱卿与允爱卿了。” “皇上。”采心跪地奏陈,“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若是不当说,朕就赐你无罪也就是了。” “依奴婢看,万万不能把公主指给允大人。”采心偷偷泄漏主子的小秘密。 “这话如何说起?” “若皇上指婚在今日之前,公主与允大人并无交恶,或许还有可能会依了皇上的旨意,不会抗旨,而答应下嫁给允大人。 “可——今儿个公主偷溜出宫,是被允大人逮回来的,对皇上而言,允大人这是大功一件;可对公主来说,允大人着实坏了她的好事,这会儿,皇上若再下旨将公主许给允大人,只怕公主会大大的反弹,抵死不依皇上的旨意。”采心跟着景阳多年,早就对主子的心意了若指掌。 “这丫头说得有理。”太后马上就认同采心的深思熟虑。 “那就下旨拔升弁爱卿为从二品的上将军,另择佳期,将景阳指给弁庆。”皇上爷一言九鼎,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第四章 逃婚 肠断未忍扫, 眼穿仍欲归。 芳心向春画, 所得是沾衣。 ——落花李商隐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我娶景阳公主?她哪个人不好选,为什么偏偏要选上我?难道就为了我能随时随地替她抓小鸟,取悦她的心情,所以,我就活该倒楣得娶她为妻,当她的驸马吗?”弁庆接到圣旨后,口无遮拦的抱怨起景阳的不是。 其实对景阳,他并没有多大的成见,只是,这事关保着他的终身大事,他不想娶一个他不爱、不了解的人。 “弁庆,你冷静些,这事不关公主的事。”允承寺劝弁庆别意气用事,胡乱栽赃。 但弁庆却听不进任何的劝说,他一心气恼着景阳。 “怎么会不关她的事?她贵为金枝玉叶之身,干嘛来招惹我一个三品命宫?她爱玩、爱闹随她去,何必跑出宫来,说是要来找我?她让全京城里的人都误以为她出宫是为了私会情郎;她让皇上认为我与她有了苟且!她还让皇上下旨指婚! “就我来看,这些事不只与她有莫大的关联,还极有可能是她一手主导的。”弁庆是一时气昏了头,才会丧失理智。 “弁庆,你何必这么说景阳公主呢?你明知道她不是个心有城府的人。”允承寺是在说公道话。 “我知道!我跟她只不过是有一面之缘而已,怎么会知道她景阳公主会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怎么知道,她那天的天真无邪是不是只是一种假象;我怎么知道,她的单纯会不会只是她的外表,而背地里,她却是个歹毒的女人。” 弁庆气呼呼的大声咆哮,吼出他对景阳的不满。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家,竟然为了一己之私,便全然不顾他人的感受,难道她就只在乎她自己能不能快乐,一点也不理会别人的困扰吗? “可恶!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娶景阳为妻就是了。”纵使是要他冒着杀头的罪名,他也不要这桩亲事。 “君无戏言,皇上不会收回旨意的。”允承寺不禁提点他。 “那我就去见景阳公主,跟她言明我绝不娶她的决心。我倒要看看,我都说不肯娶她了,她还有没有那个脸来赖着我不放!”弁庆决定赌这一口气。 “弁庆,你这又是何必呢?如此公然与皇室作对,对你没有半点的好处。”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没好处,但却是我现在唯一可走的一条路。倘若我连这样的立场都守不住,只是任由他人摆弄我的感情、我的婚姻,进而真的娶一个我不爱的人,那么,我眼个傀儡布偶又有什么两样?” *************** “公主,公主,快!快起来,别趴在地上斗蛐蛐了。”采心慌慌张张的跑进内殿,拉起景阳公主,拍掉她身上的脏灰,又急急忙忙把景阳拉到铜镜前,按着她坐下, “采心,你干嘛啦?人家头发梳得好好的,你干嘛来拆本宫的发髻?”她要翻脸罗! “乱了,乱了,所以拆过,重梳一次。”采心拿着竹篦梳齐景阳的一头青丝。 “哎呀!你这是干嘛啊?梳得这么用力,扯得本宫的头皮好疼耶!”景阳忍不住大声哀嚎着。 “公主啊!你就忍一忍,时间来不及了。” “什么时问来不及了?本宫闲得很,哪儿也不去,你就慢慢杭,别扯痛本宫的头发啊~~”景阳痛得想把头发抢回来。 “公主,驸马爷就快来了。” 驸马爷! 景阳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红云倏地飘上双颊。“你是说……弁大人?” “就是弁大人。”采心嘴巴动着,手脚更不敢怠慢。“刚刚收到的禀帖,我和采薇一知道后就分头行事。” “采薇干什么去了?” “去景平公主那里借件新衣裳。” “为什么去眼景平借衣裳?要衣裳,本宫柜里头多得是。”景阳不解的问。 “多的全是旧衣裳,柜里头没一件像样的。”一说到这个话题,采心便又有怨言要说了。“我说主子您以后别再那么好心了,皇上、太后赏给您的衣裳、布料,您好歹也要为自己留一些咩!” “衣裳有得穿就好了,干嘛要新衣裳?”她不懂。 “穿新衣裳体面啊!不然,公主您以为别宫、别殿的公主们每回来你这里抢新衣裳、新布料是为了哪桩?”采心一说到这里就有气。 “那些姊姊妹妹们爱漂亮啊!” “那主子您就不爱漂亮吗?” 景阳顿时无言了。 “好吧!就算主子您不爱漂亮好了,可——主子,您总得为驸马爷打扮打扮,讨他的欢心是吧?想想看,待会儿驸马爷看到您时,那副惊为天人的模样,您的心是不是会扑通扑通的跳呢?” 不用想,光听采心讲,景阳的心就已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只知道自从那天太极殿背来消息,说皇上哥哥将她指给弁大人的那一刻起,每次只要有人提到“弁庆”两个字,她心里的感觉便像是有人拿了一块热铁,烫着她的心,她的脸,烧得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看她脸红,采心、采薇总爱笑话她,说她是喜欢上弁大人了。 那是喜欢吗? 其实她不懂,她只知道自己好崇拜弁大人——就从他从磨秋千救下她的那一刻起,他英气勃发的身影便烙进她的心房里,想着想着,她就不知不觉的笑了。 “好了、好了,衣裳借来了。”借到衣裳的采薇奔进内殿。 采心梳好头,盘了个垂云髻。 采心、采薇两人将景阳拉到屏风俊,帮她换衣裳。 衣裳换好了,宫外来报,“上将军弁大人到。” “来了,来了!”采心、采微七手八脚的东拉拉、西扯扯,做最后一关的检查工作。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拉了,我都快让你们弄得紧张死了。”景阳甩开采心和采薇,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名太监来报,“主子,弁大人来了。” “请他在大殿等着,本宫一会儿就出去。” “是的,主子。”太监领旨而去。 这下子换景阳紧张了。“怎么办?他来了!他真的来了!而且人就在大殿外,我该怎么办才好?”她慌得直左右跺着小脚。 “公主,你冷静点。”采薇扳住主子的肩,要她深呼吸,再深呼吸。“有没有好一点?” 景阳一边点头,一边大口吸气。 “公主,您要记得,外头那个人是要跟您过一辈子的良人、夫婿,他不是个神,所以您不用紧张,不用怕他。” “嗯!”景阳点点头,可还是不停的在吸气。她总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怕自己有哪里不好。“本宫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耶!”景阳说出她紧张的情绪。 采心、釆薇都笑了出来。 “主子您第一次见到驸马爷时可神气了,一会儿让驸马爷救您,一会儿又巴着驸马爷教您使绸带,怎么那时都不见您紧张呢?”采心坏坏的调笑。 “那时候跟这会儿怎么会一样呢?那时,他只是个武状元,本宫跟他没什么牵连,而现在——现在他可是本宫未来的夫婿,本宫怎能像日前那样随便呢?”景阳难得地露出待嫁女儿心的娇态。 “主子,您别担心,像您这样好的姑娘家,任谁看了都会喜欢的。弁大人两个眼睛长得那么大,又清亮又没瞎,所以,主子您大可放心,弁大人一定会喜欢您、疼您一辈子的,您就别担心了。 “更何况,俗语说得好: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您都快嫁给弁大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他吧?” 景阳听采薇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她嫁进弁家,早晚都得面对她那仿如天神也似的良人,这辈子她是怎么躲、怎么藏都没有用,那她现在别别扭扭的干什么? 景阳一笑,心渐渐放宽开来。 “本宫这就出去见他。” 景阳满心欢喜的去见齐庆,此时,她浑然不知自己单纯的天地即将支离破碎,不再完整。 *************** 差走景阳宫里的宫女、太监,弁庆单独面对景阳。 而单独面对着自个儿未来夫婿的景阳,还是害羞得不敢抬起头来看他,她就静静的坐在一旁,等他开口。 看到景阳娇羞的女儿家姿态,弁庆更是为之气结。 他不懂景阳是怎么想的,但他俩就仅有一面之缘,难道她真的放心将她的下半辈子交托到他手中? “公主,臣有一事想请教公主。” “什么事?”景阳一听说他有事请教,连忙抬起头,怯怯地冲着他笑。 弁庆对景阳小女儿家的天真姿态压根无动于丧,只以冷寒的口吻提出咄咄逼人的疑问。“公主认为臣是怎样的人?” “嗯~~”景阳侧着头想着,她回忆起那天,弁庆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救下地的事,不禁眉宇含笑,朗朗而道:“你的本领高,不用爬到树上就可以把鸟儿给抓下来,还有……你人很好很好。” “公主从何处看出臣的为人很好?” “你救本宫下来,还有……你送鸟儿给本宫。”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景阳侧着头想,却再也想不出其他了。“本宫……想不出来了耶!” “是想不出来?还是根本无从想起?”弁庆再问。 由于他的口吻大冲、太凌厉,景阳再怎么不懂得看人脸色,也听懂了弁庆厉声咄咄的质问代表着不友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景阳小心翼翼的测试他的态度。 弁庆的冷漠依旧,冰冷的口吻也没变,他冷冷的说:“意思是,公主您根本就不认识我这个人,不知微臣是好是坏,是良善之人还是奸佞之辈,如果公主单从微臣救您下秋千这件事来断定臣的好坏,那么,倘若微臣救了公主,甚至将鸟儿献给您其实是另有所图,别有用心,您还会认为臣是个好人吗?” 景阳眨着眼,反问他道:“你是吗?”他是别具用心地讨好她的那种人吗? “不是。”他恨恨的说,她到底懂不懂他问的意思啊? “不是就好了。”景阳笑靥如花,松了一口气,她才不要嫁给一个对她另有所图的夫婿呢! “那就好了!这是什么意思?”弁庆有点生气,甚至逾越了身分,直接质问起景阳。“公王言下之意可是,只要您的大婿不是另有所图、别具用心,那你就会安心的把自己的下半生托付给他? “还是当公主您的夫婿只需要有一身的好功夫,在您闷的时候能使些拳脚功大,能抓抓鸟儿供您玩乐就行了。” “当然不是。”她要的当然不是那样的夫婿, “不是!怎么会不是?倘若不是,公主又怎么会连臣是个怎样的人都还弄不清楚,便接受圣上的安排,愿意下嫁给微臣?”他咄咄逼人地又问。 景踢被弁庆的态度给逼慌了,她这会儿才隐隐约约的嗅出事情的不对劲,弁庆这次进宫绝对不只是来看她这么简单。 “你今天究竟是为了何事而来?” “臣想请公主拒绝皇上的赐婚。”弁庆单刀直入地开口请求。 景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心神恍惚的思索着,不懂他言下之意是什么?久久才愕然地抬起头,两眼茫然的望着他。 他是说“拒绝”两字吗?他的意思是拒婚吗?!景阳惶然地看着弁庆。 景阳黯然的贮光弁庆根本视若无睹,他迳自陈述自己心里的抗拒之情。 “臣的心早已有了归属,只是碍于身分及诸多阻碍,所以,臣才迟迟未定下这门亲事,迎娶她进门。可微臣万万没想到皇上会下旨将公主指给微臣,公主乃是皇亲国戚,贵为金枝玉叶之身,恕臣万万不敢高攀,还请公主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臣不敢耽误公主一生。” 万万不敢高攀! 他这哪是万万不敢高攀啊?他这根本就是摆明了不屑她、不要她,而想另娶他人为妻,可他却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景阳双手扭着手绢,低垂苦头,觉得自己的心被伤害了。 弁庆见她不置一词,以为景阳仍执意要嫁,口气不免变得有些气急败坏,“难道公主只想要一个婚姻,却连这桩婚姻里没有半点真感情也全然不在乎?难道公主真能不介意大婚后,自个儿的夫婿心里挂念着、爱着的是另一个女人,而不是公主? “公主,您当真想图这么一个虚有其表的婚姻?纵使自己日后过得不幸福也不打紧?纵使如此做会碍着别人相爱也不打紧?”弁庆咄咄逼人的追问。 景阳被他的疾言厉色给逼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到底,他把她想像成什么样的姑娘家了? 是,她是对他有好感,甚至在皇兄下旨许婚之际,有了侍嫁女儿心的紧张与期待,或许从那个时汲起,她待他的心就已经不纯粹,她是真的把他当成是她的良人在看待—— 但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寡廉鲜耻的猛缠着他不放,从头到尾她只见过他一次面而已,根本就不知道他另有所爱的事,可他今儿个厉声咄咄的指着她的鼻尖数落,就像她是个万恶下赦的罪人,存心想坏他的姻缘似的。 他怎么可以把她想成那样? 为什么他要把她想得那么坏?他甚至还不了解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就将她完全否定,当她是个厚颜无耻,蛮横骄纵的公主。 他太可恶,真的太可恶了! “为什么你就只懂得来欺负本宫?”景阳霍地抬起小脸,直勾勾的看着弁庆,眸中蓄了两池子的委屈泪水。“你想退婚,不想要这门亲事,为什么不直截了当的对皇上去说,你干嘛来找本宫? “你如此的咄咄逼人、如此的疾言厉色,就像是本宫真的做错了什么似的,可现在,本宫倒要问你,究竟本宫是犯了什么错,今儿个非得坐在这里接受你的责问不可?”她清丽的容颜挂满悲愤,抿紧的薄唇写着忿忿不平。 “你以为本宫希罕这桩婚事吗?不!本宫不希罕、不希罕!”景阳负气地说着反话,她以为这样多多少少能为自己扳回一些颜面。 弁庆寒着脸,他根本不在乎景阳挂在口里的不希罕,只是开口又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公主拒绝这桩婚事,成全微臣。” 景阳瞪大眼睛看着弁庆。 她该说他是有心人,还是冷情之人呢? 在他伤害过她之后,他竟然还奢望她成全他对另一个女人的痴心爱恋,他当她是什么? “本宫不是圣贤之人,没办法做到如此的宽宏大量,你若想退了这门亲事,除非你自个儿去跟皇上说,本宫无法替你出头。”景阳深吸了一口气。“你走吧!本宫不想再见到你。”景阳用尽了一切的力气才能把这话说得完整,她好想将弁庆逐出她的心门之外。 弁庆不置一词,就连愧对的眼光都不曾施舍,便转身就走。 直到他走了,景阳崩溃的情绪才爆发出来,哭倒在床榻上。 “主子!”采心、采薇一干人立刻涌进大殿, 景阳抬起头来,唤人帮她换下这身华丽衣裳,她则伸手抹去脸上的胭脂水粉,自己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她不想再为别人而美丽。 *************** 上将军弁大人抗旨退婚,且三番两次进宫面圣,请求皇上除去一名青楼名妓的乐籍的事,在宫中传得沸沸汤汤,听说,皇上还为了弁大人如此不识抬举,宁可弃明珠而就鱼目之举感到非常生气,于是连降了弁庆七级,贬为九品守城官。 皇上是希望弁庆能迷途知返,可弁庆却背道而驰,甘愿冒着项上人头不保的危险,也要保全他的感情完整。 有关弁庆的事一件件、一桩桩的传进景阳的耳里,让她不得不认真地、用心地看待弁庆这个人。 懊怎么说他好呢? 起先,她是真恼他不懂她便理直气壮的指责她的不是,所以,直觉的认为弁庆是个盛气凌人的鲁男子;但这些日子以来,在宫中听多了有关他的事,她倒深深佩服起他这个人来。 在这“伴君如伴虎”的时局,很少人能坚持自己的想法、理念,只因为触怒龙颜罪不可恕,而弁庆——她不得不佩服他是个真英雄,他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愿苟全,不愿活得像个傀儡。 或许……她该帮他。 景阳做了决定,穿上了十四年来也难得穿上一回的宫服。 采心看见主子穿上正式的宫服,立刻讶异不已的问:“主子,您要去哪?” “进宫面圣。” “进宫面圣!”采心、采薇不禁面面相觑,主子去见皇上是常有的事,可从来没有这么慎重过。“主子进宫面圣是为了什么事?” “请皇上收回赐婚的旨意。”景阳云淡风轻地开口,那轻描淡写的口吻就仿佛她们谈论的并不是她的终身大事似的。 采心、采薇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主子。打从弁庆进宫来要求退婚的那一天起,她们主子脸上的笑容便明显得变少,而且,往日活泼开朗的身形也不复存在,她不但变得沉默寡言,且愈来愈难懂了。 *************** “什么?你要朕收回旨意,成全弁庆与那名青楼女子的感情?”皇上爷端坐在龙椅上望着景阳。 景阳开口道:“不只如此,臣妹还想恳求皇上降旨,除去那青楼女子的乐籍,还她一介庶民的身分,让弁大人官复原职,两人得以拜堂成亲。” “他们两个得以拜堂成亲,那你呢?你把自己置于何处?” “这事无关乎臣妹的名誉问题。” “怎么会无关你的名誉问题?朕曾下旨指婚,将你许给弁庆,这是全天下人皆知的事,而这会儿你要成全弁庆跟那名青楼女子,你可曾为自己着想过?”皇上爷不悦的问,他受不了自己疼宠的皇妹被人看轻。 “皇上!” “别叫我皇上,我是你哥哥。”这会儿皇上都不愿自称自己为“朕”了。只因景阳是他打小疼到大的皇妹,他无时无刻都在呵护景阳,不想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而那弁庆竟然如此大胆,不过是为了一名青楼女子,竟要放弃大好前程,还敢冒死进谏,言明退婚之意,这事若张扬出去,景阳的面子要往哪儿摆? “朕绝不答应你的请求,你与弁庆另择佳期成婚,这事不用再议。”君无戏言,他岂能改变心意? “皇上,弁大人是不会屈服的。”景阳虽然只见过弁庆两次面,可每见一次,他的形象便愈鲜明强烈, 他既然敢当着皇上的面请求皇上收回成命,要求退婚,这就表明了他的心意已坚,除了退婚一途,断无他法可循。 为了皇室的颜面,也因为君无戏言,皇上爷只能冷然地开口道:“他若是傲着性子不愿屈服,那就等着领旨受死吧!” *************** 景阳的精神恍惚,脑中只惦记着她的皇上哥哥所说的那一句“受死”。 所谓君无戏言,景阳心里很清楚,她的皇上哥哥说这话时是真的恼了、怒了,所以才会说出这么强烈的威胁。 只是——她该拿弁庆的命去赌吗? 弁庆的脾气那么强,就算是她的皇上哥哥拿命要胁他,依他的烈性子,他也只会硬碰硬的拿自个儿的命去抵。 那个人是不怕死的,他是宁死也要保全他的感情,景阳知道,弁庆绝不会为了苟全性命而奉旨成婚的。 而——她现在该怎么办呢? 景阳依在美人躺上,望着外头的大好风光而失神,她心里有个计画正在慢慢成形,她知道事到如今,唯有她的成全,弁庆才不至于落得身败名裂外加人头落地的大祸。 *************** 是夜,景阳偷偷拿出日前她溜出宫所穿的男子装,留书一封,言明她绝对不嫁弁庆的决心,信中明明白白指出,皇上若不肯成全她的心意,那她就永不回宫! 于是,她一身男装打扮,带着银两,走出了她待了十四年的皇城。 这一次逃走可不比上回。 上回她是为了好玩,所以可以走得无拘无束,任意而为;可这回她的走却形同逃跑,这一次,她绝不能让人给逮回来,所以,景阳这次不只是做了男装打扮,在出了皇城后,她还刻意用黑泥抹上脸,伪装成小叫化子的模样准备行走江湖。 第五章 冤家路窄 日向花间留返照, 云从城上结层阴。 三年已剃思乡泪, 包入新年恐不禁。 ——寓意李商隐[/b] 出了皇城后,景阳东晃西晃的找不到出路。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宫,一出宫,竟不知往何处走才对。 她心想,要想让她的皇兄收回旨意,多少也得费一段时日,不如她就趁这个机会来游山玩水一番吧! 因此,景阳见着人就问:这全天底下,哪个地方的景物最值得一看? 而答案十之八九都说,江南才有好风光、 好吧!那她就去南方好了。 不过,去南方就得先出京城,景阳朝城门的方向走去,却遇到守城门的人拿着一张画像对着欲出城门的老百姓做比对。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景阳拉长了脖子想看个清楚,却仍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位大婶。”景阳随便拉了一名妇人问:“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怎么沸沸汤汤的这么热闹?” “这位小扮,这事你可是问对人了。”因为,她平大娘平日没什么长处,就街头巷尾的大八卦特别灵通。 “这位小扮,你知道咱们京城里最美的美人儿是谁吗?” 景阳摇摇头说:“不知。” “就是咱们当今皇上的九妹子,景阳公主。” 是……是吗? 她什么时候成了全京城最美的美人儿了,怎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位小扮,你可能是最近才进京里来的吧?” “!”景阳尴尬的边笑边搔着脑袋瓜子,她不知她还能说些什么? “这就难怪你不知道我们京里最近发生的大事了,来!大婶同你说。”平大娘招呼景阳到人较少的地方站好。“我告诉你,日前,咱们的皇上将他最疼宠的九公主指给左右卫上将军弁大人,听说那弁大人生得是眉清目秀,耳大面方,长相就犹如那天人下凡,与那九公主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可恨的是,那醉仙楼有一名风骚小蹄子,只因贪图弁大入未来有太好的前程等着,所以,三番两次的勾引他,唉!有道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任那弁大人有『一人当关,万夫莫敌』的本事,可也挡不住那骚蹄子的有心勾引。 “果然不出几个月,弁大人当真被那醉仙楼的骚蹄子迷得团团转,日前,竟在金銮殿上公然抗旨拒婚,当下便被当今皇上连眨七级,现在成了一个小小的守城官。”说到剧情高潮处,平大眼还很戏剧性的落下两滴泪来。 哦~~不会吧?这流言竟传得如此离谱! 听到这般荒谬的流言,景阳不禁皱拢双眉。 而平大娘又挨着景阳,小小声地说:“听说,昨儿个九公主为了成全弁大人跟那名风骚小蹄子,私下逃出宫去,现在也不知道沦落到哪里去了!皇上一着急,便下令寻找九公主的下落。 “而那位弁大人的下场也挺惨的,从一个二品上将军被贬为一个小小的守城官就已经够可怜了,现在皇上还下旨摘去他的顶戴,将他眨为庶民。”平大娘叨叨絮絮地说了一大箩筐。 景阳听到皇兄已经下令通缉她时,心里当下一惊,脸色倏地一变。“这位大婶,你是说,现在城门口之所以沸沸汤汤,是为了找寻景阳公主?!” “对啊!”耳大娘连忙点头如捣蒜。“从今儿个起,任何人若想要出城,就得一个个验明正身,直到找到九公主为止。” 验明正身! 景阳一听,脸都吓白了。 她若让人证明正身,身分便会曝光,如此一来,她不但哪里也去不成,更别说是要逃跑以成全弁庆跟玉芙蓉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 景阳窝在街角,探头探脑的观看,心里朗琢磨着该如何出城,就连平大娘在她耳朵旁唠叨了些什么,她也没细听。 “你贼头贼脑的在做什么?” 从景阳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景阳回过神,霍地回头,这下她受到的惊吓可不小,她撞见一张方正的大脸,那人眉如双剑,目如星,方头大耳的,气势看起来刚正不阿。 这人正是刚领旨摘去顶戴的弁庆弁大入。 “你……”景阳乍看到弁庆,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在吃惊过后,这才倏然想起自己在逃的身分。 不!她不能与他相见。 思及此,景阳猛地将头垂得低低的,转身就要跑。 她这副贼头贼脑的模样让人看了就起疑,弁庆一把将“他”攫住,“小兄弟,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偷鸡模狗的事?” 景阳猛摇头,这下子,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既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低着头,不敢抬起脸来见人?” “你……你管我!”景阳刻意压低嗓音以混淆视听,她胡乱的拍打弁庆的大手,拼命的想挣开他的禁锢。 “你放手。我……我是个清清白白的小老百姓,你……你别胡乱冤枉我,乱给我栽赃什么罪名。” 景阳是很想抬头挺胸的把话说完,但一想到她若抬起头,就会看到弁庆那如火炬般的里眼,她更是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此时此刻,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可天老爷为什么要捉弄她,让她才出宫门不久就遇上他?莫非他俩当真是冤家路窄?!弁庆把景阳拎起来逗弄着,他问:“你若是清清白白的小老百姓,又怎么会这么怕官兵?” “谁……谁说我怕……怕官兵来着?”景阳挺起胸膛,佯装无惧无畏的勇敢样,但她的一颗头还是垂得低低的,深怕弁庆会认出她来。 弁庆哈哈大笑。“好!你若是不怕官兵,那你就跟我一起到那官兵面前,怎么?敢不敢哪?” “去就去,谁……谁怕谁?”景阳硬撑着胆把话说完,而且她话才说完,当下便率先走在前头, 弁庆见他如此无畏,还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错把好人当成坏人看了,没想到就在他心怀歉疚,自我反省之际,那小毛头竟然突地脚底抹油,想溜! 这小手敢情是不知道他的底,才敢在关老爷面前耍大刀。 弁庆一个纵身,如箭矢般的身形一晃,便倏地晃到景阳的前头。 景阳煞不住脚,一古脑的撞进弁庆的怀里。 她又让人手到擒来了! “这位大人,您就饶了我吧!”景阳趁他还没回过神之际,双脚一曲,声泪俱下的哭着求饶。 “小的……小的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实在是……因为母亲年迈,身体又病着,所以,小的才壮胆同雇主老爷偷了几两银子,小的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出于一片孝心,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别抓我去见官。求求您啊大人,小的给您磕头。”景阳创作俱佳的表演起来,还“咚咚咚”的朝着弁庆磕了三个响头。 “哎呀!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弁庆被“他”的响头磕得一时慌了手脚,他打小到大,从没见过这等阵仗,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小兄弟,你先起来再说。”弁庆伸出手要去扶“他”。 景阳闪身巧妙的躲开他的扶持,她伏身在地,把脸朝下方,“大人若是答应不抓小的去见官,小的便不起来。” “好好好!我不抓你去见官就是了,你快起来吧!”弁庆答应了,实在是他刚被摘去顶戴,现在连九品的守城宫都不是,所以,也就更没身分去抓人,因此,他倒是乐得做个顺手人情,反正,这小兄弟也不是真的犯了什么大错,原谅他就是了。 景阳欢天喜地的站起身,起来之后,转身就走。 弁庆从来没见过如此翻脸无情之人。 “这位小兄弟,你且等等。”弁庆叫住“他”。 景阳万般无奈的停住脚步,低着头问:“不知大人还有什么指教?” “别老是大人、大人的叫,我现在什么官都不是,我姓弁。” “弁大爷。”景阳马上换了个称呼。 弁庆也不在这细节上跟“他”争议,只是从他腰际拿出一锭银子。“这银子你拿去给你娘看病,至于你偷来的钱,可得赶紧送回你雇主老爷那里,免得你家老爷报官,届时,谁都救不了你。” 景阳看着他手中的那锭银子发怔。 “拿去吧!”弁庆催促着。 景阳这才回过神,她晃了晃脑袋说:“这银子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因为那是他的银子,她避他都唯恐不及了,根本就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牵扯。 “总之,你的银子我不能收。”景阳把银子推回去。 “你宁可当个偷儿,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这是什么道理?”弁庆看着这个古怪的小兄弟,愈看愈觉得他的态度极怪。 他愈瞧她,景阳的头便垂得愈低。“我家老爷的银子我会拿回去还他,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那你娘的病呢?” “我再想办法。” 弁庆问一句,景阳就回一句,简单俐落,毫不拖泥带水,总之,她告诉自己,现在她离他愈远愈好。 “弁大爷,您没事了吧?如果没事的话,那小的就先走了,告辞。”景阳转身就想跑,他一口气冲出几十尺外。 对于弁庆,景阳是真的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 看着“他”逃也似的身影,弁庆虽然觉得“他”很奇怪,倒也没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只当这名小兄弟是个怪人,况且——他现在也是个是非之人,他连自身的事都厘下清了,实在不宜插手多管别人的闲事。 所以,那名怪异小兄弟的事,他就放在脑后,不打算理会了。 弁庆潇洒地迈开大步走人。 *************** 景阳看着自己的荷包,不敢相信她眼睛所见到的。 她的荷包里头竟然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她出宫时,明明拿了一大袋的银子,怎么这会儿全都不见了呢? 景阳不信,把荷包倒着拿,还甩一甩,但当真是没半个子儿! 小二哥的脸色当下就变得很难看了。 他就说嘛!这小乞儿准是来骗吃、骗喝的,他当他王二是没见过世面的笨蛋啊?可以让这小乞儿随便唬弄两句就信他的话,相信他会有银子而让他住进店里来? 哼!门儿都没有。 “出去、出去!”小二哥拿着竹扫帚,毫不留情地赶人,“这地方不是你这个小乞丐能进来的。” 景阳被扫地出门,一个人愣在店门外,惶惶然不知所措。 现在她该怎么办才好? 她身上没有半点银两,能不能安然度过今夜已是未知数,那她又如何能逃出京城,下江南以避开成婚一事呢? “又是你!” 正当景阳在街头游荡,不知何去何从时,弁庆却迎面而来。 “看来我俩还真是有缘,才短短几个时辰,咱们就遇上两次。”弁庆见到景阳,仿如见到故友一般,十分热络地同她打招呼。 景阳却当成自个儿从来没见过他一般,转身就走。 “嘿!这位小兄弟,你怎么不理人呢?”弁庆急急的赶上景阳。其实,他刚从醉仙楼那儿吃了闭门羹回来,心情烦闷得很,没想到走着走着,又遇到上午那个有趣的小兄弟,这下子他不得不相信他与“他”有缘了。 景阳头回也不回的走,闷着嗓音低语道:“你我素不相识,我干嘛理你?” “素不相识?今儿个早上,咱们才在城门口那里见过面的,你这小兄弟好健忘哪!还不到一天的工夫,便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景阳闷不吭声,回也不回一句。 “你遇到困难了?”弁庆好心问“他”。 瞧“他”慢傻的愣在客栈前的模样,想必是没银子可以住店。“是不是把银子拿回去还你家老爷,所以手头不方便?” 景阳还是不说话,只是别过身子不理他。 而弁庆却不改热心,邀“他”到府里暂住一宿。“如果小兄弟不嫌弃的话,大哥哥我那里还有几间空房,让你住上一宿绝不成问题。” “不用麻烦,我自个儿的事找自个儿会解决。”景阳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 弁庆好笑的看着景阳,问“他”道:“小兄弟,大哥哥我早上是不是冒犯过你?” 景阳晃了晃脑袋。 “没有!那么是我行为举止曾有不当之处,得罪了你?” 景阳再度摇摇头。 “也没有!”弁庆朗朗而笑。“这我就放心了,瞧你对我百般的不理睬,我还以为我曾做错了什么,才导致你这么讨厌我呢!” 对他的自我调侃,景阳不置一词,不愿做任何的回应。 弁庆算是碰了一个软钉子。“也罢,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援助,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咱们后会有期。”弁庆拱手作揖。 景阳勉强挤了个笑当作回应后,又低下头,直到弁庆离去。 他走了,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唉!今儿个她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冲,怎么愈是不想见到他,却愈是遇到他!难道真是冤家路窄吗? 景阳摇头失笑,走着走着,却看到前面一条街比她先前走的每条都来得热闹,定神一瞧,只见整整一条街都是灯火通明,仿如白昼。 而这里——好面熟哪! 景阳再定神一想。 她记起来了!这里她在前些日子曾来过,她就是在这里登上擂台,与人猜谜,而那位姑娘就是——就是醉仙楼的玉芙蓉! 玉芙蓉! 景阳霍地抬起头,看着满街的牌区。 就在不远处,她果真找到“醉仙楼”三个字。 原来,她与弁庆并非冤家路窄,而是她闯进了他的禁地,撞见他的痴情——想必,他是来找玉芙蓉的吧? 景阳摇头讪笑,不愿再回忆她跟弁庆的事,她继续往前走,找了一间破庙,当作暂时的歇脚处。 这破庙虽然不是个什么舒适的地方,但倒也是以遮风避雨的。景阳在那里睡了一宿,不知是累了,还是真有神明保佑,长长的一夜下来,景阳睡得十分沉。 棒天醒来,景阳继续在城门口徘徊。 守城的官兵们则依旧拿着画像在找人,而她……依旧出不去。 第六章 缘分 深秋帘幕千家南, 落日楼台一笛风。 惆怅无因见范蠡, 参差烟树五湖东。 ——夹溪居人杜甫 “上来吧!” 当景阳又在街坊间探头探脑,拿不定主意时,一辆马车突然奔至她的身侧。 景阳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吓得倒退了几步,身子缩在墙角边,就在她惊魂未定时,一只大手倏地横在她的眼前,她顺着那只大手看过去,便乍然对上弁庆的脸。 又是他! 景阳下意识的转头想逃开,弁庆却开口道:“我送你一程吧!”弁庆是真的好心想帮他一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多事,在明知道这位小兄弟对他全无好感的情况下,却仍然情不自禁的想助他一臂之力,帮他一点小忙。 或许是因为这个小兄弟的身世比较可怜吧!也或许是因为昨儿个连着两次与他巧遇的缘分,让他忍不住多关心他一点。 但不管确实的原因为何,反正,在他昨儿个一夜无眠之后,今儿个一大早他便跟承寺讨了个任务,驾着马车四处寻找这名小兄弟的下落。 他不知这个小兄弟夜宿在哪家客栈,只好用最笨的法子,驾着马车绕城一周又一周,幸好最后还是让他找着了。 “上来吧!”弁庆伸手要拉“他”。 景阳双手紧抱着随身携带的包袱,眼中那防备的神采依旧彰显于脸上。“我不用你帮我。” 弁庆比着城门口的官兵对他说:“我若不帮你,你是永远都走不出这道城门的。”弁庆极有耐性的同“他”解释,他对“他”并无恶意,他帮“他”也纯粹只是因为不忍心。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怕官兵,也不懂你为什么如此厌恶我,但是,你赶着出城是事实,而在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你了。”他说的是事实。 景阳昂起脸瞄了弁庆一眼,看见他那张方正的脸,诚恳的眼,旋即又低下头,见着他的另一面,景阳心头忍不住泛起苦来。 想到他那一日怒气冲冲地来到宫里,不分青红皂白且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他是绝对不会接受那桩虚有其表的婚姻时的狠样。 他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冒死直谏,强逼皇上退婚——他如此不顾情面的做法,完全不曾顾及她只是一个云英未嫁的小鲍主,却得承受外界那么多异样的眼光,只为了想要保全他对那名青楼女子的感情。 她一直以为武状元、上将军、弁庆弁大人是个只图保全自己一个完整,却丝毫不肯顾及别人死活的坏人,但是——她好像错了。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落魄人,他三番两次的伸出援手相助;她终于懂他了,原来,他可以对任何人心软、对任何人好,就连对个不甚了解的陌路人,他都可以献出他的同情心,却独独对她——景阳公主不肯假以颜色,宁可冷然以待。 景阳轻蹙双眉,看着他伸出的大手,对弁庆的恼怒又添上了几分。 她很想直截了当的拒绝他的帮助,但—— 景阳又看看守在城门口的官兵。 此刻,城里上上下下都在找寻她的下落,她在京城里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而眼前除了弁庆之外,谁都帮不了她。 “好,我跟你走,但一出城门,我就下车,从此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日后纵使在异乡偶遇,也不用相认。”景阳把话说得很难听,完全没有留半点情分。 听到她如此冷绝的回应,弁庆是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他压根不懂自己究竟是得罪了“他”什么?为什么这位小兄弟对他的态度始终不见好转? 但错愕只是一刹那间的事,当弁庆看到景阳因身高不足,而差点从马车上的横木摔下时,仍不改他的风度,连忙伸手去扶。 倒是景阳还在使她的小孩子脾性,依旧记得前仇旧恨,她宁可让自己挂在马车上狼狈不堪,也不要弁庆扶她。 她紧紧攀着马车上的横木,试着用小脚去勾车厢,好不容易勾着了,再一点点一点点的挪过去。 弁庆看着“他”可笑的举止,只觉得这个小兄弟可爱得紧,在这一别,他也不再恼“他”对他的防备,而毫无城府的笑开了。 景阳好不容易安全抵达车厢内,却陡地听到他朗朗的笑声,眉头又不自觉的皱上。 弁庆又让她惊讶了。 她原以为他是个不懂得笑的冷情男子,却没想到他的笑声可以这么宏亮。 原来——她真的只知道“弁庆”这个名,不懂得“弁庆”这个人,她与他之间原来存在着有那么多的不了解。 或许,弁庆那天指着她鼻头骂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守着这桩她不了解的婚姻,对他俩而言,根本就没有幸福可言的。 也或许她的逃婚对他俩而言,当真是正确的抉择。 如此想来,她这一路的逃亡辛苦也不能算没有代价了。 景阳挨着车厢,找了个舒适的角落坐下,她看着弁庆的挺拔的背影,心突然放宽了。 转眼间,城门口到了。 弁庆驾着马车驱近。 “弁大人。”守城门的士兵连忙拱手向弁庆问好。 弁庆跳下马车,回了个揖。“别叫我并大人了,我现在只是个小老百姓,大夥这么称呼我,让我好不自在。如果各位兄弟不嫌弃的话,不如叫我一声弁大哥,这样我人才自在些。”弁庆不分尊卑的与众人说笑。 景阳窝在马车里紧张得要命,心里则直犯嘀咕,这弁庆怎么还不赶快走,净跟那些守城的士兵话什么家常嘛?待会儿士兵们若是要察看车厢,那可怎么办才好? 景阳心里才犯嘀咕,就听到士兵们在问弁庆,“弁大哥,这次出城是为了啥事?” “没别的事,只是闲来无聊,便替京兆府尹允大人跑腿办点事。”弁庆拿出承寺给他的令牌。 爱尹大人交代的差事,士兵们也不敢多问,只是——士兵瞄了瞄车厢。“不知车厢里坐的是谁?” “在下的一位小兄弟,受了点风寒,人正虚着呢!” “这样啊!”士兵们面有难色,不知道该不该查。 弁庆却大方的掀开车帘。“差爷们只管公事公办,只是在下这位小兄弟是真的不太舒服,差爷们若要查,就有劳差爷上车厢。” 上车厢! 景阳一听,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敌,这些差爷若真的上来,见着了她,那她的身分不就曝光了,到时她还能逃吗? 景阳慌得往角落缩,用包袱盖住头脸。 但从外头往里面看,那情景正巧像是个病恹恹的人。 士兵心想,景阳公主这次私自逃出宫,为的就是避开弁大人,所以,绝不可能与弁大人同行。 考虑到这个层面,士兵们也大方的做了个顺手人情给弁庆。 “既然弁大哥的小兄弟身染风寒,那我们几个就不打扰了。弁大哥,请。”土兵们不搜车厢便放行。 弁庆立刻驾着马车离去。 听到达达的马蹄声,景阳紧揪的一颗心这才放宽开来。 这下子,她是真的离开京城,远离那个是非之地了。 *************** 出了京城之后,景阳忙不迭的从车厢内探出头来。 “可以了,就在这儿停吧!往后的路我自个儿走就行了。” “你要去哪?搞不好咱们顺路,我还能再送你一程。”弁庆驾着马车,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景阳急急的摇头拒绝。“不麻烦您了,咱们……肯定不顺路。”景阳一语双关的说。 可弁庆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只是笑着道:“你并不知道我上哪儿去,又怎么会知道咱们两个不顺路呢?” 景阳垂着头苦笑,细若蚊蚋地开口道:“咱们两人若是同路人,今儿个你就 不会被眨官,而我也就用不着离开京城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弁庆正想凑上耳朵仔细听。 景阳连忙退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慌得直摇头。“没、没说什么,只是发些牢骚罢了。”她深怕他离她这么近,会看出她就是景阳。 “就在这儿停吧!”她想下车了。 见“他”执意如此,弁庆只得拉紧缰绳,停住马车,让“他”下去, 景阳飞快的跳下车,匆匆一揖,道了声谢。“这一路上要不是有你的帮忙,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得了城呢!今日在此别过,盼兄台此后一路顺风,无灾无难。”最重要的是,能与那芙蓉姑娘百年好合,那她逃出京城也算是值得了。 “告辞了。”景阳拱手道别,转身离去。 “等一下。”弁庆还有话要说,在心急之下,他没多想的出手攫住景阳的手腕。 “他”的手好细、好瘦! 一丝惊愕才窜进弁庆的脑子里,景阳已冷不防地甩开他的手,仓皇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他”怕他! 而且是很怕他! 为什么? 弁庆狐疑地盯住景阳瞧。 景阳连忙低垂头,避开他如火如炬的目光。 “他”每次看到他就拼命闪躲的态度,让他不禁心生疑窦,弁庆上前跨了一大步,景阳像是惊弓之鸟似的,又想拔腿逃命了。 但这一次,弁庆的动作比景阳快多了,他一个箭步抢先,将“他”抓了回来,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他抱着她! 他竟抱着她! 意识到这一层,景阳的双颊倏地转为红滟滟的一片,心口怦怦直跳。 弁庆单手托起“他”的下颔,让“他”看着他。 景阳垂下眼睑,避开他凌厉的虎目。 “我认识你!”弁庆总觉得“他”很面熟。 “不!”景阳几乎是惊叫出声的否认道:“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他”的态度实在太惊惶了,以至于月兑口说出的话完全不具任何说服力。 “既然如此,那你的表情为什么不是那么一回事?”弁庆一瞬也不瞬的盯着“他”问:“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都急着避开?”这是他一直都很好奇的事。 他自认为自己虽然不是什么万人迷,但也不至于长得这么抱歉、让人一见就心生惧意,除非是—— “他”怕他。 但“他”为什么怕他? 这一路上,要不是有他罩着,“他”根本就无法出城,如此算来,他还算是“他”的恩人呢! 而这位小兄弟,“他”对他的态度根本称不上友善,还怀有很深的敌意,像是刻意画出一道距离,不许他逾越似的。 为什么? 弁庆的眸光盯在景阳的脸上,她正想别开脸,他的手却突然固定在她的脸上,让她无法移开。 目光停留在景阳脸上足足有一刻钟那么久后,倏地,弁庆皱起眉。“我确实认识你。”咋儿个遇到这名小兄弟时,他就觉得“他”很面善,今日再仔细一瞧,他更坚信这位小兄弟他曾经见过。 他觉得她面熟!就只是觉得面熟而已?! 景阳突然好想哭,因为,一个曾经严重影响她的人生,最后还逼她不得不出宫来逃避他的男人,在与她面对面无数次之后,他竟然只是觉得她面熟而已! 算一算,弁庆见过她女儿身的装扮有两次,他甚至还亲临过景阳宫,指着她的鼻头骂过她,可——她的长相竟然完全不曾停驻在他的脑海,他——竟然不记得她…… 这种感觉好悲哀喔!毕竟,他差点就成了她的驸马了不是吗? 景阳的眼瞳中浮现着怆然的失落感,那眼神就像是遭人遗弃般—— “他”的表情让弁庆倏地想起一个人。 那个逃出宫,让京城大乱的——景阳公主! 弁庆的目光仔细的在景阳的面庞梭巡。 她那惊疑不定的表情,真的像是怕他认出她来似的! 老天!就是她了! 弁庆恍然大悟。“我竟然帮你逃出城!”他放开对她的禁锢,难以相信他与景阳的缘分,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景阳听到了他的低喃。 他知道她是谁了! 景阳下意识的抱着包袱想要跑。 可她的脚步才迈开,就被弁庆一把给抓了回来。 “你放开我!”景阳用公主的威仪逼他放手。“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又怎么敢以下犯上,对我大不敬?”景阳拼命的扭动手腕,企图挣开他的箝制。 “皇上贴了皇榜,急于找寻公主的下落,” “我不回去!”景阳停止挣扎,声音冷漠地说出她的决定。而他——他应该知道她之所以不回去的原因不是吗? 那他又何必对她苦苦相逼呢? “放开我!我不回去、”景阳红着眼眶,却仍然佯装坚强地面对他。 弁庆当然知道景踢之所以离宫的原因,但——“公主实在不必为了草民而做出这样的牺牲。” 他不想欠景阳人情,不想……不想再与她有一丝丝的牵扯。 弁庆的表情明白地写着他的情绪。 景阳看懂了他的不想。 他连她想成全他的心意都不屑接受是吗? 景阳抿着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她要很努力很努力地才能扮出一张不在乎的面孔,佯装无所谓地玄面对他。她心痛的说:“我才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皇兄为了皇室的颜面、为了他那句『君无戏言』,所以绝不可能收回指婚圣意,而我——我根本不想嫁给你。”景阳说出她在心里反覆练习了好久的谎言。 “我不想嫁给你!”她大声的控诉道:“你懂听了吗?所以,请你别再自作多情,以为我逃出宫是为了成全你与那名青楼女子的感情,我……我其实都是为了我自己,你懂吗?我才不想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就只是这样……所以,你不欠我什么……你也母需内疚……” 景阳急着跟他解释她的心情,像是亟欲撇清他俩的关系,但——她小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知不知道她抿着嘴角,红着眼眶的表情像是在哭…… 她知不知道她一点都不像她口中所讲的那么不在乎…… 然而弁庆却没办法开口拆穿景阳的谎言,只因为,她是那么努力的在保护她那仅剩下的皇室尊严啊! 天!他做了什么?! 他拒绝成婚一事,已经让她的颜面无光;此时,他怎么忍心再揭穿她亟欲隐藏的悲恸心情? 弁庆放手了,只因为……他根本没有立场留住她。 景阳等他一放手,立刻抱着包袱转身就跑。 他知道了! 知道她还是放不开他对不对? 不!她不要……她不要他知道她对他的心,她……不想让他再瞧她不起啊…… 景阳迈阔步伐,跑得飞快,像是要远远的逃离他的阴影。 看着她瘦小的背影,那亟欲逃月兑的焦急感受,弁庆的心中突然压着一股沉甸甸的情绪,他发现今日与景阳相遇真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因为——她亟欲逃开的表情就像是一张密实的网,紧紧的圈住他的呼吸,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以前,他是刻意把景阳想得很坏,故意忽略自己的拒婚将会带给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鲍主什么样的打击。 他以为只要自己刻意忽略,那他就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但——他却看到她真实的反应了。 看到在他拒婚之后,景阳的努力成全;她甚至为了他,孤身一个人逃离那个她已经待了十四个年头的皇城。 老天!她只是个从来不曾单独出过门的金枝玉叶啊! 一离开皇城,她将何去何从? 弁庆倏地迈开步伐追了两步,却又停了下。 他怎么追啊? 追上了她,又该如何呢? 景阳亟欲躲开的人,不正是他吗? 那他凭什么追她? 就算他真的追上她,之后,他又能拿她怎么办? 一连串的疑问全都压在弁庆的心口,沉重得令他差点无法负荷。 就在这一瞬间,弁庆发现景阳已在无形中绊住了他的人生脚步,她早已变成他无法自由走开的牵挂与羁绊。 弁庆的目光一直锁在景阳离去的背影,直到他确定她再也不会回头了,他才驾着马车与景阳背道而驰。 他与景阳终于渐行渐远。 他只能往好处想,希望这会是他俩最好的结束。 景阳直到那达达的马蹄声远了、听不到了,她才敢回头。 立在官道上,景阳望着愈来愈小的马车身影,心中蓦地泛起一股不知名的落寞与感伤。 她与弁庆……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景阳看着马车驾离,突然再也无法控制想哭的,她无助的蹲在官道上,开始嚎啕大哭,想藉着哭泣发泄自己心底堆积的心伤。 她真的、真的很喜欢弁庆啊!可是——为什么他喜欢的人不是她呢? 这是不是她的错呢? 爱一个人有错吗?她有错吗?她错在哪里?错在爱上他吗? 一连串的疑问压着她的心好难过,景阳一直哭,一直哭着,直到她再也没有办法承受那股悲意…… *************** “景阳!”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看着倒在官道上的景阳,面露惊讶的神色。 而他的身旁还跟着一名小流浪汉。 小流浪汉正在搜刮景阳身上的财物,想赚点不义之财,只是,她身旁的大个儿似乎认识这个躺在路边等死的过路人。 童晚生抬起明亮的大眼,瞪向身旁那团虚渺的人体问:“你认识她?” 虚渺的人体仿如鬼魅般在空中飘着荡着,不断的绕着景阳打转,将景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一次,他更加确认她的身分。 “她是景阳没错。” “景阳?这个名儿好熟哪!”童晚生随性的盘腿坐在地上,以手托腮,努力的思索着。 不一会儿,她“啊”了一声,她想到了! “这个景阳不会就是那个近日来闹得满城风雨,名气大得不得了的那个景阳公主吧?!”不会吧?莫非天要下红雨,她要转运了? “正是那个景阳公主。”祁善点点头。 “哇~~赚到了、赚到了。”童晚生直拍手叫好。“听说皇上贴了皇榜悬赏,只要找到九公主的人,日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我童晚生的命怎么会这么好?莫名其妙捡到你这个没有躯壳的按史大人才没几天,又撞到一个落难的九公主,这下子我不削爆了?这才真叫做老天爷不长眼哪!” 童晚生愈说愈得意,马上就想拖着景阳的身体上衙门领赏。 “等等!你就这么拖着她的身体上衙门?”祈善不悦的问。 “对啊!怎样?有什么不对吗?”童晚生眨巴着清亮有神的眼看着祈善,目光中没有牢点愧对的神色。 祈善没好气的问她道:“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我做错了什么?”童晚生歪头一想。 没有啊!她没做错什么啊! 她不过就是捡到了个宝,然后带着这个宝去领赏,就是这么简单,没做什么错事啊! 啊!有了啦~~ “我真是粗心。”童晓生赏给自己一个爆栗。“你不提我都忘了,我得先搜光她身上的钱财,再带着她去领赏。” 说完,童晚生的手便往景阳的身上模去,十足的爱财性子。 祈善连忙护在景阳跟前,不让童晚生碰她。“你的脑子里除了钱财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好想了吗?” “除了钱财之外,我还当真想不出别的东西来呢!”童晚生嬉皮笑脸的同祈善打哈哈。 祈善真的很想打扁这个爱财的小泵娘。“你不能带景阳去领赏。” “为什么?”童晚尘双手环胸,一副他不讲出个让她心服口服的藉口,她绝不依的模样。 要知道她可是个人,而他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没完全vㄕ乾净的魂魄而已,在这当口,当然是她最大,她绝对没有听他命令的道理。 “景阳是我打小看到大的妹妹,她的脾气我最清楚不过,今儿个若不是有莫大的隐情,她绝不会违抗旨意,私自逃出宫。”祈善关心的瞅着不省人事的景阳。 “她的隐情干我何事?”童晚生一点也听不懂大个儿说的话。 “你就不能善良一点,有点恻隐之心吗?”祈善没力的问。 “我要那些东西做啥?善良能吃吗?能卖钱吗?”童晚生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拜托!这些公子哥儿们生来就没吃过苦,压根不懂在这人世间混,得花多少力气去挣银两,生活才能过得像点样。 “不能打个商量吗?”祈善不忍心见自己亲如妹妹的景阳受苦。 童晚生无情的直摇头。 祈善只好诱之以利。“不如这样吧!报宫的事就先缓一缓。我们先安排个地方让景阳住下,等问出事情的来笼去脉后,你若仍不改初衷,我就同意让你报宫领赏,怎么样?”祈善已做了退让。 童晚生哪着小嘴思索。 “可是——”她又有意见了。“她吃,穿、住,样样都是钱耶!我若把她带在身边,那不是亏大了吗?” “这帐算在我头上。”祈善一口允诺。 “这话是你说的哟!不许赖皮。”童晚生一听到有人要付帐,先前一脸不耐的模样立刻转为欣喜万分。 “绝不抵赖。”祈善承诺道。 童晚生还是觉得有点不安,便拿出她身上的册子记录。 这本册子上可是有她初遇见祈善时,祈善要她帮他寻回记忆的报酬,还有他在沿途所承诺的零碎誓言,童晚生都把它一一记录清楚,可惜的是,她识字不多,每次都得先让祈善在沙土上写过一次,她再照着描写抄下来。 只是,她这样的举止还是会教祈善啼笑皆非,她识字不多,他若是真想唬弄她,随便写几个大字骗她,她也不知情,干嘛那么认真的写呢? 而每次也都是在这个时候,他对童晚生不禁感到万分迷惑,她明明就是一副市侩嘴脸,爱财、爱计较,本就不是个可爱、讨人喜欢的样子;可偏偏她有时候又天真得可以,总是很直接的相信别人,很单纯的表达她的想法,一点都不迂回,她那直爽的性子根本就可以让人一眼看透。 想着想着,祈善忍不住笑了出来。 童晚生的表情则是吓得头皮发麻,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你笑什么笑?”讨厌!她最讨厌他这样的眼神了,每次当他这样笑的时候,她的心窝就会变得怪怪的,一颗心跳得好快,像是要蹦出胸口似的。 小时候她听她娘曾说过,那是一种很严重的病,上村的王大叔就是得那种病死的。要死了!这个按史大人竟会使这种巫术,他是想陷害她啊? “你别笑了!”童晚生赶快跑过去捂他漂亮的眼、漂亮的嘴。“不许你再这么对我笑了,你懂不懂?” 可惜的是,他只是个虚渺的魂魄,她根本捂不到。 她用力的跺了一下脚,不想再理他了。 “你快点写下承诺让我抄。”抄好之后,她打定主意,绝对不再看他的眼、看他的鼻、看他的嘴,只要是挂在他脸上的东东,她一眼都不要瞧,这样才不会犯病。 祈善不再逗弄她,用食指在沙土上写字。他是如此写着:[i]童晚生愿嫁祈善为妻。[/i] “写好了。”祈善拍手,抹去指上的沙粒。 童晚生侧头看着沙上上的字,心中颇为不解。“为什么这一次写的字都这么难?还有,你究竟有没有认真的写?为什么只写了九个字?” “有,我当然有认真写,你瞧!我这不就写,祈善家产全归童晚生。” “你的家产全归我?”童晚生一听,双眼顿时发出闪闪的亮光。“你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啊?” “当然是说真的。”等她嫁给他之后,他的家产不就等于是她的家产了吗?所以,他并没有骗她。 童晚生兴高采烈的从怀中掏出笔来,沾了沾口水,照着沙土上的字样正确的描了下来。 描完之后,她非常认命的驼着景阳,一步一脚印的回到他们落脚的破庙。 *************** 景阳在昏昏沉沉中辗转,她疲惫得还想再眯一会儿,可她耳旁却不断的有个喳呼声,净是吵着她,烦着她。 那声音像是在与人对话,可又像是自个儿在喃喃自语,因为,始终没有人回应原先的嘀咕声。 “你说她是不是死了啊?要不然怎么这么久了,她还不醒来?” “啊!完了,完了!我会不会还没有领到赏银,却让人诬赖说我谋害公主,到时让官爷们给逮捕下狱?” “祈善,你说咱们那个皇上老爷爱不爱砍人的脑袋啊?” “什么?爱砍!啊~~那我惨定了。” 景阳听见脚步急促的跑来跑去的声音及慌乱的嗓音,不一会儿,脚步声猝停,那熟悉的女性嗓音又再次响起。“要不,咱们别管她了,丢她在这个破庙里。” “什么?不行!怎么会不行?她是你的妹子耶!那关我什么事啊?”童晚生净是大声的嚷嚷着。 景阳睁开眼,想瞧瞧那女孩究竟是在跟谁说话?怎知才睁开眼,却发现破庙里,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并无第三人在。 “你在同谁说话?”景阳蹙着眉问。 童晚生出于自然的反应,指着跟前的祈善说:“就跟他啊!” 在景阳看来,童晚生是指着一团空气敷衍她。 “他是谁?”景阳问。 “他就是——”童晚生正想解释,却霍地想起祈善只是个魂魄,不是常人肉眼可以见到的。 唉!她心知多说无益,还是早点解决这个麻烦公主要紧。 据她身边众小表打听到的消息看来,这位公主是存心躲着皇上、躲着她的未婚夫婿,所以,现在绝不能把她送官——呃!这是祈善的说法啦!而她则是迫于无奈才勉强同意,谁教祈善是她的大金主,他说好办完这件事之后,他的钱财全都归她,呵呵……光是这么想,她就感到很幸福了。 但大金主还有个交代,就是要她照顾好他的妹子。 拜托!她只是个在街头流浪的小流浪儿,身上又没几两银子,哪能照顾皇室得的金枝玉叶啊?为此,她想了好久,最后,终于想到一个好法子——她要让公主自力更生,自己养活自己。 “你会什么?”童晚生跪在景阳跟前,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十分有神地望着景阳。“弹琴、跳舞,随便一样都行,总之,就是要能赚钱养活自己。”如此,这景阳公主才不会成为她的大包袱。 “我……”景阳极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什么都不会。” “什么?什么都不会!”童晚生像是被鬼打到一样,惨白着一张脸,从地上弹跳起来,跳到祈善跟前,在他耳朵旁喳呼道:“你竟然要我照顾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景阳不是废物。”祈善马上更正。 “什么都不会还不叫废物,那什么才叫废物啊?”童晚生双手擦腰,很不高兴自己捡到一个赔钱货。 “你不也是琴棋书画样样不懂,怎么也没见你说自己是废物来着?”祈善举例说明。 “我跟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有别的谋生能力。”童晚生很骄傲的抬头挺胸的说。 “你是说偷拐抢骗吗?”祈善不给她面子的吐槽。 “偷拐抢骗总比她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强啊!”童晚生还是觉得自己活得比景阳有尊严多了。 景阳张着惊惶的双眼,看着童晚生对着空气叫嚣,直觉的认为自己是碰到了疯子,当下决定揪着自己的包袱,蹑手蹑脚的想离开。 她那鬼鬼祟祟的动作让眼尖的童晚生看到了,她倏地回头,恶狠狠的瞪着景阳。“你要去哪里?” “我……”景阳吞了口口水,很怕惹恼“他”,小小声地开口道:“我……想我打扰『你』这么久了,实在……很不好意思,所以……为了不麻烦『你』,我就……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你身上没有半文钱,能去哪?”童晚生粗里相气的大吼,她还在为自己日没得供养这个大包袱而生闻气。 景阳自小在宫里被人呵护着长大,从来没有半个人敢对她说一句重话,现在童晚生竟毫无理由便冲着她吼,还是如此的大声,景阳更加确信“他”是个喜怒无常、得罪不得的疯子。 “我……我有钱。” “骗人。”童晚生立刻戳破景阳的谎言。“我早就搜过你的身了,你身上根本没有半文钱。”如果她真的有钱,此时此刻,她犯得着这么火大吗? “『你』……『你』搜我的身?!”景阳听了差点没晕倒。老天! “『你』……『你』怎么可以搜我的身?难道『你』不懂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吗?” 完了!她的清白竟毁在一个疯子的手中,这下她也甭逃婚了,反正清白已受损,她这辈子都别想抬头挺胸的做人了。 景阳当下感到又恼又怒。 童晚生则是又气又怨恨。 “什么男女有别?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看清楚点,我是女的,女的!”童晚生边说边把胸部挺出去,以资证明。 哼!虽然她很扁、很平,但肉肉多多少少还有一咪咪,这个景阳公主怎么可以如此眨低她呢? 见她如此努力证明,完全不顾身为女儿家该有的矜持、娇羞,祈善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而景阳则是一脸的目瞪口呆。 “你……是女的!” “废话。”童晚生没好气的回嘴。 景阳这才稍稍宽慰了一些,对童晚生的防备也没先前那么强,毕竟,同是姑娘家,她对付起来也不会太吃力。 “姑娘的救命之恩,景阳在此先谢过,日役若有机会,必当衔环以报。” “我要你衔环来报干嘛?”童晚生不屑的啧了一声。“今儿个要不是你王兄恭亲王要求我帮忙,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着啊!我干嘛管你的闲事?” “恭亲王!”景阳听到这个封号,当个感到又喜又惊。“姑娘认识我王兄?!”若是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祈善虽然长地六岁,但打小与她玩闹着长大,他疼她,呵护她的程度完全不亚于皇兄,如果此次出宫有王兄相助,那她的处境应该不会太艰困。 瞧她高兴的! 童晚生冷哼一声,心中万分的不以为然。“你啊!别指望你王兄会为你出头了。”那家伙现在根本就是自身难保,连个身体都要不回来,对一个魂魄来说,你能要求他为你强出什么头啊? 算了、算了,眼她说这些,景阳也不懂,童晚生勉强大方的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好了,我负责你的吃、住,但先说好,你可得听我的,别给我惹事哟!”她人小表大地同景阳说,完全没想到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表头,此刻居然以地头蛇自居,还骄傲得不得了。 景阳是不很相信童晚生真能罩她啦!但是,两个人一起闯荡江湖总比她一个 人独行来得强,更何况她是王兄的人,应当不会害她才是。 如此想来,景阳便不再像先前那般紧张,仿佛一切即将海阔天空,往前的路也不再像她所想像的那般崎岖难行。 然而,就在景阳海阔天空的蓝图里压根忘了弁庆这个变数时,皇宫内院早已为了她的私自离宫而闹得鸡飞狗跳,人人均不得安宁。 第七章 成全 怅卧新春白褥衣, 白门寥落意多逢, 红楼隔雨相望冷, 采箔枫烟独自扫, ——春雨李商隐 “反了、反了,全反了!一个景阳为他私逃出宫,他还嫌不够,这会儿居然还敢为了那个窑姐儿卯上西藏王!弁庆那小子也太不知好歹了,他当真以为朕宠信他,便不敢砍他的脑袋是吗?”皇上爷在昭和殿内大发雷霆,而罪魁祸首正是那个已经被贬为庶民的上将军弁庆。 今日早朝,张中堂奏陈圣上,说前上将军弁庆不顾国体,于陕西巷内与西藏王起了口角,两边人马一言不和便打了起来,而肇事原因则是为了那醉仙楼的当家花魁玉芙蓉。 西藏王此次南下中原,本是为了面见圣上,可在国宴席间,性好渔色的西藏王听闻中原狎妓之风颇盛,便请在座官员指点二一。 而官员们平时碍于律例法典,从不涉足风月场所,所以,当西藏王突如其来的问起此事,众人竟不知如何作答。 罢巧,前些日子大夥多多少少听闻弁庆与景阳公主、玉芙蓉的风流韵事,于是,顺口提起玉英蓉之名,没想到西藏王一听玉芙蓉有“赛貂蝉”的美誉,便兴匆匆的要求要见美人一面。 大臣们得到皇上的恩准,便破例由京兆府尹允承寺连同御前行走左敦,陪同西藏王与其随从走一趟陕西巷,准备去寻花问柳。 西藏王一进到醉仙楼,便摘了玉芙蓉的花牌,完全不管醉仙楼的嬷嬷如何解说那芙蓉姑娘是不卖身的清倌,他硬是指名要玉芙蓉侍寝。 这事不知是怎么闹的,竟一路闹到弁庆的耳里。 弁庆怒气冲冲的赶到,先揍了京兆府尹允承寺一拳,接下来所有的拳头便全往西藏王的身上招呼过去。 众人劝说不住,最后,还是允承寺强拉开弁庆,将他强行带离,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事后,西藏王听说弁庆与玉芙蓉的交情缘由,嘴里虽然没再说些什么,但心底仍有些许的不满。 毕竟,他也是一方霸主,弁庆这么胡乱的动手,于公于私,皇上爷都得给西藏王一个交代。 “传朕的旨意,庶民弁庆企图谋害西藏王,其心不轨,罪不可恕,押入大牢候审。” *************** “糟了、糟了!景阳妹子,你的心上人就要让你的皇上哥哥给砍头了啦!”童晚生从城里一路奔回野外的破庙,大气都还来不及喘上一口,便拉着景阳叫道。 “你那个心上人这下子铁定是玩完了,就算他有十颗脑袋也不够让你的皇上哥哥砍,哎呀!我就说嘛!他没事干嘛放着你这个皇亲国戚不要,偏偏去喜欢那个窑姐儿呢?这下好了吧!现在不但丢了官位顶戴,连命都赔了进去。” “说重点。”跟在童晚生后头飘进来的祈善虽然隐身于空气中,却依旧能嗅得到景阳的担心。 “你不要五四三的扯这么多,说话要挑重点讲,你没瞧见景阳惨白着脸正在担心吗?”祈善使了个眼色给童晚生,要她识相点。 童晚生终于停住她喳呼的小嘴,瞥了一眼景阳。 景阳揪着心问:“他究竟怎么了?” 童晚生便开始陈述她听来的消息。“听说,他又为了那个窑姐儿得罪了西藏王,你的皇上哥哥在气头上说了那窑姐儿几句,你那未婚夫婿便忍不住气,回顶你的皇上哥哥说那西藏王的不是,你的皇上哥哥气你的未婚夫婿以下犯上、口无遮拦,便下旨……下旨……”她说得面有难色。 景阳急了。“我皇兄下了什么旨意?” “明日午时,午门候斩。”童晚生陈述皇上的旨意。 顿时之间,景阳只觉得天旋地转,面容一白,身子踉跄地倒退了几步后,终于跃坐在地上。 “景阳,你别这样!”童晚生连忙去扶她。 景阳掩面而泣,一时之间,她慌了、乱了,整个人惶惶然不知所措。 “他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难道他当真为了那名青楼女子,已不顾自个儿的性命了吗?” 她如此的退让,为的就是要顾全他的爱情、他的性命;而他却毫不珍惜她所顾全的,执意要为那名青楼女子出头。 景阳摇摇头叹道:“难道文武百官之中,就没有一个人为他说情请项吗?” “听说京兆府尹曾试图力保他,但皇上仍执意要摘下弁庆的人头。”童晚生往前站了一步,说出自个儿心里所猜测的,她也不敢说自己猜得准不准,但——“景阳,说句不中听的,我认为你的皇上哥哥说不定是因为新仇加上旧恨,这会儿全一占脑儿算在你的未婚夫婿头上了。” “这话怎么说?”所谓当局者迷,景阳这个当事人全然不懂童晚生所担心的事。 “你想想看,你私自逃出宫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那个弁庆吗?而你偏偏是你的皇上哥哥捧在掌心里护着的珍宝,弄丢了你,你的皇上哥哥肯定是气疯了。 “但因为你是出自于自愿私自逃出宫,没人怂恿、没人策画,你的皇上哥哥纵使要怪那个始作俑者,也无从怪起,这下子刚好,弁庆自己去捅了个大楼子来让人抓到把柄,你的皇上哥哥随随便便一个『以下犯上』乙、一个『意图不轨』的罪名,就能让你的未婚夫婿掉脑袋,这么好的机会,你的皇上哥哥不会乘机报复,以保全你的颜面吗?” 想想看弁庆一死,指婚的事便会从此作罢,皇上既能保全他的旨意,也能顾全景阳公主的颜面,不让她遭受让人退婚的难堪,事情若真能这么了结,对皇室而言,当然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了。 当然,像这么复杂的事,以童晚生那单纯的脑袋是绝对想不出来的,她啊!全是靠她的背后灵——祈善的指点,要不,她哪能说出这席冠冕堂皇的话来! “景阳妹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童晚生小心翼翼的开口,深怕自己若大声点,便会震下景阳的泪。 其实——本来她那个背后灵祈善是要她劝景阳回宫去替弁庆说情的,但她才不要哩! 那个叫弁庆的人那么坏、那么讨厌,他如此欺负景阳,为什么他一有难,景阳就得回宫去替他说情? 哼!他都要为那个窑姐儿死了,那他就去死啊!反正死了最好,这样,景阳就不用为他牵肠挂肚了。 愈想,章晚生愈得意。 只是,章晚生万万没想到景阳的想法竟然跟她的背后灵祈善一模一样。“我现在就回宫去求皇兄,让皇兄饶他一命。” “景阳!”童晚生嘟起嘴生起气来了,她就是觉得景阳太儍,为了一个不爱她的人,竟然如此掏心掏肺的对待。 “晚生,你不懂我的苦,那弁庆与芙蓉姑娘要不是因为我的介入,今儿个早就成双成对,恩爱的在一起了。是我造的恶因,就不该由他人来承担这苦果。”景阳将所有的罪过全住自个儿身上揽了。 童晓生见景阳那委屈的模样好想哭,便抿着嘴角,抽抽答答的哭了起来。 祈善心疼她的善良,想抱住她,要她别哭,却碍于自己只是一团空气、一缕幽魂而力不从心。 景阳则替他抱了。 她搂庄童晚生,替她擦泪,要她别哭。“有空,你进宫来找我,我带你去看看御花园,那儿有个磨秋千,你来,我带你去玩。” “皇宫内院又不像这间破庙,可以任由我来来去去。”童晚生也知道这个道理。 “要不,我出来找你,你再带我浪迹天涯,游走五湖四海。”景阳安慰她道。 “你说的哟!”童晚生抬起婆娑的泪眼,要跟景阳打勾勾立誓。 景阳的小指头勾上童晚生的,她们在这间破庙里结缘,在这间破庙里立誓,但她们心里却比谁都明白今日的誓言很难成真。 景阳一回到皇城旁,便形同被禁锢的鸟儿一般,从此想再飞出那座大牢笼都很难了。 *************** 景阳一回皇城,便先回宫褪下一身平民百姓的衣着,换上宫服,摆驾太极殿,去面见圣上。 太后一听见景阳去了太极殿,连忙尾随在俊,怕的就是皇上爷还在为景阳私自出走的事生气。 丙不其然,皇上一见到景阳就先训话。 “玩够了、闹够了,晓得要回来了?”皇上爷如剑也似的双眉一挑,不怒而威的龙颜令人生畏。 太后是心疼女儿,连忙让景阳平身,赐座,还下阶来拉着景阳的小手嘘寒问暖一番,就怕景阳在外头吃苦受罪。 “瞧你,不吭一声的就离宫,宫女、太监一个也没带,你瞧瞧这会儿不过是大半个月没见,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你是存心让母后心疼你是不是?” “母后,儿臣没事。”景阳赶快表明。 “还说没事,整个人没精打采的,不像以前那股充满了朝气,怎么会说是没事呢?”太后心疼极了。 “母后,儿臣是真的没事,只是——”景阳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只是面有难色的偷睨了她的皇兄一眼。 “只是什么?有母后在,你心里有什么委屈尽避说,母后替你做主。” “儿臣听说弁大人被捕下狱,明儿个午时处刑是不是?”景阳直接切入重点,提起弁庆的事。 太后一听是这事,脸立刻沉下来。“你别操心这件事,这事由你皇兄替你做主。” “母后,他都快被砍头了,如何不关女儿的事?”景阳都急坏了。 “关你什么事?”皇上一直隐忍着怒气,可当他听到景阳还是那么关心弁庆,心底的怒火便全飘了出来。 他很清楚景阳这回是为谁回来的,但他不懂,她到底有没有想过,她如此心甘情愿的付出,却遭到那人那般的践踏,究竟值或不值啊? “那弁庆实在不知好歹,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竟三番两次忤逆朕的旨意,他究竟是想置朕的颜面于何地?这孽是他造的、祸是他闯的,这回儿就怪不得朕心狠手辣,不留余地了。” “皇兄!” “你不用再说,朕的心意已决,弁庆非死不可。” 皇上是铁了心要弁庆的命,景阳看得出来。 霍地,景阳从椅上滑落,双腿一曲,伏地而跪。“皇兄,他是你钦点的驸马,是臣妹的夫婿,皇兄若执意要定他的罪,那您就连臣妹一起杀了吧!” “你!”皇上当下气得说不出话来。“朕这般护着你,今儿个你却以自个儿的性命来要胁朕,是不是?” “皇兄,景阳无心要胁任何人,景阳只是不想有谁为了景阳而丢了性命。”她不要担这个罪名。 皇上看着跪伏在地的景阳,发现她往日朝气的神采已不复存在,仅留下那美丽的躯壳与空洞的大眼。 弁庆如此折磨她,她却执意要护着他! 唉!他的儍妹子。 “你当真要为他牺牲?”皇上的心一时软了,口气也不似梢早那般强硬。“你明知道他爱的不是你,你嫁过去之后,极有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他的欢心,如此,你还是要嫁?还是执意要保全他的性命?” 景阳点点头,此刻,她只想保全他的性命。 皇上叹气了。“你既然执意如此,朕也没话好说了。明日朕会下诏赦冕弁庆的死罪,而婚期就选在下个月初一。” 皇上只希望这桩婚事能早早了结,别再节外生枝了。 这一次,景阳再无任何异议。 她明白皇上做此决定的用意,今儿个弁庆若不是附马爷的身分,皇上若不是为了皇室的颜面杀他,也得为了西藏王一事定弁庆的罪。 现下,弁庆唯有靠尊贵的身分才能保全他一命,只是——他与芙蓉的好事又要因为她的介入而另生波澜,偏偏这是她极不愿意见到的。 *************** 允承寺进天牢中宣读皇上的旨意,赦免弁庆的罪行。 “是谁救我的?”解了手梏、脚镙,弁庆伸了个大懒腰,活动活动筋骨。 “景阳公主。”允承寺老实回答弁庆的问题。 弁庆活动的身手突然僵住了。 “是她!” 又是她!弁庆的脸色一暗,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待景阳的。 他原以为在官道上一别,他俩从此就了无瓜葛,没想到今儿个他犯下杀头的大罪,依旧是靠她来救他! “承寺,若有机会,替我谢谢她。”弁庆所能说的也只有这样。 但九承寺却摇摇头,“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同她道谢。” “什么意思?” “你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功绩在朝,朝中文武百官力保你活命,都被皇上驳回,足以见得皇上欲拿下你性命之决心。你想想看,皇上的心意是如此坚决,又怎么可能单单只为了景阳公主的求情便赦免你的死罪?”允承寺拿出皇上的手谕交给弁庆。 “到头来,你还是得当你的驸马爷。” 弁庆听了又惊又怒。“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你若不是身为驸马,便只有死路一条。只是弁庆,在你做决定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件事,你这条命确实是景阳公主力保回来的,你虽然不爱她,但麻烦你好歹看在她一心为你的份上,多多少少给她留点颜面。 “一个公主为了你,甘冒人头落地之危险顶撞皇上,她甚至还向皇上言明,若要杀你,便先砍掉她的脑袋,这次你若再拒婚,景阳公主的颜面势将荡然无存。”允承寺语重心长的说。 弁庆闷声不语,无言以对。 “还在想芙蓉的事?”允承寺懂弁庆的难言之隐。 弁庆点点头,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我若娶了公主必负芙蓉,成了寡情之人;而我不娶公主,又成了个不义之人,现下,我娶也不是,不娶也不是,进退皆难。” “公主早已替你想好了后路,今儿个早上她宣我入宫,对我说明她下嫁于你的不得已苦衷,她让我转告你,她嫁给你只是权宜之计。等日后这件事稍平静下来之后,她会想办法为芙蓉除去乐籍,让你跟芙蓉结为连理。” 弁庆闻言,惊讶的扬起眉。“你的意思是说……她愿意与我假扮夫妻,做一对有名无实的眷侣!” “听公主言下之意,正是如此。”允承寺证实了弁庆的惊讶。 这下子弁庆的心更乱了。 鲍主是如此的情深义重,教他日后如何才能回报她的成人之美? “我去见她。”弁庆开口。 允承寺一把拉住他。“你别再做傻事了。” “我不做傻事,我只是不能让景阳公主如此牺牲。你想想看,她为了成全我跟芙蓉,提出这样的权宜之计,如此虽然保全了我跟芙蓉的感情,但——她呢?成全了我跟芙蓉的好事之后,她怎么办?” 一个姑娘家的清白,如果就这么毁在他自私的情爱里,他……于心何忍? “如果我的感情得靠景阳公主的牺牲来成全,那么——这份情感,我宁可不要。”他无法背负这么大的人情去爱别的女人啊! 他本非冷情之人,怎能眼睁睁的看景阳因他而受苦? 第八章 云淡风轻 少妇今春意, 良人昨夜情。 摧罢将旗鼓, 一为取龙城。 ——杂诗沈佺期 “公主,弁大人在宫门外守了一上午了。”采薇边帮景阳梳头,眼睛还不停的往外瞄着。 其实,她一点也不同情弁大人,谁教他那么坏,将公主的一片真心放在地上跺,但——弁大人可是从辰时一刻便拿着禀帖来求见公主,而现在外头正飘着小雪,宫门外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她是怕弁大人若再等下去,会冻着了。 “公主,您别理他,他若是让雪给埋了,那也是他们弁家的事。”采心就不像采薇那么心软。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景阳公主,谁要是对公主不好,那么,那个人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坏人。 采心叫其他的宫女、太监听着。“谁都不许送茶水给弁大人,听到了没有?” “采心!”采薇要她别闹了,难道采心伺候主子这么久了,还会不懂主子的心思吗? 主子虽然不肯见弁大人,可她的一颗心还是悬在他的身上。如果主子真能对弁大人的事无动于衷,那今儿个主子不会为了他而触怒龙颜,也不会私逃出宫,更不会明知道弁大人不爱她,却依旧愿意嫁进弁家。 景阳无心听采薇、采心的斗嘴,她的整颗心全都放在外头……那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他为会么来? 他是想再一次拒绝她?还是想再一次告诉她,他对芙蓉姑娘的感情绝不容她介入?可是——不该是这样的呀!因为,她已经不再想介入他与那玉芙蓉的感情之间,她只是想救他罢了,为什么他还要来质问她? 莫非——允大人没把她的意思转告给他知道? 景阳的目光再次飘向宫门外,看着纷飞的白雪如柳絮般飘落,一片又一片…… 景阳发现自己再也坐不住了,她怕采薇的担心会成真,她怕他的身子会真让大雪给埋了。 “让他进来。” 一直沉默的景阳终于开口,她的话让还在斗嘴的采心和采薇顿时哑住。 鲍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弁大人是吗? “我……去请弁大人进来。”采薇让釆心接手她的工作,自己则飞快的跑出内殿传弁大人进殿。 弁庆入殿,他望着高高在上的景阳,突然间觉得景阳离他好远。 “你们几个先下去吧!”景阳遣退宫女、太监,她心想,她与弁庆之间的对谈是不宜让第三者知道的。 采心等一干人奉命,退了下去。 景阳身居高位,高高在上的看着处于下位的弁庆。 她突然发现,当她以这样的高姿态看着他时,他却依然能英姿不改,眉宇间的傲气仍然冷冽逼人,看来,几天阶下囚的生活并无损他的气势,他依旧活得很自在。 见到他依然那么好,景阳便放宽了心。 “弁大人有事找本宫?”景阳平静下心情之后,勇敢的面对方庆。 弁庆的目光在景阳的身上流转,一时之间,干头万绪的找不出个开头,他只知道——“下官不能娶公主。” 听见他的话,景阳的脸色一白。 她猜得果然没错,他果真是来拒婚的。 难道……她……当真——就这么惹人厌?她当真就这么不讨喜?她当真就让人如此难以接受? 以至于他三番两次地抗旨拒婚? 景阳怔怔的看着弁庆,发现虽然她早已料到的事实却依旧能伤到她脆弱的心,在她心口的痛仿如再一次遭到重创,伤口裂得更深了。 景阳苦笑道:“本宫知道你已经有一个心上人,也知道你不能娶本宫,但……”景阳深吸了一口气,说出心痛的决定。“你跟本宫的婚事只是个权宜之计,我们……不行夫妻之实,等这事渐渐为世人所遗忘之际,本宫会退出,会成全你跟玉芙蓉的感情。” “下官知道公主的决定。”可他也舍不得她这般为他委曲求全啊! “你知道!”景阳有点讶异。“你既然知道,那——你为何依旧固执的不肯娶本宫呢?” “因为下官已经毁了公主的名声,不忍心再次毁去公主的名节。”他不能在次对不起她。 不忍? 他是在说不忍吗? 当初,他不顾朝廷内外将如何看待她,冒着被赐死的危险,也要抗旨拒婚,那时,他并没有为她的名声想过;而这时……他却在跟她说不忍二字! “你不用跟本宫说不忍,也不用觉得有愧于本宫……本宫之所以下这个决定全都不是为了你……本宫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你命丧九泉。”景阳将自己的牺牲说得一派淡然,像是她对弁庆真的再无情感的瓜葛。 她脸上的表情冷而生疏,像是刻意与他拉出一道距离,弁庆找不出话题跨越那条鸿沟,他远远的看着景阳,发现她脸上的那抹冷漠竟然让他觉得好内疚。 是他让她提早面对感情的残酷,也是他让她提早月兑离无忧的生活…… 他——竟是残害她天真的罪魁祸首! 弁庆沉默了。 他竟无法开口再谈拒婚之事,只因他突然懂得自己为了捍卫自己的爱情,曾经对她做出多么残忍的事。 *************** 正月初一,景阳下嫁弁家。 皇上本欲另赐一座公主府给景阳当作新婚贺礼,但景阳执意不收。 她心里图的是跟公婆住在一块,才好为日后的婚变埋下伏笔,不然,偌大的公主府里,就她跟几个贴身宫女住,想要把夫家闹得鸡犬不宁,想要休夫、休妻,如何使得? 她的心思皇上当然不懂,只当景阳是想讨弁庆的欢心,于是便另赐夜明珠一对、玉如意一双、珍珠玛瑙、奇珍异宝十妆箧给景阳当嫁妆。 当日,景阳坐上凤辇嫁往弁家。 那凤辇上抹金铜朱顶,四角各有一金铜飞凤,垂银香圆宝盖相彩结,轿身则是一红漆木筐状,三面是篾织纹簟,绘以翟纹,杠子两端则是金铜装的凤头和凤尾,如此富丽堂皇的座轿招摇于市,硬是把皇城到弁府的一路上,挤得水泄不通。 进了弁家,弁府上上下下先跪迎公主,再由公主跪拜弁家的列祖列宗与高堂,当夫妻对拜过后,便送入洞房。 新郎、新娘进洞房后,行“交拜”、“贪交杯酒”之礼,新郎扯米斗上之尺,掀去新娘盖头置于床顶。 景阳双颊娇红,低头敛眉。 看到她如此的娇态,弁庆一时竟傻眼了。 众人们拥着新郎、新娘去“坐床”,将扦米斗时的祭品,食交杯酒之下酒物全洒在新床的四面,引诱一班小孩上床抢夺。 喜娘边撒口里边念道:“撒帐东,床头一对好芙蓉。撒帐西,床头一对好金鸡。撒帐北,儿孙容易得。撒帐南,儿孙不打难。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床上睡下了,床下打铺连;床上撒尿,床下撑船。”之类的多子祝祷词。 弁家的人给喜娘与那班孩童打了赏后,一窝蜂的人潮总算散去,倒是随着景阳陪嫁过来的采心迟迟没走,就挡在景阳跟弁庆之间。 采心见驸马爷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向前转告主子的想法。“驸马爷,您请回吧!公主要歇息了。” 弁庆当然知道他跟景阳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但——“我只想跟公主道声谢。”他——只是想打破他们之间的尴尬。 “若只是道谢,这就不用了,公主同奴婢说过,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驸马,而是为了保全皇室的颜面。”采心的口气颇差,完全没给弁庆好脸色看。 哼!她才不会像她家主子那般的心慈仁厚呢! 这弁大人简直是欺人太甚,屡次不给主子好脸色看,这会儿嫁到他们府里来,她采心虽然只是个奴才,却懂得死命护着主子,她绝不会让主子吃到一丁点儿的委屈。 “驸马爷,您请回吧!”采心开了门,摆明逐客之意。 弁庆转过头看了景阳一眼。 只见她端坐在床榻上,背对着他,似乎是真的不想与他打照面。 唉!也罢。 “那我先下去了,请公主好好歇着。”弁庆终于退了出去。 采心用力的甩上门,朝着门板扮了个鬼脸,说了句,“猫哭耗子假慈悲。”他若真的关心主子,日前又怎么会不顾主子的感受与颜面,进宫说出那些难听的话? “哼!恶心、造作的小人。”采心恨恨的朝门口吐了两口口水,这才气消。 转身回到主子身边,伺候公主摘下那沉甸甸的凤冠,采心收起先前的气愤,忧心忡忡地问:“主子,咱们日后真的得这样过吗?”守着这座大观园,成天面对这假山、假水的终老一生? “这府里这么大,又有这么多人手,你还怕无聊吗?”景阳乐观地开口。 采心不屑的哼了一声。“奴才才不跟他们那一大家子混在一块呢!唉~~要是把采薇她们几个也带来就好了,这样,我们又能像在宫里那样,成天玩在一起了。”采心异想天开的幻想着。 “你真当这里是宫里啊?这里可是弁府,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日后不许你随便替我摆什么架子,还有,对弁家上上下下的人客气些,反正……我们忍些日子又能回宫了。”景阳殷切的交代道。 “又能回宫!这是什么意思?” 采心并不知道景阳心底的计画,她只当公主赶驸马走,不让他进新房是想让驸马爷吃几天闭门羹,她压根没有想到主子此番出嫁,只是打算成全别人的好事。 景阳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采心知道,如果被她知道了,只怕又要替她强出头,若这事传到皇上、太后那里,事情一定又得乱成一团糟。 景阳摇摇头。“没什么意思,伺候我上床吧!我累了。” *************** “你这几天没上芙蓉那儿?”允承寺见弁庆来,便留他吃饭,顺道问起弁庆的近况。 提到芙蓉,弁庆还是只有摇头的份。 “以前是见不着,现在是不能见。” “不能见!怎么说?”允承寺不解弁庆话中的含义。 “娶了公主过门,虽说是名义上的夫妻,但我总不能不顾着她的颜面,没事就去醉仙楼找芙蓉吧?”说到这里,一股盘结在心的闷气又升了上来,弁庆赶快喝了一口闷酒。 允承寺只得劝他道:“再忍些时候吧!公主说过等事情渐渐淡去,她会想法子退了这门婚事,成全你跟芙蓉的。到那个时候,你又能时时刻刻见到芙蓉的面了。” 弁庆只是笑,这番话并没有让他宽慰多少。 “我现在烦的不是芙蓉的事,而是——公主自从缘进我家之后,成天关在自个儿的房里,足不出户的,我真怕她闷出病来。”他关心的是那原先天真好动的景阳公主。 “你这么关心她?”允承寺诧异的问。 “别取笑我了,她跟我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又三番两次的替我着想,对我来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天赐贵人,我只是不希望她在我家有任何委屈。”弁庆其实模不着自己的心,只能如是说。 “你关心她,为什么不让她知道?”允承寺又热了一壶酒替弁庆斟上。“让她知道她为你做的,你全都铭记在心底了。” “她不理我。从新婚之夜起,她就让宫女赶我出房,半句话也不让我说,有时候远远见了我,她又连忙躲回屋里,好像我会吃了她似的。”想到景阳躲他的情景,弁庆竟不觉笑开了眼。 允承寺十分讶异于弁庆眉宇间的笑意,他原以为与玉芙蓉的事迟迟未解决,弁庆便会一天锁着心,开怀不起来,可如今,他却为了景阳公主躲他的模样笑开了眼?! 弁庆他……当真对公主没半点真感情吗?允承寺不禁怀疑起来。 *************** 弁庆在回府的途中,见到一个小贩正在卖鸟儿,一时兴起,买了一只会学人说话的鹦鹉、他心想,有只鸟儿做伴,景阳或许不会再那么无聊,又或许——她便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开怀的笑了。 一想到这只鸟可能带给景阳不同的生活,弁庆整个人像是突然活了起来一样,不仅一扫刚刚的愁云惨雾,眉宇间还染着深深的笑意。 他兴匆匆的付了钱,连着鸟笼提回府,他不回房,先绕去景阳的蘅芜院。 远远的,他瞧见景阳站在小楼前,身边还围了一群人,像是……像是二娘那边的妹妹跟表亲与丫鬟。 弁庆不动声色的走近,却听到卯莲、卯华及她们母亲那边的姨表亲凤姑娘正围着景阳说长道短。 先是卯莲又尖又细的刻薄嗓音,“我卯莲长这么大,还没瞧过这么不要脸的公主,先是赖着我大哥不放,后又不知廉耻的嫁进来。” “四姊,你别这么说,我想公主她是真的爱惨了咱们家大哥,所以,才会这么不顾姑娘家的矜持,执意要嫁。”卯华加入取笑的行列。 卯莲摇头开口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啊!难道她喜欢便得由着她去吗?想想咱们的表姊云凤,还不是喜欢咱们大哥好几年了,可云凤表姊可曾出过这种丑,让人家笑话吗?” “那是咱们云凤表姊与人不同啊!云凤表姊是个知书达礼的姑娘家,哪能像某人可以不顾颜面,当街追着男人跑?” “你说谁当街追着男人跑?”采心气不过这些三姑六婆指桑骂槐的说她的主子的不是。 景阳拉着采心的手,要她别说。“咱们走吧!”她想绕过弁家人,另走他道。 但卯莲却走上前,挡去景阳的去路。“本姑娘话都还没说完,你走什么走?怎么?公主就了不起了吗?这里是弁家,不是你的公王府,也不是你的景阳宫。你若是想待下来,就得守咱们弁家的家规。” 卯莲仗着人多势众,直接挑衅景阳。 她知道景阳的脾气是不会跟弁家的人吵起来,更不会为难弁家,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的来找碴。 弁庆没想到自己家人竟是这么待景阳的,要不是今儿个让他凑巧撞见,景阳在他家还不知道要吃多少闷亏? “我倒想听听你弁四姑娘说说看,咱们弁家的家规是怎么定的?”弁庆一脸铁青的走出来。 卯莲、卯苹见了大哥,早就吓白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大哥的脾气她们是晓得的,他向来不喜欢嘴碎、爱嚼舌根的人,平时他待弟妹虽好,但是,她们几个侧室生的,除了卯真之外,都跟大哥不亲。 在他们的观念里,大哥是天,他们则是不起眼的泥,是永远都构不着边的。现在大哥的表情看起来这么吓人—— “我……我们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都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们要是有心说嘴,我们公主还不知要让你们说成什么样子了呢!”采心气呼呼的为主子打抱不平。 “采心,别说了。”景阳拉了采心一下,上前替小泵们说话。“她们只是随口说说,不是存心找我难堪。” “你还替她们说话?”弁庆不懂景阳是怎么想的,她乃是堂堂一个公主,没必要受这种污辱。 景阳将目光飘向远方,口吻轻淡地说:“她们的话根本伤害不了我分毫,”她还被更可怕的流言伤过呢!“你又何必为找强出头呢?”而且,她一点也不想领他这份情,她的事不想要他插手管。 景阳的表情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是一步也不想让他靠近的生疏模样。 弁庆终于懂得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的滋味究竟为何了,他告诉自己算了,“这鸟儿你拿去吧!无聊时,还可解解闷。” 他递过去,景阳却不想伸手接。 “我不要。” “我买了,你就不能收下吗?”他记得她曾说过她喜欢鸟儿的。 曾经,她还大费周章地逃出宫,要他教她什么抓鸟儿功不是吗?怎么这会儿他费心给她找来了,她却拒绝说不要! “黄鼠狼给鸡拜年。”采心不以为然的啐了一声。“我家公主说不要就是不要,你怎么这么烦啊?”采心将弁家给的鸟气全都发泄在弁庆的身上。 弁庆当下冷了脸,“这是你跟你家驸马爷说话的态度吗?还是宫里头就是这么敦你规矩的?”他忍不住睨了景阳一眼。 景阳没说话,采心倒是先站出来为自己的行为辩驳。“你是驸马爷吗?你的行为像个驸马爷吗?你放纵你的家人对我家公主出言不逊,任她们拿我家公主的事胡乱说嘴,乱造谣,你应该吗?” “你刚刚也见我阻止她们,我也骂了她们。”弁庆无奈的解释。 “骂有什么用?你怎么不想想看,她们之所以胆敢如此放肆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你这个始作俑者,要不是你对我家主子不闻不问,毫不关心,她们敢如此看轻我家公主吗?”愈讲采心愈气,且觉得公主委屈极了。 弁庆转头看着景阳。 景阳抿着嘴,不愿为自己多说一句, 她愈是如此,弁庆愈是相信她的委屈。 是他的不对,忽略了她在这个家中的立场与为难之处。“日后我会多留意这些细节,不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了。”他给她承诺,并将鸟跟鸟笼放在地下,领着卯莲、卯华、云凤与一班婢女离去。 见他走了,景阳才愿意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她总是这样,静静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已经变成她不堪的习惯了,不是吗?她的心应该不会痛的,只是……好像还是会耶! *************** “完了、完了!主子,不好了!”采心直闯进景阳的寝房内,呼天抢地的叫起来。“驸马爷铁定是在生奴婢昨儿个顶撞他几句的气,今儿个来拆主子您的住苑了。” “发生了什么事?采心,你慢慢说,别着急。” “这事怎么能不急?咱们的蘅芜院都快让驸马爷给拆了。” “弁庆要拆我的屋子!”景阳闻言不禁站了起来。 采心急得直兜转着身子。“可不是,奴才刚刚出门想给主子打洗脸水,就听见外头乒乒乓乓的好不热闹,便好奇的循着声响采过去看看,这一看可不得了了!驸马爷竟带着一群家丁,一个拿锄头,一个拿铲子的,正在挖后园子的那块地呢!”所以,她赶快来通风报信。 景阳听了直笑。 “弁庆若真要拆我的屋子,直接拆主屋就好,何必先去找后园子那块空地的麻烦?”所以,她可以很肯定的说,弁庆并没有要拆她的屋子。 “那驸马爷带着一队人马,摆那么大的阵仗做啥?” “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景阳趿着绣花鞋往外走,她也想看看弁庆一大早是在搞什么名堂? 到了后园,只见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正架起一根大木桩,木桩上头还幅射出四根竿子。 “这好像是咱们在御花园里立的那个磨秋千喔!”采心昂起脸,看着立在半空中的庞然大物,显得有些目瞪口呆。 景阳看着磨秋千直蹙眉,“你这是在做会么?”她直接问弁庆。 弁庆扬唇一笑。“给你立个秋千,省得你整天待在屋子里闷得慌。还有,我听说江南那最近时兴在水中央立水秋千,赶明儿个我再差人在园子里造个人造湖,到时也替你立一个,让你玩玩。”他没注意到他的口气中竟充满了宠溺。 “我不需要。”景阳一口拒绝他的好意。 “我记得你爱玩秋千的,不是吗?”弁庆对景阳的冷脸假装视而不见,一头热的计画东、策画西的。 景阳受不了他的态度,拉着他的袖子,要他跟她走。“我有话跟你说。” 弁庆与她到了人迹鲜少处,景阳才开口道:“你没必要这么费事,你该知道,我足不会在这个家中久住。” “我知道。” “既然知道,又何必搞这么多名室?”这不是浪费吗?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开心些。” “过得开心些又怎样?我终究还是得走不是吗?”景阳月兑口说出她的怒意,但说了之后,她就后悔了。 她抿着唇,叹了一口气。“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发牢骚,也没打算要你施舍你的感情,我说这些只是要你懂一件事,不管我开不开心,这都不是你的责任。 “打从你进宫对我说出那一席话之俊,我便打定主意不再跟你有任何的牵扯,可你一次又一次的闯祸,我一次又一次的将责任往肩上扛,我真的不是在讨你的欢心,更不是想为你牺牲,我只是不想让人以为我非得缠着你不放不可。 “现在,我很努力的想走出你的天地,你就不要再搅和进来,让我的努力变得更艰难了好吗?”她几乎是在求他了。 弁庆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原是怕她寂寞,怕她不习惯弁家的生活,所以才为她张罗这一切,没想到他让她更不快乐了! 只是—— 景阳将他俩的关系画分得如此清楚,就像是楚河汉界般地隔开彼此,不准对方越界,她的态度真教他无法忍受。 “难道我们就不能是朋友吗?”他期待的问。 “我们为什么要当朋友?”景阳反问弁庆。 弁庆一时找不到适当的答案。 景阳压根就没打算要他回答,因为,他们彼此都很清楚今儿个要不是她有恩于他,弁庆对她的态度绝不会有这么大的改变;他依旧会认定她只是个玩弄权术,一心想破坏他姻缘的蛮横公主。 “你从来不肯用心来认识我这个人,你甚至在你还不认识我之前,便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我认定成你想像中的那种不堪的模样。”她不能说吧!愈说她会愈伤心。 “就因为如此,所以你恼我、气我?” “我不该恼你、气你吗?”景阳反问。 弁庆点点头。“你是有理由生我的气,但……既然你如此气我,为什么还肯救我?”他不懂。 “那是因为我……”景阳抿住嘴,好半晌说出下话来。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是因为她的心里有他啊!纵使她不愿意承认,但她无法自我欺瞒。 表面上,她说得冠冕堂皇,说她救他、成全他,并不是期望他感恩图报,可在私底下,她却是想表现给他看,她想让他明白,她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人,她希望自己能在他心中扳回一城,留有一席之地。 可这话她是万万不能对他说出口的,因此,景阳张口又闭,闭了又张,好半晌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别管这么多,总之,从今以后,你离我远远的,别乱了咱们彼此的生活就成了。”景阳将界线画得清清楚楚,一点也不想介入弁庆的天地。 她已将话说得如此绝断,弁庆再怎么不识相也懂得自己是太一厢情愿的以为他俩的关系,纵使做不成夫妻也能是朋友。 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若再坚持下去就显得是自讨没趣了,日后,我不会再来烦你,只是,那磨秋千都已掘了地,不立也可惜,你就当作是我在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也好,让我做完它吧!” “随你便。”她没意见。 景阳兀自转身离去,弁庆则继续施工这秋千。 而弁庆与公主的私下对谈,恰巧让卯真撞个正着,全都偷听了去。 前些日子,她正好奇她那个原本非玉芙蓉不娶的大哥态度竟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对于迎娶公主一事竟然会心甘情愿的接受? 这下,她终于懂了,原来弁庆与公主两个玩的是缓兵之计,不过,她个人倒是比较偏好有一个权大势大的公主当嫂子,这样才有利于她的权势扩张,所以——对不起啦!她又要使坏了。 卯真扬起嘴角,对着蓝天白云露出算计的微笑。对喔!不知道亲妹子对亲大哥下迷药,会遭判什么罪名呢? *************** 弁庆觉得他整个人浑身不对劲,胸口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般,该死的!卯真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弁庆想冲出去找卯真理论,但撑着身子捱到门边,他才晓得,卯真早让人在屋外落了锁,他根本出不去! “卯真!”该死的! 弁庆冲着门板拳打脚踢,只想拆了这屋了。 他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引来屋里另一头的人。 景阳循声而来,遇见了弁庆。 “你怎么也在这里?”弁庆讶异的看着景阳。 “你妹子叫我到这里等她,说有要事与我商量。”谁知道她在这屋子里等了老半天,却一个人影也没瞧见,直到她听见另一端有人敲打门板,她才走过来看看。 “卯真也约你见面?!” 景阳点点头。“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我是不知道,但咱们出不去这倒是可以肯定的事。”弁庆指着被落锁的门给景阳看。 景阳伸手推了推门,果真打不开。“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将他们两个关在同一间房里对卯真有什么好处? “天知道我那个坏心眼的妹子又在耍什么计谋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卯真算计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太了解卯真的个性了,卯真将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争斗权势上,所以,她绝不会耍无谓的心机,只会在有利于她的事上头斤斤计较。 可这回,她为什么来趟这浑水,将他跟景阳凑在一块呢?这是弁庆想破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的疑窦。 愈想,弁庆的心情愈浮躁。 “你觉不觉得这屋子里好闷,闷得人心浮气躁的?”弁庆直兜着屋子打转。 景阳端坐在椅上,眉观眼、眼观心,淡淡地回答,“不觉得。”她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人看就有气。 早知道她嫁进弁家之后,便是摆出这副对啥事都漠然以对的态度,他实在不该自找没趣地问她刚才那个问题。 “算了,我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出路。”弁庆兜到内室,把所有的窗子、偏门全找尽了,发现卯真全没留下一条活路让他走。 “可恶!”弁庆将所有的气都出在窗子上,他使尽的摇,想把钉死的窗子给摇开,可他愈使力,他的头就愈晕。 今儿个他究竟是怎么了?凭他的身子骨,应该不会这么不济,出一点力气就浑身不舒服,外加口乾舌燥。 水呢?还有没有水喝? 弁庆将目光往桌案上瞟,突然,他的视线变得一片朦胧,连茶壶的模样都变得模模糊糊的,任他怎么看都不真切,怎么会这样呢? 弁庆往茶几的方向走过去,步伐歪歪斜斜的,一个不小心便撞倒了桌子,打翻了茶水。 懊死的!他究竟是怎么了? 弁庆一时气急攻心,当下只觉得天地一暗,四周全暗了下来—— 第九章 真相 去年花里远君别, 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 春愁黯黯独成眠。 ——寄李俦无锡韦应物 初听到内室传来东西撞倒的声音,景阳急忙从椅子上惊跳而起,匆匆走进内室想看个究竟,谁知道一进去,弁庆高大的身影便应声而倒在她面前! 景阳的小脸都吓白了,连忙奔过去察看他的情况, “你要不要紧?”景阳用手轻拍着他的脸颊。 弁庆的神志混沌不清,迷迷糊糊中只记得自己要喝水。“水!给我水。” 水!水是吗? 景阳听懂了。“我去给你拿来,你等等,”她拎着裙摆飞奔而去,她记得在她刚刚待的地方似乎还有一壶茶。 景阳急急忙忙的为他找来了水。 弁庆看到茶壶,一把抢了过来,杯子也不拿,直接以口去承接,大口大口的灌着。 “你慢点喝,瞧你,都洒了一身。”景阳像个小妻子似的,拿自个儿的手绢擦拭他湿掉的衣襟。 突然,弁庆喝水的动作停了,反而直勾勾的看着景阳。 景阳敏感的察觉到他们四周的氛围变了,她昂起脸,迎眸对上弁庆炙热的目光。 景阳的胸口一荡,心湖似乎不再平静。 陡地,她想收回手,认为自己不该如此亲昵的帮他擦拭;可弁庆却一把抓住她被吓得发冷的小手。 景阳因他的举动不合宜,而试着想把手抽回来,但弁庆却使命不放,且拿着她的小手平贴在他发热的脸上。 那是一种好舒服、好舒服的感觉。 弁庆以脸磨蹭着景阳冰冷的手,想解决心头那股烦闷的感觉。 景阳看着这一幕,心中惊愕不已,一时之间,她忘了要将手收回,只能傻呼呼的愣在一旁,眼睁睁的看他如此眷恋她的手。 弁庆贪恋这种冰凉的触感,拿着景阳的手游走于他发热的身躯,从胸膛、手臂、小肮……接着,来到了裤裆。 景阳碰到他男性的雄伟,心口一悸,惊觉这样是不该的。 “弁庆,放开我!”她用另一只手去推弁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拼命的叫想唤醒弁庆,可他却充耳不闻,抢到她的另一只手,又无限欢喜的拉紧。他把她的两只手全抓在手里,右手平贴着他的胸,左手拉她去平复他身上的另一处热源。 景阳又窘又羞,左手张着不敢握,偏偏不管她再怎么急,却怎么都敌不过弁庆的力道,无法挣开他的禁锢。最后,她只得求他,“放了我、放了我吧!你晓不晓得你这么做会对不起芙蓉的。”景阳试图用玉芙蓉来制止弁庆的动作,但当他听到玉芙蓉时,竟然无动于衷,全然不为所动,甚至还变本加厉,解开她的衣服,将头枕在她的胸脯间。 这会儿,景阳终于察觉到弁庆的不对劲了。 “你不知道我是谁对不对?”她急着问。 弁庆没有回答,他急切的想挣开那不舒服的感觉,想找一处让他觉得冰凉的清静之地。 他发热的身体叠上景阳发抖的身躯,她张着惊惶不定的眼眸,看着弁庆失去神志对她予取予求。 她知道他根本识不得她,她知道自己只是在他莫名的病因下的一个宣泄管道,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对他的动作存有任何还念……但当弁庆的手指游移到她幽秘禁地时,景阳却已然销魂地忘了自己的坚持,在他的指下,她化成一摊水,任他汲取、探掏。 她承迎他指尖的力道,献出所有的自己。 弁庆拉起她的腿,架在他肩上,将自己的硬挺送进了她的怀柔之处,在摆臀摇晃之间,与她共谱鱼水之欢…… *************** 景阳趁弁庆还没醒来,便迅速地收拾起被褥。 她想过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够复杂,实在不适合再增添变数,去扰乱彼此的生活,而稍早的那一幕——她当它只是夫妻间应尽的责任。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愿多想,她只希望在弁庆醒来之后,他会不记得这一切。 他——不会记得的,是吧?还是…… 不!应该是的。毕竟他要她的时候,神志不清到连她是谁,他都搞不清楚;等他醒来后,他纵使有记忆,也会认为那只是一场春梦。况且,她会把所有的证据全都毁掉,不留一点蛛丝马迹,让他察觉到一丝丝的不对劲。 是的,事情的发展将会如她所想像的那般顺利,她根本不用惊、不用怕。 景阳强要自己镇定下来,别先慌了手脚。 她非常有效率地先着好装,再把沾有她处子之血的被褥换下来,拿到柜子里藏起来。剩下的则是最艰难的一环——她该怎么帮弁庆穿衣服? 虽然他俩已经发生了实质的夫妻关系,行到敦伦那一环节,但对于弁庆的身体,她还是陌生得不敢逼视,现在要她帮他着衣,这……实在有点难耶! 景阳拿眼角余光偷偷的睨了仍在睡梦中的弁庆一眼。 可才只看到他厚实的胸膛,景阳已经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这样怎么能将他布局得像是从没发生过任何事呢? 景阳闭起眼,不断的鼓励自己,要自己勇敢一点。 她拿了衣服挨近弁庆,紧闭着两眼,一件件的帮弁庆穿戴整齐。 穿好了,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自己则坐得离他远远的,她的心情此刻已经乱得不想再思及刚刚所发生的事了。 现在,她只求他不要再出任何状况来扰乱她的心,那她就已心满意足了。 *************** 弁庆足足睡了八个时辰,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他一睁开眼,便瞧见景阳端坐在他对面,像是防贼似的瞪大了两个眼睛,瞬也不瞬的望着他瞧。 “干嘛这么看我?”弁庆低下头看自己有哪儿不对劲。 从他的神色中,景阳瞧不出他有半点昨儿个记忆的迹象,她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复又冷峻着脸,开口跟他说起她想了一夜的事。 “我想回宫,今儿个就走。” “回宫!为什么?”弁庆只是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要求,随口一问, 景阳却像是做贼心虚般,她只当弁庆察觉到了什么,于是紧张地尖着嗓音叫道:“我想回去不行吗?为什么非得有理由才能回去?” 弁庆觉得景阳莫名其妙发脾气才是一件无理攻闹的事,所以,他当下决定不再追问她之所以回宫的原因,一口答应了她。 反正,她本来就是尊贵的公主身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身为一个驸马爷,当然没有半点权利去管一个公主。 莫名其妙的,弁庆竟自嘲起自己的身分来。 “不过,你想回宫也得先看看咱们出不出得去?”弁庆去推门窗,全是牢牢的钉死,依旧没打开。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两个要永远锁在这个地方,永远都出不去了吗?”景阳着急了起来。 弁庆则用极其诡异的眼神看她。 “你干嘛这么看我?”景阳赶快低颈审视自己有哪里不对。 “你现在的态度跟昨儿个的怎么差这么多?”昨儿个他俩一样被关在一块出不去,当时她也没慌成这样。 “这……这情况不一样啊!”景阳吞吞吐吐地开口。 “哪里不一样?”弁庆问,他愿意洗耳恭听。 景阳被他看得心里一时慌了起来,直揪着手绢,吞吞吐吐的说:“昨儿个我以为……以为是有人恶作剧,不会关咱们太久,会一下下就放咱们出去,可现在……现在都过了好几个时辰了,那恶作剧的人却丝毫没放咱们的样子,我当然会失望,会紧张啊!”景阳随便想了一个讲法唬弄过去。 而弁庆是信了她。 “其实你也不用太紧张,我有法子弄开门。” “你有法子?”骗鬼! “嗯!”弁庆点点头,双脚跨开,提起手掌运气,霍地以掌风劈向门板,顿时,门板应声裂成四片。 景阳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既然这么厉害,昨儿个为什么不用这个法子劈门?”害他们白白被关了一天一夜!害她……跟他……做了夫妻! 弁庆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表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咋儿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对劲,全身上下不舒服到了极点,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没什么力道。” 没什么力道! “你……昨儿个没什么力道!”景阳才不信呢! 因为,她一想到她与他交欢时,他明明是用那么激烈的方式要了她,而他却说他昨儿个没什么力道! “我没什么力道,你干嘛脸红?”弁庆看着景阳红红的脸蛋,心中感到莫名其妙。 景阳捂着小脸,想遮去自己的羞涩,她将小脸一板,恶声恶气的道:“我哪有脸红!”讨厌!她忍不住跺着脚离开。 弁庆尾随在她身后,霍地,景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倏地止步,要弁庆先走。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东西忘了拿。”景阳支支吾吾说得好小声。 弁庆很难得看到景阳这个模样,本想赖着看她到底是忘了拿什么东西,竟让她如此害羞,谁知景阳见他赖在原地想看她的好戏,马上又板起脸来欲赶他走。 她翻脸无常的模样最教弁庆吃不消,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翻脸像翻书一样快的。 算了!不看就不看,他走就是了。 弁庆潇洒地离开了。 景阳见他走了,连忙兜回去找她刚才藏起来的那件被褥。 她要拿回去毁尸灭迹,省得留下证据。 *************** 景阳一回到蘅芜院,就差采心去拿火盆子。 “主子,拿火盆子做什么?” “叫你去拿你就去拿,问这么多做什么?”景阳粗声粗气地叫道。 采心不敢再多问,连忙拿了火盆子进来。 火盆子一拿来,景阳又叫采心出去,因为,干这种毁尸灭迹的事,实在不宜有闲杂人等在场。 要不,万一采心问起她为什么要烧被褥,她拿什么理由来搪塞?所以,采心还是出去得好,省得她还要费脑筋、想藉口来解释。 采心这回没有再问为什么自己得出去,反正,自从昨儿个主子无缘无故失踪了一夜回来俊,整个人就变得神秘兮兮的,就连她关心她,问她昨儿个去哪里,主子都要她别多事。 釆心出去了,景阳才拿打火石,起了火,再将那件见不得人的被褥拿出来烧,可火才刚烧上被褥的一角,忽地又听到门外的采心喊道:“驸马爷,您请等等,让奴婢先去通报公主后,您再进去。” 完了!弁庆怎么又来了? 景阳连忙把被褥从火堆里抢救回来,丢在地上用脚踏熄,等火苗熄了之后,再急忙将它塞到柜子里,不想让别人看见。 急急忙忙做完这些“杂事”,采心正好推门进来,而弁庆就跟在采心的后头。 此时,景阳恰好关上柜子的门,身子还依靠在板子上,脸上挂着一副很不自然的微笑。 “有事吗?”她问。 “你不是说要回宫?我让人把轿子备好了。” 备好了! “备好了就好。”景阳嘴里净说着没任何意义的话。 弁庆觉得她真的有点莫名其妙,便竖起眉问她,“那你要走了吗?” “好、好啊!”景阳慌乱地点头如捣蒜,快步走向外头,临走出房门前,还很不放心地望了柜子一眼。 弁庆顺着她担忧的眼神看过去,心里不禁怀疑起那柜子里究竟藏了什么?否则,景阳为什么如此担心? *************** 送走了景阳,弁庆勘不住心里的好奇,偷偷的潜进蘅芜院找那可疑之物。 翻来翻去,柜子里除了景阳的衣衫、帽冠外,还有一件烧了一角的被褥。 弁庆十分好奇地将它拿起来瞧,只见碧蓝的绸缎上沾染着点点的血红。 这是什么? 弁庆伸手去模,那触感不像是绣在上头的绣画,倒像是染料之类的;只是在一片蓝天上染上红色的颜料,这意味着什么? 弁庆不懂,也不想懂,只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顶,竟然只是为了景阳的一个眼神,就变得神经兮号起来。 真是的!弁庆将那被褥塞回柜子,不想再为这件无聊的事烦心。 昨儿个他被卯真关进那间空屋,拳打脚踢的累了好一阵子,现在满身都是汗味,不如偷空洗个澡去,凉快凉快。 弁庆并未使唤下人,自己动手打了冷水倒满澡桶,就在房里宽衣解带。他褪了上衫与长裤,正要跨腿进澡桶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他的胯下有异状, 弁庆定神一瞧,一片暗红沾在他的男望上。 又是这片红! 怎么今儿个他走到哪里都会撞见这诡异的红?!而且这一次还是沾染在他的身上,又是这样隐密的部位,这简直是……简直是…… 一道灵光瞬间闪过弁庆的脑海,他低头又看了看胯下的那片暗红,这……像不像是血迹? 而血迹……血迹…… 弁庆瞠大难以置信的双眼,七手八脚地穿好刚月兑下来的衣服,转身又往蘅芜院奔去。 从那柜子里找出被褥,他摊开来瞧。愈瞧愈觉得那斑斑红点不是染料,而是乾涸的血。 而什么样的血会染在被褥之上? 又是什么样的血会染在他的私密部位? 一切都不言而明了。 弁庆终于弄懂景阳为什么要急急的回宫,要焚烧被褥,只是——他们之间是怎么开始的呢? 他只记得他与景阳同被卯真设计关在一问屋里,他口乾舌燥的想喝水,而桌子倒了、水撒了,那……之后呢? 弁庆完全想不起来。 但——卯真! 问卯真总该知道了吧?这事是她设下的圈套,她总该知道她在他身下使了什么计,让他变成一个衣冠禽兽。 弁庆拿着那件被褥,直接去找卯真。 弁家上上下下他全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卯真的人。 问卯真房里的丫头,这才知道,卯真昨儿个就出远门了,还交代丫头转告弁庆,问他喜不喜欢她送的礼物。 礼物! 弁庆看着手中的被褥,只觉得一股怒气填塞于胸中,愤怒过后,待他平静下心情,弁庆看着手中的被褥,人也怔忡起来。 他回想起今早景阳的表情与行为举止,想她在被他侵犯过后,还来不及整顿自己的情绪,便要急急的湮灭证据。 当时,景阳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呢? 想必是心很痛,很无奈的感觉吧?因为,从来没有一个正妻在行完周公之礼后,得这么拼命掩饰被夫婿占有过的事实。 而她这个从来没有自己换过衣裳的皇室之女、金枝玉叶,竟独自完成更换被褥的工作! 一想到这里,弁庆揣着被褥的手竟隐隐的发起抖来。 他还想起他为她备好轿来叫她时,她脸上的惊惶之色。 她在怕,她怕他看出了端倪,她怕她为他掩饰的事会让他揭穿! 她甚至为了怕他发现事情真相,而一个人悄悄躲在房里生火烧被褥,让呛人的烟熏得她两眼通红! 景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弁庆端视着手中的证物,发现自己待景阳的心已不再平静了。 第十章 爱上你 绿蝗新醅酒, 红尼小火炉。 “晚来天欲鳕, 辈饮一杯无?” ——问刘十九白居易 “公主,不好了、不好了,驸马爷来找你了。”采心从宫外冲进宫内,一路呼天抢地的叫着,像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 采薇他们几个才想笑采心出宫还不到一个月,整个人便变得这么大惊小敝,驸马爷来找公主又不是什么天大地大的事,怎么?! 怎么公主也跟着慌了? 当采薇他们正想笑话采心时,却看到主子霍地从椅上弹跳而起,左右踱步,像是不知所措,口里还喃喃自语道:“怎么办?怎么办?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会不会是发现了那件事?不!应该不会才对,他那个时候神志不清,就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晓得自己做了什么?不怕,不怕!”景阳不断的安慰自己。 “完了、完了!已经到长廊口了。”采心在宫外探头探脑,通风报信。 她这一通报,景阳的心又全乱了。 “快、快拦住他,别让他进来。我……不想见他。”她好害怕见他,她不知道见了他之后,自己该如何应对。 “快!快去叫宫里的侍卫来。”景阳差了个小太监去办此事。 不知情的采薇他们又让主子的过度反应吓得目瞪口呆,这——驸马爷来有需要用到叫侍卫来保护这等阵仗吗? 究竟——主子嫁过去弁大人家时,发生了什么事? 景阳宫内的奴才们各个面面相觑,满脸狐疑。 不过,这时候不是满月复狐疑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主子下了口谕拦下弁大人,他们就得去挡驾。 景阳宫的奴才们马上如鱼贯般的涌出,挡在宫门口。 采薇开口道:“驸马爷请留步,公主正在歇息着,不见访客。” “我不是访客,我是她的夫婿,你们忘了吗?” “奴才们不敢忘,只是公主交代下来,她谁都不想见,请驸马爷择日再来。” “我想见自个儿的妻子还得择日,这是什么道理?!”弁庆生气的驳斥采蔽的话,一个箭步向前,竟是要硬闯。 “驸马爷,您请自重。”御前行走左敦已带着御林军赶到。 弁庆双眉一挑,倒竖着浓眉,脸上写满了不悦。“吓!竟然摆出这般阵仗,左大人是想吓唬谁?” “驸马爷这话严重了,属下并没有想要仗势欺人,只是严守自己的本分,尽忠职守罢了,如有冒犯之处,还请驸马爷多加见谅。” “尽忠职守!严守本分!你的意思是说,今儿个我要是想进景阳宫,就得先跟你整支御林军过过招是吗?” “如果公主圣谕言明不想见驸马爷,那么,是的,驸马爷若真想硬闯景阳宫,那就得先问过属下这把剑肯不肯放行?”左敦公事公办。 弁庆不再多说,身子凌空飞过众人的头顶,在半空中伸手夺得御林军巾一人的剑。“借我一用,” “好身手,”左敦夸道。而语末歇,弁庆的剑锋已抢到他跟前,左敦才用自己的剑格开,弁庆的第二剑已到。 兵刀相接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景阳在宫内听得胆战心惊。 她不知道弁庆到底有几分实力,只知道他曾是个武状元,又曾是官居二品的上将军。但武状元归武状元、上将军归上将军,这名称叫得再怎么响亮好听,他敌得过一整队的御林军吗? 景阳终究是怕伤了弁庆,只得冲着外头叫嚷道:“别打了,让他进来吧!”她算是怕了弁庆,她输给他了。 弁庆收住饱势,对左敦拱手一揖,“得罪了。”说完将剑抛向半空,剑呈圆弧的曲线落下,左敦接了正着。 弁庆二话不说的奔向内殿。 景阳坐在上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事吗?”她力持镇定,首先就要用气势镇住他。 弁庆对她的虚张声势根本视若无睹,他一步步的往阶梯上走,准备接近景阳。 由于他的气势太骇人,景阳不由自主的就怕起他来。 “你……有话站在那里说就好,不要再上来了。”她的臀部已离位,打算看不对劲时,马上闪人。 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弁庆竟听她的命令停下嚣张至极的步伐,不再咄咄逼人的向前,他这样令她感到宽慰不少。 景阳的臀部重新黏回椅子上,她清清嗓音问他,“有什么事,说吧!” “我有一事不懂,想眼公主讨一个明白。” “什么事不懂?” 弁庆解下肩上的包袱,将被褥摊开在景阳面前。 看到那被焚烧的一角,景阳早已吓白了小脸,这会儿又看见弁庆摊开的被褥上有着再刺眼不过的点点殷红,她的一张脸顿时又烧红得像个苹果似的。 “你拿这被褥来这里做什么?”景阳别开视线,不想再瞧。 “我想请问公主,你这被褥以蓝天白云为底,为什么会有点点血迹?” “那不是血迹。”景阳马上反驳道。 “不然那是什么?”弁庆追问。 景阳一时舌头打结,不知如何应答。“那是……是……是我一个不小心划破了手指头时不小心点上的。”她乱了心神,随口胡说。 “所以这是血罗!” “嗯!”景阳点头,认为只要弁庆不怀疑到他俩已行周公之礼的上头去,那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景阳是如此乐天的以为着,没想到弁庆却拿着那被褥直盯着看,而且——嘴角还挂着一抹极为诡异的笑, “你笑什么?”景阳皱紧眉,极不喜欢看到他脸上的这抹笑意,像是他懂了什么,又像她不小心掉进他的圈套似的,反正,那感觉让她看了好不舒服就是。 弁庆收起被褥,又举步向前。 景阳又不安了。 他又上来干什么? “你站在那里别动。”景阳又命令他。 不过,这一次弁庆没理会她,反倒是在景阳抽身想逃的时候,一个箭步将她手到擒来。 “你想造反是吗?我是……我是公主,你怎么敢……怎么敢……”景阳说不下去了,因为,弁庆眼中有着好温柔好温柔的笑。 他在笑什么? 景阳突然好奇的想知道。 弁庆并不厘清她的疑惑,却反倒问起她道:“公主刚刚说那被褥上的血迹是你不小心划破手指头才点上的是不是?” “嗯!”景阳被动的点头。 “那我还有一件事不懂,又想跟公主讨个明白了。” “又有事不懂了?”景阳皱起眉来。怎么她觉得弁庆每次不懂之后,就会牵扯出很恐怖的内情来。 “我可不可以不要听?”景阳讨饶了。 “不可以。”弁庆并不想放过她, “你去问别人行不行?” “不行。”弁庆执意要问个明白。 景阳认输了,“好吧!你问吧!你究竟又有什么不懂了?” “我想不透的是,公主划破了手指头之后,为什么将血留在我的身上?” “留在你的身上?”景阳睁大眼。“我没有啊!” “你有。”弁庆非常笃定的点头。 见他如此笃定,景阳只好认真的回想昨儿个所发生的事。 那血迹明明就是她的破身证明,所以,她的血怎么可能沾上他的身,除非……除非是他俩的处! 所以—— 景阳的双眼不怎么自然的瞄向弁庆的胯下。 弁庆说的地方该不会是那里吧?不会吧? 景阳吞了吞口水,小脸又红了, “想到了?”弁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 景阳听弁庆说话的口吻,也顿悟到他今天之所以进宫来的原因,他猜到昨儿个晚上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了,是吗? “这事不是我的错喔!”景阳不想让他误会,不想让他再以为是她设计陷害他,她承认她是喜欢他,但打从她知道他的心意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再介入他的生活。 “我知道。”他知道她努力的想跟他撇清关系,他也知道她努力的想撮合他跟芙蓉。 “不!你不知道。”景阳有点老羞成怒地抬起头来瞪着弁庆。“如果你真的知道,你就不该带着这些证物进宫来逼问我。我之所以想避开这事,而且将事情给瞒下来,不让你知道,就是不想把我们两人的关系弄得更复杂。” 如果他真的知道她的用心,那他为何还要来? “已经发生的事,你要如何只手遮天,如何要我装作不知道?”弁庆软下嗓音问她。 “只要我不说、你不追问,我们就能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她决定做一只不敢面对现实的小鸵鸟。 “不曾发生过!怎么样才叫不会发生过?将一切抹去,还是像你今早所做的毁了尸、灭了迹,就能灰飞烟灭?”弁庆将那被褥揣在手里。“这被褥可以烧,沾在我身上的血也可以洗乾净,但你的处子之身呢?它如何复元成完璧?”弁庆之所以问得这么坦白,是因为他急得已经全然不顾他俩男女有别的身分了。 他是不忍见到她受委屈,难道景阳不懂吗? 景阳被他问急了,只能用力的跺脚,咬紧牙关,恨恨的道:“我……我的事不用你管。”他从来没在乎过她的感受,现在就更不用为了昨晚的意外而内疚。 “事到如今,还能分你的事、我的事吗?” “不然你想怎么样?你能负责吗?你能爱我吗?你能为我的清白之身而还给我一个公道吗?”景阳是真的恼他、气他。 为什么她已经尽量的想把事情给化小,而他却偏偏要来挑这痛处,让她心底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再裂开来? 景阳不争气的落下泪来,又硬脾气的把它抹去,不愿用泪水去讨人怜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死缠着你不放,也从来没有想要你来爱我。” “我知道。”而且是早就知道了。“打从你进出宫想成全我跟芙蓉时,我就该晓得你是个傲脾气的公主,不会要一个强求来的婚姻。 “是我看错了你、误解了你,所以,我活该倒楣让你在逃跑的路途中遇到我,却使尽脸色给我瞧。”弁庆维持的笑颜,回忆起景阳逃出宫的情景。 他的笑像是刻意在讨好她似的。 景阳不喜欢他勉强自己来接受她的感情,她抿住嘴,像是要抿掉她心中所有的委屈,她红着眼眶告诉弁庆,“你犯不着为了咋儿个的事内疚,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我说过我不在意的。” “你不在意,可我在意。”他斩钉截铁的说。 “你怎么在意?你能不爱芙蓉来爱我吗?”景阳急得又掉泪了。 讨厌!他明明不爱她,那就请他别对她这么温柔。他的温柔只会让她更离不开他,弁庆难道不懂这一点吗? 这一次是弁庆替她抹去泪水。“我爱你。” 他是真的爱上她了,或许在刚开始时,他对她真的只是感激之情;但就在不知不觉中,他的目光竟不由自主的随着她打转,心里挂念着她的委屈、她的不开心,于是想尽办法想让她回复到以前,让她过着快乐而无忧的日子。 日子一久,他讶异的发现,他想景阳的时间竟多过芙蓉。 他爱她! 景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罢刚弁庆是在说爱吗? 她张大一双水眸看着他。 弁庆低头以自己的额头抵住景阳的,他问她,“如果我说我见异思迁,我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你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糟糕,不值得你依靠?” 景阳的眼依旧茫然,直觉的认为这事绝不可能是真的。 他曾经那么爱芙蓉,为了芙蓉,他甚至可以连性命都不要,现在……他怎么可能会见异思迁爱上她! “我不要你的同情。”景阳用力的摇头,她才不要一桩感激的婚姻,她更不要一份内疚的爱情。 “如果你是因为昨晚的意外而勉强自己来接受我,那么——不需要,真的不需要。”她的骄傲不允许有这样的施舍。 “昨晚的事真的只是一桩意外。”他知道不用负任何责任的。 景阳双眸含着水光,拼命的拒绝弁庆的爱,这样的她让弁庆更加觉得不舍,因为,每当他出事,景阳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的立场、他的心意。 她小心翼翼的守住自己的情感,不让别人看出她的委屈,她的目的只是在于守护他自私的情爱。 她一次又一次的成全,甚至到最后,还赔上了女儿家最珍贵的名节,而她还得装作不在乎,还企图说服他那真的只是一桩意外! “是不是意外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我曾经那么伤害过你之后,你还要不要我?”弁庆直截了当的问景阳。 景阳抿着嘴不敢回答。她好怕万一答错了,又会增加他的负担。 “你不要我了?”因为景阳的不语,弁庆生平第一次尝到受伤害的滋味。 原来当一份感情遭人嫌弃时竟是这样的心酸难受。 弁庆放开景阳,转身欲离开。 他就要走了! 当景阳意识到弁庆要离开,还来不及分辨自己心底的滋味究竟是什么多一点、什么少一点之际,一只小手已抢在弁庆离开之前,拉住他的手。 “我要你!”她抓着他的小手在颤抖。 她爱他的心从来不曾因为他爱的是别的女人而有所改变,但—— “但是芙蓉怎么办?”景阳咬着唇,想到另一个深爱他的姑娘家。 她一直以介入者自居,从来不敢奢望自己会有一天能得到弁庆的爱,但现在,是她在掠夺芙蓉的幸福,美蓉又该如何是好? “要不,你也娶芙蓉?我再去求皇上,让皇上除去芙蓉的乐籍之后,你再娶她进门好不好?”景阳以为这是两全之计。 弁庆摇摇头。“这事万万不可。” “为什么?” “因为让芙蓉为小,我于心何忍。”更何况,他的情爱在此时此刻已全给了景阳,如何分一半渡予芙蓉?“况且依芙蓉的脾气,她不会为小的。” “要不,让我为小好了。”景阳自告奋勇的先答应做小妾。“只要能当你的妻子,让你疼着、宠着,我为小并不委屈。” 她的心愿只有一点点而已,只要能让她光明正大的喜欢他,那便是一件好幸福、好幸福的事了。 听她喃喃低语,弁庆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心忖,她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他以前真的不该对她误会那么深。 景阳却以为他不信任她,连忙点头说:“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不在意当你的妾室。”她说得情真意切。 弁庆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而不是造作之词,只是——像她这样的姑娘,他又何尝忍心让她委屈呢? “不!你跟芙蓉都不能为小。” “你让我们都为大!这样可以吗?”景阳好天真的问, 弁庆又被她的问题给逗笑了。“当然可以,只要芙蓉另觅良人,你与她都能为大。”而现在,他只希望属于芙蓉的良缘能快快出现,好早些了了他的心愿。 景阳又皱紧眉头,她觉得要芙蓉另觅良缘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毕竟,这天底下,像弁庆这样的好良人并不多见啊! “要不,咱们把允大人跟芙蓉拉在一块好不好?” “你是说承寺?” “嗯!”景阳用力的点头,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不行。”弁庆却摇头。 “为什么?” “因为承寺早有心上人了。” “是谁?”景阳很好奇。 弁庆回答,“是卯真。” “你是说……咱们府里的那个卯真吗?”景阳大吃一惊,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卯真是个好冷好冷的姑娘家,是个很深沉的人,平时总是板着一张俏脸,从来不爱笑,但私底下却不失为一个好人…… 咦?怎么说着说着,她总觉得卯真跟那个允大人的脾性好像! 只是两个个性如此相近的人,兜在一块儿不会出问题吗?景阳顿时忘了芙蓉的问题,又开始担心起卯真跟允承寺之间的事。 见她眉头深锁,弁庆知道她的小脑袋瓜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唉!什么时候她才会回神,把心思放在他俩的身上呢? 昨儿个发生的事他没了记忆,现在他可是很想再来一次,以便能明白他的小妻子尝起来究竟是何种滋味呢! 可怎么——她还是不回神呢? 尾声 句晓意不遇, 躯东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登柴进原李商隐[/b] 童晚生拎着包袱到弁府投靠景阳,并且央求景阳为她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景阳不懂。 童晚生讶异的看着景阳。“你没听说吗?你们弁府的三姑娘卯心要嫁给恭亲王兼按察史大人祈善为妻,这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景阳摇摇头。“我的确是不知道。” 前些日子,母后留她在宫中小住几天,她昨儿个才回来,可是——怎么会是卯心跟王兄兜在一块呢?王兄不是为了那不知名的病一直都昏迷不醒吗? “晚生,你会不会是听错了?” “怎么会错,这事在京城里已传得人尽皆知,任谁都知道弁府的三姑娘要嫁给一直昏迷不醒的恭亲王冲喜。” “王兄染上怪病的事我是有所耳闻,或许……卯心嫁过去真能冲喜,让王兄早日康复也说不定。” “问题是,你王兄又不喜欢你们家的卯心。” “你怎么知道我王兄不喜欢?” “你王兄告诉我的啊!”童晚生嘟着小嘴,难得露出娇羞的女儿家娇态。因为,祁善喜欢的人是她耶!那他怎么可以娶别人? “我王兄!我王兄不是还昏迷着,他如何告诉你,他不喜欢卯心?” “这事说来话长,”童晚生挨着景阳坐下,正打算话从前之际,弁庆已急急忙忙的闯进来,拉着景阳要她跟他走。 “跟我去救承寺跟卯真。” “救允大人跟卯真!为什么?” “他们两个一个身为太子妃,一个身为朝廷一品要臣,却暗通款曲,存有私情,婬乱东宫,犯的可是杀头的大罪。”童晚生已经替弁庆说了,而她的消息来源全都有赖她身后那个背后灵。 “允大人眼卯真暗通款曲、婬乱东宫!这……这怎么可能?!”在景阳的印象里,允承寺或许冷了点,但绝对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从来不会做真小人、伪君子之事。 再者,他跟卯真这几年来一直都不合,当年,卯真被选进宫还是允大人亲选的呢!“他们两个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以后咱们再慢慢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你快快随我进宫替承寺、卯真求情,不然晚了就来不及了。” 弁庆拖着景阳跑,而童晚生则跟在后头追,因为,她的事也很重要耶!如果背后灵真的娶了卯心那个坏女人,那她怎么办? “景阳,等等我!”童晚生跟在景阳的后头也进了宫,而属于允承寺跟卯真的故事才正要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