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诀》 第一章 怨 “鲁姑娘。”银儿踏进“含风馆”前的“养心亭”,打断了鲁含菁抚琴的兴致。 鲁含菁十指摊平平放在琴上,当琴音止住后,才抬头问银儿道:“什么事?” “堡主回来了。”银儿告知主子堡主回来的事实。 鲁含菁却连眉头都不抬一下,轻声地哼了一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来当作回应。 她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任何事都与她无关紧要的态度让银儿还真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鲁含菁看出银儿的手足无措,抬起脸,主动问银儿道:“还有事吗?” “是年总管——总管要所有的人都去迎接堡主。”银儿怯怯地把总管大人交代下来的事转诉给主子听。清楚且牢牵地记在心底,她从来不敢贪求那非分之想。 鲁含菁因赤兀扬即将回堡的事,而不由自主地陷入神游太虚之境。 银儿唤了她两声,鲁含菁才回过神。 她扬了扬眉。 银儿问鲁含菁道:“主子,你去不去?若是主子不愿去,那奴婢随便编个借口,回了总管。” 虽然银几不懂自己主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她好歹也跟了鲁含菁有一段日子,主子不爱与人争宠,不喜欢变成众人注目焦点的心态,她多多少少了解几分。 没想到鲁含菁却摇头说:“不用了,我会去。”她不想标新立异、不想特立独行,更不想引起赤兀扬的注意。 “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鲁含菁遣退银儿,再抚了一曲《忘情诀》,她的心完全不曾因赤兀扬的归来而兴起任何波澜。 鲁含菁没想到自己最后还是成为特立独行的一个。 赤兀扬的七位姬妾中,竟然只有她一个人到大门外迎接他的归来。 鲁含菁选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候着,她不似其他人那般引颈企盼,银儿甚至在她家主子的脸上找不出任何一种情绪。 对于这个自己伺候了大半年的主子,说句实在话,银儿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感觉变钝了,因为,在鲁含菁的身边待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她始终料不准鲁含菁的情绪。 鲁含菁平静得像一株睡莲,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像是没人能惊扰到她,就连赤兀扬堡主也不例外。 但她的主子鲁姑娘爱堡主吗? 有时在夜深人静,银儿会胡思乱想地思考她的主子跟堡主之间的暖昧关系—— 如果说鲁含菁是爱着赤兀扬的话,那她那种淡然的态度就不太对;如果说不爱的话,那么,她为何甘心当赤兀扬名不顺、言不正的宠妾。 难道鲁含菁只是贪图赤兀扬的钱?还是贪图他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可若她的主子真的单纯只是为了这个原因,锒jl在心中暗忖,那她就该像其他六位姬妾那样,费尽心力去讨好赤兀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人都到门口来迎接堡主了,却努力躲在不显眼的角落,深怕让他看到—— “回来了,回来了!”擎天堡外欢声雷动,众人夹道欢呼。 是赤兀扬回来了! 鲁含菁轻抬螓首,看到远远的天边有一团黑影急驰而来。 渐渐地,那道影子变得清晰起来,为首的人驾着快马,以风驰电掣之姿撞进她的眼帘。 他总是这样,整个人看起来狂放而豪迈不羁。 鲁含菁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直到背脊抵在墙面上,再也无路可退。 赤兀扬翻身下马,经过大半个月在外奔波,养成了他不修边幅的习惯,却反倒衬得他更显得邪魅张狂。 赤兀扬先用目光搜寻他的土地、他的子民一眼,而他的视线不期然地与鲁含菁对上。 四目交视的瞬间,赤兀扬笑了。 他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之所以来并不是为了要讨他的欢心,而是纯粹地以为接他是她的义务,他甚至可以大胆地猜测,倘若今儿个她知道他身边的侍妾们为了激发他的怒气,而没有一个愿意来接他的话,那她绝对会“顺从民意”,跟着不来。 她总是那么小心翼翼地想跟别人一样,却一点也不明白她的冷淡、她的不怕不求,早就已经超乎平常了。 她甚至学不来勾心斗角,不懂得女人的狐媚之术,可是,她却是他赤兀扬的女人。 赤兀扬的嘴角扬起了兴味的笑。 鲁含菁看着他的那抹笑意,心中突然觉得胆战心惊。 他的笑来得太突然,让她猝不及防。 他究竟想干什么? 鲁含菁还来不及思索,风中已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呼唤—— 众人的视线全都被那声娇滴滴的呼唤声给吸引了目光。 只见跟随在赤兀扬身后的大队人马中,一位艳惊四方的女子掀开了车帘子,探出头来。 女子身着白衣、白裙,脸色苍白中带着病容,而惨无血色的脸蛋却无损她的美丽,反倒增添一种弱不禁风的韵味。 鲁含菁盯着那名姑娘瞧,总觉得那姑娘面善得很。 “鲁姑娘。”银儿悄悄地叫唤鲁含菁。 鲁含菁低敛眉眼,无语地看向银儿。 “鲁姑娘觉不觉得那位小姐跟姑娘您有几分相像?”银儿指着赤兀扬新带回来的姑娘问道。 鲁含莆闻言,又盯着那名姑娘看。 她俩的眉宇间是有几分相近,只不过,那名姑娘多了分羸弱与楚楚可怜的韵味,那是她怎么学都学不来的。 赤兀扬牵着那名病美人下了马车。 这回他之所以延误了归程,就是为了寒睫儿。 寒睫儿是个名门千金,与他先前所拥有的女人大大的不同,可打从他在江南初见寒睫儿的那一刻,他就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他利用了各种手段将她得到手,且像种植一朵水荷似的,把带病中的她带回擎天堡中,收纳在他的羽翼下。 回到他的天地,见到鲁含菁,赤兀扬终于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寒睫儿那么似曾相识了。 鲁含菁跟寒睫儿有相同的眉眼、有神似的口鼻,她俩同样恬静得有如一朵清莲,只不过现下两人摆在一块,他又觉得她们不那么像了。 寒睫儿的美颜中带着病弱,单薄的身子骨羸弱得令人只想将她捧在手掌心中呵护,而鲁含菁虽然也是纤纤体态,但她的脊梁骨却总是挺得直直的,似乎带着一分骄傲——她甚至在见到他带着另一名女子回来与她争宠时,脸上的表情都还能维持她一贯的冷然,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在乎。 像是要印证什么似的,赤兀扬双手打横,抱起病中的寒睫儿。 “爷!”寒睫儿大吃一惊,双手连忙环在赤兀扬的颈上,深怕自己摔着了。 “别怕,有爷在呢!”赤兀扬低声在她的耳旁笑着。 他的吐气近似于挑逗。 寒睫儿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如此亲昵,她一时羞红了脸,羞于见人地将头埋进赤兀扬的颈间。 她的模样娇滴滴的,十分惹人怜爱。 赤兀扬朗朗笑开,那狂肆的模样再一次印在鲁含菁的心坎上。 他抱着寒睫儿踩进堡内,甚至连看都没看鲁含菁一眼。 “鲁姑娘。”银儿担心鲁含菁会受不住这样的刺激,毕竟,在这一年里,鲁含菁可是赤兀扬最专宠的人儿,他几乎是每一夜都要传唤鲁含菁侍寝。 而这样的专宠竟只不过是短短的一年,如今赤兀扬又带回了一名姑娘,她那绝美的容颜简直是令人惊艳,想必鲁含菁日后也会像先前六名姬妾那样,虽不至于被打人冷宫,却再也无法唤回赤兀扬的贪恋吧! “走吧!”鲁含菁等所有人都进堡里后,才牵着银儿的手,让银儿扶着她进屋。 她知道众人将会怎么看她,可她不是个会在乎的人,在她的天地里,她是个连心都没有的人,又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的背离而伤心呢? 更何况—— 那个男人从未真正屑于她。 再弹一曲《忘情诀》。 鲁含菁的日子丝毫不曾因为寒睫儿的介入而有所不同,若说赤兀扬带回新宠曾改变了鲁含菁什么的话,那么就该是赤兀扬的前六名姬妾今儿个竟不约而同地造访她了。 “鲁姑娘!” 银几急急地打断鲁含菁的琴声。 她知道别苑的主子们选这个时机来,铁定没安什么好心眼,她们准是来找鲁含菁的秽气的。 “主子,要不要奴婢去找堡主来?”银儿急着捍卫主子。 “找他来做什么?”鲁含菁抚琴的动作依然继续着,似乎完全没让银儿的着急情绪影响到。 银儿从那低低切切的琴音中,仍旧无法解读鲁含菁的情绪。 因为,鲁含菁的琴音总是那么的悲凉,却从来无关乎情感,在她最得宠的时候,她最爱弹的便是这首《忘情诀》。 这首《忘情诀》就像是鲁含菁生命中的乐章,一首曲子弹下来,没有铿锵激昂的旋律;只有低囤的凉薄靶受。 要是在乎时,银儿绝不会胆大妄为地干涉主子要怎么抚琴,可在这当口,别人都找上门了,主子不该再像个无事人一般,还在弹这首什么《忘情诀》的。 银儿焦急地说:“奴婢去找堡主来赶她们走,免得她们来找姑娘的麻烦。” “不碍事的,银儿。”鲁含菁叫住银儿。“别拿这种小事去烦爷。”更何况,唤他来,他也不见得会插手管这种小事,她心中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赤兀扬待女人如衣物的冷情手段,她并不是没有见过,在她备受恩宠之际,她便从来没有自讨没趣地以为自己特别到足以让他另眼相待,更何况,他现在恩宠的人并不是她。 “让她们来吧!我想她们应该不会为难我的。”鲁含菁淡然地交代下去,而她依旧低首敛眉,任由琴音悠扬地环伺在空气中。 她的一派悠闲,惹恼了那些上门来找晦气的女人。 “哟!瞧瞧咱们这位大美人在干什么来着?”一句尖酸刻薄的嗓音硬生生地切断鲁含菁的琴音。 鲁含菁止住琴声,螓首轻抬。 赤兀扬的六名侍妾连同各自的婢女成一字型排开,并列共计十二人,她们一起站在她的养心亭里。 “银儿,奉茶。”鲁含菁交代道。 “不用。”身着桃红哕纱的桃红姑娘一坐下,狐媚的眼儿勾着鲁含菁,上上下下地瞧。 “我看妹妹没什么变嘛!”桃红姑娘哼了一声。 鲁含菁客气地说:“托桃红姑娘的福。” “爷最近没来你这里?”身着青衣的绿荷跟着坐下来。 “是没来。”鲁含菁据实回报。 “那你现在也成了弃妇哕?”着鹅黄衫裙的黄香语带讥诮地讽刺人。 银儿看到她们嚣张的模样,心中很不以为然,忍不住替主子强出头。“是啊!就跟你们一样,都成了弃妇了。”银儿刻意强调“跟你们一样”五个字,重点在点明她家主子跟她们六个没什么不同,她们几个人不必夹枪带棒地损人。 她的主子待人虽然冷了一点,但在她最得宠的时候,也没见她摆过一天架子,找人的秽气过,可瞧瞧现在怎么了? 前儿个赤兀扬才带回一个姑娘,今儿个她们便不约而同地来打压鲁含菁,她莫银儿可是真的看不过去了。 花海裳一个巴掌甩出去,银儿冷不防地被打了一个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分吗?”花海棠以教训奴才的口气教训着银儿。 “你!”银儿气不过,忍不住反驳道:“我虽然没有说话的分,可我们姑娘也不是由得你欺负的。” “怎么,你以为你家姑娘还得宠吗?今儿个纵使是我们拆了这里,想必爷也不会责备我们几个。”嫣翠挑衅似的砸了鲁含菁饮茶用的茶碗。 艳云则夺过鲁含菁的琴,狠狠地往梁上摔去。 琴在瞬间裂成两半,弦也断了—— 她们六个联手捣毁了鲁含菁的养心亭、含风馆。 她们真是太可恶,太可恶了!:“鲁姑娘,你都不说说话吗?”难道她的主子就这么任由他人欺负吗?银儿愤恨地直跺脚,。 她们在说些什么?鲁含菁一点也听不懂。 她们六个都是可怜人,在她还没来擎天堡之前,她们为了赤兀扬一个男人争得面红耳赤,是她介入了她们的纷争,是她夺走她们的男人,所以,她们对她有怨有恨,这也是应该的。 如果砸了这些身外之物,可以让她们几个少恨一些、少怨一点,那她不会在乎她们是怎么欺负她的。 鲁含菁依旧默默不语。 桃红、嫣翠几个人见鲁含菁没吭声,还以为她是怕了。 “算了,跟她这个下堂妇计较这么多也没啥意思,瞧她这副要死不死的模样,谅她也没那个胆跟咱们六个姐妹过不去,姐妹们,咱们走!”花海裳一声令下,便领着众人离开,独留下被捣毁得满目疮痍的养心亭、含风馆,让鲁含菁与银儿去面对。 看着原本美仑美奂的含风馆成了眼前这副满目疮痍的模样,银儿难过得直擤鼻水和眼泪。 她不懂鲁含菁为什么要这么委曲求全?那些臭女人人数虽然比她们多,但她们主仆俩也不用怕她们啊! 虽说双掌难敌众拳,但是,有反击总比让人看不起来得强是吧? 银儿不解为什么鲁含菁要闷不吭声地任人欺侮?她跪在地上边收拾,眼泪边不听使唤地直往下掉。 她的难过与委屈,鲁含菁全都看见了。 她跪子,与银儿一起收拾残局,并对银儿说:“如果你觉得委屈,那明儿个我让爷把你调离含风馆。”这样,银儿以后就不用再跟着她一起受气了。 银儿听了,猛然抬起头来。“鲁姑娘,你是说真的吗?” 鲁含菁点点头。 见她点头,银儿哭得更伤心了。 “姑娘当银儿是什么人?今儿个银儿伤心难过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姑娘抱不平啊!想当初,姑娘正当红的时候,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人不巴结着你?可你从来不曾仗势欺人过,她们几个为什么要这么对你?”银儿生气得抹去掉个不停的泪水。 她是在气那些臭女人,却也更气鲁含菁居然不懂她的心。 “我不走!我走了,她们几个岂不是要更嚣张了吗?”银儿抱着那把破琴,忿忿不平地离开。 直到银儿走远了,鲁含菁才牵动嘴角,轻轻地笑开了。 那个傻丫头,真是鲁直得可爱,只是银儿不懂,她心静得容不下一点风吹草动,所以,那些人的挑衅与叫嚣,对她而言根本构不成任何伤害呵! “爷。” 擎天堡的总管推门进入赤兀扬的书房。 “他们有行动了?” “据探子捎来的消息,书剑山庄近来倒是不曾有任何行动。” “还是没任何行动!”赤兀扬两眉倒竖,英气逼人的眉宇间明显地写着他的疑惑。 自从两年前他带着一队人马远从西域而来,他们选在中原立地生根,渐渐地也闯出一番名号,可却没想到擎天堡的名声渐渐打响了,却招来中原人士的诽议。 现下中原四处谣传擎天堡的堡主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各大名门正派皆当起而诛之的流言。 他是独来独往惯了,也不在意外头的人是怎么看他的,可他的不在意却不代表中原人土可以随意栽赃,将杀人放火的事全加在他的头上。 倘若那些事是他做的,他赤兀扬向来敢做敢当,绝不会找任何借口开月兑他的罪名,但事情不是他干的,他们就休想拿他来当代罪羔羊。 近几个月来,听说中原各大门派集合于书剑山庄,商讨围剿擎天堡的办法,他以为那些自以为名门的派别很快便会有所行动,却没想到一等就是两个月过去了。 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赤兀扬横眉倒竖,不断沉吟着。 也罢,既然没有任何进展,就暂且搁下,他总不能为了几个小小的门派,便不过日子了。 “还有什么事吗?”赤兀扬问。 “只是些小事。”,年总管答。 “既然是小事就不用报告了。”赤兀扬向来不爱插手管那些鸡毛蒜皮的杂事。 “可是——这事是有关鲁姑娘的。”年总管支吾其词,最后还是说了。 鲁姑娘? 赤兀扬扬眉,询问:“鲁含菁?” “是的,”年总管敛着双袖,毕恭毕敬地回答。 这下子,赤兀扬的兴趣来了。 在他的印象中,鲁含菁是个性子极冷的女人,他从来没见过她为任何一件事而动过情绪,而今儿个却让他的得力助手为她烦心。 “她怎么了?”赤兀扬好奇地想知道鲁含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底下的人说,桃红姑娘她们几个近来常去找鲁姑娘的麻烦。”这事一直让他这个当总管的很伤脑筋。 “她们去找鲁含菁什么麻烦?” “就是说些难听的话,或是砸坏含风馆的东西之类的小事。”年总管老实说。 “鲁含菁有什么反应?”赤兀扬对鲁含菁的反应比较有兴趣。 “没反应。” 没反应! 听到这个答案,赤兀扬没有丝毫的惊讶,因为,没反应才是鲁含菁该有的反应,倘若她也像其他女人那样,不但大吵大闹,还与她们斗,那就不是他印象中的鲁含菁了。 “我知道了。”赤兀扬点点头,表示他听到了。 “那……爷要派人去处理这件事吗?”年总管想知道主子的态度。 “什么事?” “就是鲁姑娘被人欺负的事。” “不用了。”赤兀扬挥挥手。“她现在不是处理得很好吗?” 很好?! 怎么会很好? 年总管皱起眉,十分不以为然。 而赤兀扬看到了他的表情。“还有什么问题吗?” “是一件小事。” “说吧!”赤兀扬知道那件小事铁定是年总管无法作决定的,所以,他才会露出左右为难的神情。 “那含风馆的家具、摆设,隔个两三天就遭人毁坏,得重新换过,这可是一大笔花费。” 年总管很介意这一点。 “那你的意思是?” “要么就严令不许桃红姑娘她们几个再去找鲁姑娘的秽气,要么——”年总管不知当说还是不当说。 “怎么样?你但说无妨。”赤兀扬要年总管放胆地说。 年总管终于说:“倘若爷真对鲁姑娘不再眷恋,那么恕小的斗胆,请爷放鲁姑娘出堡吧!” 出堡! 赤兀扬挑了挑眉,重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让鲁含菁离开?” “是的,爷。” “这是鲁含菁的请求吗?”是她自己要求要离开的吗? “不是鲁姑娘的意思,而是小的觉得鲁姑娘的个性不适合待在擎天堡里。”鲁含菁的生性恬静、淡泊、不与人争,可偏偏却是众多姬妾中的一个,还曾是最得宠的一个,现在赤兀扬有了新欢,而鲁含菁又不是个会巴结人的人,在这种复杂的大环境中生存,她会过得很辛苦的。 赤兀扬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年总管。 蓦然,他懂年总管的欲言又止代表的是什么了。 “你爱上鲁含菁了?”赤兀扬森冷的眸光恶狠狠地刺进年总管的眼眸深处。 年总管一听,神色一凛,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不可讳言的,鲁含菁淡泊的天性的确牵引出他对她的怜惜。 可这样的怜惜是爱吗? 他并不清楚。 不过,年总管虽然不清楚,可他的态度却让赤兀扬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只是,他不懂鲁含菁究竟有何魅力?他更不懂在他堡里有众多美色,而一向洁身自爱的年总管竟然单单只恋上那如冰似雪般的鲁含菁! 鲁含菁! 赤兀扬咀嚼着她的名,眸中突然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神情。赤兀扬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女人绝不许别的男人染指,而且这一生一世都休想离开他的怀抱,纵使他不爱了,也不例外。 第二章 舍·命 子夜时分,夜阉人静,含风馆的门轻轻地被推开。 浅眠的银儿立刻被惊醒,被着篷衣下床,前去外厅。“谁?” “我。”来人嗓音低沉且含着威仪。 是堡主的声音! 银儿心中又惊又喜,连忙用打火石点着了火。 赤兀扬伟岸英挺的身影卓立在厅中。 “爷怎么这个时候来?姑娘早睡下了,要不要奴婢去叫姑娘起来。”银儿折身想去叫醒鲁含菁。 可赤兀扬制止了她。“不用了,既然她睡了,就别吵醒她了。” “那,爷想吃点什么吗?奴婢这就去准备。”对于赤兀扬的再次造访,银儿开心得猛献殷勤。 她心里想,爷这会儿来,就代表他对鲁含菁仍未忘情,只要鲁姑娘日后再多花些心思在爷的身上,哪怕他不会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甭麻烦了,我不饿。”赤兀扬拒绝银儿的讨好行为,他来只是想看看鲁含菁,并不是来吃东西的。 “我进房去见你的主子,没有我的召唤,不许你进来。”赤兀扬吩咐道。 银儿听懂了,连忙点头应道:“是的,爷。” “你下去歇着吧!”鲁含菁住哪间房他可是清楚得很,不用人带路。 “是的,爷。”银儿福了福,便退了下去。 赤兀扬信步走向鲁含菁的寝房。 那曾是他夜夜流连忘返的地方,现在却只留佳人独守空闺。 她在意吗? 她会在意自己不再受宠吗? 赤兀扬挨着鲁含菁的床沿坐下,看着睡梦中的她一如往常般睡得安稳,仿佛丝毫不曾因枕边少了他的陪伴而有所不同。 鲁含菁是他见过的女人中最特别的一个,对于周边的事,她总是冷情以对,没有过多的情绪,像是任何人事物都不能惊扰她平静的心湖。 以前,他总认为她的淡泊是想引起他的注意的另一种手段,偏偏他不是个会和女人玩欲擒故纵的男人,所以,他很快地就厌倦了鲁含菁的冷淡,不喜欢她总是让他等待。 于是,他利用下江南时,另外寻得一名新欢。 寒睫儿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女人,一个名门闺秀,一个知书达礼、内外兼备的姑娘家,他的确是迷恋寒睫儿好一阵子,可当他回到擎天堡中,见到鲁含菁依旧淡泊的态度时,他心里竟涌出一股近乎愤怒的情绪。 他的女人居然敢不爱他! 他终于明白鲁含菁的冷淡并不是矫情作态,而是她真的对他无情。 以他的骄傲,他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他更加恩宠寒睫儿,以消弭他对鲁含菁的在乎。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鲁含菁,直到年总管提起她被人欺凌的事。 他以为自己会不在乎她被欺凌,但事实上,当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脑中想的全是她的身影。他甚至抛下正得宠的寒睫儿,在三更半夜时潜入含风馆,只为了能见她一面。 他人来了,可她还在睡。 他甚至不让她的侍女叫醒她,只因,他就是想看看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子,他想看看她在遭人白眼;受人欺凌之后,会是怎样的落拓? 落拓! 唉!赤兀扬又忍不住嘲笑自己傻了,因为,眼前的鲁含菁正一如以往,恬静、安于现况,她的生活根本就不受旁人所扰。 鲁含菁虽然仍处在睡梦中,但她却很敏感地察觉不对劲,像是……有人在窥视她—— 她霍然张开双眼。 她的美眸霎时与赤兀扬的审视对上。 赤兀扬难得看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也够让他叹为观止的了,毕竟,他一直以为没有任何事可以惊扰她的,不是吗? 赤兀扬不禁扬唇而笑。 鲁含菁轻蹙眉峰,她不懂他为什么笑,更不懂他为什么要来——他有了新欢了不是吗?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 她不喜欢他如此专横地介入她的生活,更不喜欢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甚至——甚至想来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闯进她的生活,让她来不及伪装。 “我喜欢这样的你。”赤兀扬突然开口说:“一个有表情、有情绪的你。”他低头吻住她柔软的唇。 知道她也是可以有情绪、有感情的时候,赤兀扬突然想毁掉她的冷静、她的满不在乎,他希望他的女人各个都能为他痴狂。鲁含菁一向冰冷的容颜霎时变了,粉红染上了她的双颊,她连呼吸都显得急促起来。 似前她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反应,赤兀扬总是在有、想要她的时候才来找她,等到他的找到出口,得到宣泄之后,他便转身离开,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对她呵! “为什么?”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制住他的动作,眸中净是不解的神色。“为什么要改变?” “因为我想看看不同的你。”他邪魅地笑开了。 举凡是他的女人,在他身下没有一个不是娇喘不已,就连出身名门闺秀的寒睫儿都一样,却独独只有她,每一次他要她,她总像是躺在砧板上的一条死鱼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曾去讨好女人过,就连在床上都不例外,可是,她却让他破了例。 “我想看你为我喘气。”他要毁去她所有的冷静。 赤兀扬朝着鲁含菁的耳窝吹气。 一阵热风吹进鲁含菁的耳内,紧随而来的是他湿热的唇舌舌忝吻着她耳后敏感的地带,一种不熟悉的慌乱感觉窜进鲁含菁的心口,那全然陌生的战栗感攫住她所有的神经。 “你究竟想怎么样?”她一下子失去冷静,有些恼怒地瞪着他。 赤兀扬看着鲁含菁,心忖,她应该不知道她生气时的模样究竟有多迷人;她一定不懂她长发凌乱地散在床榻上,而被与愤怒氤红的双颊正以极为媚人的姿态撩拨着他。 她竟是如此的不懂得男人的兽性! “你枉为我的女人了。” 他要她知道当他决心想要一个女人时,他强势的不许任何人拒绝。他要她从身体到心里,彻彻底底地成为他的女人。 赤兀扬以更邪恶的手段向鲁含菁索取爱。 他的邪恶彻底毁去了鲁含菁的冷静;那羞耻的感觉伴随着受到刺激的兴奋感正一波波地涌上她的心头,而那兴奋之情有多深,羞耻之心便有多重。她不许自己叫出欢愉的声音,不许自己沉陷在这种邪佞的耍爱手段之中。 一场欢爱用尽了鲁含菁所有的气力去抵抗。 她不习惯他占有她的方式,他是如此的放浪、如此的张狂,就像是要激发出她全然的热情, 他是吗?! 他是希望她回应,所以才用那么狂肆放浪的手段来要她吗? 鲁含菁侧过头,看着枕边的他——她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审视着她生命中惟一的男人。 赤兀扬有一对极为霸道的眉毛,以不驯之姿挂在虎目之上,她看过他生气的样子,他一生气,那对霸道的双眉即倒竖成两把剑,不怒而威的气势曾教人脚软。 他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两潭温泉水——而那是他身上最不协调的一部分,他明明是那么冷绝无情的人,却偏偏长了一对多情的双眼,鲁含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唉!不该想的,她之于他仅是一名姬妾,他是什么样的人,与她根本没有多大的关系。 她不愿投太多的情感与注意力在赤兀扬身上,那是因为她知道他们之间不会有好结果的。 鲁含菁起身穿回肚兜、单衣、亵裤,她想站起身,但双足才落地,身子便往前扑倒,他奋力向她索取欢爱后,带给她的竟是全身酸痛到四肢无力的地步。 看来,她的身体果真不适应他索爱的方式。 鲁含菁攀住床柱,撑起身子,再扶着墙壁一步步地走出房门。 她细声地唤来在偏房守着的银儿。 银儿连忙赶来。 “鲁姑娘。” “帮我放洗澡水。”她要洗净她身上属于他的味道,“还有,把我备着的药熬好。”她要他的骨血尚未着床之际,便扼杀他生存的机会。“鲁姑娘!”银儿迟疑了,毕竟,鲁含菁若怀了堡主的子嗣,那么再次得宠的机会便大大地提高。 这么好的机会,鲁姑娘为什么要放弃?银儿不解地思忖。 “快去。”她没力气跟银儿解释那么多。 “是的,鲁姑娘。”银儿闭上双唇,不再多问。反正这一年来,鲁含菁的行为处世没一件她看得懂的,既然她交代下来,那她照做就是了。 银儿扶着鲁含菁先去别的房间歇着,那是她的习惯,她严守她身为姬妾的本分,从不逾矩地留在赤兀扬的身边过夜。 鲁含菁前脚才离开,她一直以为已经睡着的赤兀扬,却缓缓地张开眼。 他一直没睡,一直都是清醒着,从她看他到她与银儿的对话,他全都知晓。 她的举动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恐慌。 挫败的是,她对他的无动于衷;恐慌的是,他竟那么在乎一个女人的感觉,在乎她——不爱他! 在乎别人的感受向来不是他的专长,于是,他开始认真地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究竟有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女人投注那么多的注意力——而且,还是一个不在乎他的女人! 他不否认他有强烈的征服欲,但那只针对于江山、只针对于权力;而女人他认为他向来唾手可得,不用费吹灰之力,若他把他的征服欲用在鲁含菁身上,那便是高估了鲁含菁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且亵渎了他对江山与权力的重视。 仅是一瞬间的迟疑,随即赤兀扬便有了决定。 他要再一次地遗弃鲁含菁,不论她有多么的难驯与骄傲,他都是个做大事的人,不该被一个女人给牵绊往前走的脚步。 鲁含菁若是继续选择淡泊的性子,那她将永远被打人冷宫之中,不被恩宠。 赤兀扬起身,穿戴好衣物。 他打定主意,这座含风馆,他是不会再来的。 “含菁姐姐,你看。” 寒睫儿跑到一个卖面具的小贩面前,要了一个鬼奴面具戴上,张牙舞爪地想吓鲁含菁。 “吓不吓人?”寒睫儿问。 鲁含菁回以淡淡的笑意当回答。 寒睫儿也不在意鲁含菁的冷淡,放下鬼奴面具之后,又拉着她的侍女去逛别的摊子。 鲁含菁的目光则追随着寒睫儿的身影转。 寒睫儿是赤兀扬目前最得宠的姬妾,而她只是属于昨日黄花,已被打人冷宫,不再被恩宠的下堂妇—— 她俩怎么会在一起呢? 鲁含菁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天寒睫儿拿着一只纸鸢跑到她的含风馆来,说她的侍女替她做了一个漂亮的花蝴蝶,她想邀她一起到后山去放风筝。 那天,寒睫儿一双眼晶亮亮的,两颊不知是因为跑的关系,还是真的兴奋极了,红通通的一片,全然不似她往常的苍白、没血色。 她不懂寒睫儿为什么要来邀她。 这堡里上上下下的人那么多,寒睫儿谁不好找,偏偏找上一向待人极冷淡的她。 本来,她想拒绝,但拒绝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双眼便对上寒睫儿那殷勤期盼的目光,她竟不忍说个“不”字。 于是,鲁含菁点了头说好。寒睫儿快乐得像一只花蝴蝶似的又笑又叫。后来,听寒睫儿的随身侍女说起,她才知晓寒睫儿这几天身体之所以好转,全都赖赤兀扬四处寻访名医才有这样的气色。 寒睫儿的贴身侍女叨叨絮絮地又说了赤兀扬对寒睫儿的种种好处,银儿曾说过,她讨厌寒睫儿主仆俩,说她们是特地来宣扬赤兀扬对她们那房的好,是故意来向鲁含菁示威来着—— 银儿还要她少跟寒睫儿主仆俩在一起,要她别太单纯地相信寒睫儿。 她太单纯吗? 她相信含睫儿吗? 不!她之所以跟寒睫儿在一起,不是因为她相信寒睫儿,而是——因为她拒绝不了她殷切期盼的目光。 寒睫儿拥有她所没有的热情,那是鲁含菁钦羡不已的,她接近寒睫儿是为了更靠近她所失去的。 鲁含菁跟在寒睫儿的后头,看着她奔放的青春,看着她灿烂如花的笑靥。 忽地,她敏感地察觉到有个陌生的人影不断的跟随在寒睫儿的左右。 当寒睫儿往人群走去时,那人也跟了上去。 不—— “睫儿!回来。” 别再往人群里钻了,会有危险!鲁含菁想要警告她,但却见寒睫儿回眸一笑,那陌生人就在她的咫尺身后。 不—— 鲁含菁立刻不要命地奔了过去,抱住寒睫儿。 她只看到刀光一闪—— 她可以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利刃刺穿的痛楚—— “含菁姐姐!”寒睫儿看到了鲜红的血。 “鲁姑娘!”银儿看到主子的身子就像一颗坠落的星子,直往地上瘫去—— 鲁含菁倒下前,看到了那道陌生的身影。 行凶者回过头——鲁含菁看到他的脸了! 是他! 书剑山庄的人! 鲁含菁默默地闭上双眼。 这一刀合该是她受的,寒睫儿不欠她。 赤兀扬听到他的侍妾被暗杀的消息,立刻焦急地赶回擎天堡。 寒睫儿一看到他回来,本来抽抽搐搐的啜泣转为惊惶不定的嚎啕大哭,她一把扑进赤兀扬的怀里,吓怕的身子还在发抖。 “别怕,别哭了。”赤兀扬一边安抚寒睫儿,一边检视她。“有没有伤到哪里?” 寒睫儿摇摇头,脸上还挂着两行泪。 “我没事,倒是含菁姐姐为了救我,被刺客给伤着了。”寒睫儿一边哭,一边诉说当时可怕的情况。 乍听到鲁含菁受伤,赤兀扬的身子一僵、脸色一白,远比他听到寒睫儿遇刺时还更加的惊惶失措。 “她在哪里?”赤兀扬转头问年总管。 年总管明白赤兀扬问的人是鲁含菁。 “在含风馆。我已请了大夫去医治,她现在已无大碍,请堡主放心。” 放心? 他的确是该放心,毕竟,他曾作了决定,决心不再理会任何有关鲁含菁的事,只是—— 他不懂,为什么待人一向极冷淡的鲁含菁要舍命救寒睫儿? 她当真淡泊到连自个儿的命都不要了吗? 赤兀扬皱紧眉,却在皱眉的这个动作中意识到自己竟在揣测鲁含菁的行为举止所代表的含义,意识到他对她的在意已经不是他的意志所能控制的。 该死的!他竟这么在乎她? “我去看她。”他不管她的伤势是否真的已无大碍,他都要亲眼见到后才能安心。 赤兀扬推开寒睫儿,急奔而去。 被推开的寒睫儿一时忘了要哭泣,因为——她的男人竟一把推开她,而急着要去见另一个女人! 寒睫儿拼命地安慰自己那并没什么,毕竟,含菁姐姐可是为了救她,才挨上那一刀的,赤兀扬会担心含菁姐姐,纯粹只是为了不想看她为含菁姐姐的伤挂心。 但——事实真是那样吗? 寒睫儿看着赤兀扬急急离开的身影,讶异地惊觉,他惊慌到压根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心急,不曾意识到他推开她时所带给她的伤害—— 在这一瞬间,寒睫儿突然怨起鲁含菁救了她。 现在,她宁可受伤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鲁含菁。 “她好吗?” 赤兀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鲁含菁的病榻前。 听到赤兀扬的声音,在鲁含菁床榻前守着的银儿连忙转身。 爷可来了! 银儿的眼泪马上掉了下来,抽抽搭搭地哭着说:“大夫来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但姑娘的情况时好时坏,醒来没半刻钟,又昏睡过去;也不知是药效的关系,还是怎么的,姑娘的身体一直在发热。” 赤兀扬伸手拿下鲁含菁额前的湿帕,探向她的额头。 嗯!的确是烫的。 “她吃药了吗?” “刚刚才吃下。”银儿扁着嘴回答;转眼眼泪又要掉下来。 赤兀扬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悲伤情绪。“别哭了,你家姑娘正伤着,你在她旁边哭哭啼啼的,惹人怪心烦的。” “是的,爷。”银儿连忙抹去泪水,撇了撇嘴角,却不敢再哭。 “你退下去歇着吧!” “可是——姑娘得有人照顾。”银儿不放心主子的伤势。 “我来照顾。” “可是——大夫说姑娘正在发热,得每隔一段时间换下她额前的湿帕,打湿后再覆上;又说姑娘发热冒汗时特别容易受凉,得时时擦干她的身子。” 这些小事既烦琐又零碎,堡主他应该做不来的。 “我知道了。”赤兀扬将事情一口应承下来。“你可以下去了。”他冷冷地又遣她下去。 他不喜欢身边有个爱哭又爱大惊小敝的丫头在,因为,她惹他心烦、惹他头疼,他甚至从进门到现在,都还不能好好地看鲁含菁一眼。 真不知道像鲁含菁这么冷然的人怎么会有一个这么爱说话的丫头?平时鲁含菁是怎么受得了这侍女的呢? 赤兀扬皱起眉,那正代表着他的不悦。 银儿眼尖,一下便看懂了主子的情绪。“那,爷,奴婢这就下去了,您若有事,就叫奴婢一声,奴婢就在偏房,很快就会赶来的。” “知道了。”她再不走,他就打算动手轰她了。 银儿走了。 赤兀扬终于有机会好好地看看鲁含菁。 平静的时刻,只有他们两人独处,赤兀扬打算利用这个时候重新审视他与鲁含菁的关系。 他觉得他有必要修正目前的状况。 鲁含菁醒来时,一张开眼,迎面对上的便是赤兀扬炯炯有神的目光。 那是两潭温泉水——鲁含菁无言地瞅着它们瞧,想从他的眼里看懂他到底来做什么? 他是为了她替寒睫儿挨那一刀而来的吗? 可惜的是,他的眼神并不能给她答案,因为,他的目光复杂到让人见了心就乱了。 罢了,她不看了。 鲁含菁闭起眼。 “醒来了就不该再逃避,这不像你。”他看到她睁开眼,看到她看到他了。所以,他不怒而威地命令她醒过来面对他。 鲁含菁无奈地张开眼。 两人四日对视。 他的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热烈激情。 为什么? 鲁含菁的眉心轻轻地蹙拢。 赤兀扬在她的眼中看到她的疑惑。 为什么? 他才正想问她呢! “为什么要替睫儿挨那一刀?” “你等在这里,就只是为了问这一句?”她无奈地问。 “是的。”他回答。 鲁含菁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半晌之后,她才幽幽地开口说道:“当时我就在她身边。”她是意识到寒睫儿有危险的第一个人。 “只因为你在她身边,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安全?”那她也太轻*自己的性命了。 “她是我带出去的。”所以,她有责任保护寒睫儿,让她安全回堡。 “据我所知,出堡的事是睫儿自己要求的。”近来寒睫儿总缠着鲁含菁的事,他不是没听说过,他只是十分讶异他的两名姬妾如何能和平共处? 是鲁含菁太不在乎他,以至于连他的宠妾,她都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吗? 他看着她的目光,突然夹杂着一丝怒气。 她莫名其妙地惹他生气了! 鲁含菁悄悄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不懂自己只是回答他的问题,怎么会又挑起他的怒气? 赤兀扬是她所见过的男人中最不可理喻、情绪最反复无常的一个。 他总是突如其来地闯入她的生活,又莫名其妙地离开,她努力调适自己,尽量做到不被他影响的地步,但他又狂妄地不许她逃避,总是强逼她去正视他的情绪——不管他是多么难被了解,而他向来需要被人接受与重视,不容许别人忽略。 她自认她对他已做到小心翼翼的地步,毕竟,她从来不对他说个不字,她总以他的意见为意见,在他所有的姬妾中,她是最不给他惹麻烦的一个。 他回堡,她去迎接,她不使态地给他面子,可他犹不满意! 他愤怒,愤怒她的不矫情作态,这就是惹他生气的地方。 她不懂这个男人,她真的不懂。举凡所有的男人,不是都爱自个儿的姬妾当个听话的女人吗?为什么他不一样? 是因为他不一样吗? 听说前儿个他的另一名侍妾艳云为了他恩宠寒睫儿的事吵着要上吊,他竟冷情地赐了一条白绫子给艳云,这事足以证明他不是个喜欢女人吵闹的男人;可是——为什么她不吵不闹,他依旧气她? 鲁含菁抬眼看他,发现他眼中依旧有着她所不熟悉的热烈激情。 他这么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她不喜欢他这么看着她。 “为什么想个答案要这么久?”他还在等她之所以舍命救寒睫儿的答案。 “那很重要吗?” “对我而言——是的。”他依旧霸道地不许她逃避他的问题。 鲁含菁轻喟了一声。“因为她是你最重视的宠妾。”。她不希望寒睫儿被伤害之后,自己还得承受他狂暴的怒气。 她太清楚他的个性了,他所珍视的东西就不许别人碰触,更遑论是伤害,’倘若寒睫儿带伤回堡,那么今儿个擎天堡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的宁静了。 堡里面的人会因为寒睫儿的受伤而被牵连,堡里上上下下都会因照顾不周而遭受到处罚。 她不是圣人,所以,做不来舍身救命的地步,她只是不喜欢变数,不喜欢自己的生活被扰乱,不喜欢身边充满哭哭啼啼的声音,也因此;她用她自己去抵换寒睫儿,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赤兀扬沉吟了一会儿,才突然开口问她道:“只要是我珍视的,你便誓死保护?” “是的。”鲁含菁没有提防地点头。 “既然如此,那么从这一刻起,你、鲁含菁便是我最珍宠的人。”他向她宣示她的重要性,要她信守承诺。 鲁含菁昂起俏脸,以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赤兀扬太了解她的目光所代表的含义,那绝对不是受宠若惊,绝对不是感激得无以铭表,而是对于他的再次宠幸,她只有满腔的不解。 “不懂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看懂了她眼里的迷惑。 鲁含菁垂下眼睑,不作正面回应。 赤兀扬没有为难她,直接给了她答案。 他说:“我要你好好地活着。”他不许她如此的轻*自己的性命,像是随时随地都可以为他人牺牲似的。 如果她真打算效忠他的专宠,那么他会专宠她的。 银儿又开始走路有风了。 嘿嘿!谁教她的主子现在又是堡主最疼宠的人儿了呢! 而正所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瞧瞧前些日子专找她家姑娘秽气的那些臭女人们现在在干什么来着? 她们各个手拎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尹她一个低三下四的婢女低声下气地说话,说是要来看她家主子。 “不行!鲁姑娘正病着呢!你们这一大群人进去七嘴八舌的,要是吵着姑娘歇着,爷若是怪罪下来,我顶上的人头可就保不住了。”银儿的态度甚为嚣张地拒绝了。 为首的桃红姑娘连忙说:“不会、不会!我们几个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大吵大闹地吵到你家姑娘歇息呢?我们只是给你家的姑娘送点心来着。” “我家姑娘要吃什么,自有厨子去张罗,不用你们来献殷勤。”银儿还是不让她们进去。 银儿心忖,这群女人也真是有够不要脸的了,她都把话说得那么白了,她们还是不走,讨厌! “怎么了?”一记威严有余的声音加入。 赤兀扬也来了。 他的姬妾们听到他的声音,连忙转头。果真看到她们盼了好久,却始终见不着的身影。 “爷,妾身给您请安。”黄香姑娘马上迎了上去,向他福了福。 “爷,您好久没上妾身那儿去了。”花海裳也嗲着嗓音撒娇。 “爷,这儿有妾身特意给您准备的点心,您尝尝看。”嫣翠递上食盒,急欲讨好赤兀扬。 他的姬妾全迎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赤兀扬只觉得烦。 他的眉一扬。“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全都挤进含风馆来了?”他不悦地问银儿。 银儿赶快据实以报。“她们全说要见姑娘,我说姑娘的身体正虚着,不见客,谁晓得她们却怎么赶都赶不走。” 赤兀扬转看着几名侍妾,等着她们的解释。 “爷,不是这样的,我们——我们只是好意给含菁妹妹送些吃的来。”桃红解释。 “对对对!我们只是给含菁妹妹送些吃的来。”众姑娘们纷纷点头附和。 银儿撇了撇嘴,决定落井下石,她小声咕哝道:“天晓得你们送来的点心里头究竟有没有放砒霜或是毒药什么的。” 银儿的声音虽小,却足以让赤兀扬跟那群侍妾恰巧听见。 赤兀扬的脸色一寒。 他的众姬妾们马上嗅到不对劲,一个个地摇头说没有。“这点心全是我们让厨子做的,绝没加砒霜、毒药,爷若是不信,那,那妾身马上吃给爷看。”前儿个才让赤兀扬赐白绫子一条的艳云现在十分怕死,她一见苗头不对,马上抓起食盒里的点心以示她的清白。 大众也连忙跟进。 银儿看到她们的窘样,暗地里偷偷地欢呼叫好。 赤兀扬没心情去看她们做戏,转头问银儿道:“你家姑娘呢?” “在房里歇着呢!我领爷进去。”银儿不再理会那些臭娘儿们,领着赤兀扬走进含风馆。 一进去,银儿这才说:“爷,姑娘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桃红姑娘她们若是三天两头直往含风馆里来,姑娘怕是没得清闲了。”银儿叨叨絮絮地说着。 赤兀扬停下了脚步,瞪着银儿瞧。那目光比一把剑还锋利。 银儿顿时慌了、乱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爷——您为什么要这么看奴婢?”银儿问得心惊胆战,很怕自己真的做错了事,还不晓得。 赤兀扬哼了一声才道:“看你这么唠叨,你家姑娘为什么受得了你?”赤兀扬不禁打量起银儿,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认真思考道:“或许……我该为你家姑娘另外找个不多话的丫头来伺候她。” “奴婢才不唠叨呢!”银儿鼓起腮帮子为自己辩驳,“奴婢之所以嘴碎,这全是关心姑娘的关系,况且,奴婢伺候姑娘这么久了,姑娘从来没嫌过奴婢,姑娘她——她喜欢奴婢服侍她。” “鲁含菁喜欢你服侍她?”这倒新鲜,因为,鲁含菁在他身边那么久了,他还没见过她喜欢过什么,或许——他可以来做个小小的测试。 赤兀扬的眉宇间堆着戏弄的神采。 银儿还以为她是眼花看错了,她们那个阴冷、毫无表情的堡主,他的眉宇间刚刚是不是闪过一丝近乎淘气的顽皮神情? 银儿揉揉眼,连忙跟了进去。 一进去,她就听见赤兀扬在对鲁含菁说:“改明儿个我送一个婢女来你这里,银儿她就调去别的地方好了。” 啊!怎么会这样? 她才不要调去别的地方呢!她只想伺候鲁姑娘,可……可堡主那么凶,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只怕现在也由不得她要不要了。 可是……可是堡主为什么要她走?堡主是不是真的嫌她太多嘴,所以,不让她陪在主子身边了? 呜呜呜……她又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关心鲁姑娘,所以才话多的嘛! 银儿扁着嘴,苦着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悲苦模样。 鲁含菁看着银儿手中直搅着手绢,一副有口难言、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不禁暗叹她是个道地的傻丫头。 跟着她有什么好? 为什么一听到要离开她,银儿便如丧考*般的这么难过? 鲁含菁调回视线,看着赤兀扬,终于还是决定为银儿求情了。她问他道:“银儿做错事了吗?” “没有。”赤兀扬摇摇头。 “那么就是我做错事了?”鲁含菁又问。 赤兀扬又摇头。“也没有。” “那么——”她小心翼翼地察看他的表情,他的嘴角上扬,眉间染着一抹春风,看起来像是心情很好。 “妾身可以知道爷为什么要调走银儿的理由吗?”鲁含菁斟酌遣词用字,以不逾越身份的口气问他。 赤兀扬带着坏坏的表情挨近鲁含菁的身侧,告诉她答案:“因为你在乎她。” “就因为我在乎她,所以爷要调她离开?”鲁含菁不禁皱紧了眉。 赤兀扬因此而笑开了眼。 他喜欢她有情绪,他不喜欢她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 知道她在乎银儿,这事让赤兀扬真的很开心,因为,她既然能敞开心房接受银儿,那就代表她同样能敞开心接受他。 赤兀扬的手勾起鲁含菁的下颌,让她清明的眼正视他眼底的热烈眸光。“倘若你能承诺我,你能像在乎银儿那般地在乎我,那么我便准许银儿继续留在你身边伺候你。” 银儿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了! 刚刚——爷是在跟鲁姑娘撒娇索爱吗? 她狐疑的眼直盯着鲁含菁及赤兀扬,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流转,想看出什么暖昧来。 “你可以出去了。”赤兀扬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银儿正在他身后贼头贼脑的样子。 “哦!”银儿失望地应了一声,随即听话地退了出去。 赤兀扬的双眼又对上鲁含菁的。“你还没给我答案。” “你要的答案很笼统。”而她不知如何给起。 “如何笼统?” “你知道你只需一句话,我什么就都是你的了。?他要她的身体、她的人,那从来就不是一件难事,不是吗? “我要你爱我。” “我爱你。”她没有考虑地立刻给他想要的答案。 但她太轻易地说出口,这让赤兀扬压根感觉不到她的真心。“不!你不爱我,你是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你怎么会爱我?” 她的清冷、她的无谓飘渺,让人稍不注意就会忘了她的存在,不管她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模样,他既然爱上她了,她就必须有血有肉地活在他身边。 他看着她,瞬也不瞬地看着。 鲁含菁察觉到他看她的目光变得很不一样。 以前,他宠她时,他也曾专注地看着她,但那时他的眼神跟现在的并不一样。以前,他爱她,爱她的容貌、爱她的、爱她的表相,所以,他看她的目光虽然也是爱,但却是夹带着肉欲的爱。 现在,她不知道他迷恋她什么,但他看她的目光明显的就是不一样,那是一种专注而执着的眼神,是一种夺人心魄的注视。 鲁含菁突然感到目眩口呆及呼吸困难。 她捧着心口,靠着床梁。 他急急地扶住她,他那两潭温泉水在瞬间起了波澜,他在担心她,而这足以见得他是真的爱上了她! 体认到赤兀扬感情的那一刹那,鲁含菁突然有天地即将毁灭般的窒息。 她心知,赤兀扬是不该爱上她的! 鲁含菁闭上了眼,不愿瞧他眼中的狂热爱恋。 第三章 生变 “银儿姐,我求求你,你让我去见你家姑娘一面好吗?”寒睫儿的贴身侍女哭哭啼啼地求着银儿。 银儿没好气地直跺脚说:“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家姑娘病重,就该去请大夫;而不是来找我家姑娘啊!” 她的主子又不是大夫,让鲁含菁去看寒睫儿能有什么用啊? 银儿不耐烦地要赶情儿走。 但情儿却霍地跪了下去。 “你这是在干什么啦?”银儿急慌了,伸手要去扶情儿起来。 情儿却跪着不起,且抽抽搭搭地哭着央求道:“银儿姐,情儿这会儿给你跪下了,情儿求你,劳烦姐姐给含菁姑娘带个口信,就说是我家姑娘已经三天没进一粒米、一滴水了——” “你别跟我说这些,我家姑娘又不是大夫,你让我去跟我家主子说这个有什么用?”银儿不想答应。 “有用,有用的。”情儿猛点头,边拭泪边说:“我家主子就是因为思念堡主思念得紧,所以才会犯这个心病。其实睫儿小姐也没多大的要求,她只想请堡主过去看看她——” 不等情儿说完,银儿便打断情儿急切的话语。 “要堡主去看你家主子,你就得去跟堡主说去,怎么反倒是来找我家主子呢?”银儿向来不嘉欢寒睫儿这对主仆。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主子是怎么看待“宠妾”这个身份?但说句老实话,她侍奉鲁含菁这么久了,她也是会为主子抱屈的。 她的主子从来就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主子得宠也罢、不得宠也好,她总是那个模样,凡事都不与人争。 但不与人争并不代表就是得任由着别人欺负啊! 情儿这会儿明着是来求她,但是,她们主仆俩可曾想过她家主子的心情? “情儿,我是不懂你家主子安的是什么心,但是,一个女人得跟众多姑娘家争一个男人,这就已经够悲哀了,这会儿你却要求我家姑娘劝她的男人去哄另一个女人,你说!要是是易地而处,你家主子会这么宽大吗?”银儿反问情儿。 情儿猛摇头,急切地说:“不一样的,银儿姐,我家姑娘是真的喜欢堡主,所以才会犯这个心病。”情儿急着想要解释。 但银儿却不想听。 “你家姑娘是怎么一回事,我管不着,但我服侍的是鲁姑娘,我该在乎的也只有鲁姑娘的心情而已。姑且不论我家姑娘爱不爱堡主,但好歹堡主是我家主子的男人,你们让她去劝堡主,要堡主去见你家姑娘,把她的男人往你的主子怀里推,情儿,你知不知道你们好自私? “你们主仆俩心里向来就只有你们自己,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家姑娘的心情?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倘若她也爱着堡主,只是嘴里不说,那么你们今日的要求,要教我家姑娘如何回应?” 银儿一心护主,根本管不了这么直言不讳的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让人下不了台,她是有话就直说了。 在她心里,她只知道让鲁含菁当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姬妾,得不到任何名分已经够悲惨了,这会儿还得替别的女人求情,这教她情何以堪啊? “我家姑娘向来是清冷的性子,她或许不在乎自己会被恩宠多少日子,但我却很在乎。” 银儿不要鲁含菁再回去过那种天天让人冷嘲热讽的日子,她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成天只懂得欺负不与人争的含菁姑娘。 如果鲁含菁真的回到那种不得宠的日子,只怕那些人会更嚣张地欺负她。 银儿望着跪在地上的情儿,狠下心告诉情儿说:“或许你家主子真的爱惨了堡主,为堡主茶不思饭不想,但这些关我家姑娘什么事?你家主子既然当了堡主的姬妾,那就早该明白堡主是个用情不专的男人。 “如果你家主子真的爱堡主,那么她该费心计较的是她该怎么去讨堡主的欢心,让堡主为她专一,而不是处心积虑地想办法来利用我家姑娘的不忍心,为她的失宠扳回一城。” “我家主子没有利用鲁姑娘的意思。”情儿情急地为自家的主子辩驳,“来求鲁姑娘全是我的主意,跟我家主子无关。” “我不管你之所以来这里到底是谁的主意,我只知道你不该在这里,更不该来跪着求我,让我饱受人情压力,让我觉得我是个冷血心肠的人。”银儿愤而拂袖离去。 她绝不是心狠,不顾寒睫儿的生死。只是,当人姬妾的就该有当人姬妾的自觉,寒睫儿若是想保有她名门闺秀的矜持。那也是她家的事,但是——寒睫儿不该欺人太甚,她凭什么以为她的主子就该将自身的幸福拱手让人,成就寒睫儿的心之所爱? 银儿气得转进含风馆内,突地撞见鲁含菁就站在门边。 刚刚她与情儿的交谈,鲁姑娘全都听见了是吗?银儿一下子就心慌了,因为,她向来深知鲁含菁的性子。 鲁含菁生性淡泊,笑骂由人,今儿个她自作主张,替她说了些不平之声,而这些却偏偏全是含菁姑娘的忌讳—— 她会不会罚她?银儿以惊疑不定的双眼,仓皇的望着鲁含菁。 鲁含菁不置一词,转身便离去。 她愈是这样,银儿愈是惶恐。 她不要主子闷不吭声地掉头离去,她宁可主子骂她多嘴、多事,也好过现在这种情况。 银儿急了,快步跑过去,双膝一曲,便跪在鲁含菁的面前。“姑娘,是奴婢不对,奴婢不该没问过姑娘的意思,便自作主张大放厥词。银儿——银儿掌嘴,银儿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银儿狠狠地赏了自己几个耳刮子,才没几下,她整个脸颊就变得又红又肿。 鲁含菁一把攫住银儿的手腕,要她别再打了。“我不怪你。” “可姑娘您在生气。” “我没生气。”她只是觉得有点累。对她而言,情儿今天来的意义跟之前六名姬妾来找她的晦气时没什么不同,她们的到来对她而言,全都悬一种负担。 鲁含菁不懂,她的生活已经尽可能地想过得平静,可是,不管她受不受宠,总是会有多余的事端来扰乱她的心。 而这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会让她觉得很累。 可那个罪魁祸首为什么对这样的纷扰无动于衷? 他纳了一个又一个的姬妾,有了新欢就不要旧爱,他让新欢与旧爱为他争风吃醋,让寒睫儿为他茶不思饭不想——他甚至让她介入了他与他的情人间的纠葛。老实说,她真的有点厌倦了。 “你在想什么?” 赤兀扬为鲁含菁褪去单衣,俯首啃着她肩上细致的肌肤,手指滑进碧蓝色的肚兜里,他的力道带着惩罚,企图让鲁含菁感到痛楚。 他向来就不是个有耐性的人,为了让鲁含菁爱上他,他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讨好她,可她始终无动于衷,就连现在他亲她、她,她都可以魂游太虚—— “你知不知道你的心不在焉能使一个志得意满的男人丧气?” “别这样——”鲁含菁推开他欺压在她身上的身子,将肚兜捡了回来,遮住露出大半的春光。 她眉头深蹙,锁着嫌恶的眸光。 她是真的厌恶他的碰触!赤兀扬看懂了她的情绪。 “为什么?”赤兀扬真心地问。 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他碰她时,她虽然毫无,但也不至于反抗他的求爱,因为,她是个懂分寸的女人,她太明白为人姬妾应该遵守什么本分,她太明白自己该尽什么义务,所以,对于他的索爱行为,她总是默默地承受,不像今天这般的有所反抗。 “今儿个发生了什么事?”赤兀扬单手托起鲁含菁的下颌,让她看着他。 她的目光却回避着他的询问。 “你不说是吗?好!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去问银儿。”她敢反抗他的命令,银儿那个丫头却未必会有鲁含菁的胆量,赤兀扬掀起被褥,就要下榻。 鲁含菁急急地抓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去。“银儿已经睡了。” “主子还没歇息,她一个丫头的就该随时等着伺候,没有休息的权利。他专横地说。 鲁含菁望着他蛮横的面孔,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你不该这么霸道的。”他为什么不能得过且过,让她稍稍地喘口气,不要这么紧迫盯地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呢?她真的不想介入他跟寒睫儿之间的情事。 “你别逼我。”她求他。 “我没逼你。” “你为了我的一个动作,搅得全堡里上下不得安宁,这就是在逼我!”他总是这样逼她去正视他的存在,逼她向他解释她的行为。 他逼得她的心仿佛被他搅乱了一池的春水,可他却总是说他没有逼她。 “好,就算我是在逼你好了,但这便是我的个性。全擎天堡的人都得学着适应我的喜怒无常。”他赤兀扬向来毋需为任何人掩饰他的情绪。“只要我不开心,那么全堡里的人就得跟着我受罪。”他不好过,当然绝不会让别人的日子过得太轻松,这可是他的天地耶! 而这会儿,鲁含菁惹恼了他,他就想找别人出气。 这就是赤兀扬,一个狂妄至极的狂人。 鲁含菁双睫颤动,心口微微一紧,最后,她自动丢开遮掩春光的肚兜,让自己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他眼前。 如果他动怒,只是为了她拒绝他,好!那么——她给他。 鲁含菁牵着赤兀扬的手,将它搁放在她的胸前——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赤兀扬却收回手,不肯碰她。 鲁含菁敛了双眉,不懂他又为了何事在闹别扭?赤兀扬惊诧地发现,她不懂他为何不肯碰她? 好!他给她答案。 “你以为给了我身体,就能守护住你的心是吗?”不!他才不要轻易地放过她,他连她的心都要。 “告诉我,你为什么变了?”他的指月复划过她的柳眉。“在我碰你的时候,你的眉头深锁,你厌恶我碰你,为什么?”他要一个答案。 鲁含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毋需在乎我喜不喜欢,不是吗?”况且——他从前也不曾在乎过,不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今儿个他却突如其来地计较起她的情绪呢? 鲁含菁不解地睇睨着他。 她脸上的表情写着她在祈求他放过她,别再无谓地探索她的心。 但她这种态度却惹恼了赤兀扬。 赤兀扬忽然转怒地低斥道:“我要不要在乎由我自个儿来决定,毋需你替我操心,现在,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改变?” 不!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他费尽心力去讨好她,却换不来她的另眼相待。 难道他真要学古时候残暴的君主那样,屠杀自己的子民才能搏她一笑吗? 赤兀扬两潭黑黝黝的温泉水锁住鲁含菁两泓平静无波的眸光。 鲁含菁被他看得心慌,别开头,在心中幽幽地想着,他是否也是这么看着寒睫儿?所以才会让寒睫儿无法挣开情茧,困住了自己、困住了—— “睫儿病了。” 鲁含菁最终还是说了。 “自从你不去见她之后,她便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咳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使得她原本就病虚的身子更显得细弱——” “为什么说这些?”赤兀扬不等鲁含菁说完,便打断她的自言自语。 “你想让我去见睫儿是不是?”他问出他的疑惑。 鲁含菁没回答他的问题,但她清明的目光却给了他明确的答案。 是的,她要他去。 赤兀扬听懂她想说的话,不禁朗朗地笑开。 “我真是服了你了,我想全天底下当人姬妾的就属你当得最失败。”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如此费尽心力,一个劲地把自个儿的男人往别的女人怀里推。她鲁含菁真可算是有始以来的第一个。 “我该为你的不在乎而奖赏你呢?还是处罚你?”赤兀扬生气地掐住鲁含菁的下颌,让她痛得落下泪来。 他气她在他掏心掏肺地在意她时,她却依然故我地紧守住她的心,不想在乎他,她甚至对他的女人有了同情之心,这才是最不可饶恕的事实。 “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赢得你的心?”他连跟她索爱都是十分霸道的。 而这已经是赤兀扬所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言听计从到这个地步,而鲁含菁是头一个,可她却犹不知惜,偏偏冷得让他感受不到她的柔情。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心会如此的冷绝? 赤兀扬突然一把推倒鲁含菁,张口吮住她的唇。 他愤怒地问她道:“是不是我这么对寒睫儿,你也不在意?是不是我这么对任何女人,对你也没有任何意义?”他粗暴地闯关,没有半点柔情蜜意。 鲁含菁在他的粗鲁中察觉到他的怒气。 原来“情”这个字,真的可以逼疯一个人。 鲁含菁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逼疯她的男人,眼神在瞬间变得幽幽忽忽的,整个人更显得飘忽,让人难以捉模。 她的眼神飘渺得让人惊恐,仿佛心不在焉,又仿佛她随时会离去——赤兀扬发现他虽然抓住了鲁含菁的身体,但是,他却碰不到她的心—— 该死的!她怎么可以如此待他? 赤兀扬抓着她在一逞之际,发泄他满腔的愤意以及——他的爱。 赤兀扬最后还是顺遂了鲁含菁的心意,去看寒睫儿。 寒睫儿一听赤兀扬来了,连忙要情儿帮她梳妆打扮。她不要一身的病态让他瞧见,她要他见到她时,她总是最美的装扮。 寒睫儿又是抹胭脂又是抹水粉的,如此的费心,只为了一个赤兀扬。 当赤兀扬来时,寒睫儿仍病虚着,但却勉强挤出了一抹笑来讨他的欢心。 她的笑虚弱得让人心疼,但却再也撼动不了赤兀扬的心。 他进了寒睫儿的房,寒睫儿立刻迎了上去,自动将手交到他的手中,让赤兀扬握着。 他说:“我给你请了大夫。” “嗯!”她开心地笑着,附和着他突如其来的关心。 赤兀扬拨开粘在她颊边的秀发,又叮咛着说:“你要听话,要按时服药,这样才能养好身子。” 寒睫儿乖顺地点着头,说:“我知道。” “入秋天凉,你自个儿得多加小心,外出时多加件衣裳,免得受寒。”赤兀扬又叮咛了一些琐碎的事。 而这样琐碎的事听起来已不再是在他关心的范畴之内。 寒睫儿愈听脸愈沉。 她向来懂这个男人。他从来就不是个会唠叨的性子,今儿个他如此的反常绝对不是单纯的只是担心她的身子而已,他——另有所图是不是? “不要说了。”寒睫儿粗声地打断赤兀扬的话。 她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她想听的。 “你明儿个就离开。”但赤兀扬却还是说了,他不要任何要挟存在于他与鲁含菁之间。 如果寒睫儿的存在会影响到鲁含菁接受他与否,那么——他会把寒睫儿驱离出境,不让她继续要挟他与鲁含菁的感情。 他是如此的冷情,而且毫不留情。 寒睫儿承受不住这种打击。 她爱他那么深,他怎么能如此地待她? 寒睫儿那张抹了胭脂水粉的小脸在刹那间变得苍白、毫无血色,她水汪汪的大眼中扑簌簌地掉着豆大的眼泪,倏地,她扑进赤兀扬的怀里,哭着大喊:“不要!”她不要离开他。 他是她这一生的依靠,他怎么能弃她于不顾? “记得吗?咱们有过约定,你,说我的身子骨强健了之后,便要带我去骑马,带我去塞外看那成群的牛羊。”塞外是他的家,他曾允诺过有朝一日,要带她回去的,这会儿他怎么可以反悔?怎么可以要她走?! “情儿,情儿——”寒睫儿忙着叫婢女过来。 情儿急急忙忙地赶来了。 “快,快去拿我的药来。”从现在起,她会乖乖地按时服药,一天三剂,不再使性子,不随便与他怄气,她会调养好身子,努力地把自己变得强健——她会乖乖地听他的话,不让他生气,但,就是别赶她走啊! 情儿把药端来了。 寒睫儿连忙去接,接过手之后,她不顾烫口,和着泪水一并喝了那烫人的药汁。 “小姐,你别这样。”情儿哭了,她要去抢她家主子的药碗,寒睫儿却使尽所有的气力,捧着不放。 情儿看情势不对,改去求赤兀扬,希望他能劝劝她家姑娘。 “小姐再这么下去,会伤了自己的。”而堡主怎么忍心,竟眼睁睁地看着寒睫儿这么伤害自己? 赤兀扬看着寒睫儿企图力挽狂澜的表情,不懂她与鲁含菁拥有那么相似的两张脸,却有迥然不同的性子。 今儿个要是鲁含菁这么求他,他会心软吗? 赤兀扬试着去想,却意识到一件事实。 倘若今儿个鲁含菁像寒睫儿一样,都是寻死觅活的,那么,他断然不会为任何女人改变他的习惯,女人之于他会像从前那样,一如衣物那般随手可得却也随手可丢。 而寒睫儿—她不是鲁含菁。 赤兀扬再一次地认识了鲁含菁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于是,他就这么冷眼看着寒睫儿不顾烫口地捧碗喝药,内心却无法激发出多余的情感来回报她。他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作停留?赤兀扬冷绝地转身欲离去。 寒捷儿看到他转身离去的身影。 他就要走了—— 她这么努力地留他,他却执意要离开? 寒睫儿的心都碎了。 她突地狠下心来,决定豁出去,她霍地将药碗掼在地上,任由那精致的瓷器碎了一地。 寒睫儿捡起其中一块碎片,以绝决之姿往自个儿的手腕上一划! 鲜红的血霎时以悲壮的方式涌了出来。 情儿见状,立刻呼天抢地地喊求救,她哭着、喊着,心疼着她家的姑娘,不懂她怎么这么傻呢? 情儿边哭边掏干净的帕子,替寒睫儿止血。 相对于情儿的着急,寒睫儿对自己的伤口反倒是显得无关痛痒,因为她整个心思全放在赤兀扬的身上。 她见他回眸。 见他将目光固定在她的脸上。 见他没再走近,就只是站在远远的方圆之地看着她。 赤兀扬深叹了一口气,不懂地问她道:“既然你有勇气寻死,怎么会没有勇气断了爱我的心?” 她该拿寻死的这分勇气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比如说——离开他。 离开这个不爱她的男人——因为,寒睫儿的人生需要有个更值得她珍惜的人来呵护。 赤兀扬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寒睫儿没能留下赤兀扬。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以死相搏,却仍然撼动不了你的心?为什么你要待我如此的冷情?”寒睫儿追到了门口。 赤兀扬停下了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愣了半响,才开口回答寒睫儿的疑问。他并非只对她一个人冷情,而是——“打从一开始,你不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一个拥有七个姬妾的男人,寒睫儿本来就不该对他抱持过多的期盼,不是吗? “不!”寒睫儿伤心地猛摇头。“你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确告诉过她,他的风流事迹,他的不专一,他爱女人如衣物的事实。但,他没告诉过她,有一天,他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改变,而那个女人却不是她! 不是她呵—— 寒睫儿哭倒在门槛,那心碎的哭声回荡在整座山谷中。 鲁含菁听到了。 她知道,那是心死的声音。 寒睫儿走了,其余的六个姬妾却依旧留在擎天堡内。 鲁含菁依稀地听到一些流言,说是寒睫儿走的那天曾以死相逼,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擎天堡。 是赤兀扬冷绝了心肠,硬是要她走。 寒睫儿走得肝肠寸断,但却依然无法挽回赤兀扬的决定。 而在同一时间,赤兀扬召集了另外六名姬妾,留了两条路让她们选择,一是带着一大笔嫁妆离开擎天堡,另觅良人;二是不愿离开者可以继续留在擎天堡中,但惟一的条件是不可以前去含风馆骚扰鲁含菁。 六名姬妾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第二条路。她们要继续当赤兀扬的女人,留在擎天堡中过着衣食无虞的日子,就算是终其一生没名没分,她们也觉得无关紧要。 赤兀扬询问了众人的去留,却独独没来问她—— 他心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鲁含菁不懂。 她只能蹙眉沉吟着。 门外传来银儿急嚷的呼唤。 “姑娘、姑娘——”银儿一路兴奋地奔回含风馆。 掩上门,银儿气喘吁吁地看着鲁含菁。 “姑娘,大消息——”银儿兴奋地说。 鲁含菁却还是一派淡漠的表情。“再怎么着急的消息,反正也都已经发生了,跑也跑不掉,你何不先喝口水,顺顺气之后,再说也不迟。” 她气定神闲地开口,而在她指间流转的音律,依旧是那首凉薄的(忘情诀)。 银jl才没空喝茶,她开心地直嚷嚷道:“姑娘,你有所不知,咱们堡主刚刚召集全堡里的人手,说了个天大的消息—— 银儿顿了顿,故意卖个关子,想吊主子的胃口。 没想到鲁含菁却依旧一派无关的淡然表情,好像纵使天都塌了,她也不在乎似的。 “姑娘,堡主说他决定娶你为妻,为你正名。”银儿忍不住兴奋之情,一下子便爆出她口中所谓的“天大消息”。 她以为鲁含菁听了会很高兴,毕竟,鲜少有姬妾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妻室,可——为什么鲁含菁的表情却是一脸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姑娘——”银儿唤她。鲁含菁抚弄的琴弦突然绷断。 弦断音停—— 绷断的琴弦划伤了鲁含菁的手指,艳红的血滴落在她雪白的罗衫上。 “姑娘,你流血了。”银儿着急地拿出手绢为鲁含菁‘包扎。 银儿不知道其实鲁含菁的手指并不痛,因为,那个天大的消息早巳撼动她的心。她从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她将嫁给赤兀扬! 鲁含菁惊愕得失了神。 而她惊愕的表情一五一十地全都落人刚进含风馆内赤兀扬的眼里。 她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是欣喜若狂,对于“娶她、为她正名”这件事,她甚至表现得极为不情愿。 鲁含菁的反应真的让赤兀扬不禁发怒了。 他不懂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可为什么却仍然感动不了她的心?这之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呢? 第四章 “少庄主,探子捎来擎天堡的消息了。”’ 书剑山庄的护院将一封书信交给霍少庄主霍邵书。 各门派的当家均聚集在书剑山庄,为的就是等待探子捎回的消息,希冀能从中获得有关擎天堡的资料,继而能一举入侵,攻下那大魔头的堡垒,取得赤兀扬的项上人头。 霍邵书阅信读罢,脸上的表情简直凝重无比,他将探子打探到的消息命人传下去让各派掌门阅读。 各派掌门读毕之后,各个面露惊疑之色。 “赤兀扬那大魔头近日即将娶妻?”名剑流的掌门人看着书简,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他没想到这回探子探回的消息竟是这一桩。 “听闻那大魔头的姬妾众多,这回娶妻的意图实在可疑。”黑白双煞的白阎罗也觉得很可疑。 “或许那大魔头是真心喜欢那位姑娘也说不定。”黑阎罗如此猜测。 青山派的人却不这么认为,他们直觉地以为,“赤兀扬那大魔头向来喜新厌旧,他哪懂得什么叫做真心喜欢?” “可近日来,擎天堡屡次派人远至西域、关外,甚至-是外洋,购得许多珍奇异宝,你们说,那大魔头是何居心?”白阎罗问。 “会不会是用来取悦那名即将下嫁的姑娘?”黑阎罗揣测道。 “那大魔头视人命如粪土,又视女人如衣物,他奸抢掳掠,无恶不作,想要任何女人,大可横着蛮干,怎么可能费心讨好女人呢?”虎帮的大汉对黑阎罗的答案不以为然。 “或许那名姑娘之于大魔头有不同的意义在。”名剑流的人则如此推敲。 而各大门派的掌门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赤兀扬成亲的真伪。 霍邵书敛眉沉吟了半晌,他那张斯文的脸庞笼罩着老练与稳重。 各大门派见书剑山庄的少庄主没做任何表示,又纷纷说出他们的意见。 “咱们既然早巳取得擎天堡内的地形图,不如就趁擎天堡举办这次喜宴时,咱们出其不意,—举入侵,灭了这个心头大患。”虎帮的韦帮主站出来说话。 名剑流的人也站出来附和道:“韦帮主说得对,要一举拿下赤兀扬这老奸巨猾的大魔头的人头,咱们得趁其不备,攻其不意。” “韦帮主、寒掌门,容老袖说句话,咱们趁擎天堡办喜宴之际,攻其不备,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但倘若这只是敌人的诱敌之计呢?咱们各大门派兴冲冲地赶去,岂不是误中敌人的圈套?依老袖之见,咱们或许可以先派人潜进敌营,探个虚实。”晦明和尚觉得贸然行事实是不妥。 “我去。”一直沉默不语的霍邵书突然毛遂自荐。 “少庄主!”书剑山庄的护院、武师一个个都站出来阻止。 他们认为由书剑山庄的少庄主深入虎穴,实属不智之举,毕竟,少夫人前些日子才刚添了个小壮丁,少庄主若前去擎天堡,要是有个什么意外,这教少夫人、小少爷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少庄主,还是让小的去吧!”一向对霍邵书忠心耿耿的部属平易之自告奋勇。 他的武功虽不及霍邵书,但至少也是庄内四大好手之一,深入敌营阵内,若是有个意外之类的,至少他没有家累,不会多添一桩伤心事。 霍邵书五指齐竖,要属下别说了。“歼灭擎天堡是书剑山庄的主意,此次潜入擎天堡中探求虚实,自当由书剑山庄出面。”而他是书剑山庄的少庄主,自然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此事就这么说定了,还望各派掌门师叔,不要与小侄争这分殊荣。”霍邵书将话说得既婉转又漂亮,且让各个掌门很有面子,不至于落得欺侮小辈与贪生怕死之丑名。 霍邵书沉着脸送客。 他面色凝重,这之中只有平易之一个人懂得霍邵书在烦什么。 霍邵书打从一年前,表小姐失踪后,就再也没有笑容。就连小少爷出世,他也仅是匆匆一瞥,见他们母子俩平安后,便转身离去。 他——还念着表小姐是不是? 思及这一个层面,平易之的脸色愈加的沉重。 在个把月前,他们派出去的探子曾妄想伤害赤兀扬那大魔头的新宠,却出其不意地伤了另一名女子,那名女子的面貌、身材据探子回报,均说与表小姐无一不像。 打从那天起,霍邵书的心就更加的不定了。 而这回,霍邵书决定深入虎穴之中,只怕多半也是为了表小姐。 “少庄主这么做实在是太危险了。”平易之大胆地以下犯上进言,他如此大不逆地敢指责霍邵书行事不当,只是希望他能三思而后行,别为了表小姐,甘心冒险,弃书剑山庄于不顾。 霍邵书知道他行事有欠周详,但是—— “倘若含菁真的在擎天堡中,那么再怎么危险的地方,我也得开一闯。”霍邵书的口吻中完全不容他人反驳。 他下定决心的事,便不会再动摇。 霍邵书对表小姐的一片赤血丹心,是从小便跟着他及表小姐一起长大的平易之深深了解的,但是—— “少夫人与小少爷怎么办?”平易之问。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他霍邵书的感情只能给一个人,多余的他给不起呵!一年前他为了听从父命,娶了宁儿,伤了含菁,从此之后,含菁便下落不明,从那日起,他便不懂什么叫“情爱”了。 “如果含菁真的在那恶贼的手中,我如何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让那恶贼欺凌,而不去救她?” “或许那位姑娘并不是表小姐,只是咱们派去的探子眼花。”平易之试图蒙混过去。 “是或不是,我总得眼见为凭。”他看了,自然会相信、会放心。 霍邵书对这点是再坚持不过了。 平易之知道自己是劝不了霍邵书打退堂鼓,只得噤口;默默地支持他这项大胆的行动。“少庄主何时行动?” “明日。” 他顺便去会一会赤兀扬即将迎娶的人儿,看看能让那恶贼、大魔头倾心的人儿会是怎么个邪魅法? 鲁含菁身着霞帔,表情淡然地坐在喜床上。 才刚拜完天地,赤兀扬与弟兄们还在大厅里庆贺,鲁含菁却觉得一场婚宴办下采,她不但身子疲累,心也倦了。 鲁含菁将凤冠摘了下来。 甫进门的银儿看了哇哇大叫,快步跑去喜榻前,夺走了鲁含菁的凤冠,强要将凤冠戴回她的头上。 “这红绡盖头得由新郎官掀去,哪有新嫁娘自个儿摘下风冠的理——”银儿一边帮鲁含菁将凤冠戴回去,一边还碎碎念。 鲁含菁侧开头,不让银儿得逞。 “姑娘——”银儿生气了,嘟起嘴巴,一副不依的嘴脸。 鲁含菁试着跟银儿解释说:“我头顶着它好累。” “再累也得忍一下啊!这是规矩,规矩哪由得人随便乱改的?”银儿唠唠叨叨地念道。 鲁含菁叹了一口气。 她真不晓得这会儿谁才是谁的主子?怎么她这个做主子的才喊一句累,银儿便咋咋呼呼地说个没完没了。 为了耳根子清净,鲁含菁只能任凭银儿在她的头上做文章,这会儿她连喊一个“累”字也不敢了。 才戴上风冠,新房的门板便让人撞开了。 霍邵书在几经打探之下,才模熟了门路,得知新房的所在位置。 他—到,便看见一个小丫头手里端着热乎乎的洗脸水往新房里走去。 他躲在门外偷听,打算等小丫头走了之后,再潜进新房,偷观新嫁娘是什么德行。哪晓得新嫁娘一开口,便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夺去了他的魂魄。 那声音、那口气,分明就是他朝思暮想的鲁含菁的语调。 他贸然地闯入,乍见伊人,满腔激动的情绪均在胸口翻腾。 听到门板被人撞开,鲁含菁还以为是赤兀扬回房了,她立刻敛眉凝神往银儿的身后一瞧—— 瞬间,鲁含菁一向平静的脸蛋上起了莫大的波澜。 是他!霍邵书! 乍见到霍邵书的那一瞬间,前尘往事迅速在 鲁含菁的眼前一一飞掠而过。 她记得他们七岁那年初相遇,她记得十岁那年他们两小无猜,像儿戏般偷偷地在花前月下许下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誓言。 那犹如扮家家酒的儿戏,却绊住了他俩日后的人生。 之后,他为了大局、为了书剑山庄,改娶风白宁为妻,而她则心高气傲地离开书剑山庄,并偷偷立下誓言,发誓此生此世她要断绝情爱的念头。没想到,在她嫁于赤兀扬的今日,他们两人会意外地又相逢了。 鲁含菁不禁感叹苍天造化弄人。 而霍邵书却难以相信眼前的人儿竟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他几个箭步向前,揣着鲁含菁的手掌握在他的手中。 她柔女敕的手心是温热的,证实了站在他眼前的人儿是真的。 “含菁——”霍邵书唤出每每在他梦里低回的名儿,内心的激动溢于言表。 但他的激动丝毫感染不了鲁含菁。 鲁含菁不改她向来冷淡的表情,冷着嗓音要霍邵书放手。 她冷着的脸、冷着的嗓音,让霍邵书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之于她只是一个登徒子,只是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不!在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之后,他绝不放手。 霍邵书揣紧鲁含菁的手,急急地问她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当年娶宁儿并不是我的主意——” 霍邵书急急地想解释。 本处于惊愕中的银儿此时却已回过神,她立刻介入他与鲁含菁之间。 你这个人是打哪儿来的啊?我家姑娘叫你放手,你没听见吗?”银儿急切地想要拉开这个登徒子的手。 要是这会儿赤兀扬进来,看见这一幕,误会了她的主子,那可怎么办才好? “我叫你放手,你听见没有?”银儿气得直跺脚,她用尽气力想扳开这人的手指,。却怎么也扳不开。 霍邵书完全不理会银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鲁含菁冷绝的面容上。 她清冷的表情冰封了他所有的热情。 她看待他的眼神犹如在看陌生人一般,这教霍邵书哪里承受得住?而更教他难以接受的是她此刻身穿凤冠霞帔,且即将嫁作他人妇,而那个他人却是他急欲围剿的对象。 不!含菁绝不是真心的。他心忖。 “你这是在报复我对不对?报复我当初娶了宁儿,负了你,是不是?” 一年前,为了壮大书剑山庄的势力,他爹替他定了一门亲事,为他娶进宁儿当他的妻子;因为宁儿的爹是聚贤庄的庄主,而宁儿的娘则贵为武林盟主之女,娶了宁儿,书剑山庄在武林的势力顿时增扣两倍有余,武林中人更是以书剑山庄为精神领袖。 一年前,他爹便打算剿了擎天堡这座贼窟,一步步有计划地将他推向武林盟主之路。 而这些计划,他曾意气风发地告诉鲁含菁,他想让她明白她爱上的男人有多么远大的志向。 他对赤兀扬的人头是志在必得,可她在逃离之际,却选择了敌人的怀抱,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你这么做到底是想折磨谁?” 如果鲁含菁是想折磨他,好!那她做到了。“你处罚我,罚我抛妻弃子,罚我为你背负一辈子的罪名,让天下人唾骂好了,但你千万别自断自己的终身幸福,跟个恶人为侣,只为了惩罚我啊!” 霍邵书心疼地想抚上鲁含菁的脸庞,却被她无情地打落。“别碰我。” “含菁!”他发颤的嗓音中有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放手。”鲁含菁再重申一次,眸中的冷光则寒得让人绝望。 “不,我不放手,永不放手。”他既然找到了她,就不会让她有机会再离开他。 霍邵书紧握住鲁含菁的柔荑,死也不放。 他以为只要他够坚决,那么凭他俩昔日的情分,鲁含菁最终一定会心软,会与他前嫌尽释,他俩会像以前那样,又是一对神仙眷侣。 霍邵书天真地将所有的事都计划进去,但他却惟独忘了今天的鲁含菁早巳不是当年那个惟他马首是瞻的小泵娘。 打从霍邵书决定娶风白宁之际,她便对他冷了心,断了七情六欲。而当初,她之所以选择当赤兀扬的姬妾,目的就是想在与霍邵书对峙的这一天,彻底地击溃他。 她要让他明白,失去她,她便会以最决裂的方式与他为敌。 她要用最让霍邵书难堪的方式,让赤兀扬赢一回。 而现在——既然她已得到她想要的结局,那就再也没什么好眷恋。 鲁含菁望着霍邵书。 那冷冰的眸光中全然没有男女情爱。 霍邵书看得心慌。 他不知鲁含菁想做什么。 霍邵书的心里头黑压压地压着一股气,闷得他几度不能呼吸。 鲁含菁猝不及防地趁霍邵书在失神之际,抽出他腰际上的佩剑。往自个儿的手臂划去—— 倘若——他执意不放手,那么就让她告诉他,她离开他的决心有多强烈,而且,她要让他明了有很多东西一旦失去了,便再也挽回不了。 鲁含菁冷残地削去了自己的手臂! 银儿昨见鲁含菁自断左臂,惊得跌坐在地,以手捂口,却仍遮掩不住惊得令人发寒的尖叫。 而霍邵书还握着鲁含菁的手个——她的左掌体温犹在,却早巳硬生生地从主人的臂上斩落—— 霍邵书惶然地望着鲁含菁。 她的脸上平静无波,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冷情绝烈的人儿,会是昔日那个温柔婉约的表妹吗? 霍邵书一时恍惚了。 他抱着那只断臂,凄惶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紧紧地拥住那只断臂,仿佛那是他的惟一。 而赤兀扬此时也闻声而至。 打从他决定成亲的那一天开始,他便防着各大门派突袭擎天堡,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看到的竟会是这般的景象。 从鲁含菁的表情、断臂;从霍邵书的失神、绝望——赤兀扬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事情的不单纯。 “堡主,鲁姑娘受伤了!”年总管往前奔去,连忙地帮鲁含菁包扎止血。 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娇弱的姑娘像鲁含菁这么的傲骨,仿佛一只断臂之于她根本不算什么,也仿佛她身上那碗口大的伤一点也不算什么。 她不痛吗?年总管在心里止不住心酸,偷偷地自问。 鲁含菁其实是痛的,只是,她知道一定有人比她更痛。 鲁含菁移眼望着赤兀扬,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 她在他阴暗不定的打量中解读到赤兀扬的愤怒。 他的表情隐藏有风雨欲来的狂暴——而这就是他对她容忍度的极限了是吗? 他对她的忍耐也只能是这样了是吗? 鲁含菁闭上眼,存心避开他眼里的波涛汹涌,不愿再去面对赤兀扬眼中的风暴。 赤兀扬新婚当天,攫住书剑山庄的少庄主。 这胜利说来不怎么光彩,因为,霍邵书几乎可说是没有还手,便任由人宰割。 霍邵书绝望的眼神至今仍深烙在赤兀扬的眼瞳里,他妒恨得快要发狂,他不懂鲁含菁是怎么跟霍邵书牵扯在一块的。 而更令他不悦、愤怒的是,鲁含菁的自残。 她断了左臂像是决裂,可是,却也说明了一件事,言明那霍邵书至少牵引了她的情绪,让她失控,让她愤恨—— 时至今日,赤兀扬才知道鲁含菁原来有那么烈的性子,她不是生来就像一摊水似的,没有情绪。 该死的!赤兀扬真想掐死鲁含菁这个虚伪的女人。 她若真的有血有肉;她凭什么在他面前伪装成另一副模样,让他为她的冷绝而倾心,而她却为另一个男人而烈性。 在她心里,她究竟当他赤兀扬是什么? 赤兀扬踢翻了茶桌,将大厅内所有看得到的东西都捣毁,却仍然火冒三丈。 “鲁含菁呢?”赤兀扬转脸,赤红着双眼问年总管。 年总管据实以报,“鲁姑娘人还虚着,正躺在病床上。” 还躺在病床上? 在她为另一个男人自断左臂之后,她凭什么还能安然地躺在他的地盘,休养身子?赤兀扬失去理智地下令:“把她关进地牢里。”他要鲁含菁与霍邵书朝夕相对,他要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暖昧在。 赤兀扬下了命令,年总管却还愣在原处,动都不动。 赤兀扬怒气勃发地转身斥道:“怎么?这会儿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不是的,堡主,鲁姑娘失血过多,她的身体还虚着——”年总管以为主于不知道鲁含菁的身体状况,正想开口为她求情之际,赤兀扬却粗声打断年总管的话。 “她身体虚是她家的事。”她要断臂时;她可曾想过他的感受? 不曾! 既然不曾,那么这会儿,他更不用理她的身体强不强健。 赤兀扬张狂的怒气,横扫向众人。 可大伙却全都心疼鲁含菁病弱的身体,不敢妄动。 他们从来没见过赤兀扬如此动怒过,这足以证明鲁含菁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非比寻常,—倘若今儿个他们真将鲁含菁打入地牢,而让她有个万一,那么,届时赤兀扬痛失所爱,他们几个纵使人头落地也换不回鲁含菁的性命。 为此,他们宁可违抗命令,也不愿听从赤兀的旨意。 赤兀扬见众弟兄动都不动,心中那把无名之火烧得更旺。 没想到为了一个鲁含菁,这会儿与他生死与共的弟兄们竟也不听他话了。 他们不去是吗? 好!那他自个儿去。 赤兀扬踩着愤怒的脚步移往含风馆。 银儿正在为鲁含菁换药。 银儿乍见堡主来到,心中又惊又喜。 鲁含菁受伤那天,赤兀扬脸上的表情骇得惊人,当时,她还以为他真的误会了鲁姑娘与人有了苟且。 这会儿他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赤兀扬并没有胡思乱想。 银儿急急地迎了上去,急切地想告诉赤兀扬鲁含菁的现况,“姑娘她昨儿个夜里高烧不退,今儿个喝了药虽已退烧了,但那碗口大的伤口却怪异得直出血——”银儿跟在赤兀扬身后打转。 赤兀扬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他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人儿瞧。 鲁含菁的眸光瞬也不瞬地也盯着他看。 他要来跟她讨回个公道了是吗? 她平静地躲在床上,任由他追讨她欠他的。 然而,鲁含菁万万没想到她平静的眸光却更令赤兀扬怒从中来。 他不悦地思付,凭什么他在为她怒气腾腾时,她还能像个没事人似的冷眼旁观他的怒气! 她真以为他不会动她是不是? “下来。赤兀扬伸手擒住鲁含菁钠肩头,手中抓的正是她的伤口处。 “堡主!”银儿一声惊呼,俯冲过去,扑倒、跪在鲁含菁的病榻前,豆大的泪水如雨水般地滚落。 堡主怎么可以这样? 鲁含菁好不容易才止血,让赤兀扬这么一抓,她的伤处这会儿又冒出血来了。银儿拿着干净韵白布,又要替鲁含菁换止血带。 赤兀扬却将银儿一把拉开,厉声吼着叫她滚。 他怒气冲冲地将鲁含菁给拽下床,拖着她走进地牢;任银儿哭着求、跪着求都没用。 鲁含菁闭起眼来承受这一切苦痛,她明白她的世界,即将就此变天。 赤兀扬将鲁含菁丢进地牢里,与霍邵书关在对门的牢笼里。 霍邵书一看到鲁含菁,心中又惊又喜,但当他见到鲁含菁臂上的伤口还流着鲜血,他的心口立刻宛如让人刨了个大洞,也跟着在流血, “他不帮你请大夫是吗?” 他存心想眼睁睁地看你死是不是?” 隔着铁牢笼,霍邵书不停地冲着对面的鲁含菁喊话。 鲁含菁却充耳不闻,她就只是静静地躺在湿冷的地板上,脑中反复地回想赤兀扬的怒气。 他对她的忍耐度终密也只到达这个程度不是吗? 在赤兀扬的感情世界,他向来就霸道地只许自己放纵地去爱,却不许她有过去。他一味地认定她为霍邵书而烈性。却不肯细心视察她之所以如此决裂地斩断过去是为了什么—— 罢了,想他干什么? 再想,也是无济于事。 鲁含菁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失神地望着地牢外的天空,心想,要是她的琴在就好了。 若是她有琴,她就能再弹一首《忘情诀》,彻底地遗忘这烦人的世界! “她要什么?” “要琴,姑娘她只要琴。”银儿跪在年总管面前,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哽咽,几度泣不成声。 自从鲁含菁被赤兀扬关在地牢后,她便不吃不喝、不哭不笑,表情木然地像个木头女圭女圭似的。 “今儿个,银儿偷偷买通看管地牢的兄弟,潜进牢内看鲁含菁。鲁含菁的面容苍白到像是只剩下一口气般。 她哭着要鲁含菁保重身体,她却只是虚弱地交代她说她想要琴。 银儿不懂,她都快没命了,还要琴做什么? 但鲁含菁的目光是那么的坚定、执着,让银儿不忍拒绝她的要求,所以,她才来求年总管。 “为什么不跟堡主要,反倒是来求我?”年总管问。 银儿猛摇头,她知道赤兀扬的性子,“姑娘既然是被堡主关起来的,那么堡主便不会管鲁姑娘的生死。” 她若是去跟赤兀扬讨琴,只怕他非但不会给,反而还会让看管牢房的人看得更紧,日后,她要再去见她家姑娘就更不容易了。 “年总管,银儿求求你,帮我家姑娘这一回吧!”银儿不断地磕头求着年盛平。” 她的额头都磕出个血印子了,却还在为鲁含菁的一把琴求情—— 年总管一下子软了心,伸手去扶银儿。“起来吧!” “那姑娘的琴?” “我来想办法。” 年总管终于应诺了银久的心愿,替鲁含菁将她的琴送进牢房。 年总管进了地牢,这才知道银儿为什么会磕破了头也要替鲁含菁争取到这把琴。 “鲁姑娘,你这是何苦呢?” 年总管让看管牢房的兄弟开了锁,弯身走进牢房。 鲁含菁缓缓地睁开眼,看到年总管与她的那把琴?她缓缓地笑开,伸出剩余的右手去抚模琴身。 可惜,她只剩一只手了,能弹的也只有单调的音而已。不过,这也足以聊慰她单调、孤寂的生活了。 鲁含菁单手抚琴,音律不再像以前那般的行流水,却更增添了凄楚,凉薄的音色,令闻者为之一酸。 “鲁姑娘,你该明白堡主对你的心意,倘若姑娘愿意开口解释,我能替姑娘安排。”届时,鲁含菁就不用再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鲁含菁螓首微晃,拒绝了年总管的美意。 赤兀扬的个性,她已能掌握个八九分。 赤兀扬是个骄傲的男人,将心输给她,甚至是费尽心思地讨她的欢心,这对赤兀扬而言,已是破天荒的事,而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令他挫败,这足以让赤兀扬恼火的了。而这会儿,她平静的心却为霍邵书起了波澜,甚至用最冷绝的心去斩断她与霍邵书的过往。 那么烈的心性,是赤兀扬在她这里得不到的反应,他的发怒早在她的意料之内,可她却从没想过要得到赤兀扬的谅解。 她所做的事—向只需要对自己负责,赤兀扬的情绪反应,不在她想掌控的范畴之内,因为,如果赤兀扬真的爱她,那么他该懂她—— “年总管,你请回吧!” 鲁含菁闭起双睫,漠然地送客。 她平静得犹如人定老僧,仿佛外界的纷扰全都与她无关。 是她左边那空荡荡的衣袖提醒了年总管,前两天所发生的血腥憾事提醒了他,眼前这个漠然的女子其实有着剧烈火心肠。 这个水与火相容的女子,不是他年盛平所能得到的女人,他总算看清了这项事实。 年总管落寞地离开。 霍邵书冷眼旁观了一切。 他发现眼前这个鲁含菁陌生得令他心惊。 她出走的这一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为何她会变得如此冷漠? 书剑山庄从探子探回采的消息中得知,他们的少庄主落人擎天堡手中,江湖各大门派再次聚集于书剑山庄内,商议营救计划。 当夜,几大门派由聚贤庄庄主为首,领着众人兵分三路杀人擎天堡内;打算以多取胜。 在腥风血雨中,书剑山庄的四大好手硬闯地牢;营救他们的少庄主。 霍邵书却早已让赤兀扬折腾得只剩一口气。 平易之搀扶着霍邵书欲先离开这个危险之地,霍邵书却止住步伐不走;他望着鲁含菁的牢房,看着处在阴暗角落的她,闭目、盘腿而坐。 从他闯人擎天堡,再到他被关人地牢,鲁含菁从没有想过要再见他一面,就连这会儿他要离开,她都不愿再睁眼瞧他一 她心里是否已不再有他? 她心里眷恋的人是否早已易主,换了别人? 霍邵书想问,却问不出口,他怕她太过坦白的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结果。 “带她走。”霍邵书下了令。 他决定了,如果鲁含菁真的爱上赤兀扬,那么他也要一手斩断,他不许她落人赤兀扬的手里,不许别人染指他的表妹。 “少庄主——”平易之不懂霍邵书为何下此命令,企图劝退他的命令。霍邵书却冷不防地开口道:“她是鲁含菁。”是他魂萦梦牵的人,所以,任何人都别企图游说他再放手一次。 “表小姐!”平易之惊愕地转头看着阴暗角落,企图看清那不甚分明的面容。 那究竟是不是表小姐,他看不清楚,可是,那姑娘若真是表小姐,那她为什么不起身相认,反倒像是个陌生人似的,对于他们的对谈充耳不闻? 种种的疑云解不开,平易之也不便细问个中缘由,手执大刀劈向牢锁,牢门瞬间应声而开。 “表小姐。”四大护院之一拱手相称; 鲁含菁依旧不回应。 霍邵书明白鲁含菁不肯与他一起走的决定,可她是他的牵挂,纵使他硬着心肠,也放不下她。 不管鲁含菁如何恨他,他都要把她抢回来。 她是他的,这一生一世都是;赤兀扬别想觊觎。 霍邵书在平易之的耳中低语。 平易之扬眉惊惧,不懂霍邵书为何下此命令。 霍邵书使了个眼色,要乎易之照做。 平易之暂且丢下霍邵书,弯身进入牢房。 鲁含菁察到有人欺近,双瞳霍地睁开,而平易之的掌风已至,它硬生生地在鲁含菁的颈间劈下一记手刀,鲁含菁便软软地瘫在原处。 平易之将她打横抱出。 霍邵书又命人去抓了个身量、体形与鲁含菁相似的姑娘,削去她的左臂,将她关进地牢,又将鲁含菁的发钿替那名姑娘插上。 出地牢时,平易之顺手放了一把火烧了地牢。 熊熊大火平白地烧去一条性命。 这是霍邵书有生以来头一回做亏心事,他明白当情字走到这般田地,他是将心赔给了恶鬼,他已是个回不了头的人了。 平易之与其他三名护院先护着霍邵书与鲁含菁离开。 才出擎天堡,霍邵书便解下他的令牌,命令平易之帮他做一件事。“送我的讣文到书剑山庄。” “少庄主。”四名护院惊声低唤。 霍邵书不理会众夫惊愕的目光,径自说道:“从今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霍邵书这号人物。”他边说边以内力运气,自毁武功。 平易之见状,想冲去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霍邵书自嘴角逸出一道血丝,凄惶地一笑。 他不后悔。 若此举得逞之后,他将与鲁含菁携手共度自首,那就不枉他的一片苦心了。 霍邵书从平易之手中将鲁含菁抱了过来,带伤的他步履颠簸坞缓缓而行,从今以后,他与书剑山庄再无关联,”他惟一的亲人就是鲁含菁了。 看着少庄主抱着表小姐踽踽独行的这一幕落进平易之眼中,分外觉得悲凉。 一年前,霍邵书为了继承大业而毁了情爱,一年后,他为了寻回那分感情而毁了自己。 庄主与夫人要早知道少庄主会这么做,那么在一年前,庄主还会逼少庄主娶少夫人吗?” 这问题,只怕一辈子都要留在平易之的心中,永远没法子问出口了,因为,从今以后,这世上将再没有霍邵书与鲁含菁两人。 平易之回过神,抽出护身软剑,便往自个儿的胸口一刺。 “易之!你这是在做什么?”其余三名护院连忙点住平易之的锁心。玄机两穴,护住平易之的心脉。 锁心、玄机两穴虽被封住,但刺入的剑峰已达心窝,它只能保住平易之最后一口气,却护不了他多久。“将我带回擎天堡中,跟那名替身姑娘放在一块。”如此一平,不只庄主、夫人会相信死的是少庄主,就连赤兀扬那大魔头都该深信不疑,含菁姑娘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他以死换取霍邵书的如愿以偿,这是他惟一能为少庄主做的事。 擎天堡的地牢内熊熊的大火正在焚烧,火舌蹿烧到天边,染红了大半的天地。 赤兀扬远远地看到天边那一片红光,心口一紧,几个剑花旋落,正与赤兀扬交手的两名敌人转眼间人头落地。 对手一死,赤兀扬拔身便想往火场的方向冲去。 他赶至地牢,只见地牢的人口熊熊的烈火正旺,烧得人睁不开眼。 赤兀扬二话不说,只身想勇闯火窟,正与书剑山庄几名武师缠斗的年总管见到赤兀扬的举动,匆忙撤下敌人。赶去阻止。 “堡主,你请三思——” 年总管尚未说完,赤兀扬已一个旋身,手中软剑一挥,刺向年总管。 年总管眼明手快,双足点地,往后跃开,才免于被剑峰刺成重伤。 “滚!”赤兀扬低声斥吼。 立身于烈火前的他,此刻眦目双张,双眼赤红,仿如地狱窜出的厉鬼,而哪样凶狠的厉鬼却逃不过“情”字这一关。 他不顾烈火焚身的危险,投人火海中,疯狂地找寻鲁含菁的下落。 地牢内,有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烈火的火舌还烧着他俩的尸身。 而那已遭焚毁飘在半空中翻飞着的衣袖,那空洞洞的左臂,一一证实地牢内的女尸便是鲁含菁—— 赤兀扬冲进地牢内,火舌蹿上他的衣袖,而他却视若无睹,抱起“鲁含菁”的尸首,便往外奔去。 当年总管再见到赤兀扬时,竟是他抱着一团火出现。 那样的火、那样的光景——堡主他是不想活了是吗?年总管赶快月兑下外袍,急着想扑灭赤兀扬身上的火。 “堡主,放开鲁姑娘。”这样他身上的火才灭得掉。 “先救她、先救她广赤兀扬急切地下令,那拔尖的音调含有着颤抖的嗓音,那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剥离与失去—— 年总管从来没见过主子那么悲痛,绝望过,而他也想救活鲁含菁,但是—— 他将目光移往赤兀扬抱住的躯体。 那女尸已呈焦黑,如同一块黑炭,这要他如何救起? 年总管被那焦黑的尸首,楞在原处,一时之间竟无法回神。 赤兀扬抢过年总管的外袍,猛往尸首上扑。 火灭了——’ 他得到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鲁含菁”! 赤兀扬赤着双眼,狠狠地瞪着尸首,久久不语。 “堡主——” “滚开!”赤兀扬大声吼退部属,他望着那具还发烫的尸首,不许任何人靠近。 蹿天的火舌,杀戳的景象,在赤兀扬的眼中全都化作一张张鲁含菁的脸。 鲁含菁已死,他留下擎天堡还有何用? 赤兀扬不顾鲁含菁的尸身还是火烫着,便抱起了尸首,缓缓地走向刀光剑影之中。 那是一片混战,赤兀扬却视若无睹,天地之于他,已形同毁灭。 第五章 新生 “娘、娘——” 小芽儿迈开两条小短腿,急急地往她母亲的绣房奔过去。 “小心!” 半途中,芽儿小小的身体便让一名大汉给拦住。 高个儿单手抱起芽儿,左手还捧着药碗。 芽儿看到她阿爹如此神乎奇技地露了一手,小小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抹甜甜的笑容,拍拍手,芽儿便偎进阿爹的怀里,赞叹道:“阿爹好厉害哟!一手抱着芽儿,一手还能端着娘的药,都没有溅洒出去哟!” 芽儿边说边蹭着身子,要她爹放她下来。 霍渔阳放芽儿下去,叮咛她道:“别蹦蹦跳跳的,小心跌跤。” “知道了啦!阿爹。”芽儿中规中矩地点了头,鞠了躬,又伸高小手要端药碗。 “不行。”霍渔阳摇头。”这是你娘要喝的汤药,你这么顽皮,一个不小心又洒了怎么办?” “芽儿才不会呢!”芽儿嘟着小嘴,挥着两只小胖手,嚷嚷道:“给我嘛、给我嘛!芽儿要端啦!” 霍渔阳没辙,只好将药碗端给女儿。 芽儿还真听话扑用两只小手捧着药碗,迈着短短的两只小胖腿,小心翼翼地走着。 “烫不烫手?”霍渔阳问。 芽儿头点了点,一脸正经地喊:“烫。” “既然烫,那就让阿爹端吧!”霍渔阳伸手,要将芽儿的药碗端过来。 芽儿却侧身避开了。”不要,芽儿要端。”她是个鸡婆性子,什么事都要插上—手。 她人小蚌子矮,手里又端着烫手的药碗,走得极慢。霍渔职捺着性子跟在女儿的后头。 “阿爹,”芽儿边学乌龟走路边侧着脸儿问:“娘怎么了?为啥娘老是要吃药呢?” 打芽儿懂事以来,她娘便像个药罐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日三回,餐餐汤药不离身。 “阿爹,娘病得重吗?要不,咱们请大夫来给娘看病好不好?”小小的芽儿是标准的小麻雀,一开口便喋喋不休地问个没完没了。 “你小心点走路,别净顾着说话,小心你娘的药快让你给洒完了。”霍渔阳开口吓芽儿,害得她急急地回头去看。 “阿爹骗人,芽儿根本就没把娘的药给洒了。”她甚至还机灵地跨开那高高的门槛,一点也不像是个小蚌子。 他们父女俩进来,正在作画的宛儿抬起头来,望着芽儿,温柔地笑了。 “娘吃药了。”芽儿捧着药走近娘亲身侧。 在娘亲面前,芽儿就不似刚才那般顽皮,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宛儿将药碗接过, 芽儿还像个小鸡婆似的,直叮咛道:“会烫喔,娘要不要‘呼一呼’?”芽儿鼓着两个腮帮子,用力地帮她娘吹。 “芽儿真乖。”宛儿夸女儿。 芽儿却得寸进凡打小报告道:“阿爹不乖。” “哦!是吗?”宛儿吹着药,扬着双眉,略感兴趣地问女儿,“阿爹是怎么不乖法?” “阿爹坏坏,阿爹骗芽儿说芽儿洒了娘的药。”芽儿像只小母鸡似的,单手又在腰伺,嘴巴啷得鼓鼓的,另一只手边说话还边比。 那是她的女儿,她的芽儿。 宛儿放下汤药,伸手要抱芽儿。 霍渔阳眼尖地看到了,连忙阻止妻子。”别抱了,这丫头重得很呢!” 芽儿一反她的牙尖嘴利,也不吵着要她娘抱。 娘只有一只手,如果抱芽儿,娘会好辛苦、好辛苦的。 芽儿很懂事,主动地偎进娘亲的怀里,以小小的身子磨蹭着娘亲,温暖中带着药香的身体,张开她的黄牙乳口,喜滋滋地告诉娘亲她打听来的消息,“山上的鬼王又派了好多人下山来,他们全骑着马儿,好神气——” 芽儿拉拉扯扯地说了一堆。 宛儿含笑以对,也不知道将芽儿的话听进多少。 霍渔阳看着这一双母女,总觉得这样的天伦之乐像是偷来的般,极不真实。他霍渔阳真承得起这样的天伦吗? “娘、娘、娘——”芽儿拿手去扯宛儿的衣襟,唤娘亲回神。 “娘,你说奇不奇?这会儿那帮人的脸上全戴着鬼奴面具。”芽儿像是想到什么,兴奋地推离娘亲的怀抱,跑去她的小房间翻箱倒筐一番,找出她的鬼奴面具,也戴在脸上,跟着跑去娘宛儿面前,侧着脸问:“娘,芽儿戴这面具好不好看?” “好看。?宛儿点头。 芽儿笑得喜滋滋的。“那我也要去当鬼奴。”稍卑,芽儿看到那—帮人骑着骏马,高高在上的模样,脸上全然没有初见生人的惊骇,反倒是让他们的英武气魄给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听说山上的鬼王会吃人,每年选走的婢女,从没一个活着回来。但好奇怪,芽儿就是不像村子里的人一样,害怕鬼王入村。 芽儿莫名其妙地崇拜着鬼王,比崇拜她阿爹更甚。 霍渔阳被这样的事实给惊住了。 莫非真是父女天性使然?要不,芽儿怎么会对鬼王心生好感,进而想戴着鬼奴面具人山? “不准你这么想。”霍渔阳厉声斩断芽儿小麻雀似的咋呼,脸上寒着的表情比冬雪更骇人。 霍渔阳恐吓年幼的女儿,“鬼王会吃人,你还想当鬼奴!” “芽儿不怕啊!”芽儿天真地咧着嘴笑。 那开朗的表情与宛儿惯有的冷漠并不像,但却让霍渔阳不期然地想到五年前、他再见到宛儿……不!是含菁,芽儿此时的笑容与当年他见到鲁含菁身着凤冠霞帔时一样的震撼。 那时鲁含菁的脸上虽然没有笑意,但他却看得出来,她是心甘情愿,愿意嫁给赤兀扬为妻。 而他当初就是为了鲁含菁的这个表情,决意斩断过去,从此隐姓埋名,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过生活。 他更名为渔阳,甚至让鲁含菁服药,让她遗忘过往,企图了断彼此的过去,没想到赤兀扬的阴影却像鬼魅似的如影随形,芽儿便是横在他与鲁含菁中间最大的阴影。 芽儿是赤兀扬的女儿,而赤兀扬便是芽儿口中的鬼王。 外传五年前的那场大火,烧去了赤兀扬的半边脸,更毁了赤兀扬大半的人生。 外传中的赤兀扬易怒、暴躁、冷血心残,据说每年被他选人鬼城的姑娘家无一幸存。 而今年,他又带着丰厚的赏金,来让这些无知的村民们牺牲伦常,卖女儿了是吗? 想到这,霍渔阳不禁看了宛儿一眼。 他曾偷偷地观察鬼城选中的婢女,她们之中的每一个皆有一小部分与鲁含菁相像,有人是鼻,有人是口……赤兀扬像是在收集全天底下每一个与鲁含菁相像的女人,像是企图拼凑出一个活生生的“鲁含菁”似的。 “或许——咱们该搬离这个地方。”霍渔阳说出他的真心话。 当初,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最危险的地方,所以,他带着负伤的鲁含菁在靠近擎天堡的山脚下落脚,这一住就是五个寒暑过去。 眼见芽儿愈长愈大,愈来愈像鲁含菁,他不得不提防赤兀扬会有那么一天,认出芽儿是他的亲生骨肉,继而发现鲁含菁仍然在世的实情。 他实在不愿将眼前的天伦拱手让给赤兀扬。 “为什么要离开?”宛儿清澄的目光透着不解。“咱们在这里过得好好的,没必要为了芽儿的一句童言童语而迁离。” “可是,那个鬼王在收集姑娘——”他怕赤兀扬会收集到他家来。 “他是在买奴才,鬼王从未强取豪夺过任何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宛儿替从未谋面的鬼王说话。” 霍渔阳心里一惊。 含菁她——记起过往了是吗?所以,她才会替赤兀扬说话是吗? 霍渔阳的目光阴暗不定地锁住宛儿的脸。 在她那张平静安详的脸上一如从前,他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为了避免自己在惊惶中露出更多的心虚,霍渔阳暂且搁下这个话题,催促宛儿道:‘快把药喝了,省得待会儿凉了,没了药效。” 宛儿微微颔首,捧着汤药,一口饮尽,因为她的良人、相公总是捺着性子,体贴地看她喝完药,才会安心离去。 “叔叔,我跟你们上山好不好?” 当年总管在挑选人山服侍的女婢时,一个不及三尺长的小泵娘,脸上戴着市集上卖的鬼奴面具跑到年总管的面前毛遂自荐。 年总管听她的声音甜美可爱,而且年纪小小的,竟然不畏流言,毫不惧怕如鬼魅的鬼城中人,还自告奋勇要当鬼城女奴。 这倒有趣。 年总管觉得这小泵娘天真得可爱,他蹲下昂藏高大的身躯,与芽儿对视。 在那鬼奴面具下的眼睛是一双水灵灵的眼儿——双动人心魄的眼儿——一双似曾相识的眼儿—— 年总管这些年来走访各处;四处寻找与鲁含菁相像的美人儿,却从没见过如此相似的一双眼。 年总管掀了芽儿的面具,她那小巧精致的五官仿如一记重拳迎面往他的罩门击来。 乍见芽儿的面貌,年总管竟有一瞬间的恍然,以为自己见到了早已故逝的鲁含菁。 那眼、鼻、口,活月兑月兑是鲁含菁的模样,他寻了这么多年,除了当年的寒睫儿小姐之外,还没见过有人与鲁含菁如此的相似。 堡主若见到这名小泵娘,肯定会欣喜若狂。 “小泵娘,你今年几岁?”,年总管蹲着与芽儿攀谈。 芽儿伸出右手,比出个五。“五岁。” 五岁! 年总管轻蹙眉头,暗忖着,她才五岁就得出来卖身为奴,想必这小泵娘的家境并不宽裕。 或许是因为同情,也许是因为她与鲁含菁是如此的相像,所以,年总管这回破例招了个小表头进鬼城。 他将一大袋银子交给芽儿,嘱咐她道:“这一袋银子拿回去给家里的人,三日后午时,在东大街口集合,记得了吗?” 芽儿点点头,默念道:“三日后午时,东大街——记得了。”芽儿开心地笑开脸,将她的鬼奴面具重新戴回脸上。 她挥手与年总管道别后,便边走边跳地拎着那一袋银子离开。 其实,芽儿才不会那么笨,傻乎乎地跑去跟她爹、她娘说她三日后要进鬼城呢! 她那天也只不过是随口说说,阿爹便着急地要带着她跟娘离开,这会儿若真让她爹知道她真要进鬼城,那还得了? 啧!爹愈是这样,她愈是想进鬼城见识见识。 她才不信那鬼王真会吃人呢!所以,这银子她得小心地收着,等到要离开的那天,再将银子与字条放在她的小床榻上,告诉她爹、娘去处,如此一来,那个木不是就已成什么的嘛!那她爹跟娘就阻止不了她了。 芽儿人小表大,早就设想妥当,她满心期盼着三天后进鬼城冒险的特别经验。 当宛儿见着芽儿留下的一袋银子与字条时,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她脚步踉跄地退了几步,跌至芽儿的小床榻上。 怎么办? 芽儿进鬼城去当人奴才了,而她的相公又出城办货,这会儿没个人给她出主意,宛儿整个人像是失去重心,顿时惶然不知所措。 宛儿是担心芽儿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成天到晚只晓得玩,她怕芽儿真的调皮捣蛋过了头,惹恼了鬼城的人,那可怎么办?而且——听说那鬼王心残、冷绝,万一芽儿真犯了错,只怕小命不保。不!她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地想下去了。在这紧要关头,没人可以依靠的当口,她一切都得靠自己。 芽儿进鬼城当人奴才是吗? 那她就进鬼城去当个老妈子,芽儿若真的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 宛儿收拾简便的行囊,留书一封,告知相公她的去处之后,便只身前往鬼城。 “她是——” 当赤兀扬看到芽儿时,竟瞳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那精致的五官仿如缩小的鲁含菁,只不过这小丫头的双眼灵活,活蹦乱跳的俏模样一看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与鲁含菁的沉稳、内敛完全不像。 可是,她们的眼、鼻、口,又是如此该死的神似。 赤兀扬忘神地直盯着芽儿,思绪转回当时他抱着鲁含菁冲出火窟的那一幕。 那是五年前的事—— 而五年—— 芽儿又恰好是五岁! “倘若真有轮回,她也该是这个年纪是吧?”赤兀扬兀自低哺着。 而年总管却听到了。 他脸色一惊,没想到赤兀扬见到这小女娃竟会是这种反应! 五年前,鲁姑娘刚过世时,赤兀扬犯了一阵子的疯病,成天抱着鲁含菁的尸首不愿意将其下葬。 那时,赤兀扬就是因为相信轮回,深怕她若真去投了胎,他便寻她不着了。而这会儿,他竟将这才五岁的小娃儿当成了鲁含菁的转世,这样的结果真是他始料未及的。 “堡主——”年总管怕赤兀扬又变回当年失去心魂时的疯模样。 “我知道她不是。”赤兀扬打断年总管的话语,他懂年总管在担心什么,更明白纵使这小泵娘是鲁含菁投胎转世,她也不再是他想要的模样。 瞧!这小泵娘活得这么好,笑得这么甜—— 若她真是鲁含菁转世投胎,想必也不愿再想起当年烈火焚身的痛苦。 罢了,她是鲁含菁也好,不是也罢,对他而育,全都无所谓了。 “你叫什么名儿?”赤兀扬居高临下,俯看着芽儿。’ 芽儿不畏生人,甜甜一笑,落落大方地答道;“我叫芽儿。霍青芽,霍是霍去病霍大将军的霍,青是青青河边草的青,芽是绿芽女敕叶的芽。娘说芽儿的名是取青女敕细芽,欣欣向荣的意思。” 芽儿利落地说了一声,她口齿伶俐,完全不似一般的小童。 芽儿爱说话的劲与赤兀扬记忆中鲁含菁的模样又更不像了,人若转世,是否真的会连脾性也一起改了呢? 唉!说好了不想的,怎么又想了呢? 赤兀扬闭起眼,硬生生地将鲁含菁的记忆赶出脑门。 他霍地张开眼,又见芽儿睁着满是好奇的眼望着他。 她目光清澄,没有一般百姓对鬼王的惧意。 “让芽儿来服侍我的饮食起居。”赤兀扬要将芽儿收纳在他的羽翼下,时时刻刻看着她。 “堡主,这……不妥吧?芽儿才五岁,连自个儿都照料不好了,怎么能服侍堡主您?” “那就再多派两个婢女帮她。”反正,他就是要芽儿时时刻刻都在他面前,毕竟,她是他寻觅这么多年,头一回找到与鲁含菁如此相似的人儿。 “是谁!” 近于时过半之际,赤兀扬的寝房突然让人蹑手蹑脚地侵入。 赤兀扬手握防身匕首,正想突击夜闯他睡房的刺客时,耳中却传来一句细细的呼唤,“叔叔——” 是芽儿的声音! 赤兀扬心口一软,松开防身匕首,翻身下床,正欲点燃烛火,这才想到自己毁去的半边脸犹如鬼魅,可能会吓着芽儿。 他打消点亮烛火的打算,沉声问芽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四处游荡,怎么不睡?”赤兀扬坐在床缘上问。 芽儿也不怕他的人高马大,更不怕他时时刻刻都戴着鬼奴面具,她轻手轻脚地走近赤兀扬的身边,也没经过他的同意,便爬上赤兀扬的床。 黑暗中,她看不清赤兀扬脸上的表情,但芽儿就是知道这人称“鬼王”的叔叔不会是个坏人。 芽儿小小声地告诉赤兀扬,“叔叔,芽儿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她小小的脸昂望着他。 赤兀扬仿佛看到天上的两颗星子绽放在他伸手不见五指的睡房中,那两颗如星子般明亮的眼顿时柔软叮他的心。 一向不多话的赤兀扬头一回对人表示他的善意,他点头说了一声“嗯”,表示他愿意听芽儿口中的小秘密。 “芽儿怕黑。”芽儿说出她所谓的秘密。 她怕黑,所以迟迟未睡。 赤兀扬懂了。“你可以点着烛火睡。” “可亮亮的,芽儿会睡不着。” “那怎么办?” “芽儿跟叔叔一起睡好不好?”芽儿说出她心里真正盘算的如意算盘。“牙儿保证会乖乖的不吵叔叔,好不好?” 芽儿伸出手去扯赤兀扬的衣裾,那模样就像是个在跟爹爹撒娇的小女儿;赤兀扬在鲁含菁死后,便不曾让人这么亲近过。 鲁含菁一死,他的心整个冷封,而这一刻,他竟让一个小女娃左右了他的情绪。 赤兀扬将这样的心情转变归咎于芽儿与鲁含菁太相像,所以,他才会对她狠不下心肠拒绝这小女孩的撒娇。 芽儿昂着脸望着赤兀扬,她脸上盈满着企盼的神情。 那表情甚至可称得上是执拗。 赤兀扬输了。他掀开被褥中的一角。 芽儿懂他的意思,兴高采烈地窝进那暖暖的被窝里。 赤兀扬跟着睡下,芽儿的小手还像只小猴似的攀上赤兀扬的手臂,抱着那粗壮的臂膀睡。 芽儿总觉得鬼王有爹的味道,他甚至比她爹还像爹。 而赤兀扬让芽儿抱住手臂的那一刹那,胸口竟涌出一股怪异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倘若鲁含菁没死,那么他俩的儿女也该像芽儿这般大小了不是吗? 夜已深,赤兀扬又陷入了回忆里,这一夜,想必又是无眠。 “堡主!”当年总管有要事进屋求见赤兀扬时,竟对上堡主床榻上那小小的身量,脑中顿时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似的,有一刻的空白,不知如何应对。 我的老天爷啊!堡主他该不会是因思念鲁姑娘思念到饥不择食的地步,就连一个才五岁的小泵娘,堡主他都—— 年总管的眼阴晴不定地望着赤兀扬,又望一望睡在床榻上的小人儿,脸上的表情写满惊疑。 年总管虽没说什么,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堆话。“你当我赤兀扬是什么人?” 赤兀扬斥责年总管的胡思乱想。 芽儿才五岁,还是个生女敕的孩子,他赤兀扬却已届而立之年,再怎么样都不该、也不会去动芽儿的主意。 “可是芽儿却睡在堡主的床榻上?”年总管又瞄了床上的小人儿一眼。 “她说她怕黑,不愿意一个人睡。”赤兀扬淡漠地解释。 而这会儿年总管则是更讶异了。 芽儿这小丫头只说了一句怕黑,赤兀扬便打开丁他多年的心结,让芽儿主动亲近!哇,这消息要是让府里头的那些姑娘们知道了,只怕一个个都要咬舌自尽了。 这些年来,那些姑娘们各个使尽媚态,但却无法让赤兀扬对她们动一丝一毫的邪念,而芽儿却以一句怕黑,这会儿不只是上了他的床榻,还能抱着他一起睡呢! 年总管偷偷觑着芽儿那张睡脸,想看一下这小人儿到底有何魅力之际,芽儿却霍地睁开眼,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她一睁眼,便急急地转头,看着赤兀扬,灵动的眼波流转在他的身上。 霍地,芽儿咧齿一笑,极尽她讨好之能事地笑着。 “起床吧!别在那里傻笑了。”赤兀扬并没让她那甜美的笑意给勾去心魂,因为,他十分明白芽儿为什么笑得那么谄媚与心虚。 “偷尿床的人还敢嬉皮笑脸的。”赤兀扬训了芽儿一下下,便起身换上那件被芽儿尿湿的单衣。 从赤兀扬脸上平静的表情看来,他一点也不像是在生气,但年总管看到这个光景,却觉得头顶飞来一朵乌云。 那是尿床、尿床耶! “你都几岁了?还尿床啊!”我的老天爷啊!这小泵娘还需要人把屎把尿的,怎么能来服侍堡主?“你这丫头,莫非是存心坑我那袋银子的?”年总管立刻小家子气地跟芽儿计较起来。 芽儿皱着脸,吐出舌头,扮个鬼脸,顺便把她那尿湿的裤子月兑下来丢在年总管的脸上。 活该!谁教他要笑话她。 人家她尿床又不是故意的。 芽儿倏地又窝回被褥里生起闷气来。 “堡主,您瞧瞧,这丫头的脾气还挺大的耶!”做错事的人还敢摆脸谱?“堡主,这丫头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让小的来教训、教训她。”年总管马上挽起衣袖,打算好好地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番。 赤兀扬却扯回年总管,要他别动怒。“她还只是个孩子,你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她计较?” 赤兀扬没气芽儿的不懂分寸,反倒是帮着她说话。“还有,你待会儿差两个丫头来服侍芽儿洗脸、漱口,顺便将她尿湿的裤子、尿湿的衣裳拿出去洗。另外,这堡里没有孩子穿的衣裳,你出城时,顺便买几套回来。”赤兀扬一一交代道。 年总管听得是目瞪口呆。 这丫头他是买来当奴才还是买来当小姐的啊?怎么这会儿不只另外得拨出两个丫头来服侍这个小表头,就连他都得出城帮她买新衣裳? 这事荒谬到简直没有天理了。 年总管不悦地瞪了芽儿一眼。 芽儿正在对他悄悄地吐舌头,扮鬼脸。 正当他们在大眼瞪小眼之际,门外急急传来堡里弟兄找年总管的声音。 “年总管、年总管——”弟兄们着急地大声嚷嚷。 年总管忙出去询问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那小兄弟用食指比比大厅的位置,说了一句,“这事很急,还请年总管亲自走一趟。” “什么事很急啊?”年总管跟着那位弟兄走出去,顺口问道。那名弟兄回答道:“咱们堡里来了一个人。” “才来了一个人,你就这么大惊小敝的?”年总管嘴里直嘟嚷着数落那名弟兄没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 那名小兄弟却颇不以为然,领着年总管走进大厅。他心想,等年总管看了那人之后,包管他的反应会跟他一模一样。 年总管踏进大厅门槛,背对他们的人儿缓缓转过身。 年总管看到她的脸了。 “我的老天爷!”是鲁含菁! 年总管愣了好一会儿,这才记得该去通知最重要的人。 “堡主!堡主——” 这会儿换年总管一路急嚷了。而宛儿还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懂鬼城中的人为何一个个看到她,全都是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鬼城的门禁。 外传鬼城门禁森严,要进鬼城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在她看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她一路经过五个关卡,没一处关卡盘问她的来意,更没人调查她的身家背景,每一个人看到她,反应全是同一个样,先是一惊,再是一喜,之后便急急忙忙地跑开,叫另一个人来看她。 宛儿这会儿心理早有准备,等着另一个人看到她时的大惊小敝。 第六章 心伤 当赤兀扬见到宛儿的那一刹那,一股莫大的狂喜向他的四肢百骸席卷而来。 那是他的含菁。 是他拼凑了五年,急欲想再见到的容颜,而今,她却是如此真实地站在他的面前! 赤兀扬激动地步下台阶,急着要与鲁含菁相认之际,蓦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身后蹿出,冲到鲁含菁面前,喊道:“娘——” 芽儿倏地扑进宛儿的怀里,磨蹭着宛儿,就像是小女儿在跟娘亲撒娇似的。 赤兀扬当场愣在原处,不再往前。 他听到当鲁含菁闻到女儿身上的尿骚味时,忍不住又念了芽儿两句,“还在尿床,你连自个儿都照料不好,怎么还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进鬼城来,卖身为奴?” 他还听到芽儿天真地回答鲁含菁说:“是叔叔准许人家进城的。” 芽儿边说还边伸手往他的方向比了比。 鲁含菁昂起脸,对上了他的眼。 她朝着他一笑,继而又去看芽儿。 芽儿笑咧了一张嘴,对着宛儿说:“叔叔说让我管他的食衣住行呢!” “是吗?”宛儿跪坐在地上,顺手打理女儿的发。 她仅用单手便利落地将芽儿的头发梳齐。 而一向好动的芽儿一反以往坐不住的习惯,乖乖地挨在鲁含菁的身边让娘亲帮她梳头,她一边让娘梳着头,一边叨叨絮絮地说了一些有关鬼城的事。 说到有趣处,她们母女俩便笑成一团,那景象犹如一幅画,而这一幅画却是他赤兀扬从没机会享受过的天伦之乐。 原来五年前,他逞一时的怒气,所丧失的便是这些吗? 赤兀扬的目光如火炬般地直盯着宛儿瞧。 宛儿被他的视线灼得面颊生热。 这人怎么这般无礼,就这么大刺刺地望着她,像是要将她的脸烧出两个窟窿似的,宛儿避开赤兀扬无礼的目光,带着芽儿去找当初买她的人。 宛儿将芽儿当初留下的那袋银子还给年总管,说了一句对不住。“芽儿还小,贪玩又不懂事,这些天来给各位惹麻烦了。”她鞠了个躬,向他们聊表抱歉。 她从头到尾都避开赤兀扬的目光,像是此一生,她从不认得他这号人物似的。 年总管被鲁含菁行此大礼,整个人一时变得很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鲁含菁的态度虽然与以前一般的清冷,但在这清冷中又带着距离、客气与生分,活像她是另个人一样。 “堡主——”年总管转过头询问赤兀扬的意思。 赤兀扬步下台阶,接近这个折腾得他几近发狂的人儿。 她看他的眼神竟是如此的陌生—— 她当真不认得他了吗? 他攫住她的下颌,强迫她看着他。 “你是谁?”他打颤的声音仿佛是从灵魂深处问出,多情得让人感伤。 宛儿那清澄的眼无畏无惧地与他深遣的眼眸对上,她回答他遭:“我是芽儿的娘。” “名讳?” “霍氏。” “我问的是你的闺名?”他无意知道她嫁的人姓什么叫什么。 赤兀扬突如其来的怒气,让宛儿感到吃惊。 这人喜怒无常,如果芽儿留在他身边,只怕会有脑袋不保的一天。顿时,宛儿的恐惧一扫而空,她就像只母鸡似的护着芽儿,迎面对上赤兀扬灼灼逼人的目光。 “宛儿。”她说出她的闺名。 是宛儿,不是含菁! 赤兀扬失望地叹息一声,原本攫住宛儿下颌的手像是失去力量,陡地放开。 他的表情仿如遭人重击,显得既落魄又失魂。 宛儿清澄的目光对上他的失魂落魄,心口竟紧紧地一揪,有了不舍的痛意。 她穷其一生,从没见过有人的表情竟是如此的凄惶哀绝,宛儿放软了口吻,请求赤兀扬,“让我们母女俩离开,芽儿还小,不适合服侍堡主。” 宛儿将手里拿着的一袋银子原封不动地奉还。 赤兀扬没有伸手去接,他愣愣地望着宛儿,不懂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为何会有这么相似的面孔? 她真的不是鲁含菁吗? 赤兀扬的眼宜勾勾地望着宛儿。 如果她不是,那她的断臂、她的相貌却又与鲁含菁如此雷同,这又作何解释。 但倘若她是,那么当年死在他怀里的人儿又是谁? 赤兀扬盯着宛儿瞧,想从她的眼里看出些端倪。 她的眼无畏无惧,落落大方地迎向他的审视。 她的表情、眼神都不像是在做假,难道她真的不是他牵挂的人? 他该放她们母女俩离开,毕竟,鬼城从不强人所难。但——赤兀扬的视线移往芽儿,望向她那小巧可爱的面庞,他发现对于她们母女俩,他竟有一分难舍的情感——像是与生俱来似的。 他向来就独来独往惯了,从没有归属的感觉,而这对母女竟让他有了家的眷恋——这又是怎样的天意?赤兀扬不明白。 他望着宛儿母女俩,而眼中的眷意更深了。 “我允许你们随时可以离开。”他说:“但芽儿颇得我的缘,如果霍夫人不嫌弃,可否让令嫒留下来小住几天??他开口留下芽儿,却没留宛儿! 鬼城内的众弟兄们听到赤兀扬的话,莫不大吃一惊。 “堡主——”年总管以为赤兀扬就这样要让宛儿离开。 赤兀扬却扬起手,打断年总管的话,静待宛儿的答案。 人家都好意相留了,宛儿能拒绝吗? “好、好吧!芽儿就留在城内住蚌几天。”宛儿答应了。 “那霍夫人呢?”赤兀扬又问。 “我、我当然是先走一步。”她预备先回家。 “霍夫人是嫌弃鬼城是个小地方,所以不愿留下来照顾亲生女儿?”赤兀扬故意曲解宛儿的意思。 害宛儿只能急匆匆地解释说:“不,不是这样的。” 宛儿实在不懂这鬼王是怎么一回事,刚刚他明明没有留她,她怎么好意思说她要留下来照顾芽儿?这会儿他倒好,光明正大地指责她抛下稚女,放着不管,打算自个儿先打道回府。 唉!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倘若堡主不嫌我们母女俩住在这里麻烦,那么,我与芽儿就在这叨扰堡主几日。”宛儿碍手局势,只好自己开口要求留在鬼城。 赤兀扬这才扬唇而笑。 只是,他那笑隐藏着一抹令人心惊的吊诡,宛儿乍然撞见那抹笑,心里竟黑压压地聚合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像是她待在鬼城是非常不智之举,好像近日之内即将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突然间,宛儿有点后悔提出暂住表城的提议。 不知赤兀扬是有意抑或是无意,他竟将宛儿母女俩安置在含风馆。 含风馆内清幽雅致,内有佛堂、主榻、偏榻以及一个待客用的小厅,踏出川堂,走出主屋,只见佳木茂盛、奇花绽放,再走数步,渐向北方移去,便是后花园,那儿有大株的梨花,阔叶的芭蕉,转过假山,视野便开阔起来,而“养心亭”便立于其中。 见着此番奇景,宛儿胸口翻腾着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景、这亭,她仿佛似曾相识—— “娘、娘——你瞧瞧这儿有蝴蝶呢!”芽儿在亭子外随着蝶儿转。 一名婢女手里端着两碗冰镇莲子汤前来。 当银儿乍见霍夫人的一刹那,端盘上的莲子汤险险翻倒。 那是鲁含菁姑娘吗?!银儿觉得分明就是,可怎么堡主爱鲁姑娘爱得那般深刻,却认不出来?不仅如此,在堡主传唤她服侍霍夫人之际,还特别交代要她别将霍夫人当成鲁姑娘。 堡主不许她胡乱认主子,但——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鲁姑娘啊!教她怎么能不认? 银儿禁不住情绪上的激动,咬牙颤抖着。 宛儿察觉到银儿的不对劲,主动出声询问:“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宛儿拿出手绢,抚上银儿的脸。 她脸上的表情盈满了关怀之意,但银儿却感到无比震惊。 鲁姑娘从来不曾主动与人如此亲近过,而霍夫人的主动示好并没有让她感觉到贴近,只觉眼前这个人除了面貌之外,竟陌生得让人起疑。 莫非这个人——真的不是鲁姑娘?! 银儿乱了。 她的脸色因困惑而益显苍白,宛儿将银儿手中的莲子汤接过来,再叫芽儿擦把汗、喝莲子汤。 银儿从来没见过鲁含菁的脸上有这么多表情过,可现下——抱着芽儿小姐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虽然淡淡的,但可是笑脸盈盈,充满着母慈呢! 而且——在这当口,霍夫人还轻轻地哼着曲子。 哼曲! 那是鲁姑娘从来不曾做过的事。 鲁含菁向来只弹琴,不哼曲,:所以,眼下这个人只怕真的不是她的鲁姑娘了。 银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听见银儿的叹息,宛儿的内心深处的某根弦竟莫名地受到牵弓i,她抬头望了银儿一眼,见到银儿脸上有淡淡的愁绪。 刹那间,宛儿脸上闪过一丝令人费解的歉意。 银儿没看到,但一直在监视宛儿的赤兀扬看到了。 “调查得怎么样了?” 次日晌午,出城去的年总管回来,便与赤兀扬关在书斋里密谈宛儿的身世。 “听说五年前,霍家夫妇俩才定居于猛虎岗山脚下,他们平时深居简出,街坊邻居们也不知道霍家的身份背景。”年总管将他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赤兀扬。 “那宛儿的相公呢?你见到他没有?”赤兀扬急着想知道宛儿的相公是谁,只要查到那人的底细,那宛儿究竟是不是鲁含菁便立刻分明。 然而出城去调查宛儿家世背景的年总管却摇头说:“霍相公出城办货,没个十天半个月的,不会回来。 “是吗?”听到这里,赤兀扬脸上的表情一暗。“这意味着此趟咱们是毫无收获是不是?” “不,属下知道堡主心急,所以大胆地假设那宛儿姑娘真是鲁姑娘的话,那么堡主,你觉得霍,这个姓氏代表着什么?” “霍邵书,书剑山庄的少主人!”赤兀扬的眼睛倏地一亮。 年总管从身后拿出画匠照他口述画下的画作一幅,展开来呈在赤兀扬面前又道:“属下将这画作拿去给霍家的邻人们看,堡主,您猜这人是谁?” “宛儿的相公、夫婿?!” “正是。” “她嫁给霍邵书了?!’”这人名唤霍渔阳,而且外传当年猛虎岗上一战,书剑山庄的少主人早巳死于非命,书剑山庄还对外发出讣文,这事看来不像是作假。” 只是当霍邵书与鲁含菁同时葬身火窟,而霍渔阳与秦宛儿竟与故世的霍邵书、鲁含菁的长相、身量如出一辙时,霍邵书与鲁含菁的死就不得不令人生疑。 “或许霍邵书的诈死连家人都瞒。”赤兀扬推敲出这令人惊讶的结论。 “也或许鲁姑娘正如同霍邵书一样,当年只是诈死。”年总管说出他的臆测。 诈死! 是的,事到如此,也只有霍邵书与鲁含菁同时诈死,才能让整个疑点理清,但是—— 赤兀扬又摇头了。 “倘若鲁含菁真的诈死且改名换姓,那她是为了什么?”赤兀扬试着去猜鲁含菁的心态。 而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不愿见到他。 “可是——若她隐姓埋名就是为了逃开我,那么,现下她又怎么会自投罗网,自个儿送上门来找女儿呢?”这就是赤兀扬一直想不透的疑点。 要讨回女儿,宛儿大可找别人来,不必亲自出面才对。 “听说霍夫人长年在服药。”年总管提出一个司疑的线索。 他虽不是个大夫,但依他观看霍夫人的脸色,她并不像是个久病缠身之人。“或许霍渔阳让霍夫人服的药里有鬼也说不定。 “你是说,霍渔阳刻意让宛儿失去记忆?”赤兀扬想到中原的药草千奇百怪,或许霍邵书用的正是那种卑劣的方法,让鲁含菁忘了他。 赤兀扬看着展开的画像沉吟片刻,多年来的记忆片断在他的脑中流转,包括宛儿进城,当着他的面讨回她的女儿、包括芽儿偷尿床,偷偷望着他时的贼模样—— 鲁含菁与宛儿的脸不断交错互换,最后,两张脸重叠,叠成一张稚气可爱的小脸蛋,那是芽儿—— 五岁的芽儿! 倘若宛儿真的是鲁含菁,霍渔阳是霍邵书,那么,五岁的芽儿该是谁的女儿? 赤兀扬在心里盘算着芽儿的生辰。 算着、算着,赤兀扬一向冷淡的表情突地浮出一抹诡谲的笑。 是夜,赤兀扬就着月光,悄悄地潜人含风馆。 浅眠的银儿让那细碎的脚步声给惊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赤兀扬,立刻瞳大风眼,惊呼一声:“堡——” 语未说完,银儿便让赤兀扬点了昏穴,又软绵绵地瘫回床榻上睡得死死的。 没了银儿的大惊小敝,赤兀扬更加张狂地迈着大步,夜闯宛儿的睡房。 屋内烛火已熄,但就着月光,赤兀扬一样能看清宛儿的脸。有多少的夜晚,他思慕着这一刻,而今终于如愿以偿,她待他却恍若陌路一般的生分! 她该死! 该死的让他承受这么多年的煎熬,而她却躲在暗处,不与他相认。 赤兀扬的眸光进射出愤怒的火花,睡梦中的宛儿察觉到那灼人的视线刺痛了她。 宛儿倏地睁大眼,迎面对上的是赤兀扬的面容。 “堡主,你——”宛儿惊呼出声。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怎么看都嫌不妥,宛儿仓皇地想逃下床,可赤兀扬却快她一步,俯身压住宛儿的娇躯,让她逃不得。 “堡主,你这是在做什么?”宛儿挣不开赤兀扬的禁锢,倏地垮下脸,瞪视着赤兀扬。 她是个有夫之妇,他这么做不嫌太过分吗? “堡主,你请自重。”宛儿撩着性子,与他讲理。 赤兀扬却置若罔闻,他专横地俯子,夺去她的吻,狂暴且情难自已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他在她的耳旁低语着:“小声点,芽儿睡在你旁边,你不希望你这个样子,让芽儿看到是吧?”他不知廉耻地笑着。 宛儿咬牙恨道;“我已有夫婿。”所以,他不该侵犯她。 宛儿眦目双张地蹬着赤兀扬。 然而,赤兀扬却犹如一只发狂的野兽,抓着了猎物便不放手。 她有夫婿,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你是我的。”赤兀扬像是在宣示他的主权似的,伸手入侵她。 “你不知廉耻,枉顾人伦——你放开我。”宛儿挣不开他的禁锢,双眼含恨,咬牙切齿地瞪向赤兀扬。“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犹如衣冠禽兽?” “我说过了,我不在乎。”他是人或是禽兽,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那你在乎什么?”她咬牙地问。 “你。”他斩钉截铁地答。 宛儿闻盲,心口一紧,目光惶恐地望着他。 他还戴着鬼王面具,而那面具下是他残缺的半张脸。 是那残缺的半张脸抽去了她所有的佯装与冷漠。 宛儿蓦地眼眶一热,幽幽地开口道:“如果你真的在乎我,那你就该顾及我的名声。” “你的什么名声?” “我已有夫婿。”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是吗?”赤兀扬不屑地哼出声。 他张手扯掉她遮蔽的衣裤,“你告诉我,倘若你真的嫁作他人妇,为什么你这里却像是久未经人事?”她是如此的敏感与脆弱,教他如何相信她曾与别的男人同欢过? 所以,她不是霍渔阳的妻子,她一直都不是—— 但是——她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 赤兀扬低吼着,眼里早有山雨欲来的狂暴。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他早已察觉到什么似的。 一股恐慌攫住了宛儿的思绪,她慌乱地抓住赤兀扬的手腕,要他住手。“你不能如此卑劣!”不能用这种方法逼她就范。 宛儿几乎是在向他求饶了。 而赤兀扬的眼里却还有恨意。 她瞒着他真相这么多年,而她却还有脸说他待她卑劣? “我再怎么卑劣也不比上你跟霍渔阳。”他的眸中闪着愤怒的火光。 宛儿听到他的愤怒,胸口一紧—— 她的眼迎向赤兀扬,想从他眼里明白他究竟知道了什么,然而,他的目光带恨,令她不忍卒睹。 她慌张地避开了。 而她的回避更令赤兀扬心冷。 “怎么?心虚了是吗?”而她就这么打算避开他一辈子是吗?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她还要佯装到底。 “听不懂不要紧,我只要你记住这种感觉。” 他用邪婬的手段将宛儿逼到疯狂的程度,让她缩成一团,浑身打着哆嗦。 宛儿仿如遭到霄击一般,整个心神全让他的邪佞手段给震住了。“不、不!你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这么做?”他冷笑着反问,“而你却可以嫁给霍渔阳为妻?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嫁给霍渔阳?为什么他的女儿得叫霍邵书为爹?在这一刻,五年来的寻寻觅觅全都化为一股怒气,直扑赤兀扬的脑门。 宛儿痛苦地扭着身体,激烈地晃动着头颅,身体己承受不起他张狂至极的手段。 她抱住他的手臂,企图抵挡他邪恶的人侵,她眼里蓄着两池泪水,低声问他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个答案;一个真相。” “我不知道所谓的真相。” “为什么不知道?”他还是要逼问。 “因为我失去记忆了。五年前,我意外地跌落山谷,当我醒来时,我便失去了记忆,我根本不记得任何事。”所以,他教她如何给他真相? “你不记得任何事,却记得霍渔阳是你的夫婿?”他一点也不肯相信。 “那是渔阳告诉我的。”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竟是如此相信霍邵书! “我那时怀有身孕,我除了相信我有个良人之外,我还能信什么?”宛儿急急地解释,只求他能快点停下这磨人的惩罚。 赤兀扬的眼神转为幽暗。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要骗他! 宛儿又羞又怒,他怎么可以如此待她?她是个为人母、为人妇的人了…… “我恨你。”她的眼中进出泪花,湿了大半的衣襟。 他对她的泪视而不见,因为——“你对我的恨比不上我对你的爱。” “你爱我?!你凭什么爱我?今儿个咱们才见第二次面,倘若这真是爱,那你的爱未免也来得太快,来得太便宜了。”像是任何人都可以取得,任何人都可以得到。“如果你的爱仅仅只是这样,那么我不屑要。” 不屑要?他的眼神一暗,脑中咀嚼着她的不屑。 如果只要她不屑,他就能将心收回,那么,今天他不会活得这般辛苦。 她明不明白——他比任何人更鄙视自己竟如此卑微地爱着一个不爱他的女人。 “为什么你总是不懂我?含菁。”他在她耳畔低话,轻唤她的名儿。 含菁—— 那一句“含菁”犹如一记响雷,在宛儿的耳中炸开。 他将她当成别人了?! “不!我不是含菁,你认错人了。”她头摇得犹如波浪鼓,她不知道含菁是谁,不知道他在说谁—— “你是鲁含菁。”赤兀扬如此坚信着。 “好,纵使我是,但我不记得。肩从我醒来之后,我便是秦宛儿,所以,纵使我真的是你口中的鲁含菁,那我也不是蓄意欺瞒你,你如此强按罪名给我,还用如此过分的手段报复我,对我而言并不公平。”宛儿急切地想跟他讲道理。 而赤兀扬也真的让她眼中的急切给吸引了。 他迷恋她眸中的光彩,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说谎说得如此生动,就像煞有其事似的。 赤兀扬轻手拨开她因激动而微微沁湿的发,轻柔地玩弄着她的云鬓,他告诉她说:“我知道霍渔阳让你服了失魂汤——” 他深邃的眼眸固定在宛儿被嫣红的脸蛋上。 他的深情、他的目光藏着不怀好意。看得宛儿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宛儿紧张兮兮地注意着赤兀扬的一举二动。 她看着他扬唇一笑,看着他的嘴贴着她的脸颊,挨在她的耳旁,告诉她另一件秘密。 他说:“我也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没喝霍渔阳给你的任何汤药。”所以,她的失忆是佯装的,她口中所说的不记得全是谎盲。然而,更可恶的是,她没失忆却一直待在霍邵书的身边,当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芽儿是我的女儿,但却得唤霍渔阳为爹,含菁尸他单手攫住她的下颌,“你说!要你我易地而处,你觉得我该不该生气?” 他的眼含笑地望着她,但那抹笑意却未达他的深处。 宛儿被他的目光给摄去了所有的知觉。 他……他怎么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佯装失忆的事就连自己的心都瞒着,她让自己跌进一个想象里,让自己相信鲁含菁已经死了,相信她是秦宛儿—— 而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的事,为什么他会知道那只是个骗局? 宛儿咬住了唇,决定不再回答赤兀扬的任何问题。 宛儿不明白赤兀扬之所以知道事情的真相乃是因为爱。 爱得太深的结果,往往会着魔。 赤兀扬就是着了魔,所以,才会比鲁含菁本人更清楚当她想逃开纷扰时她会怎么设局、怎么来瞒骗众人的耳目。 只是,她这一瞒就是五年。 五年! 那是多么令他不甘心的五年! 他的爱带着惩罚,惩罚她这五年来的销声匿迹、惩罚她完全不明白他这五年来过得是怎么样的一种生活—— “你知不知道当年,当我看到地牢里起了大火,我脑中头一个闪过的便是你的安危与否,我不顾自身性命安全地闯人火场,抱起你的尸身往外跑;火烧到我的认摆、我的身子、我的脸,可我犹不知痛,因为在我心中,你比我更重要一而我待你情意如此之深,你呢?你回报了我什么? “五年的不闻不问、五年下落不明——你甚至欺瞒我你还活在世上的事实。你让我抱着悔恨,孤孑一身地品尝痛苦的滋味——” 就因为如此,所以她该死。 爱她、恨她的意念逼得他几乎疯狂。 从来就没有一个女人可以逼他至此,而鲁含菁却做到了!可她窃取了他的心,她却不知珍惜,她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将他判了五年的死刑! “你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你真的对我无情,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为什么还要出现?你为什么不一直瞒下去?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到死都认为你死在那场大火里?为什么——”他发狂地问。 他宁可她真的死了,也不愿意相信她心里没有他的事实。 那一声声的凄厉吼叫仿如泣血低鸣般刺痛了宛儿的心。 他当真希望她死是吗?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能死在那场大火里。”宛儿幽幽地开口,而思绪也飘回到五年前。 五年前,负伤的霍邵书带着她夜奔,逃离擎天堡、逃离书剑天庄、逃离他们原有的世界! 而她也原以为她真的可以逃得开过往的一切,然后与霍邵书重新来过。 但是,在偶然的一次机运里,她撞见她的坟、撞见他的泪、撞见他被毁去的那半边脸——她仿佛见到大火蹿至天边时,他奋不顾身抱着她着火的尸首冲出火场的景象。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的生命即将变得不一样了。 随着他上坟的次数增加,她渐渐地发现赤兀扬被毁去的半边脸圈住了她整个生命,而他为她流的泪,困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每天都想跑去告诉他她投死的真相,但——在真相背后还有另一个男人在痴痴等候她啊! 霍邵书为了她自废武功,他连名字、家世、妻儿都不要了,她怎么能开口跟他说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她已经爱上另一个男人? 为此,她选择了欺瞒。 她瞒着赤兀扬,她没死的事实。 她瞒着霍邵书,她记忆犹在的真相。 她这么做只想图个两全其美,她不想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再受到伤害,她贪心地想保全他们两个;但——是她错了。 她太贪也太天真。 她不该以为她若无其事地回到擎天堡,也能若无其事地走;她不该为了贪看赤兀扬一眼,便自欺欺人地以为他不会看穿她的佯装。 宛儿抿着嘴,默默地落泪。 “不准哭!”他厉声地命令她。 他不许她为另—个男人流泪。 “不管你爱不爱我,你只能是我赤兀扬一个人的,你懂吗?”他像是在宜示一般,狂烈地占有鲁含菁。 但他心里的泪——她没有看见。 第七章 真爱 自从赤兀扬找回鲁含菁之后,他的痴情变了。 他开始恋上那些替身,成天跟她们玩乐,将鲁含菁抛在脑后,他是变相地逼着她看他变心。 有时候他与别的女于同乐,还会召她来服侍,他原是要看她发怒,甚或是伤心的,没想到她却变回以往的模样,对任何事都是一派无动于衷的模样。 她对他的寻欢视而不见。 她根本不在乎他要找几个女人、不在乎他要如何伤她,只因为她心里根本没有他,他又如何能伤得了她? 为此,他的报复行动往往只是将他气得火冒三丈的收场,而服侍过赤兀扬的女子却只当鬼王极讨厌这个名唤作秦宛儿的女子,所以,每次才会总爱找宛儿的晦气。 这一天,正当宠的姑娘柳媚儿的丫头生病,临时要一名丫环服侍、可鬼城却找不到一个吃闲饭的丫头,气得柳媚儿银牙暗咬,心想,怎么她要一个人服侍都这么难,这鬼城的奴仆们也太大胆了,他们不晓得她正当红吗? 柳媚儿的脑筋转得快,一下子便想到秦宛儿。 想到每回与赤兀扬欢爱时,那个死人脸总是杵在旁边伺候着,虽然他总是斥责她手脚不伶俐,但是,她倒觉得秦宛儿当丫头的年纪虽然稍大了些,但她守本分、不多话,而有这样不多嘴的丫头,她图个耳根子清净也算不错,毕竟——唉!今儿个早上的洗脸水、香片总得有人替她张罗来吧? 她总不能当个宠妾,还得事事亲力亲为吧? 好吧!就这么决定了,就是那个秦宛儿了。 柳媚儿决定亲自去传唤秦宛儿来当她临时的丫环。 听说,那女人住在含风馆。 而她几次路过含风馆,那是一间蛮气派的院落,就不知道那里的女主人是谁?不知道秦宛儿会不会原本就是服侍那院落的主人? 若真是这样,那院落的主人会把秦宛儿让给她吗? 柳媚儿思忖了半晌。 想久了,她的头也痛了,人也烦了。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这全鬼城里谁不知晓她柳媚儿正当红,而且不管那院落的主人是谁,她都得礼让她三分,是不? 柳媚儿为自己找了个正当的理由,便神气活现地来到含风馆,准备一去,就给那里的主人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她柳媚儿的厉害。 没想到一到含风馆,柳媚儿没见到那里的主人,因为,整个含风馆内就只有秦宛儿跟她的一个小女儿。 喷!主子不在,那她就更能为所欲为了。 柳媚儿大摇大摆地闯进含风馆内,她见到那屋子、那陈设,都比她的院落清幽且精致,改明儿个,她一定要叫鬼王把这屋子让给她。 打定主意,柳媚儿莲花指一指,指向秦宛儿,你,跟我走。” “走去哪?”宛儿不解地问。 没想到柳媚儿倒大声嚷嚷了起来。“哟!一个让人使唤东使唤西的嬷嬷,倒也傲气,主人叫唤,还有问走去哪的呀?”柳媚儿没好气地睨了个白眼,这才又道:“我房里的丫头今儿个生病了,我缺个丫头使唤,所以找你这个嬷艘顶替,怎么?这答案成吗?” 柳媚儿话才说完,芽儿便气呼呼地出面,护在她娘亲面前,告诉柳媚儿道:“我娘才不是进鬼城当嬷嬷的呢!” “不是进鬼城当嬷嬷,难不成是来当主子的啊?”柳媚儿尖酸刻薄地掩嘴偷笑。 芽儿听她的笑声笑得极刺耳,人小表大的她向来不许别人欺负她娘。 “我娘手不方便,你要丫头服侍,就让我去好了。我是卖进鬼城当丫头的,我可以服侍你。” “你?就你这么一个小丫头,你能服侍我什么?”柳媚儿弯子,捏捏芽儿粉女敕的小脸。 这小丫头的模样撮讨好,就连她看了都喜欢。 “小丫头,你放心好了,你娘到我那房里,我不会刻薄她,更不会嫌她少了一只胳臂就虐待她。”柳媚要芽儿放心。 芽儿才不管这人会不会刻薄她娘,会不会虐待她娘呢!反正要她娘去服侍人,她便一千个,一万个不肯。 正当芽儿还要跟这讨厌的女人讲理时,银儿回来了。 芽儿一看到银儿,便跑过去求救道:“银儿姨、银儿姨,你快救救娘,这人要带我娘走,说是要让娘去当嬷嬷,服侍她。” 芽儿的手指直指柳媚儿。 银儿望了过去,但见柳媚儿正高高地昂起她的下颌,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要依银儿以前的性子,她铁定跑过去跟她力争到底,但她还记得鲁含菁是个不与人争的性子,虽说眼前这个宛儿姑娘还不知道是不是鲁姑娘,但银儿总是下意识地认定她就是鲁含菁,是她的主子,所以,对于柳媚儿的盛气凌人,银儿只得默默地承受下来。 她走上前好言相劝道:“柳姑娘,宛儿姑娘的手不方便,不如让我顶替她,去服侍你吧!” “不要。”柳媚儿一口便回绝。 她生气的理由是她只不过是要个嬷嬷来服侍,怎么就连个丫头都要来阻止? 为了出一口气,她绝不换人。“我就是要她。”柳媚儿一把攫住鲁含菁的手,便要离开。 银儿急急地去拦。 柳媚儿愤怒地一个巴掌掴过去,怒道:“我柳媚儿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低三下四的丫头来阻挡,你走不走?” “不走。要带走宛儿姑娘,除非经过我这一关。” “好,我倒要看看你这一关是什么关?我就不信我柳媚儿治不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柳媚儿放开宛儿的手,便要去好好地治治银儿。 鲁含菁却冷不防地将银儿拉过来,硬是让自己领受柳媚儿的一巴掌。 “宛儿姑娘!”银儿见她的主子替她受罪,泪花瞬间进出眼眶。 “我去。”鲁含菁从不在乎自个儿在这堡中被定位成什么身份。 嬷嬷也好,宠妾也好,对她而言,并无多大差别,她只求这场风波能早点淡去。 柳媚儿见宛儿答应了,也不再为难银儿,扭头就走,而鲁含菁则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我也去。” 芽儿担心她娘会让那坏女人给欺负,迈开两条小短腿,便要赶上去。 银儿拉住芽儿。 “银儿姨——” “去求堡主。”银儿心知此时求赤兀扬还比较快。 现在,就只有堡主可以救宛儿姑娘了。 “堡主不在城里!” 当银儿带着芽儿四处去寻赤兀扬时,却到处找不着人。 “发生了什么事?” 当年总管听到银儿急着找赤兀扬时: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宛儿出了事。 他虽不知赤兀扬与宛儿姑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宛儿姑娘进城的第三天起,赤兀扬便开始变得不一样之际,他便隐隐约约嗅得出他们之间浓厚的火药味。 赤兀扬企图用夜夜笙歌来激怒宛儿姑娘。 而宛儿姑娘却回以一派的漠然,所有举动均漠不关心。 如此恶性循环,赤兀扬的怒气愈采愈大,可知道内情的人却懂得他也愈来愈在乎宛儿姑娘了。 以前的一些旧部众们甚至开始窃窃私语地讨论着,说苑儿姑娘其实就是当年的鲁含菁姑娘,甚至说芽儿小姐便是堡主的女儿! 但这些都是未经证实的传言,只在弟兄间流传着,倒也不敢让赤兀扬与他的女人们知道,怕传错了便会遭来杀身之祸。 大家已尽量地在避开麻烦,而麻烦却依旧找上门来。 倘若今天出事的真是宛儿姑娘,那堡里的几百颗人头,只怕都不够让赤兀扬砍来出气。年总管听到消息便急急地赶回来。 银儿看蓟年总管,眼泪二直流。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净是哭啊!”;年总管看到银儿净是哭,他也急了。 银儿抽抽搭搭地回话说:‘宛儿姑娘让柳媚儿姑娘带走了。” 年总管眉头一皱,又问:”她带走宛儿姑娘做什么?” “说是要让宛儿姑娘去当嬷嬷,服侍她。” “服侍她?”年总管听了,差点晕倒。 柳媚儿也不称称自己有几两重,也不看看在这堡里,宛儿姑娘是何等身份,她又是何身份?竟敢让宛儿姑娘去当她的嬷嬷,让她使唤。 要命!这事要是让赤宛扬知道了,不知会是怎样的景况?“我去看看。”年总管急急地赶去柳媚儿的院落。 银儿、芽儿则在后头跟上。 看到这般阵仗,柳媚儿心中又有气了。 怎么?她只是要找个人来服侍她,大伙便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似的,先是有堡里的弟兄们争着为宛儿说情、请项,在说不通之后,又有入主动提议要顶替宛儿的缺,主动当她柳媚儿的奴才。 啐!她要个粗手粗脚的奴才做啥? 她才不要呢! 柳媚儿将那些人一个个地赶走,没想到这会儿倒好,竟来了个年大总管。 “怎么?年大总管摆出这个阵仗,想必是来讨人的吧?,柳媚儿单枪直人,直接将话挑明了讲,也不拐弯抹角了。 “在下只想请柳姑娘放了宛儿姑娘。” “她是什么人?”柳媚儿问。 但年总管却答不出来。 宛儿姑娘的身份可以有很多层,但却没一个可以说得出口。 他不答,柳媚儿便替他答了。 “她只是芽儿的娘,而霍青芽又是什么人?也只不过是一个卖身于鬼城的奴才。奴才的娘被我召来当嬷嬷,这应该没什么不妥吧?”柳媚儿说得咄咄逼人。 年总管捺下脾气,回以一句;“柳姑娘,这堡里好像还轮不到你做主。” “但也轮不到你年大总管做主。” “柳姑娘此时脾气大,可是仗势着堡主宠你?” “你知道这个事实便是最好了。”柳媚儿摆明了恃宠而骄,完全不将年总管放在眼里。年总管倏地寒了脸。 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年某希望柳姑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此娇纵,柳姑娘莫要后悔。” “我绝不后悔。”柳媚儿傲气地回了年总管这么一句。 她才不信在这堡内有谁比她更重要。 赤兀扬回堡时,年总管便将柳媚儿要宛儿当嬷嬷去服侍的事说出,赤兀扬的脸容陡地转阴。 他健步如飞地赶回凌霄阁,便见到宛儿又是奉茶水又是端食盒的,正在服侍柳媚儿。 她曲膝向人折服的模样令赤兀扬见了碍眼。 赤兀扬隐忍着怒气,一脚踏进凌霄阁内。 柳媚儿见赤兀扬来,顿时眉开眼笑,起身迎上前去,娇声地道:“爷,您不是说要回关外几天吗?怎么今儿个便回来了?” “滚!” 赤兀扬对着柳媚儿怒吼,而两个眼睛却死瞪着鲁含菁。 鲁含瞢愣了愣,在他眼里,她见到他受伤的痕迹。 看来,她又惹他生气了是不是? 鲁含菁愣在原处走不开,因为她动辄得咎,进退两难。 是柳媚儿看到事情不对劲,连忙遣宛儿出去。“爷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他叫你滚,你还愣在这里找骂挨吗?” 柳媚儿欲将宛儿推出她的院落+没想到赤兀扬却一个擒拿便将鲁含菁给揪了回去。他赤红的双眼扫向柳媚儿。“该滚的人是你。” “我?!可是这儿是奴家的地方。” “不再是了。”赤兀扬冷绝的嗓音中丝毫不带任何情感。“即刻起,你收拾行囊,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他要她远远地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为什么?”柳媚儿不懂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随即,她看到赤兀扬的手正紧紧抓着宛儿,不愿轻放,陡地,她懂了。“你是为了一个嬷嬷在责罚我是不是?”柳媚儿转到赤兀扬的面前,要他看着她。 可他的眼里却只有一个宛儿。 “疯了!疯了?这鬼城的人全疯了不成?要不,一个已婚的妇人,一个残花败柳之身,为什么会迷乱众人的心?我今儿个只不过是要了一个嬷嬷来服侍,全堡里的人就像疯了一般,一个个地来求情,一个个地来说项,原本只是一件小事,到最后却闹到连鬼王您都亲自出面!她是谁?是何身份?为什么她值得你们大伙这么紧张?”柳媚儿再问一次。 而这一次,她不再愚笨地以为宛儿只是个奴才的娘,只是个进堡里来当嬷嬷的下人。 她是谁? 秦宛儿、鲁含菁究竟是他赤兀扬的谁?赤兀扬自己也想理清,然而,他却不知道该将鲁含菁定位在什么样的身份。 他想为她正名,却怕她的心里还念着霍邵书,怕自己若是真的提起,却遭到拒绝,那么那会是又一次的伤害。 所以,他宁可这么暖昧地守着,守着不问,永远永远地暖昧下去,这样她就不再有机会离开他。 赤兀扬又一次地体认到在面对感情时,他一再地卑微、一再地委屈,而那个罪魁祸首却依然逍遥自在。 她宁可当人奴才,也不愿跟柳媚儿说她是他的人,这就是令赤兀扬发火的原因。 由这件事来看,他凡乎认定了她还爱着霍邵书,她执意为霍邵书守住那颗坚贞的心,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他的存在。 赤兀扬多情的眼陡地转为恨。 他恨不得将她狠狠地揉进他的怀里,化作他的骨、他的血,或许到他身体里走上一遭,她便能明白他爱她爱得有多痛。 赤兀扬与宛儿就这么对视,深深地看着彼此。 柳媚儿将两人纠缠的目光全看进了心坎里,霍然间,她明白了,这两人中间根本没有别人介入的余地。 她先前之所以能介入,纯粹只是因为她是一颗棋,一颗赤兀扬企图遗忘宛儿的棋。 她懂了,所以,也该是她退出的时候了。 守着这出戏,她永远没办法当正角儿。’ 柳媚儿默默地退出,独独留下赤兀扬与宛儿两两相对。 他们四目交视,却无言以对,心与心的距离仿佛隔了天涯那么远。 才进来的年总管,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他打从十岁便跟了赤兀扬,因此熟知他热烈的眸光中包含了多少情意,可——另一个痴心人追来了,堡主怎么办? 年总管不得不打断赤兀扬与宛儿姑娘两两对视。 他挨着赤兀扬的耳边低语,,说道:“霍渔阳只身进堡。他来是为了要回他的妻子、女儿。” 赤兀扬的身子一震。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他想逃也逃不掉。 也该是他面对、了结的时候了。 赤兀扬放掉鲁含菁的手,任由她的手垂落。他告诉她道:“霍邵书来了,他说他要来讨回他的妻子与女儿,你怎么说?”他问她的意见,让她选择。 如果他不能给她幸福,如果她执意要离开,那么——他愿意放她自由。 “她走了?” “是的,堡主。”年总管照实回答。 他悄悄地抬眼想看赤兀扬的反应,但赤兀扬却面向窗、背对着他站着,片片的阳光洒进屋,投射于赤兀扬的周身,形成一圈圈的光晕。 那片光好明、好亮! 可赤兀扬的背影却好孤单! 年总管悄悄地退下,不敢惊扰赤兀扬缅怀过往。 赤兀扬依旧望着外头的烈日骄阳。直到这会儿,赤兀扬才明白当人的心被掏空之后,外头的良辰美景便无法再炫人眼目。 赤兀场守着外头的烈日,直到夜幕拉上。 婢女送来的晚膳还搁在案上没吃。 直到幽幽的一声叹息才唤回赤兀扬的魂魄。 “是谁?” 今夜无月,整个厢房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赤兀扬看不清来人的真面目,只知那声叹息叹得他魂魄俱散。 “是谁?” 她究竟是谁? 赤兀扬急急地追问,而那声叹息终归也只是叹息。 黑暗中,赤兀扬找到了打,火石,划开火折子,在微亮的火花中看到那人的脸,火光闪烁中,赤兀扬仿佛见到了鲁含菁。 她的脸上挂着泪,带着心碎的神情。 忽地,火熄了。 那张心碎的脸也跟着不见了。 赤兀扬急急地又点了一张火折子。 鲁含菁的容颜又出现了,而且闪在火花中。 他望着她那容颜失神,直到火折子燃尽,烫着了他的丰,感觉到痛楚,他才明白这原来不是梦。 满室的寂静,纠着人心的感伤痛得让他承受不住,赤兀扬久久才开口问:“为什么留下来?” “你没让我离开,所以我便留了下来。”她冷然地说。 “既然如此,那你先前又为何离开?”害他以为她选择了别人。 “因为我以为没有了我,你依旧会过得很好。”没想到她前脚才离开,他便跟着自虐;不愿善待自己。 “你这是在折磨我。”她指责他。 他是吗? 他是在折磨她吗?赤兀扬扪心自问。 随即,他摇摇头。“不!我不是在折磨你,我是真的想让你自由。” 他用爱困住了她五年,逼得她得隐姓埋名过日子,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想要的,于是他学会了放弃。 “我要你过得好,倘若霍邵书能给你我不能给你的幸福,那么——我无法真正地留住你,不是吗?” 所以他让她离开。 “如果我告诉你,早在五年前,你为我立坟,而碑上写着‘爱妻鲁含菁之墓’时,我便无法真正地从你身边走开,那么——你还会要我吗?”鲁含菁哀凄地问。 赤兀扬闻言,心口一紧,他缓步走向鲁含菁,大手在黑暗中找到她的柔荑,无言地接受她的归来。 他们依偎着席地而坐,任由时光在两人紧紧相依中流逝。 鲁含菁问:“为什么不点灯?” “不,别点灯。” 他怕一点了灯,这一刻的幸福便会成为虚幻,随着香烟袅袅,消失在他的面前。 “不点灯的好。” 不点灯的好?! 赤兀扬喃喃地低语着。 鲁含菁却觉得心好痛。 她反手握住他的大掌,将他握得更紧,她要让他明白,从现在开始,她永远都不会离开他,就算他拿着扫帚轰她走,她都不走了。 至于霍邵书,她注定要伤一个男人的心,所以,她已和他推心置月复地说清楚,未来,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芽儿则会和她一起守住以赤诚之心探爱着她的赤兀扬,他们会来过,让他们的真情环绕在堡里。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