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郎从天降》 第一章 欺负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 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锦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蝶恋花苏轼 “什么?!叫我去嫁给魏武德!我才不要──”阿九想都不想的一口就拒绝了她阿爹的提议。 拜托!“那个魏武德也真是不要脸耶!他都已经娶了三姊,还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这种男人朝三暮四的,没什么真心,咱们家都赔了一个女儿给他了,他还想怎么样?”阿九愈说心中的火气愈大。 “九妹,你脾气别这么大,先听你爹把话说完嘛!”管母怕他们爷儿俩吵起来,於是赶紧站出来安抚女儿的情绪。 无奈的是,阿九根本就不领情。 “我才不听咧!反正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嫁给魏武德那个无赖、痞子的。”她可是吃了秤铊铁了心。 “九妹,武德可是你姊夫,你怎么这么说话?”管母轻声斥责女儿,深怕这话若是传到女婿的耳中,他们管家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就因为他是我的姊夫,我才会看不惯他这么为老不尊……”阿九不爽的大声抗议。 “你姊夫今年才二十又六,怎么能说他老呢?” “他都大我十岁,还不算老啊?”拜托!阿九斜睨了她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她姊夫的花名在外,本来就是街头巷尾都知道的事实。 她阿姊当初就是因为太傻了,所以,才会看上姊夫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滚地龙。 “真是的,那个魏武德的家里只不过是有祖荫,才会有些家产,怎么天底下会有这么多没长眼睛的姑娘家,一个个都像苍蝇似的想巴上魏武德啊?”一想到魏武德那副自认为风流的德行,阿九就觉得想吐。 “我死也不会嫁给那种恶心巴啦的臭男人!” “九妹,你不为家里著想,也要为你那可怜的姊姊想一想啊!”管母苦口婆心的说。 “三姊又怎么了?”阿九气呼呼的跑到案桌边,搬了一张椅子坐下,随手拿起灶房准备的点心,张口就往嘴里塞。 瞧瞧她这个样子,连一点姑娘家的模样都没有,可他们管家就只剩下阿九尚未出合,而管家未来能不能振兴,全得端看阿九的决b皮能不能争气,帮魏家生下个一男半女。这样一来,不只稳住了芙蓉在魏家的地位,也稳住了他们管家的经济命脉。 阿九当然懂她爹娘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是管家最小的孩子,是随随便便让家里养大的,所以,从小就没规没矩的,成天在烟花馆里鬼混,反正爹娘也不管她,他们对她采取的是放牛吃草的态度,任由她胡乱发展,也不想多管她。 她爹娘是把所有的重心全放在她上头的三个姊姊身上,他们把她那三个姊姊教养得贤良淑德、宜室宜家,可惜的是,她那三个姊姊根本没有当主母的命,大姊虽然是琴棋书昼样样精通,但命底不好,最后,只能嫁给城西王员外当小妾。 而六姊虽然长得如花似玉,甚至在十五岁那年被选进宫中当秀女,只是,她一直都未能得到皇上的垂爱,只能守身如玉到现在。然而,侯门都能深似海了,更别说是皇宫内苑,所以,六姊打从十五岁进宫开始,这七年来,连皇上的脸都未能见上一面,他们管家算是丢了一个女儿。 至於三姊管芙蓉嘛── 人人都说她命好,嫁给富可敌国的魏武德当妻室,但奇怪的是,人人看魏武德是怎么看怎么好,为什么她就看不出来呢? 在她眼里,魏武德只不过是有点臭钱而已,除此之外,那个无赖、那个流氓,他还能有什么优点? “我不嫁,死也不嫁!”阿九早就下了狠心,不管爹娘怎么劝、怎么说,她都会来个抵死不从。 “你们这样,跟卖女求荣有什么两样?”阿九也把话说绝了。 “卖女求荣!你这死丫头,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怎么不想想你这些年来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家里供应的?这会儿你倒好了,人长大了、翅膀也硬了,就说咱们家里有这等光景是我卖女求荣挣来!”管老爹简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就给了阿九一个巴掌。 “我不管你嫁是不嫁,反正三天后吉时一到,你就得给我披上嫁衣,嫁进魏家去。”管老爹也横了心,完全不把小女儿的抗议听进耳里。 阿九闻言,气得脸色发青,扭头就往外走。 避母正要追上去。 “别理她,她若是有骨气,就死在外头别回来了。”管老爹撂下狠话,他根本就料定阿九没处可去。 阿九一跑就跑到城外山脚下的小屋。 齐横石正在草屋前劈著柴火,远远的就听到阿九的咒骂声。 从她连连的咒骂声中,齐横石隐约听到她在说她爹娘的坏话,要不就是有关魏武德不要脸的种种事迹。 所以,他约莫明白阿九到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阿九像一头冒火的牛似的横冲直撞,直撞到齐横石的面前。 “石头,我要喝水。”阿九怒气冲冲的跟齐横石讨水喝。 齐横石根本懒得埋她,他继续边劈柴火,边回答阿九,告诉她说:“水屋里就有,你自个儿去倒。” “你倒给我喝。”阿九不悦的命令道。 “你有手有脚的却老要人伺候,怎么?人都还没嫁进大户人家,便先学会有钱人家的派头来了吗?”他调侃道。 “你知道了?!”他知道她必须嫁给魏王八那件事了吗?阿九的一双眼珠子瞪得圆圆的,气呼呼的看著齐横石。 “你这一路上不是一直在诅咒,我想要不晓得也很难。”他觑了她一眼说。 “那你说说看我该怎么办?真的要去嫁给那个风流鬼兼无赖汉吗?” 一说起这件事,阿九不由得一把怒火直往脑门上冒,她双腿一盘,就坐在烈日底下,打算跟齐横石娓娓道尽她心底的委屈。 “别坐地上。”齐横石伸手要拉她起来。 “你别管我这种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啦!你快说,要你是我,那你怎么办?”她找他帮她想办法。 “不怎么办,就嫁啊!”他说出他的想法。 “嫁?!” 阿九听到那个“嫁”字,连嗓音都变调了。她气得立刻从地上跳起来,双手猛在半空中挥舞道:“那个魏王八那么烂,你听到我必须嫁给他的事,竟然什么反对的话都不说,一开口便是劝我嫁?!你是头壳坏去了啊?” 阿九火大的冲去模齐横石的额头。“没发烧,脑袋是好的嘛!”那怎么会说浑话? “我脑袋本来就没坏。” “没坏怎么会净说一些没大脑的话?”她不解的看著他。 “我是就事论事。” “论你的大头啦!”要她嫁给魏武德,怎么会是就事论事?阿九才不信哩!她小鼻子、小眼睛地斜睨著齐横石,口气不佳的问:“我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你,所以,你现在才这么胡言乱语,想报老鼠冤??” “我又不是你。”齐横石话没经大脑就月兑口而出。 “喂!你什么意思啊?”她生气的小手撑腰质问道。 “我才不像你那么小心眼。” “吓!你竟然敢说我小心眼?既然你看我如此的不顺眼,当初我不小心落水,你又为何要救我?!”她拿出两人相遇的事来逼问他。 “如果我那时候知道你是个这么难缠的小泵娘,那当时我就不会救你了。”他老实说。 “你后悔了?”她不开心的嘟著小嘴问。 “后悔极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后悔救我?”阿九凶巴巴的问,好像齐横石曾有过后悔的念头是一件很对不起她的事似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齐横石倒是从来没有细想过,而他之所以说后悔,也全是因为他向来跟阿九拌嘴拌习惯了,所以随口胡诌,没想到她却信以为真,而且还认真起来要他回答。 久候不到他的回答,阿九是真的急了。 “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介意他真正的想法。 “不会啊!” “那么就是觉得我恨烦罗?”她帮他提示。 “是有那么一些吧!”他当初就是因为不习惯人群,所以才选了这个地方想离群索居,求一个安静,没想到自从无意中救了溺水的阿九,从此以后,安静这两个字竟与他无缘了。 “你真觉得我烦?!”阿九顿时觉得有如青天霹雳。 从小,她的人缘就好,所到之处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没想到他这颗大石头不只食古不化,他还眼拙,竟敢有眼不识泰山,一点都不知道她阿九的好。 “我人长得好看、心地又善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她气急败坏的大声质问。 “你野。”他老实说出她的最大缺点。 “野有什么不好?”她可是活得自由自在耶! “没什么不好,只是就是不对我的胃口。”因为只要有她在,他就没一刻安宁。 “你是个老头子,你的胃口老化了。”阿九斜睨了齐横石一眼,她的双眼正巧对上石头的那把大胡子,顿时,她更觉得看他不顺眼了。 “石头,你到底几岁了?” “你今天的问题真多。”他有点不想回答。 “我的问题多,你的话就会多,这样我才不会一个人演独脚戏,人家都快无聊死了啦──”阿九一打开话匣子,便打算没完没了的谈个不停。 不过── 倏地,她察觉到周遭的氛围有异。 她马上怪里怪气的看著齐横石许久。 “你为什么这样看著我?”齐横石被她看得连寒毛都不禁竖了起来。 阿九眯细了眼,一根手指头指上齐横石的鼻尖。“我现在才发现耶!每次我说话,你就顾左右而言他,老是把我的话题岔开!”像她刚刚明明是在说她拒绝嫁给魏武德,怎么才一会儿的工夫,她就把那回事忘得一乾二净,净在这里跟石头抬贡! “可恶!你怎么可以这样?”阿九气死了,一个拳头就捶到齐横石的胸膛上。 齐横石也不躲,硬生生的承受了那一拳。 其实,他真的不是不想为阿九分担心事,只是,男女感情的事一向离他很远,他向来就对这种事比较迟钝,所以,阿九若是想从他这里得到解答,那根本就是疑心妄想的事。 像他就不懂,那魏武德不是人人都说好吗?怎么二阿九一个人会嫌弃魏武德嫌弃得要命呢? “你是不是对魏武德有成见?”他提出自己的见解。 “鬼才对他有成见!那魏武德是真的很烂,否则的话,我哪会如此大不敬,净在人前人后说他的不是?”她又不是吃饱了撑著。 “那你说说看魏武德是怎么个烂法?”他愿闻其详。 “他有三妻四妾──” “嗤!”齐横石忍不住发出一点不以为然的声音。 但阿九却耳尖地听到了。 “喂!你嗤什么嗤?” “嗤你在胡说。”他也不加避讳的说。 “我哪有胡说啊?”阿九的一双眼珠子立刻瞪得像铜铃那么大。 “那魏武德明明就只有你三姊一个妻室,可你却说他三妻四妾,这不是胡说、不是存心污蔑,是什么?”他忍不住替魏武德打抱不平。 “可他四处拈花惹草,这跟三妻四妾又有什么两样?”在她的心目中,这种作法根本就是一个样。 “四处拈花惹草是男人的通病,举凡有点家世、有点钱财的男人。哪个不是这样的?”齐横石忍不住提醒她。 “你乱讲!”她才不信。 “我哪有乱讲来著?你自己上街去瞧瞧,看看这全天底下的男人有哪个不风流的?”他指的全是事实。 “你就不会。” “那是因为我没钱又没势,再加上我绝情断爱。”所以,他才会对男女情爱具有免疫能力,而且是百毒不侵。 “为什么?”阿九不解地仰著小脸,狐疑的望著齐横石。 “什么东西为什么?”她怎么说话老是掐头去尾的,让他老觉得丈二金刚,模不著头绪呢? “你为什么要绝情断爱?”这一次阿九紧咬著话题不放,不再给齐横石顾左右而言他的机会。 哦!原来这小妮子好奇的是他的感情生活。 齐横石总算弄懂了。但他懂归懂,却不愿多谈他自个儿的私事,於是他随口回答一句,“因为我不爱谈风花雪月的事。” “为什么?”阿九更好奇了。 她跟石头虽然认识快一年。但是,他这抉石头就像是孙猴子似的,似乎既没爹也没娘,因为在这个家里头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们认识那么久,她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他的家人,所以,石头之於她一直都是神神秘秘的── “吓!”阿九的眼珠子一转,马上联想到了。“莫非──你以前曾经受过伤──”所以,他才立誓不再谈情说爱。 受过伤? 这个答案让齐横石不禁皱起眉。“比如说?” “比如说你的心上人不爱你啦;再比如说你的意中人嫁给了你的亲弟弟……” “你听说书人说太多的故事了,所以,脑子里装的也只有这些风花雪月的事。”他无奈的替她分析道。 “喂!你这是在暗指我是草包吗?”阿九将小手蜷成一个拳头状,在齐横石的眼前挥来挥去的,打算他若再开口说一句难听的话语,她就一个拳头揍过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胡说八道? 齐横石这一次倒是挺老实的,只是拱手向她作揖。口中说了一句“不敢”之后,又继续劈他的柴火。 而阿九在听到他说不敢之后,嘴角便忍不住噙著一丝得意的笑意。 她用双眼上上下下的瞧著齐横石。 不知怎地,打从她认识石头以来,她总爱三天两头的往他这里跑,而当她心里有什么委屈时,也能跟他谈,石头之於她,简直比亲人还要亲。 倘若──倘若她嫁给石头,那么,这辈子就不会有人再觊觎她的美色了,再想娶她了对不对? 阿九因想到这个可能性,小脸蛋突然变得很兴奋。 她不禁仔细思考嫁给石头的好处。 他是她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她也很喜欢亲近石头。而且,石头看起来就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像这样可靠的人,铁定不会背著她胡来。 “石头。”阿九一这么想,便立刻跑到石头身后,像个背后灵似的直巴著他。 “干嘛?” “你娶妻了没?” “没。” “那么──可有心上人?”她旁敲侧击。 “也没有。” “在家乡可有婚配对象?”再次确定比较保险。 “没有。” 阿九愈问愈深入,齐横石再怎么不知不觉,也能察觉到阿九的不良企图。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阿九并不正面回答齐横石的问题,只是ㄋㄞㄋㄞ的又叫了一声,“石头──” “干嘛?”咦?她的眼神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怪? “你娶我好不好?” “什么?!”齐横石差点吓歪了下颔。“你是疯了吗?所以才会这么胡言乱语的,净说一些浑话?” 阿九急急忙忙的又兜到他面前,拚命的点头说:“我没疯,我是说真的,我是真的想嫁你。” “我很老。”他赶快指出自己的缺点。 “不会啊!”阿九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她虽然不知道石头今年到底贵庚,但是,从石头满嘴的胡子看来,她心忖,想也知道石头的年纪并不小。 齐横石白了阿九一眼才说:“我比你姊夫还老。”他整整比魏武德大了两足岁,今年二十有八,不过,他才不想让阿九知道他的年纪,因为,他知道在阿九的眼中,他跟她的父执辈是同等级的,是一样老的。 “我当你爹都可以了。”齐横石故意错误引导阿九的想法。 阿九马上就当真了,但是──“没关系,我不介意你的年纪比我大。” “你稍早还在骂魏武德老而不修,怎么?我比他老了那么多,你却反倒说你不在意?莫非──你想嫁给我是因为我刚刚说的那句绝情断爱的话?”他推断道。 “你爱怎么说、怎么想都行,怎样?娶我嘛──”阿九巴上齐横石,死都不肯放。开玩笑!她终於找到一个避难处,怎么可能放贻d? “你有病是不是?你姊夫有家产、有祖业、有土地,财大势大的,这种人你不嫁,却偏偏看上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罗汉脚?”齐横石努力的凸显他与魏武德的天大差异。 “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她试图指出他的优点。 “一颗善良的心能当饭吃吗?”他没好气的问。 “可是你上进啊!”她理直气壮的说。 “我若是知上进,就不会这么老了还住在一间破草屋,遮不了风也遮不了雨的。”齐横石怕阿九不懂。还故意侧过身子,让她看看他的破草屋。 阿九才不想看哩! 拜托!他的破屋子她在这一年来不知道看了几百回了,她早就知道它有多烂了。但为了拐石头娶她,阿九决定拿出舌粲莲花的功夫,硬是要把死的给说成活的。 “我知道你有潜力,以后你的成就铁定会比我姊夫还要大。”她想过了,与其嫁给她姊夫那种下流的人,还不如嫁给老实的石头来得有保障。 “我有潜力,会有成就?!”这种话是拿来骗小孩子的吧,她居然拿来哄他!“你当我是三岁小童吗?” “石头──”阿九说不过他,便只好使出撒娇的本领。 齐横石让她给烦得受不了,最后松了口道:“给我一个娶你的理由,如果理由适当,那我就娶你。” “真的?”阿九不禁小鼻子、小眼睛的怀疑起石头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好讲话。 齐横石却是个不愿多说话的老实汉子,他板著一张脸不说话,大有“你要说不说随你便”的气势,他一点都不会勉强她。 阿九是不知道石头这个乡下鲁男子有什么好曳的啦!但是,现在有求於人的人是她,她只好乖乖的数出她的优点给石头听。 “我年轻啊!” “我不希罕。”他一口否决。 “我貌美。” “以貌侍人不是你的作风。”他调侃道。 “为了讨你的欢心,我心甘情愿。”阿九涎著一张笑脸,讨好地看著齐横石。她那模样就只差没有跪到地上去舌忝齐横石的脚趾头了。 “少说那些恶心巴啦的话。”齐横石一手推开阿九那张垂涎的小脸,别开头去,闷笑著。“再说说别的,看看能不能令我心动?” “我不要。”哼!哪有这样的?她说一个自己的优点,他就反驳一个,除非她是完美无瑕的人,否则的话,她哪有那么多优点让他挑、让他嫌弃啊? “那咱们两个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齐横石想就此打发阿九离开。 不过,阿九哪会甘心啊? 她紧巴著齐横石不放。“要不,你说说看什么样的女子能令你心动?”他心中总有一种理想女子的形像吧! “我绝情断爱。”所以不管什么样的女子,他都不爱。 “绝你的头啦!”她才不信这世上的人儿这么多,却没有一个姑娘家能打动石头的心。 “说说看嘛!如果你喜欢上我,那你会是看上我的哪一点?”阿九认真的问。 看她那副认真的表情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害齐横石一时忍不住的想捉弄她。 “这个嘛──”齐横石将拇指与食指架在下颔处,有一下、没一下的搔弄著自己的落腮胡,很认真的思考著。 齐横石难得以这么认真的表情理会阿九,所以,她立刻紧张起来。 不晓得她在这块大石头、大笨呆的面前,是怎样的德行。“怎么样?想到了没有?” 如果他喜欢她,他究竟会喜欢她哪一点?她好想知道喔! “我喜欢你──”齐横石故意顿了一下。 阿九双眼发亮地仰望著他,心忖,讨厌!那把大胡子遮去了石头大半的脸,害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阿九虽然在心里发出小小的怨言,还眉头攒紧,但期待的心却是不变的。 “我喜欢你──你离我远一点。”齐横石终於公布了正确答案。 阿九的脑子倏地被这个答案给轰了一下。她一下子竟意会不出他的答案是在贬低她,等她回过神,她才气呼呼的一个拳头揍过去,而脚底则像是踩著风火轮似的,掉头就跑。 什么嘛?他竟然敢说他喜欢她离他远一点! 他……她……难道她管芙苓全身上下就只有这一点讨他喜欢吗? 太可恶了.简直是欺负人嘛! 阿九一脸“奥嘟嘟”的跑走了。 齐横石则朗朗笑开来。 唉!阿九就是这一点可爱,脾气直率到让人禁不住就想欺负她。 第二章 决定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 楼高莫近危栏倚。 平芜尽处是春山, 行人更在春山外。 ──踏莎行欧阳修 阿九人虽然跑离现场,但她愈想愈不对,她怎么可以什么正事都没办成,就让石头给激得掉头就走?这下可好了吧!她人走了,却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这样这么行? 趁著夜晚月黑风高,阿九又溜回齐横石的住处。 石头住的地方,她这一年来里里外外全都模透透了,所以,她闭著眼睛也能“横行霸道”,现在她只祈求石头会睡得不省人事,方便她做一些偷鸡模狗的坏事。 阿九轻轻的推开门,屏住气息注意听里头的动静。 嗯──石头好像是真的睡死了,里头完全没有什么声响耶! 阿九蹑手蹑脚的又把门推开一些,身子跪在地上,匍匐前进。她爬呀爬的,终於找到了床的位置。 夜里,她看不到石头的脸,但是,她模到他的身体了。 太好了,她马上就要一口把石头给吃了,等到木已成舟、生米早就煮成熟饭,那她这辈子就能赖在石头身边,不用老是让那些恶心巴啦兼下流无耻的男人觊觎了。 阿九快速的爬上床.将自已紧贴著石头的身体。 唔……接下来呢?接下来要做什么? 阿九对男女之事并不是很了解,但是──先月兑他的衣服总没错吧? 阿九的手指飞快的在石头的胸膛上穿梭,她先解开他的布衣、再扯下他的腰带…… “你在做什么?”齐横石倏地张开了眼,一双虎目在黑夜中熠熠发光。 “咦?你怎么醒了!”阿九对齐横石居然选在这个紧要关头醒来感到非常的不开心,一双小手还揪著他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放手。 “你在做什么?”齐横石再问一次,目光则停留在她紧揪著他衣襟的小手上。 阿九以这么近的距离紧贴著他,他此时已是心跳如雷鸣──而阿九,她难道不会觉得他们如此相叠而卧,有逾男女之别吗? “下去!”他低声斥吼。 “我不要。”她马上抗拒道。 “你这个野丫头再怎么没规矩,也不该拿自己的清白来胡闹!你知不知道若是让人知道你今天夜里闯入男人的家中,还跟那个男人相拥而眠,日后就算你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你的不名誉啊?” “我本来就不打算洗清。”她老实说。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齐横石的语气中饱含怒意。 阿九从来没见石头这么生气过。 她……她也知道她一个女孩子主动的贴上男人是一件很不要脸的事,但是──但是她就是不想嫁给别人,只想赖上他啊! “我要你娶我。”阿九虽很怕石头的“歹脸色”,但是为了达到目的,她宁可不顾被他凶、被他骂的危险,仍然心情忐忑的把她的企图说给石头听。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娶你?”他不敢置信的问。 “你不得不。”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也未免太有自信了吧?”他没好气的问。 “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懂他真正的意思。 “你确定我不是那种吃乾抹净的人吗?”他想吓她。 “你是吗?” “你说呢?” “你不是。”阿九很确定的说。 她与石头虽然相识不深,但是,石头为人老实,从不对她说那种轻薄的话语。 “你如果真的会欺负我,在你救我的时候,你就可以轻薄我了。”当时她落水,根本就不省人事,石头如果真的想对她怎么样,她昏迷不醒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可他那个时候表现得就像是个正人君子似的,连她的一根寒毛都不肯碰,这要她怎么能相信他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而且,与他相处的这一年来,向来只有她缠他的份,有时候他甚至更过分,明显的摆出一张死人脸给她看,明明白白的暗示她常常来叨扰他已经让他不胜其扰。 在她眼里,石头就像是块大木头,不解风情又无趣得很,她才不信他是那种会占姑娘家清白之身却又不肯负责任的人呢! “你别拐我,反正我就是赖定你了。”她早就下定决心了。 “你想赖也得看我要不要让你赖!”他忍不住提醒她,他可是个独立自主的男人耶! “你不得不。” “姑娘,你也未免太有自信了一点吧?”齐横石就不信阿九真的能逼他娶她。 阿九却笑得贼贼的,在黑暗中,她十指翻飞,快速解下自己的衣衫。 在黑暗中,齐横石虽然看不清阿九做了什么,但她解衣衫的动作太大,除非他是傻子才无法推测她的行径。 “你在做什么?”他一把攫住阿九的手腕。 阿九此刻只剩下肚兜没解,而现在是非常时期。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阿九没有细想,身子往前一扑,就贴上齐横石的胸膛──而他的胸膛早就在先前阿九动手剥除下大大的敞开了衣襟──两副身体交叠,中间就只隔著阿九薄薄的肚兜而已。 “ㄏㄡ/─你碰了我的身子,我的清白已毁,你说!你该不该娶我?”她甚为得意地问。 齐横石不禁攒紧眉头,直勾勾的瞪著阿九。 “哦──还有,如果你执意不娶,那我就使出我的撒手镧,我要到处去跟别人说,在一年前,你……吻了我──” “那是为了救你。”他只是渡气给她,才不是吻她。 “我管你那么多,反正你轻薄了我的唇,这是铁一般的事实。”阿九早就决定跟石头拚到底了。 “你真的是很无理取闹。”齐横石已经懒得再跟她浪费口舌了。 於是,他一把推她下去。 阿九却像是八爪章鱼似的紧紧攀住他。“你先说!你到底娶不娶我嘛?你不说『好』,我就绝不放手。” 她这样根本就是变相的在要胁他嘛! 齐横石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确定你真的要嫁给我吗?” “确定、确定。”阿九马上点头如捣蒜。 “嫁给我,你会吃苦的。”他得先警告她。 “我不怕吃苦。”她的头仰得高高的,一点也不在乎的说。 “我家无横产。” “我又不是看上你的家产才想嫁给你的。”她嘟著小嘴,大声的跟他说清楚、讲明白。 “我很老了。” “无所谓啦!只要你的身体强健,能陪著我一起变老,那样就行了。”她的要求真的不多。 “我长得不好看。” 咦!是吗?阿九闻言不禁愣了一下。 其实石头到底长什么样,她并不是十分清楚,在她的印象中,她只知道石头的眼睛好像长得还不错,亮亮的,很有神;那眉头好像也挺浓的,至於其他的五官,全拜他的大胡子所赐,有些她是看不到的,有些则是她看了也没有印象。 “好吧!就算你真的长得不好看,那也没关系啊!我是嫁给你这个人,又不是嫁给你的表相,你的外貌是美、是丑,根本就无损你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她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喔! “我在你心目中的印象?”齐横石挑了眉,禁不住地想笑。“我在你心目中不就像是个老头一样吗?” 其实,齐横石已经吧话说得很婉转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在阿九心中的形像根本不只老而已,他还呆。在阿九的心中,他就像她给他取的绰号一样是一块大石头。 “好嘛、好嘛!就算你真的是个老头好了。那──那我就是喜欢你这个老头不行吗?”阿九看情况不对,又开始耍赖了。 “行!你这么悍,我哪敢跟你说不行啊?”齐横石将话说得很无奈,内心其实却是在纵容阿九,要不,以他一个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容许一个小女娃爬到他的头顶上去撒野。 “你既然已经得到你想要的,还不赶快下去,别老是压著我。”齐横石忍不住推开阿九的身子。 阿九听他的口气好像怪不舒服似的。 哎呀!她压他压得这么久,搞不好石头真的很不舒服呢! “哦!”阿九慌忙的跳下床。 她找到打火石,点了油灯。 灯光泛著晕黄,阿九就站在灯前,小小的身子像是泛著光,再加上此时她的衣衫不整,那姿态还真是不媚也撩人啊! 齐横石叹了一口气,拿起阿九还搁在他床榻上的衣衫,开始替她穿上。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他无力的说。 “我不回去,我不回那个家。”她赌气的说。 “别说气话。” “我是说真的,绝不是说气话。”阿九抬起头,怯怯的看著齐横石,她嘟著小嘴问:“你是不是反悔了?” 他扬起眉,表示听不懂她质疑的话语。 “你是不是反悔要娶我了?”她有点害怕的问。 “我没有。”他并不讨厌她啊! “那我为什么不能留在你这里?”她指出问题点。 “因为你还没有嫁给我。”这点他很坚持。 “可是我就要嫁了啊!我就快要变成你的人了咩!”她撒娇的说。 “只是快要。”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那我们现在就来拜天地。”阿九孩子气的拉著齐横石出去外头拜天地。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天地为证,我管芙苓愿做石头的妻子。” “我叫齐横石。”他没好气的告诉她他是个有名有姓的人。 “一样啦!齐横石就是石头嘛!”阿九才不想去计较那些小事呢!她拉著齐横石,也要他跪下来。“你快点立誓啦!” “立什么誓?”他不解的看著她。 “说你愿意娶我啊!”她赶快告诉他重点。 “我愿意娶你。”他直接表白。 “你跟我讲没用啊!你要跟天地诸神讲咩!”她指出拜天地的意义。 “可是,我想跟你爹娘讲。”他又不是在做偷鸡模狗的事。 齐横石一说,阿九的脸就垮了下来。 “怎么?你不愿意让我去见你的爹娘吗?” “不是不愿意,只是他们一定不会喜欢你的。”她爹娘是什么性子,阿九是最清楚不过的。 “我爹娘向来嫌贫爱富,是标准的势利眼,你去了,他们铁定会不留情面的将你狠狠的损一顿,若真是这样,你不觉得委屈吗?”她会不忍心他受到那样的对待。 “放心吧!你的石头兄脸皮可是比铜墙铁壁还要厚。”他倒是不甚在乎被人瞧扁,毕竟,躲在此地一年,他早就尝尽人情冷暖。 “那心呢?”他被人贬低,自尊不会受伤、心不会痛吗? “我的心肠是铁石做的,他们伤不了我。” 阿九看齐横石说得如此豁达,也就不再担心爹娘见了他,会怎么损他、诋毁他。“好吧!那明天我就带你回家见我爹娘。可是,你今天就别赶我回家了好不好?你让我待在你这里嘛!” “你的清白──”他还是不想让她的闺誉受损。 “我的身子早就让你看光了,我还能有什么清白可言啊?”阿九急呼呼的打断齐横石的话语。 “你这样分明就是赶鸭子上架,逼我不得不留你下来。”他根本就是跳进她设好的陷阱里。 “留我下来。你很委屈吗?”她愈听愈觉得他话中的含义就是这样。 “有一点罗!”他不给她留面子的说。 “哼!可恶!”阿九一个拳头捶了过去。 齐横石也不躲,硬生生的接下她那一拳。 阿九跳上床榻,拥著被襦等齐横石上床,没想到齐横石那个呆头鹅竟拿了一件袍子披在身上,往长板凳上躺了下去。 阿九看到,马上坐正身子,斜睨著他问:“你在做什么?” “睡觉啊!” “你睡觉……不上床榻来吗?” “不!今儿个床榻让给你,我睡这里就行了。”齐横石已经准备阖眼而眠了。 他的回答让阿九松了一口气。 说真的,她会赖上石头只是因为他老实、好欺负、值得托付终生,但是,真要与石头敦伦、行夫妻之实,说句老实话,她也会害怕耶! ☆☆☆ 阿九起了个大早,本来想煮个早膳让石头明白她管芙苓也是很有女人贤淑的一面,没想到她才张开眼,石头早已不在长板凳上了。 奇怪了,他那么早起床做舍? 阿九马上趿著鞋跑出去。 此时,齐横石刚好拎著两只野味走进门。 “那是什么?” “山鸡。” “你抓山鸡做什么?”她不解的问。 “今天要去拜见你爹娘,我不带点见面礼,这样说不过去吧?”他对这种礼节可是有点小注意。 “哎呀!我爹娘那么势利,他们要的是金银财宝,他们才不会喜欢你的山鸡野味呢!”阿九撇了撇嘴,心里十分清楚地爹娘是何种德行。“我看这山鸡还是留著我们自己吃,省得拿去还要遭人白眼。” 阿九说完,便伸手要去接齐横石手里拎著的两只野味。 齐横石却拎得高高的,不让她抢。 阿九不禁横了一眼看向他;而齐横石则点点她的鼻尖说:“你爹娘他们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但我做人家小辈的,总不能一点礼貌都不懂,要拐他们家的女儿却一点心意都不表示吧?” “可是,他们一定会乘机取笑你,比如说你寒碜、说你穷……” “我是寒碜、是穷啊!所以,你爹娘若是真的拿这个来嫌弃我,那也是实话实说,我有什么好在意的?”齐横石一点都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待他。 他将两只山鸡野雉放在竹笼里,并从灶房里端出稀饭、小菜,那是三菜一汤的菜色。 阿九都看傻眼了,因为,她怎么什么事都不用做,石头便将她伺候得好好的呀? “石头!” “干嘛?” “你今天是几时起床的呀?”阿九跟在齐横石的后头打转,看著他忙进忙出,她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跟平常一样啊!”他顺口答道。 “跟平常一样是几时?”她想弄清楚他的作息习惯。 “卯时正。” 卯时正?! 哇咧──不会吧?那个时候她还正好眠! “石头。”她不禁有点惶恐的叫他。 “嗯哼?”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贤淑、好厉害,什么事都会做?”而她好像都不会耶! “还好啦!”反正他已习惯了。 “哎哟!讲这样,咱们都是这么熟的朋友了,夸你,你还跟我客气啊?只是──石头,你什么都会,而我什么都不会,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用啊?”然后,他会不会就嫌她,再来就悔婚? “一点点罗!”他也不掩饰的直说。 “什么?”一点点!他竟然讲一点点耶!“可恶的臭石头、烂石头,我要诅咒你的嘴巴烂掉,你竟然说我没用!”阿九气呼呼的大吼著骂齐横石,想把他骂到焦头烂额、骂到海枯石烂。 “你哄我一下会死哟?”她恨恨的问。 “是不会死,问题是,那种谎话我说不出口。”齐横石耿直的性子向来转不了弯,他是一句好听的话也不愿意讲,倒是宁愿看著阿九气呼呼的直跳脚。 而阿九跳了半天脚,他也不理不睬。 他已经忙了一整个早上,肚子早已饿得咕噜噜直叫,哪有那个闲工夫跟阿九拌嘴? 齐横石替自己添了一碗粥,稀哩呼噜的喝完一碗。 阿九实在是被他气到没力,只是石头的性子本来就是这样,打从她认识他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的性子鲁直、不会讲好听的话,而地是她自个儿选的、是她自己要猛巴著石头不放的,此时,她又怎能怪石头不懂得说好话来哄她呢? “拿来啦!”阿九的手伸得笔直。 “拿什么?” “你的碗啦!”哼!她不会煮饭,那她帮他盛饭总行了吧? 阿九板著一张小脸,不悦的扮起“贤妻”的角色,而齐横石则眯著眼笑了开来。 “你们看到咱们准九姑爷没有?我的老天爷啊!那根本就不是人,他根本就像一头熊嘛──” “对啊、对啊!我也看到了,咱们九姑爷不只长得人高马大,他还虎背熊腰,全身毛茸茸的,就像是还没有进化的原始人……” “还有还有,他那大胡子长了一脸,看起来又脏又猥琐──我的老天爷啊!你们今儿个看到他拿什么东西来拜见咱们老爷、夫人没有?就两只野味耶!一只鸡。一只雉,真是笑死人了,他当我们管家没见过世面吗?竟然拿了那么粗劣的东西来当见面礼耶! “我说呀!咱们九姑娘虽然是野了一点,但好歹也是个好人家的女儿,咱们管家虽然没有封侯拜相,但是三姑娘嫁得不错啊!依三姑爷那边的人面,九姑娘要嫁得好也不是一件难事,怎么千挑万挑竟看上那头熊呢?!” “我听说三姑爷想纳九姑娘当如夫人呢!” “为什么?” “听说是为了三姑娘生不出个子嗣。” “那么九姑娘如果真的嫁过去,就单单只是为了帮三姑爷家传宗接代罗?” “哎哟!瞧你说这话道行就浅了,人家三姑爷是什么身份的人啊?要什么姑娘没有,他若不是真心喜欢咱们家九姑娘,做啥要勉强自己娶一个不爱的女人?” “所以说,咱们三姑爷是真的喜欢咱们九姑娘罗?” “那还用说。” “可是──若真有这么好的姻缘,那咱们九姑娘为什么不肯嫁给三姑爷,却偏偏要嫁给那头熊?” “天晓得咱们九姑娘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们家九姑娘从小就怪里怪气的,一个心眼拐了十八个弯,除非那人跟她是同样的刁钻、鬼灵精,否则,哪能晓得她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九姑娘若真的嫁给那头熊当老婆,那可真应了那句俗话……”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是吧?” “对!就是这一句。” 两个丫头边绣活儿边谈笑,倒是旁边的嬷嬷有不同的意见。“依我来看,你们口中的那头熊说不定根本当不上咱们家的姑爷。” “怎么说?” “你们真觉得老爷、夫人会将九姑娘嫁给一个没没无闻、没财没势,外加又土又拙的庄稼汉吗?” “可那准九姑爷可是九姑娘的意中人呢!” “意中人也一样啦!老爷是个什么性子的人,难道在管府当差这么久,你们还不清楚吗?老爷早就想把九姑娘许给三姑爷当二太太,扶正三姑娘在魏家的势力。你们说,若九姑娘真的嫁给那头熊,那咱们家老爷、夫人还有三姑娘,这会儿还能指望谁?” “说得也是……” 亭子里的三姑六婆们各个点头如捣蒜,她们也觉得云嬷嬷说得对,依她们家老爷那性子,九姑娘若想嫁给那头熊,只怕是不太容易。 但这样也好啦!毕竟,那头熊若真的当了她们家的九姑爷,那她们这些当下人的也不怎么光彩咩! 开玩笑!那头熊的模样比她们在人家底下当差的还来得不体面耶!叫一个粗鲁不文的庄稼汉为“姑爷”,那是多丢脸的事啊! “最好老爷什么都别答应九姑娘,这样,九姑娘或许会心甘情愿嫁给三姑爷也说不定。” 避家众仆佣们各个打从心里这么期待著。 “你想嫁给他!” 当管老爹一听到阿九即将许给这个满脸都是落腮胡的大熊时,当下气得头顶直冒烟。“我不准。”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这个丫头还有脸问为什么?你到底还要不要脸啊?一个黄花大闺女也不知羞,开口闭口就是嫁人,一点羞耻心也没有。”管老爷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先在女儿头上按一个罪名,减低她的气势。 “我只是想嫁人,又不是干什么偷鸡模狗的事,干嘛要什么羞耻心啊?”阿九也毫不避讳的直说。 “你!”管老爷咬著牙,恨恨的在心里暗骂女儿的不识抬举,而额头上的青筋则不断的浮动,好像恨不得能两手一掐,掐死他这个大不敬的孽女。 “你不要脸!你什么人不好嫁,偏偏看上这个上不台面的乡巴佬──你知不知道你姊夫有多中意你?昨儿个听说你负气离家,他还丢下京里来的达官贵人,城南城北的到处在找你,他这样对你还不够用心吗?”管老爷一心帮著他心目中的三女婿说好话。 “你叫他把那份心用在三姊身上,别浪费在我身上,我不领他这份情。”阿九不屑的指出重点。 “你这个没良心的小蹄子,我、我……我管大富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来?”管老爹手一扬,又要给阿九一个巴掌。 齐横石看到时,已来不及阻挡,只好身形一移,代阿九硬生生的受了那一巴掌。 “啪!”的一声,管老爹的手掌已落在齐横石的脸上。 阿九抬头望著齐横石,见他大气都不吭一声,默默的承受她爹加诸在他身上的羞辱与怒气,她胸口的那把怒火马上愈烧愈旺。 “我们走!”这个家她原本就不想要了,是石头硬逼著她回来,她才不得不回来,没想到她带石头回来,还得让他受这种罪! “你们接受他也罢、不接受他也好,反正我这辈子是嫁定他了。”她这辈子除了石头之外谁也不要。 阿九将心意撂下,便拖著齐横石准备离开家。 “你若是胆敢踏出家门一步,从今以后,你我就断绝父女之情,你再也别想进家门一步。”管老爷气不过,便口出威胁。 阿九脚步一顿,缓了下来。 齐横石则跟著站定在她的身后。 阿九回过身,倏她便撞见齐横石的脸。 她不明白这世间的人为什么都这么的势利眼,石头有什么不好?他只不过是老实、木讷了点,怎么大夥全都看不见他善良的一面? 阿九的满心满眼想著的都是石头为她所受的委屈,她硬是将心一横,回嘴道:“很好,反正这个家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她这一走,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石头,咱们走。” “你不后悔?”齐横石等她情绪稍微静下来时,才开口问她。 “后悔什么?” “后悔离家。” “那个家既然容不下你,我还有什么好眷恋的?”她是真心要与他同甘共苦。 “这样值得吗?为了我这个外人,你跟家里的人闹得这么僵──”他想劝她不要意气用事。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劝你别这么意气用事。我看得出来,你爹娘势利归势利,但说到底,他们心里还是疼你的。要不,他们怎么不随随便便许个亲事要你嫁,却偏偏选了一个富可敌国的魏家呢?”齐横石是在替管老爷、管夫人说好话。 阿九闻言停下脚步,像看妖怪似的看著齐横石。!你是真的老实过了头,还是在说反话啊?我爹娘他们那么糟蹋你,怎么──不见你有任何怨言,你还替他们讲好话?”莫非是被刚才的事气得头壳坏去了? “我之所以替他们两老说好话,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之所以嫌弃我全是出自心疼你。今天要是我有个女儿,她也跟你一样推拒上门来的好亲事,却执意要嫁给一个家无横产的糟老头,打死我,我也不愿意。”他置身事外,分析道理给她听。 “你不是糟老头。”她却一口否认他老的“事实”。 “是吗?我可是记得你除了老是石头、石头的叫我之外,你还叫过我『伯父』呢!”他开玩笑的举例说明。 “那是我在闹你、跟你开玩笑的。”她只是存心想逗逗他,看他发糗而已,又不是真心嫌他老。 “你一点都不老。”她再次肯定的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你这是在自我安慰吗?”齐横石忍不住取笑她。 他太了解阿九了,其实,打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将他定位在叔伯辈的朋友上。她爱跟他撒娇、耍赖,纯粹因为她觉得他就像是她的长辈一样。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的家门就在后头,转个身,阿九又是他们管家的好女儿了。 回去吧! 他只差没有这么直接的劝她。 阿九昂著小脸,两个大眼睛直直的望著齐横石问:“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所以你才会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赶我走?”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是担心你跟著我受委屈,毕竟,得不到你爹娘的祝福,你日后纵使想哭、想抱怨,可已经是个没有娘家好回的人了。”他不希望她受到委屈啊! “你不会让我受委屈的。”阿九真的是这么深信著。 “对我这么有信心?!”他不禁发觉,在他心底的那道冷漠的墙似乎松了一角,而她竟偷偷爬进他的心房。 “嗯!”阿九重重的点头。“如果我真有受委屈的感觉,那铁定是我自已任性使然。”她从来都知道石头是个老实人,纵使他不懂得怎么疼她,但也绝不会欺负她。 阿九紧紧握住齐横石的手──这是她后半生的依靠了。“你别负我,我就不会委屈了。”至於其他的任何事,她都能忍受的。 阿九为了齐横石,已经将她的姿态摆到最低。 齐横石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挣月兑了原有的牢笼,却在一年后掉进了另一个牢笼中! 唉!他想要随心所欲的生活,只怕是离他愈来愈远了。 第三章 方法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沅溪沙晏殊 “石头。” “干嘛?” “你是不是嫌弃我?”她提出疑问。 “我哪有?”他马上否认。 “你没有?你没有,那你干嘛连睡个觉都离我离得那么远?”阿九气呼呼的跪在床榻上,与睡在长板凳上的齐横石大眼瞪小眼。 昨儿个他不与她同榻同眠,说是为了她的清白著想,但现在他俩都已经拜了天地,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怎么他还是不肯碰她一下? “石头,你说!你是不是打算唬弄我?压根就不想娶我。”阿九一多疑起来,是什么话都能讲得出口。 我的天老爷啊!齐横石忍不住对天长叹。 “我是不想娶你……”他实话实说。“但你也不是真心想嫁我,不是吗?”为此,所以他才不碰她嘛!省得这个小丫头日后想反悔,却已回头看不到岸了。 “谁说的?我是真心想嫁你啊!”她马上大声抗议。 “是吗?”齐横石压根就不相信。 他从长板凳上翻身而起,安步当车地走近阿九的身侧,他的大手则覆上阿九的胸前。 阿九猛抽了一口气,被他突兀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你这是在干嘛?”她不自觉伸手就打掉他的手。 “行夫妻之实啊!你长这么大,该不会连这个都不晓得吧?”而他现在做的。不正是她刚刚一直期待的吗? “你真能忍受我这个糟老头这么模你吗?” 他的用意真的是想让她先喊停,日后也不要再轻易的挑逗他,两个人能相安无事的好好过日子。 对他而言,阿九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好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而齐横石深知他这一年来把自己搞成了什么德行。 他远看是头熊,近看是个糟老头,这样的形像,除非是个瞎子,否则的话,任何一个姑娘家都不会看上他的。 而阿九──他深信她只是想逃开她爹娘的逼婚,所以,才不得不找个替身委屈自己下嫁。恰巧的是他就在她的身边,她便就近取材,拿他来当挡箭牌── 齐横石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所以,他压根就不相信阿九真想嫁他。而他可以容许她拿他当作推拒婚姻的挡箭牌,却不能允许自己趁人之危。 他不要等阿九有一天遇上她的真命天子时,才后悔自己已不完整了。 阿九瞪大眼睛,看著齐横的手掌不断的轻薄她的身子。 她承认她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适应,但──这是正常的反应不是吗? 人家她又不是常常让别人这么碰著玩,一开始,她当然会不适应罗!可现在她已有心理准备了。 “你可以做,我不会怕了。” 齐横石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你疯了!”齐横石忍不住推开她。 阿九却不退反而扑了上去。 她抱著石头,不让他走。“我没疯,我是真的想嫁给你当妻子咩!” “你可以当我名义上的妻子,直到你遇上你真正喜欢的人。”那时候,她有她的真命天子保护,而他则能功成身退。 “你就是我真正喜欢的人。”她诉说起她的心事。 “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你甚至连我的家世、背景都不知道,便轻言说爱,你不觉得你轻率了点吗?”他被逼得只能以她的错误来指责她。 “我了解你,你的心地善良。”她边点头边告诉他她心中的认知。 “除此之外呢?” “我……”阿九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对喔!她对石头是真的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家里头还有哪些人?但是──那些都无所谓,既然石头不肯跟她讲,必定是有他的难言之隐。 “我要嫁、我想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嫁给你的家世、背景。”如果她在乎那些外在条件,那么今天她就不用背弃家里,跟他走了。 她也知道石头的外在条件不是那么好,他老、他穷,但是相对的,他忠厚老实,他甚至有一种特质,让她感到待在他身边会让她觉得心安。 或许她还没爱上石头,但是她信赖他、喜欢他,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阿九的眼神是如此的坚定,看得齐横石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为何如此单纯呢?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我变成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石头,那你怎么办?”他只能稍稍提点她一咪咪。 “什么意思?”她有听没有懂。 什么叫做他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石头?“比如说什么?”阿九要知道他到底想对她表达什么? 比如说:他不是她所想像中的老、不是她想像中的穷……齐横石虽然想这么回答,但他却说不出真实的自己。 最后,他选了一个最无害的答案说:“比如说,我的忠厚老实只是我的假象,在现实生活中,我可能是老奸巨猾──” “不可能!”阿九马上出言打断齐横石的自我诋毁。 “我是说假如。”他还想稍微暗示她。 但她却不给他机会,“纵使是假如,我也拒绝相信。” “阿九,你这是在逃避问题,你不能以为你捂上耳朵,事实便不会发生,我或许根本就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狼。”他忍不住吓唬她。 “披著羊皮的狼才不会告诫羊群不要接近它;而你若真是老奸巨猾,那么你早就心怀不轨地把我给吃了,怎么可能连我的一根寒毛部不肯碰?”她毫不留情面的指出他话中的语病。 而且,她愈说愈觉得石头不是太呆,就是柳下惠投胎转世,所以才会对她主动的投怀送抱无动於衷。 而她阿九──说句不客气的话,她的长相虽然称不上是倾城倾国,但想想看,她若不是长得好看,她那个过尽千帆、阅人无数的三姊夫会看上她,而且还紧巴著她不放吗?所以说,石头一直把她往外推,实在是一件很不对劲的事。 唔……或许石头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 阿九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正经,她止不住上上下下的瞄著石头看。 齐横石被她看得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皱起眉狐疑的问:“你干啥这么看我?” “石头,你老实跟我说,我不会笑你的。”她只会体谅。 “你究竟在说什么呀?!”他干嘛伯她笑啊? 阿九挨近石头,小小声的问:“你是不是还是童子鸡?” 齐横石被阿九这么一问,脸色一下子乍青还白,因为,他完全没料到阿九会这么直接的问他。 阿九却当他的无言是默认了。 这下子她终於搞懂了,原来石头一直对她推三阻四,不肯动她,原来他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行、不会啊! “天哪!你很老了耶──”没想到石头这么老了,还是个童子鸡耶! 难怪他说他这辈子要绝情断爱,因为石头那么穷,那些势利眼的姑娘家当然不会看上他,而他根本也就没有机会谈情说爱了嘛! “石头,你好可怜哟!”年纪这么大了,都还没有跟人嘿咻咻过,而且重点是,他不但不会做,还不敢问人家怎么做.因为怕被人家笑…… “石头,你放心啦!你不会的事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阿九怕齐横石不信,她还煞有其事地举手立誓。 齐横石简直是被她气到没力。 算了!阿九要怎么想就让她怎么想,只要她肯还他耳根子清静,他倒是不介意他在她心目中究竟是不能还是不行。 为了齐横石的不行,阿九特地跑到烟花楚馆去找鸨母想办法。 “什么?阿九,你家相公不行喔?!”楚馆里的姊妹跟阿九都嘛是多年的好姊妹,一听到阿九有困难,大夥是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阿九翻翻白眼,啐了一声,“石头他才不是不行,他是不会啦!”这两者中间可是差别很大的耶! “什么?不会?!” 众家姊妹又是一阵惊呼,天哪!这年头民风开放,那小皇上才年满十二岁,便让宫女们玩到皇上龙体欠安,而阿九的夫婿年纪都一大把了耶!竟然连怎么敦伦都不懂?! 那a按呢? “阿九,你家相公今年贵庚呀?” “不晓得。”阿九诚实的摇头。 “什么?你连你家相公今年几岁都不晓得?那你们两人是在成什么亲、拜什么堂、做什么夫妻嘛?” “石头又不告诉我他的年纪有多大,”她可是有很认真的给他打听,但他就是爱卖关子,她又没法度。“不过依我来看,他应该比我爹小啦!” “什么?你爹!你拿你家相公来跟你爹比?完了、完了!那你家相公的年纪应该不小了。” “他是有些老啦!但究竟有多老,我就不知道了。”阿九老实说。 “为什么会不知道?你既然会拿他跟你爹比,也可以拿他跟别的男人比啊!” “可是,他的脸绝大部分都被他的大胡子遮住了,我怎么看、怎么比啊?更何况我又没有认识很多男人,怎么懂得做比较?还有──我才不在乎石头的年纪有多大呢!我只晓得石头对我好,那就够了。”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姊夫也对你很好啊!怎么就不见你喜欢你姊夫?” “拜托,那是我姊夫耶!”一想到魏武德看她时的那副恶心模样,阿九的胸口便传来一阵不舒服的感觉,令她反胃、想吐。 “别再说那个魏武德了,你们这里到底有没有我要的东西吗?”她提到正事。 “治你家相公不会行房的东西吗?” “对啦!”阿九点头。 为了解决阿九的燃眉之急。楚馆内的几名花娘连同阁里的嬷嬷各个七嘴八舌地讨论,最后终於有了结论。 嬷嬷让丫头去她房里拿了一本秘戏图给阿九。 阿九翻了翻,里头全是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这是什么?” “是教人怎么敦伦、行房的工具。回去后,你就叫你家相公照著上头所写、所昼的去做,只是──阿九,你确定你要跟个糟老头做那档子事吗?” “石头不是糟老头。”她说得斩钉截铁。 “可你说他跟你爹一样老啊!” 众花娘们又多嘴地讨论起阿九的良人来了。 “要是我啊!”想到要让一个老男人在我身上模来模去、亲来亲去的,想想都让我觉得倒胃口耶!” “──而我们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了赚钱,不得已靠卖肉过生活,所以,才肯让老头儿们这么糟蹋,可……阿九,你不一样啊!你年轻貌美,又生长在富贵人家,有多少的王公贵族任你选,你怎么谁都不要,硬是选了一个这么不称头的人呢?”这是大夥挤破头也想不透的事。 阿九知道楚馆里的姊妹们都是为了她好,所以才这么劝她,但是──“在烟花地待久了,男人家是什么嘴脸,各位姊姊们想必比阿九更清楚才对。那些王孙公子不是油头粉面便是油嘴滑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更是大有人在。而石头或许人是老了一点、口也拙了一些,但是,他耿直得教人心安。”这就是她喜欢他的地方。 “为了心安,所以你嫁给他?阿九,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可不是一句心安便能保证你日后的幸福啊!”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很喜欢石头。” 一句喜欢堵得大夥哑口无言。 是啊!若真是爱上了,那么阿九愿意委身相许也就情有可原了,只是…… 楚馆内的花娘们各个忍不住面面相觑,她们不懂一个足以当阿九的爹的男人,还是既无钱又无势,她究竟喜欢那老男人什么? 阿九拿著鸨母给她的秘戏图,急忙跑回家,想给石头瞧瞧。 齐横石看了,脸色不一变。“你上哪儿拿这个的?” “楚馆里的嬷嬷给的。”她老实告诉他。 “你跟她要这个?”他不高兴的问。 “对啊!”阿九重重的点头,脸上一点害躁的表情也没有。”嬷嬷说这里头的昼是教人怎么敦伦用的。” 齐横石随手翻了翻,里头净是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你看了?” “嗯!看了一点点。”阿九很老实地回答。 “有什么感想?”他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她这个黄花小泵娘怎么能看这种鬼打架的书刊? “有点……不好意思。”她终於有点害羞的表情。 “还有呢?” “没有了啊!” “那你能接受与我这么袒裎相见吗?”齐横石将书册转向,让阿九看著那令人脸红的画面。 “请问一下,你得这么赤果果的让我这个糟老头舌忝弄来舌忝弄去的,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阿九的眼对上书册中狎匿的画面,想像著那上头的男人是石头,想像著在底下的女人是她── “唔……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连自个儿的身子都很少这么仔细的观察,这会儿要她躺在石头的身子底下,任由他看、他碰……嗯──不好意思的情绪总是会有的。 “很好。”齐横石称许的点头,心忖,阿九知道不好意思那就表示她还有得救。 “可是……”阿九还有话要说。“──举凡夫妻不是都得经过这一关吗?”要不,做那档子事怎么又会被称“敦伦”呢? 只是── 阿九陡地想到楚馆内的姊姊们稍早跟她说的话。 大夥一直在嫌弃石头的老与拙,会不会……其实石头自个儿也是这么想的? “石头,你这么推三阻四的想尽藉口不碰我,是不是觉得自卑?是不是你以为自己老了,皮弛肉松的很不好看,所以才这么百般推拒?”阿九清亮的眼眸直率的对上齐横石深黝的眼瞳。 皮弛肉松?! 好吧!既然她耍如此想,那么他就假装是吧! 齐横石装出一副自卑的模样,头低低的,不断点头称是。“我是自卑、是自觉得配不上你。”所以她就饶了他,不要一直叫他非礼她可不可以啊? 石头自卑的模样让阿九看了很不忍心。 这种心结,她该怎么帮石头打开呢? 为了突破石头自卑的心结,阿九又上楚馆去找人帮忙了。 “我的天老爷啊!我秦嬷嬷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老实的男人呢!老婆长得如花似玉,却不懂得享受,我看他呀!真是名副其实的石头。” “嬷嬷,你别这么说他嘛──” “瞧瞧!我只不过是说了那个石头一、两句,咱们这不畏天地的野丫头,竟然脸红了呢!” “我看九丫头这回是真的遇到克星了。” “而且还是个不解风情的克星呢!” 花娘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大夥把阿九糗得又羞又恼。她不服的大声抗议起来。“你们这会儿是联合起来欺负我、看我笑话是吗?算了!早知道你们会是这个样,我就不告诉你们石头的事了,省得你们老拿石头当笑柄。” 阿九噘著嘴,身子一转,就准备打道回府。 众家姊妹急了,大夥急忙留人。 “好好好!咱们不取笑你家那颗石头就是了。只是,你家相公患的是心病,咱们会有什么法子可治啊?” “对呀!会上咱们这种地方的男人有哪一个不是豺狼虎豹?恨不得一来就扒光众姊妹们的衣衫,谁会像你家相公那般老实……” “哎呀!我想到了,九丫头,你可以对你家那颗石头霸后硬上弓啊!” “霸后硬上弓?”阿九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点也不明白胭脂姊姊话中的语意到底是什么? “我是说,你下药,而你家相公一旦欲火焚身,他还能顾到他自不自卑的问题吗?” “是呀!怎么大夥全没想到这个好方法?还是胭脂聪明!”秦嬷嬷大大的夸了楚馆里的当家红牌,顺便吩咐婢女去取乐。 等药拿来,秦嬷嬷便把药全往阿九的手里塞。 “这是什么??”阿九看著手掌心里的红色药丸频频皱眉。 “药。”秦嬷嬷直言道。 “药!”阿九吓得差点把手里头的药丸给丢飞出去。“嬷嬷……你你你……怎么会拿给我这个?!” “这个好啊!吃了这个,你家那颗石头才会变成孙猴子,不会死板板的,一会儿跟你说他不会做,一会儿又跟你说什么他自卑之类的推托之词。” “这个真的这么好用吗?!”阿九质疑道。 而众家姊妹们均频频点头。 阿九心想,那就试试看罗! 第四章 结合 语已多, 情未了. 回首犹重道: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生查子牛希济 阿九把药丸磨成粉,直接洒在饭里给石头吃。 齐横石看到自己的饭上有红色粉末,不禁狐疑的问:“这是什么?” “是一种补药。”她脸不红、气不喘的说。 “补药?我干嘛吃补药啊?” “你这几年来劳心又劳力,工作很辛苦啊!当然得补补身子。”阿九说起谎话来可是很理直气壮。 齐横石不疑有他,低头扒饭,顺便把阿九的“爱心”全给扒进嘴里。 阿九一直偷偷的在看石头的反应。 秦嬷嬷说那药丸的药效很强,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会有显著的结果,可是──如果石头的药效发作了,可他俩还在吃饭,那该怎么办? “石头,你吃饱了吗?”她忍不住催他。 “不!我还要一碗。”齐横石把碗递了出去。 阿九鸭霸的把碗收下,不准他再吃。“没饭了。” “可是──我明明看见你煮了一大桶。”所以他才用力的加餐饭。 “那是明儿个早上要吃的。”她硬掰道。 “我今天晚上都吃不饱了,你还顾到明儿个早上?”阿九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那是因为──我们家的米缸没米了啊!” “米缸没米!怎么可能?明明三天前,我才买米回来不是吗?”齐横石不信,起身便要去看。 阿九急急忙忙的跑去阻止。“那……米借给隔壁的阿水婶了。” “阿水婶跟我们家借米?” “对啊!” “为什么?” “因为阿水婶家明天有急用。” “有什么急用?” “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人家阿水婶既然开口借了,我们也就不好意思不借──哎呀!总之人家阿水婶家里会跟咱们家借米铁定是有他的难言之隐,你干嘛一直问,像是要揭人疮疤似的。”阿九一直数落齐横石的没良心。 齐横石愈看愈觉得奇怪,阿九今天的表现异常。“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瞒你!”阿九让他的直言给吓了一大跳。 他知道了什么? 石头是不是看出她哪里不对劲了?!或者是──药效发作了? 阿九的眼睛不好意思的直往齐横石的胯下瞄。 “你做啥一直看我?”齐横石也低下头看著自己。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 “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霍地抬起头,迎眼瞪上阿九的窃笑。“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你不要那么凶嘛!我是为你好耶!”她好想赶快将她的好意告诉他。 “把我搞成这副德行,你还说是为我好?!”他不禁火大的吼起来。 “人家是想治你的自卑心嘛!”她又没错。 “是谁跟你说我有自卑心的?”他不悦的提高音量。 “你自己啊!” “我?!”齐横石瞪大眼睛,觉得自己真的要抓狂了。 但阿九才不怕他哩!“本来就是你自己说的。是你自己说你的皮弛肉松,身材不好看,所以才迟迟不与我敦伦、行房,为了卸除你的自卑心,我只好使出霸后硬上弓的撒手镧来帮你。”他还不知感恩。 “该死的!天杀的!”齐横石没想到他竟然会毁在自己随口的一句谎言中。 齐横石一火,气血运走得更加快速。 她完全没有想到石头的那里竟会变成这样! 他的那里此昨儿个秦嬷嬷拿给她看的书册还来得壮观。 “石头──”她娇憨的问。 “干嘛?”齐横石的口气十分恶劣。 “你生气了吗?” “你说呢?” “或许……是有那么一些吧!可是──我也是为了你好耶!”阿九委屈地嘟起小嘴。 她只是想成为石头名副其实的妻子,不想见到他因为高攀了她的身份而觉得自卑。“或许你觉得自己很老,又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才迟迟不敢碰我。但是──石头,你看看我、看看我……”阿九将石头的脸扳向她,正视她的眼睛。 “你看看我,除了这副皮相之外,那些加诸在我身上的财富与家世全都是我爹娘挣来的,那些或许代表了管芙苓,但铁定不代表阿九;而阿九──我阿九一点都不会嫌弃你。” 她不在乎他老、他没有钱,她只在乎他齐横石这个人。 阿九说得情真意切,让齐横石几乎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拒绝这份感情? “你确定我可以吗?”她真的确定他这个罗汉脚是她这辈子的依靠吗? “确定、确定。”阿九马上点头如捣蒜。 “那么──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齐横石朝她深深的鞠了个躬。 天哪!阿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要上床敦伦前还这么多礼的。 “石头,你真的会做吗……你真的不用、不用看书吗……”她很担心的问。 “石头……” “别说话。”齐横石灼热的唇吻住阿九喋喋不休的小嘴,他肆无忌惮的灵舌放肆地闯住她的檀口之中,吸吮著她香甜的蜜津。 阿九从来没被人如此孟浪的对待过。 她以为石头木讷、石头傻,她以为石头什么都不会,所以,才会从秦嬷嬷那里取来书本,让她的傻相公学著点。没想到书上没教的,石头全都做了,而且──而且还以如此狂浪的方式占有她…… 阿九不知道自己是否承受得住?她像一摊水似的,依靠在石头的胸膛上,意乱情迷地喘息。 …… 第五章 计诱 梳洗罢,独倚望将楼. 饼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苹州, ──梦江南温庭筠 “石头──” 当阿九第十次尝试站起来走路,却又第十次跌倒在地上时,她终於没了耐性,扯开嗓门大叫石头来救她。 “怎么了?”齐横石倏地冲了进来,只见阿九坐在地上,哭丧著一张小脸。 “我的脚好痛,站都站不起来咩!”阿九伸出小手,希望石头能救她。 齐横石马上伸手过去抱阿九。 “哪里不舒服?”他很关心的问。 “就是你昨儿个进去的那里咩!还有两腿也很酸。”她有点撒娇的说。 “那是一定的。”齐横石将阿九抱上床榻,让她躺著睡。“你今天就别下床了,待在床上好好的歇著。” “可今天我还得上市集去卖烧饼耶!”人家她也想做个贤妻。 “既然人不舒服,那就别去了。” “可是我们家很穷耶!”人家她卖烧饼是为了贴补家用,怎么能因为“敦伦”,然后就不工作呢? “我今天多猎些野味回来,就能多挣些银子,家用我会打理,你别担心。”齐横石边说边进出灶房,打理著阿九的早膳。 当齐横石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出两三个碟子,上头装著小菜跟稀饭。 齐横石将食盘放在阿九的腿上。“我出去打猎了。” “早点回来。” “知道了。”齐横石穿著一身短衣挂出门。 阿九则直直的看著他精瘦的背影发呆。 真的好奇怪,每回她看石头的背影,总觉得他厚实得不像是个老头儿,石头他……真的很老吗? 唔……阿九嘟著小嘴边想边用早膳。 才烦恼了一下下,阿九便不再多想了,因为石头究竟老不老,根本就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很穷,家里没有钱! 瞧瞧刚刚石头穿的是什么衣衫? 像今天那么冷的天,他竟然还穿短衣挂! 倘若家里能多挣些钱,那么不只能给石头添件衣里,就连这盖不暖的铺盖都能换新呢! 阿九心里盘算著赚钱的法子,最后索性翻身下床,还是决定去卖烧饼,至於腿酸、脚痛的小问题 唉!穷人是没有生病的权利,她也只好勉强忍耐了。 “烧饼、烧饼、豆浆哟──这位爷,来碗热腾腾的豆浆好怯怯寒吧!”阿九招呼著每个路过的过客,她不断的打躬曲膝,看来好不卑微。 魏武德远远便看见他的小姨子在寒风中做著苦力的工作,马上三步并成两步的跑了过来。 “这位爷,来碗热腾腾的──”阿九一见到她的三姊夫,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魏武德才要开口。 但阿九根本就不肯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马上又问:“喝豆浆吗?” “哎!那么──就来一碗豆浆吧!” “一碗!”阿九失声尖叫,那模样就好像魏武德干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一样! 阿九瞬间收起有礼的笑容,毫不客气地开口说:“对不起,咱们这儿不做一碗的生意。”阿九摆明了是在为难魏武德。 “那么──就来三碗吧!”魏武德妥协道。 “什么?三碗!”阿九又尖叫了。 魏武德懂她的意思。“是不是你们这儿不做三碗的生意?” “是的。” “那么──就来十碗吧!” “十碗?”阿九以不屑的目光斜睨著魏武德,那种嫌弃、怀疑的眼光根本不需要太精明的人,便能一目了然。 “我有钱。”魏武德以为阿九是怕他赖帐,连忙把自己身上的银子倒出来放在桌上,而阿九却连瞧都不瞧一眼。 “我知道你有钱,我是怀疑你叫了十碗豆浆,究竟能不能喝得完啊?我这儿可是不兴东西吃到一半便不吃就走人的。” “喝得完、喝得完。”魏武德连忙点头如捣蒜,对他而言,只要能待在九丫头的身边,即使是要他土刀山、下油锅都没问题。 “九妹──” “你不要说话。” “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他关切的问。 “你管我过得好不好干嘛?”他爷爷的,这个老色鬼谁不好关心,偏偏要来关心她! “哪!你的豆浆。”阿九舀了一碗,用力的搁在魏武德的桌上。 “九妹──”魏武德才要开口。 “你是不是不喝?” “我不──”可他话还没说。 “你不喝就走开,我还要做别人的生意。” 阿九一点开口说话的机会也不留给魏武德。 她的模样看起来凶巴巴的,魏武德只好模模鼻子,闷著头喝起他的豆浆来。好不容易解决了一碗,他的肚予有些撑了,可他跟九丫头却什么话都还没聊到。 “九妹──” “干嘛?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烧饼?”阿九故意这么问。 “不是。” “不是,那就别吵我,我还得忙著招呼别的客倌呢!”一听他不要招呼她的生意,她立刻不理会他。 “那──好吧!就给我来一块烧饼吧!”魏武德退而求其次的说。 “几块?”阿九挑著眉,斜眼瞪著魏武德瞧,活像是魏武德若真的胆敢把“一块”挂在嘴上,那她就会拿烧饼来丢他似的。 碍於阿九的气势,魏武德的一块烧饼当场就改成了十块。 “就来──就来十块烧饼吧!” “十块烧饼是吧?你等著,待会儿就来。”阿九转过身,拿著盘子盛起热呼呼且还冒著烟的烧饼。 魏武德的两道目光则如影随形地跟著阿九打转。 魏武德发现嫁了人的阿九褪去少女的羞涩,不只身材,就连脸蛋、举止都更加添了妇道人家的韵味。 也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知怎地,魏武德就是觉得阿九愈来愈对他的味。 “九妹──”魏武德忍不住又叫了阿九一声。 阿九听了,气得浑身直发抖。 她把蒸笼一丢,双手撑腰,横眉竖目地看著魏武德。“你又要干嘛了?怎么?你在你家吃个饭、用个餐也是这么罗哩叭唆,嘴碎得让人受不了吗? “告诉你,你存的是什么心我心里全都有数,既然你都不怕当街被人拒绝外加颜面扫地,那么我就再告诉你一次,我这辈子已经嫁给石头当妻子,心中只认定他一个人了,你若真的执意想要娶我,这辈子是不可能了,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阿九毫不留情面地在大街上狠狠的拒绝了魏武德。 魏武德从来没有让人如此的嫌弃过,这会儿还让阿九当街这么吼来吼去的, “我……我究竟是哪里不如他?我有钱、有势──” “却没有人品。你记不记得,当年你是怎么追求我阿姊的?你花言巧语地许我阿姊一辈子的承诺,你告诉她,你一辈子都不会变心,你会疼她、爱她,不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可你三姊这几年来,却不曾给我增添一男半女。” “没给你添上一男半女,你就忘了你当年许过什么诺言了吗?吓!原来你的情感是有附加条件的,那么,倘若我也嫁给你,但却也不能为你添丁,等到那个时候,我是不是也会像我阿姊那样成了下堂妇?”她举一反三的问。 “你不会。” “谁信你啊?” “九妹,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待你是真的不同。”魏武德几乎要跪下来以兹证明他的真诚是绝不会改变的。 阿九真想一脚把他踹到天涯海角去。 这个恶心的男人,他把全天下的女人都当成什么了? 母猪吗? 不能生就踹开、就淘汰掉? “你真恶心!”阿九气得拿豆浆去泼魏武德。想赶他走。 “九妹!”魏武德还不死心的想做困兽之斗。 “你还不走是吗?”阿九火了。随手拿起她的包子、烧饼,使命的往魏武德的身上用力的砸。 魏武德狼狈不堪的拚命躲,最后只好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直到那个讨厌鬼走了,阿九才收手,只是,那魏武德虽然被她热得烫人的豆浆给赶跑了,但是──唉?可惜了她的豆浆,那也是得花成本的呢! 阿九好心疼地看著那一地的汤汤水水。 魏武德一身狼狈地逃回家,首先要找的便是能让他出这口秽气的出气筒。 他气冲冲地一脚踢开管芙蓉的房间。 正在算帐的管芙蓉被魏武德冲动的举止给惊吓到,猛然抬起螓首,只见她家老爷满身湿淋淋的。 “老爷,你……你怎么了?” “怎么了?还不是你这个小贱人害的!”魏武德扬起手便给管芙蓉一个巴掌。 避芙蓉柔弱的身子不敌魏武德粗暴的掌力,身子一侧便跌到地上,白皙的脸庞顿时印上五个指印。 “老爷──”管芙蓉手掌覆在发红的脸颊,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她家老爷发这么大的火? 魏武德就是不爱看她这副小媳妇样。 “动不动就哭!怎么?你是嫌自己的命不够好,嫁进我们魏家委屈你了是不是?告诉你,你最好收起你那如丧考批的脸,学学你家九妹,别以为眼泪是降服男人的万灵丹,我魏武德向来不吃这一套。” “九妹──”管芙蓉咀嚼这个称谓,顿时明白自己之所以无端惹来她家老爷这一巴掌的原因了。 铁定是九妹又为了提亲的事,让她家老爷不开心,只是──她不懂,怎么天底下的美人儿这么多,偏偏她家老爷硬是要看上倔脾气的阿九呢? 她依稀还记得九妹并不是什么贤德淑良的姑娘家,性子又烈又野,就连爹娘都管不住阿九的倔性子。 而倘若她家老爷真的执意非娶她家九妹不可,那么──管芙蓉明白,日后她的苦日子还有得捱呢! 或许──或许她该去找阿九谈谈,搞不好阿九会看在她这个姊姊的面子上,卖她一个人情。又或许这样一来,阿九便会答应嫁给她家老爷当妾室。这样的话,她也不用忍受老爷突如其来的暴力相向了。 “老爷,您的事妾身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小忙。”她自告奋勇的毛遂自荐。 “真的?!”魏武德听了,两眼都亮了起来。“我的好娘子,你真的愿意亲自出马,帮我劝劝九妹吗?!”魏武德的态度马上起了一百八十度大回转,不但赶快伸手扶起管芙蓉,又连忙拉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眼见自己的夫婿如此见风转舵,管芙蓉的心情简直是五味杂陈,她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瞎了眼看上这个虚有其表的男人?如今上了当,才发现自己嫁错郎君,却也悔之已晚。 现在,她已不求魏武德爱她,只求能保住自己在魏家的地位,以至於能衣食无虞,这样就够了,至於魏武德要爱谁,那都不关她的事了。 避芙蓉选了个明哲保身的法子。 她展开笑颜,百般依顺的点头告诉她家老爷。“是的,妾身愿意去劝九妹。” “倘若她不依呢?” “老爷长相潇洒,又有权有势,九妹不是傻子,怎么会推拒这门亲事呢?” “哼!她就是那么傻。”一想到阿九拒绝,还当众让他颜面扫地,魏武德再怎么喜欢阿九,也忍不下心头那口怨气。 “我就是想不透那个粗鄙的莽夫有哪一点比我好?竟能博得阿九的青睐。”他就是不能接受。 “老爷,您别生气,阿九只是年轻不懂事,不明白这世上什么才是无价之宝,或许──咱们让阿九瞧瞧没钱的苦,阿九便能明白老爷的好了。”管芙蓉献计道。 “没钱的苦?”魏武德挑高眉。“怎么做?” “明儿个妾身便去九妹家商谈爹爹做寿的事。” “你爹又要做寿了?!这、这……不是几个月前才做过寿吗?”魏武德不悦的指出。 “那是娘。” “嗤!女人家跟人家做什么寿啊?”魏武德扇子一开,没好气地□起凉来,他那态度摆明了是对他丈母娘做寿的事十分的不屑。 避芙蓉明白他生性小气,却也不去戳破,替他保留了颜面,继续说出她的计画。“在爹的祝寿之日,咱们就备个大礼送爹──” “什么?你爹做寿,我还得备个大礼?”她别作春秋大梦了! “这是要让九妹心仪老爷的法子。”管芙蓉赶快对她家老爷说清楚。 “买大礼讨你爹欢心就能令你的妹子心仪於我吗?!”嗤!魏武德会信才怪哩! “老爷,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妾身之所以如此安排,主要是要让九妹明白贫富的差距,您想想看,老爷送的大礼若是既贵重又体面,相较之下。阿九夫婿所拿出来的礼物岂不是相对的变得既寒酸又上不了台面吗? “而当我们家那些下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两位姑爷的差异,老爷您就可比是那天上的云,而阿九那个粗鄙的良人就像让人踩在地上的泥。老爷您说,您要是阿九,会不会觉得丢脸呢?”管芙蓉有条不紊的分析。 “丢脸?简直是丢脸极了!”魏武德听了,忍不住直拍手叫好。 “──还有,咱们再跟爹爹串通起来恶整阿九的良人,刻意安排他们夫妇俩去睡柴房──” “让阿九睡柴房!”魏武德一听,当下觉得万万不可,他可舍不得让九妹受活罪。 “老爷您别急,这只是权宜之计,只是想让阿九明白人一旦没钱没势时,便得遭受外人什么样的对待罢了。” “可是,让阿九去睡柴房──” “老爷,就只有一晚而已。妾身相信,只需要一晚,阿九便会明白当穷人的苦,一旦阿九明白了当穷人得承受什么样的苦楚之后,阿九便一定会主动对老爷投怀送抱……” 魏武德试著去幻想那个画面。 阿九让他抱个满怀! “好、好!就这么办。你明儿个就去找你爹,跟他商谈后天做寿的大事。”魏武德已经等不及了。 “后天?”管芙蓉被他的急切吓到了。 “对!就是后天。” “可是,后天离爹的寿诞还有十日……” “提前过嘛!咱们提前帮你爹做寿。”对於帮自己的泰山大人做寿之事,魏武德显然比管芙蓉所预期的还要来得热衷。 避芙蓉当然明白她家老爷在心急什么,不过──这样也好,若是阿九真能早一天嫁进魏家,早点帮魏家生下一男半女的,那她也就能早一天过好日子,不用每天看魏武德的脸色过活了。 “好吧!妾身明天就去办。” “帮爹做寿!这不好吧?阿爹他……他又不希望见到我。”阿九一听到管芙蓉的来意,便急著摇头说不。 “我的好妹子呀!那是阿爹的气话,怎么你也信了呢?”管芙蓉紧握著阿九的手,笑咪咪地劝她,俨然一副好姊姊的模样。 “反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今儿个咱们一起回去。”她直接替九妹做决定。 “可是……石头不在耶!”阿九为难的说。 “他去哪了?” “上山打柴,顺便猎些野味。” “你们小夫妻就靠卖柴火、兽皮过活吗?”管芙蓉很讶异的问。 “我还摆摊子卖吃食。” “哎呀!这年头一个摊子能卖多少吃食啊?瞧瞧你……”管芙蓉拉起阿九的手细模,以为会模到满是粗糙的肌肤,没想到阿九的手比她这个少女乃女乃还来得光滑有弹性。 “这……不像是干粗活的手啊!”九妹在唬弄她吗? 阿九笑得有点见腆。“那是因为石头他从来不让我做事咩!” “那他还让你去摆摊子?” “那是因为我无聊,所以,他才干面粉做些包子、烧饼让我去卖。”这应该算是他在宠著她吧? “你是说你家相公不只要打柴、打猎,他还得干面粉做包子、烧饼?”哪有这般“娴慧”的郎君? “对啊!有……有什么不对吗?”阿九看著三姊讶异的表情,不明白芙蓉姊姊究竟在吃惊什么? 避芙蓉笑得有点尴尬。“我是没想到你家相公这么厉害,似乎什么事都会做,他……该不会连吟诗作对也行吧?” “不不不!石头他不识字。” 是吧?阿九急得边摇头边在心里暗忖著,应该是这样没错吧?毕竟,石头看起来就不像是好人家出身,家里穷得连买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像如此败落的家境,他应该是没读过书,自然就不识字才对吧? “哎呀!其实我也不知道啦!石头他神秘得像个鬼似的,他的一切我根本就不了解咩!”请到这一点,阿九就有一点给他小没力。 “不了解?!不了解你还执意嫁给他?傻妹子,你难道就不怕你会嫁错人吗?”管芙蓉逮到机会就不忘损一损自己的妹夫。 “不会啦!石头除了绝口不提他的家世外,他对我恨好耶!而且我也想清楚了,我要嫁、想嫁的是石头这个人,至於他的爹娘是谁、家里有几个人、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既然不愿意谈,必定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我何必苦苦追问?我才不想让他想起以前的不愉快呢!”阿九贴心地为石头著想。 他俩这种互相信赖的感情让管芙蓉好生羡慕。 为什么她比阿九来得貌美,又有才情,却一辈子都遇不上一个有情郎,只能配给魏武德那样的衣冠禽兽? 蓦地,管芙蓉竟嫉妒起阿九的好运来了。 不过──她再想想,阿九那良人除了对阿九好之外,便什么也不能给,瞧瞧这屋子只比家徒四壁好一些些而已。依阿九口中所述,她那个相公似乎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粗鄙莽夫,只会做一些粗重的事,除此之外,竟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呢! 如此一想,管芙蓉的心里就好过多了。 她甚至还期待著今儿个举行的家宴,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阿九跟她家相公出糗的模样。 “九妹,你会回去吧?”管芙蓉期待的问。 “我……再想想。” “哎呀!还想什么想呢?”管芙蓉深知,如果九妹不回去,那她就会死得很惨! “我得问过石头的意见。上一回,我跟石头回去,爹却出言不逊,净用话语贬损石头,我怕石头这回会不愿意回去。”阿九也不知为何,很为齐横石著想。 “他一个男人家如果跟自己的岳父大人也这般计较,那就太没大丈夫的气度了。”管芙蓉扁一扁嘴,字里行间硬是将齐横石看得低下与无用。 阿九没想到未出阁前,与她十分相好的三姊竟是如此看待她的夫君,一时之间,她竟惊愕不已,无言以对。 她以为──以为三姊跟其他人不同,以为三姊会真心的祝福她跟石头的婚事,没想到三姊竟与其他人一样瞧不起石头。 阿九马上就不再说话了。 避芙蓉机伶地看穿了阿九的不开心,连忙哄她道:“九妹,三姊说这话没别的意思,你别多心。三姊只是不愿意看著你跟爹如此闹翻,所以才想居中做个调停人,化解你跟爹的不愉快,九妹,你总不愿意跟爹爹永远像个仇人似的,对吧?” 避芙蓉小心翼翼的试探阿九的意思,她可不愿意阿九为了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拗上脾气不回去,因为,真要是那样,她还真不知道要跟她家老爷如何交代。 “九妹,你会回去是吧?”管芙蓉又问。 阿九闷声不语,怎么都不愿意再开口。 避芙蓉没辙了,只好低声下气地求阿九。“九妹,你好歹给我一个答案呀!” 阿九抬起头,双眼直视她三姊的眼眸。 阿九竟发现她三姊变得好卑微,变得好没有自信,为了魏武德那样的男人,三姊的自尊正快速的凋零。 或许三姊刚刚的确是盛气凌人了一些,但──那却是她的保护色,为了那个不爱她的男人、欺凌她的男人,三姊正在劣势中企图挽回一些自尊。 而只有她能帮她三姊。 如此一想,阿九便不忍心再苛责自己的亲手足,只是──“我无法现在给你答案,因为石头要不要回去.得由他自己做决定,而我会与他同进退。 “换句话说,石头回去,我便回去;石头若是不愿意承认那个家,那么便请姊姊捎句祝福的话,替我帮爹祝寿。”阿九将话说得十分明白。 避芙蓉知道这是阿九退让的答案。如果她再逼下去,只怕阿九一火起来,到时就真的不回娘家了。 “那么──就这么吧!”管芙蓉站起身告辞。 阿九送管芙蓉到门口。便又折回屋子里生闷气。 其实,她之所以生气并不是为自已叫屈,只是替石头感到不值,阿九怎么想都不能明白石头既不偷又不抢,只不过是人老实了一点,怎么大夥全将他看得如此低下? 第六章 变身 棹举,舟去, 波光渺渺,不知何处, 岸花汀草共依依, 雨微,鹧鸪相逐桅. ──何传彼□ “怎么了?谁又惹你了?”齐横石一回家就看到阿九“奥嘟嘟”的小脸,忍不住又是摇头又是无奈。 但阿九不愿意开口跟他谈,他也没辙,他总不能强把她紧紧阖住的牙给扳开,强迫她开口跟他谈是吧? 齐横石便转身去忙灶里的事,而阿九一会儿瞪他,一会儿又在他跟前走来走去,末了,她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才开口问齐横石道:“石头,我三姊刚刚来过咱们家。” “哦!”他顺口应了一声。 “你不好奇她来咱们家干嘛吗?” “我若好奇,你就愿意讲吗?”齐横石迂回地回答。 阿九就讨厌他这副德行,就像是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似的。哼!气死她了,害她一直在为他被人瞧不起的事而担心。 “石头。”她生气的叫他。 “干嘛?” “我爹今儿个要做寿,你回不回去?” “你想回去吗?”他不答反问。 “我问你,你干嘛又把问题丢回来给我?”她最气的就是这样。 “因为我没什么意见啊!你若想回去,我便陪你回去;你若不想回去,我总不能一个人去是吧?”他说得合情合理。 “讲得这么潇洒!我回去你就回去?”阿九像是看妖怪似的瞪著齐横石。“你当真不怕我爹损你吗?” “不怕!”他说得斩钉截铁。 “可我爹很刻薄耶!上回石头去她家提亲,她爹不就把石头损得灰头土脸,好不狼狈吗? “你这么顾虑东、顾虑西的,是不是不想回去啊?”齐横石实在不知她的心意。 “是不想啊!”阿九扁著嘴,其实,她是不想看石头为她受委屈。 “既然不想回去,那就别回去啊!” 石头倒是说得很轻松,拜托!事情要是真有那么好办就好了,阿九苦著一张俏脸,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你到底在烦什么心?”为什么不直说? “烦我三姊啦!”她总算说了。 “她怎么了?” “她想要我们回去给爹拜寿。” “我们回不回去,关她什么事?”他不解的问。 “我想是姊夫逼她来找我的吧!”阿九遂将昨儿个早上魏武德来找她,而被她泼了一脸豆浆的事说给石头听。 “我是怕我如果不回去,我三姊会被那个禽兽欺负。”她不忍心看到那样的事发生。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回去吧!”他很轻易就做好决定。 “可是,如果我们回去给爹拜寿,我又怕你让爹看轻。”所以,她才会左右为难嘛!“讨厌!你一点都不懂人家到底在烦什么。”阿九嘟著小嘴,小小的埋怨起齐横石。 齐横石禁不住笑了。“你干嘛为这点小事心烦?我早说过我不在乎你爹跟你家人怎么看待我这个人的。” “真的?”她有点小不相信耶! “真的。”他说得斩钉截铁。 “没骗我?” “骗你有糖吃吗?”齐横石伸出食指点了点阿九的鼻尖,眉宇之间净是对阿九的疼宠之意。 或许他拙於言表,但是为了讨阿九一个笑脸,就算是要他赴汤蹈火,他也会在所不辞的。“我们回去吧!” 他说:“我的心脏够强、脸皮够厚,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齐横石摆出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气度。 阿九真的好喜欢这样的石头,他不亢不卑,看起来既坚强又有韧性,不过──阿九的眼睛瞄啊瞄的,瞄上石头的脸。 “石头,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阿九问。 齐横石眼见阿九的眼珠子不安分地直转动,便晓得她又要使坏了。“不好!” 反正他先拒绝比较安全,省得自已落入她的圈套,毕竟,他已受骗上当许多次了。 “啊──你怎么可以这样?人家都还没有说什么事,你便拒绝了。”阿九佯装生气地噘起小嘴抗议。 可齐横石才不吃她这一套。“我料定你准没好事。” “才不呢!我是你的妻子,我才不会陷害你,你就答应人家嘛!好不好不好嘛──”阿九赖上齐横石,不准他说不。 齐横石实在受不了了,只好点头说:“说吧!” “你答应了?”耶──目的达到。 “你先说说吧!我听了再决定答不答应。”他可没打算让步喔! “吓!你好小气喔!”阿九不甘心的用眼睛白他。 “我是小心为上,省得等一下被你给卖了,还得帮你数银子。” “把我想得那么坏心。”阿九气得用鼻子哼了哼,“人家也只不过是想剃掉你的大胡子而已。” “剃我的胡子?”齐横石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倏地转为惊讶,眼珠子也瞪大了。她都把主意打到他的胡子身上了,还敢说没什么,只是剃胡子而已! 她不知道他一向很宝贝他的胡子吗? “你为什么要剃我的胡子?!”如果她没有个好理由.他非抓起她,打她一顿小,当然下手会是重重的扬起、轻轻的放下。 “就让你看起来年轻一点嘛!”她不怕死的老实说。 “我干嘛要看起来年轻一点?”一谈起他的胡子,齐横石便像是失去理智一般,他护著他胡子的模样就像是护著他的性命一样,抵死都不让阿九动他胡子的歪脑筋。 “好吧!不为年轻,至少──至少你把胡子剃了,也会比较有精神是吧?”反正阿九就是要石头神情气爽的回家。 石头若是打扮得乾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回去,说不定她爹就不会那么缺德。净说一些有的没有的来损石头的颜面了。 “石头,就这一次好不好?你将胡子剃了,神清气爽地回去见我爹娘,日后,你想再留胡子,我绝不栏你。”她已经采哀兵之计了。 “你真的这么在乎我的外表?”他有必要弄清楚这个重点。 “我不是在乎你的外表。”拜托!她要是真的在乎,当初她就不会嫁给石头了。“我是不愿意别人把你当作笑柄看。” 阿九在乎石头远比在乎自己来得多,或许石头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这个人,但是,每次石头遭人取笑,她还是会好难过、好难过。 “你就应了我这一次吧!”阿九不知打哪儿拿出一把剃刀,想来用强的。 齐横石看了吓都吓死了,连忙跑给阿九追。 “石头──” “你想都别想。”齐横石断然的拒绝。 霍地,阿九停下来不追了。“算了!我不勉强你了。”她的语气却似乎带有太委屈的感觉。 她如此轻而易举地放弃,齐横石才觉得害怕呢! “你怎么了?” “既然你把胡子看得比我还重要,那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阿九哀怨地开口。 齐横石哪会不知道她想使什么计谋,不就是想用“哀兵之姿”以引起他内心的不舍与内疚吗? 拜托!他是何许人也。才不会上当咧! 齐横石硬起心肠,不想理会阿九泛著苦思的小脸,但他转身才走了两步就放弃了,唉!他就是不能瞧见阿九如此哀怨的脸庞,就算明知道她是在假装、是存心装可怜来骗他,他也不愿意看到她泛愁的脸啊! 齐横石又折了回来,乖乖的坐在天井旁。“来吧!”他将头一伸,答应让阿九剃他的胡子。 “耶!”阿九立刻拿著剃刀跳起来欢呼。 她就知道这一招很有效。 齐横石乖乖的坐在天井旁,让阿九把他的胡子给剃了。 齐横石的胡子一没了之后,阿九当场吓得愣在原地,人都看傻眼了── 这、这……是石头吗? 石头他、他……不是很老吗?那、那……为什么他的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而且脸蛋长得有棱有角,简直是英俊得不得了! “石头──” “干嘛?”他没好气的回答。 “你真的是石头吗?”她得再确认一次才行。 “你在说什么废话?”齐横石一点都不喜欢阿九看他的眼神,其实,一直以来,他就满讨厌他这张脸的,因为,女人看到他时的表情全都大同小异,都嘛是一副惊艳不已的模样。 吧嘛呀?他又不是卖肉的,做啥有事没事就把脸蛋拿出来现,让一些不懂得修饰的姑娘家对他流口水? “你不要再这样子看我了。”齐横石恶声恶气地凶阿九,严重警告她不许对著他的脸流口水。 问题是,阿九根本就不怕他,因为──天哪!石头连生气的时候都很帅耶! “石头,你真的很老了吗?”她不相信的问。 “对啦!”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没大我多少耶!”会不会她其实比他老啊? “足足大你十二岁,你说我老不老?”他直接报出他的年纪想吓死她。 “不老不老,一点都不老。二十八岁刚刚好,正是人生起步的开始,你怎么会嫌自己老呢?”阿九一直摇头纠正齐横石这个可怕且错误的想法。 她是不明白石头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活得这么自卑,但是──他难道从来就不照镜子吗?他难道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好看吗? 人家说以前有个朝臣叫董贤,说他长得面如冠玉,好看得不得了──她是没见过董贤啦!所以不知道那个董贤长得是如何的好看,但是──我的天老爷呀!石头怎么会长成这样的养眼啊? 他好看到让她这个姑娘家看了,都忍不住觉得心旷神怡呢! 天哪!阿九突然想到她在还不知道石头的真面目之前,石头都为她做了些什么。 石头除了洒扫应对之外,他、他……还劈柴、打猎…… 劈柴、打猎耶! 阿九连忙捂著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让一个长得如此好看的人做粗活! 天老爷啊!你干脆下一道雷来劈死我吧!阿九夸张地在心里这么想著。 而齐横石简直火死了。 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看到别人在乍见到他相貌时吃惊的表情。该死的!他是个男人耶! 做啥为了一张脸而得让人评头论足之外,进而还否认他身为男人的事实。 “你不要再抽气了!”阿九不断发出的赞叹声,简直已让齐横石感到心烦的地步了。 “你到底要不要回娘家?”他恨恨的提醒她。 “要啊!” “要还不快走?”齐横石随手抄起刚刚猎回来的一头山猪扛在肩上。 阿九看了他的行为举止,险险又吓晕倒过去。 山、山猪耶! 石头居然在扛山猪耶! 大家能想像那个画面吗?一个长得斯文、好看的男人,本该是秀秀气气的,可现在却粗鲁不文地一肩扛起一只山猪在肩上耶! 阿九实在承受不了这种打击,连忙叫住齐横石。“石头,你等等啦──” 齐横石停下脚步。“干嘛啦?” “你确定──确定要扛山猪去给爹祝寿吗?”阿九眼睛瞄啊瞄的,最后还是忍不住将视线停在那不搭调的山猪上头。 美男子、山猪── 山猪、美男子── 唉!怎么看怎么不搭调啦! 阿九沮丧著一张小脸。 齐横石不知道扛山猪去为他的岳父大人祝寿,究竟有何不妥,但是──“我不扛山猪去给爹祝寿,难道你要我扛老虎吗?” “老、老虎!”阿九的眼珠子倏地不可思议地瞠大到最极限,她的头一转,只见她家院子前面正躺著一只要死不活的老虎。 “吓!”阿九当下吓了一大跳。“为、为、为……什么我们家会有老虎?” “我猎回来的呀!”他埋所当然的说。 “什么?你猎的?!”这一听,阿九的头都痛了。 石头顶著那张好看的脸去猎山猪,就已经让她很难去想像了,这会儿倒好,他又给她猎了一只老虎回来?! 这、这……教她怎么消化这种不协调的事实嘛? 呜呜呜──阿九根本不能承受这样的事情。“石头,我们什么都别带了好不好?我们就两手空空的去……” “这怎么行?我们去帮爹做寿,怎么能什么都不带?什么都不带便回娘家,那会让人家以为我们是要去白吃食耶!”他才不做这么没品的事。 “那……那──要不这山猪让我扛好了。”阿九想来想去,最后认定她扛总比叫石头扛来得恰当,至少她人长得没有石头好看,别人看起来也不会那么不搭轧。 阿九伸手要去抢石头背著的山猪。 齐横石怎么可能让阿九扛?他身子一侧,便躲开阿九的手。“你别傻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有力气扛山猪?” “可是……如果山猪是由你来扛,那更奇怪耶!”她说出心里的想法。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是个男人,粗活当然该由我来做。”齐横石激动地辩驳,而肩上的山猪则因为他太过激动而稍稍下滑。齐横石肩头一耸,又把山猪推回肩上。 阿九的嘴角却忍不住因他这个不雅的动作而微微抽搐。 不!她绝不能忍受那头山猪破坏了石头好看的表相。 “要嘛咱们就别送礼,如果你执意要送礼,那山猪就由我扛。只有二选一,你选一样,没得商量。”阿九难得对石头使性子,这是她头一回使,居然只是为了维护石头的形像。 齐横石则是两项都不愿意选,最后,地想出一个折衷的法子。 他把山猪一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石。 “哪!咱们不送山猪,改送玉。”他妥协道。 “玉!”阿九皱著脸。“你哪来的玉石?”他那么穷,怎么可能有玉这种高档的货色? “我娘给的。” “你娘给的?你有娘啊?”她被他的话吓得出了一身汗,原来他真的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耶! “不然,你以为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他没啥好气的回道。 “你干嘛那么凶咩?人家不知道你的身世,还不是你的错,是你自己不肯讲明你的身世,我当然不知道你有娘啊!”阿九嘀咕地直埋怨齐横石讲话太大声。 齐横石不是凶阿九,他只是气阿九把他当成娘儿们看的态度。 哼!他就知道,知道阿九只要一看到他的脸,便会跟其他人一样,全把他当成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 他爷爷的!这是什么道理啊? 齐横石紧咬牙根,暗恨在心头。 阿九两个眼珠子直盯著手中温润的暖玉瞧,她虽然不是行家,但这玉煞是好看。“这玉肯定不便宜是吧?” “不知道。我娘给我时又没跟我说这玉值多少银两。”齐横石不耐烦地开口,因为,他极不愿意谈起家里的事。 “走吧!傍你爹拜寿去。”他催促道。 “不好吧?”阿九却有意见了。 “什么东西不好?” “这玉──” “你嫌这玉不好!”她是不是眼睛糊到蛤仔肉了?这可是高级货呢! “不是啦!我是说这是你娘给你的,你怎么可以拿来给我爹当祝寿礼呢?”她不能答应。 “这有什么关系?” “可是这是你娘──”阿九又打算喋喋不休地劝退齐横石。 齐横石没想到为了一块玉,阿九竟会变得如此唠叨,最后他不得不编个谎话来骗阿九说:“其实,这玉石根本不值什么钱的。” “不值钱也是你娘的一片心意啊!”这点她很坚持。 “哎呀!这玉是她捡的……哪能算她什么心意啊?”掰到最后,齐横石终於受不了的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捡的!” “对啦、对啦!就是捡的咩!”齐横石胡乱的直点头,又拚命的唬弄著阿九。“快走吧!错过爹的寿辰,这样就不好了。”齐横石赶忙拉著阿九跑,这才免去了一场争论。 唉!早知道他剃了胡子会惹来这么多麻烦,那他就不剃了;瞧瞧,以前他要扛山猪、要扛老虎,阿九什么也不会说他一句;而现在,他露出本来的真面目,她的意见比什么都来得多。 以前,他娘就说过他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嗤!他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祸到国、殃到民啦,但是这张脸硬是让他滋生许多不该发生的事端倒是真的。 决定了,日后他一定要再留胡子,而且还要比现在更长、更多,省得大夥全拿他当娘儿们看。 齐横石一踏进管家,管家上上下下全都疯了,几个碎嘴的丫头马上又聚在一起说长道短的。 “天哪!你们瞧见九姑爷没有?” “看见了呀!” “是不是长得比咱们府里头最漂亮的六姑娘还来得好看?” “就是呀、就是呀!” 一干丫头是点头如捣蒜地附和著。 “可是,我记得以前咱们九姑爷不是长得高大威猛──” “什么高大威猛呀!以前根本就像头熊。” “对!就是像头熊。可是,怎么才大半个月没见,咱们九姑爷就变得眉清目秀,好看到让人都没法子喘气了?” “就是这样才奇怪咩!” “你们说──九姑娘她是不是另外找人嫁了?” “吓!可能吗?” 几个嘴碎的丫头纷纷倒抽一口气,不敢相信她们的九姑娘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丫头信誓旦旦地开口道:“怎么不可能?要不,你们说,哪有个人长得又像熊、又像仙的?” “是没有。” “可──那我们以前那个九姑爷到哪里去了?” “准是让九姑娘给抛弃了。” “可是──九姑娘不像是个不贞节的姑娘呀!记得吗?当初她可是抵死不嫁给三姑爷的呢!” “铁定是因为三姑爷没能长得像现今这个九姑爷来得这般好看。搞不好。咱们这个九姑爷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呢!” “会吗?可是,从咱们九姑爷的衣著上来看,九姑爷的日子过得似乎不怎么宽裕呢!” “哎呀!你们就别再讨论九姑爷有不有钱了,依我看来,我觉得当初那头熊才可怜呢!无端端地让九姑娘耍著玩。” 避家众多的婢女们禁不住替那无缘的“熊”姑爷掬了一把同情的眼泪。 “你们几个不做事,净在这里碎嘴些什么?”总管丫头的大娘进亭子里,赶这群丫头们去做事。 丫头们则是找到人就拉著过来问八卦。“柳大娘,你可知道咱们家的九姑爷是什么来头吗?” “来头!哪有什么来头啊?他不就是当初那头熊吗?” “什么?真是耶头熊!”丫头们听到答案后各个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怎么──怎么才大半个月不见,原本人高马大的一头熊竟会变成仙风道骨的嫡仙人呢? 第七章 大难 娇鬟堆枕钗横凤, 溶溶春水杨花梦. 红烛泪阑干, 翠屏烟浪寒. ──菩萨蛮冯延已 避老爷、管夫人,甚至是管芙蓉跟魏武德等人,在见到阿九的夫婿时也傻眼了。 这、这……是阿九家的相公、良人吗? 他、他……不是个老实、木讷的熊?不是七老八十吗?既然如此,那么眼前这个身著浆洗得乾干净净、半旧长袍,挺著昂藏身量的男子是谁呢? “阿九,这位是?”管芙蓉首先回过神,连忙拉著九妹的手,要她介绍她身边这个风姿飒爽的男子。 “他呀?他是石头啊!”阿九大方的介绍石头给三姊认识。 从她三姊惊讶的表情中,阿九也知道她家阿姊在想什么。 三姊是打从心里瞧不起石头,认为石头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物,没想到如今一照面,石头竟没三姊想像中的不堪,三姊当然会惊讶罗! “石头!”九妹家那颗石头?!避芙蓉脸上有的只是藏不住的惊讶。“他──他当真是你家相公?” “如假包换。”阿九挽著齐横石的手臂,状似亲匿的走向众人。 而管芙蓉看著九妹挽著一个貌似仙人的郎君,胸口那团妒火竟烧得更旺。她是设计让阿九回来接受难堪的,没想到这会儿她倒觉得自己才是所遇非人的人。 像是要挽回自已一点颜面似的,管芙蓉板著脸回到魏武德身边,将祝寿礼献给她爹。 “爹,这是咱家老爷的一点心意,请爹爹笑纳。”管芙蓉将手中的油包递上前,里头装的是安徽的松萝茶,还有太湖的碧螺春。那全是她爹爹的最爱。 避老爷一看,果然笑得阖不拢嘴。 “好好好!你们夫妻俩先入座、先入座。”管老爷势利眼地冲著三女儿、三女婿直笑,至於阿九跟石头──嗤!他才懒得理他们呢! 没错,这个叫什么石头的是比上回来时看来体面多了,但上回来时,他手里还提著两只野味呢!而这回竟是什么也没带,两手空空就来! 啧!穷人就是穷人,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避老爷藏不住心里对齐横石的嫌弃,眉宇之间净是不屑,他落落大方的招呼众人坐下,却独独忽略了阿九跟齐横石。 魏武德说到底还是心疼阿九的,连忙让出自个儿的位置,招呼阿九到他的身边。“九妹,来,这边坐。”魏武德拍拍自己的位子。 阿九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迳自转过头对她爹说:“爹,石头也有祝寿礼要送给爹。” 避老爷则是置若罔闻,一味地差人把饭菜送上来。 一时之间,饭桌上的气氛实在是有点尴尬。 避芙蓉眼看阿九就要气爆了,这才出来打圆场。“爹,九妹他们还等著!” “等著?等什么呀?难道这年头连吃饭都还要人家劝,才晓得入座吗?”管老爷冷言哼道。 避芙蓉的嘴角噙著一丝得意的笑。 魏武德也觉得岳父大人一开口。多多少少替他挣回些威风。毕竟,打从他一进管府,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的目光全投注在这个叫什么石头的九姑爷身上,害他的颜面大失,心里不是挺舒服的,直到他岳父大人根本就不甩阿九的夫婿。他的心里才稍稍平衡了一些。 至少岳父大人的态度让九妹知道,这年头光有光鲜的表相还是不够称头,他希望让九妹能明白一件不变的事实,人呀!还是要有点钱,才能让人看得起。 “九妹──”魏武德打算在阿九最孤立无援时适时的伸出援手,看阿九会不会感激他,进而爱上他? 问题是,阿九根本就不理他。 阿九拉著齐横石的手,就要离开。“既然这过个地方没人欢迎我们,那我们夫妻俩也不必在这里自讨没趣。”阿九转身就要走。 魏武德连忙踢著妻子的脚,要她开口留人。 避芙蓉被踢疼了脚却不敢喊痛,只得匆匆忙忙的开口想留下阿九跟齐横石。 “我的好妹子,你都身为人妻了,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冲?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的,爹他……他又没有说不欢迎你们夫妻俩。爹,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呀?”管芙蓉别过头,冲著她爹使眼色,要她爹按照计画留下阿九。 不然的话,等她一回去,铁定会让魏武德那个人面兽心的禽兽给折腾得不成人样。 避芙蓉不停的对她爹眨眼睛。 避老爷这才搁下筷子,开口留人。“既然来了,就坐下吧!这儿没有人当你们夫妻俩是外人,更没有人不欢迎你们,你别这么多心眼。” 避老爷算是勉强说了两句好话。 阿九转头看了看石头。 而他还是一样无所谓的脸。 有时候阿九不禁真的要怀疑,石头是不是真的没有七情六欲?要不,怎么大夥为了他的事争得面红耳赤,而他却还是那副事不关己、己不操心的死模样? 真是气死她了! “留下来吧!”管芙蓉亲热的想去拉石头的手。 齐横石眼明手快且不著痕迹地避开了。 避芙蓉自小就是得天独厚,惹人喜爱,她活到二十七岁,还没有半个男人拒绝过她呢!而这个傻不愣登的石头倒是头一个。 避芙蓉收起老羞成怒的容颜,硬生生的挤出一抹笑来,转而去拉阿九的手。“九妹来,就坐三姊对面,咱们姊妹这才好说话。” 避芙蓉拉著阿九坐在她对面,也就是魏武德的斜前方。 魏武德逮著机会,立刻以一双色眼直瞪著阿九看。 阿九觉得乱恶心的,赶快强迫石头跟她换位置坐。 大夥全坐下了,阿九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站起来,手里揣著石头给她的玉,恭敬地送到她爹跟前。“爹,这是石头送你的祝寿礼,女儿连同女婿恭祝你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避老爷却看都不看一眼,随口道:“放著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随便放,也不会有人偷。” “爹──”阿九正要抗议。 眼看他们父女俩又要起争执,管夫人连忙收下阿九手里的玉。“娘替你爹收著。”管夫人将玉收进掌心,只见这小小的玉一遇到体温便微微地生热。 咦?这是什么?怎么这么怪? 避夫人手里揣著玉,才刚要开口问女儿,门外却急急传来家丁紧急的通报。 “老爷、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六小姐她、她、她逃出宫,躲回家里来了──”报事的家丁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口中叨念著管芙芸私自逃出宫的罪刑。 花厅内的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一位姑娘家已发髻松散地闯了进来。 避芙芸一见亲人,未语泪先下,她双膝一曲,跪著行走,一路喊著,“爹──娘──你们苦命的孩儿回来了──” 苦命?! 避芙芸这会儿私自逃出宫来,谁会苦命还不知道呢! “孩子呀!你怎么──你怎么能做这种傻事呢?”管家虽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但是,从当女儿被选上秀女,送进宫的那一日起,他们也稍稍明白宫里的规矩。 选入宫里,别说是秀女了,就算是皇妃,甚至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要见娘家的人,除非是皇上恩准,否则的话,哪能说出宫就出宫的? 而管芙芸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末册封的秀女而已,别说是取得皇上的恩准了,恐怕皇上连他后宫里有这号人物都还不知道呢! “芙芸,你说,你是不是逃回来的?”管老爷怒气冲冲的问女儿。 避芙芸不敢看亲爹的怒颜,只是低著头,点了两下。 避老爷生平就怕惹事生非,可他一个个女儿却净是替他招惹事端。“你做的糊涂事、糊涂事呀──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惨咱们家?” “可女儿不甘心呀!”不甘心自己的花样年华竟然就葬送在皇宫内苑里啊! 她明明比家里其他几个姊妹们都来得貌美,为什么她的下场就必须得守著那座深宫,孤独的过一辈子! “爹,你救救女儿吧!”管芙芸任性地要求亲爹收留她。 而管老爷不但不安慰女儿,反而气急败坏地责骂管芙芸。 “你、你……当你爹是什么人啊?你爹我只是一介平民老百姓。怎么会有那个权利去管到皇上大老爷的家务事?” “爹,难道你就不管女儿了吗?”管芙芸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 未出嫁前,她是爹爹手中最珍视的瑰宝,爹逢人就说她模样长得好,日后管家就靠她光耀门楣了。怎么──怎么才短短几年的光景,亲爹就不再宠她了? “六妹呀!你怎么能这么说爹?要知道你犯的可是杀头的重罪,护著你,我们几家子人岂不是都要跟著你遭殃了吗?”管芙蓉怕事地站出来“仗义执言”,很怕自己被亲妹子牵连,人头跟著不保。 “六妹,你还是回去自首吧!别连累大夥了。” “三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要不。我要怎么说话?” “你──”管芙芸转过头,正要跟她三姊论出个是非正义来时,却不期然地撞见一张面孔── 避芙芸的脸色倏然转白,她吓得惊呼一声── “皇上!” 皇上?! 这儿哪来的皇上啊? 大夥听得不明所以,各个都以为管芙芸是被吓傻了,所以才会胡言乱语。 “芙芸,我可怜的儿呀!你别这么折腾自己了,娘知道你害怕,但你也别胡乱认人哪!”管夫人抱著女儿哭。 “不!我没有乱认人,他、他……真的是皇上──”管芙芸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齐横石。 反正是死罪一条,管芙芸已经豁出去了。 她跪著行走,不断地朝齐横石磕头、谢罪。“皇上,请您念在奴婢思亲惰切的份上,饶恕奴婢私自出宫之罪。” 避芙芸一直磕头,额前都磕出血印子了。 大夥见到管芙芸这种疯癫的模样,都不知如何是好? 而阿九则傻傻的望著自个儿的夫婿哑口无言,不知此刻她该说些什么? 倒是一向对什么事都无动於衷的齐横石郭则觉得胆战心惊,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之地,竟会冒出个宫女来! 包要命的是,有这名宫女在这,他的身份迟早会曝光!不行,他得想个法子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只是,他该以什么藉口作为对阿九的交代呢? 齐横石还在左思右想之际,众人早已恢复神志,齐说管芙芸看错了人,错把山野莽夫看成是皇上爷。 “我没看错,他真的是皇上。”管芙芸坚信自己没看错人。“我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爆女,但是,在宫里也待了七年之久,我曾远远的见过皇上的龙颜数次──” “那是远远的见呀!哪能看得清楚呢?”魏武德马上开口反驳,打死他,他都不信阿九的夫婿会是九五之尊的皇上爷。 “说得是、说得是呀──六妹,你都是远远的见到皇上爷,搞不好你真是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的。因为──因为像皇上这等英姿,这世上能有谁呢?”管芙芸目光中带著迷恋的投向齐横石。 自从在御花园里偷偷见到皇上英姿的那一天起,皇上的英挺相貌便一直映在她的脑海里,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偷偷的拿出来反覆咀嚼,正因为有皇上在,所以,她才能守著那无聊的深宫长达七年之久。 “我绝不会认错的。”管芙芸的口气十分坚定。 大夥又全把目光转回齐横石身上。 齐横石这会儿不得不开口澄清这天大地大的误会。“我真的不是皇上──”他说,但管芙芸还是不信。 齐横石没辙了,只好反问管芙芸。“你最后一次见到皇上的面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皇子周岁时──” “这就对了,阿九,夫君问你,半年前我身在何处?”齐横石打断管芙芸的话,转身问阿九。 “海塘镇城北处的山脚下。”阿九没忘,因为,自从她认识石头后,便天天往他那儿跑,从没一天间断过。 “大姊,你是真的认错人了。石头这一年来都跟我在一起,除非是石头有分身术,否则,他绝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阿九指证历历,只因她是在场人证。 避芙芸的信心此时开始动摇了。 莫非这人真的不是皇上?“可是──可是他真的跟皇上爷好像。” “或许只是相像罢了。”齐横石趁管芙芸开始产生不确定之际,临门补上一脚,想洗清自己的嫌疑。 反正,他又没说谎,他真的不是当今的圣上,只是跟皇上长得相像而已嘛! 为此,齐横石是脸不红、气不喘地为自己辩驳。 误会□清了,大夥终於不再把焦点放在齐横石身上,各自急著找生路。 魏武德当场休了管芙蓉,想与她画清界线。 避芙蓉的脸色乍青还白,不能承受这种打击。“老爷,你──” “别你呀我的叫得这么亲热,从今以后,你我互不相干。”魏武德抽身便想溜之大吉。 阿九连忙抓住他,气他的薄幸与没担当。“你不能休了我姊姊。” “不能!为什么不能?” “她又没有做错事。” “她这几年来没给我生个一男半女的,便犯了七出之罪,我休了她是合情合理的事。”魏武德用力甩开阿九的手。 这会儿魏武德觉得顾性命比较要紧,根本不再妄想娶阿九为妻,要知道管芙芸犯下的罪极可能诛连九族,他若是还想要保住这条贱命,最好是跟管家的人离得愈远愈好。 至於阿九嘛── 天下的美人儿这么多,又不差阿九一个,而这会儿他连阿九都不要了,又怎么会要管芙蓉这个糟慷妻? “待会儿我便差人将休书送来,你我从此恩断义绝。”魏武德等不及把话说完,便急急的逃离管家。 避家的人自是逃不了,而阿九──阿九── 阿九看看石头,不知自己该如何反应。 齐横石握著她的手,也叫她快走。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阿九十分讶异石头竟然也会像魏武德那个衣冠禽兽一样,是个懦夫。“那你何不也休了我──” “阿九,你误会我了,我是说咱们留在这里也是於事无补,不如利用各人的人脉想办法解决这件事要紧。” 齐横石的话彷佛是一线生机,大夥全将希望放在他身上。 “你有什么法子?”阿九目光熠亮地望著齐横石。 齐横石是有法子,但他哪能在这里说呀?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省得有人找上门来,如果真到那个时候,他就是想逃也来不及了。 “阿九,相信我,我绝对不是个怕事的人,你家人的事我会尽快解决,但──你总得让我出去找人帮忙是吧?”齐横石想了一个很蹩脚的答案当藉口。 阿九却因为全心信赖石头,所以,愿意相信他随口胡诌的话。 “好!咱们去想办法。爹、娘──你们别担心,石头会有办法的。”阿九如此相信齐横石。 但管家的人才不信一个平民百姓能有什么法子救他们管家一大家子呢!避老爷只当齐横石说这番话是想逃命,但── 也罢,这年头本来就是共享乐的人多、共患难的人少,他对九丫头跟她的夫婿也没有多好,大难来时,他们要走、要飞,也是人之常情。 “你们走吧!”管老爷挥挥手。 好好的一个寿诞竟弄得家破人亡,管老爷似乎在瞬间苍老了好几十岁。 阿九频频回头,几度还想留下来,是齐横石一直劝她,告诉她纵使是她留下来地无济於事,阿九这才离开。 “相信我,我会保你家人没事的。”齐横石如是说。 相信他、相信他── 阿九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但是,内心的恐惧却无限地扩大,她不知道石头是打哪儿来的信心,笃定自己能救她家人一命?但──这会儿,她除了相信石头外,她也没什么法子好想了。 第八章 斌人 细草愁烟,幽花怯露. 凭阑总是销魂处. 日高深院静无人, 穿廉海燕双飞去, ──踏莎行晏殊 石头离家已经三天了。 在这三天里,阿九天天在家等消息,但石头却像是从人世间蒸发了一样,一直没消没息的,阿九实在是著急死了。 等到第四天,她爹来找她。 “爹,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阿九看到她爹灰头土脸地来到郊外找她,心急的以为家里又出事了。 避老爷猛摇头。“没事、没事了,这事说来还是得靠我那个好女婿──” “三姊夫吗?”阿九以为魏武德总算是有赤7d心的人。 “什么三姊夫!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咱们就别再提了,我是说石头哪──”提到石头,管老爷止不住满脸的笑意。“我那个好女婿上哪去了?” “石头他──不在家。”阿九莫名的看著她爹。 “不在家!这怎么会呢?”管老爷又急了。 阿九看她爹急得直打转,自己却是丈二金刚模不著头绪。“爹,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坐下来慢慢说。” 阿九替她爹倒了一杯水,又安抚她爹坐下来。 “事情是这样的,昨儿个晌午过后,官府里的人带著皇上的旨意上门来抄家,我本来以为咱们管家这次绝对是在劫难逃了,没想到那些官爷们搜著搜著,竟搜到你给我的那块玉。”管老爷从头说起事情的始末。 “玉?就是我跟石头拿去给爹祝寿的那块吗?” “对!就是那块救命的玉。差爷们见到那块玉后,各个脸色发白,像是看到什么鬼怪似的,连家也不抄了,直接带著一批人马打道回官衙──” “怎么会这样?” “爹也不知道啊!当时,我们只知道你六姊犯了滔天的大罪,哪还顾得了那些官爷们在干什么?” “我跟你娘抱著哭了一整个晚上,吓得净想些有的没的可怕事,可直到今儿个早上,咱家却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是谁?”阿九狐疑的问。 “一个贵妇人,不晓得是什么身份,只知道咱们知府大人对那贵妇人是必恭必敬的。”管老爷也觉得粉奇怪。 “连知府大人都对那妇人必恭必敬的?”阿九更疑惑了。 “对呀!” “足以见得那位贵妇人的来头不小。”阿九照常理推断。 “你爹爹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便对那位贵妇人格外的恭敬有礼。谁知道那位贵妇人一上咱们家,就拿著你送给爹祝寿的那块玉,问说那块玉是打哪儿来的?” “你说了?”阿九害怕的问,那……好像是石头的娘捡来的耶! “我的好女儿呀!那是咱们的救命菩萨呀!爹当然得照实说呀!我就老老实实的告诉那位贵妇人说这是我女儿、女婿给我的祝寿礼──” “然后?” “然后那位贵妇人一听到这里便眉开眼笑起来,嘴里还喃喃自语著什么『他娶妻了!他竟娶妻了!』的话,女儿啊!你说那贵妇人口中的那个『他』,是不是在指咱们家的那个好女婿石头呀?” 阿九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 “那……石头可曾跟你说过他家里有没有这样了不得的亲戚?”管老爷可是很想跟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攀亲带故咧! “没有。”阿九又摇头。 “那──石头可曾说过这玉石是打哪儿来的?” “石头说是他娘捡到的。”她老实的说。 “捡到的!”管老爷不可思议地惊呼,没想到他那个傻女婿的娘竟然有这么好的运道,随随便便都能捡到救命符。 也罢,这个时候他就别太计较他那个女婿究竟是不是傻人有傻福了。“你知不知道石头去哪儿了?” “不知道。” “不知道?女儿呀!你可得仔细想想看哪!你要知道,咱们家那一大家子的命可是全都捏在你的手里。” “爹,你快别这么说。”阿九担待不起。 “什么别这么说,你爹爹我现在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那位贵妇人说了,说是把你跟石头一起带到她面前,她就能保我们一家子平安无事。”所以,管老爷才急匆匆的赶来“顾茅庐”。 “真的!那贵妇人真有这么大的权力?”阿九真的有点怀疑。 “是真是假,爹是不知道啦!但都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也只有将就著相信罗!”管老爷只要找到人能帮他们管家别被抄家,叫他做什么都行。 “可是石头不在啊!”阿九为自己不能救家人一命而急得彷如热锅上的蚂蚁。 避老爷也慌得直在屋子里打转,末了,他决定豁了出去。“你先去见见那位贵妇人再说吧!” “我叫我又不认识那位贵妇人,我去有什么用啊?”阿九不相信光她一个人去能解决问题。 “有没有用等见了那位贵妇人之后再说嘛!你现在赶快写一封信给石头,说你回娘家了,要他到咱们家来找你。”管老爷交代道。 “可是,石头他好像不识字耶!”阿九想到这个困难点。 “什么?我管大富的女婿竟然不识字?!”管老爷马上又觉得有这样的女婿还真是丢脸死了。 但他嫌弃的脸才刚要摆出来,霍地又想起那个不识字的山野莽夫是他们管家的救命恩人,他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 “要不,你想个法子通知石头,让他知道你在哪里。”管老爷将难题又丢给女儿去烦恼。 阿九没法子了,只好拿起笔墨,在绢上画了两只龟,一只横、一只竖。 避老爷看了,直埋怨女儿。“我叫你给石头留口信,你怎么画起画来了?” “我这就是给石头留口信啊!” “画两只乌龟就是留口信?”管老爷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什么意思,你倒是给爹解释解释。” “就是──龟、竖龟,意同:归、速归。”阿九解释道。 避老爷这才懂女儿画里的乾坤。“只是──你家石头看得懂吗?” “希望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罗!” 换言之,阿九根本没把握石头看了会不会懂。 “好吧!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管老爷把那张画压在案几上,带著阿九匆匆的赶回去见那位贵妇人。 齐横石尽量在不曝露身份下取得救援,但却发现为时已晚,因为据可靠消息传来,他娘已经赶到海塘镇,而且人就在管府中。 懊死的!竟然被他娘快他一步。 齐横石打算再溜,但心中却有牵念,让他无法单独一人离开海塘镇,而那令他牵挂的人便是他的妻子阿九。 齐横石几经衡量,还是决定带阿九走。 他趁著夜深人静时回到他的破屋子,但那儿却早已人去楼空! 齐横石只在案桌上找到一张纸,上头画著两只龟,一只横、一只竖。 这是什么意思? 齐横石拿起来左右看,翻过来,又上下看,看了许久,他终於看懂了。龟同归,也就是阿九要他回去。 看来,他那个小妻子还真以为他齐横石是个山野莽夫,是个不识字的文盲呢!只是,阿九要他回去是回去哪里呢? 阿九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他大胆的假设阿九是要他回去管府。 懊死的!齐横石的眉心紧皱,顿时明白阿九是让人给带回了管家,而且就在他娘的羽翼之下。 这下他可怎么办才好? 齐横石不甘心地直在屋于里兜来绕去的,想找个好方法解决他的困境。 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阿九,独自一个人去浪迹天涯算了;但是──阿九的俏脸却时时浮现在他面前,提醒他是个有妻室的人,他不能放下她一个人生活。 算了,当他决定娶阿九的那一刻起,他便是个没有自由的人,这会儿主动回去,也不过是换个牢笼罢了。 齐横石尽量想得开,但他的心最终却还是无法做到心甘情愿,但为了阿九,他还是回去自投罗网了。 齐横石回管府却不肯走正门,偏要从屋檐走。 而在管家的屋檐上头有几名护院正等著他。 护院、武师们一见到齐横石,各个拱手作揖,尊称齐横石一声,“爷。” “不用这么多礼,我娘呢?” “老夫人正在房里等著爷呢!” “带路。” “是的,爷。”一名护院身子轻轻一跃,足尖点地时竟是无声无息。 齐横石也施展轻功,跃下屋檐。 避大富将齐老太太安置在上房。护院轻轻叫门,说了一句,“老夫人,爷回来了。” “让他进来。”齐老夫人立刻让随侍的丫头去开门。 齐横石闪身走进屋里来。 齐老夫人见到久违不见的儿子,似乎颇惊讶儿子的改变。“你的胡子呢?” 她记得儿子可是打从弱冠之年便开始蓄胡,说是为了增加他男人家的威严,这些年来,她不知为了胡子的事跟儿子闹过几回,但每次她都是铩羽而归,儿子说什么也不肯剪了他那把胡子。 而今他倒好,他们娘儿俩今日相见,他的胡子竟然没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剃了。”齐横石回答得言简意赅,他才不肯多嘴,以免落人笑柄。 可他娘却紧咬著这话题,怎么都不松口。 齐老夫人调侃著问:“是谁有这么大的本领,能让你这个不畏天地的士霸王剃了那满嘴的大胡子?” “娘呀!你就别逼我,放我一条生路好不好?”齐横石不正面回答他娘亲的问题,只是提出他的请求。 他要的东西很简单,只是自由而已。 齐老夫人故作无辜地耸耸肩。“我可没叫你回来喔!是你自个儿主动回来的,这会儿你倒好了,竟敢诬赖自个儿的亲娘,说什么我没给你生路走。” “你明知道我为什么回来的。”齐横石没力的说。 “你可别冤枉我,你娘我可没有猜心的好本领,我怎么会晓得你这个没良心的儿子究竟是吃错什么药,竟然愿意主动投案,自己乖乖的回来呢?”齐老夫人闲闲没事,便跟自己的儿子打起马虎眼。 好!既然她不承认。那他也没什么好迂回的,齐横石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阿九呢?” “谁呀?”齐老夫人玩上瘾了。她假装听不懂。 “管家的九姑娘。” “哦~~那个可人儿呀?”齐老夫人抿著嘴角窃窃地笑。“我正打算带她回京里玩上个几天呢!” “你跟她既不攀亲又不带故的,干嘛无缘无故带人家上京城呢?”齐横石就知他娘亲绝对有心机。 “那小泵娘挺投我的缘,我喜欢她,所以带她上京去玩几天,这有什么可疑的?”齐老夫人暗自在心底啐骂儿子的不贴心,一点都不体谅她人老孤独没伴的心情。 老狐狸!齐横石啐了一声,暗骂在心坎底。他才不信他娘亲是为了什么孤独无伴的鬼理由呢! 她娘分明是知道了阿九是他的罩门、是他的死穴,所以才掐住她,死都不放。 齐横石挑了一张椅子坐。唉!他认命了,因为──“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只知道她是我儿媳妇。”齐老夫人凉凉的说。 “除此之外呢?” “什么都不知。” “那你可曾跟她说过我什么?”齐横石很怕他娘大嘴巴,在阿九的面前泄漏了他的身份。 “干嘛呀?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我那乖媳妇知道吗?”齐老夫人赶快洗耳恭听,决定有事没事就拿来威胁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想到自己的刻意隐瞒,齐横石就怎么都乐观不起来。 他怕阿九恼他、气他,因为──“阿九不知道我是国舅爷,不知道这天下的江山是咱们打下来的。更不知道要不是我找到了一个替身鬼,我曾经有机会坐上皇位,当她口中那个神鬼也似的皇上爷,更不知道当今的圣上是我的侄儿。”就是那个小他二岁的侄儿、与他相貌极为相似的讨厌侄儿。 “哇!那我这儿媳妇岂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吗?”齐老夫人哇啦哇啦的鬼叫著,她坏心的开始想算计自己的儿子。 齐横石惨绿著一张俊脸,是怎么样都开心不起来。他闷闷地点头说:“可以这么说。” “那么──她究竟知道你什么?” “她知道我──忠厚老实,木讷、不善言辞……” “什么?忠厚老实、木讷,还不善言辞?儿呀!你这样分明是在欺骗我那个善良、可爱的小媳妇嘛!” “我没有骗她,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我只是没有否认罢了。”他起先还振振有辞,但愈说声音却愈小了。 “那你还没否认什么?”齐老夫人好好奇喔! “她以为我很老──” “什么?她、她……竟然以为你很老!”齐老夫人站起来绕著儿子打转,她左右看、上下瞧。“不会呀!娘怎么看都觉得你英挺俊秀,一点也不老啊!” “那是因为我把胡子给剃了,以前我留了那把大胡子,看起来就很有男子气概──” “而且还很老。”齐老夫人帮他补述。 “是啦、是啦!”齐横石承认的确是那把大胡子误导了阿九,让她错估他的年龄。“而且──她还以为我很穷、不识字……” “很穷、不识字!”齐老夫人愈听愈有趣。“儿呀!你是说你在我媳妇的心中是个又老又丑,既没钱财又没权势,而且还傻傻的、呆呆的,像一块木头……” “基本上,她视我为石头,不是木头。”他立刻纠正道。 “哎呀!什么头都一样啦!反正还不都是个『呆』字。”齐老夫人要儿子别跟她老人家计较那么多,现在她比较关心的是,“你似乎在我那个儿媳妇的心目中没什么优点耶!” “或许吧!” “那──那我那个可爱的儿媳妇为什么会嫁给你这个既没钱又没势的糟老头?”真的有点奇怪,她爱她儿子虾米? “我怎么知道!”说到这一点,齐横石也觉得很没道理,他分明就扮得很拙,怎么阿九还是非他不嫁? 或许是因为……“她认为我心地善良吧?”这是齐横石所能记得阿九唯一称赞过他的优点。 “就一个心地善良的理由,我那儿媳妇就嫁给你这个糟老头?!”齐老夫人不敢置信的直瞅著儿子。 “我又不是真的糟老头。” “的确不是真的糟老头啦!但是,在我儿媳妇心中,你的确是个又老又丑又不爱干净,每天都不刮胡子的糟老头呀!这样──她为什么还会嫁给你啊?”齐老夫人一直不了解这个疑点。 齐横石觉得他娘简直烦死了,连这点小问题都要想破头。 唉!她要想就让她去想吧!反正伤脑筋的人又不是他。“你只要记得别跟阿九提我的身世就行了。” “这怎么成?”她才不依。 “为什么不成?” “因为我要带她回京呀!她早晚都会看到咱们家那座大宅第,你想想看,你一个穷酸,怎么可能住得起那样的房子?如此一来,你的谎言不就被戳破了吗?”齐老夫人指出这项重点。 “谁说阿九要跟你回京的?”他可还没答应。 “我跟我儿媳妇说好了,她跟我回京之后,我帮她解决她六姊私自逃出宫的事,我还保他们一家子的人没事。” “不用你保,这件事我也摆得平。”齐横石不想让他娘参一脚。 “我知道你摆得平呀!”开玩笑!他连取得皇位都易如反掌,只要他愿意、他点头,当今的皇上会二话不说,马上让出皇位来让他坐,更何况是饶恕一个小小的庶民百姓。 “──但是,阿九答应我了,她说要跟我回京。”齐老夫人奸诈的说。 “娘,你──”齐横石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双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 “你就是不肯放我自由是吗?” “你若是愿意为我添几个孙子,那我就放你自由。”齐老夫人说出交换条。 “我已娶妻,添丁是早晚的事。” “那就等你添了丁之后,再来谈你要的自由。” 换言之也就是说,齐横石若是不愿生几个孙子让齐老夫人含饴弄孙,那他这辈子是要不到他想要的自由了。 “算你狠。”齐横石真的生气了。 “好说、好说。”齐老夫人笑著接受这样的“赞美”,还开心的笑得一点都不含蓄。 唉!真是为老不尊,齐横石算是栽在他娘的手里了。 第九章 真心 桃溪不作从容住. 秋藕绝来无续处. 当时相侯赤栏桥, 今日独寻黄叶路。 ──玉楼春周邦彦 齐老夫人怕儿子先下手为强,将阿九偷偷的带走,所以,次日一大早就带著阿九跟其家人一同回京。 齐横石早上醒过来,想找阿九谈个明白,却只找到几名仆佣以及阿九托人带给他的口信。 阿九说她们全家人都上京城去了,她要他听到口信后马上动身去找她。 齐横石边诅咒他娘的老奸巨猾,边日夜兼程地赶路,希望能在他娘亲对他采取落井下石的动作前,先找到阿九。 齐老夫人一行人走得很慢,为了避开儿子,她还刻意走远路。 当齐横石赶回京城时,齐老夫人一行人还在路上赏景呢! 齐横石足足等了三天,才等到他们回家。 “石头,你真的来了?!”阿九见到齐横石彷如溺水的人见到浮木一般,急忙扑进齐横石的怀里要他抱。 “你这几天上哪去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家里面来了一个奇怪的妇人──”阿九急匆匆的叫嚷著。 “奇怪的妇人?”阿九她说的──可是他娘? “嗯~~对呀!就是一个奇怪的妇人呀!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没事就拉著我东问西问,间咱们怎么认识的,又问我跟你的关系,而且……她看起来好像有权有势。”阿九有点担心的说。 “怎么说?”齐横石问。 阿九就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挨著齐横石的身侧小小声的说:“咱们知府大人好像也很敬畏那位老夫人呢!” “是吗?” “──而且,那位老夫人还允诺我,说我如果陪她来京城,那她就有办法救咱们家。所以,我就跟她来了呀!但是,石头,我真的很怕。”她这几天形单影只,没有石头在她身边,她始终无法安心。 很怕!“怕什么?” “怕那位老夫人信口开河,随便唬弄我呀!”那她不是浪费了救她家人的宝贵时间! “不会啦!你想太多了。” “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们与她无亲无故的,她做啥那么好心的帮我们呀?”阿九就怕自己著了有心人的道。 齐横石只能劝她别多心。“那妇人不是坏人,她是我娘。” “你娘!”阿九的嘴巴立刻张得像河马一样大,连下巴都差点吓得阖不拢。“你是说……说那个看起来很高贵的老夫人是、是……你娘?!” “对。” “可是、可是、可是……你娘不是死了吗?”她那时还以为他身上的玉是他娘的遗物说。 “我哪时候跟你说我娘死了?”凡是他的事,哪件不都是她自以为是的猜的? “就你拿玉给我的那一天嘛!你说那是你娘给你的遗物……”她还想跟他说清楚、讲明白。 “我只说那玉石是我娘给我的,又没说那是我娘的遗物。”齐横石无奈地叹道。 他真不明白阿九那颗小脑袋瓜里究竟装著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怎么每次他才起了个头,她便可以举出几十个天马行空的后续发展,而且,还是荒腔走调版。 “可是──你很穷耶!而那妇人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的主母。”阿九又小小声的说,举例证明她的想法。 “我是很穷,可我家里却小有家产。”齐横石说得很含蓄,其实,他家哪是小有家产呀?他家的财库甚至比他那个皇上侄儿的国库还来得有钱。 不过,那些全是得自祖荫,他才会有如此庞大的家财,所以仔细推敲,他说自己穷,也不能算是说谎。 阿九仔细咀嚼齐横石的话,这才明白原来石头并不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而且,石头的家里一点也不穷,他甚至、甚至有个极有权力而且还能救她家一大家子性命的娘亲。 阿九看看这大宅院,突然领悟到这宅子极有可能是石头的家。 是吗? 这大宅子真是石头的家吗? 阿九的眼眸惊疑不定的闪著。 齐横石看出她的不安。“阿九,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他关心的问。 阿九昂起小脸看著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只觉得内心深处似乎正惶惶难安,她知道石头的人没变,但是,眼前这个人却──好陌生喔! 他没有她熟悉的大胡子、没有她熟悉的老态,他甚至不是她所想像中的模样,她一直以为他是又老又丑、既没钱又没势,可──当一切只是她的想像,石头不仅不老又不丑,他还好看得让人难以正视他的丰采时,以前那个她所认识的石头彷佛完全不存在於这世上似的。 那么──她嫁的人究竟是谁? 阿九挣开齐横石的手想要逃隍开,但齐横石却不许她走。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齐横石焦急的问,他就怕她胡乱的想些有的没的。 阿九无言以对,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齐横石生气了。“以前,你对我说过你嫁的是我齐横石这个人,不是我的家世、我的背景,你说你不在乎我有没有钱,你都愿意嫁我──” “我说那些话时,是因为我以为你没钱。”她赶快说分明。 “我没钱,所以你愿意陪我吃苦;而我有钱了,你却要逃开?阿九,难道你只愿意与我共患难,却不愿意与我共享乐是吗?”他逼问阿九表白她的心。 “我不是。”阿九急忙摇头反驳。 “不是最好,因为,不管外在的条件如何变化,我都是你所认识的石头,从来都不曾改变过,知道吗?”齐横石强迫阿九正视他的眼,强迫她接受他没有变的事实。 阿九被迫地点了头。 其实,她一点都不确定石头之於她,是不是真的如他刚刚所讲的那样,不管外在条件如何改变,他都还是她所熟悉的石头。 至少──至少她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甚至是重新认识这个了不得的石头。 阿九是需要重新审视石头之於她的关系,但管家人却不然。 事实上,在管家人的心目中,有权有势又有财的齐横石当然比那个穷光蛋齐横石要好太多了。 瞧瞧!这齐家的宅院多大呀?十进的内宅,而且宅内还有庙堂,这里根本就不像是个家,反倒像是一座城了。 这样的财势,难怪齐老夫人能压得下杀头死罪。 避老爷根本就是打从心里庆幸阿九竟能攀上这样的好人家。 老实说,在他的四个女儿中,当初就属阿九最不称他的心。因为,阿九长得不如她的三个姊姊漂亮、有气质,但是,她就是有那个富贵命。 瞧瞧,这会儿阿九不就误打误撞,当上少女乃女乃了吗? 只要一说起这桩得意事,管老爷便会笑得阖不拢嘴。 “爹──” 避老爷想得正开心时,被赦免死罪且得以出宫的管芙芸找上门来。 避老爷的心情正好,脸上堆著满满的笑,拉著女儿问:“好女儿呀!你怎么愁著一张脸?快告诉爹,是谁欺负你了?爹让你妹婿去找他算帐。” “没人欺负我,只是女儿觉得不甘心。”管芙芸指出她心底的不满。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爹爹替阿九许了一桩了不起的婚事,而我──我是爹您最锺爱的女儿耶!可爹却将女儿送进宫里,白白葬送了女儿七年的青春岁月。”管芙芸大声的抗议。 “女儿呀!你可别胡说,你九妹的那桩婚事可是她自个儿去找的,你爹爹我可是一点忙都没帮上。”他还在当初举双手双脚反对呢! “不管啦!反正女儿、女儿……就是想嫁给九妹婿。”管芙芸跺著脚,撒著娇,要她爹答应这门亲事。 打从她见到齐横石时,她便彷佛见到她心仪的皇上爷一般,从那一刻起,她便打定主意要当齐横石的妻子。 “嫁、嫁给石头?!”管老爷惊讶到连说话都结巴了。“可──可是,石头他是你妹婿耶!”她有没有搞错? “我跟妹妹可以效法娥皇、女瑛的榜样,二女共事一夫。况且──爹,你觉得齐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不知道。”管老爷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那个女婿神秘兮兮的,什么口风也不肯透露。 “不过,从这宅子的富丽堂皇来看,爹敢推断齐家绝不简单。”想想看,这世上有哪户平凡人家可以从皇上爷的手中救下一名宫女的性命? 以此推论,管老爷暗忖:齐家若不是皇亲国戚,也绝对是封侯拜相的大官。 避芙芸同意她爹的看法。 “女儿推敲的结论同爹爹一模一样。爹爹你再想想,举凡大户人家,有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如夫人无数?” “嗯~~大户人家的确是这样没错。”管老爷忙著点头称是。 “所以,妹婿怎么会甘心只娶九妹一个呢?日后,妹婿铁定会再纳小妾的。”管芙芸大胆假设。 避老爷也觉得女儿说得有理。 “那你的意思是?” “女儿的意思是趁现在九妹还得宠,爹就把我也送进齐家当妹婿的媳妇。如此一来,日后妹婿若是再讨妾,我们姊妹俩也不至於落得人单势弱的地步,以至於让别房的妻妾给欺负了。 “而我跟九妹一旦在齐家有了势力,爹,您说,齐家还能不风光吗?”管芙芸深知她爹的性子,而所谓打蛇打七寸,她掐住的正是她爹七寸之处。 避老爷真的让管芙芸给说服了,只是──“你妹婿未必会答应呀!” “他怎么可能不会答应?”管芙芸才不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毕竟,论长相,她远比阿九来得美;论气质,阿九从小就野惯了,全没什么大家闺秀的风范。比来比去,她什么都比阿九强。 她那妹婿以前可能是没得比较,所以才觉得阿九好;可今儿个情况不同了,她可是个曾被选入宫的秀女呢!她的条件当然比阿九来得强。 事实上,她就不相信妹婿会宁可选阿九,而不选她。 “爹,你别替我操心这个了。你还是赶紧替我去跟九妹说这门亲事啦!”管芙芸推著她爹走。 避老爷被人赶鸭子上架,只得硬著头皮去找阿九谈这门亲事。 阿九听到爹爹的来意之后,整个人全傻了,不知如何反应。 “阿九,你怎么说?” “我──”阿九一张小嘴开了又阖、阖了又开。 这亲事许的是她家相公,新娘子还是她的亲姊姊,这事,阿九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阿九,其实你六姊也是为你著想,你想想看,你三姊夫的财富都不及你家的石头一半多,但他四处拈花惹草、招风引蝶的模样,你可是亲眼见到的。 “你可别说爹爹在说浑话吓唬你,实在是这年头有点钱的男人哪个不风流、花心?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能满足你家相公的胃口? “而你六姊的模样长得俏,人甜又美丽,古时候的西施都没你六姊长得好看,我说要是有你六姊帮忙看住石头,石头的心才不至於成天往外跑,净想著外头那些骚蹄子。”管老爷是舌聚莲花,说得头头是道。 阿九原本就惶恐自己不够好,不能胜任石头妻子的职务,现在又让她爹这么一说,她就更害怕了。 或许──她爹说的不无道理,或许有六姊在,那么她那像那仙人般好看的石头才不至於嫌弃她,不要她吧? “好吧!我去跟石头说说看。” 阿九是认命了。 反正,她的确是不如大姊好看,这也是事实。 “你说什么?有胆就再说一遍!”齐横石横眉倒竖,凶恶地瞪著阿九看。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欣喜於阿九主动来找他之际,她竟一开口便要求他娶她六姊管芙芸。 可恶!她当他是什么? “你当我是什么?种马、种猪吗?娶妻如换衣,一天换一个!”他气愤的大声表达他心中的不满。 “人家……人家又没有叫你一天换一个。”阿九委屈地嘟囔著。 “可你却要我要你六姊!” “我六姊很美耶──” “那关我屁事?”齐横石终於忍不住说粗话了。 他就知道女人果然是天下第一大麻烦事,果不其然,他娶阿九才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瞧瞧她给他招来什么麻烦了? 她竟要他再娶一房妻室?而且还是她的亲姊姊。“你还真是内举不避亲哪!”齐横石气呼呼地直用鼻子喷气。 他愈想愈气,最后忍不住便转身就跑。 阿九从没看过石头那么生气过,心慌慌地尾随在石头身后,深怕他一气之下,会做出了什么憾事。 没想到石头竟然跑去她六姊的房里,而且一脚踢开了六姊的房门闯进去。 石头他、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阿九连忙跟上去,可她前脚才踏进六姊睡的那间客房,迎面便飞来一件不明物体,她随手一抓,把那不明物体接下来,这才发现那是她六姊的衣裳! 而且──而且石头他还继续翻箱倒柜,把她六姊的衣棠全往门外丢。 阿九是一件件的捡,一边叨念著石头,“你在做什么?为什么把我六姊的衣裳全丢了呢?”她抱著一堆衣裳站定在齐横石的面前。 为了捍卫姊姊、保护姊姊,阿九对齐横石的那份敬畏之心没了,反倒能以从前的态度质问齐横石。 “你知不知道你吓坏我姊姊了?” “我吓坏她?哼!你也太高估我了吧?你姊姊一个比一个悍,心机一个比一个沉,哪天我齐横石被她们给拆吃入月复,我都不晓得呢!我哪敢欺负你姊、吓坏你姊呀!”齐横石说话夹枪带棍的损人。 阿九听了却恼极了,她直跺脚,气恼石头。“你别瞎说,我姊姊哪儿心机深沉了?你别坏我姊的名誉。” “她心机不深沉?如果她心机不深沉,会怂恿你来劝我要她?!她心肠不坏,她会打她妹妹的主意,妄想取而代之,坐上齐家主母的位置?!”齐横石每说一句,便目光冷冽地凌迟管芙芸一眼。 “她若是心肠好,若真是个好姊姊,那她就不会为了贪图荣华富贵,净在你耳旁咬耳根子,说一些贬低你的话语来伤你的自尊──阿九,你看看我、看看我──”齐横石双手捧著阿九的脸,让她仔细看著他的眼。 “你仔细看著我,我还是当初那个齐横石,是那个又穷又没势力的齐横石啊!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不在乎我又老又丑、你说你嫁我不是为了钱、你说你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吃苦、你说你只求我永不负你……阿九,你的那些话我全听进去了,但你自己说过的话,你怎么反倒不记得了呢?”齐横石问她。 阿九不知如何回答,她只知道一件事啊!“六姊她……比我漂亮。” “该死的!去她的漂亮、美丽,我根本就不在乎。”齐横石火死了,一手抢过阿九抱著的衣裳,全往门外丢,末了,他还动手赶管芙芸离开。“你马上给我滚!” “石头,你别这样!”阿九急哭了。 她不要石头变得如此火爆。“你吓坏我了、你吓坏我了。”阿九踮著脚尖,双手攀住齐横石的颈子直哭。 阿九的眼泪烧熄了齐横石心底熊熊的怒火,他甚至只愿就这么抱著她过一生。 避芙芸看著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这会儿她才死心,才愿意相信阿九跟齐横石之间根本没有人能介入。 第十章 接旨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爱上层楼. 为赋新辞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丑奴儿辛弃疾 阿九自从她大姊的事件发生后,她再也不敢随便质疑石头对她的爱──虽然,她还是不明白石头为什么宁可要她,却不要六姊。 阿九每天学著怎么当家、管事,尽量做到一个少女乃女乃该有的气度与身份。深怕自己稍一不慎,便会坏了齐家的家规,毁了齐家的身份,进而让石头丢脸。 她甚至主动去讨好齐老夫人。 齐老夫人总是笑说石头一遇到阿九,就像是孙猴子遇到如来佛,一辈子都得栽在她的手掌心里。 阿九是不懂齐老夫人是怎么看事情的,她从来不觉得石头对她有多特别,她只知道他对待每个人都是那么的亲切、那么好。 阿九陷入回忆里,净想著齐横石的好,完全没看到屏风后有两个人正偷偷模模的对她评头论足。 “姥姥,真的行吗?”一个面如冠玉般秀气的男子,低声地问著身旁的老妇人。 而这老妇人便是齐老夫人。 齐老夫人直点头,还勇敢的打包票道:“成啦、成啦!” “舅父真的很听小舅母的话吗?”那男子又再确认一次。 “不然,皇上以为您的舅父为什么肯回京里来?”齐老夫人不答反问。 “是为了小舅母?” “难不成皇上以为他会为了我这个老太婆回来吗?”齐老夫人翻翻白眼,很不满意自己的小孙子竟然敢质疑她的话。 “你快去,要不,等你舅父回来,我看你就哪儿也别想去,更别说是江南了。”齐老夫人怂恿道。 “可是,舅父绝不会答应的啦!他以前就说过,这辈子他抵死不当监国。”他记得很清楚。 “傻孩子,以前是以前呀!以前他又还没娶你舅母,他当然无畏於生死,你当然拿他没辙罗! “可这会儿情势不一样了。那浑小子娶了妻,现在很怕死,你如果设计让你小舅母替你舅父将差事应允下来,你姥姥我担保你舅父铁定会替你监国,让你出去好好的游山玩水一番。”齐老夫人坏心的建议道。 “真的吗?” “真的啦!”齐老夫人不禁气小孙子做事竟然如此的拖泥带水,忍不住双手一推,把皇上爷给推了出去。 阿九一见到皇上,吓得连忙起身要行宫礼。 皇上却吓都吓死了。 要是让他舅又知道他没打声招呼就偷偷潜入齐家大宅来见小舅母,而且,还让怀有身孕的小舅母对他行宫礼。他舅父不把他扒下一层皮才有鬼咧! “舅母免礼。” 阿九都还没行礼,皇上便伸手去扶,而且还赶紧赐坐,让身怀六甲的舅母别站著。省得一个不小心跌倒,到那时候。他又有罪了。 阿九却对皇上待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态度一点也不以为忤。她只当皇上是个平易近人,不拘小节的好人,所以才特别恩准她不用行宫礼。 阿九马上换人奉茶。伺候皇上。 皇上却连忙挥手说不用。“朕这会儿来是有要事跟舅母商谈。” 商谈?! “国事吗?”不会吧?她又不懂。 “不!不是国事,是私事。”皇上赶忙说清楚。 “什么私事?” “是有关朕的身体。” “皇上龙体欠安吗?”阿九担心地问。 她知道石头跟皇上虽有君臣之分,但在私底下,石头跟皇上就像亲手足般,理所当然地,阿九自然也关心起皇上的健康。 见到小舅母如此关心自己,皇上实在是有点不忍心骗小舅母,但是── 皇上往屏风后一瞄,只见姥姥正拚命的对他使眼色,他只好牙根一咬,横了心,对小舅母说谎。 他点头说:“是的,朕的身体是有点不好。” “有请御医过去看诊了吗?”她好担心喔! “御医来过了,诊断的结果说朕是因为劳心劳力、忧国忧民,所以才会犯这毛病。”皇上口齿不甚清晰的说。 “那怎么办?” “御医劝朕要宽心,如果可以的话,御医倒是劝朕下江南去走一走,可是,镇日来朝臣们的事端不断,又没一个人能替朕分忧解劳,朕要如何放宽心去江南呢?”小皇上是真的很有演戏的细胞,说到最后还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确实是挺让人心酸的。 阿九眉头皱紧,也觉得皇上好可怜,人都生了病,还得忧国忧民,连半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哎呀!她怎么没有想到! “皇上,您不是挺相信我家老爷的吗?”她笨笨的马上中计。 “是呀、是呀!”见小舅母自动的跌入陷阱,皇上仅有的良知立刻被狗给咬了去,一心只想著他的江南之行即将近在眼前,所以,他便点头如捣蒜,引阿九再踏进更深的陷阱。 阿九果真是笨笨的一脚就踩进危险里,而且。还设了牢笼把自己关进去。 她主动提议道:“皇上既然相信我家老爷,那么,我家老爷当然可以替皇上分忧解劳呀!”反正石头闲著也是闲著,没事就只会管她一人。让他忙著点可能比较好。 “舅母的意思是?” “皇上尽避去江南,朝中的事便由我家老爷来代理监国吧!”她就私自替石头接下这份工作。 “真的!”皇上几乎想跳起来欢呼了,但身为人君,他得有他的威仪在,所以,他只好强按下兴奋的情绪,皱著眉头,状似为难。 “皇上是否觉得哪里不妥?”阿九不解的看著皇上。 “是有一点。” “哪一点?” “身为监国必须是朝中重臣,可是,舅父并无功名在身。”皇上坏心的又设下另一个陷阱。 “我家老爷没有功名啊?那、那……怎么办?”阿九也没法度了。毕竟,功名又不是说封就封的,皇上不给石头封个爵位,铁定有皇上的理由。 阿九没再开口说话,而皇上却急了。 要命!怎么小舅母不继续问舅父为什么没有册封爵位呢? 舅母不问,那他这出戏耍怎么演下去啊? 皇上一心急,只得扭头想去问姥姥。 齐老夫人张嘴无声地教皇上,直接封侯、直接封侯── 齐老夫人比得好累,她折腾了老半天,皇上才看懂她在比些什么。 “舅母,要不,朕就封个爵位给舅父,如此一来。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皇上提出建议。 “可以吗?我是说我家老爷并无左功勋,皇上若是为了监国一事便赐予我家老爷爵位,这样子真的可以吗?”阿九害怕会引起其他朝臣的不满。 “可以、可以,再可以不过了。”皇上点头如捣蒜,活像怕极了阿九临时反悔,不肯代接圣旨。 为了怕舅母反悔,皇上还先下手谕,要舅母替舅父领圣命。只是,“舅母是否可以不要跟舅父提起,说这事是朕的主意。”不然,他绝对会被舅父杀了。 “为什么?” “因为朕怕舅父生气,怕舅父会当著朕的面,把朕的圣旨丢回朕的脸上。”皇上说的是老实话。 “呵!”阿九掩嘴而笑。“皇上真是爱说笑,我家老爷不会那么粗暴的。” “什么不会?”皇上瞪大眼,开口道:“舅母,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朕家的舅父脾气向来火爆,无人能及。几年前,为了拜官封侯的事,舅父就曾把朕御赐的官袍掷回给朕──” “吓!”阿九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十分讶异自己的夫婿竟敢如此大不敬,对圣上做出如此冒犯的行为! “舅母,你就看在朕的面子上,别跟舅父说好不好?”皇上佯装很卑微地请求阿九。 身为九五之尊竟如此求你,想必任何人都很难拒绝,更何况阿九一向是个很守礼,绝不犯上的小女子,於是,这事她便一口应承下来。 “倘若我家老爷若是问起,我便跟老爷说这全是我的主意。”阿九傻傻的依著他的想法如此说。 “谢谢舅母。”得到阿九的承诺,皇上彷如得到免死令般,开开心心的闪回屏风后,准备换手。 随后,齐老夫人出现了。 阿九才要喝口水,便看见原本身体健朗的齐老夫人突然弯著腰、驼著背,出现在她的面前。 阿九连忙去扶齐老夫人。 “娘,你腰怎么了?” “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天气一寒就腰酸背痛……”齐老夫人不住的长吁短叹。 阿九听了觉得婆婆真的好可怜。“要不,媳妇帮娘推推背。” “好媳妇,不用了,娘今儿个是有话想跟你说。” “娘,您说。” “娘有事得下江南去一趟──”齐老夫人起了个头。 “娘也要去江南?!是跟皇上一道去吗?”阿九立刻将两人联想在一块。 “嗯……这个……那个……”齐老夫人突然支吾其词起来。 要命!怎么一面对阿九,她说起谎来就特别的心虚?! “娘,您是不是口渴?”阿九连忙给齐老夫人倒了一杯水。 齐老夫人喝口水,掩饰住她的心虚,末了,她决定豁出去,她使了个眼色,一大群丫头手里捧著文件鱼贯似的涌出。 齐老夫人对阿九说:“这是咱们家的房契、地契跟一些祖业……”她一件件的拿出来,全数完之后,堆起来竟足足有半个人高。 “这些我出门带著极不方便,好媳妇呀!娘可不可以先把东西寄放在你这边?”齐老夫人坏心的设下圈套。 “可以呀!”阿九连忙点头。 齐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看来极为奸诈。 她又命人送来一份文件,要阿九在上头画押。 “画押?为什么?”阿九不解为何她只是帮婆婆保管东西却要画押? “还不是大户人家的繁文缛节,要保管个东西都得办好多手续。”齐老夫人牵起阿九的手,捺下拇指印,画了押,这才把文件全送给阿九。 此时,齐家偌大的产业全都过继给齐横石那个浑小子,这下子可由不得他不要了。 齐老夫人笑得贼兮兮的,拿起手绢替好媳妇擦去红泥印,又吩咐道:“倘若石头那浑小子看了这文件之后,他很生气、很生气,那你绝对不能说是娘强按著你的拇指画的押,知道吗?” 她可得保护自己,否则,那浑小子发起飙来可是六亲不认呢! 阿九听得懵懵懂懂的,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一味地点头说:“是是是、好好好!” 一听到阿九承诺绝不会出卖她之后,齐老夫人马上就健步如飞地回房去收拾行李了。 江南,我来罗! 齐老夫人恨不得背上能插著双翅,马上就直扑江南而去。 阿九看了则是一脸的莫名与不解。 奇怪?娘她刚才不是说腰酸背也痛吗? 怎么这会儿又不痛了?! 当齐横石回到家,家里却摆著圣上的旨意,御封他为亲国公,官拜一品,而且自即日起,御封他为监国大人,代理朝政时,他都快气疯了。 “怎么会这样?”齐横石拿圣旨的手气得直发抖,他双手一拢,将圣旨揣进掌心,便怒气冲冲的要出门。 阿九看到,连忙喊停。 “石头,你等等、等等啦──”阿九提起裙角往齐横石的方向奔去。 齐横石一见阿九挺著大肚子往前跑,他的心顿时冷了一半,连忙往回跑,一把抱住阿九,“你想吓死我是不是?你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身体,竟然还敢跑!” “人家想叫住你嘛!” “那你就拉开喉咙叫一声就好,我听得见呀!”齐横石拍拍胸口,稳住心跳,这才问:“你叫住我是为了什么?” “就是想问你,你要去哪里?”阿九眨著大眼问。 “去见皇上那个小兔崽子──” “吓!”阿九惊呼一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石头竟敢骂皇上爷是小崽患子! “──然后再把这道圣旨丢回他脸上,叫他想都别想!”一想到自己的侄儿竟然千方百计的设计他为监国大人,齐横石便怒气又起。 而阿九从头到尾都不敢说一句话,因为──皇上真的说对了耶!石头的脾气真的很火爆,而且,石头还妄想把圣旨丢回给皇上! 这、这……可是冒犯圣颜的大罪呀! “石头、石头,你别生气好不好?”阿九眼里含著两泡眼泪恳求齐横石。 “其实……其实这事是我的错,是我求皇上封你爵位,是我告诉皇上说你愿意当监国大人……”她全都招了。 “你!”齐横石不敢置信的瞪著她。 “我真的不知道你会那么生气嘛!如果我知道,就绝对不会可怜皇上,然后鼓励他去江南养病。”阿九难过的认罪。 “他去江南养病?!”齐横石已经将指关节掰得喀喀作响。 “对啊!皇上说他龙体欠安,说御医劝他多出门去散散心……”阿九把事实的真相全摊在阳光下。 齐横石这下子终於搞懂皇上在搞什么把戏了。 那浑小子是利用阿九的恻隐之心,继而劝动阿九代他接旨。 “可恶!”齐横石闷吼一声。 阿九吓了一大跳,眼里的水气聚得更多。 完了!石头生气了,那……那她还要不要讲另一件事啊? 阿九一想,忍不住抽动双肩,一抽一抽地伤心起来。 齐横石见到这般阵仗,心都软了一半。“你别哭呀!我又没怪你。”齐横石哄著阿九,他怪的是那个该死的皇上。 阿九还是在哭。“可你好生气、好生气,呜呜呜~~那人家、人家……就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娘也去了江南的事──” “娘、娘……也去了江南!”他都吓傻了。 “对、对呀!而且、而且娘还让我画了押,要我替她、替她……保管一大堆房契、地契跟租业。”阿九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小脸上的泪已经糊了一脸。 其实,那堆文件里究竟有些什么,阿九根本就不晓得,只能随口掰了几样。 她才说完,便偷偷抬起眼,偷觑石头一眼。 呜呜呜~~石头的脸色很差耶! “石头──你是不是很生气?”阿九抽抽答答地哭著。 看到她都快哭成泪人儿了,齐横石心中再怎么生气,也不敢点头说是,最后,他只好抿灭良知,睁眼说瞎话,回答道:“没有,我没有生气。” “那你说话为什么咬牙切齿?”阿九马上就看出他的不悦。 “我没有咬牙切齿。” “那你为什么不笑?”阿九问。 齐横石只好硬扯出一抹笑来,而心里却暗暗地记恨,哼!好样的,那对奸诈的大小两狐狸竟然胆敢对他使计,这仇总有一天他会报回来的,而现在──现在他还是先哄他的心妻子别哭要紧。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又没怪你……” “真的吗?” “真的啦!” “那你发誓。”阿九央求他表示真心。 齐横石只好举起手来发誓。 尾声 落絮无声春堕泪. 行云有影月含羞. 东风临夜冷於秋. ──浣溪沙吴文英 “怎么办?老爷铁定不准的啦!” “没关系,咱们别去找老爷,咱们去找夫人就稳行的。” “找夫人!行吗?” “行啦、行啦!老爷对夫人最没辙了,夫人只要掉两滴眼泪,老爷的火爆脾气顿时就变成夫人手中的绕指柔了。你没听这府里的人都在传,说麻烦事只要找夫人就对了,老爷难摆平,可夫人好讲话得很呢!走啦、走啦!找夫人去说情,老爷铁定不会生你的气。” 於是,两个丫头便一前一后的进了阿九的寝房── 这样的事不断的在齐家上演,而齐横石则是理不清他这辈子还得解决多少麻烦事?唉!不过,妻子是他自己要娶的,他……会认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