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郎妹》 第一章 大江东去,长安西去,为功名走遍天涯路。 厌舟车,喜琴书,早星星鬓影瓜田暮。 心待之时名便之。 斑,高处苦;低,低处苦。 ──山坡羊,薜昂夫“娘,我为什么要嫁给一只公鸡?”红叶从一堆看热闹的人中,挤进娘亲的怀里,眨巴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不懂自己难得有一件漂亮的红衣服可以穿,可街坊邻居们却各个都当她是个可怜虫。 可怜虫! 她是吗? 红叶本来一直以为她不是,因为,她以前的日子过得才苦呢!她常常过著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不打紧,她的爹爹爱赌,娘的身体又弱,病了,大夫见他们家没钱,就不肯来看病。 难得的是前些日子,家里来了个大好人,那人不但找了大夫来给她娘看病之外,又替她爹爹还了一大笔的赌债,还给她新衣服穿。 她从来都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直到刚刚,那个讨人厌的小宝不叫她的名儿,却改叫她“等郎妹”! “娘,什么是等郎妹?为什么小宝要叫我等郎妹?”红叶昂起小脸蛋,迳往她娘的怀里磨蹭。 慧娘病弱的身子依着床柱,将女儿抱在怀里,将她象征小泵娘家约三小髻解下,重新梳了个挑心髻。 红叶她今儿个就要嫁进马家,就不是他们红家的女儿,而是马家的媳妇了。 想到女儿才七岁就得嫁进别人家当童养媳,慧娘不由得悲从中来。 “娘,你在哭吗?” 红叶伸手去抹娘亲的泪。 “娘,你为什么在哭?”红叶不解的问。 “娘没哭,娘只是想到要与叶儿分开,所以心里觉得很难过。”慧娘难过的说。 “娘,你别难过啊|叶儿去马家赚银子来给娘治病,等娘的痛好了,叶儿便马上回来,再也不跟娘分开了。”红叶不懂“嫁”这个字的意义,还以为自己此番前去马家,是卖给马家当婢女,帮马家的人烧烧饭,打扫屋子之类的。 红叶双手环上娘亲的颈子,紧紧的搂住,以为这样就能守住她的承诺。 慧娘忍不住的要悲叹女儿的痴傻了。 红叶这一去马家,美其名是嫁进马家,但事实上,从马家夫人嫁进马家的十年光景,却始终蹦不出个孩子来,她已可预见自己女儿悲惨的命运了。 马家是苏州城的大富人家,没个男丁来继承家业,马老爷当然急了。 原本,马老爷是打算娶个小妾,看看小妾的肚皮能不能争气些,为他们马家生个男孩,无奈的是马夫入是个妒妇,怎么样也不肯让马老爷讨小。 马夫人听说在广东那一带有个习俗,是藉着娶媳妇进门以得子兆,所以,轨想试试这法子灵不灵? 为此,马家的人找上他们这一家贫苦人家。 红叶的爹为了还那一大笔的赌债,不顾她的反对,将女儿卖给了马家当媳妇,这事慧娘一直不敢说给女儿知道,怕的是红叶若是知道了,依她的蛮性子,铁定又要跟她爹大闹一场了。 只是──她禁不住的将事情想到最坏的那一层面去,想到红叶嫁过去马家之后,那马夫人的肚子若是依旧不争气,那她这辈子岂不是要守活寡了吗? 突然间,慧娘将红叶的心手揣得老紧,心中有一股冲动,想把事情的真相全抖出来,告诉女儿。 “叶儿──”慧娘才开口。 红叶的爹便闯了进来。 “你们还在这里折腾什么?人家马家的花轿都来了老半天,你们娘儿俩怎么还在屋子里头磨蹭呢?” 红叶的爹看看老婆、女儿哭成一团,忍不住的犯起嘀咕道:“你们女人家就是这样,咱们叶儿嫁进马家去是要去享福的,又不是去受罪,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红叶的爹找来一条帕子打湿,拧吧之后,把老婆脸上的泪痕给擦去。 “别哭了,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不该把所有的家当都拿去赌,但是,我知道错了啊!你总得给我个机会改吧?”红叶的爹低声下气的要慧娘别伤心。 他知道卖女儿不对,但──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逼到穷途末路,而遭赌场那一票子的打手追杀吧? “好了、好了!会没事的,你忘了叶儿刚出生的时候,咱们还带叶儿去算过命,那算命仙还直赞咱们家叶儿命好呢! “相信我,这一回她嫁去马家铁定是少女乃女乃的命,不会像你想的那么衰。” 红叶的爹一边安抚妻子,一边帮女儿将喜帕给盖上。 门外的喜婆也一直在催。 红叶她爹连忙把红叶带出去。 临走前,红叶还频频回头看着她的娘亲。 她不懂她娘为什么会那么悲伤? 如果她离开,她娘真的那么舍不得的话,那她宁可跟娘说她不要去马家了; 但──红叶却突然看到娘含着眼泪,带着微笑的跟她挥手──她以为那是她娘的祝福,为此,红叶便心无顾虑的离开家门,嫁进了马家,成了马家的童养媳。 生活春风 骄马五陵儿,晚曰西湖三月时,管弦触水莺花市。 不知音不到此,宜歌宜酒宜诗。 山过雨颦眉黛,抑拖烟堆鬓丝。 可喜杀睡乏的西施。 ──水仙子马致远 十年后 “红叶、红叶!” 常春跌跌撞撞的跑到后园子里那座荒废的小楼,到了小楼,又三步并作两步的爬上楼梯,直到上层的阁楼里去找人。当然,要顺利爬上这座废墟,常春途中除了踢走了几只挡路的纸箱、木柴外,还踹走了几只蟑螂、老鼠。 常春边爬还没叨念道:“真不知道你在这里是怎么过活的?我常春长到这么大,还没瞧过有哪个姑娘家把自个儿的住处弄得这么脏,也不晓得整理一下。” 红叶大老远就听到常春的捞叨了。 “我说常春姊姊啊!你就别再念了,你每回来每回念,你不烦吗?” “你的耳朵都还没让我念到长老茧,我哪会烦啊?”常春边念边帮红叶收拾,但收好了这一处,看到另一边更乱,她嘴里又忍不住的嘀咕。“瞧瞧!这柿子皮你就给我吐在这里,你──你一个姑娘家,这样像话吗?” 常春才把柿子皮捡起来,倏地,一只像猫那么大的老鼠从纸堆里窜出来! 常春猝不及防地惊声尖叫,随手捡起一叠纸就要往大老鼠的身上砸去。 “等等!别砸小痹。”红叶连忙抛下手头上的活儿,赶紧跑去“护驾”。 “小痹!小痹是谁啊?”常春不解的四处张望。 “就是你看见的那只大老鼠啊!”红叶用手指一比。 常春顺着红叶的手指望过去她的视线就这么直勾勾的跟那只长得像猫一般大的大老鼠给对上了。 陡地,常春的双眼睁得比牛眼睛还要大。 “它!它叫小痹?”常春指着大老鼠尖着嗓门问红叶说:“这么恶心巴拉的畜生,你却当宝似的给他取了名儿!”而且,居然还是叫小乘! 拜托!那只老鼠长那么大个,叫大乖还算是差强人意咧!叫小乘──常春在心中暗忖,红叶的眼珠子是被蛤仔肉糊去了不成? 常春又瞥了红叶跟那只大老鼠一眼,愈看眉头挥得愈紧。 “红叶,你疯啦?” “我没疯。” “你没疯会养一只大老鼠当作宠物?”瞧瞧!红叶现在又把她手里那颗吃剩的梨丢给那只老鼠吃。 而可怕的是,那只大老鼠也不畏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它竟用前头两只脚捧着那半颗梨就这么啃起来,一点也不怕生人。 “我养小痹不是养来当宠物的。”红叶蹲子去模大老鼠。 常春看了差点没口吐白沫,当场昏死给红叶看。 “我是用来吓咱们夫人的。”马夫人就是她那个名义上的婆婆啦! “我不养一只她怕的畜生来吓她,你说!依她讨厌我的那个劲,只怕她成天都要上我这里来找我的麻烦。” 其实,逆来顺受的日子她早就过惯了,也不怎么害怕马夫人啦!毕竟,她只要假装乖巧些,她的日子还算是差强人意,过得去。 但是,她私底下干的这些活兄可是见不得光的,要是马老爷、夫人知道她专门偷马家的名画来仿,再将真品偷偷的拿出去卖,那她的伟大计画岂不是要夭折了? “可是──你也犯不着为了这些,把自己的生活搞成这副德行啊!你说,你成天跟这些蟑螂、老鼠生活在一块,你能不生病吗?” 常春是在担心红叶的身体健康。 红叶美其名说是马家的童养媳,但马夫人自己的肚皮不争气,红叶嫁进马家十年了,马夫人都连个屁也生不出半个来。 马老爷成天吵着要娶小妾来替马家传宗接代,但马夫人不依,就把所有的错全怪到红叶的身上,怪她命硬,没为马家带来一子半男的。 天老爷啊!常春真觉得她快受不了了,马夫人不怪自个儿的肚皮没用,却反倒怪起红叶来了!这是什么歪理?她真的不懂。 所以,马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在为红叶打抱不平,倒是红叶生性豁达,不管马夫人怎么骂她、打她,在她的面前,红叶总是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 红叶说过,在人前争赢了,未必是真赢;像她扮乖巧,让马夫人三不五时出出气,就可以换来大半天的耳根清静,这种委屈她认为很值得。 但常春可不这么认为,只要一看到红叶身上几十处的伤痕,有新添上的,也有旧有未消的──她看了就觉得好不忍啊! 其实,红叶今年也十七,早就可以自力更生,倘若今儿个红叶要不是为了马家上上下下的仆佣,她说不定早就走了。 红叶曾告诉她,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同样都受马家的气,那么要走当然是得一起走啰! 为了这份义气,红叶留下来陪着大伙一起吃苦,而且,是吃更多的苦。 “红叶──”常春真想叫红叶别理她们这些人,她要走就趁早走,别再让马家的人糟蹋她了。 红叶知道常春想说什么,她不等常春开口,便抢着问:“对了,常春姊姊,你刚刚跑得这么急,究竟是为了什么?” 红叶这么一提,常春才想起正事。 “完了、完了!夫人正在找你呢!” “找我!找我干嘛?”今儿个早上,她才挨了马夫人的一个耳刮子,怎么? 这会儿又是谁惹那马家夫人生气,所以,她又想找她当出气筒了? “夫人不是急着要找你的晦气,是舅老爷要来了。”常春赶快将她知道的事说清楚。 舅老爷? 红叶的小脸一皱。“那是谁啊?” “是夫人的弟弟。”常春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弟弟! 红叶一听,鼻子也一皱,心中仿佛万分的不以为然。 “是夫人的弟弟那又怎样?咱们家的老爷与夫人一向是狗眼看人低,只怕老爷、夫人为了省那一只碗、一双筷,没一刻钟就会把那舅老爷给扫地出门了。” 红叶要常春放心,那个什么鬼东东的舅老爷是不会待久的。 “没有喔!而且,咱们那个势利眼的夫人还交代下来,说是要把咱们西院那最好的院落让出来给舅老爷住。”常春焦急的告诉红叶最新资讯。 “什么?西院的院落?”红叶一听也吃惊了。“怪怪!那舅老爷到底是何方神圣啊?竟然可以让咱们家那个眼里只有银子、没有亲人的夫人这般的对待?” “听管家福爷爷说,那个舅老爷还是个大官咧!”常春就是怕舅老爷的身分。 “大官!多大的宫?” “二品官。” “二品啊?那很大耶!”红叶虽不知道朝廷是怎么派官的,但她常听说书的人提过,这全天底下就属皇上老爷最大,再来就是一品官,次之便是二品官了。 “是二品官啊!这也就难怪老爷、夫人要把西院里最好的宅院让出来给舅老爷住了。”红叶开始有点懂那个未曾谋面的舅老爷将在马府中拥有多大的影响力了。 而这也意味着她本来只要伺候两个讨厌鬼,现在变成三个了。 “还有──”常春还有话没说完。 “还有什么?”红叶没好气的问。 “咱们舅老爷的显赫身世,我只提了一半。” “一半?这么惊人的官位才是他显赫身分的一半?”红叶的眼皮直跳,说真的,她不喜欢她的生活闯进一个这么难缠的人物。 看来,那个舅老爷进了马家之后,她得尽量避着他,好省些麻烦。 红叶兀自冥想,而常春则仍然叨叨絮絮的把那舅老爷的身分挂在嘴上。 “听福爷爷说,那舅老爷今年虽然才二十出头,却也威仪迫人、英气──” “等等!”红叶忍不住喊停。“常春姊姊,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你说──咱们那个舅老爷只有二十出头?” “对啊!” “怎么可能?咱们家夫人少说也有四十了,她弟弟怎么可能那么年轻?”红叶直觉的认为一定是常春听岔了。 “我没听错,那舅老爷真的只有二十出头。福爷爷说在二十年前,老爷、夫人成亲时,他曾见过舅老爷一面,那时候,舅老爷还只是个四岁的娃儿,却很有派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挺气派的,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公子爷。” “二十年前?那么久的事了,福爷爷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红叶还是不相信。 “真的啦!埃爷爷还说,他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老爷、夫人在行礼的时候,还得向舅老爷跪拜呢!”常春说得煞有其事。 彬拜? 红叶一听,立即皱起小脸。“那是一个四岁的小娃儿不是吗?”马老爷、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家啊?他们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朝人跪拜? “更何况,夫人是舅老爷的姊姊耶!”这世上哪有姊姊跪拜弟弟的道理? “福爷爷说咱们家的夫人是姨太太生的,身分当然不同于舅老爷的嫡系身分,而且,听说夫人本家在京城可是警叮当的人物,那种大户人家最讲究身分地位了,福爷爷说不只咱们夫人看到舅老爷要行礼,就连夫人的亲娘见到舅老爷都得低声下气的叫一声大少爷呢!” 常春愈说愈觉得眼前的这个舅老爷比那皇上老爷还神气,毕竟,皇上老爷可是管不到他们家马老爷、夫人,可是,舅老爷却一个横眼,就能把他们的坏老爷、夫人给吓待全身发抖呢! “没那个理啊!”红叶愈想愈不对劲。 “红叶,你在嘀咕什么呀?” “我是说,既然咱们那个舅老爷在京城里又当大官,在地方七又是个响叮当的人物,那他干嘛来咱们苏州啊?”红叶总觉得事有蹊跷。 “据说是为了查案。” “查案?”红叶一听,心里又是一惊。“他是来查什么案啊?” 出于窃贼的防人的天性,红叶这个专仿名画去卖的雅贼可是很怕见官的,尤其是一个二品官,她当然是能避则避。 “这就没有听说了。”常春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舅老爷既然是皇上派来的大官,那他铁定是个好人。” “这可未必。”红叶直觉得就是不喜欢那个舅老爷。 “你想想看,咱们家的老爷、夫人是什么德行?有些银两、房产的,就不可一世成那副模样,咱们那个舅老爷可是比咱们家的老爷、夫人还厉害上十几倍的人物,你说,他要是阴狠起来,岂不是比咱们老爷、夫人还歹毒。”说穿了,红叶压根瞧不起马家的人。 “有这么严重吗?”常春也吓坏了。 “怎么会没有?虽说那舅老爷跟咱们家夫人不是同一个娘亲所生,但──到底还是同一个家庭出来的,你说,咱们夫人只是个庶出身分,都可以养成这般尖酸刻薄的模样,更何况是自小就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舅老爷。” 红叶虽然出身不好,也没有读过书,但人情冷暖她可是看多了,对陌生人,她的防备心一向很重。 常春被红叶愈说心愈惊。 “红叶,那咱们怎么办?”常春吓得不知所措。 “避着他,没事不要与他碰面。”这是红叶唯一想得到的解决之道。 “若是避也避不开呢?” “那就少说话,能不开口就别开口。”她可不希望府里来了一个舅老爷,便坏了她筹备好久的事。 她立过暂言,总有一天,她要出人头地,将马家这班被主子压榨的好朋友全都救出去;地想过了,他们这一大票人出走,吃穿住样样都得花钱,纵使她这些年来也小攒了些银两,但这些微薄的钱财总有用完的一天,所以,若非时机成熟,若非她挣的钱足够让她开一间小店,做点小生意,她是不会贸然行动,带着大伙离开马家的。 只是──在她规画的蓝图里,可从来不曾预料中途会杀出这么一个精明能干的舅老爷,倘若他比马老爷、夫人还坏怎么办? 红叶烦恼地攒紧眉心。 “唉!不管了、不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她现在不想烦以后的事。“常春姊姊,你说吧!舅老爷来了,夫人都来找我是为了啥事呢?” “是叫你去打扫西院的那座大院落,夫人说,要把屋子的摆设全都换成新的,还有,舅老爷的行头今儿个便会陆陆续续的送来,她要你赶在明儿个舅老爷来之前,把那屋子整理到焕然一新的模样。” 总之,马夫人又是在出难题让红叶去伤脑筋就是了。 “红叶,你放心吧!我的差事若是忙完了,就过去帮你。”常春安慰道。 “知道了。”红叶根本不把马夫人的虐待看成是一回事。 这些年来,她苦头吃多了,皮也渐渐的被打厚了,她才不怕马夫人的荼毒虐待呢!更何况,凭她的“手脚俐落”,她铁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很快的就能把屋子打扫干净。 嘿嘿!红叶很奸的展开了一抹笑。 红叶简直不敢相信眼睛所看到的。 “这……”她膛目结舌的看着一批接一批,来西院的书画。“这些书画全都是真品吗?”红叶拉着一名长工问。 年轻的长工看到红叶那目瞪口呆的傻模样,忍不住嘲笑她道:“你拿画笔那么久了,还看不出这是真品还是赝品吗?” “我要是看得出来,我早就成为书画家了,哪还用得着在这里当马家的下人?”红叶不理会长工的调侃,随手拿了一幅画展开来看。 这些年来,她为了挣钱,无师自通的仿了一手好字、好画,但她毕竟没有深厚的学养能力来评鉴这些书画的真伪,不过,以她多年仿画的眼力来看,这画画得真美,纵使是假的,也假得很真。 “这是真的。”长工把画挂上墙面,这才又说:“夫人听说舅老爷要来,连忙把多年来珍藏的字画全都往西院里送,为的就是讨舅老爷的欢心。” 夫人珍藏的字画! 红叶一听,眼睛都发亮了。 “长贵,别把画挂得那么高,免得日后我要取下来时不方便。”红叶连忙叮咛那名挂画的长工。 长工摇头地说:“这可不行,听说那舅老爷长得人高马大,足足有八尺高,夫人刚刚还特别叮咛,这画要挂到与门顶齐高呢 八尺! 红叶嗽起小嘴,心中感到很不悦,那舅老爷有事没事长那么高做啥? 因为,她是个矮个子耶!那画挂得那么高,只怕她踮了椅子还构不到边呢! “别怕,日后你要取画,知会我一声,我再为你取下来。”长工安慰着红叶。“你快忙吧!省得待会儿夫人又要找你的麻烦了。” 长工说完,便转出去忙他的。 此时,常春走了进来。 “我帮你。”常春拿走红叶手中的掸子,怕的是红叶粗手粗脚的,待会儿不小心又扫到了马老爷的哪个骨董、花瓶。 “你的差事呢?忙完了吗?”红叶也不去抢掸子,改拿扫帚去扫地。 “大伙听说夫人只差你一个人打扫这么大的屋子,连忙抢走我的差事。要我来帮你。”常春手脚俐落地忙着掸掉灰尘。 红叶也没问着,她拿着一把大扫帚,将所有的灰尘全扫到死角里藏起来。 而常春全看到了。 “红叶!你就是这么扫地的吗?” 红叶尴尬的笑了。“没办法,这样的扫法最快、最省时了。” “你不怕夫人知道后,又责罚你?”常春忍不住提醒她。 “她不曾发现的啦!”因为这些年来,她都嘛是这么个扫法啊:“更何况,咱们家夫人那么胖,连弯个腰她都赚喘,我才不信她会爬进这些死角看我有没有扫干净哩!”所以,她一点也不怕。 “可是,住这间屋子的人是舅老爷耶!” “也一样啦:那些有钱人走路都是大摆大摇,抬头又挺胸,一对鼻孔昂得高高的,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很骄傲似的。 “要他们弯腰去看这些小地方,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啦!”红叶很有信心她的偷懒步数绝不会被抓包。 “更何况舅老爷明儿个就来了,我只剩下今天可以把这些画作看个仔细。” 她还嫌时间太短,无法临摹呢! “你要偷这些画?”常春小小声的问红叶。 红叶点了点头。“听长贵说这些都是珍品,很值钱的,我想,这些东西若全都卖了出去,卖身的赎金跟开店的银子很快就可以筹齐了。”到时候,她们这些人也就不用待在马家受人欺侮了。 “可是,舅老爷是当官的,你不怕他发现你偷他家的东西吗?”常春还是觉得红叶此举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非常的不妥。 “你以为当官的就很聪明吗?哼哼!”红叶非常的不以为然口“搞不好咱们那个舅老爷的官位是买来的,事实上,他本人根本就是个大草包也说不定。” 反正,红叶就是把未曾见过面的舅老爷想得很糟糕就是了。 “别说了,我们快忙吧!”一想到即将要离开这个家,红叶就变得非常的有干劲。 第二章 初相见 长江浩浩西来,水面云山,山上楼台。 上水相辉,楼台相映,天与安排。 诗句就云山动色,酒杯倾天地忘怀。 醉眼睁开,遥望逢莱,一半烟遮,一半云埋。 ──折桂令赵禹圭 言子虚提早一天到达马家,他到达时,都已是子时过半的时刻。 守更的门夫帮言子虚开的门。 “您是?” “言子虚。”英挺伟岸的男子翻身下马,报上名号。 “言大爷!您怎么这个时候来?”门夫连忙敞开大门迎接。 “途中出了点里,本来预定的行馆出了问题,所以,只好日夜兼程地赶来。” 言子虚将马匹交给随从,自己则跟着门夫走进马家。 “我去告诉老爷、夫人,说大爷您来了。”门夫急着去通报。 “别忙,他们既然已经睡了,就别吵他们,明儿个再告诉我姊姊、姊夫也就是了。你现在只需告诉我,我的房间在哪儿就成了。”说真的,他言子虚向来不是个很讲究排场的人。 “小的这就带大爷过去。”门夫必恭必敬的领着言子虚走到西院。 “我带来的细软全到了吗?”言子虚问道。 “到了,今儿个早上就到了。” “那么,我带来的人日后住哪里呢?” “夫人将西院那间大院落空出来,占地有九亩八分,有轿厅、花厅、大厅共二进,内宅十上十下走马楼,并且还有下房五间,这样的房数够吗,言大爷?” 门夫仔细的数着。 九亩八分!十上十下的走马楼! “姊姊跟姊夫不必这么费心张罗,我这次来是办案的,并没有打算久留,不需派给我这么大的宅子。”言子虚一听这么大的排场,吓得连忙婉拒。 “老爷、夫人说,舅老爷难得来一趟,务必得让舅老爷住得舒服。” “可我儿带了一个随从,这么大的屋子就这么让给我,实在显得有点浪费。” 言子虚打从心底不喜欢这么奢华的排场。 “这是老爷跟夫人的一片心意,舅老爷就收下吧!”门夫笑笑的替自家的老爷、夫人说情。 此时,他们已来到西院。 门夫推开门,先进去将所有的灯点燃,再请言子虚进去。 言子虚一踏进西院大门,再进过穿堂、过厅,最后一进是正房,上下两层楼。 “大爷的房间在二楼。”门夫特着烛火,请言子虚上去。 言子虚信步走上楼。 二楼回廊的墙面上镶着夜明珠,言子虚不需烛火就可以行走无碍。 门夫把言子虚带到最好的厢房。 青子虚推门进去。 厢房内的摆设是奢侈华丽的,而那些名家字画则挂满了墙面,但这些看在言子虚的眼里,全成了俗不可耐的装饰。 跋明儿个他一定要叫人把这些全都拆下来,他不喜欢故作风雅的造作行为。 言子虚拂袖往内走去,赶了一天的路,他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个大头觉,却没料到他的床上竟躺着一个小泵娘! “这……”言子虚指着床上的人儿问门夫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门夫也不知道,只道是哪个丫头失了规矩,贪图爷儿的床舒服、好睡,所以,趁言大爷人还没到,偷偷的来睡上个一晚。 门夫赶紧上前,想去叫醒那名不懂规矩的丫头,可他上前一看,这才晓得那名不懂规矩的丫头竟然是红叶! “红叶、红叶,快起来,爷来了,你醒醒啊!”门夫不停的摇着红叶。 但红叶花了一天的时间去打扫这间大宅子,又挑灯夜战的将这宅子里的书画作品一一看尽,现在的她可是又累又倦,所以,纵使现在派十条牛来拉她,她都醒不了的。 言子虚瞧她衣衫上净是脏污,一张小脸上也全都是灰灰的,心中料想,她铁定是收拾这大宅子给累坏的,当下,他使让门夫别再吵她了。“既然睡下了,就让她睡吧!我换间房也就是了。” “言大爷,这怎么成呢?”这间房可是马老爷、夫人专门空出来招呼言子虚的,明儿个马老爷、夫人若知道是红叶这丫头睡在这床榻上,不剥了她的一层皮才怪。 “没什么成不成的,反正都是一张床、一张榻,睡哪儿还不都是一样的。” 言子虚折身出去,转向隔壁房走去。 门夫手里捧着枕头、被糯,要帮言子虚铺上。 言子虚却说:“我来就好,你别招呼我了,去歇着吧!” “是的,言大爷。”门夫就要退下去。 “慢着。”言子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大爷还有事吗?” “刚刚睡在我床榻上的那位小泵娘没枕头、没铺盖的,我怕她睡到半夜曾着凉,还请你帮那位小泵娘准备一床铺盖,让那小泵娘睡得安稳些。” 言子虚叫住他,想吩咐的就是这个? 门夫当下显得有些错愕。 言子虚以为他交代的事在执行上有困难。“是不是府里头的铺盖不够?要不,我这一套拿去给那位小泵娘用吧!” 他是个习武的人,身体比那弱不禁风的小泵娘可是强健多了,更何况,这些年来,他四处走访民间,也有夜宿野外的经验,少个枕头、被子的,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大事。 转眼,言子虚就要抽掉它的被儒让门夫带走。 “不!不是这样的,言大爷,您误会了,咱们府里还有很多备着的被子、枕头。”他刚刚愣在那里不动,是因为看了言子虚体贴下人的行为,而想起今早红叶叮咛他们的那些“浑话”。 红叶说这舅老爷跟马夫人是同一家“字号”制造出来的,铁定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他们能避则避。可照他跟言子虚相处的这一炷香的光景看来,他不但不是个刻薄下人的主子,他还是个体恤下人的好爷儿呢! “怎么了?”言子虚看到门夫脸上的表情有异。 “没事,奴才这就去帮红叶准备铺盖,爷,您早点歇着吧!奴才下去了。” 门夫掩上门,退了下去。 言子虚重新铺好床后,倒身睡下,而睡前的记忆仍停留在门夫走前提的那一个名儿──红叶! 这是那位小泵娘的闺名吗? 若是,那还真是个有趣的名儿呢! 红叶难得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大觉,却不知打哪里来了个不识相的人,不停的在她的房里走动,兼翻箱倒柜的! 本来红叶是不想理会那吵人的声音,拥着暖暖的被子想再睡,可那声音实在是细碎得很,烦得要死。 讨厌! 红叶被气醒了,她睁开眼便想骂人,却没料到眼睛才一睁开,落人眼帘的竟是个大男人的背影! 懊死的小偷,偷东西竟然偷到马家头上! 他不知道马家的东西都是她要偷的、都只能由她动手偷吗?可恶!这没品的贼人竟然敢跟她抢饭碗! 红叶偷偷的溜下床,抓了把椅子,便偷偷的潜过去。 言子虚翻箱倒柜的在找他的衣服,实在是今儿个早上一起来,他老闻到自己的身上透着一股汗臭味。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可独独对身体清洁的这一件事,他无法大而化之,当个三天不洗澡的男人。 如果他出生在富裕人家,曾经养成了什么恶习的话,那就属爱干净这一项了,他是个一天不清理自己,便会感到浑身不自在的人。 昨儿个,他到马象的时候都已经是子时了,所以懒得让人备洗澡木给他洗澡,他心想,今早再洗也可以,可做一早起来想洗澡,却发现他的行蓦全不在眼前,他思忖着,想必是马家的家丁把他所有的衣物全都送往被小泵娘霸去的那间房了吧? 于是,他使过来要找衣服,只是,他在门外喊了老半天,也没人理他,他还以为是那个小泵娘早就离去了,所以,他才会不请自入。 没想到他进来后,看到红叶还拥着被子睡得香甜,看着她的睡容,言子虚的眉眼忍不住也染着笑。 他没吵醒她的好梦正甜,想拿了衣服就走人。 而红叶却以为他是小偷,举高了椅子,便想狠狠的往言子虚的头砸下。 但那贼人长得实在是人高大了,所以,她只能砸到他的肩! 言子虚吃痛地闷哼出声。 “是谁?”他转过身想找出偷袭他的人。 红叶不等他回头,伶俐的身子一跃,便跃上他的背,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似的巴在言子虚的身上,不但对他拳打脚踢不打紧,她还不嘴一张,用力一咬,恨不得硬生生的把他肩头上的肌肉给咬下一块来。 言子虚甩都甩不掉这只不知打哪儿跑出来的小野猴。 “放开我!”他沉声警告道:“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一直以为在他背上的是个小男孩,因为,只有小男孩才可能这么粗鲁。 “不客气?哟!当贼的还这么嚣张啊?” 红叶放开嘴,整个人气呼呼的直用鼻子喷气,她头一伸,便在那贼人的耳朵旁叫嚷道:“你不客气?哼!等我抓你去见官的时候,到时候,你再去跟官老爷说说你要怎么的不客气法吧!” 说完,她又往他身上的另一处咬上去,她之所以换个位置咬,实在是她刚刚选的那一块地方好硬,不太好咬。 懊死的!她咬到他的脖子了,那是个的敏感带。 言子虚的体温陡地上升,一张睑红得像关老爷似的。 他急得将手背负在身后,想扯那名“男孩”下来。 但红叶死都不放。 要知道她抓到小偷,在马家而言可是大功一件,虽然她并不奢望马老爷、夫人会因她立下汗马功劳而犒赏她,但是,最起码他们会给她几天好脸色看。 红叶紧紧的攀住言子虚,就是不肯放手。 从“他”的叫骂中,言子虚知道这“小男孩”只是误认为他是个贼,事实上,对他并没有多大的恶意,于是他好言解释。 “这位小兄弟,你误会了,我不是贼,我是……” “什么不是贼?不然,你是神哟!”红叶截断他的解释,不让他说下去。 “这全天底下,没有哪个当贼的被抓到后不喊冤的,你说你不是贼,我就得相信你不是贼哟!” 拜托!他当她是个傻子啊?贼人说的话,她怎么可能会信。 “来人啊!有贼啊!快来抓贼啊!:”红叶大声嚷嚷的叫人来帮忙抓贼。 言子虚也不去阻止“他”,他想,也唯有招来姊姊、姊夫,才能还他的清白了。 一听到府里有人大喊“抓贼”,马老爷、夫人连忙带着大批的家丁跋到。 到了西院,进了内宅,上了二楼,他们看到红叶骑在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身上,她左手揪着那名大汉的头发,右手攀在那人的脖子上。 大汉脸红脖子粗的就快被红叶给勒死了“言大爷!”昨晚带言子虚的门夫失声惊叫。 言大爷? 红叶一听,忍不住在心里叫糟,她眉头一皱,还想把这人的身分厘得更清楚些时,又听到有人在喊:“子虚老弟!” 那是马老爷的声音! “主子,您怎么这副德行?”跟随着言子虚四处闯荡的随从跟在马家人的后面走进来,却看到自个儿跟了十几年的主子,竟然是这副狼狈的模样。 “红叶,你还不快下来!” 红叶终于听到有人叫她了。 她连忙回过神,看着四下的人群。 他们各个表情各异,而红叶立即有一种大难临头的不好预感。 完了!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门夫宝爷爷叫这人言大爷,两老爷叫他子虚老弟,如此推敲下来,那──这人会不会就是她们家夫人本家的小弟,就是那个了不得的舅老爷──言子虚? “我在作梦,我一定是在作梦,所以,红叶,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她吓得低声安慰自己。 言子虚听到红叶在自我催眠似的安慰自己,他先前恼它的情绪全在她的喃喃低语下化为大笑。 他的笑声轰隆轰隆的,红叶还以为她听到了雷声。 完了、完了!舅老爷疯了!他不是疯了,也铁定是气炸了,不然,在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情笑? 红叶的想法就是马夫人的想法。 马夫人直觉得认为红叶得罪了她一向敬畏的弟弟,气得立刻将红叶从言子虚的身上给泄了下来,张手就是一个巴掌落下去。 言子虚来不及阻止,我儿红叶硬生生的挨了一个耳光。 “你这贱丫头,你没脑筋啊?竟敢说舅老爷是小偷!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马夫人愈说愈气,眼看第二巴掌就要落下,言子虚及时出手制止了马夫人的施暴。 “够了!姊姊,她又不是故意的。”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刚刚一直骑在他背上的不是个小男孩,而是昨晚霸住他寝房的小泵娘。 “可是,她太没规矩了啊!”马夫人原本就看红叶不顺眼,这下子,红叶又冒犯了她的财神爷、她的靠山,无论如何,马夫人都觉得该给红叶一顿毒打,好消她宝贝弟弟被红叶骑在头上的屈辱。 马夫人又忍不住伸手拧了红叶一把。 红叶痛得皱起眉,却哼都不停一声。 “我就看在舅老爷替你求情的份上,饶了你这一次,下一次你招子给我放亮些,别再替我惹麻烦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红叶低着头,细声的回答,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一点都不像她的脾性。 “还不跟舅老爷道声谢。”马夫人用力的推了红叶一把。 红叶连忙曲膝,朝言子虚跪了下去。“谢谢舅老爷的不怪之恩。” 说真的,言子虚还真的挺不习惯这个小泵娘低声下气的模样,面对于她刚刚的泼辣与不畏强权,誓死要跟贼人把命拚的模样,他倒还顶欣赏的。 “起来吧!不知者无罪,我没怪你。” 红叶跪在地上没敢起来,因为在这个家里,马夫人说的话才算数。 马夫人见红叶对她宝贝弟弟的话置若罔闻,气得上前拎起红叶的耳朵。“你这贱丫头是聋了不成?舅老爷叫你起来,你还摆谱啊?” “我没有。” “还说没有!罚你今儿个一整天不准吃饭,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红叶小小声的应着。 言子虚本来想要替红叶求情,但现在他是寄人篱下,马家有马家的规矩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而马夫人一摆平了红叶这个碍眼的家伙,连忙转身热络的招呼起言子虚,与他寒暄起来。 红叶见马夫人饶了她,一张委屈的小脸马上变亮了,她一点都不在乎马夫人要怎么罚她,反正,这种施虐的场面她早就见多了,要是少吃个一、两天的饭,她便会饿死,这十年来,她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只是──她真的满讶异舅老爷会是这副模样!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毕竟,马夫人长得那么福泰,她当然会以为舅老爷是个脑满肠肥的人,怎么会晓得他一点都不肥,反而身形颀长,个头高,五官也长得挺正点的。 真搞不懂,坏人怎么会有一张刚正的脸孔? 不过──也难怪啦!这个舅老爷要不是有这么一张骗死人不偿命的端正面容,那皇上老爷怎么可能让他当二品官呢? “红叶、红叶。”常春扯着红叶的袖子。“你傻啦?主子们全走了,你还跪在地上做什么?”常春扶红叶起来。 红叶拍拍自己跪痛了的膝盖,不期然的听见常春吃吃的笑声。 “你笑什么?”红叶侧头去问常春。 常春像是个小毖妇似的,平常不太爱笑,这会儿是怎么了?怎么不只嘴角上挂着腻死人的笑意,就连眼角、眉梢都仿佛沐浴在春风里似的,写满了喜悦。 常春拉着红叶到旁边说话。 “你觉不觉得舅老爷是个好人?” “好人!”红叶一听这字眼,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好人可不光只是看外表的,他的长相虽然无害,不代表他不是个坏人。” “可你刚刚对舅老爷又踢又打的,舅老爷不但没有惩罚你,还替你求情,这不就代表──” “代表他心机深沉,不像老爷、夫人那么好对付。”红叶根本就是认定了言子虚与马老爷、夫人全都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舅老爷犯得著作假,来讨好我们这些下人吗?”红叶的意思是,舅老爷他想在马家扮白脸,可这没道理啊! 常春的质疑令红叶起了疑惑。 说得也是,言子虚对他们这些下人好,是没有什么道理,除非是──他另有所图! 吓!会不会今天早上这一出戏其实是马老爷、夫人跟言子虚特意安排的! 目的就是要让他们这些当下人的对舅老爷失去戒心,然后,再暗中监视他们有没有什么不轨的行为举止? 吓!若真是这样,那言子虚就真的是一个深沉、阴险的人了,不行!这种人可是要谨慎提防的。 “常春姊姊,舅老爷是好是坏,咱们再观察观察,但是,咱们的计画,大伙可别泄漏一丁点的口风,不然的话,看错人事小,坏了咱们的计画,那就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这人间地狱,这才是大事一桩呢!”红叶赶快提醒道。 “我知道,大伙也全晓得你防着舅老爷是小心行事,不想坏了大伙的幸福。 我们会守口如瓶,不会对外人提起咱们的计画的。”常春信誓旦旦的保证着。 红叶这才放心的去干活儿。 第三章 交集 一溪流水水流云,两霁山光润.野鸟山花破愁闷。 乐间身,拖条藤杖家家问。 谁家有酒,见青帘高挂,高挂在杨柳岸杏花村。 ──小桃缸王爱山 看门的门夫宝爷爷逢人就问红叶到哪里去了?说是有要事要找红叶。 红叶一听消息,马上自动自发的去找宝爷爷报到。 “宝爷爷,听说你找我?” 宝爷爷一看到红叶,连忙拉她到一旁去,小声的对她说:“你爹来了。” 爹来了! 红叶的心里立刻涌出一股不耐烦的情绪,但是,她到底还是她爹的女儿,只好暂时按捺下不悦的心情,问宝爷爷道:“他在哪?” “我怕老爷、夫人看见他来。又要找你的晦气,所以,偷偷的把他带到后园子的凉亭那里。” “我知道了。”红叶向宝爷爷道过谢之后,急急的往后园子走去。 到了后园,她见到了她爹。 她爹倒好,把它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之后,他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在园子里赏花看鸟! “叶儿!”红老爹一看到红叶,连忙迎了上去。 “你来干什么?”红叶粗声粗气的问她爹。 “当然是来看你的。” “看我?”红叶根本就不信,她这个爹啊!她认识他十七年了,每回只有在惹事的时候才见得着他的人,平常,她根本不晓得他死到哪里去了。 不过,既然他不点明他是来干什么的,而硬是要跟她装糊涂,她也懒得招惹麻烦,不去点破她爹的谎话。 “好了,现在人你也见着了,你可以回去了吧?”红叶下了逐客令,就要赶她爹走。 “叶儿,你别这样,爹爹来这一趟可是不容易呀!你不能……不能就这么打发我走。”红老爹努力的跟红叶示好。 “不然,我还得怎么打发你?”红叶一点好脸色也不摆出来。 “你……你至少得给我点银子,好让我当回家的盘缠吧!”红老爹低声下气的说出他的意图。 “盘缠!芙蓉镇跟海棠镇只不过是一个时辰的路程,你需要什么盘缠啊?” 红叶毫不客气的揭穿她爹的谎言。 “我看你呀,要盘缠是假,要赌金为实。只是我不懂,你赌了十几年,也输了十几年,你怎么就是看不透你没有那个偏财运呢? “要是赌钱能让你变得有钱,十几年前,你就发达了,用不着等到你卖了女儿、死了老婆之后才走运。” “红叶,你干嘛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呢?”红老爹不好意思的嗫嚅道。 “我说什么难听的话了?我这是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假。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要不是娘临终前嘱咐我要照顾你,我压根就不想理你。”她一直很难原谅她爹将她卖给马家,当人家童养媳的事实。 “红叶,爹知道你怨我、恨我,但──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你就不能看在我生你、养你的份上,施舍爹一点钱吗?” “不行!”红叶冷绝了心,拒绝再给她爹银子,让他去赌。 她的银子是要拿来离开这座人间地狱的,是要当作未来开店的资金的,是她辛辛苦苦骗来、偷来的,是她拿生命去换的,所以,她一毛钱都不会给他。 “你当真这么绝情,不顾你阿爹的死活?难道……你真的要我求你、跪你,你才肯救我?”红老爹看红叶无动于衷,心一横,当真对女儿下跪。 “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样不是要折我的寿吗?”红叶跟着跪下去,她气他、恼他,可他毕竟还是她的爹啊! 可是──他为什么一点为人父母的样子也没有? “你起来!”红叶吼他。 但红老爹怎么也不肯起来。“我知道你现在显贵了,当了有钱人家的女儿就不一样了,可──我总是你的爹啊! “你就不能看在我养你养到那么大的份上,施舍几锭银子给我吗?”红老爹把自己说得像个乞丐,而在他眼中,红叶就像个不懂感念父母恩的势利鬼。 红叶闭上眼,咬了咬牙问:“你要多少?” “一百两。” “一百两?”她爹竟跟一个在人家府里头当丫头的女儿要一百两! “我知道你有的,马家那么有钱,两你是马家养的女儿,不会拿不出这一百两的。”红老爹想得很天真。 他哪知道他女儿是在马家当下人,根本不被当成是马家未来的媳妇。 “你起来。” “那我的银子?” “我拿给你。”红叶答应了他。 红老爹这才站起身。 红叶解了她的发,将藏在她发中的银票给拿了出来,凑成一百两递给她爹。 红老爹捧着银票,立刻双眼发亮。 他就知道他女儿有钱,只是,他没料到红叶这么黑心肝,平常不拿银子回家也就罢了,他人都亲自上门来跟她要了,她还给得这么心不甘、情不愿。 “我回去了。”红老爷数了数,对了数,就要拍拍走人。 “你等一等。”红叶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红老爹怕红叶反悔,想要拿回他的银票,连忙把银票放进衣襟内。 “放心,银票既然给你了,我也就不会抢你的,只是收了那一百两之后,你我父女的情分从此恩断义绝。” 因为,她再也没有能力去供养这样的爹亲了。 “你说什么?”红老爹让红叶的一句“恩断义绝”给气得胡子都快打结了。 “怎么?你现在发达了、了不起了,就不想认我这个亲爹啦?你这个没长心肝、忘恩负义的小蹄子,你不认你亲爹,就不怕有一天遭天打雷劈吗?”红老爹又是睡胸又是顿足的说红叶没良心。 红叶让他骂得这么难听,她吸了吸鼻水,忍住伤心的情绪,禁不住大声吼出来心中深藏多年的委屈道:“你根本就不配当我的爹,因为,你压根就不关心你的女儿! “因为你如果关心我,那你就该知道你女儿嫁进马家的这十年来,她压根没有享受过一天少女乃女乃的生活,她只有做下人才做的活儿,她身上挨的板子绝对不少于你那些债主打在你身上的。” 红叶恨恨的将她的手伸过去,让她爹瞧个清楚。“你看看我的手,我的手像是有钱人家的少女乃女乃吗?” 她再挽起袖子。“你再看看我这些伤痕,有钱人家的女儿会是像这样的伤痕累累吗?” “我……我不知道。”红老爹是真的不知道红叶在马家过的竟是这样非人的生活。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一直活在自己的天地里,除了赌之外,你什么也不管。”红叶悲愤的大声叫出她心底的哀怨。 “红叶,你这么说我不公平!因为……是你说你在马家过得很好,是你自己说马家老爷、夫人待你如同亲生女儿的。” 既然红叶都如此说了,他哪会知道她在马家竟过得比下人还不如。 “那你想过我为什么要说谎吗?因为,我有一个可怜的母亲,在她病得只剩下一口气,还在替她唯一的女儿担心时,为了不让她挂心,为了让娘安心的离开人世间,我除了说我过得很好之外,我还能说什么? “只是我没想到,我的父亲、我的亲爹,竟是这么的不知长进,以为女儿嫁到有钱人家里便是挖到金矿,一次又一次的上门来求财,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这些银子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是我冒着生命危险得到的,可你却不懂得珍惜,像是散财童子一般的挥霍。” 红叶终于将她多年来的怨气全都吼了出来,她再也不要天真的抱着希望,期待爹亲终有一天会良心发现,会来关爱她。 反正,她从小就独立惯了,有没有亲爹来爱,对她而言根本就不重要。 红叶甩开爹亲,哭着跑开。 她横冲直撞,不小心撞到了言子虚。 “舅老爷!”红叶伸手抹去了泪,跟言子虚福了福请安。 言子虚看着她红着眼的跑开。 他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要偷听他们父女俩的说话,只是,他们父女俩说话时,他凑巧躺在园子里的花丛里打盹。 本来他是要偷偷走开的,但他们说的话愈来愈隐私,他如果就这么走出去,不是言明了他刚刚偷听了不少吗? 为了不让那个小泵娘感到更难堪,所以,他选择不出去,只是,他没想到事情愈扯愈多,最后,他还意外的发现,原来这小泵娘的身分不单纯只是个丫头而已,她跟马家之间还有别的渊源在! 不是他喜欢探人隐私,而是那小泵娘强颜欢笑、故作坚强的模样牵引了他的测隐之心,他多事的想帮她一把。 言子虚再看了红老爹一眼。 红老爹手里捧着红叶给的银票,哀恸的大哭出声。“叶儿,是爹对不起你啊他从来不知道女儿过的日子会是这么的苦。“等爹还了这些债,爹发誓,爹一定戒赌,我会努力工作,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的,你放心好了。” 红老爹边啜泣,边捧着银票离开马家。 在言子虚的眼中,红老爹是个既可怜又可悲的老人,他不是不爱他的女儿,只是,他没办法挣开生命的牢笼,给自己跟女儿一个好日子过。 蓦然,一个主意在言子虚的心中悄然成形,他去找他的随从。 “主子。”单季元见到主子来,连忙起身迎接。“不是说要休息的吗?怎么到属下这里来了?” “帮我查查红叶姑娘跟马家的关系。”言子虚交代道。 “红叶姑娘?”她是谁啊? “就是前两天骑在我身上,那个对我又打又踢的小泵娘啊!”言子虚边描述边回想那天的情景。 他实在很难把那天那么悍的红叶,跟今儿个红着眼眶的红叶联想在一块,如果她的处境真的那么艰难,为什么她还能如此乐天? 言子虚不懂。 “主子!” 当单季元又出现时,已是晌午过后的事了。 “查到了?” “嗯!”单季元点点头。 “本来我是想在马家随便抓几个下人来问问的,没想到马家的下人们口风极紧,我一提到红叶姑娘,他们全都三缄其口,不愿多谈。后来属下只好从街坊邻居那里旁敲侧击,这才知道,红叶姑娘原来不是马家的下人,她是马家的媳妇,红叶姑娘七岁那年便让家里卖到马家当童养媳。” 童养媳? 那小泵娘竟是他未出世侄儿的媳妇? 言子虚猜测过她的身分,想过千万种的可能,却独独没料到这一层。 他大姊是个都快半百的人了,除非姊夫再纳小妾,否则,他不以为马家会有男丁出现,而马象的男丁不出现,那叫红叶的小泵娘岂不是要守一辈子的活寡了吗? 何况──姑且不论守不守活寡的问题,从他待在马家的这些日子看来,马家的主子们似乎不曾善待过红叶,更恶劣的还有刻薄她的情况出现。 而让他讶异的则是红叶的态度。 今儿个要不是让他无意中撞着了她与她爹亲的对谈,他还以为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呢! 而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成长,她竟然还可以活得那么坚强,这是令言子虚深深感到佩服而且敬重的。 他决定了,在他的能力许可之下,他将尽可能的帮助红叶,让她的日子好过些。 言子虚去找他的大姊马夫人。 才进列花厅,他就听到马夫人的咒骂声,以及几记响亮的巴掌。 看到红叶又被打,一股无名之火猛然往上窜爬,盘据在言子虚的眼瞳中,他奔了过去,制止马夫人的巴掌继绩施虐在红叶的小脸上。 “够了!”他沉声阻止道:“她只是个小泵娘,纵使做错了什么,说她两句也就得了,何必下这么重的手呢?” 言子虚低着嗓音开口,那口气虽然不算是恶形恶状,但却饱含了不怒而威的气势,而他的这股气势让马夫人一时嗫嚅的不知如何是好。 “弟弟,你不知道这丫头有多不像话,今儿个地做错了事,若不重重的罚她,只怕日后还不知要给我捅出什么楼子呢!” “她做错了什么?”言子虚想知道红叶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然让人打成这样?一张小脸肿了不说,额头还像是撞到什么似的,正流着鲜血。 红叶抬起头,她地想知道马夫人究竟是要栽赃她什么样的罪名? 马夫人让言子虚看得心虚,吞吞吐吐说了几个:“我……她……” “你说!”言子虚没耐心等马夫人,转头问红叶道:“你究竟犯了什么错,以至于让夫人这么罚你?” “夫人的洗脚水打慢了,又说我打来的水不烫。”红叶老实说。 “就因为你打来的水不烫,所以,你就被泼了这一身湿?”言子虚看着全身湿淋淋的红叶,不用问也知道他姊姊做了什么好事! 这么冷的天,她竟然还狠得下心泼了红叶一身的冷水,想必她若是因此而受寒,他的大姊也绝对不会替红叶请大夫来看病的。 言子虚隐忍下勃发的怒气,转过身,看着马夫人。“大姊,我想向你讨个人。” “什么人?”马夫人还没有进入状况,完全不懂言子虚的意图。 “我需要个丫鬟来伺候我。” “丫鬟!”马夫人懂了,连忙点头。“我知道,我马上拨个手脚俐落的丫头过去伺候你。” “不用特别指定了,我就要她。”言子虚指着还跪在地上的红叶。 马夫人顺着言子虚的手指看过去,立刻对上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红叶?这怎么成呢?这丫头不懂规矩,成天惹我生气,手脚笨拙得要死,还是个好吃懒做的性子,还……” 马夫人还没说完,言子虚就已经不耐烦再听。 “既然她在姊姊眼中一无是处,那么我要走她,想必也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这一次,言子虚不再跟马夫人啰唆,单手握上红叶的臂膀往上一提,将她跪着的身子给拉起来,头也不回的带她走。 红叶跌跌撞撞的跟着他急促的脚步,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马夫人铁青的脸色。 虽然她也不喜欢舅老爷这么摆弄她的人生,但看到马夫人气得说不出话,却无可奈何的模样还真是今她感到大快人心呢! “你住在哪里?”言子虚突然开口。 红叶还沉浸在马夫人被欺负的喜悦中走不出来。“什么?” “我问你住哪里?” “后园子的那间小楼。”她心不在焉地答道。 言子虚拖着红叶来到她说的地点,而眼下只有一间类似于“废墟”的屋子。 “你住在哪里?”他想再次确认。 “就住那里啊?”红叶指着前头的建筑物给言子虚看。 唉!亏他的眼睛长得那么大,竟然中看不中用,那么大的一间屋子摆在那里,他竟然没有瞧见。 “你住在这里?”言子虚用无比尖锐、且难以置信的嗓音叫道。 这样的屋子能住人吗? 疑惑在瞬间闪进言子虚的脑海,而伴着疑惑随后而至的是,他对她处境的怜惜以及对马家的恼怒。 她既然嫁进马家,就是马家的人,可──看看,马家是怎么待她的? 言子虚踩着气愤的脚步,踏进红叶所指的“住处”。 这是住处吗?言子虚很怀疑,因为,他触眼所及不是垃圾就是柴火,一间屋子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让他立足。 “你就是住在这种地方?”他的声音中隐含着熊熊的怒气。 红叶是不知道他在火什么啦?但她还是很尽职的扮演一个乖顺的小丫头,告诉他正确答案。 她指着二楼说:“我住在二楼。” 二楼是吗? 好!他要上去看看。 言子虚转身就往楼上走。 红叶连忙挡住他,不让他去。“你不能上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上头很脏。” “我想看看是怎么个脏法?”言子虚不顾一切的要往上冲,红叶急忙抱着它的大腿,可她拉都拉不住。 突然,红叶看到她养的“小痹”从言子虚的脚下窜出,眼看他就要踩扁它了。 “小心!我的小痹在那里。”红叶惊声尖叫,为了抢救小乘,她直觉的推了言子虚一把。 本来凭言子虚的身手,他是可以躲过一劫的,但当他看到他差点踩到的“小痹”竟然是一只像猫那么大的老鼠时,他忘了该有的机伶,一脚踩空,硬生生的从楼上摔到楼下。 他砰砰砰的往下滚,红叶不忍卒睹的闭上眼睛,直到那坠楼的声音停了,她才偷偷的睁开一丁点的眼缝去瞧言子虚。 他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 完了!他会不会伤得很重? “舅老爷!”红叶奔了过去,使命的摇晃言子虚。 那一跤跌得言子虚火冒三丈。 他陡地睁开双眼,恶狠狠的下达命令。“从今天起,你立刻给我搬离这里。” 他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竟不小心瞄到自己压死了一只蟑螂。 蟑螂! 懊死的,她这里除了有一只和猫一般大的老鼠之外,竟然还有满地爬窜,随随便便一跌就可以压到的蟑螂! “要我搬离这里,这怎么行?”红叶拔声叫了出来。 “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因为,她所有的“重要家当”都藏在这里,那些还没有月兑手卖出去的名画,以及她仿到一半的画作都还在屋里,如果她走了,那些东西要往哪里藏?红叶随口掰了个谎言。“因为──我不住在这里,我要住到哪里?” “住我那里。” “住你那里?”红叶的双眼陡地睁大。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房里的丫头,你的工作就是伺候我的衣食住行。” “我……不能搬去你那里。” “为什么?” “因为──”拜托!要是理由她能说出来,她还用得着这么吞吞吐吐的吗? “反正,我就是不去住你那里,我……我喜欢住在这里。” “喜欢住在这里?这里不是垃圾就是柴火,不是蟑螂就是老鼠,这种地方如何住人?”言子虚火大的大叫。 “不能住人也住了十年了。”所以,她说不搬就不搬。 她不说言子虚还不会那么的火大,现在她一提,他光想到她打从七岁起就住在这样的屋子里,还是长达十年之久,他就莫名其妙的怪罪起自己。 他怪自己没有早点来马家,怪自己没有早些日子来拯救她的人生,而现在他来了,他就不能袖手旁观。 “不管你的理由是多么的义正辞严与冠冕堂皇,反正,我命令你现在就搬离这里,如果你硬是不搬,那我就派人拆了这里。” 后面的那一句威胁话语,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 他的态度不容人拒绝,红叶只能投降了。 “主子,你怎么了?”当单季元看到负伤回来的言子虚时,立刻大吃一惊,这些年来,他跟在主子身边,还不曾看过主子这么狼狈过。 “别提了。”言子虚不想重提自己被一只大老鼠吓到的糗事,迳自把红叶推到单季元的面前。 “从今天起,她就是咱们的人。” 咱们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单季元皱着眉,不解的揪着言子虚。 “她以后跟咱们住在一块,咱们的一切全归她打理。”言子虚简单的交代道。 单季元认为这样的安排颇为不妥,毕竟,他们这一次下江南,可是有公务在身,主子跟他总是在夜间查案,为的就是不让闲杂人等探查出太多有关调查案子的底细。 这下子,主子无缘无故找了一个丫鬟进来,对他们的案子一点益处都没有啊! 可──这主意是主子下的,他再怎么觉得不妥,也没有置喙的余地,单季元默默的接受红叶住进西院的事实。 红叶看到他们主仆俩的表情既怪异又鬼祟,直觉的认为他们之间一百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哼!她就知道他们绝非什么善类,看吧!丙不其然。 第四章 决心 拍阑干,雾花吹鬓海风寒。 浩歌惊得浮云散。 沙巾岸,鹤背骑来惯。 举头长啸,直上天坛。 ──殿前欢乔吉 “红叶!” 当常春看到几日没见的红叶时,马上开心的迎了上去。“听说你让舅老爷收进房里当丫鬟了,是不是?” “嗯!”红叶点点头。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告诫我们少跟舅老爷接近,怕他是个伪善的好人吗? 怎么这会儿你又不防他了?”这几天没见到红叶的人,常春一直在担心红叶是不是露了馅,让言子虚逮到了把柄。 红叶走进屋里,一坐下之后,将食盒里的糕点一一拿出来,边拿她边解释道:“我不是不防他,我是逼不得已的。” “逼不得已?这话怎么说?”常春不懂。 “那天我爹来,又跟我要了一百两,而接连着几天,夫人又老是找我的晦气,我实在是受够了,真想早点离开这个家,早点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恰巧舅老爷说要我去当他的丫鬟,我想,如果待在他的房里,他一出门办公务什么的,我就能大剌剌的偷画、仿画,如此一来,离咱们的计画就更近了。”这就是红叶打的如意算盘。 “可是,这样不是很危险吗?你人就在舅老爷的眼下,若是一不小心,舅老爷撞到你偷仿画的事情,这可就不好玩了。”常春不禁担心起红叶的处境。 “起先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每天都小心翼翼的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深怕哪天我在仿画时,舅老爷突然闯了进来,可是,在舅老爷那里住了几天,我发现他还挺尊重咱们当下人的,每次他如果有事找我,总是会先敲门,等我应门,而他也会站在外头将事情吩咐下来,不会进到我的房里来。 “来!不说这个了,这糕点还不错,你尝尝看。”红叶将小碟里的点心拿给常春。 常春看着桌上满满的点心,眼珠子都看凸了。 “这……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吃的糕点?”她也好想有这样的待遇。 “还不是从咱们那个败家的舅老爷那里拿过来的。”说到言子虚的败家,红叶又有一箩筐的话好说。 “咱们夫人除了三餐之外,在正食中间,总会差人送两次点心来给舅老爷,其间水果、糕点不断,而咱们那个舅老爷也真是好命,咱们吃都吃不到的东西,他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咧! “厨子那才刚送过来,他马上赏下来给我尝,而我每天就东攒一点、西攒一一点,趁今儿个晚上舅老爷不在,就替你送来,你待会儿拿去给大伙分了吃。”红叶说得兴高采烈。 常春看到红叶如此有精神,她忍不住的说:“红叶,我看你这次真是遇到一个大贵人了。” “大贵人!是谁啊?”她怎么都不知道? “舅老爷啊!”常春一副理所当然的说。 “他?怎么会是他?”红叶秀气的肩立刻皱紧。 “你想想看,你还没让舅老爷收进房时,你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而你现在除了服侍舅老爷之外,住的是咱们马府里最好、最舒适的院落;吃的是主子才吃得到的点心、膳食,你说,你这不是遇到贵人是什么?”常春分析给红叶听。 红叶听了常春的话,想想也对,她现在过的日子是比以前好多了,不仅不用三天两头挨马夫人的巴掌,就连平常该属于她的工作,舅老爷也从来没支使过她。 吓!红叶经常春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来,她让言子虚收进房也好几天了,她还真没伺候过他,就连一顿饭、一件衣服,言子虚都是自己来,从来没有让她代劳过! 常春看着红叶阴晴不定的脸,推了推红叶,让她回神。“红叶,你怎么了?” “完了!我这么差劲,不知道舅老爷会不会嫌弃我好吃懒做,然后把我丢还给夫人管?” 红叶愈想愈恐怖,不行!她不能再这么敷衍言子虚,让他事必躬亲,现在它是纵容着她,可这并不代表必须隐忍她的放肆;而倘若言子虚不满意,不要她了,不只她的日子不像现在这般好过,那她偷画也不像现在这样唾手可得。 “常春姊姊,我回去了。”红叶急急的要离开。“我改天再来看你。”红叶开了门,挥手跟常春道别。 常春才想开口说“慢走”时,红叶已飞快的离去,娇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爷,用膳了。” “爷,奴婢把洗脸水打好了。” “爷,你要穿的衣裳,奴婢全放在你床上了。” “爷,你要洗澡了吗?” 自从红叶有了危机意识之后,她一天到晚跑去言子虚的房里找事做。 言子虚从来没有见过红叶这么主动过。 他虽然是个大而化之的人,但并不代表他没有丝毫的观察力,打从他住进马家的那一天起,他便感受到红叶对他的态度与对他大姊、姊夫并没有什么两样。 红叶是把他归类在“主子”的那一类人里,对他只有顺从的态度,却谈不上有什么好感,严格说起来,她甚至还讨厌他──为了一个莫名的理由,她讨厌他。 其实,他不是个会讨好别人的人,帮红叶也只是举手之劳,至于红叶要怎么看待他这个人,他并没有多大的意见,也不准备为自己辩驳些什么。 只是──她今天却意外的勤奋,而且,也不摆脸色给他看,这让他觉得很奇怪。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看到红叶的小脸上一直挂着笑脸,言子虚终于拗不过好奇,开口问红叶。 “爷,你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红叶假意的问。 “你今天很勤劳。” “奴婢只是做分内的事,谈不上勤劳。” 瞧!她说话还顶客气的,她从前哪是这样对他说话啊?每回他问她什么,她总是礼貌而生疏,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言子虚以手托腮,揪着眉眼笑望着红叶。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怪,像是带着兴味与好奇。 红叶低头看看自己,看有没有哪里奇怪?“爷,你为什么要这么看我?” “你今天打破了什么东西?”言子虚认为她一定是做了亏心事。 “没有啊!”红叶赶快否认。 “那么就是有事要求我?”言子虚再次猜测。 “也没有啊!”红叶猛摇头。“爷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因为,你今天对我的态度很奇怪,不只做事勤快,就连说话都带着笑意!” 这就够让人觉得诡异了。 “说吧!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一下子变这么多,害他好不习惯。 听言子虚这么说她,红叶立刻不好意思起来,她搔搔头,不分尊卑的拉了把椅子坐下,与他面对面。 “爷,奴婢知道以前是奴婢不对,以为爷没事吩咐下来,就不用做事,完全不懂爷您体贴下人的心,也不懂得爷您纵使没有交代差事,自个儿也得找事做的道理。 “爷,奴才现在知错了,以后只有愈来愈勤劳的份,绝不会再发生让爷自个儿打水洗脸,或是自个儿洗衣这些事了,以后这些事全由奴婢来做。” “你要帮我洗衣?”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听到这个主意时,他竟觉得不妥,他的衣里哪有让一个黄花大姑娘洗的道理? “不用了。”言子虚一口拒绝。“我自个儿的衣棠我自个儿洗就成了。” “爷,你别担心奴婢洗不干净呀!其实,在爷还没来之前,这一大家子的衣裳全是奴婢在洗,奴婢洗衣衫向来洗得又快又干净。”红叶对这一点可是很有自信。 “你洗一大家子的衣裳?” 一大家子!这一听就是很庞大的量。 “在这府里,你除了洗衣裳之外,还做些什么?”言子虚想知道她在马家到底受了什么活罪? “扫地、煮饭,还有打柴。”红叶侃侃而谈。 “打柴?你一个姑娘家还得打柴?”他简直不敢置信。 “因为,夫人说奴婢的力气大啊!” “力气大?”言子虚很怀疑的看着红叶那单薄的身子骨,这样的一个姑娘家,力气再大又熊大到哪里去? “在我这里,你就把它当成是自己的家,我这里不作兴尊卑、上下的。”言子虚对红叶说清楚他的为人处世之道。 “不兴尊卑、上下!那爷收奴婢进房做什么?”红叶不懂了。 “你别奴婢长、奴婢短的叫自己。”言子虚不喜欢她这么称呼自己。 “那奴婢要称自己什么?” “红叶不是顶好听的吗?或是──你想自称﹃我﹄也行。”言子虚对她说道。 “我?在爷面前,奴婢能自称自己为“我”吗?这……这岂不是跟爷平起平坐了吗?”她才没有这个担子呢! “我说过我这里不作兴尊卑、上下的。” “这样不是很没规矩吗?” “在我这里也不用讲规矩。”更何况,她的身分并不是下人,而是马家的媳妇,是姊姊刻薄了她,才让红叶一直委屈自己的身分。 红叶突然发现,言子虚其实跟地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不只不刻薄,他还很宽厚、仁慈,从不端老爷的架子。 而想到自个儿以前总是把他想得很坏,红叶就觉得很不好意思。 嘿嘿!她尴尬的笑了两声。 言子虚懂那是前嫌尽释的笑,他开口相邀道:“既然在我这里不讲规矩,那么,以后你就上我这里用膳,咱们三个一起吃,也好有个伴。” “三个人一起吃?”红叶转过头去看那个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单季元。 单李元理都不理她,像个木头似的站着,脸上运一点敷衍的笑意都没有。 “不好吧?我若真的来这里吃,只怕有人会不开心。”红叶意所有指的说。 言子虚知道红叶是在说单季元。“你不用介意季元,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久了你就会明白,其实他没有什么恶意。” 红叶想了想,这才点头说:“好吧!那以后我就来这里用膳,也省得烦劳爷把食盒送过去给我。” 言子虚领首笑着,他知道他已经突破了红叶的心防,她渐渐不把他当成敌人了。 红叶渐渐的跟言子虚熟了之后,也渐渐明白他是个表里如一的大丈夫,他为人坦荡,不会做虚伪的事,他待她就像个朋友,甚至是妹妹般的看待。 马夫人若是差人给他送什么好吃的,他也总是会留一份给她,绝不藏私。 言子虚是个真正的好人,是真正的把她当成一个平起平坐的人在看待。 红叶愈是懂他,愈是觉得言子虚是个正人君子。 想着想着,红叶觉得自己真的如常春说的那样,是走运了,才能遇到这样的主子。 “想什么?瞧你开心得连眼睛都笑了!” 红叶照惯例,在掌灯后,趁大伙都在休息时,拿着食盒将言子虚那里存下来的糕饼、点心,送过去给常春她们尝尝,却没想到平时难得见上一回的马老爷竟然出现了。 “老爷。”红叶福身,问安。 “起来、起来,瞧你现在身分不同了,你这礼数我可担待不起。”马老爷话中带刺的说。 “老爷,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意思还需要点明着讲吗?”马老爷邪里邪气的揪着红叶瞧。 他心忖,这丫头长得一年比一年标致,几年前,他就曾想对她下手,反正,她不过就是个丫头嘛!他吃干抹尽后,顶多让马夫人吃吃醋,打骂一顿也就没事了。 却没想到这死丫头那时年纪虽小,却聪明得很,在看清他的意图后,竟然先去跟他的夫人告状,说她的身体是留给马家的少爷,若自己的妻子读自己的父亲给玷污了,那少爷在羞于见人之下,肯定是万万不肯出世的。 而他的夫人也真是愚蠢,竟然相信这丫头的鬼话,还真的信了她,从此之后,就把红叶这丫头调离他跟前远远的,尽量不让他瞧见。 这下好了吧!到手的天鹅肉飞了不打紧,竟然还让言子虚那小子先尝了甜 头,他白白花了十年工夫去养这个丫头了。 不行!再怎么样,他多多少少都得捞些本回来。 马老爷一个上前,倏地擒住红叶,让红叶连躲都来不及。 她拚命的挣扎,扯开喉咙大叫救命。 但马老爷一个巴掌掴下,啐声道:“都已经被人开苞过了,你还假正经些什么?” 马老爷拖着红叶到没人的花丛里,覆身压止,他的双手隔着布衣衫裙,抚模她那属于妙龄的胴体。 红叶被压在他的身下惊喘着,她张着惊惶不定的大眼睛,又羞又怒,只好咬着牙提醒马老爷道:“你就不怕报应,不怕自个儿绝了子嗣吗?” “子嗣!我夫人都一、二十年没生了,我还能奢望她给我生个一男半女的吗?照我说啊!我把希望寄放在你的身上,我们马家还可能有后呢!” 马老爷扯了半天的布衣,却仍然解不开红叶这身粗衣布里,他不耐烦了,手劲一个用力,布帛应声制成两半。 瞬间,红叶雪白的胸脯彷如圣洁的白玉般躺在月光底下。 “真美!”马老爷发出赞叹道:“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年轻、这么美的身体了。” “不要这个样子。”红叶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使命的挣扎,想逃离这个噩梦。“我是你的儿媳妇,你这样对我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儿媳妇!”马老爷听了忍不住真的笑了出声。“我马义连个儿子都没有,哪来的儿媳妇?更何况你早已不是完璧,又何必如此忸怩,惺惺作态呢?” 马老爷的脸上浮着婬笑,一只手爬进红叶的裙下,要月兑她的亵裤。 “不──” 彷如裂帛一般,红叶发出悲凉的哀嚎。 身着黑色劲装,脸上罩着黑布,正打算潜出府去查案的言子虚的身子一震,本欲翻飞出墙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 “主子,怎么了?”单季元问。 “我听到红叶在叫救命。” 单季元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而飘动的气流中除了风声、树声,再无其他。 “主子,你疑心了。” “不!我是真的听到了。”而且,红叶那声音是凄厉且绝望的。 不行!他得回去看看红叶。 “季元,你先走一步,我回去看看红叶,她若没事,我随后跟上。”言子虚不等单季元有何反应,双脚瞪高一跃,已往回头路急奔而去。 畜生!他竟敢这么待红叶! 当言子虚在后园子找到红叶时,看到的竟是让他怒发冲冠的一幕。 那个衣冠禽兽,他到底还是不是人哪?这么对待一个十几岁的小泵娘,姊夫他不觉得羞耻吗? 言子虚手中那把长剑随着他勃发的怒气出鞘,抵在马老爷的颈子上。 马老爷正想一逞兽欲,脖子却让人无声无息的架了一把长剑,昂藏的一下子便软掉了。“这位壮士,咱们有话好说,别……别动刀动剑的,这样……不好。” 马老爷试着好言相劝。 言子虚却是怒不可抑,他目光凌厉的看着还被压在马老爷子身下的红叶,见她嘴巴都咬破了,却依然勇敢的不许自己哭出声。 这个该死的马老爷! 言子虚拿着长剑的手因愤怒而不断的打颤,剑锋的力道刮在上马老爷的颈子上,留下了一道血口。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啊!”马老爷双脚发软,扑通一声,双膝点地的朝蒙面大汉跪了下去。 “壮士,您想要什么,您尽避拿,就是……就是别取我的命,我……我的命不值钱,不值钱……” “滚!”言子虚寒着嗓音要他走。 因为,他深怕自己会一时失控,真的手刃了马老爷这个衣冠禽兽。 马老爷一听这歹人没有打算要他的命,马上提着裤子,连滚带爬的离开了现场。 为非作歹的人走了,红叶却依旧躺在草地上,两个眼睛似乎失去了焦距,目光空洞而无神。 言子虚晓得她是被吓坏了,还没回过神来。 他看着她,打算伸出手去想安慰她。 “不要!”看见他突然伸过来的手,红叶霍然清醒,她尖着嗓音、问过身子,躲开他的碰触。 “不要碰我!”她双眼赤红的瞪着他,防着他。 言子虚马上缩回手。 言子虚明白红叶之所以怕他的原因,便不再上前。 他甚至不敢表明他的身分,因为,他十分明白以红叶心高气傲的性子,她绝不会允许别人撞见她如此狼狈的一幕。 言子虚捡起散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布,盖在红叶赤果的身上,他转身就走,心里头涨满了对马义的愤怒。 他甚至不敢想像今儿个若是他晚来一步,红叶将会遭遇什么憾事?该死的! 马义怎么能对自己的儿媳妇下手? 言子虚握着手中的剑,五个指关节都因用力而颤动。 他走了,红叶哭了──她抱着破碎的衣料哭得肝肠寸断,几乎不能呼吸,刚才的那一幕是她这一生当中最可怕的噩梦,她甚至不懂为什么她要遭受那样的惊恐? 就只因为她是个丫头!是马家的一个下人吗? 娘──告诉我、告诉我──红叶将她这十年来的悲戚,全都化为无声的呐喊,她在心底悲泣着,想让自己的愤怒全都发泄…… 第五章 心动 玉鑯流恨出冰丝,瓠齿和春吐怨辞,秋波巧送传心事。 似邻船初听时,问江州司马何之。 青衫泪,锦字诗,总是相思。 ──水仙子徐再思 言子虚离开红叶后,并没有马上去追单季元,反倒是回到自个儿的房里,换下一身的黑色劲装后,穿回平常的装束,再神色焦急的赶回“案发现场”。 当言子虚再次回到后园子时,红叶已经不在那里了。 言子虚转身往回奔去。 “红叶。”他敲她的房门。 他知道她一定会在里面,可是,红叶却不肯应门。 言子虚担心红叶会想不开、会寻短见,于是破门而入。 红叶听到门板被撞开的声音,警戒地回过头来。 言子虚则瞪大眼,看着眼前这一幕红叶的手里拿着剪子,她的长发已被她自个儿剪得乱七八糟、参差不齐──言子虚几近于心痛地想要接近她。 “不要过来!”红叶拿着剪子向着自己,她小小声,以近似于耳语的音调低喃道:“别过来!” 此刻,她不要任何人靠近她。 她想过了,如果她的容貌曾引来歹人的觊觎,那么她宁可现在就毁了它,也不愿意日后因长相而再遭人欺侮。 “红叶,你别这样,有话咱们慢慢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 他依旧固执的朝她走去,只是,稍微放慢脚步。 红叶失控地挥动手中的利器,尖叫着说:“我叫你别过来,别过来!你听不懂吗?”她疯狂的乱舞着手中的利器。 言子虚怕她伤了自己,一个箭步向前,想要护佳红叶。 红叶看到他向她扑来,想到马老爷撕裂她衣衫,打算要侵犯她的那一幕。 “不!”她惊恐的拔声尖叫,剪子一挥,就要刺上自己。 言子虚顾不得自己会受伤,直接用手去挡。 红叶的刀锋已落,锋利的剪子刺进言子虚的手臂,鲜红的血液以忱目惊心之姿流淌出来──红叶惊惶地松开手,剪子掉落,而言子虚的血正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在流失“主子!”担心言子虚的单季元去而复返,没想到循线找到言子虚后,竟然撞见这么骇人的一幕。 言子虚不顾自己的手伤,上前搂住红叶颤抖的身躯,安慰她道:“没事的、没事的,想哭就哭出来,凡事有我在,你别怕。” 红叶被言子虚紧紧的搂在怀里安慰着,那感觉就像是孩子回到家,找到了依靠,她再也忍不住,伏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单季元看着言子虚护着红叶的模样,仿佛她的眼泪比他手臂上的伤还要严重似的! 突然间,单季元有个很不好的预感在心口蔓延。 言子虚哄睡了红叶之后,他差单季元去下人房找常春过来陪红叶,他知道现在红叶正是脆弱的时候,身边没人陪着,只怕她醒来又要害怕了。 直到常春到了,言子虚才退了出去。 言子虚往东院的方向走。 “主子,你不回房吗?”单李元不解的问。 “不!我得去办件事。” “有关红叶姑娘的?”单季元问。 言子虚的脚步顿了顿。 “主子对红叶姑娘的关心已超乎常理了。”单季元一言以蔽之的指出事实的真相。 “你想说什么?” “主子爱上红叶姑娘了?” “我们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这样不可以吗?”言子虚有一种被看穿的窘态,他老羞成怒的反过身来瞪着单季元。 “主子似乎忘了,红叶姑娘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嫁进了马家。”单季元是想提醒他,红叶早就名花有主。 “马家没有生下任何男丁,那桩婚事不算数。”言子虚斩钉截铁的说。 “不算数可也拜了堂、成了亲,红叶姑娘还是马家的人。” “你究竟想说什么?”言子虚不悦了。 “属下只是想提醒主子,倘若舅占侄妻已成事实,那么主子的名医、言家在地方上的声望将会一蹶不振。”这才是单季元担心的事。 “为了那些不着边际的名医、声望,所以,你建议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一个好好的姑娘家,白白的被人糟蹋吗?” 言子虚嘘了一口长气,告诉单季元道:“来不及了。” 如果在一个月前,他没来苏州、没来马家、没见到红叶,那么或许他的心不会被牵引,或许他真的可以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来看待人世间任何一件不公平的事。 红叶是他生命中所见过最美、最真的一道风景,她的生命中不该几经波折,不该让人这般的糟蹋。 他也懂自己沦陷情感将给自己与言家带来多大伤害,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他要带走红叶。 言子虚沉着脸转身离去。 单季元明白言子虚的心意已决,而且是任谁都撼动不了,但──“主子问过红叶姑娘的意见吗?”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红叶姑娘是个很有主见又十分坚强的女孩子,倘若她有心想离开马家,那么依她的能耐,只怕早离开了。”单季元指出他的观察结果。 “你是说红叶不想离开?” “这只是属下的臆测,且直觉的认为,主子若是想带红叶姑娘离开,那么主子是不是该跟她商量一下?” 商量? 言子虚认真的考虑起这个问题。 依红叶的个性,她的确不是个会让人随便摆弄她命运的人,如果他没有跟她商量就贸然的带她走,那么依她的性子,只怕她又会把他当成敌人了。 也罢! “就等红叶醒来之后,再做打算吧!”言子虚改变了心意。 单季元也终于喘了一口气。 他很高兴言子虚终于不再被红叶的事给冲昏了头,肯冷静下来想事情的来龙去脉,而现在的关键全系在红叶的身上,只要她不跟言子虚走,那么言子虚就可以少些麻烦。 只是──红叶姑娘对主子的态度究竟如何? 他由衷的希望红叶压根就不喜欢言子虚,因为,他实在很难接受那样的一个毛毛躁躁的野姑娘来当他的主母。 “你要带我走?”红叶听完言子虚的话,一双眼珠子瞪得像牛眼睛那么大。 “你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带我走?”红叶侧着头问他。 “你不想离开马家吗?”言子虚不解的问。 “我为什么要想?”拜托!人家她都还没筹够银两,如果现在叫她离开马家,她带着实爷爷与常春一群人出去是要喝西北风啊? 包何况──红叶想到昨晚自己差点遭马老爷玷污那一幕,陡地它的眼眸噙着深深的恨意。她决定了,从今以后,她要很努力、很努力的败光马家的家业,以惩戒马老爷昨天的恶行。 “我不走,我要留在马家。”红叶做了决定。 言子虚心口泛着喜,但也泛着悲。 他喜的是红叶的坚强,悲的则是红叶根本就不打算依赖他,而这是不是意味着,当他将心交付给她的同时,她依旧懵懵懂懂,根本不了解他待她的心? 言子虚的眉间挂着愁苦的神色。 红叶看到了。 “爷,你有烦心的事吗?” “没有。”言子虚恢复原有的笑容,他不想让红叶为他的情绪而心烦。“既然你执意留下,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只是,我要你随时记着,我今天说的话并没有时限,任何时候你反悔了,随时都可以提出。”言子虚想尽他最大的可能保护她。 她若要走,他随时随地都能带她离开这座人间地狱,他给她的承诺,绝对是永远不变的。 红叶瞪着言子虚异常正经的脸,知道他不是在说假,突然间,一股暖流、热液莫名的涌上她的心口。 红叶懂言子虚是这世上真正待她好的人。 红叶重重的点了两下头。“嗯!我会记得舅老爷今儿个说过的话。” 将连仿了好几天才完成的画作晾在一边,红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呵──终于完成了,等画干了之后,就可以偷偷的去把真品换下来。”红叶起身倒了一杯水,看看时辰还早,反正现在没事,倒不如跑去舅老爷那里串串门子,顺便瞧瞧他那儿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嘿嘿!红叶奸笑了两声,放下茶杯,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到了言子虚的房间,她才要敲门,门却霍地打开。 “爷──”她才叫出口,蓦然瞧见从言子虚的门里走出来的不是言子虚,而是──一个蒙面人! 红叶嘴巴张得老大,以为他是小偷! 言子虚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红叶会往这个时候来找他,识破他的伪装身分。 两人四日对视,目光在半空中交会。 红叶看着黑市下的双眼,那是一双清澄的眼眸,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在哪儿呢──红叶侧头想了一会儿。 霍地,她想到了! 他就是那个从马老爷手中将她的清白抢救下来的蒙面人! 他是她的恩人! “恩人!”红叶兴奋的冲着蒙面人叫,单手热情的拉着他,便往她的屋子里头奔丢。 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秘密似的,红叶拉着蒙面人一路上躲躲藏藏的不打紧,进门后还特地闩了门,不许别人进来。 言子虚不懂红叶的行径代表着什么含义,他一路无语,净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进了门,红叶放开他,连忙倒了一杯水给他,向他道谢。 谢! 谢什么? 言子虚扬起眉。 红叶竟看懂了他的疑惑。 “谢谢你那天从马老爷的手中把我救出来啊!那天要不是你,我的清白早就让人给毁了。”所以对于他,她可是有说不尽的感激。 只是──“你为什么要再回马家呢?”而且,还潜进言子虚的房里? 吓!红叶想到了。 她的双眼倏地睁大,以惊讶万分的目光注视着蒙面人。“你是不是小偷?” 小偷! 言子虚的眼眸倏地笑弯了,这是她第二次误认为他是小偷了,这丫头,她的脑子想不出别的坏事了吗? 红叶看他不说话,只是笑,且对她也没有什么威胁,当下便认为她的大恩人绝对不是个坏人。 可是──不是坏人,他为什么要偷东西? 会不曾是──跟她一样,只是迫于现实的无奈,加上情势所逼? 红叶又抬眼审视着恩人。 言子虚的眼依旧坦荡,没有回避她的注视。 这样的一双眼,教人如何相信他是个歹人呢?所以──嗯!恩人铁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会沦落当个窃贼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所以才当小偷的?”红叶昂着睑问向高大英挺的他。 言子虚不懂她的意思。 “我是说,像你的身手这么好,可以做的事很多,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呢?” 人家她也是个小偷,所以,她知道做坏事会有一定的风险。“你不曾探查马家的底细,就这样贸然的闯进马家偷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样是很危险的?”红叶蹙着眉,开始为恩人的安全担忧。 “你知不知道我们家的舅老爷是个大官,他不只有权力,而且人还很聪明是吗? 言子虚听到红叶在背后这么的夸赞他,眼中的笑意就更深了。 所以,你在他的眼前做案,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他逮个正着,当然,我们家舅老爷人好,他可能会放你一马,但我们家的老爷、夫人可是刻薄兼小气的主子,如果让他俩知道你多次进府来偷马象的东西,他俩铁定抓你去见官! “届时铁证如山,不管我们舅老爷是如何的宅心仁厚,他都没法子救你的。” 红叶说了一大堆,就希望能劝他向善。 但是,她说了老半天,却没见她的恩人回她一句红叶又以古怪的眼神盯着言子虚看。 看了老半天,她心里蓦然一惊,有了他之所以不说话的原因。 “你是不是个哑子?” 因为他没办法说话,所以,外头的人不肯雇用他,因此,他才会沦落变成为一个窃贼! 红叶在心中自行推演出这样的答案,当下,她就更同情她的恩人的处境。 他好可怜喔!只是,马老爷、夫人不是个会同情别人的良善主子,如果恩人让他们给逮着了,只怕月兑离不了问罪的处境。 红叶顿时陷入为难之中,一来她得为恩人的安危着想,二来她还得照顾恩人的生活困顿,这──如何才能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红叶蹙着眉,一时想不出一个仔法子来。 言子虚看着她为一个陌生人发愁,顿时,心里涌起侠骨柔肠的暖意──只为她。 他眼里含笑地望着红叶──又在窗外看到一抹黑影。 言子虚警戒的往窗外看去,四目交接地对上了单季元担心的眼眸。 单季元是因为四处找不到言子虚,所以才找到红叶这里来,没想到他竟以蒙面的身分跟红叶相处! 这──不妥!十分的不妥。 言子虚看到单季元,轻轻地朝他摇了两下头,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言子虚十分笃定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单凭红叶的直性子,她铁定识不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啊!”红叶突然叫出来,而后又兴奋的拉着言子虚的手左摆右摇的。“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了,可以解决你的困境,以后,我给你钱。” 她给他钱? 这算什么好法子?言子虚不喜欢这个法子。 他蹙眉的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他不喜欢这个法子。 的确,任何一个有骨气的男子汉都不喜欢拿人钱财,因为,这横看竖看,都像个吃软饭的男宠,可──她不是那个意思啊!他是她的恩人,她理当报答他的救命之情,况且──她给他的钱也不真是她的钱啊! “我换个婉转的说法吧!其实,我真正的意思是,以后偷东西的事由我来做。”红叶对他说清楚、讲明白。 她来? 言子虚的肩倒竖得更厉害了。 “哎呀!瞧瞧我怎么这么不会说话?”见到他不悦,红叶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她慌得直搔头。“这话怎么说呢?嗯……老实告诉你吧!其实,这马家的东西都是我在偷的。”没办法,在恩人面前她只好全招了。 她在偷的? 言子虚挑眉,透显出他的疑惑。 为了让他了解,红叶又伸手去拉他,把他带到她掠画作的地方。 那其中除了她刚刚画好的那一幅之上,还有来不及拿给常春去卖,暂且搁着的水墨绢本──秋山行远图以及早春图,这是宋朝郭熙的画,另外,还有一帧唐伯虎的奇坚古松图。 这些都是她偷的! 言子虚按捺不住,提起笔写了几个字,问她:“这些全是页品?”“不?不是的。”红叶急忙的摇手说不是,她拿起她仿的那一张。“这张是我仿的。” 那是五代董源的“溪岸图”! “你仿这些名画做什么?”“我仿这些名蠸画是为了跟真品调包啊!你不知道我家老爷、夫人其实根本就不懂得分辨画的真伪,但他们不懂归不懂,府里头墙面上挂了几幅画可是算得一清二楚,如果我贸然的偷,早晚有一天会被他们揪出来。” “为此,你仿画?”言子虚又在纸上写下他的疑惑。 红叶点点头。 这下子,言子虚终于懂红叶为什么遭受马家欺凌,都还是不肯离开马家的原因了,她是用最实际的方法来惩戒马家对她的欺凌。 她真是一个有趣的姑娘家,但是──你不怕被你们府上那个又聪明又有权力的舅老爷逮个正着吗?“不会的,我们舅老爷很忙,他根本就没时间看他房里少了什么。有一回,我睡过头了,忘了把仿画放回他房里,他竟然没发觉耶! “唉!他少根筋的事也不跟我先说,害我那天提心吊担了一整天,连饭都吃不好。”红叶想起那件事,到现在还恨得牙痒痒的。 “别说这个了,恩人,日后你来,我将偷画的银子分一半给你。”这样,他也就不用再冒险进马家偷东西了。 “那我们哪时见面好呢?嗯……就每个月月圆之日好了。”也不管恩人答不答应,红叶迳自做了决定,敲定好日期。 她的盛情难却,言子虚不好推托,更何况他知道红叶的性子,那根本就是牛脾气,要她放弃同情他,这可得费尽一番口舌,而他现在没有那个时间。 他含笑以对,在纸上写下“告辞”两字。 他要走了! “等等。”红叶拉住他的衣袖,将长发解下,将银票凑了个数递给他。 言子虚却不肯收。 红叶强将银票塞进他的怀里。“你放心,我不是全给了你,我还留有一些呢!”红叶将她剩余的银票拿给他看。 言子虚见到她这么信任他,当下不禁担心起她的天真。 他在纸上写着:钱不露白,你不怕我抢你的吗?“不怕!你要是会抢我的,早抢了,哪会连我给你的银子你都不收。”红叶边说边将剩余的银票又盘回发中,而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昂起小脸。 她问他道:“恩人,我可不可以见你一面?”地想看看她的恩人长得是什么样子? 言子虚摇摇头,写下:很抱歉。听到恩人说对不起,红叶才觉得自己冒犯了恩人,这真是罪过呢!她猛摇头,连说没关系。“那……我可不可以知道恩人的大名?” 言子虚在纸上写著“莫提”两字,意思是要她别问。 可单纯的红叶却以为他姓莫名提。 “那我日后就叫恩人莫大爷,你说可好?” 莫大爷?言子虚不懂红叶为何如此唤他?但当他看到纸上“莫提”两字时,这才恍然大悟。 也罢,就任由她误会下去吧! 言子虚笑着点点头。 我走了。言子虚推门离开,身子一跃,隐身于黑暗之中。 红叶目送他直到看不见他,她才回过头,连忙收集恩人留下的纸绢。 这苍劲有力的字可是她的恩人的字耶! 红叶将纸绢捧在手里一看再看,舍不得丢掉,最后,还刻意的找了一个小盒子把它们装起来。 那是恩人留给她的东西,她要好好的收藏。当然,在收进盒子之前,她又细细的看了好几回,想着今儿个晚上,她是怎么遇见恩人的。 第六章 我是谁 明月间笙旆,秋风助鼓鼙,帐前滴画英雄泪,楚歌四起,乌骓漫嘶,虞美人兮,不如碎还醒醒还碎。 ──庆东原马致远 “你今儿个心情很好?” 言子虚看到红叶今儿个不只手脚俐落,还眉开眼笑的,忍不住放下手边的事,离开案桌,想探一探红叶的心里事。 “哼!”可红叶才不跟他说呢! 她恩人的事,那是她跟莫大爷两人之间的秘密,哪能跟别的人随便说嘴? “不说!”言子虚瞧她骄傲的模样。“算了!你既然不说,那我不打探也就是了。”言子虚信步走回案前,又坐下,看他的公文案牍。 他不问,可红叶心里却又按捺不住。 这莫大爷的事缠得她一夜无眠,她需要有个人跟她谈一谈,偏偏常春对男人家的事又似懂非懂的,眼前能跟她商量莫大爷事的,就只有言子虚一个人而已。 “爷。”红叶放下手头的工作,挨近言子虚。 “嗯?”言子虚假装不理她,埋头苦读它的案牍。 “爷,你别看了,这公文你都看一上午了,你歇着吧!我替你倒杯茶。”红叶猛献殷勤,倒了一杯茶盛给言子虚。 言子虚将茶接了过来,一喝,是冷的。“这是昨夜的!” “不打紧的,我常喝隔夜茶呢!”这些年来,她不也喝得好好的,没死掉。 “隔夜茶伤胃,你常喝对身体不好。”言子虚找到机会又在训她了。 红叶嘟着嘴,以为他要喝热茶,所以才训她的话。“好啦、好啦!我这就给你泡壶新的。”谁教她是当下人的呢!主子说什么,她做就是了。 红叶很哀怨的踱开步子。 但言子虚却将她拎了回来。 “不用泡了,给我水就行了。” “真的!”她那哀怨的小脸在瞬间放晴,连忙倒了一杯水端给言子虚。 “就知道你懒。” “红叶之所以会懒,这还不是让爷您给惯的。”自从被言子虚收进房里当丫鬟之后,她什么事都不用做,简直比少女乃女乃还好命。 今儿个要不是她识大体,知道自己的身分得守住本分,只怕这会儿连端茶的事,言子虚都会抢着去做。 言子虚只听红叶拗口的喊着您呀您的,好不习惯。 “你啊!就别爷您呀您的叫,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么恭敬,说吧!想谈些什么?”言子虚将话给摊开了。 红叶一听言子虚这么明白她的心情,当下也不客气,拖了把椅子,挨着他的身边坐下,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用细若蚊蚋的口吻说道:“爷,你认为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既然都已经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这当然是个好人。”言子虚直接做下结论。 “是喔──我也是这么想的。”红叶自言自语,还不住的点头。“可──他为什么不见我呢?” “谁不见你?”言子虚明知故问。 红叶不设防地说了。“我的一个恩人,他教过我,可他见到我时,总是蒙着脸,不许我瞧见他的真模样。” “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言子虚替自己说话。 “他曾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是他救的人,难不成我还会害他吗?”红叶不懂这个论调。 “这世道上,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或许他认为还不到时候,或许过些时日,他跟你熟了,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他就不会再防你,也就肯让你见他的真面目了也说不定。”言子虚安慰道。 “是喔!”听言子虚这么说,红叶这才放宽下心,整个小脸也亮了起来。 “那,爷,你说我那恩人除了是个好人之外,他还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又没见过他,如何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得也是。”红叶以两个手掌支着腮,回想起昨夜恩人的一言一行。“他一定是个十分正直的人,因为我给他银子,他还不拿呢! “他明明过得是那么苦的……”红叶又自言自语起来。 “爷,你说,他是不是个很争气的人?”红叶亟欲寻求别人的认同。 一个小偷会争气、正直到哪里去? 言子虚对于红叶的结论十分的不以为然。 只是──当他的双眼对上红叶清明坦荡的目光,知道她的心中一片纯净,别人待她好,她就以为那是好人。 可是──他也待她极好,怎么他就不见她对他如此崇敬? “红叶,你那个恩人值得你如此信任吗?”他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当然。”红叶想都不想的就回答。“他救过我耶!” “除了救你之外,没有别的原因了吗?”他不信,因为,红叶的眼中除了感恩、信任之外,还多添了一份很诡异的情愫。 “我对你也很好,怎么就不见你如此信我?”他真得很想知道。 “我信你啊!” “比信他还信吗?”言子虚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龟毛的吃自己的醋? 红叶闷不吭声,不作答。 言子虚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毕竟,红叶告诉“莫提”她的秘密,却隐瞒她仿画的事;他与莫提在她心目中已分出一条线,红叶摆明了比较信任“莫提”。 “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还是──就因为他教过你,你就信他?”言子虚问她。 红叶想了又想,她知道事情不是这么单纯的。 当她知道恩人是个哑子的时候,她的心里猛然窜起一种不一样的感觉,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一种同在一阵线的感觉。 而言子虚待她再怎么好,都无法做到与她同心的地步,因为,他对她再怎么好,总是个爷;而她只是个下人的身分,这是再怎么漠视都改变不了的。 可恩人就不一样了。 她跟他没有主仆之分,他跟她是平起平生的,在恩人面前,她一点也不会有自卑感,不会觉得自己不如人。 “爷,你很好,可──你终究是个爷啊!”那身分的鸿沟可不是她跨越得过的。 红叶口气淡然地说出了实情。 言子虚终于听懂了红叶对他的心结。 他原以为他待她好,他们之间的情分就会有所不同,原来事实不然,身分的问题始终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或许,他以“莫提”的身分去照顾红叶,红叶会更心安理得的接受。 言子虚的心中觉得豁然开朗,不再计较红叶比较信任“莫提”一事。 言子虚端起水来。呷了一口。 “爷,你生气了吗?”红叶小心翼翼的察看言子虚的脸色。 “生什么气?” “我对我那恩人比较好的事。” “不会的,傻丫头。”他还是赏给她一个笑脸,让红叶明白他是真的不计较她的偏心。 见言子虚对她如此宽大,红叶悬在天边的心总算是放松下来,她不喜欢他不喜欢她,不想让他讨厌她。 “爷,您是全天底下待红叶最好的人了。”红叶开心的告诉他她的真心话。 “是吗?那比起你的恩人来又如何?”言子虚故意糗她。 红叶马上嘟着嘴,嘟囔道:“说好不生气的,现在又拿自己跟我的恩人比! 都说你们两个是不同的嘛!” “好好好!不比就不比。”他不再与她闲聊了,他还有朝廷打六百里远处以急件传来的密旨要看呢! “你先下去吧!这房不用打扫了。”言子虚差退红叶,反正她打扫了这么久,也没见她扫出什么东西来,她根本就是来这打混的。 言子虚摊开了密旨,红叶则好奇的凑过头想看。 言子虚连忙又把密旨覆上。 “不给看就不给看嘛!哼!没什么了不起。”红叶抱着鸡毛掸子,趾高气昂地离开。 她像只小孔雀以的骄傲模样,让言子虚忍俊不住,撇着嘴角,淡淡的笑开。 “什么?舅老爷跟红叶在那死丫头的房里私会?” 马老爷听见手底下人的报告,不由得起了疑心,言子虚若是想要红叶,干嘛这么大费周章? “你有没有看错人?” “没有,小的是依老爷的吩咐,盯着红叶那丫头。小的亲眼看见红叶走进舅老爷的房里,而那蒙面人就从舅老爷的房里走出来。 “之后,红叶急忙忙的拉着那蒙面人直往自己的房里去,他们孤男寡女的在房里待了一炷香那么久,舅老爷才走出来。” “是舅老爷走出来,还是蒙面人走出来?”马老爷想确认。 “蒙面人!可他走出来后又往舅老爷的房里走,我在那里等了一整夜,蒙面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等天一亮,出来的又是舅老爷,所以,小的大胆的猜测,那蒙面人一定就是舅老爷。” 底下人将昨晚跟监的事全盘托出,当然,他昨晚莫名其妙被打晕,直到清晨才醒来的这件事,他是绝口不会提的,省得待会儿马老爷派了个办事不牢的罪名给他。 马老爷一听,心更沉了。 原来,在他的府里还养了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而他还浑然不知呢! 而言子虚──好个言子虚,他不只在他府里白吃白住,白睡他的女人,那天竟然还赏了个刀口子给他! 马老爷伸手抚着缠着白布的颈子,心里的怨恨陡地添上几分。 别以为他是京城里来的大官,他就不敢动他,要知道这里可是苏州,是海棠镇,是他马义的地盘。他言子虚再怎么有钱有势,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就不信他来阴的,言子虚还能不栽在它的手上吗? 而现在仔细想想──他那个大舅子对红叶那死丫头还真不是普通的好呢! 想不到像言子虚那样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也有栽在美人怀里的这一天。 言子虚在乎红叶那个死丫头是吗? 好!那他就想个法子,使计让言子虚得不到红叶,等到他抢走言子虚的心头肉时,嘿嘿!言子虚就会知道他得为他那一刀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 马老爷阴侧测的笑了。 随着月圆之期日渐到来,红叶愈来愈心慌。 这几天,她日夜兼程的赶画,并让常春拿去卖,凑到的数才刚好一百两,届时,她跟恩人一人一半,也才各有五十两而已。 嗯!或许……她该把画带回房里画,这样速度会快些。 就这么决定了,趁言子虚这会儿不在,她偷偷的“借”走一幅画,谅他也不会怪她。 红叶偷偷的潜人言子虚的寝房,摄手踞脚的走进去之后,先将头探了探,看言子虚在不在? 她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 嘿嘿!丙然没人。 红叶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搬了一张高脚的凳子,爬上去之后,踮高脚,伸手要去取画。 “你在做什么?” 红叶听到言子虚的声音,吓得立刻回头往外看。 啊!不得了了,言子虚回来了! 红叶被他吓了一跳,一个不留神,便从椅子上跌下来。 言子虚眼明手快地奔上前,抱住她。 “爷,你怎么回来了?”红叶惊魂未定,一开口就是抱怨言子虚回来得早。 她的口吻里透露着失望。 “怎么?我回来得不是时候?”他若有所指的开口。 红叶机伶的连忙摇头说:“没有,绝对没有的事,这房是爷的,你高兴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哪有主子回自个儿的房,还得看时辰的是不是?” 红叶从僵硬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意,想装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样。 “嘿嘿!”言子虚也学她讪笑了两声,蓦地,他脸色一沉,问她道:“你刚刚爬那么高,想做什么?” 地想做什么? 完了!言子虚这会儿问起了,那她怎么回答? 版诉他,她想偷画吗? 笨蛋!她要是真能这么回答,还用得着这么偷偷模模的吗? “嘿嘿!”她又尴尬的笑了两声,骨碌碌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看看画又看看言子虚,看看他又看看画。 啊!有了! “我想爬上去清理灰尘。”她说得理直气壮。 “清理灰尘?”言子虚十分讶异。 红叶点头如捣蒜,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对啊!我想画挂在上头也有一、两个月了,如果不清一清,那灰尘只怕会愈积愈多。” “哦!这样啊!”说真的,言子虚还是不信她。“如果你只是想清灰尘,那我告诉你,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都会掸一掸我房里物品的灰尘。”他是个受不了脏污的人。 “每天都掸!”吓!她这个做下人的怎么都不知道? 言子虚点点头,还老实说:“就连你扫到角落不显眼虚的灰尘,我都得费力的把它扫出来,清一清。” 吓!这一听,红叶又吓了一大跳,原来,言子虚一直知道她把脏东西往他的床底下藏的事! “嘿嘿!”她又干笑了雨声。“爷,你真是个勤劳的主子。” “好说、好说。”言子虚大方地接受红叶的赞美。 他放开红叶,转身去案前找资料。 红叶像一只小母鸡似的跟在他身后,问他道:“爷,你待会要出去吗?”最好是,因为只有等他出去了,她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画偷出去。 言子虚蓦然抬头,回过身子看着红叶。“你想打发我出去?” “没有、没有。”红叶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我怎么会想打发爷出去呢?我是想爷这么急着在找东西,是不是刚刚出门时,少带了什么,所以又回来拿。”红叶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哦!”言子虚也不拆穿她,回头又忙他的事,顺便回答她道:“我今天是不会再出去了。” 今天不会再出去了?“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他又回头问她。 红叶连忙收起失望的脸色,陪笑着答道:“没有啦!我是说……说爷你这么忙,怎么不趁今儿个天气好,出去走走呢?” “我今天很忙,所以就不出去了。”言子虚坐回椅子上。 这一看,就是他要长待在房里的模样。 唉!她怎么这么命苦呢? 要是她早一步来偷画,就不会弄到像现在这样,陷入进退两难的困顿局面了。 红叶颓着两肩,没精打采的步向门外。 看她这副模样,言子虚捉弄她的情绪愈演愈越烈,“那个──红叶。”他叫住她。 “干嘛?”红叶要死不活地回过头,没什么精神地现了言子虚一眼。 言子虚推开椅子走出来,双手背负在后,像是若有所思的凝神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问红叶道:“近来有没有什么闲杂人等进我的房里来?” “没有啊!”她没什么气力似的,虚晃了两下头。“爷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这府里有内贼。” “内贼!” 红叶一听到这两个字,吓得眼皮直跳,好像被人逮到了把柄一样。“爷,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我最近老是觉得我房里挂的这些画怪怪的。”言子虚暧昧的说。 “怪怪的?”红叶的声音也跟着怪里怪气起来。 完了!言子虚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爷,你说得怪怪的,是什么意思啊?”红叶小心翼翼地问,十分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 “我觉得这些画有些是赝品。” “赝品!嘿嘿:怎么会呢?”完了!言子虚果然发现了。 红叶不断的伸手抹去额前的冷汗。“会不会……是舅老爷看岔了?” “不会,我对书画也略有涉猎,你瞧瞧──”言子虚拉着都快吓摊了的红叶往墙边一站,指着墙上的画随口乱掰道:“这郭熙的书风一向都是清健疏秀,构图新奇,可你看看墙上这一幅笔法古媚华丽、端庄秀雅──” 真的吗?为什么她一点也没瞧出来? 红叶睁大眼,想看清楚自己是哪里画岔了,怎么会露出那么大的破绽,让言子虚一瞧就瞧出那画是仿的? 可──她再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画的跟原作很像啊!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你再瞧瞧。”言子虚又把红叶拉到另一幅画的旁边。“这吴杉的昼作特色多采定点透视构图,跟传统的敬点透视有别,可你瞧瞧,你瞧瞧这画,根本没有达到渲染的技巧,所以这画铁定是仿的。” 仿的! 言子虚刚刚说了“仿的”这样的字眼了吗?红叶暗暗吞了一口口水,手掌心不停的往裙摆抹,擦掉直冒的汗水。 “所以,我怀疑这府里有内贼。”言子虚下了结论。 那结论轰的一声,在红叶的脑中炸开。 完了!言子虚果然知道了。 “红叶。” “干嘛?”红叶全身戒备,瞪着言子虚瞧。 “你干嘛说话这么大声?像是做贼心虚似的!” “我哪有说话大声?”红叶甩开言子虚的手,不停的在屋里转圈圈。“还有那……那画的事,我……我根本就不知情。” “我没说你知情啊!” “可……可你刚刚为什么说我做贼心虚?”红叶想恶人先告状。 “哎呀!我是随便乱比喻的啦!” “随便乱比喻的?”红叶的眼珠子又转了一圈,这也就是说,言子虚根本不曾怀疑过她吗? 哎呀!早说嘛!害她吓的。 红叶挥挥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压压惊。 “红叶。”言子虚拖了一把椅子在红叶的身边坐下。“以后你得多留意些,如果抓到那窃贼,我重重有赏。” “咳咳咳!”红叶倏地被水给呛着了。“叫我抓小偷!” 不会吧!她再怎么傻,也不会傻傻的抓自己去坐牢啊!“我……恐怕不行耶!我……”她搔搔头,以十分为难的表情说:“我没那个能力啦!” “有,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就别自谦了。以后这里所有的画作全归你管,少了一幅都不行喔!”言子虚变相的要红叶学好。 他知道红叶走歹路是情非得已的事,但是,想月兑离这环境的法子很多,她不能以身试法走险路。 言子虚给了红叶一个鼓励的笑容,而红叶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完了!她这会儿就连为自己赎身的银子能不能筹得出来都成问题了,更别说是要给恩人的银两了。 唉──爷啊爷,你怎么就专门挡我的财路呢? 红叶很哀怨的睨了青子虚一眼;而言子虚则低着头闷笑着。 第七章 分离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 娇娇女敕女敕,停停当当人人。 ──天净沙乔吉 十五月圆之约,言子虚蒙着睑去见红叶。 红叶一见到恩人,就苦着脸直说:“莫大爷,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这话怎么说呢?︶“我……我只偷到这么一点点。”红叶将她手头上的一百两全贡献出来。 以后她可能没有机会再回报恩人的救命之情,所以,趁这最后一次机会,她能帮恩人多少就帮多少。 言子虚看着手上的一百两银票,知道这是红叶全部的家产了。 他把银票推还给红叶,又在纸绢上写着:︽你想不想离开马家?︾“想啊!当然想。”红叶很用力的点头,因为这想法她已经想了十年之久。 “我本来是想筹够了钱之后,就离开马家,自个儿开个小店糊糊口,谁知道──”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言子虚来坏她的大事! 言子虚在心里帮红叶接下她的难言之隐,随即,他在纸上写着:︵开个茶铺好吗?︶“好啊、好啊:”红叶点头如捣蒜。 在这个家里,她最常做的就是泡茶了,而马家对茶叶又很讲究,所以,在马家十年,她多多少少也学了点品茶的技巧,她若能开一间茶铺,这当然是最好的了。 只是──“我没有钱。” ︵钱的事你别担心。︶言子虚以含笑的眼神鼓励红叶。︵你上回给我的银票,我擅自做了决定,帮你顶下一间茶铺。︶言子虚顺手写下新铺子的店址,递给红叶之后,低头又写道:︵这铺子后头有间两进的宅子,虽不大,可也够一家人住。︶言子虚简单的把那茶铺的概况写进去。 红叶看着那张纸,双眼顿时发亮。 她两手开心到忘形地攀上恩人的手臂,直囔道:“真的吗?我是说……上回我只给你一百两,那怎么够顶一间铺子呢?” 而且,还包括一间宅子,这实在是人不可思议了。 言子虚写道:︵那铺子的老板怜我是个哑子,所以,低价顶给我做生意。︶他说了谎,因为要顶下那间铺子,他还添了不少银子补足铺子老板开出的价。 而红叶不知这世道人情冷暖,当真以为当哑子还有这种好处。 她虽然很开心开铺子的计画终于实现,“可是──”她又面带为难之色,因为,恩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顶个铺子做生意谋生,铁定强过他一个人居无定所的飘泊。 “不了,莫大爷,那铺子既然是你顶了,你就自己开店当老板吧!”她在马家还有个工作可以糊口,不像他那么可怜。 红叶将纸还给恩人大老爷。 言子虚懂得红叶的顾虑。 她是个善良的小泵娘,凡事总是先为别人着想。 他没收下她还给他的那张纸,却又在另一张纸上写道:︵我是个哑子,不好招呼客人,做生意这门学问,我这辈子是做不来的。︶“可以的、可以的,你一定可以办得到的。”红叶用力的点头,鼓励恩人,要他别妄自菲薄。 “若真是顾虑不好招呼客人的问题,那……那你可以请个掌柜、小二来帮你啊!”红叶积极的替恩人加油、打气。 言子虚见她热心地帮一个谈不上熟识的人建立信心,不自觉的又让笑意染上了眼眸。 ︵要不,我请你当我铺子里的掌柜,可好?︶“好啊、好啊!”红叶开心的点头答应,旋即,她又摇头说:︵为什么反悔?︶“因为……我不会算帐。”那当掌柜、小二的,不只头脑要好,还要会算帐,而她什么都不会,只会泡茶。 不忍见她垂头丧气,失去信心,言子虚才要写道:︵我愿意教你算帐。︶红叶双眼倏地发亮,昂起小脸,开心地告诉他说:“我可以请我们家的舅老爷教我算帐,我们家舅老爷是朝廷的二品大官哟!他一定很厉害。” 红叶突然想到有个人可以加以利用,随即眉开眼笑。 “而且,我们家舅老爷每天都待在家里,闲闲没事干,他一定很有时间教我,我一定很快就学会的。”红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对于她的自傲,言子虚是没什么意见啦!只是──他总是待在家闲闲没事干?这就是她对他的印象吗? 言子虚不禁皱起眉来。 “可是──”红叶兴奋的小脸因为顾及到其他,一下子垮了下来。 ︵怎么了?︶“我不能走;我答应过常春以及宝爷爷他们,要走大家一起走的,更何况我纵使要走,只怕我家的老爷、夫人也不肯。” 在马家当差的下人们在人府前都签下了卖身契,他们得凑齐一千两才能离开。 红叶昂起俏睑,看见恩人也在为她的事发愁,当下甩甩头,勉强的挤出笑来,装作不在乎。 “没事的,其实我走不走都无所谓,莫大爷,你别为我担心。要不,你的铺子先请别的伙计去帮忙,等我自由了,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她眨巴着亮晶晶的双眼望着恩人大老爷。 言子虚知道她是个坚强的姑娘家,但此时此刻,她的坚强却让他觉得心酸。 他不晓得像她那么纤细的身子如何背负起如此庞大的责任?她不只要关心他这个“哑巴”恩人,还要肩负马府上下一干人的幸福。 如此的重担之下,在人前,她还得强颜欢笑,不想让他人为她担心──言子虚发现他无法撒手不管红叶的困难。 红叶今儿个一整天都是无精打采的。 而这都是舅老爷的错,以往在这个时候,她总待在房里仿画,自从他下令叫她抓贼之后,她每天变得闲闲没事做,直想拿头去撞墙。 讨厌!她的生活怎么变得这么无趣? 红叶将脸摆在桌上,张口去咬眼前的梨。 言子虚进房,便看见她的懒样。 心忖,她也懒得不像话了。 “你没手吗?”哪有姑娘家这么吃东西的! 他把梨拿开,不让她继续用这种难看的法子吃梨。 红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将脸别过,不想理这个讨人厌的舅老爷。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言子虚挨着她的身旁坐下。 红叶哼都不哼一声。 “哦──”言子虚懂了。“是我惹你生气的。” 知道就好,红叶在心里应了一声,她一脸骄傲地等着言子虚来跟她示好。 但言子虚却只是拿着梨走开──他──他竟然没想法子来逗她开心耶! 红叶扁着嘴,踱开步子走到言子虚身边,告诉他说:“爷,我在生气耶!” “我知道啊!”言子虚点点头。“你没看见我一直躲得远远的,不敢离你太近。”他佯装自己很忙,在案上东翻西翻的。 “爷,你教我算帐好不好?”红叶学着低声下气的求人。 “算帐?好啊!”言子虚想都不想的就答应了。 “爷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学算帐吗?”红叶狐疑地揪着言子虚瞧,总觉得他答应得太爽快了一点。 “有什么好要奇的?你有上进之心,这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事了,况且,学会算帐,日后它至少是个谋生技能,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爷,你又在说教了。”红叶最讨厌言子虚总是找机会训她。 言子虚闭上嘴,不多说她了,其实,红叶是个仔姑娘,没什么大问题需要他担心,但她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毛病却会让人受不了。 他受不了,便总爱念念她,久而久之,在红叶眼中,他使像个捞叨的小老头了。 “爷。”红叶叫他。 “嗯?”言子虚回过神,盯着她看。 “爷有时间教我吗?”红叶怕自己担误了言子虚办正事。 言子虚很直接的想到昨晚红叶跟“莫提”说的事,他点头回答:“有,当然有,我不就是个闲闲没事做的爷吗?怎么会没时间教你算帐呢?”他取笑自己。 而红叶总觉得言子虚说的话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听过似的──不管了,想这干嘛?她还是烦正事要紧。 “爷,那我哪个时候开始学?” “就每天的这个时候吧!一次一个时辰,先告诉你,你若学得好,我有赏。” 言子虚诱之以利。 有赏? 红叶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什么赏?” “若我每次授完课,我出的试题你都能答对,那一次赏一两。”言子虚等于是在变相的帮红叶。 一两! “那么多!”红叶笑得眼睛都眯成两道直线了。 嗯!从今天起,她要很努力、很努力的学,如此一来,不仅每天有一两可拿,还能尽早离开马家去帮恩人看茶铺,这真是一举好几得的便宜事。 “你要赎走这么多人做什么?”马夫人看着手中的名单再看看言子虚,不懂她这个弟弟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想在苏州买下一片产业,我需要人手帮我。”他唬弄道。 “为什么不另外真人,反而要我手底下的人?” “因为姊姊手底下的人受过训练,我不必费心重新教,大伙便懂得在大户人家底下做事的该守什么规矩。”言子虚将理由说得冠冕堂皇,让马夫人无从反驳。 “好吧!这些人我都可以让给你,但唯独红叶不行。”马夫人退让了。 “为什么红叶不行?” “因为,红叶是马家的儿媳妇。”马夫人不得不说出她的真实身分。 “儿媳妇!”听到这样的称谓,言子虚几乎要狂笑了。“红叶在马家过得比个下人还不如,她哪里像马家媳妇来着?” 言子虚神色一凛,整个脸寒了下来。“既然你这么讨厌红叶,为什么不大方的放她自由?将她锁在马家,她痛苦、你难受,这又是何必呢?” 言子虚从怀中掏出两张宣纸,一张是休书,一张是银票。 “银票是买你手中那些人,但不许透露半点风声,让他们知道这是我的主意;至于休书──你们马家签字画押后,拿给红叶。”从今而后,红叶不再是马家的儿媳妇。 “你──”马夫人看着手中的两张纸,这会儿才明白言子虚早已看透事情的真相,他早就明白红叶是马家的媳妇,是他的侄媳! “老爷──”马夫人转头看她的相公,希望他站出来阻止言子虚做出鲁莽的事。 马老爷则净是笑,他能说什么呢? 马家是靠着言家才壮大起来的,向来只有言子虚说了就算的信,哪有他马义做主的时候? “既然子虚老弟主意已定,我们再劝也没用,不如就顺了子虚老弟的意吧!” 马老爷一副什么事都好商量的模样,可他心里却想着阴招。 他会有法子让言子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言子虚,你就等着瞧吧! “红叶、红叶。”常春兴奋的往西院跑去,见到红叶,立刻又叫又跳地高兴不已。 “你听说没有、听说没有?老爷、夫人将咱们的卖身契全撕了,要咱们全部滚出马家耶!”常春比手画脚地说得口沫横飞。 “宝爷爷、福爷爷,还有狗子、银子、杏花、九斤、我,我们全都被赶出马家,不用在这府里受人嫌气了。”他们一伙人全没了工作,好棒喔! 常春欢天喜地地叫嚷着,好半晌,她才发现红叶丝毫没有沾染上一丁点的欢乐,反倒是失神地看着手中的纸。 “那是什么?”常春凑上前去看,可惜的是,她大字识不上一个。“上头究竟是写什么?” “这是马家给我的休书。” “休书!马家为什么给你休书?”休书是一个女人家最大的耻辱,红叶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马家的事,为什么马老爷、夫人要休了红叶──咦?不对啊!红叶不是一直想离开马家吗?那马家给红叶休书,她不是自由了吗? “你为什么发愁?”常春不懂。 红叶将休书叠成对半再对半,收进袖口里收着。 其实,她也不懂自己收到休书后没有半点喜悦,却淡淡地愁着日后就再也见不到言子虚这一事是为了什么? “老爷、夫人要我们哪时候走?”红叶问常春。 常春答道:“马上就走。” 马上! 红叶的脸更苦了。“那──我跟去舅老爷说一声,你们等等我,我们待会儿一起去恩人大老爷的茶铺。” “嗯!”常春点点头,这会儿她终于明白红叶在愁什么了,她是舍不得舅老爷是吗?“爷。” “嗯?” “我要走了。”红叶把包袱驼在背上,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的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嗯!”言子虚装酷地没有慰留她。 “爷──”红叶昂起脸,眸中还流转着水光。“你以后要多多保重,早晚天凉可要多添件衣裳,还有,你不可以喝隔夜茶,否则会伤身体,另外,你爱吃的桂花糕,一次只可吃一块,吃多了,你会下痢。” 红叶边交代边拭泪。 这个小爱哭鬼! 言子虚无奈地提起衣袖,将自己的衣裳借给她擦泪。 红叶再也忍受不住,一古脑地扑进言子虚的怀里,抽抽答答她哭了起来。 “爷,我舍不得你。”红叶伤心的说。 言子虚能说什么呢? “爷也舍不得你。”他安慰她。 “那──红叶走了之后,爷会想红叶吗?”红叶昂起脸,亮晶晶的眼盯着言子虚看。 她哭了一脸的泪水、鼻涕,脏死了。 言子虚拉着衣袖把她的小脸擦干净,这会儿,想念的话他才说得出口。 “会,爷会想你的。” “那你,你要来蛐蛐同看红叶哟!红叶会每天都盼着爷来。” “知道了。”言子虚点了头。 红叶还是怕他会忘记。“爷记得我住蛐蛐胡同的哪里吗?要不,红叶画张图给爷,爷日后忘了,看着纸上的图,便会记起红叶的住处。” 说着,她就跑去拿笔墨了。 言子虚却推说不必。“我不会忘的,你甭写了。” 拜托!那铺子是他买的,他哪会忘啊? “可──可你若是忘了,怎么办?” 红叶不管,硬把写好的纸塞进言子虚的怀里。 “你要收好喔!别掉了。”她殷切的交代。 “知道了。”言子虚拍拍胸脯,保证他绝不会弄丢她的东西。 谁知这胸脯一拍,纸张便随着震动,露出衣襟日外。 “哎呀!不妥、不妥,放在这里容易掉。”红叶连忙从言子虚怀中掏出那张纸,在房里兜着转。“放哪里好呢?” 地想找个地方放她的纸。 言子虚几乎快被红叶给搞疯了。 她怎么就不肯相信他绝对不会弄丢她的东西呢? 言子虚无奈地看着红叶满屋子转。 “爷,你把你重要的东西收在哪?” “我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啦、有啦!就是那个每次朝廷让什么六百里、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秘密啊!你全放在哪里了?” “你问这个干嘛?” “没有啦!我只是想把这张纸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那些东西是朝廷给言于虚的书讯,他铁定不会把它们乱弄。 她的东西跟那些秘密放在一起,是最最保险的事。 “那些密旨我早烧了。”那是太子给他的密函,看完之后,当然得立即烧毁,省得留下证据,让对手逮着把柄。 “什么?烧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哪能烧呢!”红叶禁不住抱怨起言子虚来。 “人家我的恩人随手写的纸条,我每次都收得好好的,连一张都不敢弄丢,你怎么──怎么──”红叶气恼得都说不出话来。 而后,她像是豁出去做的,把肩上的包袱给拿下来,解开来之后,从里头霍地蹦出那只猫大的老鼠。 言子虚不防,猛然吓了一大跳,他看到那只名叫“小痹”的老鼠,一直皱眉。“你带着这只大老鼠干嘛?” “我要离开马家了,小乘当然得跟着我,否则,没有人会喂它吃东西的。” 虽说小痹不是她的宠物,但好歹也跟了她好几年,更为她挡去了不少麻烦,这会儿她要走,她当然得常着小痹一起走,否则,她就是忘恩负义了。 “那也没必要把它藏在你的包袱里啊!”她包袱里装的全是贴身衣物,怎么能让只畜生混在里头? “我若不藏在包袱里,常春姊姊铁定不让我带走小痹。”她偷偷的带走,没人知道就没人阻挡。 “找到了。”红叶从包袱里找出她要的那个小盒子。她拿出来,把小盒子打开,拿走里头的纸绢,将小盒子留给言子虚。 “我要这个木盒子做什么?”言子虚又皱起眉。 “给你装秘密啊!”红叶把她为的那张纸小心翼翼的放进去,台上盖之后,以十分谨慎的态度将小盒子交给言子虚,又叮咛他道:“你要收好哟!” 言子虚真的被红叶给打败了。 之前,他不打算跟她一起离开,是认为他以言子虚、莫提两种身分进驻她的生活,深怕被她逮着他的破绽,所以,他才决定让言子虚留在马家。 但是,从眼前这种离别的场面来看──唉!罢了。 “我跟你走。”他跟她一起开茶铺去。 红叶本来是抱着盒子,要找个显眼处放着,却没料到言子虚突然来这么一句,她整个人一下子愣在原地,傻呼呼的昂起小脸看着他。 “你恩人开的那间茶铺还有空房让我住吗?”看着红叶傻呼呼的脸,言子虚忍不住发噱地眉开眼笑。 红叶才不理言子虚要如何笑话她呢!她心满满的只记得自己用不着离开他了。 “有、有!一定会有空房给爷住的。” 就算没有的话,她也会想尽办法腾间房给言子虚住的。 红叶不停的点头,她不愿相信会有这么一天,老天爷竟会如此的疼惜她,让她离幸福这么近。 想着想着,她又想哭了。 “爷──”红叶一头又栽进言子虚的怀里,哭得唏哩哗啦的。 言子虚看着她将鼻水、眼泪直往他身上的衣衫抹时,他也只有认了的份 第八章 鳖计 千山落叶岩岩瘦。 百尺危阑寸吋愁。 有人独倚晚妆楼,楼外柳,眉暗不禁秋。 ──喜春来乔吉 红叶一行人来到了蛐蛐胡同,找到那家茶铺。 “红叶,是这吗?”常春看着大门紧闭的铺子,觉得很可疑。 红叶看看手中的纸条,又看看那铺子的门号。 “是这里没错啊!可是,为什么没做生意呢?”红叶小声的嘀咕着,末了,她甩甩头说:“不管了,咱们先进去再说。” 红叶推门进去。 茶铺子早让人清理得一尘不染,而且柜子上头还摆满了各种茗茶,红叶在算帐的柜怡上找到一封信,上头署名写着红叶。 是给她的! 红叶将信抽出来,看到最末的具名写着莫提二字。 是恩人写给她的信──红叶姑娘如晤:吾近日有事缠身,茶铺之事有劳姑娘代为管理。 莫提字看到短短的两句话,红叶便放宽了心。 原来,她的恩人大老爷只是有事在身,所以才不克前来。 “好了,咱们去看宅子吧!恩人大老爷说过,这茶铺后头有一间二进的屋子呢!”红叶开心的拉着常春的手往铺子后头转去。 从铺子后门走出去,那里又是另一片天地。 她们看见一片黄泥墙,稻茎攀延其上,几株朝颜花从矮墙上探出头来。 黄泥墙内是二进的屋子,屋前还有植着槿花的小院子,院子用青篱隔成两片天地,一边是菜圃,一边是花园。 红叶一行人全都看傻了。 “红叶,你确定这屋子只需要一百两吗?”常春目瞪口呆地问。 红叶也开始觉得可疑了,这屋子怎么看都不像只值一百两的样子,况且,还有前头那一间铺子呢! “红叶,你说的那个恩人大老爷,他……他会不会是个坏人啊?”常春忍不住胡乱的猜测。 “他会不会先把我们几个拐来这里,再把我们抓了?”常春是坏人遇多了,脑子一转全是阴谋论。 “不会。”红叶一口否定那样的臆测。“恩人大老爷绝对不可能是坏人。” “可是,他只是一个哑子,怎么会有办法弄到这样的一间屋子?” “我不是说过了,这铺子的老板因为可怜恩人大老爷是个哑子,所以,才以低价顶给他的嘛!”红叶开始向着莫提,不许别人说他的不是。 “别疑心了,我相信恩人大老爷绝对不会害我的。”红叶斩钉截铁的说。 “你为什么那么笃定?”常春小小声地反驳着。 红叶听到了。 “因为,他救过我,而且──他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那是一双不会为非作歹的眼睛,为此,她死也不信她的恩人会是个恶人。 “好了,分房子啰!谁先占到好房谁占便宜。”红叶一马当先的冲出去,摆明了要霸住好房间。 大家看红叶手脚快地往前冲,便也一窝蜂的跟上前,也想为自己霸占一间较舒适的房间。 “主子,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单季元看人群散了,才开口问。 这里虽幽静,但却不是言子虚的格调。 言子虚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地往里走。 人本无阶级之分,他言子虚行事一向随性,一张榻、一张床,就够他立身其中,他不是个多求多欲之人。 言子虚进了宅子,也要为自己找一间房时,远远的他看见红叶朝他跑来。 她的小脸因奔跑而显得红通通的,一双眼也因生命有了不同的意义而变得明亮有朝气。 言子虚立在原处等地奔向他。 “爷。”红叶昂起脸,大气还来不及喘上一口,便又拉着言子虚的手往前跑。“你跟我来。” 言子虚跟在红叶的后头大步走。 她带他来到一间房间前。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言子虚不解的问。 “给你的。”红叶讨好似的望着言子虚。 “给我的?” “嗯!”红叶重重的点了头,重复道:“给你的。” 言子虚懂了。“你是说你霸占的这间房,是要给我的?” “嗯!”红叶又重重的点了两下头。 她不先为自己找安身立命之地,反倒是先关心起他的生活起居,这行径让言子虚感到窝心极了。“那你呢?你睡哪?” “我啊!”红叶不好意思的搔搔头,其实,她从小就是个下人的命,她睡哪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言子虚能睡得好、睡得舒服。 “随便哪里都可以啊!” 红叶回答之际,却见常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脸上漾着开心的笑。 “红叶,我霸着一间好房间了,那足足比我以前住的那下人房大个两倍哟!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睡。” 常春知道依红叶的性子,铁定是先帮言子虚找住的地方,而忘了自己,所以,她刻意挑了间大一点的屋子,她们就可以两个一起住了。 “真的吗?”红叶听了拉着常春的手又叫又笑,开心得不得了。 “啊!”红叶突然想到。“我忘了帮恩人大老爷留一间房了!” 糟糕!如果恩人大老爷回来,没房间住怎么办? “不行、不行!我得再去抢一间房给恩人大老爷。”红叶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急急忙性的又转了出去。 她那手忙脚乱的模样,让人看了不禁心神也跟着愉快起来。 言子虚发现跟红叶在一起,就算是再索然无味的日子都会变得很有趣,他不禁眯着眼笑开来。 单季元瞧见言子虚的笑容,知道自己日后得对红叶多敬重些,因为──唉! 那野姑娘日后成为他主母的机会非常大。 “老爷买小的来就为了让小的扮个蒙面人!”刚以二十两银子被买进马家的街头乞丐,以为被马家买来是要当长工的,却没想到马老爷的意思是要他扮蒙面人! “老爷要小的扮蒙面人做啥?” “去诱拐一名姑娘。”马老爷斩钉截铁的说。 “诱……诱拐姑娘!”乞丐王横结结巴巴的重复着马老爷的话,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老爷,您说笑了,凭小的这么一个吃不饱、穿不好,单靠乞讨为生的人,哪有能力去,拐青春貌美的姑娘家呢?” “有。”马老爷笃定的笑了。 这几天,他派了一个生面孔去红叶开的那间茶铺喝茶兼打探消息,知道客来茶铺的大老板叫“莫提”,是个哑子,还是红叶的救命恩人呢! 他派去的人再问那些在茶铺当差的人,是否见过大老板的面?那群伙计们又说了,大老板有事,所以,他们全都还没见过老板的长相呢! 听到探子回报的消息,马老爷十分清楚红叶根本就不知道她口中的恩人大老爷就是言子虚。 这恰恰傍他一个仔机会,来“报答”言子虚给他的那一剑。 为此,他从外头买来这个与言子虚长得一般身材的年轻俊秀小伙子,让他乔扮成言子虚的模样。 王横不只身材与言子虚相近,他们还有同样一双温柔的眼睛。 马老爷的布周是如此的周密,他就不信红叶不会上当。 “你去,就说你是莫提,你得记住你不是街头流浪的乞丐,你是红叶的救命恩人,你在两个月前,曾在马家救过红叶” 马老爷将有关蒙面人的事全说给王横知道。 “你的任务是让红叶爱上你,让言子虚跟红叶为了你而起争执。”他不只要言子虚得不到红叶,还要红叶恨他。 “你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王横点点头,牢记在心,不敢有半点差错。 “还有,我想红叶既然认定她的恩人大老爷是个哑子,想必他们每次沟通全是用笔交谈才是。你会写字吗?”马老爷思虑周密的问。 “家道未中落时,曾进过书院读过一、两年书。” “嗯!很好,事成之后,我另有重赏。”马老爷不忘施点小利诱人,以便王横对他尽忠尽责。 王横一听这差事不仅轻松,日后还有重赏,忙不迭的点头谢恩。 “这是什么茶?” “雀舌。”红叶捧着茶碗,眉眼都笑弯了。 “雀舌?”言子虚觉得有,怪,又尝了一口。 是像雀舌,但──又不怎么一样。 “这雀舌中多涨了什么吗?不然,怎么不怎么像雀舌该有的清香?”言子虚一尝就尝出不对之处。 红叶捧着茶碗,笑得贼贼的。 看她这么一笑,言子虚这茶便怎么也喝不下去,连忙把茶杯放下。 “爷,你别这么敏感嘛!我又不会下毒害你,你干嘛装出这副表情?”红叶嘟着嘴嗔怪言子虚那彷如被鬼打到的表情。 “我不是怕你下毒,我是怕你又玩别的花样来让我头疼。”言子虚头疼的说。 “我没玩别的花样啊!我只是想替咱们的茶铺子省钱。”红叶发挥她赚钱的头脑。 “替铺子省钱!怎么个省法?” “爷知道雀舌跟别的茶种有什么不同吗?”红叶考言子虚。 “当然知道,雀舌跟别的茶种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是由十五、六岁的姑娘,在天还没亮时就采下,采下时只取它的女敕芽。”言子虚将雀舌的典故说清楚、讲明自。 “再来呢?”红叶问。 “每一片茶叶都经采茶姑娘口埋台过。” “答对了,爷好聪明。”红叶赞美过言子虚后,才小小声的对他老实说:“这些茶叶全都是我含过的。” “你含过的?”言子虚听了大吃一惊。 此时,原本正在品茶的单季元一听,立刻将口中的茶如数喷出来,溅了红叶一脸。 红叶双眼一横,瞪向单季元。 “哼!是我含的又怎么样嘛?怎么,我就不能去采茶、不能含吗?”红叶气呼呼的质问他道。 言子虚连忙哄她。“不是说你不能含,而是──红叶,你多大岁数了?” “快十八了。” “这就是了,人家含雀舌的采茶姑娘多半是不及十六的小泵娘,你──” “我也只不过比她们大一点点啊!况且,我人矮,跟别人说我只有十五,大伙也会相信啊!”她理直气壮的说。 “是是是!”红叶在强词夺理,言子虚也不敢再跟她强辩。只是──“客人们对这﹃口味独到﹄的雀舌没什么意见吗?” 这个时候,红叶可骄傲了。“没意见,而且,客人还说,咱们店里的口味与众不同呢!” “哼!只怕他们那些人全是装阔的外行人。”单季元受不了红叶这么唬弄客倌,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红叶又恶狠狠的瞪他了。 单季元不与她计较,只是跟言子虚讨了个差事。“主子,我再给你泡一壶新茶。”这种来历不明的雀舌,可不能让他的主子喝。 “等等!”红叶叫住他。“你要把我的雀舌拿去哪?” “拿去倒掉。” “不行!”那好歹是她辛辛苦苦摘下、含过的。“你们若不喝,那……那拿去外头,让常春姊姊卖给客倌。” “什么?还卖给客倌!” “他们是外行人不懂啊!而且……而且我卖的也便宜,他们若真的是只爱雀舌的名,而不懂得品茶,那谁含的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不是吗? “哦,爷?”红叶转向寻求言子虚的支持。 言子虚点点头,也觉得红叶说得有理。况且,红叶也真的只比那些采茶姑娘大值一、两岁,的确是没差多少。 “季元,将茶拿过来。”他要再尝尝。 单季元无奈的折回来,将茶水放下。 红叶喜孜孜的再倒了一碗茶给言子虚。 言子虚又呷了一口。 “怎么样?好不好喝?”红叶昂着满是期待的小脸问。 “嗯!虽然与正统雀舌有异,但却是另有一番不同的风情。”言子虚赞美着红叶。 红叶一听,简直乐翻了。 单季元简直是看不下去了。“爷,这儿既然没有属下的事,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他实在是不忍心再看言子虚扮低能,只为了讨红叶一个笑脸看。 唉!这世道上还真是小女子当道啊! 红叶朝着单季元的背影扮了个儿脸。 嘻!惹人厌的走了,没人再管她了。“爷,你再喝喝这个。” 红叶斟了另一壶茶给言子虚尝。 言子虚捧起茶碗闻了闻。“这是三清茶?” “正是由梅花、佛手、松子三样泡成约三清茶,爷,你好厉害。” “再怎么厉害也没有你泡得一手好茶厉害。”言子虚品茗着红叶的手艺,看着她脸上的自信神采,照亮了她整个的人生。 看来,他帮她开铺子一事果真是做对了。 “近来,铺子的生意好吗?”言子虚闲聊的问起茶铺里的事。 “嗯!不错。咱们店里不只卖茶,还兼卖一些点心,像是桂花凉糕、梅花烙饼、肉沫鳗头之类的,嗯!对了,咱们也卖酒哟!”红叶老实说。 “你也懂酒?” “爷,你别小看红叶了,好歹红叶以前也是在大户人家当差,多多少少也有些见识。”她可是粉骄傲的耶! “是吗?那说来听听,让爷了解一下大户人家的丫头都长什么见识来着。” 言于虚逗着红叶。 “爷随便考吧!”红叶摆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式。 “随我考!好大的口气啊!”言子虚也不跟红叶客气,随口就来上这么一题。“南方有什么好酒?” “这简单。”红叶信口数来。“这浦口的金酒、苏州的坛酒、扬州的蜜酒、徽州的白酒,还有阴州的细酒。” “不错、不错,的确数得一个都没少;那北方的名酒呢?” “有大内的满殿香,还有京城的黄未酒,沧州的沧酒,易洲的易酒。”红叶还是一个都没落的数来。 她的见识不禁让言子虚惊讶。 他一直都知道马家不曾善待红叶,所以,铁定不会教给她这些,怎么“你懂这些呢?” “看来的啊!老爷爱喝酒、夫人爱喝茶,我常看着、听着,也就懂了。”红叶将她心中的学问说得就像反掌折枝那般容易。 她不知寻常的姑娘要懂这些,得花多少工夫去研究。 不过──这就是红叶的性子了,她不也无师自通的懂画、懂字吗? “红叶,你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听到言子虚夸赞她,红叶又骄傲得像一只小孔雀以的。 “红叶、红叶。”常春在门外叫着,像是事情很急似的。 “有话进来说啊!常春姊姊。”红叶开门让常春进来。 可常春没踏进门槛,急急的要拉红叶往外跑。“快跟我走。” “什么事呢?怎么这么急?”红叶跟在常春后头,跌跌撞撞的跑。 常春上气接不着下气地说:“你的恩人大老爷回来了,你说怎么能不急呢?” 恩人大老爷:“他回来了?”红叶兴奋地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而言子虚一听,却皱起了眉头。他人明明在这里,怎么可能“回来了”! 言子虚立刻也跟过去瞧瞧,他想探一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九章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落灯花、棋未收,叹新风孤馆人留。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 ──水仙子徐再思 “你凭什么证明你就是莫提?” 当红叶一脸兴奋地在跟恩人大老爷“莫提”叙旧时,言子虚突然打断了两人热络的闲话家常,问起关键性的问题。 王横一愣! 对啊!他怎么证明?他能有什么法子证明? 完了!怎么办?他除了马老爷给他的故事外,他根本没办法提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它是莫提。 王横的脸上变得一阵青、一阵白的。 红叶看着恩人为难的样子,忍不住站起身,挡在他的前头,护卫他,不许言子虚欺侮他。“我相信他是恩人大老爷。” “为什么?”言子虚皱着眉,不为别的人假冒他,而是为了红叶的态度。 红叶不曾与他怒目相视,而现在──她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跟他对峙! “难道就因为他是个哑子,所以,你就认定他是你恩人,这也未免太随便了一点。” “我当然不只凭借这一点来证明他的身分,我与恩人以笔墨对质过,他知道我们如何相识,知道我们的约定,而且──我相信他。” 因为,他有一双与恩人一样温柔的双眼。 红叶如此坚信着那双恍如温泉水般的眼睛是不会骗她的。倏地,红叶回神,又以捍卫之姿护在恩人的面前。“爷,你为什么要找我恩人的麻烦?” “我没有找他的麻烦,我只是怕你被骗。”言子虚告诉她他的担心。 “我有什么好骗的?”这就是红叶一直不愿相信有人会冒充她的恩人的原因。 当她红叶的恩人有什么好?她一没钱财、二没权势,冒充她的恩人来讹骗她,这能有什么好处? 她不懂。 但红叶的问题也正是言子虚所疑惑的。 他也弄不懂这人假扮莫提所为何来?再来──这人怎么会如此清楚他与红叶之间的秘密? 言子虚看向单季元。 单季元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其实,单季元的脑中刚刚闪过一个可疑人物,那就是连着几次让他发现跟踪红叶的马家长工。 几次,他都因为那长工不具威胁性而放他一马,现在想起来──那长工极有可能是这人,所以,才会知道言子虚与红叶之间的秘密。 不过,他并不打算告诉言子虚,因为,他非常不喜欢红叶这么野的姑娘家来当他的主母。 如果这人的出现会破坏言予虚与红叶之间的感情,那他乐见其成,所以,他选择知而不言,永远守住他所知道的真相。 言子虚找不到答案,满脸懊恼的看向红叶。 红叶则双手摊开,依旧护着那个假莫提。 她竟然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决意与他对抗到底? 言子虚目光复杂地望着红叶,那里头有着红叶看不懂的情绪。 红叶不懂言子虚为什么要以那么失望的眼神看着她?她只是想相信恩人,只是不希望别人因为他是哑巴就看轻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言子虚为什么要对她失望? “爷──”她叫他。 言子虚倏地寒了睑。“随你吧!你愿意相信他,那就相信他吧!” 他不再枉做小人,让她误以为他言子虚只是个恃强凌弱的恶人。 言子虚拂袖离开,单季元则双眼含笑地跟着走出去。 他心忖,言子虚跟红叶闹翻了最好。 言子虚主从两人走后,常春、银子一干人全都愣在原地看着红叶。 “红叶,舅老爷好像生气了。”常春再怎么白目,也看得懂言子虚脸上的冷寒,以及写着不悦的神情。 自从言子虚进入马家之后,对红叶一向是疼爱有如,爱她如自个儿的亲妹子一样,从来没有对红叶说过一句重话。 这会儿,言子虚却冷寒了脸,拂袖离去,足以见得他心里的不快。 “红叶,你要不要去跟舅老爷赔个不是?” “我为什么要去跟他赔不是?”红叶觉得她并没有错。“是爷自个儿不对在先,他不该怀疑我的恩人大老爷。” “可是──舅老爷的猜疑也不是全无道理啊!你想想看,如果你的恩人大老爷真的是个假的,那你怎么办?” 常春小心翼翼的提出她的看法。“毕竟,你从末见过你的恩人大老爷的面,难道不是吗?” 红叶倏地把头转向常春。“怎么连你也这么说?”红叶气大伙全欺负她的恩人是个哑巴,不擅与人争论,就这么随便诬赖他! “不与你们说了。”红叶气恼大伙对她的恩人的质疑态度,于是拉着恩人大老爷的手就往屋子里头走。 如果大伙全不相信恩人,那……那就算了,她一个人信他就够了。 “红叶──”常春想叫回她。 红叶却头也不回地离开。 红叶太固执了,所以,当别人的意见与她相左时,她便变得既敏感又尖锐,殊不知大家这么猜疑着她恩人的身分,其实都是为了她好呀! “我也希望那个莫提真的是你的恩人。”常春喃喃低语地说着她的想法。她之所以这么猜忌一个生人,还不是怕红叶被骗,而受到伤害。 “主子为什么不跟红叶姑娘说明你才是她的恩人?为什么要让一个生人冒充你?”这是单季元一直想不透的。 言子虚搁下笔墨,回想他与红叶的相处。 他为什么迟迟不肯表明他的身分? 那是因为他太清楚红叶对言子虚的态度,不管他对她怎么好,她总是把他当成一个尊贵的爷看,她严格的字着主子与奴婢的身分,虽然时有逾越,但红叶却从来不曾乱了该有的本分。 对“莫提”,她有不同于对他的亲近,就如同她能接受莫提的帮助,却不能接受他言子虚的援手资助。 以莫提为形象则容易打入红叶的生活圈,这是他当初的想法,所以,他才迟迟不肯表明他就是莫提,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冒充他! “算了,这事就不要再提了。”反正,他原本也为自己无法一分为二而苦恼,现在有人出来冒充他的另一个身分,这也算是解决了他的麻烦。 “就由着他去吧!”言子虚说。 “可是,主子不怕红叶姑娘受骗吃亏吗?” “她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姑娘,不再是个小孩儿了,她该明自这世间有很多事不只要用眼睛看,还要用心瞧。她如果真的有用心去瞧,早晚会发现那人根本就不是她的什么救命恩人。” 言子虚想过了,他的确可以护着红叶一辈子,但他没有办法替红叶过生活,她若要活得坚强,就必须亲自去体验人生。 他不想帮她过滤生命,他能做的只有在她遇到挫折时,给予适当的援助。 他──会等地成长的。 “别说这个了,你手边的事进行到哪儿?” “据属下几次探查的结果,县衙里的确有以无辜之人顶替死囚的情事发生,主子,这海棠县的县太爷是国舅爷的门生,若这事与国舅爷有关,那么,这事就会变得十分棘手、不好办。” 因为,这次的差事是太子监国所派下的,而太子与国舅爷又是舅甥关系,这──办对办错很难拿捏。 “我知道这事的难办,但却不在于太子与国舅的关系,而是──季元,你想想看,为什么小小的一个海棠县会对皇上的行踪了如指掌?” 这才是言子虚一直猜不透的。“除非是──” “主子怀疑大内之中有内奸!”单季元猜测道。 “我怕的就是这个情况。” “如果事情真如主子所料,皇上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他人的掌握之中?” 这样还得了! “嗯!”也唯有如此,所以这么些年来,一个小小的海棠县才能如此胆大妄为地贪赃枉法,而无事至今。 “今晚,咱们再探县衙。”他要尽早结束此案,速速回报朝廷。 “恩人,这是咱们店里今儿个的盈收,你点点看。” 红叶将今儿个茶铺里所赚的银子全都捧到假莫提的眼前。 王横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全摊在他面前,心里顿时起了邪念。 他知道红叶对他好,为了他不惜跟她亲近的人闹翻,他想过了,听从马老爷的指示,得到的赏金再怎么多,也多不过一间现成的铺子跟红叶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他不想一辈子当个乞丐,他也想当茶铺现成的老板。 ──或许,他就当一辈子的假莫提也是不错的主意。 王横在纸上写着。 ︹红叶,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妻子?︶红叶看着纸上的字迹,心口一阵混乱。 她跟恩人大老爷|不!她没有想过不!严格说来,应该是她曾经这么想过。 她曾像个怀春少女那般,对恩人大老爷怀有倾慕之心,一来是因为他的眼,二来是为了他曾救过她的清白。 那一日,他从马老爷的手中救下她时,曾坐怀不乱地避开她衣不蔽体的身子,从那个时候起,她就认定他是个正人君子。 后来,她有幸再与恩人相见,她对他的好感便与日俱增──她不否认当恩人提出开铺子的提议时,她心中曾悄悄的幻想过她与恩人就这么结伴过日子,度过一生。 但──这会儿当她的恩人大老爷提起了成亲之事,她却莫名的想到了言子虚! “不:我不能……”红叶猛摇头,为了一个连她都不懂的理由。 ︵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我吗?︶王横对自己的长相还有几分自信,今儿个要不是他长得还算体面,马老爷也不会花钱请他来诱拐红叶的感情了。 王横往红叶的面前一站。 红叶看着恩人好看的肩鼻眼,说心中没有任何情愫,那是骗人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她答应恩人的婚事,却是万般地难。 “红叶。”王横忘了要佯装成哑子的事,看着红叶明媚的脸蛋,他忘情地托起她的下颔,低头吻住红叶的唇。 红叶发颤的唇迎上恩人温湿的舌。 王横的手悄悄地在红叶的身上游移,他解开了她的布衣──衣裳滑落,红叶大片的肌肤展露于昏暗的灯光之下,那是一片欺霜赛云的白皙,王横啃咬着红叶不曾示人的香肩,单手往后一挪,要解开抹胸的系带──“不!不要。”红叶的脑中不曾遗忘过言子虚。 她不能自欺欺人,她明明不爱恩人大老爷的──红叶伸手亟欲推开恩人的身子,王横却不让她逃走。 到口的天鹅肉,他是怎么也不可能让它就这么飞了的。 今夜,他就要占去红叶的身子,让她成为他王横的人。 王横将红叶逼到墙角,狂乱的吻住她的嘴,双手笨拙地探索红叶的曲线。 “不要,不要这样……” 红叶不敢相信她那么相信的恩人竟会对地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明明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他明明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可是,为什么恩人也像马老爷那样,想用强硬的方式占去她的清白之身! “不!” 红叶又哭又叫,却不能撼动王横半分。 红叶乱了心神,一心只想挣开这可怕的记忆,她要去找言子虚,只有他才能安抚她害怕的情绪,她……她要去找言子虚啦!放开她、放开她……红叶双手乱抓,抓到什么就全往王横的头上砸。 “你!”王横被砸痛得失去了理性,两眼一横,瞪向红叶,只见红叶手中此刻拿着一个大花瓶,正往他脸上飞来──“眶唧”的一声,那大花瓶就往他的脑门罩下──王横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倒头便往地上栽下去。 红叶看见恩人倒下去,心中所有的恐惧全化为泪水。 “爷──” 红叶哭哭啼啼的奔了出去,她要去告诉言子虚,说恩人其实是个大坏人啦! 言子虚远远的就听到红叶的哭声。 “主子!”单季元看着言子虚。 “你先退下去吧!”言子虚命令单季元先离开。 “可是,主子您的伤!” “不碍事的。”言子虚罩上外袍,他相信以他的体力,他绝对能瞒过红叶,不让她发现他受伤之事,倒是单季元──“你还穿着夜行衣,如果让红叶撞见就不好了,你速速离去吧!别担心我了。” “是的,主子。”单季元从窗口离开,避开与红叶正面对上。 他才离开,红叶便撞门造来。 一进来,看见了言子虚,红叶红着眼眶就往言子虚的怀里奔去──她这一投怀送抱可真不是时候,言子虚闷声叫痛,却便不出气力去推开红叶的身子,要她别压在他的伤口上。 红叶忙着大哭。 “舅老爷,你还真是说对了耶!我那个恩人根本就是个大坏蛋、是个采花贼,他有狼子野心,他……他竟然想玷污我的清白,呜呜呜……”红叶哭得好不凄惨,人把大把的眼泪、鼻水全往言子虚的身上抹。 “爷,红叶以后全听你的,你说一就是一,红叶再也不敢跟你顶嘴,说你的不是了,爷,爷──”红叶不断的唤着他。 言子虚得花好大的气力才能说出个:“嗯!” 红叶发现爷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像是有哪里不对──“爷,你怎么了?”红叶抹抹眼泪,昂起睑来,这才发现言子虚的脸色发白,就连双唇都不沾一点血色。 “爷,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红叶急了,直用手去探言子虚的额头。 “没发烧。”那是哪里不对? 红叶急急的找,却在她刚刚哭过的地方,在那一片湿意水气中看到一大片的血渍。 “爷,你流血了?” 怎么会流血? “是我撞得太大力了吗?”所以言子虚才会流血! 红叶想着想着,又哭了,此时她只认为自己真是一枝大扫把,随随便便一撞,就可以把青子虚撞出重伤。 呜呜呜……“爷,你让红叶瞧瞧,看看那伤口严不严重?”红叶哭得漫天价“不用了,没事的。”言子虚不想让她看。 红叶却偏偏要看。 她一个揭手,掀开言子虚的袍子,却在外袍一月兑、纱布一解之后,看傻了那伤不是她撞的,因为,那是一道刀伤──是一道很深很深的刀口子! “为什么会这样?是谁伤你的?”红叶满眼惊诧地望着言子虚。 言子虚知道这会儿地想瞒也瞒不住了。 “是谁伤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把放在桌上的金创药拿来。”他要敷顺着言子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红叶拿来金创药。 言子虚想要接过去,红叶却不给。 “这事我来就好,爷你好好的躺着。” 红叶轻手轻脚的帮言子虚敷药,其间怕他伤口疼,还直往伤口上头吹气。 她的举动孩子气十足,可却温暖了言子虚的心。 他的一个伤便让她忘了恩人欺侮她的痛──“红叶。”言子虚看着她。 “嗯?”红叶抬起脸来。 “去柜子那里拿件袍子披上。”她衣不蔽体的,他再怎么正直,也承受不了这样的诱惑。 红叶不懂言子虚所说的话中的意思,但欲知道他从刚刚就一直在避着她,不敢正眼瞧她一眼。 为什么?她有什么不对吗? 红叶低下头看看自己。 这一瞧,可不得了了! 她才从恩人大老爷那里逃来,急慌慌的想跟言子虚诉苦,却忘了自己的衣衫已被恩人大老爷月兑了大半,全身上下只剩一件抹胸与亵裤。 “啊!” 红叶吓得惊声尖叫,连忙反过身子,不敢与言子虚面对面。“我……我去拿袍子。”红叶跑去左边的柜子那里要随便找一件袍子罩上。 “不!别去那里!”言子虚开口叫停,因为那里藏着他刚褪下来的夜行衣。 但──来不及了,红叶拉开担子的门,看到那一聋黑衣,黑衣上头还开了一道刀口子,上头还沾着血。 爷他──为什么会有夜行衣?! 红叶将那套行头拿出来,转身望着言子虚。 她迎眼对上言子虚的双眸──那是她所熟悉的两潭温泉水。 不!她不信。 红叶走上前,将夜行衣里的黑色面罩往言子虚的头上一罩,只许剩下那一对温柔的目光。 就是他! 他才是恩人大老爷,他才是莫提! 红叶的双手在颤抖,眼眶之中的水光流动。 “红叶──”他轻轻唤她。 哇的一声,红叶便放声大哭起来。“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恩人大老爷,你就是莫提?” 红叶扑进了他的怀里哭。 这是言子虚的伤口第二次遭受到重创,而且,这一次他们肌肤相亲,中间只隔着薄薄的一件抹胸。 天哪!这是在考验他的耐力吗? 言子虚感到无语问苍天哪! “红叶。”他叫她。 “干嘛?”她还没哭够,别叫她。 红叶擤擤鼻水,还是觉得自己很难过。 她那么难过,言子虚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跟红叶提醒他俩的处境? 他与她孤男寡女同虚一室已是了不得的事,更何况两人中间只隔着一件单薄的贴身衣物,这──她知不知道他俩到了这般田地,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还有──她可不可以别哭了?她的泪水渗进他的伤口里,很痛耶! 可恶! 那个该死的恶人,竟敢欺骗她的感情。 “单季元!单季元!” 红叶跑去单季元的睡房找他,在他的门外很用力、很用力地敲门。 单季元打开房门,以怪异的目光看着红叶。 红叶看他门开了,不请自入,人剌剌的坐在内室,伸手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来干嘛的?单季元不禁皱着眉。 红叶喝了口水,才站起来,又气呼呼的问单李元道:“你知不知道那个莫提是假的?可恶!他竟然是假的!害我这几天把他伺候得像个老太爷似的,我待我爹都没那么殷勤过,可──可他竟然是个假的!” 红叶气呼呼的一直重复着她的不满。 单季元才觉得冤枉呢! 她被欺骗感情是她家的事,她干嘛来找他诉苦啊? 包何况,如果她觉得有委屈,那──那也该去找言子虚谈啊!为什么要来找“单季元!”红叶突然叫他。 “干嘛?”单季元立刻全神戒备,进入防备状态,今天他的眼皮直跳,他就知道一定会有衰事降临。 “我们去找那个假恩人算帐。”红叶拉着单季元的手就要往外走。 单季元看着她,又看看自己被她揣着的手,突然间,心中有股欲哭无泪的感觉窜进他脆弱的心灵。 他是招谁惹谁了啊?“我为什么要跟你去找那个假恩人算帐?”何时他与她是站在同一阵线的人,他怎么不知道? 红叶突然停下脚步,转脸问单季元。“我问你,在爷的身边,谁是他最重要的得力助手?” “当然是我。”他粉得意的说。 “我想也是。”红叶点点头。“那你觉得现在爷除了你之外,最关心谁?” “当然是你。”单季元回答得有点勉强。 “那我们两个算不算是爷的心月复?”红叶再问。 “算是吧!”虽然单季元很不愿意自己跟红叶的名字扯在一块,但──可恶!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那,既然我俩同是爷的心月复,那我们就该摒除成见,别老是一见面就看彼此不顺眼,爷若是见我们常常斗嘴,他会难过的。 “所以,为了爷好,我俩应该多多相处,试着找出对方的优点。”红叶说出她心中的想法。 所以从今以后,他俩就是同一阵线的人了,是不是这样?单季元有点害怕去猜测红叶的言下之意。 哦!不要,他才不要与她齐名并列。 “走吧!我们去找那个恶人算帐。”红叶又要拉着单季元跑。 单季元在心里哀嚎着:不要、不要,他不要啦──“哦!那你跟爷来海棠镇真的是为了办案来的啰?”红叶听完单季元所讲的一切之后,眼中发出那种万分崇拜的眸光。 “废话!”单季元不屑的啐了一声。“不然,你以为我们来海棠镇做啥来着?” “不知道啊!我就觉得你跟爷两人成天吃饱没事做,在马家晃来晃去,活像吃白食似的,也不知你们有什么正事要干?”现在想想,当时她真的是错得离谱,原来,言子虚他不另在做事,而且是在做大事。 “可是,你跟爷为什么要蒙面啊?爷不是二品官吗?他干嘛这么见不得人啊?”这红叶叉不懂了。 她拉着单季元直问。 单季元苦着脸,在心里哀嚎着,他招谁惹谁来着?为什么他要跟她同为言子虚的心月复? “你──你怎么不去问主子,净来烦我做什么?”从找那个假恩人算帐起,他都已经被她烦了一整天了,她怎么还不肯放过他啊! 对于他的白眼,红叶看不见,只知道自己一想到什么问题,就会急忙忙的拉着单季元问。 “还有、还有,爷的伤是怎么来的?你们昨儿个晚上去哪了?” “办案、办案!”他都说了几百遍,她聋了呀? “可是,办案冯什么要蒙面呢?”这就是红叶不懂的地方。 “因为,不想让人知道爷的身分,爷现在要抓的是贪官,他若是人剌剌的走进县衙,摆明了不是要那些人收起他们的狐狸尾巴吗?” “为此,爷不摆官架子,改来暗的?”红叶如此推敲着。 “算你长智慧了。” “那,你们办完案?抓到坏人了吗?”红叶好好奇。 “抓到了,等爷伤好点,爷就升堂审案。” “这样啊!”听到这里,红叶突然觉得很不快乐。“那……那你们是不是就快回京城了?” “废话!爷可是皇上钦点的巡抚,办完事,当然得回京城覆旨。”单李元没好气地回答。 她究竟有完没完啊?他快烦死了。 “那,单大哥──” “别,叫我单季元就好。”她叫他单大哥,一来他可承担不起,因为,她极有可能是他末来的主母;二来嘛──嘿!他不想有她这么个妹子。 “你别这样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让人看了好心寒。”红叶赶紧给他斟了一碗茶。“单大哥,我再问你哟!那爷──” 红叶还没问,单季元正巧看到言子虚来了。 来了!言子虚可来了! 单季元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起身恭迎,只差没有痛哭流涕。“主子!” “怎么?你们两个全在这里呀!这倒是稀奇啊!”言子虚呵呵直笑,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单季元与红叶向来不大合呀! “你们在聊些什么?”言子虚问。 单季元苦着睑正要告状,红叶便抢了先,拉着言子虚的手,左晃右晃的,昂起小脸蛋,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就说说话,活络活络感情。” “活络感情?你们两个?”言子虚满是惊讶与不信。 红叶连忙跑去缠着单季元的手臂,装作他俩相亲相爱。 单季元受不了,直想挥开她的双手,奈何的是,红叶像一只八爪鱼似的紧攀着他不放,还告诉言子虚说:“爷,我们现在感情可好了,直比兄妹呢!是不是?是不是?”红叶直用手去拐单季元的腰肚子,要他回答。 单季元才不说抿灭良心的话呢! 他用力甩开红叶的禁锢,拱手朝着言子虚一揖。“爷,若是没事,那属下下去了。” “去吧!”他还有话要单独跟红叶谈呢! 单季元退了下去。 红叶看着他毫不留情的背影直讪笑。“其实,他平时不会这样的,可能是见着爷,不好意思。嘻嘻!爷,喝茶。” 红叶斟了碗三清茶递给言子虚。 言子虚看得出来红叶很努力的想改善她与单季元问的关系,为的是不想让他担心,他知道;可是,单季元是个冷性子的人,与任何人都不亲,红叶她可能是白费心机了。 “红叶。” “是的,爷,红叶听着呢!”她虽然笑容可掏,但态度却不若以往那般的随便。 自从红叶知道他才是真正的莫提之后,她终究还是无法跨越身分的鸿沟,与他平超平坐。 言子虚看着红叶。 红叶回以一记甜美的笑。 也罢,反正她年纪还小,他有的是时间去等地。 “红叶,走吧!爷带你去一个地方。”言子虚不避讳地牵起红叶的手。 “去哪?” “去就知道了。”言子虚卖了一个关子。 言子虚带红叶去看她爹。 “那是──”红叶看着前头不远处的老人,心里一阵凄凉的感受荡过。 “是你爹。”言子虚点点头。 “那一日,你给他的钱,他一部分拿丢还赌债,一部分便买了一个摊子做买卖,现在这个馒头摊子的生意可好的哩!” “嗯!”红叶抿着嘴角,又哭又笑的回忆起过往。 “以前,我小时候,我爹便做得一手好鳗头,我那时人虽小,可一天也可以吃上三个呢!” 她还记得每天早上她爹起来揉面团,她起床撒尿,见着了,总吵着跟他要生面团吃呢! 爹总是骂她,说吃生面粗容易坏肚子,可她说什么也不听,就是吵着要吃,她爹拗不过她,扳下一小块塞进她的嘴里,她拉着裤子,睡眼迷蒙的,才甘心又上床去睡。 想起小时候,红叶禁不住的哭了。 “红叶。”言子虚递上衣袖给她擦眼泪,告诉她说:“你爹为了戒赌,曾斩断两根手指头。” 红叶一听,人全傻了。 “你爹他下了很大的决心不想拖累你,他以为他的女儿还在马家做牛做马,生活在人间地狱里,所以,你爹他每天天还没亮,就起来揉面粉、做鳗头,他为的就是你这个女儿。” 或许红老爹不懂得怎么当一个仔爹爹,但他疼爱红叶的心却是昭然若揭。 红叶听到言子虚的话,撒了一脸的浪花,她懂他的意思,他是要她原谅她爹是吗? 红叶看着不远处那个拚命吆喝的老人,他的两鬓双白、驼着个罗锅,可──他是它的亲爹。 红叶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泪,昂着笑脸说:“我──去帮我爹卖馋头。” 红叶小跑步地走开。 言子虚看到他们一家和乐融融的景象,心知是到了与红叶道别离的时候了。 “主子,行里打理好了,咱们可以上路了。”单季元按着昨儿个晚上言子虚给他的指示,牵着两匹马赶来。 言子虚强压下心中莫名的冲动,跃身上马,策马就走。 单季元跟了上去。 只是──“爷,不跟红叶道别了吗?”单季元不解的望着言子虚,心中思忖,怎么可能,他应该会舍不得才对。 “不了。”当面道别,徒增不舍,他不喜欢见到红叶哭哭啼啼的。 “走吧!”言子虚策着马,扬尘而去,单季元则尾随在后。 红叶听到达达的马蹄声远去,她像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倏地转过头,往刚才言子虚站的方向望过去。 那儿竟没人! 一种莫名的心惊拉住红叶所有的知觉,她──就是觉得事情不对。 红叶不顾一切的撇下鳗头摊子,急匆匆的奔了出去。 “爷──”她叫着喊人,身子不停的往前奔跑。 拨开市集中来来往往的人群,红叶没有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爷,您在哪?”红叶红了眼眶的大喊:“爷──您在哪?您回答我啊!爷她慌乱的脚步纷沓,她的思绪也在瞬间全都乱了,她只知道言子虚走了!他不要她了!她再也见不到他──再也见不着了──红叶被这样的恐惧给包围到几乎不能呼吸的地步。 她不能思考,只知道自己要努力的跑,因为,这样才能追回她的舅老爷。 然而,市集里人多、摊贩也多,他们一个个挡去她的去路,让她见不着她的爷,让她看不见他──蓦地,红叶被一个东西给绊着,她的整个身子全往前扑倒在地,那身体上的痛楚加深了红叶的恐慌。 言子虚他──不要她了,是不是──意识到这个层面,红叶终于再也忍不住悲伤,整个身子就伏在路中央,放声恸哭。 言子虚却去而覆返。 罢刚,他就是听到红叶哭着叫他别走,而那哭声听在他的耳里简直今他惊惶到动人心魄的地步,言子虚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就此走开,于是,他只好折回来看她。 他看到红叶就趴伏在路中央,正哭得不能自己──“你不怕人家笑话你吗?”言子虚翻身下马,卓然站立在红叶的跟前。 红叶听到他的声音,不敢置信地止住了哭声,又惊又喜地抬起脸,。 在阳光下,一张刚正不阿的脸闪进她眼瞳,那正是她的舅老爷啊──“爷──”红叶从地上火速爬起来,一把扑进言子虚的怀里,在他的身上留下她的眼泪鼻涕。 她的伤心欲绝让言子虚情不自禁的动心。 这丫头,终究还是舍不得他的啊!言子虚在心中暗忖,但──这样的舍不得.:能超越她心中所设的鸿沟吗? 红叶能跨越他们身分上的差异,接受它的感情吗? 言子虚没有一点的把握。 他推开红叶的身子,用衣袖擦去她的泪痕。“别哭了,再哭下去,左右邻居都要笑你是个爱哭鬼了。” “我才不是一个爱哭鬼咧!”红叶抽抽答答的反驳。 “不是爱哭鬼,那怎么曾有这么多泪水?” “那是因为红叶舍不得爷啊!”红叶把头埋进言子虚的怀里,闷着嗓音求他道:“爷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不要他离开她,她要他陪在她的身边一辈子啊! 言子虚很想回答可以,但是,他有任务在身,必须回京覆命,还有──他甚至得给言家的大老们一个交代。 言家在京城是一个大户人家,倘若他要娶红叶,势必得跟族内的大老起争执,那是一场艰辛的抗争。 红叶是个开朗的女孩,他不想让她卷入大户人家的明争暗斗,不想让她见识到所谓人情的冷酷。 “红叶,你听爷说。”言子虚心疼的托着红叶的下颔,要她正视他的眼。 “爷答应你,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他在心中立下誓言。 有一天他要回来娶她,他要她真心的知道他对她的心意,他要她爱他。 “总有一天是哪时候?”红叶急着想要言子虚的归期,她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她只知道她要从他的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等你长大了,爷就回来。”言子虚意有所指的说,他的长大是指心智上的长大。 “长大?”红叶皱起眉,她不懂什么叫长大?人家她现在都已经十七岁了,难道这样还不够大吗? 红叶的眼中闪着明显的疑惑。 言子虚明白红叶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当你有一天,真正的懂得爷今天所说的话,那就是你长大的时候。” 而那一天也就是他的归期。 言子虚宠溺的伸手将红叶一搅,紧紧的抱住她,享受她在他怀中的温暖感受后,便飞快的放开,跃身上马,头回也不回地策马离开。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对她说出一句道别的话语。 红叶怔怔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头只觉得沉甸甸的,不知有一股什么东西便在她的心口,她不禁怔忡的心忖,她大概隐约能懂言子虚所说的“长大”是什么意思了,只是,她要如何让他知道她已经长大了? 他会与她有心电感应,自动回到她的身边吗? 第十章 柳梢香露滴荷衣,树杪斜阳明翠征,竹外浅沙涵钓矶,乐忘归,一半儿青山一半儿 水。 ──一半儿张可久 三年后“小二,来一坛花雕,再来一点小菜。” 新客倌一进门,一名做店小二打扮的人吆喝道:“嘿!听得了,马上来。” 红叶转头,马上往柜怡喊道:“小菜几盘,花雕一盅。” 罢走进铺子,才坐下的客人一听是姑娘家的声音,连忙抬起头。 “嘿!今儿个吹的是什么风?怎么连老板娘都亲自下来招呼客人了?” “瞧这位爷说的,好像是咱们这铺子里老爱摆架子,乎时招呼不周似的。我红叶可 不是个大家闺秀,人多的时候,谁是老板、谁是伙计,在咱们客来茶铺可没个准。 “我红叶是赚各位客倌的银子嘛!有道不是说,出钱的人是大爷,咱们可是得靠大 爷吃饭的,哪有让客倌等的道理?您说是不是?”红叶一边说道,一边手脚俐落地擦干 净桌子,再请客人上座。 这时,另一批新客人又到了,红叶连忙把巾子甩上眉,赶到店门口去迎接。 红叶见来的是生客,连忙问道:“爷,几位?” “三位。” “喝茶?还是喝酒?”她仔细询问。 “喝茶。” “什么茶?” “雀舌。但是,我要十七岁姑娘口埋台过的。”客人含笑道。 “这位爷,您爱说笑了,人人都知道采雀舌的姑娘多半不及十六,没有人会卖十七 岁姑娘含过的雀舌。”红叶当客倌是在跟她开玩笑。 “是吗?怎么我却听人提过,这家客来茶铺里有卖既便宜又清香的雀舌,而那恰恰 是个十七岁姑娘口里含过的呢?”另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加入。 而听那声音、那口气,像足了……像足了她盼了三年的舅老爷爷! 红叶忍不住抬起眼。 当她见到言子虚与单季元就站在不远处,而言子虚的眉宇还含笑地朝她望过来。 红叶在瞬间红了眼眶,倏地扑了过去。 言子虚一把抱住了她。 “你长高了。” “嗯!”红叶在言子虚的怀里猛点头。“你来了,不走了吗?”她梗着嗓音问。 三年前,言子虚只留下一句话给她──他说,他会等地长大。 三年了,她学着跨越心中的芥蒂,也沉淀了心中的感情,如今,她终于懂得她对言 子虚并不是单纯的孺慕之情。 她喜欢他,并不会因为他是个舅老爷而有所改变。 “不走了。”言子虚答道:“我就待在这里与你白头偕老,你说可好?” 他看着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宠溺的爱怜。 “嗯!”红叶又笑又哭地猛点头,她终于等到他了,有他陪在她的身旁,她的生活 才是彩色的。 夕阳西下,两个有情人的影子印在地上也成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小媳妇:等郎妹 小媳妇:整郎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