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魂》 楔子 萨尔端康抱着都儿喜上毡毯,双手复上她白皙的身子,拨开她的膝盖,身子一挺,深入都儿喜的体内—— 原始的律动里没有浓情蜜意,他甚至连她的眼睛都不敢面对。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要的是都儿喜的心,不是她的身子,为什么在他努力了这么久之后,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竟会演变得如此丑陋? 萨尔端康闭上眼,不想看都儿喜木然且空洞的眼神;但,他关得住眼前的一切,却无法不去想稍早都儿喜跟他说过的话—— 她说,她当自已是件交易品,他若愿意交换,她便愿意卖。 她说,用一个都儿喜来换一个忽兰,事情就这么简单。 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 萨尔端康的心都冷了。 她以为他要的就只是她的身体—— 若事情真可以这么简单,那么他可以用强的,可以霸着来,可以不用顾虑到她的心、她的感受、她的恨;他不用等这么久、牺牲了那么多之后,才换得她心不甘、情不愿的献身。 “都儿喜,你这是在鞭笞我。”挺身释出后,在他抽身离开之际,萨尔端康说出他的绝望。 他的表情是那么的哀恸,就连转身离去时的背影都显得那么的落寞;都儿喜双眼一闭,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滚落…… 品心霍然睁开双眼,直直地瞪着天花板。她再一次被她的梦境给惊醒,但,这回不是为了梦境里那个容貌与她一般无异的女子,也不是为了那充满绮色氛围的春梦,而是为了梦境里那个男人说了:都儿喜,你这是在鞭笞我——一句话压得她胸口透不过气来。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绝望,让他说出如此悲凉的结语,而他的语气是那么的沉郁悲恸? 品心疑惑了,梦境里的男女究竟有什么爱恨纠葛,她不断地梦见他们;这是否意味着她和他们有过牵扯,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百思不解。 她想打开这个结…… 第一章 萨拉齐的秋天是懒懒的,就连云彩都停在天上,不愿浮动。在这个茫茫广袤的草原上,天,显得那样的高,像特大的毡包扣在翠绿的草原上;在这里看什么都显得幽远渺小;再高的山,也是矮的,再长的河,也是短的,放眼望去只是无边无际、宽广不见尽头的大草原。 周予诺不懂品心是发了什么疯,出个国竟然挑这么个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不毛之地来晃。她想,品心是头壳坏去了,不然的话,为什么要这样折腾自己?折腾她这个二姊? “品心!”阿诺脚酸,使了性子就地蹲着,她打定主意,不管品心说什么,她是死都不肯再走一步。 再走一步,她就是小狈。 再走一步,她就让周品心给改姓。 再走一步……呜呜呜,她的脚好酸、口好渴,就快累死了,那个没血没眼泪像个不死女金刚的周品心,还一直走、一直走,完全不顾她这个二姊腿短人娇贵…… 呜呜呜,想到这儿,周予诺就要怨自己干嘛那么好心,品心一说要出国散心,她马上举手说愿意作陪。 这下可好了吧,这一陪就是陪到这个不毛之地——萨拉齐!天知道这萨拉齐是什么鬼地方?而品心一个神经,拿着行李、护照、台胞证,跟家人打个招呼就来了…… 那阵子品心被怪梦缠身,整个人显得恍恍惚惚,这会儿又突然说要出国,家里人当然不放心,理所当然地定要有个人陪品心去。 她以为品心既是要出国散心,那铁定会选蚌风光明媚的度假胜地,不是美西、澳洲、夏威夷,好歹也能混到日本、东南亚去兜一兜、玩一玩;但是—— 品心竟然在她打囊打理好之后,才叮咛要她检查一下她的台胞证有没有!饼期。 台胞证耶! 当下她才明白,她那个宝贝妹妹要去的地方是中国大陆! 她脑中首先浮掠而过的是长江三峡的幽静壮观、黄山的巍峨秀丽;但——周品心既不走三峡,也不看黄山,她说她要去绥远、察哈尔、宁夏!那里有什么?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及大沙漠,越过了城镇,能见到的只剩下零星散落的蒙古包…… 我的妈呀!头顶着这炙烈骄阳,这下子她一天擦一瓶skii、每天都睡二十个小时也白不回来了啦!“我不要啦,我要回台湾。” 走在前面的周品心回头,只见她那个宝贝二姊在使性子。 早料到依阿诺的性子铁定吃不了苦、晒不得太阳的,当初叫她别跟,她还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说她周品心做得到,她周予诺一定跟到底;而现在呢?她像个孩子似的,赖在地上直喊受不了! 周品心万般没辙,只好往回走,捱近阿诺的身侧,劝她:“顺着这铁轨走到底,我们就到了包头,到时候你就可以休息了。” “啊?”阿诺惨叫……还要顺着这铁轨走到底?”阿诺摇头。“我不干,我死都不干!”她宁可在这儿饿死、渴死,也休想再叫她走一丁点的路。 “品心,我们回台湾去好不好?”阿诺昂起她的灰头土脸,可怜兮兮地求品心。“在台湾虽没有大草原、大沙漠,但,牧场、林场一大堆,要马有马、要骆驼有骆驼,就连蒙占包,台湾都有人搭,你想喝羊女乃酒、吃羊肉也都不成问题,我们根本就不需要为了看这片不毛之地,大老远的跑来塞北高原找罪受,品心——”阿诺又扮上一副哀求的脸,企图将品心拐回台湾。 “不行,我还不能回去。”找不到“答案”,她就不离开。品心表情凝重,看得出她心意坚决。 阿诺从来没见过品心这么沉重的表情,是什么样的理由让品心这么执着,不畏艳阳日烈,一步步地走在这大漠中? “品心,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到这里来?”品心来这不像是在散心,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为什么到这大漠里来? 老实说,品心自己都不清楚,她只记得那天自己又让怪梦给缠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她再也受不了了,她必须想办法替自己求得解月兑。所以她依着脑中的记忆,到图书馆找齐了所有的旅游书籍,借着图中的景象,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片片的大草原,湛蓝的天,飘动的白云,一种熟识的心情在她心底雀跃、浮动,她的心像是找到了依归。 她想回家,回到这片大草原,这片瀚海里。 很莫名的情绪,却再真实不过。 到了绥远,踏进萨拉齐,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皆奇异地牵动她的思绪,那种心悸的感动一波波的涌上,像是久违了的朋友在呼唤她。 “阿诺,找不到答案,我不回去。” “什么答案?” “梦的源头。” “你的意思……你梦中的场景在这里?”阿诺左右张望了下。“这个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鬼地方!” 品心蹙拢眉心,沉重地点头。望着这个一直缠绕在她心底、回旋不去的大漠风光,她蹙拢的眉峰随着映入眼帘的蓝天白云而舒展开来;她是如此深信着,这里有属于她的故事。 ※※※ “品心,那是什么?”阿诺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土丘,兴奋地叫着、跳着。“那里是不是有个绿洲?是不是有水?是不是有树?” 哇!老天终于听见她的哀鸣,赏给她一处水源,让她洗洗脸,除去这一身的汗臭味。阿诺快乐地向她的梦里天堂狂奔而去。 品心想叫回她,告诉阿诺那里没有她口中所说的绿洲,有的只是她想像的海市蜃楼。就在她要开口唤回阿诺时,她看见了—— 一座“古列延”! 为了来塞北,品心看了许多有关大漠的书籍,她知道这种名唤“古列延”的建筑;它是古蒙古时将领的营盘,是座活的团城,由勒勒车围成的圈子,而在“古列延”的中心有几座大的帐幕,是部落长——诺颜(注:诺颜是当时的部落首长。)或者可汗住的地方。 然而现代,为什么还有“古列延”的存在? 带着旺盛的好奇心,品心走向那座大盘营。 “品心,你要去哪儿?”阿诺回头,就见妹妹像是失了魂似的直往一座土堡走去。 而那座土堡隐约在石砾纷飞间,看起来极不真实,有如诱人掉进陷阱的幻象。 “品心,别去。”阿诺试着阻止品心往前走。 对于阿诺的劝阻,品心是置若罔闻,她一步步的朝堡中走去。 掀开了帐幕的帘子,品心犹如走进时光隧道,触眼所及是宽大雕花的连环毡帐,分成内、外两部分,内帐里铺上了洁白的羊毛地毯,摆着丰盛的酒宴。 宴桌上,雕花的木制盘里摆上全羊,四角押着四条肥美的牛腿;全羊上插着几把磨得峰利的蒙古哈特刀,有人用刀在全羊上划了一道口子,宴会就开始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眼中会浮现出这些景象? 品心手捂着胸口,不住地喘气。 她承受不住地将身子往后靠去,不料,后头的墙竟移动了;品心一个踉跄,身子转进了不同的地域里。 不同于刚才的地方,这里潮湿、阴冷,带着寒意。 这里是哪里? 品心张眼四处寻望,然而包围她的只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阿诺,你在哪里?”品心拍着墙,企图找到出路,却只听见回音,不闻阿诺的回答。 蓦地;她听见有个细弱的声音在呼唤—— “都儿喜……” 都儿喜! 品心的心猛然一抽。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个声音。 品心回头去寻,黑暗中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然而不远处有个光亮在闪动,像是在引导着她走近。 品心朝着光源走,走出了黑暗,进入另一片天地里—— 它像个地窖,一个藏着很多宝藏的地窖! 品心大胆的往前一探,地窖内有绫罗绸缎、有金银珠宝,还有—— 一个男人!一个穿着胄甲战衣的男人。 品心以手捂口,阻止自己惊喊出声。她连退了几步,瞠大眼瞪向那个躺在石床上的男子…… 他,死了吗? 品心颤抖着手探他的鼻息,倏地,她将手缩了回来——这个躺在地窖里的男人是死的! 品心慌了,她从来就没想到自己会在异乡碰到一桩弃尸案,那个男的……看起来像是才刚死不久,因为他脸上依旧有血色,他…… 品心眨眨眼,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他睁开了眼……看见他张开了嘴,在叫她:“都儿喜!” 不!这不会是真的! 她一定是热坏了,所以才会看见有个穿着怪异、早已死去的男人在喊她。 品心用力地摇晃着头,想晃掉那不实在的幻觉;但——为什么她晃不掉眼前的幻影呢?为什么那个身穿胄甲的男人,依旧睁着灼灿灿的银灰色眼眸望着她? 那……是双银灰色的眼睛! 品心皱紧了眉蜂。 她见过这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梦中,它如火如炬,灼灼亮亮,如同现在这般,瞬也不瞬地凝望着她。 他,就是梦里的那个男人! 接下来的景象让品心惊吓得叫不出声来,她僵直得有如一座木雕,瞠目结舌的看着那个陌生男子奇异似的在她眼前活过来;她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走近自己,然后——用手触模她的脸! 他的手冰冷而没有温度! 品心让那冰冷的触感给惊醒。 一回神,她才记得要尖叫、要害怕;然而,她才一张口,那个男人使用他的大手复上她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那话听起像咒语,叮叮咚咚地敲在她心坎中、脑门上,让她精神恍惚,思绪紊乱,一阵晕眩袭来…… “你想做什么?” 昏迷前,品心只来得及气虚地吐出她的疑惑。 萨尔端康只手接住她软倒下滑的身子,继而将品心紧紧搂进他钢铁般的臂膀中。 “都儿喜,你会记起我,记起有关我们的一切……”因为这是他的承诺,一个他用生命换来的承诺。 ※※※ “品心,你在哪儿?”阿诺在土堡外敲敲打打,试图找出入口。 怎么办?品心都已经消失近半个钟头了,她却连个入口处都还找不出来!她怎么这么没用! 要是品心出了事,那她怎么回台湾跟爸妈交代? “品心,你在哪儿啦!”阿诺在外头都快急哭了。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临时要她找谁求救去? 都是品心啦!叫她找个地陪,陪她们一起来,她就不肯,这下于好了吧,现在她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品心……”阿诺扁着嘴,就要哭给老天爷看了。 突然,在阿诺迷蒙的泪眼中竟浮现出一场敝异的景举——那个她找不到入口的土堡不知何时多了个门,而那扇门正缓缓地往外开,里头走出个高壮的男人。他手里还抱着个女人,好像……好像是品心! 阿诺用手抹抹眼泪,飞也似的奔向土堡走出的男人,拉着他的手臂,望向他臂弯里的人。 丙真是品心! “你跑去哪儿了?你急死我了,你知不知道!”阿诺又哭又笑,弄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完全忘了她嘴里叨叨念着的妹妹根本还在昏迷中,没醒过来。 ※※※ “你是谁?我们家品心为什么会在你怀里?是不是你把品心怎么了?”阿诺在激劫过后,马上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她家品心本来是好好的,怎么才进个土堡,人就昏着出来? 还有这个男的!“你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从萨拉齐一路走来,就只有她和品心两姊妹,途中没见过任何闲杂人等;这个高个儿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这很可疑,一定要问个清楚。 “你是谁?”阿诺像审犯人似的,直巴着萨尔端康逼问来历。 他是谁? “这要从好久好久以前开始说起—— 明朝中叶,他正与努尔哈赤在北方争天下,直到虎几年马儿月,他认识了都儿喜,从那年起就注定他——萨尔端康要为一个女人改写命运,都儿喜是他人生中的变数。 他还记得他与都儿喜相识于不儿罕圣山的围场,那一天…… 第二章 已近初夏,古丽盖花开过,银吉嘎花怒放,这正是黄羊、牝鹿产羔的季节,湛蓝的天空掠过几对飞鸿的倩影;浓绿的树丛,传来阵阵鸟鸣,大地一片欣欣向荣。 都儿喜将她寝帐的天窗打开,然后躺回床上,枕着双手,仰视高不可测的晴空,看白云浮动。 今几个是个好天气呢,她似乎不该老躺在床上虚度光阴。 都儿喜翻身才想下床,就听见忽兰在帐子外唤着:“格格,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她人都在帐子外了,她还会拦着吗?说完,都儿喜起身坐在铜镜前,以木篦梳齐她的长发,都儿喜透过铜镜,将忽兰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她正笑得一脸贼兮兮的。 她侧着头,看向忽兰。“我可以问一问,忽兰为什么一大早就这么开心吗?” 忽兰捱近都儿喜的身边,鬼灵精怪地答:“忽兰开心是因为格格开心。” “我开心?” “嗯。”忽兰重重地点头,伸手接过都儿喜手中的木篦,将格格的长发编成一条条细长的发辫,再用金箔珠花穿进辫子里,将都儿喜装扮得漂漂亮亮之后,戴上固固帽。 “好了,格格可以去见驸马爷了。” 驸马爷? 都儿喜笑着转身,一脸的喜盈盈。“阿尔坦来了!” “就在诺颜的牙帐里,同诺颜在商讨国事呢。驸马爷说他一会儿就来,所以格格可以待在帐子里等驸马来,不用急着到诺颜的牙帐找驸马。” “好呀,忽兰,你这是在取笑我吗?” “忽兰哪敢啊;这会儿格格后头不仅有个当诺颜的阿爹,还有个当千户长的良人作靠山,忽兰纵使是跟天老爷借了胆子,可也不敢取笑格格您呐。忽兰能做的就是将格格装扮得漂漂亮亮的,送到驸马爷的面前,让驸马爷的眼珠子一看到格格后,就移不开了。” 都儿喜巧笑。“瞧你把阿尔坦说得像只苍蝇一样。” “而格格就像是蜜,甜甜的蜜。” “谁是苍蝇?谁是蜜呀?”阿尔坦掀开了帐帘,举步进帐里来。 一进帐里,阿尔坦就卓立在都儿喜面前,一双眼珠子真如忽兰所讲的那般,见到了都儿喜,就定固住,移不开了。 忽兰掩嘴直笑。“就说我们家格格像蜜似的,任何铁铮铮的汉子见着了我家格格,怕不化成了绕指柔,成了爱吃蜜的苍蝇。” “忽兰,不许你胡说。”都儿喜让忽兰的话给羞红了双颊。 “唉哟,格格与驸马早已是爹娘应允的一对了,这会儿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莫非格格是嫌忽兰在这,叨扰了驸马与您谈心!榜格早说嘛,忽兰这就退了下去,好让格格同驸马爷说些贴己话。”忽兰调皮又贴心,话才说完身子便像只花蝴蝶似的翩飞出去,留下一片天地给都儿喜跟阿尔坦这对像璧人般的未婚未妻。虽然忽兰对英姿飒爽的阿尔坦是一片祟慕,但她仍希望格格与阿尔坦驸马能终成眷属。 都儿喜背对着忽兰,不知道忽兰的心事;对忽兰,她是又宠又头疼。“看我把她惯成了什么德性。” “你与忽兰虽是主仆,却情同姊妹,她有你这样的主子,是前世修来的好福分。” 都儿喜昂着脸笑。“你今天同忽兰一样,嘴巴都沾了糖、抹了蜜不成?” “怎么说?” “说的话都讨人喜欢呐。” “那是因为你好,所以旁人才说得出这样的好话来。” 都儿喜摇头。“这话听不得。” “为什么?” “因为听多了会上瘾…… “那就早点嫁给我,我每天说这话给你听,你便不怕上了瘾头。” “就为了听你说好话,便要我嫁你?”都儿喜扬眉,不以为然。 阿尔坦执起都儿喜的柔荑,叹道:“都儿喜,我该拿你如何是好?”她聪慧圆滑像条泥鳅,让他抓也抓不住。 都儿喜只是笑,又问:“今儿个来是为了什么?” “来见你。” “贫嘴。”都儿喜别过头去,窃窃地笑开了眉眼。 “你不信!” “你身穿猎衣,手拿七石弓,肩背箭囊;教我相信你这身装扮就只为了来见我……”都儿喜一笑,说了句:“我想你该是要陪可汗上围场打猎才是。” 阿尔坦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输了。早知道任何事都瞒不过你一双眼睛,我是要陪可汗上不儿罕圣山。” “小心一点,近来努尔哈赤的八旗军四处打游击战。”努尔哈赤的野心不小,大有一统江山的雄心壮志。 阿尔坦嗤以冷笑。“我们蒙古勇士才不怕那些红红绿绿的八旗军。”八旗军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是三万人等,他们光一个察哈尔部就四十万大军,这哪是八旗比得上的? “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你在担心我?”阿尔坦咧着眉眼笑,喜孜孜的只为都儿喜的一个关心。 “是,我是在为你担心;担心你为了你的可汗,不顾性命,全忘了土默特部里有个都儿喜在操心你的安危。” “为可汗尽忠,是为人臣等的职守;而平安归来,还你一个安全无恙的阿尔坦是身为土默特部驸马、你都儿喜良人的责任;我会为了你而平安无事的。”阿尔坦在都儿喜的额前落下一个吻,许下他的承诺。 “我走了,今儿个我会猎一只大野鹿,回来给大伙儿加菜。”阿尔坦挥挥手,告别了都儿喜,跃身上马,奔向不儿罕圣山。 都儿喜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口却聚合了不安。她的第六感一向很灵,今天她总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 白、红、黑三匹骏马领着上千名的士兵,在不儿罕圣山的三座山峰下穿行。 可汗萨尔端康骑着他的赤兔快马领在前头,左边是他的左翼总管诺颜赤兀扬,右侧则是他的右翼总管诺颜霍而沁。 不儿罕圣山围场是个驰名的山中台地,台地四面环山,形成天然的屏障,在台地中有几道清泉,将它分成几块绿洲;盘中有数不尽的宝贝——野鹿、羚羊、野马、野驴,还有獐、虎、缶……应有尽有。 萨尔端康先派兵马将台地四周给圈围封锁起来,继而将围猎的圈子愈缩愈小,圈子里有成群的野马、羚羊,还有一群野山猪。 萨尔端康选了两名最好的箭筒士,作他的左、右翼,三个人三匹马组成一个三角形,像勺子一样的往围猎的圈子中央抄捞过去。 萨尔端康在马背上张开弓、搭上箭,只听见“咻”地一声,响箭像一道火光飞了出去。 一只白鹿被射中了,围场上响起了海啸般的欢呼声。萨尔端康乘着马,驾向白鹿身边,一个弯身,抄起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白鹿,高举它,接受众部属的欢呼。 在一片欢响中,号角声突然从四面八方扬起;军队里有人高喊着:“是努尔哈赤的八旗军,他们正朝不儿罕圣山涌来。” 萨尔端康的左、右两翼总管诺颜训练有素地命令部下:“军队按军籍分成左、右、中三队,左翼打头阵,右翼垫后,中翼保护可汗离开。” 霍而沁一声令下,上千名的士兵整齐划一,高喊着“得令”后,便各自散开,白成三队,一队队的执行自己的任务。 赤兀扬、霍而沁快马奔向萨尔端康。 “什么情况?” “努尔哈赤的八旗军突击我方。” “他们有多少人马?” “依盯哨的士兵回报,约莫有五千,而且军队是镶黄旗跟正黄旗。” 赤兀扬言下之意也就是——“是努尔哈赤亲领的军队!”在这片大草原奔驰的游牧民族都知道,镶黄、正黄两旗是努尔哈赤自掌的军队。 萨尔端康的表情转为凝重。“我不退。”他要亲自领军会一会努尔哈赤。 “可汗,请三思;不说努尔哈赤的兵马比我们多了几近一倍,就说他们这次派出的是八旗的精英部队,这……” “你是怕我们蒙古男士会不敌他努尔哈赤的两黄旗?”萨尔端康剑眉倒竖,银灰眸底明显张狂着不悦。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可汗的安危。” “我的安危,我自会操心;而我现在的命令是我要亲征,要会一会努尔哈赤。”他萨尔端康不想不战而退,这个脸面他丢不起。 萨尔端康高举他腰间的大刀,赤兀扬;霍而沁跟着抽出他们的配刀,三人乘着三匹骏马,领着左、中、右三翼兵马杀向努尔哈赤的八旗军。 ※※※ 嘟儿喜骑着马只身前往不儿罕山南麓的一处沼泽地。上回她来时,看到这块沼泽地有满多的治伤药草。 像他们这些游牧民族不比中原人娇贵,生了病没有珍贵的药材能治,靠的就是满山遍野,拾手可得的药草;就好比如说艾草的叶子可以拿来止血疗伤,又能拿来驱赶蚊虫,十分实用。 都儿喜采了些艾草、天胡荽、黄蘖、婬羊藿收入她的药箱里,以备不时之需;然而就在她弯身采集之际,前方的草丛间传出一声不自然的声响。 都儿喜停下所有的动作,清亮的眼眸镇定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她捡了根枯枝,拨开草丛一看—— 一双带火银灰眸子瞪向她!那眸光里有审视的意味,而且还带着敌意与防备。 都儿喜没让这等凶狠的目光给吓退,她迳自将视线辗转而下打量,她见到男人的腰间濡湿一片,沾满了血渍。 都儿喜侧隐之情油然升起,也顾不得这人是否危险,便举步向前。 她一走近,他却像防敌人似的,举起撑着身体的大刀挥向都儿喜。 “你不该逞强的。”都儿喜好心建议。“你受了伤就不应该乱动。”这一动,伤口便会扯裂,血只会流得更厉害。 “别过来。”在他还没确定来人是敌是友之前,他对准都不信任,就算这个看起来娇柔荏弱的姑娘也不例外。 萨尔端康自以为够凶狠的摆了个恶面容,以为能喝阻这个姑娘的前进,然而却没料到她根本不怕他,还继续前进。 萨尔端康再次拿大刀劈向都儿喜。“别再往前,信不信——”突然一个气顺不过来,萨尔端康捂着胸口,顿了下,难过地等气顺了之后,才再抬眼,继续以凶恶的口吻要胁都儿喜。“信不信我让你人头落地!”他艰难地说完要胁。 都儿喜以轻柔的口吻劝他。“下次要恐吓别人之前先把大刀拿稳;你连拿刀的气力都没了,要我怎么相信你能砍得了我的头?”都儿喜一个反手,将萨尔端康的大刀擒拿过手。 大刀被夺后,萨尔端康顿失支撑地往后倒去。 看他倒地,都儿喜的眉头马上皱起;他的伤比她想的还重,就连护身的大刀他都保不住! 她蹲在他身侧,不顾男女之别地扯开他的猎衣;一道带血的刀疤横过月复间,那伤口划开足足有一寸之深。这男的要不是有过人的体力,是绝对挺不住的。 “你伤得很重。”她将药箱里的天胡荽取出来,摘了茎叶,捣出汁液,涂在他的伤口上,再用艾草的叶子敷在伤口上。 “天胡荽与艾草都是可以止血的药草,我现在帮你敷上,这样会好一点。“她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解释。 萨尔端康拢着眉峰,极力按捺着痛楚,他的神情中透显出不耐,向来强悍的他无法适应现下的弱势处境。他怎能躺在地下,等个姑娘来救他? “走开!”他咬牙吐出命令。 都儿喜从来没见过这么好面子的男人,都生死关头了,他在意的不是自身的安危与否,而是面子。 都儿喜摇头喟叹。 她的不以为然,他看到了。“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他拧斑了剑眉,极不喜欢事情不在他的掌握之内;而这个女的,丝毫不怕是否会威胁到她的性命;她担心、在乎的好像只有他的伤势。她,跟他所见过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都儿喜抬头,想看看这个连性命垂危时都彰显着狂妄与骄傲的男人是何德性;怎知,她头才一抬,迎眼对上的却是他面容奇异的烧红。 都儿喜抬手,欲覆上他的额间…… 萨尔端康侧头,避开了她的试探;并狠狠地瞪向她。 “只想探看看你有没有发热罢了!你一个堂堂大男人干么这么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难不成你真怕我手无寸铁的会杀了你?”都儿喜大刺刺的挑衅萨尔端康。 萨尔端康无话反驳,他只好别过了脸,要自己别跟个小女人计较。 都儿喜见他软化了态度,伸手又覆上他的额间。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好舒服。萨尔端康所有的戒备与心防在这一刹那间全效瓦解。 “你的额头好烫,准是伤口发了炎,所引起的烧热。”都儿喜收回了手,低头又往她的药箱里探,拿出婬羊藿。 婬羊藿是一种可以退烧的草药,平时她爹感染风寒,她都是拿这熬成药汁给她爹喝;她希望这草药在这倨傲的男子身上也能发挥相同的疗效,不然以他这样的高烧,只怕救回了一条命,也成了痴傻。 都儿喜拿着婬羊藿到一旁去捣;萨尔端康的眼不住地直盯着她的背影瞧。这是萨尔端康头一回对战争以外的事物有了所谓的感觉。 以往,他所有的心思全放在征战上头,他在乎的是领地的大小、兵马的精劣,努尔哈赤的八旗;他眼中只有大片的山河、领地;心底放着的、在乎的是他一统天下的凌云壮志;至于女人,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只知道她们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附属品,他从来不觉得女人在天地间能占有什么重要的地位;但,眼前这一个,却颠复了他对女人的感觉。 她懂得用看似平凡无奇的艾草来疗伤,还知道婬羊藿能拿来退烧……她,一个女人竟然懂得这些! 萨尔端康看着迳白忙碌的背影,那身子好纤细,好像风吹来就会倒了似的,然而在这样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她竟然不怕他。不怕他这个陌生的男人!不怕他带血的身子!不怕他凶恶的眼神与冷峻的要胁。 萨尔端康心中荡过了一抹怪异的感觉。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情绪?为什么他内心有一股暖流流过,烧得他心口发烫。 萨尔端康看都儿喜看得出了神,直到都儿喜捧着药汁到他跟前来,他才回过神来。 看着那黑不拉几的药汁,这一次萨尔端康没二话,以口就着都儿喜的手,喝下那他向来视为“来历不明”而予以回绝的草药。 都儿喜屏住了气息,偷看他。 他就那样……那样以口就着她的手喝下药,是那么的信任,是那么的……暧昧!他的反应令都儿喜有那么一瞬间忘了心跳。 他双合的眼睑已有明显的紫黑色圈圈,嘴角上甚至还挂着斑斑血迹,凌乱的黑发披撒在他的肩上,然而这些狼狈却无碍于他端正有型的相貌与彰显于外的狂妄气息,他周身散发着令人胸口一紧的魅力—— 他喝完了药,抬眼看她。 四眸不期然的交会,都儿喜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的模样映在他银灰色的眼瞳中显得是那样地……意乱情迷! 都儿喜心跳乱了节拍,她猛然别过头,收回了手,避开那对银灰色的眼眸,稳住自己的心跳。 “我生了火,你今晚可以在这儿过夜,等明儿个体力好些,再离开。” “你呢?” 他头一回不带命令的口吻对她说话;那话却让都儿喜险险忘了喘气。 她回眸看他,只见他银灰色的眼睛灼灼亮亮像把焰火。 都儿喜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勉强展颜一笑,装作不懂他眼里的热烈,淡淡地说:“我把马留给你,徒步回去。” 她眼中的拒绝是那么的明显。萨尔端康从未让人给拒绝过,向来只有他拒绝别人,他无法接受她的拒绝。 他举起手去拉她的手,却让都儿喜侧身避了开来,她连连退了好几步。 “爷,请自重。” “自重?”萨尔端康嗤以冷笑。“我若不自重,你以为你躲得过?过来。”他伸出了手,命令她,口吻中有不容转圜的坚决。 都儿喜摇头。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那么狂肆过,明明身负重伤、气若游丝,却仍旧拥有慑人心魄的气势…… 是那一对银灰色的眼睛吗? 它总是那么有神、那么坚定地看着它的狩猎物,像是相中了便定要猎上手。 都儿喜心口那股不安比起稍早更感强烈,难道她今早的预感是应验眼前这个男人的招惹? 都儿喜又看向萨尔端康,眼眸才一对上,她的胸臆便充塞着紧窒与压力,几乎让她无法喘息。 这股强烈的心悸让都儿喜当下有了决定,她背起药箱,头回也不回的就离开。 她只想救人,不想蹚进不该蹚的浑水之中。假若那负伤男子是个麻烦,是个祸端,那么她就该逃得远远的,不该惹到他。 都儿喜仓皇地逃开,以至于没能见到萨尔端康在她离开时,眼中所浮现的坚定决心—— 他要她! 第三章 一件翻鸿兽锦袍,一件顼里绿蒙衫,外加一双红靴,简简单单的就把都儿喜妆点得娇俏美丽,就连身为女人的忽兰都不免要沉醉在都儿喜格格的美貌里。 其实都儿喜格格远比她们塞外的姑娘家来得美丽与纤细是有原因的;格格有个先祖在元朝时是个驻守边城的武官,他娶了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美人;在那之后,土默特部里的皇族之女个个有身光滑白皙的肌肤,而都儿喜格格得天独厚的又承袭了她曾祖女乃女乃一身的高挑身材与挺直的秀鼻,总总先天上优势把都儿喜格格衬得与塞外姑娘分外的不同;也难怪族人们要常说她们土默部里的都儿喜格格是天人转世的仙骨神胎了。 而这样的仙骨神胎,合该配阿尔坦驸马那样的人才,她……不该心存非分之想。 “忽兰,忽兰。” 都儿喜连连叫了忽兰好几声,忽兰才从自怜里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怎么想得连眉头都皱了!”都儿喜心细,看出了忽兰今儿个的心不在焉,她像是心事重重。 忽兰晃了晃头。“没事,只是羡慕格格好福气,可以去参加大汗举办的宴会;忽兰从来没见过咱们族里的大人物,更没见过那个领着上万兵马驰骋沙场英武的萨尔端康汗。格格您说,咱们的大汗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有人说他就像我们族里的开国英雄——成吉思汗那般,目中有火、面上有光、力过猛虎且智满海洋呢!”忽兰愈是嘀咕愈是兴奋,待她住嘴,回神一看时,才发现格格正掩着嘴笑她。 “格格这是笑话忽兰没见过世面,就连想像都可以说得兴高采烈、口沫横飞?” 都儿喜摇头。“都儿喜怎么敢笑话忽兰,都儿喜只是想忽兰既然这么好奇萨尔端康汗的长相,那么忽兰为什么不跟都儿喜一起去参加大汗所办的宴会呢?” “可以吗?忽兰可以去吗?驸马爷会肯吗?”忽兰是兴奋过了头,拉着都儿喜的手直问。 倏地,她眉头一皱,又想到了一点。“如果大汗知道驸马带个没身分没地位没名分的丫头前去参加那么正式的宴会,那么大汗会不会怪罪驸马失了礼数?” “不怕,要是大汗真怪罪忽兰没身分、没地位,顶多教阿尔坦给忽兰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妻子的名分啊!”都儿喜开了个玩笑。 忽兰的笑脸倏然褪去,惊愕地连退了好几步。 “忽兰……” 都儿喜看着忽兰的过度反应,才恍然明白一个她一直疏忽了的问题。 忽兰她——爱上阿尔坦了? “傻丫头,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这也就是忽兰为什么总是在阿尔坦来时,说没几句话便急忙忙地退下,却又总在人前人后夸阿尔坦好的原因。 忽兰抿着唇,低垂着头不敢正视都儿喜的询问。 “阿尔坦驸马是格格心仪的人,忽兰纵使是心里有万般的崇拜与爱慕,又如何能开口说明?忽兰……忽兰只是个丫头啊!”她如何配得上那个英姿飒爽的千户长? 都儿喜上前握住忽兰发颤的手,告诉她。“忽兰不是丫头;对都儿喜而言,忽兰是家人、是姊妹。”她从来就没把忽兰当下人看待。 “格格……”忽兰因激动而哽咽得无法回话,只能睁着水蒙蒙的眼看向都儿喜。 都儿喜伸手抹去了忽兰的泪,拉着她的手,坐在铜镜前。“让我帮你装扮装扮,等阿尔坦待会儿来的时候,要他亲口向你爹娘提亲;今后,我们姊妹俩不分大小、不分正房侧室,就共同服侍一个丈夫良人;忽兰,你说好不好?” 忽兰霍地跪了下去,直磕头、谢恩。“谢谢格格的成全,忽兰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格格今天这一番话。”忽兰从今尔后为都儿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全只为了都儿喜格格今天的一句话——忽兰不是丫头,是家人、是姊妹! ※※※ 阿尔坦领着他两个未婚妻踏进古列延。 萨尔端康的古列延建在两座风景秀丽的山之间,从这座古列延望出去是晶玉拔翠、碧水淙淙的锦绣山河;都儿喜一进这儿,就让这里的景色给勾去了魂魄。她从来不知道在他们大漠、大草原里会有这样的风光? 都儿喜无心于宴会,在宴会开始不久之后,她就一个人偷偷地溜出来,独自闲晃在这片有如绣画的山水中。 这里丽山秀水的,在林间有道小溪,水清见底;都儿喜用手掬起清水,洗净她脸上的胭脂水粉,让冷清的凉风吹拂在脸上,并大口大口地吸进这里的清新味道。 都儿喜脸上有着无比的满足与喜悦。她喜欢风里吹来的青草香味,这里简直就是个人间仙境。 都儿喜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了四周没有旁人在后,便除去脚底的束缚,光着脚丫子踩着青草地,四处浏览她这一辈子都难得一见的风光。 走着走着,她看到了一座大金帐,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斡儿朵”,观其外表足足可以容纳两百个人。 “斡儿朵”在他们蒙古部落是可汗、可敦才住得起的地方;大部分的“斡儿朵”都是活动式的架在一辆四轮的巨型木车上,行军时能驭骏马;扎营时放下车梯,就是一个有轮子的宫殿了。 而在这座大“斡儿朵”上插有一杆黑色的军旗,是一面由九条牛彩尾做成飘带,装饰起来的黑牙旗,旗上有以金丝刺成的神鹰——这就是传说的九足黑旄纛了吗? 都儿喜走近,本来只是想将九足黑旄纛看仔细罢了,但最终却仍敌不过心中的好奇,偷偷地掀了金帐的帘子,一窥他们蒙古英雄——萨尔端康汗的住处。 大汗的帐子中央,摆着一尊巨大的金香炉,帐内青烟缭绕,散发麝香与沉香木的芬芳气味。 从天窗下垂着一道柳芳绿的帏幕,遮掩后面的帐壁。帐子里没有摆上汗座,只在提花的地毯上围着矮脚的银桌子;帐壁上没有挂着弓衣,也没挂剑囊,整个金帐呈现升平、温柔的色调,没有一点杀气。 “你看够了吗?” 正当都儿喜想模一模那道柳芳绿的帏幕是何触感之际,身后蓦然传来一记低沉的嗓音,声音里透着欣喜与兴味。 都儿喜猛然回头,迎眼对上的是一对银灰眸,都儿喜心没来由地一抽,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的头往上迎,瞧见的是一双飞扬跋扈的眉宇。 是他! 不用再细瞧他的五官,单从他的眼睛、他嚣张至甚的剑眉,都儿喜能确定这个人就是那一天她在不儿罕山救起的那名男子。 都儿喜脚步往后挪,想退开身子,但他的动作却比她还快,早一步将她的身子圈在他认可的范围内。 这一次她别想再逃。 虽只有一面之缘,但上一次的照面,都儿喜已经见识过他的狂狷,她知道不管怎么挣扎、怎么求,这个像山那般高大的男子是怎么也不可能放她走的 她不做无谓的抵抗,只是昂脸望向他的眼。“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萨尔端康汗的地盘,如非他的亲信、部众,根本进不了这个盘营;莫非—— “你也是大汗的臣子?”若是,那他与阿尔坦便是同僚,他该看在阿尔坦的面子上不敢轻薄、调戏她。 “你用了‘也’这个字。”萨尔端康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遣词用字。“你有认识的人也在军营里?” 都儿喜忙不迭地点头。“阿尔坦千夫长是我的未婚夫婿。” 未婚夫婿! 萨尔端康的双眉因听到这样的字眼而高高挑起。“你已许了人家?”他的口吻里有明显的不悦。 那样的不悦是所有物被夺后的愤怒,她听得出来。 但,他怎么能这样! 他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他怎么能将她视为已有?他的愤怒没有道理。 都儿喜伸手支开了两人的距离,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不可理喻、霸道、专制…… “你放开我?”她使力地想推开他。 萨尔端康却靠她更近,低沉的嗓音里有一触即发的怒意。“我问你,你是否真许了人家?” “是、是、是。”她一连说了三个是。“所以你就该自持自重,该对即将成为人妻的我多些尊重,不该轻薄我、调戏我。”她昂脸看他,清澄澄的目光里有微愠之火。 她剑拔弩张地与他对峙,不因他是个男人而她是个女人就有所退惧。萨尔端康凶恶的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着她胸口因怒火而起伏不定,面容因气恼而烧红一片……她连对他生气的模样都让他迷恋,这样的她教他怎么放萨尔端康的脸因怜爱她而放柔了线条,一双凌厉的眼眸转为深邃有情。 都儿喜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转眼间就能有这么大的改变,只知道这男人的眼眸能魅惑人心,他的笑可以软化任何的冰山雪角,他…… 他的头冷不防地低了下来,攫住她因讶异而微张的唇。 都儿喜像被雷轰到一样,震惊得无以铭表;他怎么能……怎么能在知道她已婚配的情况下,还来轻薄她的唇? 都儿喜又惊又怒,张手就往他刚毅的面容掴去—— “啪”地一声,打掉了萨尔端康的浓情蜜意。 都儿喜双手交握,紧紧护住自己打了人而害怕得直发抖的右手。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恼他不尊重她,恼他当她是随便的姑娘家,可以任他胡做非为。 “对不起。”她从来没打过人,并不清楚自己的力道究竟有多大,是不是打伤了他—— 都儿喜小心翼翼地偷看他被打偏的脸;黑发覆盖住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久久没回过脸的情形看来,她那一巴掌纵使没打伤他,也打碎了这个骄傲男子的自尊。 都儿喜心生惧意,慌忙地想躲开;然而她才一动,萨尔端康便敏感地收紧手臂。 他回过脸来,都儿喜看见他面容上有明显的五指印,她倒抽了口气;没料到自己的手劲会这么强。 “现在才晓得要害怕?”萨尔端康的嗓音透着一丝冷意,直直地刺进都儿喜的心坎底。 这个男的绝对比狼豺虎豹还危险、难测,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去惹到他的? “不要不说话?既然有那个胆子掴我一巴掌,那么就该有那个胆量来面对我的怒气。”萨尔端康张狂着怒气,沉着声对面容惨白的都儿喜道。 都儿喜深吸了口气,抬头挺胸,佯装坚强无畏地开口反驳。“是你不对在先,都儿喜才扬手打了你;如果这件事真要归究过错,那么不对的人该是你,而不是我。” “你是说,我挨了你一巴掌还要跟你说对不起?” “……”该怎么说呢?明知道他这一番咄咄逼人的话全是有心刁难,根本无需理会他的愤怒与无理,但她却无法不在意,如果顺了他的话不再多说,可以消减一些他的怒火,她也认了。 她昂起头,叹了口气,莫可奈何。“你怎么说就怎么是吧!”反正跟他,她是有理也难说清。 “这么温驯?我怎么说怎么是?”萨尔端康说到这儿,嘴角扬起一抹令人忧惧的邪魅笑意。 继而他抬起手勾上了都儿喜的下颔,问她:“那假若我说我要你,你又怎么说呢?当是我说了就算?” “无耻、下流!”都儿喜让愤怒给吞噬了冷静,张手又想拍去。 萨尔端康先前已吃过她的亏,这一次他没让她得逞,早在半空中,都儿喜的手便让萨尔端康给攫获。 “别再试一次;第一次我当你是无心之过,这并不代表我容许我的女人撒野。”他握住她柔荑的大掌一缩,都儿喜吃痛地闷哼了声,身子因此软了下去,萨尔端康伸手将她的身子接住,搂进他的怀里。 他轻声细语地在她耳畔低诉着:“别以为我看上的女人,便可以放肆地挑衅我的脾气。” “我不是你的女人。”即使被箝制在他怀里,都儿喜依然傲着脾气反驳他。“我是阿尔坦的妻子。” “不再是了。我看上的就是我的。”他要的,就不许别人想望。 他的霸道与狂妄毫不遮掩、修饰,都儿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难道在你心中没有礼义廉耻?没有同袍之谊?连你同僚的妻室,你都不能有一些尊重?” “男女情爱只有你情我愿,没有先来后到。” “好,好个你情我愿;那你看清楚,我不愿当你的女人,我讨厌你!”她想扯回自己被他捏在掌心的手,但他却紧握不肯轻放。 都儿喜拿眼去瞪他,却见他眸中闪着火光。 “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如果他怀中的小女人知道他是他们部族里的大汗,她还敢这样反抗他吗? “不管你是什么人物,欺凌别人的妻室就是不对。” “你与他尚未成亲。”所以不成妻室之名。 “可已婚配。都儿喜虽是边塞姑娘,可也知晓烈女不嫁二夫之理;爹娘既然已将都儿喜许了阿尔坦,不管嫁了与否,都儿喜就是阿尔坦家的人了。”所以他该放了她,不该再来招惹她。 “放了我;别让我恨你,别让我对你的好感因而一一剔尽。”都几喜对他动之以情。“你爱的不过是都儿喜的样貌,但你可想过这身子终会老衰;放了我,别让我轻看了你。” 萨尔端康的视线移向都儿喜振振有词的面容;最后,他放了手。 都儿喜得到自由后,只欠了个身,便逃开这座金帐。 萨尔端康望见着她逐渐消逝的背影,耳中响着的是都儿喜刚刚那番话,还有她那据理力争的神情。 他心里其实再明白不过,那容貌纵使不再美丽,他都会爱她一如今天;他在乎的——是她那句“恨他”,所以他放手让她去。可惜,他的心她根本不明白! ※※※ 都儿喜没命地奔跑着,深怕那个性情阴晴不定的男子会突然反悔,会踅身来抓她—— 她明白自己躲不过他的强悍,所以她只有逃;逃开他的禁锢……逃开她对他的感觉! 都儿喜从来没这么慌乱过,他的一个眼神、一个笑,都能牵动她的思绪,她无法冷静地对上他的眸子,她不得不承认她深受他的吸引,但这个念头让都儿喜羞愧内疚,她像是身子被烙了印,因为不够贞洁,所以对别的男人有了遐思、动了非分之想。 她,怎么会这样? 都儿喜头回也不回地奔跑着,认为只要逃开他的势力范围,在没有他的气息中,她便能突破那层迷障,重新寻回自己,所以她没头没脑地逃,直到她撞进一个臂弯里。 “都儿喜,你去哪儿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的人影。”阿尔坦双手紧握着都儿喜的手臂,口吻焦急而有了埋怨。她不该四处乱跑,让他担心的。 都儿喜昂头,像见到亲人般安心,她将身子埋进阿尔坦的胸膛中。“带我走,我不想留在这里。” 阿尔坦看出了不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都儿喜只是摇头,不肯讲,只是求阿尔坦。“我想离开,带我走,带我走。”此刻都儿喜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其余的话她全听不进去,也不想多说。 “好吧,我们先离开,但让我先进去跟同僚们打声招呼,好吗?”他体贴地低头询问她的意见。 都儿喜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阿尔坦走了,都儿喜像是没了屏障、没了安全似的老往四周张望。她心慌意乱,深怕威胁一来,她就逃不掉了。 忽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都儿喜。格格在刚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犹如惊弓之鸟,如此焦躁不安? 忽兰看着都儿喜,却发现格格没穿鞋子——“你的鞋子昵?”格格为了今天的宴会,特地选的那双红靴呢? 鞋子? 都儿喜低头,瞧见了自己光着一双脚丫,赤着足踩在青草地上。她的鞋子呢?她……她记得自己是在溪边月兑的鞋,在瞧“斡儿朵”时,她还拎在手里,难道……是掉在——那座金帐! 都儿喜困难地了咽口气,回头望向那插有九足黑旄纛的金帐。 “格格。”忽兰扯着都儿喜的衣摆,唤她回神。“你怎么了?” 都儿喜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在想自己的靴子是掉在哪儿;我想一定是刚刚……在溪边玩水时,月兑下就忘在那儿了。” “那忽兰去帮格格找回来。” “不用了。”都儿喜急急地阻止忽兰。 “为什么?那是格格最喜欢的一双靴子不是吗?” “这……我想隔了那么久,只怕是被溪水给冲走了,更何况……阿尔坦就快回来了,我们不该让他为了一双鞋而等我们。忽兰,别在意这件事好吗?”刚刚所发生的,能忘就忘,她不想再回头沾那一身腥。 忽兰虽不明白格格在逃避什么,但她看得懂格格脸上的恐慌,于是她体贴地不再多问,只是解下她足下的鞋,给都儿喜穿上。 “格格金枝玉叶的,怎么习惯赤着脚走这么长的一段路,忽兰是从小野惯了,不穿鞋走路还较穿鞋来得习惯;格格如果不嫌弃忽兰的鞋脏、不体面,那么就请格格委屈一下。” “忽兰……”面对这样善解人意的知交,都儿喜紧紧的抱住忽兰,感激忽兰,的不再追问。 ※※※ 红靴在三日后失而复得,而随着一只红靴一起回到都儿喜手里的还有一张纸帛。纸帛上留有一行苍劲飞扬的字迹写着: 不儿罕山上,凤凰于飞。 送信的人没留姓氏名讳,但都儿喜心里清楚会送这样短简来的只有那个狂狷得令人生怕的男子;靴子果然是掉在他手中,只是……不儿罕山上,凤凰于飞……她该去吗? 都儿喜将绣有雌凰的靴子紧捏在手中,脑中浮现的是那一日,他说要她时脸上的坚决神情。 真的躲不开了?他仍然想纠缠她,不放手? 都儿喜轻叹了声,双脚趿着另一双靴子前往不儿罕山—— 不儿罕山势若刀削,前似虎口,后似犬牙;虎口之处,筑有楼门一座;楼门前,一名男子背对着,迎风而立。 都儿喜不去看他的卓然气度,不看他身形高颀昂藏。她悄立在他身后,深吸了口气,伸长了手向他讨回她的另一只靴子。 “还我。” 萨尔端康转身,棱线分明的面庞紧绷着,一双有神的眼眸定在都儿喜倔强的脸上。 他就那样看着,不说话,恣意的眼神在她面容上梭巡、流转;他们就这样对峙着,谁也没开口。 最后,萨尔端康伸手,将自己放在袖口的红靴送到她身前。“还你。” 都儿喜看着自己的红靴在他掌中显得那么的小巧,她呆愣地看着他的手、她的鞋,她的心竟不由自主地荡开了波纹…… 不该想的! 都儿喜制止了自己心神荡漾,伸出手,便去接她的鞋。 萨尔端康的手突然一握,将鞋子连同她的柔夷一并纳进他的掌中。 她没有任何的惊愕,只是昂脸看他意欲为何? 他眼眸中有显而易见的感伤,叹了口气,他只是问:“若没有这只靴子在,我邀你来,你来是不来?” “不来。”她想也不想地。 “就算是我为你魂不守舍,都不肯来?” 她抿唇,点头。 “你这是在折磨我。”明知道他爱她,她却可以说出这么决绝的话来。 “而你这是在为难我。”明知道她已许了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她。“放了我,对我们两个都好。” “好!怎么好?茶不思、饭不想,这样怎么能叫做‘好’?” “但这样也好过你强夺人妻的恶名。”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在乎阿尔坦的名声,在乎我们孛察端斤氏的名誉,在乎我孛察端斤·都儿喜的清白。”她红着眼看他。 在爱与不爱间为难的,不只是他呀! 萨尔端康一向坚强的眼转为哀凄,只因为他们近在咫尺,但他们两人的距离却好比天涯那么远,无法真正靠近。 萨尔端康放开她的手,却留下她的鞋。 都儿喜叹气了。“为什么要这么固执?难道你真以为留下靴子就能留下我?” “这样的奢望,我不敢有。”他见过她的倔、她的傲,知道除非她愿意,否则任何人都难要胁她就范。 “既是如此,为什么还强要留下那只鞋?。 “因为我知道只有它才能让你来见我。” “我不会再来。”纵使是他拿靴去胡乱造谣,她都不会再称他的心、如他的意。 萨尔端康赤红着眼,怒着火光瞪向她。“我不求其他,但求见你一面,只是如此,你都不应允?” “见了面又如何?”就算见了面,她仍旧是阿尔坦的妻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有所改变,是这样,又何必再牵扯? “如果你是我,那么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什么明知道没有结果,却仍旧与你牵扯不断。” 如果事情可以很简单,那么依他说一不二的性子,他会快刀斩乱麻,斩去这团乱,问题是感情是剪不断、理还乱,他如何能说断就断? “你走吧,就让我留下这只靴,不管你来还是不来,它总是个牵系凭藉。”他与她之间,只剩这个了,不是吗? 他的眼温柔凝望着她。 都儿喜心中紧紧一痛,她闭上了眼,倏然转身离去。 不该来的,这一趟不儿罕山之约,她来错了。 这让她的心无法平静,更忘不了他了…… ※※※ 不儿罕山上除了萨尔端康、都儿喜之外,还另有两个局外人冷冷的旁观虎口、楼门处的那一段牵扯。 “大汗对那位姑娘动了真感情。”赤兀扬跟在萨尔端康身边十年有余,他没见过大汗像前些日子那样坐立都难安。 霍而沁冷凝着面容不置一词,只是站在高处,远远的看着大汗背对着那个匆匆走避的姑娘,不愿去瞧她离开的模样。 是不忍看?还是看了,会不舍、会想追回,所以才不愿去看? 突然—— 霍而沁转脸,问向赤兀扬:“阿尔坦千夫长是你的部下?” “是在左翼队里没错。” “那么升他职等,遣他领着三个图门(注:相当于三万兵马)去前线。” “是突击?” “不,不是突击,是作战。”战前一役,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届时大汗便有足够的时间去赢得那位姑娘的芳心。 “大汗不会喜欢我们这么做的。”这是小人行径,像他们大汗那样的磊落光明,只怕不会赞成他们的行为。 霍而沁知道萨尔端康不会赞成,但——“他的心想那么做。”大汗是碍于自己的身分才放手的;倘若大汗今天不是身系国家、社稷之利益,他会不计一切代价要了那位姑娘。 大汗的心想那么做,他知道,知道的。霍而沁脸上有豁出一切的坚毅。 赤兀扬看了是直摇头。“你确定了吗?那位姑娘是大汗亲口允诺要放手的,要知道你若是真的遣阿尔坦出征,便算是违抗君命,这么做等于是违背了大汗的承诺;依大汗的性子,他要是知道了,是不会轻饶你的。” “你怕我会牵连到你?”霍而沁眉头一扬。“那么把阿尔坦迁到右翼来,由我来升他职等、遣他出征,所有的罪名我一肩扛起,绝不拖累你。” “都几年的兄弟了,我会怕你牵累吗?霍而沁,我是担心你;担心你过于在乎大汗,担心你连性命都不要了,只求一味的效忠,可是,为了这样的事犯上,真的值得吗?” 值得吗?霍而沁将视线移往楼门前那抹孤孑的身影。“赤兀扬,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当着大汗的面许下什么誓言吗?” “记得。”当然记得。 那一天是马儿年牛儿月,天空还飘着大雪,三十八个部落首长诺颜就在斡难河畔向萨尔端康称汗,当着自己的部众向萨尔端康宣誓: 作你的臂鹰,作你的利剑;平时——护你的金帐;战时——保你的金鞍。 听你的指挥,任你调遣。以骨筑起顽城,以血保卫可汗! “以骨筑起顽城、以血保卫可汗户这句话是我亲许的,当年我许下这句永诺的时候,霍而沁的命便不再属于自己的,所以,你问我值不值得,我只能回答,霍而沁的血液里没有所谓的值不值,只有萨尔端康汗;今天萨尔端康汗不能扛的罪过,霍而沁一肩扛起;萨尔端康汗想要而不能要的,那霍而沁豁出了一切也要帮萨尔端康汗拿到手。我知道违抗大汗的君令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赤兀扬,为人臣,有所重,有所轻;而我霍而沁只轻性命,重然诺罢了。” 一句“罢了”道尽了霍而沁的忠心。 如果,霍而沁坚持这么做是有所重、有所轻,那他赤兀扬还能说什么? “我遣阿尔坦出征。”如果大汗要降罪?那么牵连就牵连吧,谁叫他与霍而沁是立过誓要共生死的安答呢! 第四章 事实上霍而沁为了“效忠”二字,他所做的不只是调遣阿尔坦出征,他还宣都儿喜进古列延,以大汗的名义赐了一座“斡儿朵”给都儿喜当穹帐住处。 都儿喜接到那样的旨意,心里直忐忑,她隐隐约约觉察不对,毕竟阿尔坦近来并无立下战功,这升迁来得毫无道理;再则,她不懂大汗为什么要宣她进宫? 这一切的恩赐,背后究竟暗藏着什么? 都儿喜陷入了极端的不安中。 “格格,你别操心了,进了宫之后,你不就明白大汗的意图了吗?”忽兰要都儿喜放宽心。“毕竟能人宫是件好事,对咱们土默特部更是莫大的荣耀;格格,你放心的去吧!” “那我爹娘?” “忽兰会照看着,格格您放心。” “还有,阿尔坦若是捎信来……” “忽兰会差人进宫,给格格送去。” “家里的一切——” “有忽兰在。”忽兰担起了一切,只为了让都儿喜走得安心。 都儿喜摊开双手,抱了抱忽兰。“你这样,叫我怎么说呢?” “放心去吧,格格;族人都爱瞧格格笑的模样,不喜欢看格格眉头紧皱的愁容。”所以为了让族人安心,格格该放宽心接受大汗的安排。 忽兰的话给了都儿喜力量。 她身为土默特部里的格格,是该坚强一点,不该将所有的事都给想拧、想坏了。 都儿喜给了忽兰一抹笑,决定将自己进宫的事情往好处想去。 ※※※ 萨尔端康乘着他的坐骑,信马由缰地朝忪绿连河行去。 忪绿连河中映着马的影子,萨尔端康立在河畔看着绸缎般的河水,翻起了金浪,脑中浮现的却是都儿喜的嫣然面容。 懊忘的,他不该还在心中记挂着她。她说过不管他如何待她,她终究会守着她的未婚夫婿,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既是如此,那么他便该趁早斩断情根,不能任由感情如藤蔓般纠结盘生…… 萨尔端康策着马霍然踅身,往河的另一边驰去。 他来到了另一端,见到一座不该存在的“斡儿朵”。 “斡儿朵”向来是他亲赐的,有几个帐子,他都一清二楚,可是并不记得在忪绿连河畔,有他妃子、夫人的斡儿朵在。 萨尔端康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帐前的马桩上,举步走进斡儿朵。 他掀了那座雕花新帐的帘子;帐子里铺着弘吉刺的夹花地毡,天窗下吊着四盏彩灯,新帐里还有一口香檀红漆柜,帐内散发着沁人心肺的檀香味;而帐内坐着的,竟是——都儿喜! 萨尔端康凝着脸,以为自己的思念已然至深,所以眼前才会浮现了都儿喜的身形。 萨尔端康焦躁地放下帐帘,晃晃脑子,企图挥去方才的幻影。他退出帐子外,牵着他的赤兔马,便要离开,不让都儿喜继续困扰他。 突然,身后传来帐帘翻动的声响,萨尔端康回头一看—— 映入眼帘的真是都儿喜的面若桃花、都儿喜的盈盈双眼、都儿喜的似月双眉,还有……都儿喜的错愕神情。 原来不是幻影,真的是她! 都儿喜同萨尔端康一样的惊讶;她没想到在这儿还会遇到他;她以为那一日,不儿罕山一别后,他们不会再相见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朝着她走来,卓立在她跟前。 他的身量是那么的高大,一来便遮去了日照,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下;都儿喜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仿佛他的气势之盛,而让她处于弱势。 她绕过他的身子,往前走了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之后,她才回头告诉他。“我会在这儿是大汗宣的。” “你说——萨尔端康宣你入宫?”萨尔端康拧斑眉眼。 都儿喜跟着挑高眉宇;这个人连天都无畏了吗?不然的话,他怎么敢直呼大汗的名讳! 罢了,他是怎么地倨傲、怎么地不畏天,都不关她的事,她不该费心管的。 然而萨尔端康没察觉自己的失言。“我以为你是阿尔坦的女人。”她曾义正词严地对他说,她誓死守护阿尔坦家还有孛察端斤氏的名誉不是吗? “我的确是阿尔坦家的人,并没有改变。” “但,你却入了宫!” “这又如何?”她清丽的面容坦坦然,没有一丝丝的心虚。 萨尔端康懂了。 “你并不明白住进‘斡儿朵’意谓着什么对吧?” “意谓着什么?”她不懂。 “住进这‘斡儿朵’就表示……”萨尔端康看着都儿喜清澄如镜的眼,猛然住口。 “什么?怎么不往下说了呢?”她想弄明白他刚刚眼中的那抹像是遭人欺骗的伤害是怎么一回事。 她清亮的眼眸注视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但是萨尔端康却为了潜藏在心底的那份私心,不想厘清事情的真相;他明白都儿喜一旦知道这处“斡儿朵”是他萨尔端康的长夫人的专属后,都儿喜铁定会离开这座金帐,甚至是离开这座古列延。 他私心想留下她,所以他决定将真相瞒下来。 萨尔端康不置一词地回身,跃上马背之后便策马离去。此刻,他要先弄清楚是谁背着他,假传他的旨意。 ※※※ 萨尔端康眼神凌厉地扫过赤兀扬与霍而沁两人,他们两人已经坦承了一切,萨尔端康不由得怒火中烧。 “遣阿尔坦出征、宣都儿喜入宫,以我的名义赐她住进‘斡儿朵’里;告诉我,在背地里,你们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大汗,不是这样的,我们……” 赤兀扬来不及向萨尔端康解释,霍而沁便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他再往下说。 霍而沁跪在地上向萨尔端康请罪。“臣知罪,但这一切全是属下的主意,左翼总管诺颜是拗不过属下,才答应帮忙,遣阿尔坦领兵出征,所以臣请大汗别降罪于左翼总管诺颜。” “不,遣阿尔坦出征是属下的命令,与右翼总管诺颜无关;大汗若是要降罪,也该降罪于属下。” 赤兀扬、霍而沁相互为对方月兑罪。萨尔端康的脸冷了下来。“好,既然罪名都自个儿揽了下来,那么想必你们早在心里有了底,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你们还明知故犯!” 萨尔端康从汗座上站起,大踏步地走到赤兀扬、霍而沁面前。 他该拿他的手下爱将怎么办?明知道他们之所以犯上,是为了他;但,军令如山,当初律令是他亲自写的,言明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现在—— 罢了! “怯薛军听令。” 帐外的两名守金帐的怯薛军得令进帐。“末将在。” “将左右两翼总管诺颜打入天牢中,幽禁百日;百日内,不得见其家人,且革去两翼总管诺颜职等,降为怯薛军,赤兀扬、霍而沁,你们是服还是不服?” “属下磕谢大汗不杀之天恩。”赤兀扬、霍而沁俯首谢恩。 他们知道降职,算是大汗从宽发落了。 ※※※ 住进“斡儿朵”足足过了三个月,都儿喜仍没能如愿见到可汗,倒是大汗像是了解她至深似的,三天两头的就遣人送来各式各样的草药。 大汗他怎么知道她正在学医? 起初都儿喜总是望着草药,心里蒙上一层层的疑惑;但日子久了,她也就渐渐习惯。 每天看医书、钻研草药的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三个月过去,进入了兔儿月。 四月天,草正香、花正绿,羊儿吃的草较女敕,产出的女乃也比较香,这是酿女乃酒的好季节。 都儿喜这几天都在她的帐子内酿女乃酒,心里挂着在家的爹和阿尔坦,他们都爱她酿的女乃酒。 要记得下次忽兰来的时候,得叫她将她酿的女乃酒带回家去,让爹爹品尝;至于阿尔坦的,就得等他征战回来后才喝得到。 都儿喜兴高采烈地在心里盘算着,却没料到忽兰再次来看她时,却带来令人错愕的消息。 忽兰身穿白衣、素裙,脸上神情哀恸。 都儿喜见状迎了上去,握住忽兰的手就问:“是家里出了事?我爹娘……?” 忽兰摇头。“诺颜和夫人都很好,是……是驸马出了事。”随着哽咽嗓音迸出的是忽兰伤心欲绝的泪。 阿尔坦…… “昨几个前线派传令兵捎来……捎来驸马的死讯,格格——”忽兰双膝一曲,跪倒在地。“驸马他——死了。” 死了? 都儿喜失神地跌坐在毡前,她双眼无焦距地开口问:“尸身呢?” “尸身……高挂在敌营阵前以振士气。”任由风吹日晒雨淋,任由猎鹰争食,任由满人士兵鞭尸泄恨……这些,忽兰不敢开口说,怕说了,格格承受不起。 只是—— “格格,忽兰只想问明一件事,不是质询、不是问罪,只是想厘清……” 都儿喜调眼,往忽兰看了去。 忽兰面容带着一丝丝的怨怼;是,冲着她来的! “你问,我听着。” “传令兵昨几个多话,说溜了嘴,他说,驸马升迁、领兵征战是件阴谋。” “阴谋?”都儿喜喃喃重复。 “嗯,战前人言纷纷,口耳相传着,大汗之所以派遣驸马领兵征战,用意是将驸马调离格格身边,为的是要收了格格……” “没的事。”都几喜摇头。 忽兰又开口:“传令兵还说,忪绿连河的‘斡儿朵’就是证据。” “我的帐子?” “是萨尔端康汗长夫人住的地方。” 都儿喜因她的话而惊愕莫名。 怎么会这样? “我真的不知道呀……”知道了,她会回绝大汗的旨意,不会住进来,不会让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 “我去问他,去将事情问个明白。” ※※※ “格格,没有大汗的旨意,你不能进去。”守在萨尔端康帐前的怯薛军将都儿喜挡在帐子外。 “那么还劳烦两位将军向大汗请示,就说土默特部里的孛察端斤·都儿喜求见。” 怯薛士兵见都儿喜意志坚定,只好进帐请示。 萨尔端康在帐内信步踱开步伐,思量着自己该不该见都儿喜?见了,他的身分会泄了底,所以—— “不见都儿喜,叫她回去。” 怯薛军传了:“可汗不见格格,所以请格格回去。” “不,大汗不见都儿喜,都儿喜就不离去,直到大汗改变心意为止。”都儿喜心意坚决,只要她下定决心的事,就不会退缩。 一个时辰过去,都儿喜还立在帐子外等着,而萨尔端康则在帐子内坐立难安。 他知道都儿喜的性子,倨傲得很,今天她没见到他的人,哪怕她是晕了、倒了,她也不会离开。 萨尔端康叹了口气,叫怯薛军宜都儿喜进帐。 进帐前,怯薛军叮咛都儿喜。“进入金帐的时候,上不可扶柱,下不可踩垫,等到大汗许可的时候,才能走近汗座。格格明白了吗?” 都儿喜点了点头后,便掀开帐帘,进入这偌大的金帐里。 帐内是她日前进来时的景象,巨大的金香炉、柳芳绿的帏幕、提花地毯、矮脚银桌子…… 不同日前的是——帐幕内,汗座前,坐着他们的蒙古英雄——萨尔端康汗。 帐内,檀香袅袅迷蒙了大汗的面容,都儿喜只是隐隐约约看出他们的大汗有着精壮颀长的身量…… 她双膝点地。“土默特部,孛察端斤·都儿喜叩见大汗。” 萨尔端康没叫她起身,只是问:“听说你来见我是有急事。”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怕的是都儿喜认出他来;但是那样不怒而威、浑然天成的气势,却是怎么也瞒不住的。 都儿喜的心在发怒、在颤抖,她没有他的允许,便将头昂起,透过层层白烟,她想看清他的面貌。 忽地,都儿喜站了起来,一步步地往帐幕内走去。 懊来的,是躲不过了。萨尔端康闭起眼,不愿见到都儿喜见到他的那一刻;他知道她会有的反应。 都儿喜掀了帏幕,没有震惊,只是冷冷地说:“我真的没有想到你就是萨尔端康。”是他们的可汗,是阿尔坦一向景仰、敬祟的可汗! “我问你,阿尔坦征战,是不是你的主意?”她寒着目光,咬紧牙根冷着嗓音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瞧。 她当他的无言是默认。“卑鄙!”她发颤的手掴向他的脸。 他的脸让她打偏,却仍卓立在她跟前,面无表情。那样的神情刺痛了都儿喜,她怎么也汉料到他是那种会使出卑劣行径的小人。 她错看他了。 都儿喜扭头就走,带着愤怒、哀伤与被背叛、被欺瞒的情绪忿然离去。 萨尔端康就那么站着,从头到尾没为自己辩驳过什么。早在霍而沁为他豁出一切时,他就料到当他的身分被揭发时,都儿喜会与他决裂。 只是——她的指控——卑鄙…… 如果他真的卑鄙,那么他会不计一切的要了她,而不是放着她,只敢暗地里关心她,连去叨扰她的生活都不愿冒犯。这样的小心翼翼,她不懂,她在乎的只有她的未婚夫婿,她的阿尔坦…… 他没料到,为此,她终究还是恨了他。 第五章 都儿喜,明年便是兔儿年,你嫁给我,后年是龙儿年,我们生个龙女圭女圭,你说好不好? 都儿喜,听族里的人说,外长城的独石口,越过群马山,有片天苍苍、野茫茫的牧地,那里的牧草浓、野花香,片片的萨日朗花,像火红的朝霞铺在牧野上;片片的布日花,像湖里倒映的蓝天。我们若是成了亲,我们在那儿买一块地,住在那儿,你说好不好! 山下放马,水边牧羊;都儿喜,你是喜欢放马,还是牧羊?你若是喜欢放马,那咱们就住在山下。如果你喜欢牧羊,那我们就驻在水边。 都儿喜…… 都儿喜…… 都儿喜脑中萦绕不去的,是昔日阿尔坦哄她的话语。她惦记在心的是他的朗朗笑容;犹记得临出征前,他信誓旦旦地许下承诺,他说过—— “为可汗尽忠,是为人臣等的职守;而平安归来,还你一个安全无恙的阿尔坦是身为土默特部驸马、你都儿喜良人的责任,我会为了你而平安无事的。” 而今,他的承诺言犹在耳,但,他的人呢! 都儿喜无声地任由泪流满面。 “格格,咱们回去吧,不要再留在这儿了。”忽兰劝道。留在这座御帐里,只会让格格更恨、更伤心,与其这样,不如归去。 “不,我不回去。”她要留在这儿,留在这儿替阿尔坦讨回公道。 “格格,您留在这儿,无济于事的。”格格只是一名弱女子,怎么敌得上威仪大如天的可汗。 “可以的,我可以为阿尔坦做些什么的。”只要她留在这儿,她便能教萨尔端康为他的卑劣行径付出代价。 都儿喜猛然握住忽兰的手。“我的爹娘、家族、部落,从今以后就请忽兰你多费心了。” 忽兰泪眼蒙蒙地盯着都儿喜,她瞧见了格格眼中有不顾一切的坚毅,而刚刚的那番话,在此刻听来,就像是在交代身后事。 “格格,您别做傻事啊,驸马不会喜欢你这么做的。” “他再怎么不喜欢,也看不到了,不是吗?”都儿喜颤着嗓音,说出她的悲伤。她的阿尔坦已没办法再来关心她的喜怒哀乐了,不是吗? “忽兰,我倘若没法子回去为阿尔坦送终,那么请你替我上炷香,说我回不去,请他……”都儿喜眼一闭,晶莹的泪成串地掉了下来。“请他原谅。” “格格,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格格每交代一件事,都令她胆战心惊。 做什么? 只想为阿尔坦的死讨回公道罢了。 ※※※ 都儿喜连着三日不进食、不饮水的事传进萨尔端康的金帐里。 她是在逼他去见她,他明白,所以他来了。 “为什么这么凌虐自己!你要的一切,包括自由,我都能给你;你实在不需要用这般激烈的手段来逼我。” 都儿喜昂脸,红肿的双眼有哭过的痕迹,而她看他的神情显得那样地凄绝。都儿喜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步地走近他,她问:“倘若,我要的是阿尔坦,你给得起吗!”她双眼含泪,凝睇着他。 萨尔端康无话可说。 “你给不起,阿尔坦因你的私心而战死沙场,只是阿尔坦怎么也没想到,赐他死的不是努尔哈赤、不是八旗军,而是他一向崇拜、景仰的大汗。”她再次清算他的罪名。 萨尔端康无语地承受了这一切,他只是眼露悲凉地盯着她看。“你用绝食强逼我来,就是为了要我正视你的怒气、我的罪名?” “不,我要你来是有事相求。”她敛去伤痛,故作坚强地挺直了腰杆。“请你赐给我一名熟悉前线的士兵与一匹脚力佳的马匹。” “为的是?” “我要替阿尔坦收尸。” “明知有危险——” “也要去。”她想也不想的就答。 萨尔端康的心被狠狠地击伤了。“你当真那么爱阿尔坦!为了他,你连性命都不要了?”她眼里除了她的阿尔坦,她还容得下什么! “你可知道纵使你去了,也末必能得回阿尔坦的全尸。” “得不到全尸也得去。我不忍他尸处他乡,不忍他当个无主游魂无人陪伴。” 听着她的不忍,他久久未能回神。最后,为了她的不忍,萨尔端康有了决定。 “我赐给你一个可汗。” 她倏然昂脸看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替你去收尸;还给你,你的阿尔坦。” 她的眼不争气地蒙上了一层水雾,颤着唇,她瞳大了眼瞪视他。“何必呢?这样已不能弥补什么。” “不是弥补,是不忍。你不忍阿尔坦身首异处,我则不忍你身陷危险。”她欠了阿尔坦,而他则是愧对于她。为对方付出一切,只是在还这一世的情债,不管对方受是不受,注定了这一生,他萨尔端康是陷在情海里,挣不出来了。 他的言语多情而无悔。都儿喜别开了脸,不看他脸上的炽烈深情。 计划才刚开始,她绝不能心软。 ※※※ 在大地披上一层黑纱后,整个古列延陷入了寂静、黑暗里。 乘夜,都儿喜将牛皮纸绢收齐,纳入她的怀里。吹熄了灯火,掀了帐帘,她蹑手蹑脚躲开薛军,一路逃往暗夜的另一端。 三日前,萨尔端康为了她的不忍,亲自去前线替她取回阿尔坦的尸首。临出发前他给了她一块令牌,好方便她在这座古列延自由地活动,不受怯薛军的盘问。 他这样,刚好合了她的意。她有了令牌,等于有了这整座古列延的通行证,这样,她方便潜入萨尔端康的帐子内窃取布兵图与作战计划。 她知道有的,因为萨尔端康做事一向严谨,部属临出征前,他总与将领再三推演,将敌营所有可能使出的战略全部推演一遍,再拟出作战计划,让蒙古军队的伤亡以减到最低。 只是—— 都几喜脸上淡出一抹冷冷的笑;怕萨尔端康怎么也料想不到,他昔日的严谨竟会成为她的报复利器;这样,算不算是天理昭彰? “格格。” 在都儿喜逃出古列延,进入第一望哨时,浓密的松荫处,闪出一个身影。 都儿喜退了三步,瞪向那个黑影。 那抹黑影走出阴暗,月光照明了她的脸——是忽兰!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三日前,大汗怕格格会因驸马的事想不开做出傻事,所以大汗宣忽兰入宫看着格格。” 所以这三天来,她的一举一动都落进忽兰的眼里。她知道她偷了布兵图,偷了萨尔端康的作战计划! “你来,是为了告诉我,你让萨尔端康收买了,来劝我打退堂鼓!”都儿喜的脸上一片平静,冷得让人心惊。 忽兰抿紧了唇,晃了头。“忽兰没让大汗收买。” “但你却听了他的旨意进宫,听了他的旨意来监视我的行动。” “忽兰这么做,是为了格格,不是可汗。那一天,格格听闻驸马死讯,是握着忽兰的手殷殷叮咛着一些细琐的事。忽兰不笨,听得出来格格在计划着什么。忽兰会怕、会担心,怕格格一个路走岔了,忽兰便成了千古罪人,死后人了阿鼻,也无颜面去见驸马爷;格格——”忽兰突然给都儿喜跪了下去。 “将布兵图、将作战计划交给忽兰,让忽兰拿去给努尔哈赤。”所有的危险,她一肩扛起。 都儿喜摇头。“我怎么能让你这么做!一样是一条命,没有贵贱之分。我去,或是你去,都是叛变的罪名,我怎能让你去。” “不一样,不一样的。”她与格格是两种命,两种人生,这怎么会一样?“忽兰牵系着的只有家中爹娘,除此之外,便了无牵挂。但格格不一样,格格除了爹娘之外,还身系着土默恃部与浩齐特两部的兴亡;若事迹败露,那么土默特部与浩齐特部势必会受到连累;格格,那是几千人、几万人的身家性命啊;你身为土默特部的格格,身为浩齐特部的螅妇,怎么能为了已身的恩怨,陷族人于战火之中?” 忽兰说得头头是道,且将民族大义的大帽硬生生地叩在都儿喜头上。 都儿喜听得一阵心惊,因为忽兰说的没错,她一出事,便是两部落的陪葬,这…… “忽兰请格格成全。”忽兰头点地,一再的磕头,再三的请求。 “忽兰,你别这样。”都儿喜急急地阻止她。“我不是不成全,我只是……只是在为难。为了替阿尔坦讨回公道,我可以牺牲自己,但你——” “忽兰也是阿尔坦的妻子,忽兰也可以为驸马做那样的牺牲。”且不为这个,单单为了那一日,格格亲口许婚时,说的那一句:忽兰不是丫头,是家人,是姊妹……为此,她可以为她都儿喜赴汤蹈火,她的命——可以豁了出去。 忽兰闭了眼,坚决地开口。“格格若是不答应,那么忽兰就这么跪着,不起来。” 都儿喜看着忽兰脸上那抹坚定久久,忽地,她叹了口气。“罢了,这布兵图、作战计划,你拿去吧!”除此之外,都儿喜还从她的腰间解下萨尔端康给她的令牌。“这令牌你一起收着,有了这块令牌,各个哨站的士兵便不会为难你。” “这是?” “萨尔端康的令牌。”牌上那只展翅高飞的海青便是萨尔端康的图腾。 “那忽兰就更不能收下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大汗给格格的,倘若忽兰出了岔子,让人给抓了去,身上有这块令牌,无疑地是在告诉大汗,这事跟格格有关。那时候,丢了忽兰这一条命不?打紧,连累了格格,连累了土默特、浩齐特两部才真是忽兰的罪过。为了大局着想,这令牌,忽兰万万要不得。”忽兰将令牌推了回去。 “格格,您就别再为忽兰的安危担心,为了格格、为了驸马,忽兰会小心行事,会好好的完成任务,不许自己出一丁点的小差错,请格格您放心!” 都儿喜懂得忽兰的心意,她扶起忽兰。“我知道了,你走吧。”从此刻起,她们各自为阿尔坦卖命,各自迎向不同的明天。 只是,明天对都儿喜以及忽兰而言,却变成一件好遥远的事…… *** 兔儿年龙儿月九日,萨尔端康派人送回阿尔坦的白骨。 没有完整的尸身,只剩白骨!这就是为萨尔端康卖命的结果!都儿喜手捧着白骨坛,为阿尔坦叫屈的心张狂着怒火。 “萨尔端康汗呢?”他怎么不亲自送来!是愧对死者家属,所以不敢前来吗?都儿喜冷凝着嗓音,直直地刺向那名令兵。 那名传令兵看不见都儿喜的愤怒,只是顺着回答。“大汗为了夺回阿尔坦万夫长的尸首,单枪匹马夜闯敌营。” “后来呢?”她压抑下心底那抹该死的担忧。 “背部、腰间各中了一箭,但在随行大夫的关照下已无大碍,现在大汗人已被送回汪古剔。” 回来了?“那……征战怎么办?”她的心其实是矛盾的。既希望努尔哈赤败阵,却也希望给萨尔端康一个教训。 “八旗退败。” 退败!“怎么会呢?”难道是忽兰来不及将布兵图及作战计划交给努尔哈赤?还是—— “说来还是一名偷了布兵图的姑娘立的战功。要不是她,大汗不会想出反间计来。” “什么意思!”都儿喜的心倏然漏跳半拍;她担心的是忽兰……她失败了吗? “那个姑娘是怎么立的战功!”她急急地追问。 传令兵却只是摇头。“大汗交代下来,格格若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么走一趟古列延,便可以得到答案。” 听到这样的回答,都儿喜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去。 不用问了,忽兰一定走漏了消息,不然的话,萨尔端康不会用这样的法子引她进宫。只是—— 萨尔端康,他以为他胜了吗? 只怕事情还没个定论呢! 都儿喜将阿尔坦的白骨坛子抱在怀里,以脸蹭着。 失去阿尔坦,对她而言,就像失去了一个至亲的人般悲恸,就算她曾对萨尔端康萌生爱意,她仍不会原谅他…… ※※※ 都儿喜手执萨尔端康的令牌,一路通行无阻地闯进了他的金帐里。 他正在帐内换药。卸下层层纱布,映入都儿喜眼睑的是一道刀疤,还有两处新添的伤痕,是箭伤,一处落在右肩,一处落在左月复。 萨尔端康见她来了,便遣走了大夫。 他命令她站到他跟前,替他包扎。“你会的是不是!因为这两处伤,是为了你才添上去的。” 都儿喜正视他的胸膛,焦黑、结痂的两块疤,极丑陋的烙印在他厚实的胸膛上。 “知道蒙古士兵是怎么处理外伤的吗?为了防止箭口的瘀血化脓,我们用烧红的热铁烙在伤口上。” 滋的一声,都儿喜的心一紧,为那痛。 “都儿喜。”他低哑着嗓音唤她,单手环上她的左肩,右手轻托着她的下颔,让她的眼正视着他的。 “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前去替阿尔坦收尸。即使受这两处箭伤,我亦是无悔。热铁烙身的痛,我也可以挺过来。但是,都儿喜,我承受不住你的鞭笞,你明不明白?” 她的无情、她的冷眼,对他而言都是一种伤害。 “你怨我为了你遣阿尔坦出征,我认了一切,且愿意付出代价来偿还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赌上四十万蒙古军,不该赌上他们的妻子儿女,不该赌上忽兰那丫头的。” 忽兰! 都儿喜目光一颤。“她怎么了?” “那傻丫头,可能是怕坏了事,会熬不住刑求,所以早在我们抓到她之前,她便服了药,毒哑了自己。” “哑了……”都儿喜喉咙一紧,眼眶泛着温热的水光。 忽兰她……怎能这么傻? “让我去见她。” “你不会想见她现在的模样。” “你刑求她?” “我不得不,她战前通敌。” “是我的主意。”她打断他的话,且拦下了一切罪名。“事情的主谋是我,是我偷的布兵图,是我偷的作战计划,是我遣忽兰将战略拿去给努尔哈赤,所有的事全是我做的,跟忽兰无关。”她大声承认了一切。 他望着她渐渐惨白的脸,半晌之后。他开口了。“你以为我会不明白吗!我这座帐子不是谁都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更遑论是在这金帐里翻箱倒箧地找寻军事机密。” “你既然早明白了一切,那就不该为难忽兰。”该入狱受刑求逼供的人是她,不是忽兰。 “都儿喜……”他用手温柔地替她拨去纷落在颊边的发。“你以为忽兰那丫头毒哑了自己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私心坦护你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土默特部,还是浩齐恃?不,都不是。是单单为了你一个都儿喜,而你怎么能不明白?”他鹰眼蓄着柔光,深情地看着她。 忽地,他摇头失笑。 “不,你不是不明白。你就是太清楚了,所以才掐住我会甘心为你付出一切的弱点,而一味地试探。你是在探;探我萨尔端康为了你,究竟能扛下多少责难、多少罪……”他的话突然中断,攫拿她下颔的手倏然缩紧。 都儿喜痛得皱上了双眉,萨尔端康吻上她的唇。 轻轻一吻,便又放开。 “一切。我可以为你放弃所有,包括偌大的江山,包括四十万大军,只是……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可以这样义无反顾地去爱你。”她知不知道,为了爱她,他已心力交瘁? 都儿喜目光转为冷寒,终于正视他的眸光。 一个理由是吗? 可以,她给他。 都儿喜扯下袍子的系带,卸下衣衫。她赤身果果的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萨尔端康的心都冷了,她以为他要的,就只是她的身体! 若事情真可以这么简单,那么他可以用强的,而且霸着来,可以不用顾虑到她的心、她的感受、她的恨。他更不用等这么久,牺牲了那么多之后,才换得她心不甘、情不愿的献身。 “你当自己是什么?” “一件交易品,你愿意交换,我便愿意卖。”她口气淡然,说的正是一笔买卖。 为了她,忽兰毒哑了自己且身受刑求之苦,而她能为忽兰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一个都儿喜换一个忽兰,就这么简单。”她的口吻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 被了,真的够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她不仅仅看轻了自己,也伤了他。 交易是吗? 那就交易吧! 萨尔端康抱着都儿喜上毡毯,解开帏幕,他关上了这一幕的纠缠不清。 第六章 忽兰让人给放了出来,她首先要见的就是都儿喜。 为什么我会无罪释放?你做了什么——忽兰在纸帛上写着她的疑惑,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地望向都儿喜。 都儿喜回避了那样的目光,避开忽兰的询问。 突然,忽兰明白了,格格为了她,成了萨尔端康的人。 为什么这么做?我说过这一切由我扛的;我不怕严刑拷打,我不怕战前通敌的罪名,我不怕…… 都儿喜霍然握住忽兰振笔直书的手,开口道:“你不怕,但是我怕!怕你遭受严刑拷打之苦,怕你战前通敌的罪名真定了下来,你会处以死刑。 “在阿尔坦死了之后,我原以为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了。但是当我听到你为了守口,竟然毒哑了自己。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活着的人比死的人还重要。” 所以……你成了萨尔端康的人——格格为了她,做了她不愿意的事。格格知不知道她这样做,比赐她死还让她觉得难受。 榜格一向比任何人都来得心软,看别人为她受苦,她只会比那个人更难过;原来她的付出,竟成了格格的负担。既是如此,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忽兰搁下了手中的纸笔,目光坚强而温煦,她咧着嘴,展了笑,以无声的口语,说了句:格格,请多保重。而后,她便转身离去。 都儿喜见她的反应心头一颤,有了不好的预感。 “忽兰!”都儿喜掀了帐帘,追了出去。 投想到她追出去,见到的竟是忽兰纵身跳下古列延外的护城河。 “忽兰——”都儿喜拉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 “都儿喜,你做什么!?萨尔端康从都儿喜的后头抱住她的腰,方才就差那么一步,她就要跌进土拉河里了。 都儿喜回神一转头,看到了萨尔端康。那原本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在这一刻全涌了出来。她扯着萨尔端康的衣襟,宣泄她的泪、她的恐慌。“忽兰她跳河了,你救救她,救救她……” 萨尔端康从来没见过这么脆弱的都儿喜,他移眼,望着水流湍急的河面,二话不说地便跳下河找寻忽兰的身影。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萨尔端康才捞起在河中载浮载沉的忽兰—— 面容惨白的忽兰嘴角挂着朵笑,神情安详。 都儿喜跪在忽兰的身畔,手颤颤地抚向忽兰的脸,而触手所及的只是一片冰凉。 忽兰…… 都儿喜将忽兰的身子拉起,纳入怀里紧紧地抱住,并用面颊蹭着忽兰冰冷的脸。她失神地喃喃自语着:“放心,我会很快就下去跟你作伴,你跟阿尔坦要等我……” ※※※ 忽兰死后,都儿喜的眼中没有泪,她只是成天呆坐。 一双空洞的眼、一袭雪白的衬衣、一个魂不守舍的躯体。 萨尔端康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这是在折磨他,用凌虐自己的方式来让他不好过。 都儿喜,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的长叹唤她回神,都儿喜眼眸移向萨尔端康,她细细地端睨他——那样冷峻起棱的面容、飞扬跋扈的眉宇,却将她的生活打入了地狱。 “为什么!为什么找上我?”她喃喃的问。“我只是想平平凡凡地过日子,只想跟阿尔坦放马、牧羊,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但……阿尔坦走了,忽兰死了……究竟是为了什么!”都儿喜眉间打了褶,她真的不解。 霍然,都儿喜昂脸,目光定在萨尔端康的脸上。 从不儿罕山上他的身负重伤、古列延他的狂妄霸气到不儿罕虎口楼门前,他的温柔多情……过往的一切都在都儿喜脑中飞掠而过。 “如果没有你,那我们会生活得如同我们所想像,平静而无波。”她的口吻里幽幽地藏着一丝丝的怨怼。 “所有的事,全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起一切的罪名,但、都儿喜,你别用这种方式凌虐我。”见她不吃、不喝,连眼泪都不流的,就只是呆坐的模样会让他怕。 怕自己猜不透她的思想时的恐慌,更怕她会困死了自己。 “都儿喜,你若想哭就哭出来。”别闷下所有的痛楚,迳是往心里头搁! 都儿喜侧着头,皱着眉,看向萨尔端康的胸口。 久久,她回过神,抬头问萨尔端康。“当初,你让大刀划了道刀口子,那时候……你痛不痛?” 她的话,萨尔端康不懂。 都儿喜走近萨尔端康身边,抬起手搁在他的心口。“我是说,你的心,痛不痛?” “不痛。”他回答了。 她看他,喃喃重复:“不痛!” “对,不痛。”只是看她这样,他的心真的很难受。“都儿喜。”他伸手揽她入怀。 她乖顺地让他抱着。 忱在他胸前,聆听他的心跳。都儿喜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喃着:“那阿尔坦应该也不会痛。” 听到阿尔坦的名,萨尔端康背脊一凛。 都儿喜浑然无知他的僵硬,只是继续低语着:“可是忽兰不同;忽兰死的时候,应该很痛的。她以为我背叛了阿尔坦、背叛了她……不!忽兰不明白,我不是背叛,我只是想救她,想救她啊……” “我明白,我明白。”萨尔端康怕她陷进自责里爬不出来,是以拚命地哄都儿喜。 都儿喜推开了他的怀抱,用力地摇头。 “不…你不明白,如果你真的明白,你不会那样逼迫我去正视你的感情。”她神情迷蒙地继续道:“忽兰会义无反顾地往河里跳,是因为她已经万念俱灰了,死已不是最不能承受的事,继续活着面对一切才是难事……” 她的话惊醒了萨尔端康,莫非都儿喜她—— 萨尔端康从震惊中走出,回神才想阻止都儿喜;而她却早在他回过神之前,已取下帐幕高挂的饰剑。 剑抽离了剑鞘,刺进了都儿喜的血肉之身—— 都儿喜软了身子,萨尔端康箭步奔去,将她往下瘫的身子接在怀里。“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他抱着她,嘶吼出他的创伤。 为什么在他做了这么多之后,她仍旧走上绝路,仍旧恨了他! 都儿喜不想看见他的难过,不想看见刚强的他为她掉眼泪,心里对他仍有不舍的,但她别无选择,她将头别开,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那一刻…… ※※※ “怎么样,可不可以治?剑能不能拔出来?”萨尔端康双手紧紧握着都儿喜渐渐发凉的手,心急地追问御用大夫。 大夫无能为力地摇头。“伤口刺得太深,且伤及内脏,剑一拔出,鲜血便会像泉水般涌出。一个身强体健的大男人都未必能挺得住,更遑论像格格这样娇贵的弱女子了。” 这也就是说——都儿喜没希望了是吗? 萨尔端康掉开眼,望向毡毯上虚弱躺着的都儿喜。 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鲜血还不断地往外流…… 萨尔端康将手按在伤口上,试着止血。 昏迷中的都儿喜皱了眉峰,痛得低吟出声,然而萨尔端康的手就那么僵著按着,他焦急地狂喊:“快想办法让都几喜的血不再继续往外流。” “臣会尽力,但……”大夫想说这是不可能。 “没有但是!”萨尔端康赤红着双眼,眼中水光浮动,他就那样直直地盯着都儿喜昏迷的睡容。 他只要都儿喜活着,他不许她就这么走了…… ※※※ 都儿喜勉强地睁开眼,而在她跟前恍恍惚惚浮现的是——萨尔端康! 她看见他在对她笑,还问她:“饿不饿?” 她虚弱得没办法开口,只能看他——就只是看他。 萨尔端康扯了一抹极难看的笑,劝她:“多少吃点好不好!吃了,才会有体力……” 他唤人端来了用鲜鱼、牛肉熬成的粥水,以口喂食都儿喜。 都儿喜没开口,任由他嘴里的食物到她唇边,又溢出—— 萨尔端康试了几次,都是这样的状况。这时,他才明白,都儿喜拒绝他的喂食,拒绝继续活下去。 他拿了块丝绢擦拭她溢出的粥水,深吸了口气,萨尔端康缓缓地开口:“你得活下去,因为唯有你活着,才可以继续折磨我。而折磨我,让我不好受,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既是如此,你怎能不好起来!” 见她目光闪动,萨尔端康才舒展眉宇,一扫忧心。 他又将粥水含进嘴里,俯身欺向都儿喜的唇,借着吻将粥水传进都儿喜的口中。 这一次,都儿喜开口咽下了;而萨尔端康笑了。 只要她能活着,即使她利用他、恨他、折磨他,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只要她好好的。 萨尔端康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都儿喜觉得天下雨了。 雨一滴二滴在她脸上;热热的、咸咸的;像是……像是,天在哭。 ※※※ “她在折磨大汗。”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感情的事,是前世欠的债,我们只能说这是大汗前世欠了都儿喜格格的,所以这一生得受这样的情殇。” “可以不必要的不是吗?”霍而沁说出他的感觉。 赤兀扬有个坏的预感。“霍而沁,你别再插手管这档于事了,大汗的事,他自会处理。更何况这事牵扯到都儿喜格格,咱们就更难插手了。”光看这几天,大汗对格格的态度,就可以清楚的知道大汗豁出去地在爱格格。 “就让这事情顺其自然下去吧,霍而沁,我们管不起大汗与格格的感情。” “是管不起,但,如果早晚都得失去,都得心痛,那么为什么不早一点结束,省去这一段折磨人心的日子。” “是不是折磨只有大汗自己最清楚。你怎么晓得大汗这么守着格格,不是一种幸福?” 是吗?是一种幸福吗? 霍而沁看着萨尔端康跪在都儿喜的身边,一口一口的喂食、喂药……大汗无视于自己的疲惫,眼里就只有都儿喜格格。真不敢相信,跟前这个为情所困,模样狼狈的人,会是那个曾经拥有雄心壮志,决定一统江山的大英雄吗? 霍而沁发现他们的大汗变了。自从他的生命中介入了一个都儿喜格格之后,大汗变得不再刚强,都儿喜格格的喜怒哀乐牵动了大汗所有的情绪,这不是个好现象,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以目前的现况看来,都儿喜格格迟早都会死,现在只是拖着,只是苟延着生命……大汗终将会失去他的所爱;既是如此,那么—— ※※※ 霍而沁乘他们大汗不在时,潜进了都儿喜的帐子里,立在都儿喜的跟前。 都儿喜仍旧闭着眼,只是觉察出身旁有了人。她知道那不是萨尔端康,因为萨尔端康怕惊扰了她,脚步总是踩得很轻。 萨尔端康不明白她闭着眼不是昏迷、不是沉睡,她只是不想睁开眼与他相对。 每见一次他的面,阿尔坦与忽兰的死状便会浮现在她脑中,像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萨尔端康是罪魁祸首。 “格格。”霍而沁唤她。 都儿喜掀开了眼睑,望着卓立在她跟前的伟岸男子。 看着都儿喜清澄的目光,他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却结在喉咙里。赤兀扬日前的话又撞了进来,还记得当时赤兀扬说过。或许就这么守着格格,便是大汗的幸福。 如果这样也可以称之为是一种幸福,由此可见大汗爱格格之深。那格格又怎么忍心见大汗陷于这样的“幸福”之中? 深吸了口气,霍而沁说了个故事。 “八年前,大汗赤手空拳打天下,那一次大汗领着察哈尔部北征科尔沁;以一敌十,察哈尔有一度被逼入了绝境。大汗为了取胜,想夜袭敌营,直取成吉思汗的命。那时战区隔着斡难河,大汗在河里足足泡了七天七夜,最后才取得机会。那一次泡在河水七天七夜的经验让大汗在往后征战总是避开水路。我们为人部属的不能明白大汗在那段日子吃了什么苦,只知道八年来,大汗不曾碰过水。 “格格,为了你,大汗不顾以往心结,二话不说的跳进土拉河里。为了你,他不顾自身安危,单枪匹马的前去努尔哈赤营区。为了你,他将自己逼进了死角中—— “格格,是报复也该停手了。” ※※※ 是报复也该停手了。 霍而沁的话一直盘旋在都儿喜的脑中,萦绕不去。那句话,是真的打进她的心坎里了? 她思索过,她这些日子苟延着性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答案浮显而出,的确就是霍而沁口中的报复。 她的确就是在用她的生不如死来折磨萨尔端康。萨尔端康早明白,也默许的;只是—— 都儿喜调眼,看着那个驰骋沙场的大男人现在却在吹凉她的粥水,那小心翼翼的谨慎模样弄湿了她的眼眶。 是报复也该停手了。这一次是都儿喜在对自个儿说。她不该让恨延续下去,是该还给萨尔端康一个自由身。 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连开口说话都不行的都儿喜竟有力量提起手,拔出插在她身上的剑。 正背对着都儿喜吹凉粥水的萨尔端康莫来由的心里一颤,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猛回头,落进他眼里的竟是—— 都儿喜拔出剑、血水像泉涌般地喷出…… “都儿喜!”他狂吼奔向前,跪倒在她身畔,大掌立刻复在她伤口为她止血,且一面吼人来。 “没用的。”她虚弱的吐出一句。 是回光返照吧,此刻她的精神竟比日前好多了。 “我放你自由,你放我走。”这一生、这一世,他们俩就此扯平,谁也不再亏欠谁。“好吗!”她问他。 他摇头。“不好,不好、千个、万个不好;我不想扯平,我不要自由,我只要你,只要你,都儿喜。” “不要这么傻、这么脆弱,这不像是你。”在她的印象中,他该是狂狷、该是不近情理,且是刚强、打下倒的。 “活下来,活下来,只要你挺得过这一关,我允许你所有的事,称你心、如你意,我说过的,你想取我的命,我都能给你。但,都儿喜,别走。”他的生命承受不起失去她时的痛苦。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以为这样就能强留下她。 都儿喜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朵虚弱的笑。“有些事是不能听从人愿的;在阿尔坦、忽兰相继离世之后,都儿喜便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是我将他们两个扯进来,让他们蒙受早夭之劫。”她断断续续地说完。 “你怪我不该爱你!”他赤红的双眼浮着水光在闪动。 “是怪过——”但却在稍早拔剑、结束自己生命时,便原谅了。她转脸看他,头一回真正的看他——用眼看,也用心去看。 看这个塞北英豪为了她,面容憔悴,髭须横生。 “扶我起来。”她伸出手,让他握上。 萨尔端康扶着她坐,她却叫他。“能不能帮我拿木篦来?”她躺在他怀里,对着他笑。“让我为你梳发。”这是她唯一能还他的。 萨尔端康愣在原地,就只是看她。 “你说过你会应允我所有的事,你忘了吗?” 没忘,他应允她的事,他一件也没忘,只是——此时此刻他只想抱着她…… 然而他却拗不过她的恳求,站起身,替她拿了木篦来。 都儿喜将身子靠着帐幕,手执木篦,解开他的发,顺着发端而下,梳齐。 萨尔端康坐得笔面,感受都儿喜冰凉的手在他发问穿梭……直到她的动作停了……木篦掉地…… 萨尔端康肃穆的脸罩上一层悲凄,他就那么背对着,不愿回头。 在帐内守着的大夫、霍而沁、赤兀扬双膝一曲,全跪了下去。 都儿喜格格,故逝了—— 第七章 都儿喜死后,萨尔端康没去见过她的遗容一次。他将所有征战的兵马全部调回,分成三路,一路开凿山壁,一路前去中原载运冰石,他要在不儿罕山上建一间冰窖,他要永保都儿喜的肉身。 至于第三路兵马则分散在各地,找寻起死回生的药方。他相信,会有法子的,天地这么大,会有个法子让都儿喜活过来,而终有一天都儿喜会回到他身边——他是这么深信着,他开始执迷于各种宗教、巫术中。 他听说,在中原曾有一位皇帝找人炼丹药,以求不死之身;也曾听闻中原有个人叫彭祖,活到了一百多岁之后,羽化成仙……而所有的消息全都跟中原的道教有关。 为此萨尔端康亲自前去中原,找寻道行高深之士。 “大汗连临走时,都没来见格格一面。”赤兀扬望着萨尔端康策马离去的背影叹气。 “大汗他是不愿相信格格已经全然无望,他不想瞧见格格与世长辞的面容,大汗还在奢望格格能活过来。” “格格死后,大汗连滴眼泪都没落下。”大汗他只是马不停蹄地着手策划一切。 “大汗不会为格格的死掉眼泪的。”因为大汗根本就不信格格已没救。“他杀死囚、战俘,让死去的他们一个个的试药,只为了让格格起死回生。但是……如果死囚、战俘一个个杀光之后,大汗会用什么法子找人!” 霍而沁回神,看着赤兀扬。 四眼相对,他们有了不好的预感:现在的萨尔端康是没有理智的,为了都儿喜格格,只怕大汗会—— “屠城?”赤兀扬问出他的恐惧。 他的答案和霍而沁想的一样。 当所有该死之人全死光之后,为了都儿喜格格,大汗的确是有可能将箭头转往无辜的平民百姓。 “如果事情真如我们所预料,那么百姓早晚会反扑,大汗的地位将岌发可危。” “而到时候,为难的将会是整个蒙古军队的士兵。”霍而沁想得深远。“现在咱们的军队是由四十八个部落组成的,届时人民反扑,军队平定的将是自己的同胞、自己的族人;你说,事情真演变到那个地步时,士兵们真下得了手吗?” 赤兀扬不知道其他,他只知道——“要是要我领兵攻打苏尼特部,我……真的办不到。”这不是他对大汗不够忠诚,而是他身为苏尼特部的领主,他没办法对自己的人民下手。 “你的想法是绝大多数诺颜将领们的想法,大汗即将面临江山易主的危难。” “我马上派人去追大汗,将我们的忧虑传达给大汗知道。” “没用的。你想,我们想得到的事,大汗会想不到吗?现在怕的是大汗早有了心理准备去迎接一切。” “你是说大汗会有应付办法?” “不,不是应付办法,而是大汗他豁出了一切,根本就不在乎他的下场会如何,他在乎的只有都儿喜三个字,大汗他一心一意只想救回格格。” 霍而沁因理清了萨尔端康可能的想法,眉头皱了起来。 “赤兀扬,拖延狱中死亡人数。” “你是说?” “不再盲目地试药。” “可是大汗的军令?” “不去管。”现在我们该在乎的是人心归向。“我怕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屠城那一刻,蒙古便会四分五裂。” “那格格的尸身?” “还是放在冰窖里吧!”他知道都儿喜格格的尸身毁不得,毁了,只怕大汗也会跟着没命。“我来想办法。” “能想什么办法呢!”除非是格格活过来,不然大汗便没有放手的一天,这样不容争辩的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法子可想? “有,有的。”在他记忆里藏着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她或许没有令人起死回生的能力,但,身为异能者的她,该有法子打破现有的僵局,只是—— 刹那间,霍而沁面容转暗,蒙上了阴影。 赤兀扬心中窜起了不安。“霍而沁,你该不是要回去找郦无容吧?”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 霍而沁冷峻的面容没有表情,不置一词的他心意已定——除了找郦无容,别无他法。 在盘营里,赤兀扬虽然已经停止利用死囚试药了,但相关的谣言四处飞散。百姓们纷纷传说萨尔端康为了救他爱的女人杀战俘、杀死囚;还说,死囚、战俘已全数在萨尔端康的私心下处死,蒙古大汗且打算将目标转向无辜的人民百姓。 “杀战俘、死囚试药的消息一直让我们封锁得好好的,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这是随着军队四处征战的随行大夫一直猜不透的。 “有心人总有办法得到他们想要的。”赤兀扬想到这之中一定是有心人在暗中搞鬼。 “你的意思是?” “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怎么会是努尔哈赤!”随行大夫不懂造这种谣对他们满人有什么好处。 “想想看,现在大汗不在境内,而蒙古内乱对谁有好处?” “是……努尔哈赤!”因为蒙、满两族一直在争北方的霸权。察哈尔、科尔沁两部一直是努尔哈赤的心头大患;现在察哈尔若是民心向背、内乱四起,的确是有利于努尔哈赤的征战。 “那,左将军,这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稳定民心。”只有民心稳定,军心才能不乱。“传令给各个将领、诺颜在大汗的牙帐内商谈,就说怯薛军赛达有请。” ※※※ 萨尔端康议事的牙帐内坐满了蒙古四十八个部落的领主诺颜,以及左、中、右三翼的总管诺颜。 赤兀扬见人到齐了,走下首位,抱拳一揖。“怯薛军赛达赤兀扬在此叩见各位诺颜,这回赤兀扬以下犯上,召集各位诺颜前来大汗牙帐之事,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各位诺颜海涵。” “左将军,你言重了,咱们大伙儿都知道左将军虽被大汗贬为怯薛赛达,但,左将军仍是大汗手中爱将;左将军若有要事,但说无妨。”以前是赤兀扬手下,在赤兀扬被贬之后,替补赤兀扬左翼总管诺颜的扎术律开口。 “承蒙各位诺颜谅解,那么赤兀扬就不再客套了。”赤兀扬卓立于牙帐正中央,凌厉的眼逡巡四方。“连日来,坊间流言四起之事,相信各位诺颜早有耳闻。” “是流言吗?左将军。”乌喇特部的诺颜不以为然。“咱们大伙儿同在军中,左将军也就不用跟咱们睁眼说瞎话了,军中战俘、死囚的确是莫名的失踪;左将军敢说,这纯粹是流言吗?” “这……大汗的确是杀了那些战俘、那些死囚。” “为什么?” “为了试药。”霍而沁坦承了一切。 一时之间,牙帐内杂声四起,众口纷纷的讨论着。 “各位诺颜,请听赤兀扬一句。”赤兀扬宏亮的嗓音打断纷纭的暴乱。“为了安定民心,试药一事早在日前就已停了,至于坊间流传战俘、死囚已全数死亡,大汗即将拿无辜百姓试药一事,实属流言。” “我们相信左将军所言皆属事实,但,现在百姓各个民心向背,惶恐着自己有一天会莫名的被迫、被杀,成为试药的牺牲品;这些恐慌,是我们诺颜控制不住的。” “赤兀扬知道,各个诺颜能安抚自己所属部落的人及时制止乱事的发生。” 这……安抚谈何容易,乱事一旦发生,他们的处境也十分为难,毕竟是自己的人民呐!诺颜们听了都面有难色。 “各位诺颜,蒙古现有的实力、领地是各位一手打拼才有这样的成果,想想,咱们蒙古一直以来便是努尔哈赤一统江山的肉中刺、眼中钉,届时蒙古一旦内乱,努尔哈赤会不乘乱歼灭我们蒙古人吗?赤兀扬明白,要各位诺颜对自己的人民动手有多么为难,但,赤兀扬想请诺颜们想想这几年来,在大汗的领导下,大汗可曾亏待过自己的手足? “征战时,大汗几次钻进普通的帐幕,枕着衣袖,铺着鞍垫与士兵共宿;几次,大汗跳上普通的坐骑,张弓搭箭,挥舞刀剑与士兵同练。赤兀扬现在不是在为大汗说话,赤兀扬只是希望各位诺颜能多想想蒙古的前途。” 赤兀扬慷慨激昂地说出他心中所想的,瞬间,牙帐内一阵岑寂,蒙古四十八个部落首长个个面面相觑。 和硕特部的诺颜站出来说话。“要我平抚我的族人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 “诺颜请说。” “就是斩草除根,交出都儿喜格格,毁掉她的尸首;祸源一旦除去,百姓们自然能心安;一旦心中忧虑尽除,还有哪个部落希望抗争?哪个人想内乱?” 和硕特部诺颜说完,各个领主抱以热烈掌声回应,他们异口同声地附和。“对,我们都这么觉得;交出都儿喜格格的尸身,我们才能平抚族人的不安。” 诺颜们同声齐喝,赤兀扬为难地转向齐大夫。 怎么办? 不交出格格,势必难定军心;但,格格一旦交了出来,大汗他…… “我也赞成交出都儿喜。” 赤兀扬回眼看向开口说话的人——是土默特部的诺颜,都儿喜格格的爹! “都儿喜虽是我女儿,但,人死不能复生,大汗实在不该为了一个都儿喜牺牲咱们蒙古的大好光景。左将军,交出都儿喜,别让我的女儿死后还成为蒙古的罪人。” “可是——”大汗绝不会同意的,届时…… “左将军,大汗不在营中,是解决事情最好的时机;一旦大汗回来,护住了都儿喜,却护不住蒙古百姓的抗争,只怕那时候,流血、内乱是避免不了的祸事,左将军,你希望看到那样的情况发生吗?” 土默特部诺颜说得是振振有词,条理分明,这些他都懂,可是…… 他该怎么做? “交出格格吧,左将军。”就连齐大夫也加入了劝阵营。“这世间没有人可以起死回生的;大汗抱着格格的尸首,只会愈来愈疯狂。倒不如乘这个机会,毁去格格尸身,就算大汗会动怒也是一时,这样总好过大汗愈陷愈深、人民愈来愈愤怒,不是吗?” 齐大夫说得有理。 “我交出都儿喜格格,任凭你们处置。” ※※※ 为了安抚民心,铲平四窜的流言,都儿喜的尸首让各部诺颜吊在不儿罕山台地的木桩上。 他们生了一把火,烧去了都儿喜的尸首。 在场围看的蒙古人近上千人,在火舌窜向都儿喜时,他们欢声雷动。 祸端已除,蒙古人民已没什么好怕的了。 赤兀扬冷眼看着族人的残忍,心里担心着当大汗回营时,看到他誓死保护的人遭受如此对待,大汗将作何感想? ※※※ 冰冷冷的坛子,触不到都儿喜的肌肤,看不到都儿喜的脸。 萨尔端康没想到他回来面对的竟是--只骨灰坛。他的族人竟连毫无反击之力的她都不放过? “谁下的命令?谁出的主意?”萨尔端康眼眨也不眨地直直盯着骨灰坛,冷寒的嗓音进出压抑不住的怒气。 “臣下的命令,臣出的主意。”赤兀扬站出来,扛下罪名。 萨尔端康霍然转身,赤红的双眼喷着火焰。“临走前,我将都儿喜交付到你们手中,是信任你们的忠诚,是信任你们在我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你们会明白我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臣就是知道,所以才不能眼挣睁地看着大汗犯下滔天大错。”赤兀扬冒死进谏。“在大汗走后没多久,努尔哈赤便放出消息,说大汗你杀战俘、杀死囚,就只为了一个都儿喜;说大汗在战俘、死囚杀光之后,就要屠杀无辜的老百姓。谣言四起,民心大乱,策动暴乱的部落在各地蓄势待发。大汗,努尔哈赤等的就是这一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蒙古大军击得溃不成军的这一刻。为了都儿喜格格,或许大汗早就不在乎这一切,但,身为人臣,赤兀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汗沦为民族罪人。” 民族罪人! “为了这四个字,所以你牺牲了都儿喜!”他火红的双眼转为悲愤。 十年前,三十八个部落长推选他为大汗,十年来,他眼里就只有蒙古人的利益,从没存过半点私心;他将自己贡献给整个族人,想为蒙古再创一个大元王朝;但,最后呢?他得到了什么? 他只想留下一个都儿喜,族人却残忍的剥夺了他心之所望。 民族罪人? 好,既是如此,那他就让大家知道什么叫做民族罪人。 萨尔端康悲愤的眼转为残暴。 蒙古的悲剧正要开始…… ※※※ 兔儿年马儿月,萨尔端康领着察哈尔部开始展开他的暴政,战火蔓延了整个大漠整个草原。他就像是不要命似的南征北讨,征讨的是他的族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霍而沁刚回来,面对的是发狂的萨尔端康大汗。这跟他所预料的不一样。 “都儿喜格格尸身被毁,所以大汗在惩罚自己、惩罚族人,惩罚我。”赤兀扬懊悔不已;他宁可大汗赐他死,也不愿见到大汗用这种方法来惩罚他的过失。 “是你将格格交出去的!” “我以为这样整个蒙古可以守得住,可以不流血、不内乱。”他没想到失去了都儿喜格格,大汗竟因此变得冷血、残暴。 “唉!大汗这样做,他终究会将自己逼上绝路。”察哈尔部虽拥有较精良的兵马,但长期与各个部落打仗,察哈尔的士兵会捱不住的。更何况,在他们背后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努尔哈赤在。 “你以为大汗会在乎吗?”霍而沁知他家大汗甚深。只怕大汗在知道都儿喜格格化为一坛骨灰之际,大汗便已经彻底地绝望了。 大汗是在用他的性命在爱着格格,保护不了格格的他誓必难以原谅自己,所以—— “内乱、外患不断,看来蒙古的前途颇为多舛。”一句带着嘲弄的轻佻嗓音回响在众人的焦虑中。 郦无容的突兀让他们为之一僵。 赤兀扬脸色转为难看。他恶狠狠的瞪向郦无容脸上那抹存心看好戏的挑衅,他的脾气容不得她挑衅。他转脸问向霍而沁。“你真的去找她……难道你忘了阿出律安答的下场了吗?这个妖女,她不会存着好心肠来帮我们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呢!”郦无容勾着笑,替霍而沁回答。 听到这样的答案,赤兀扬瞪向霍而沁。“你将什么卖给了她?”他知道郦无容索取的代价很高的。阿出律的双眼便是他们的见证。 “不过是——”郦无容才开口,霍而沁的大刀便架上她的脖子。 “你答应过的。”他冷寒的眼射向郦无容脸上轻佻的笑。 郦无容以手格开他的威胁,不改脸上的笑意。“知道,在交易上,我们言明了嘛,就是不能跟你的安答、你的大汗透露你为他们做了什么牺性,不是吗?”她嫣然一笑,还是说了。 她故意挑衅他。“怎么,就算我违反了规定,你也想取消交易吗?”她耸一耸肩。“我是无所谓,但,你誓死捍卫的大汗怎么办?你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残暴下去,任由他走向毁灭之路?” “反正大汗现在这样已不是我们能掌握的了,我现在就杀了你,为阿出律讨回公道。”赤兀扬的大刀劈向郦无容。 她伸长了脖子等着,一双眼眸直直地盯着霍而沁。 她的表情太有把握,像是他铁定会救她;除非—— 霍而沁心中闪过一丝希望,单手接下赤兀扬的大刀。 “霍而沁,你还护着她?”赤兀扬心陡地一沉,莫非霍而沁还爱着这个冷血的女人?他的眼闪着狐疑。 霍而沁避开那抹质疑的目光,直接问向郦无容。“你有法子救大汗?” “我可以让萨尔端康沉睡,保他永久不死。” “这样跟死去又有什么两样?”赤兀扬压根儿就不信任郦无容所说的每一句话,总觉得郦无容的每一句话都是阴谋。 “然后呢?”霍而沁没理会赤兀扬的顾虑,他只想知道郦无容的打算。 “萨尔端康的沉睡只是一时的,等他遇到再度投胎转世的都儿喜之际,我加诸在他身上的封印便会自动解除。” “到那时候,大汗便能如愿的和重生的格格在一起。”赤兀扬紧绷着的脸终于放松。这样,未必不是个好办法。 “我接受这样的提议。”霍而沁决定了,就用他去换大汗想要的幸福。 “但我还有一个条件。”就在大伙儿以为萨尔端康有救之际,郦无容无情的又泼了大家一盆冷水。 “你别得寸进尺了,妖女,你要的代价,霍而沁付了,你还想要什么?”赤兀扬真想一刀劈死这个残忍的女人。 早在霍而沁认识郦无容开始,郦无容就吃定了霍而沁爱她,而予取予求、为所欲为,好不容易霍而沁离开了这个女人,但,今天为了大汗,霍而沁又回到郦无容身边,当她的愧儡、当她的禁俘;她究竟还想要什么? “别把我想的那么坏,我只是要萨尔端康再见到都儿喜时,能解开都儿喜的记忆,让她知道自己前世发生了什么事罢了。”包括她对阿尔坦的爱、萨尔端康的恨……郦无容邪气的笑开了眼。那甜甜的笑凸显了她面容上丑陋的疤。 “不妥,不妥。”赤兀扬头,觉得不好。“霍而沁你别答应她,想想看,这一生大汗为格格做了那么多,格格仍旧恨了大汗;下一世,格格若仍带着此时的记忆,她还是会恨大汗的。” “随你们便,想好了,再告诉我决定。”郦无容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时间与精力去看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与人性丑陋面。 让别人不幸,看别人痛苦,就是她最大的乐趣。 “我答应。” 突然现身于众人面前的萨尔端康,竟开口应允了她的提议。 第八章 “你答应了?”阿诺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个从古代来的蒙古勇士。他爱得那么深,伤得那么重,阿诺不懂是什么力量支撑着这个男人,让他为故事中的都儿喜格格付出那么多的感情。最后,他又将自己交到一个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怪异女人手里,让她将他的魂魄锁在时间的洪流里……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坏女人存心骗你两个部属,那你不就莫名其妙的被牺牲了吗?” “没想过。” 没想过!“怎么会?”那是他的性命耶,他怎么可以这么随随便便?阿诺正想开口问,却触及他深情的目光锁在品心身上。 瞬间,她懂了。 那时候的萨尔端康心里只有一个都儿喜,便没有其他;他怎么可能顾及到自己的安危。 噢,老天,他怎么可以这么痴情!害她有点感动,真不晓得那个叫都儿喜的女人是怎样的铁石心肠,竟然可以无视萨尔端康的存在,单纯地只想嫁给那个叫什么阿尔坦的万夫长!一想及此,阿诺拿眼去偷瞄她妹妹—— 品心好像跟那个叫都儿喜的一样冷血耶,自从清醒后,品心和她一起听萨尔端康讲故事;故事听到最后,她都感动得哭了,而品心却只是一脸的冷漠。 “品心。”阿诺用手去推推她。要品心有点反应,别让萨尔端康满腔柔情挨她的冷脸对待。 品心无视于萨尔端康的目光,站起身。“我先回房了。”她刻意忽略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冷冷地越过萨尔端康的身子,走了出去。 “你等等,等等我。”阿诺急急地招呼萨尔端康坐;希望他可千万别像前世那么傻,又想不开。“我这个妹妹脾气有点怪,我去劝劝看,顺便探探看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探完了,就回来告诉你,你先别失望。”她用力的拍着萨尔端康结实的背,给他加加油、打打气。 而后,飞毛腿地奔向她与品心暂时寄宿的套房内,一进屋,便看见品心在整理行囊。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收拾行李?” “回台湾。”品心回答得简单扼要。 “回台湾做什么?” “事情理清了,不回台湾,你想长待在萨拉齐啊。”品心一边说,还不忘收拾东西。看得阿诺好急,只好将品心收好的衣服一件件的又抽出来。 品心颓了两肩、双手,挑眉望向脾气像火车头,做事总是横冲直撞的二姊。“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是……是你想拿萨尔端康怎么样?他走那么长的路来找你,不,不是走了那么长路,是——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来找你,你难道没有一点点的感动吗?” “感动什么?”品心的口气仍旧淡然。 阿诺的心火了。“感动什么?!喂,周品心,你到底有没有知觉?那个萨尔端康为你所做的一切,你真的没感觉吗?” “阿诺,让他付出一切的人是都儿喜。” “可是都儿喜就是你啊,你就是都几喜的来生,萨尔端康刚刚说了,难道你没听到吗?” 咦!不对。“萨尔端康明明允诺那个叫郦无容的女人,要将你前世的记忆解开,所以你应该记得你的前世就是都儿喜才对。”莫非——“萨尔端康的咒语记错了,你根本就没有记起你的一切?”所以品心才会忘了自己就是都儿喜!阿诺瞠大了眼,狐疑地瞪着品心。 “我没忘,我记得我的前世是孛察端斤·都儿喜、知道自己是土默特部里的格格、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知道萨尔端康是何许人也。” “可是,为什么你的反应那么冷淡?” “除了冷淡,我还能有什么感觉?”品心反问阿诺。“不错,在那段记忆里,我看到萨尔端康对都儿喜的爱与付出,但,相对的,我也看到萨尔端康的无情与冷血;为了得到都儿喜,他竟卑劣地遣阿尔坦去征战。” “那不是他做的,你没听他说,那是他部属的计策,他不过是替部属承担罪过。”阿诺站出来为可怜的萨尔端康说话。 “你真相信他的片面之词?” 阿诺用力的点头。“我相信。”相信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相信他敢做敢当。 品心无话了。 阿诺是那种只要欣赏一个人,就绝对不相信那个人会做坏事的人。她二姊就是这么单纯、这么好骗。 算了—— “你信就信吧,我管你有多崇拜萨尔端康对都儿喜的爱;这一世,我叫周品心,我只愿过周品心的生活;不管都儿喜是我也好,不是我也罢,那都是过去式了;既然是过去式,我不会让它来困扰我的生活。”品心愈说愈大声,像是在提醒自己该坚守这样的信念,不能动摇。 “那萨尔端康怎么办?他回不去他的日子了,难道你就撒手不管吗?”阿诺气呼呼地为萨尔端康叫屈。 品心收拾行李的手僵住,不动。 “阿诺,别逼我去正视他的存在。你不是我,你看不到阿尔坦死时,都儿喜的伤心欲绝;也看不到都儿喜在得知忽兰毒哑自己时,她的自责;别问我,萨尔端康该怎么办,不论是我或都儿喜,都没办法爱上一个会令自己觉得罪孽深重的人。”品心急切地说完一整串话。 阿诺看着品心,明白了品心的挣扎。“所以,你嘴里虽说你不想让都儿喜的过往困住,但事实上,你早已经挣不开前世的枷锁;品心……你还在恨着萨尔端康是不是?” “恨太强烈,毕竟我是在梦里经历了都儿喜的人生,但那梦毕竟只有画面、声音,我无法完全解读都儿喜的想法;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出连续剧,觉得故事凄凉,都儿喜可怜,萨尔端康虽痴情,但却可恨——我不懂都儿喜最后为什么要帮萨尔端康梳发?她真的原谅了萨尔端康了吗?” “当然是真的。”阿诺拼命地点头。 “阿诺——”品心几乎是在求阿诺了。“你可不可以用客观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 “我是局外人,我很客观。品心,你想想看,都儿喜若不是原谅了萨尔端康,那她可以不抽掉剑,可以继续用自己来折磨萨尔端康;但,都儿喜没那么做是不是?况且,在都儿喜临死前,她也说过与萨尔端康的恩怨就此扯平的,你忘了吗?” “没忘。”就是没忘,所以才更难理清自己该如何去面对萨尔端康。“我又怎么知道都儿喜在原谅了萨尔端康之后,能不能接受萨尔端康这个人呢?” “品心,”阿诺握住品心的手。“现在已经不是都儿喜的问题了,你是都儿喜的转世,你是都儿喜的重生;你觉得像萨尔端康这样的男人,值不值得给他机会去爱你?”阿诺殷切地望着品心。 老天!她比萨尔端康还着急品心的答案。 品心吁了口长叹。“如果我真的无法逃出这个宿命,那么,我该给的机会不只是萨尔端康一个人。” “什么意思?”阿诺的心猛然一抽。 品心回神,正视了阿诺的错愕。“记得阿奇吗?” “方仲奇!你那个哥儿们似的好朋友!”阿诺有了不好的感觉。“为什么提起他?” “他的前世是阿尔坦。”她前世的未婚夫。 阿诺愣住了。 如果说品心曾描绘过白马王子是何德性,那方仲奇无疑是最符合品心理想的那一个。 品心对喜欢的男孩子要求很怪,她不求男孩子品学兼优,却要求她喜欢的男孩写有一手好字且爱看武侠小说及数理能力强——方仲奇完全符合品心怪怪的三个条件! 品心高中时,曾经有一段日子很迷恋方仲奇。方仲奇打球时,品心可以不怕太阳晒,就坐在操场上陪他;方仲奇爱摄影,品心就能整个假日,陪着方仲奇上山下海,台湾全省走透透。 至于,后来品心与方仲奇是怎么决定当朋友,不当恋人的? 这个……好像……好像是品心高二那年,方仲奇毕业在即,品心鼓足了勇气坦白她的感情。 这让方仲奇愣了久久,最后还是拒绝了品心的表白。他说:“品心,我们只能是朋友。”他只当品心是妹妹。 那件事对品心而言一直是个打击。虽然,后来品心和方仲奇成了很好的朋友,但品心对方仲奇仍是在乎的。 完了!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前世的未婚夫。“那萨尔端康怎么办?”阿诺操心的是那个前世爱惨了都儿喜、用尽了方法想再见品心一面的萨尔端康。 “品心,你想过了没有,萨尔端康是个没办法回头的人。”在二十世纪,品心是萨尔端康唯一熟悉的。没了品心的支持,萨尔端康这个蒙古大汗怎么活在现代? “阿诺,现在的我管不到萨尔端康。”她知道萨尔端康的处境,但是她现在的心情很乱,根本就无法面对他。 “阿诺,帮个忙,别烦我,让我先回台湾,把情绪冷静下来。” “那,萨尔端康怎么办?留他在这儿吗?”答案才月兑口而出,阿诺马上摇头说不好。“他人生地不熟的,又没有身分证,就连他的房间都是我们帮他代订的,如果我们走了,他如何生活?” 这些难题,萨尔端康在决定追寻都儿喜到来生时,他全没挂记在心,现在却不得不正视。 啊!有了。“我找人帮忙,替萨尔端康弄个假身分。我们当记者的门路多,这点事该难不倒我们社里那些大男人。”阿诺因问题有了突破,这才一扫愁眉,有了笑容。 “那你多费心了。” “包在我身上。”阿诺拍胸脯夸下海口。 阿诺的心烦,总是不超过十分钟。 ※※※ 品心走后,阿诺便开始为萨尔端康弄假身分证、护照以及台胞证。 她透过一个口风紧、做事又谨慎的男同事从旁门走道探到了个门路才得以办妥一切。 不过,阿诺后来知道那个门路竟然是黑社会的后门! 完了,一个专跑社会新闻的记者竟然勾搭上黑社会,若揭露出去,算不算是个大新闻?这让她不由得大叹好人难为。 阿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房门。 一进屋,就看到萨尔端康一如日前,站在窗子前等她回来。 那背对她的身影总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苍凉,仿佛不论他周身存在了多少纷杂的人事物,他终究只有一个人! 阿诺有点难过。难过萨尔端康早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这样的窘境,他不顾一切地追来。 “萨尔端康。”她大声地叫他,想提振他的精神。 萨尔端康一如以往,只是回头,只是挑眉,只是看着她。 阿诺不愿他再这样下去,开口又唤他:“萨尔端康。”而且这一次还比上一次大声。 萨尔端康皱眉望着阿诺。她究竟想做什么? “萨尔端康、萨尔端康、萨尔端康。”阿诺扯着喉咙,叫得吃力。 萨尔端康从来没见过这么怪的女孩,忍不住牵动了唇角问她:“你做什么?” 阿诺吁了口气,咧着嘴,笑得好乐。“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逗你开口、逗你笑啊。”她走近他,昂着笑脸看着他刚毅且棱角分明的五官。“自从品心走了之后,你总是闷着不说话,要不是先前听你说了那一大段故事,我真的会以为你是个哑巴。” 他依旧是眉宇含笑静静听阿诺说,没开口回应她。 阿诺嘟着嘴,瞪向他。“说话,只要我开了口,你就得回答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像块木头似的,品心怎会知道你的委屈、你的心意,怎知道要怎么去爱你是吗?你什么都不说,就算是让人冤枉了,也闷着接受;你明不明白,你这样只会吃闷亏,根本不讨好;萨尔端康你醒醒好不好?前一世你已经做错了,这一世你就不能只是闷着,但求付出就好;你这样……会让人以为你是不在乎,以为你是可以被牺牲、被委屈的,你明不明白?” 明白,现在明白了,只是—— “我不愿再去为难都儿喜。”前世,他的爱逼死了她,这一世,他不求其他,只求她能活得好。 “这就够了?你难道不想品心也爱你?”阿诺逼人的欺向萨尔端康。 他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 阿诺知道他的为难。“你要的若仅止于此,你又何必追着她来到这个时代;萨尔端康,品心虽是都儿喜重生,但品心毕竟不同于昔日的都儿喜;品心独立、自主,她是走在时代尖端的新女性,她有她的思想、有她的意见,她不会因为你爱得太多而轻生;不会有都儿喜那种许了人家,便不许见异思迁的八股思想。 “在我们这个年代,即使许了人,我们也可以反悔,在婚礼进行的时候,我们还可以逃婚;甚至,结了婚,发现彼此不适合而离婚的也大有人在。 “离婚,你懂不懂!就是男的休妻,女的休夫。”阿诺口沫横飞,拼命地解释。 “萨尔端康,身在这个时代,你就得接受这个时代的观念,你不能像以前那样,你的身边也没有赤兀扬与霍而沁可以帮你,你只能靠自己,明白吗?”阿诺为他着急,急得都快掉下泪来。 真丢脸,这又不干她的事,她激动个什么劲儿?阿诺扁着嘴,拼命忍住流泪的冲动。 但,愈想,她就愈觉得自己多事,委屈的泪怎么也关不住,于是啪答啪答地掉了下来。 见她一哭,萨尔端康无措了。他从来没碰过一个姑娘家是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唉—— “我改,我会尽早适应你们这个时代,让自己快点调适过来。”他应允了她,希望她别再抽抽答答地哭。 阿诺抹抹脸,抹抹眼泪,昂着哭花的脸看着他。“还要多说话、多笑。”他知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看。 一张酷酷的脸笑起来竟温煦得好像是暖阳,晕得人心都跟着他的笑开朗了起来。 “你答不答应!”他不答应,她还要继续哭给他看。阿诺扁着嘴,皱了五官要胁着萨尔端康。 他能不答应吗? 萨尔端康以笑作为回答。“这样可以吗?” 阿诺笑弯了眉眼。“差强人意喽。”其实是很满意了,毕竟萨尔端康心情够糟的了,却还能应她要求,强挤出一抹让人赏心悦目的笑容来,这真是很难得。 “看你这么有心,我今天陪你去买衣服。”她看着他穿在身上的衬衫像紧身衣似的,眉头随即皱上。 “那天我匆匆忙忙的去帮你买衣服、裤子,也没量量你的尺码,去到百货公司,售货小姐问起来,我是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你个子高、手长脚长的,所以大约比了比给售货员看,没想到买回来的衣服还是小了点。” 那衣服绷在萨尔端康结实的身体上,凸显了他的宽肩与胸膛的厚实。萨尔端康有一副令人流口水的好身材,唉!品心真是瞎了眼,这样的好男人、好货色,她竟连看都不看一眼? 阿诺相信萨尔端康真装扮起来,哼哼,绝对不输给那些偶像明星,至于方仲奇是斯文有余啦,但跟萨尔端康一比,她还是觉得萨尔端康比较好,她一定要好好改造萨尔端康,让品心回心转意,接受他! 第九章 自大陆回来后,品心开始忙着约会方仲奇,阿诺则是每天忙着招呼萨尔端康。 “看来我们家的春天都提早到了。”一个礼拜回家一次的昭瑞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酸梅、芒果干兜进阿诺的房里。 为了就近照顾萨尔端康,阿诺把他弄进了家里来住,理由是品尊求学在外,是难得在家,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所以就挪出来给萨尔端康住。 只是—— “阿诺,这样好吗”? “没头没尾的,什么好不好?”阿诺继续拿着衣服在镜子前面比对。 “虽说萨尔端康是以你的朋友这个名义住进家里来,但这一待就是好些天,爸妈嘴里虽不说,但心里可是把你们两个配成双了耶。” “拜托,萨尔端康的来历,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之所以出现,是冲着品心来的;我跟他,根本就不可能。” “你不觉得你热心过头了吗?” “那你不觉得品心冷得太伤人了吗?”阿诺放下手中的衣服,回头反问昭瑞。“萨尔端康费尽心思的爱着品心,不惜任何代价跨越时空来到四百多年后的今天,品心没有半点感动不打紧,跟方仲奇约会、吃饭。” “品心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如果她真正喜欢的是方仲奇,她是有理由去追求她想要的。阿诺,感情的事是双方面心甘情愿的,今天就算是都儿喜也不一定得接受萨尔端康的爱,更何况是都儿喜的转世。说句老实话,我也觉得品心没有理由非得接受前世的包袱。” “你的意思是萨尔端康来错了,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他死心塌地的爱着都儿喜,全成了他的错,所以他活该倒楣来到这个时空,我们该由他自生自灭,不必去同情他。” “阿诺,你自己模着良心想想,萨尔端康来的这些日子,家里的人哪一个是把他当作外人看待的?就连平时不在家的品尊,一回来也是开口、闭口端康大哥长、大哥短的叫,谁用过异样的眼光看过他!阿诺,不是我说你,你对品心真的太严厉,对萨尔端康又太过同情偏心了。以前,你高谈真爱无罪,如果品心真的爱方仲奇,那她今天为什么要受到前世的因果困扰,勉强去接受萨尔端康!” 阿诺无言了,因为昭瑞说的全是事实。 “阿诺,别这么执着萨尔端康是为了谁来的,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爱情可以洗牌的嘛。” “你是说?” “品心跟方仲奇,你跟萨尔端康,这样也是个很好的结果。” 天啊!这什么跟什么…… ※※※ 品心跟方仲奇—— 她跟萨尔端康—— 拜托喔!这个大姊也真会幻想。 人家萨尔端康,从四百多年前,眼里就只有一个都儿喜,四百多年后,他眼里一样容不下别人。不过,想想这四百多年,那是多少个日子!他的灵魂就锁在幽暗的时间洪流里;四百多年,十万多个不见天日的孤寂……为了都儿喜,他竟然忍了过来!她对他只有佩服,可不敢妄想。 赫,老天! “你吓了我一大跳!”阿诺会萨尔端康突然出现的头颅给吓得失魂掉魄。 “怎么,等我等得发慌,所以灵魂出窍,四处游荡去了”” “是呀,是呀,我闲、我无聊。怎么,今天为什么回来晚了?喝!是不是昨天才领薪,今天就去花天酒地,所以忘了昨天亲口承诺说今天要请我吃饭、谢恩的呀?”阿诺跟在萨尔端康后头叨念。 数数日子,萨尔端康来台湾也一个多月了。 罢来台湾时,萨尔端康什么都不适应。还好萨尔端康真的还算长进,适应能力又强,才来半个月的时间,生活习惯、说话方式都跟现代人没什么差别。 他倒是谦虚,说是全拜训练教导有功。 萨尔端康虽没抱怨什么,但阿诺可以觉察出萨尔端康其实闲得无聊。 为了排解萨尔端康的无聊,所以她忙着从报纸的求职栏里,帮萨尔端康找职业;但,萨尔端康一来无学历,二来无人脉,第三嘛,她除了知道他专情之外,又不知道萨尔端康擅长什么,又能做什么;后来还是弟弟品尊有眼光,说萨尔端康的身材好,看起来就像是健身教练的样子。 就这样,品尊无心的一句话成就了萨尔端康的职业。 昨天届满一个月。 萨尔端康探头出来。“不敢不记得,但你好歹也让我换件衣服,洗把脸,神清气朗的才好跟你出去。” 听他说话,阿诺皱紧了五官。“说话不要文诌诌的,活像个古代人。” “是。”他一脸的遵命,不敢不从。 “那我在你房里等你,限你三分钟内清洗完毕。” “遵命。”他学小童军,竖起三根手指头跟她敬礼。 阿诺抿着嘴,窃窃地笑开了眼。 转身,她在他房里四处看着。 萨尔端康跟一般的男人不一样,将房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嘻,真难想像他那样的大男人动手收拾衣物是怎样的一个画面? 想着想着,阿诺的眉宇全是笑;然而,就在她的眼对上一件小巧的东西之乐,笑意却僵在脸上。 那是一只绣工精巧的红靴,虽然只剩下一只,却被保存得好好的。这是…… “那是都儿喜的鞋。”在不儿罕山上,他强留下来的凭借。 “你一直保存得好好的!”保存了……四百多年之久! 萨尔端康笑着自嘲道:“现在算来,它可算是个骨董了是不是!澳天,如果我真的缺钱用,搞不好还可以拿它卖个好价钱。” “真的!”她转回身子,勾着眼直直地望着他看。 萨尔端康为难了,毕竟刚刚那一句话只是自嘲,只是玩笑。 阿诺不肯理会他眼里的为难,一把便夺下被他放在架上的红靴。“我拿去骨董店卖了它,有了钱,你要做什么都可以。” “阿诺。”他急急的攫住她的手,阻止她的离去。 他的口吻是那么着急、那么惶恐……他是真的在乎这只靴子—— 一只鞋,他都如此看重,那么可以想像都儿喜在萨尔端康心中是何分量了。 “骗你的啦,谁不晓得这是你的心肝、你的宝贝,我哪敢抢走它!只是……我临时想起我社里还有篇稿子得交,可能没办法跟你去吃饭了。”看来她若不努力出手帮他追品心,他会痴情至死的。 “没关系,我们可以明天去。” “可是我买了电影票,这怎么办?”她从她的皮包内拿出两张电影票,原本她打算吃过饭后,跟萨尔端康一起去看电影的。 “……”萨尔端康沉默地等着,看她如何决定。 她硬将电影票塞进他手里。“我让品心代替我去,毕竟你难得请客,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她看得见萨尔端康听到品心两个字时,眼眸兴奋地一亮。 “可以吗?”来到周家这么些日子了,他还没有机会可以和品心单独相处,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去打电话。” 萨尔端康拉住了她。“不要,不要去找品心。”突然,他有些顾忌。 “为什么?”难道……他想放弃了? “我不想让品心为难。”他知道品心在逃避他的感情。 “你不想为难品心,所以宁可委屈自己!”她真想打他一巴掌,让他看清楚他为了品心,将自己折磨成什么模样。“你爱她,你根本就忘不了她,那你为什么不极力争取,为什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品心跟方仲奇出去!我说过了,你这样品心看不见你,你会永远得不到品心的心,你懂不懂,懂不懂!”她气得直数落萨尔端康。 “品心是我妹妹,我希望她能幸福,而我相信你可以给她。”因为萨尔端康用了全副的心神在爱品心。“我去打电话,你带品心去吃饭、看电影。”她不容许他再迟疑。 ※※※ “吃什么?”萨尔端康拿着menu询问品心的意见。 “我吃过了,你点你的,我只要——”品心在menu上搜寻。“一杯咖啡。”决定了之后,她对萨尔端康建议。“他们这里的丁鼻牛排处理的手法比较特别,你可以尝尝。” “就丁鼻牛排吧!”他听从了品心的建议,点了餐,将menu交给侍者。 待侍者退去,他才开口:“其实你不必勉强自己跟我出来吃饭。” 品心喝口冰开水,拿眼看他。“为什么说我勉强?” “出来前你已经先吃过了,不是吗?” “吃饱了还是可以陪朋友吃饭。”品心低下头,避开他灼人的眼神。 “你当我是朋友?”听见她的回答萨尔端康讶异得不能自己,他还以为她当他是敌人、是仇人。 “我没敌视你呀,当然当你是朋友。”品心笑着看他,她将他的惊喜看在眼里。“我在家里的时候,看见你,不也跟你打招呼吗?” “可是我以为——” “以为我常跟方仲奇出去,是因为要逃避你?”品心挑高了眉,笑着摇头。“我跟方仲奇出去,是因为我想跟他在一起,这并不表示我排斥你。而且,你来了这么久,我都还没机会跟你好好聊一聊。我想过了,我不该将都儿喜的情绪带到这一世,不该用都儿喜的心态来仇视你的存在。我想终止前一世的纠缠,我要过属于周品心的生活。”这是她想了很久才想通的。虽然,她记得都儿喜对萨尔端康的感觉,她明白那是一种爱恨交织的情感,即使在周品心这一世,她仍深受他的吸引,但她真的不想再被困住了…… “可是方仲奇?” “怎么样?”她一定要下定决心,不能受他摇摆。 “我听阿诺说,他是阿尔坦转世。” “所以,你以为我喜欢方仲奇是因为他的前世是阿尔坦?” “……”不是吗?他无语的眼神透显出疑惑。 品心明白他的不解,轻笑着回答。“我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阿奇了,那时候我不是都儿喜,更不知道他是阿尔坦;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方仲奇。”对于这一点,他确定,除非她分不清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 “可是以前你们毕竟没在一起。” “那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当我是妹妹。”这一世,她要选择方仲奇,她不想被眼前的男人扰乱了,一次,真的就够了。而且她相信她心底真正爱的人是方仲奇。 “那他现在不拿你当妹妹看了吗?”萨尔端康受伤的眼神直直地望进品心的灵魂深处。“你跟他说过,你喜欢他,你不只是想当他妹妹了吗?” 品心噤口难言。她曾经被拒绝过一次,她跟阿奇坦白,她想跟他在一起,她需要他将她带出眼前这样混乱的景况。不过……不怕!“当年阿奇曾经说过,若我四十岁时还没嫁掉,而他那时候也还没的话,他会娶我。”她相信一切都会有转机。 “萨尔端康——”她回过神来盯着他看。“我知道你很爱都儿喜,但,这一世我是周品心,我无法回报你对都儿喜的爱。对不起,我知道你付出了所有,绝不是只要一句抱歉。”她的手握上他的。“萨尔端康,承如都儿喜在你的金帐里跟你说过的,我们可以当一辈子的好朋友。”生生世世。说出这决定,品心的心底丝丝地抽痛着,她对自己解释这只是不忍之情才有的反应。 “这是你真正想要的?” “嗯……”她不是没看见他的悲伤,但她没有退路,这辈子她跟他只能有缘而无分。垂下眼,她避开他深邃的眸光,那个老是教她无法自已的眸光。 萨尔端康有一刻觉得品心是残忍的,因为她体谅了他的情绪、他的爱,所以最后他连拒绝她的要求都做不到。 一辈子的好朋友! 都儿喜说过,品心说过……原来,失去所有后,他能得到的也只是这个。 也罢,就一辈子的朋友吧,这总比她恨他来得好,不是吗? 萨尔端康反手握上她的柔荑。“我答应你。”不再让她委曲求全,不去强逼她接受他的感情。 “真的!”品心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她应该开心的,因为纠葛的难题,终于可以解开了,没有了包袱,她与萨尔端康可以成为朋友,就算是都儿喜,也该会满意这样的结局——但是,她却没有开释后的解月兑轻松,甚至有些惆怅,他竟然可以答应得如此之快,几乎不必多加思索!他真的对自己死心了!就这么容易! “怎么了,我都答应你了,还不开心?”萨尔端康见品心皱着眉,不知想什么失了神。 他的话,让品心惊觉回神。“没……没事。”她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尘埃终于落定了,她还在不满意什么?她在心底责怪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必须切断所有对萨尔端康的迷思才行,毕竟作出选择的是她,既是对大家都好,她岂能任性动摇?她不会再让自己受他的吸引力影响了…… “阿诺给我两张电影票,我们去看吧?”萨尔端康提出邀请。 “阿诺!她最小器了,竟然还会买票送我们?不去,就太对不起她难得的大方了。”品心收拾心情,以最自然的朋友态度对待他。 “那就走吧!”萨尔端康享受着和她从未有过的平和气氛,不管以后如何,此刻品心的善意回应,与不再有戒心的笑容,已足够让他满足了。 第十章 萨尔端康沉浸在与品心的朋友关系中,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可以跟都儿喜坐下来说说笑笑。她当他是朋友,有了问题常来问他,虽然品心挂在嘴里十之八九是方仲奇,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在品心心中落根,是什么地位、是什么身分,他可以不在意。 与品心渐渐熟稔,他才知道品心之所以常常在家,没出去工作,那是因为她的职业是小说创作者。 那一天,品心拉着他询问有关蒙古的资料,他却天南地北谈起了以前征战的日子,品心也没阻止他,只是张着大大的眼,兴致勃勃地听他说。等故事终告一段落时,赫然发现时间的飞逝,他们竟然从十点钟谈到凌晨三点。 品心体谅他白天得工作,说她的小说不急,找资料的事可以慢慢来,但他却不好意思让她毫无收获地踅返,因此他熬了两个晚上,终于将有关蒙古的食、衣、住、行以及称谓全都赶出来。 萨尔端康拿着资料去敲品心的门。 “是谁?”门内传出沙哑的嗓音。 “是我,萨尔端康。” 品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答:“你等等。”她进去浴室,将脸上的泪痕洗干净后,才出去应门。 门一开,萨尔端康的眼就往她脸上搜寻。 肿如核桃的双眼以及擤得发红的鼻,在在说明了品心方才哭过。 “怎么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但他眼神里的担忧是那么殷切,完全表达了他对品心的关心,平常所极力压抑的情感也在此刻释放出来。 这一问,让品心再也忍不住眼泪,一头撞进萨尔端康的怀里,手紧紧楸着他胸前的衣衫,哭得抽抽答答。 “他说他不爱我……他说他即将要结婚……他说他从来就只拿我当他妹妹在看待……但是,我根本就不想当他妹妹,不想当他朋友……为什么第二次了,还是这样……” “我红着眼问他记不记得以前曾说过,我四十岁时,他要娶我的承诺,他竟然说那只是一句玩笑。”她在他怀里拼命的摇头。“可是他知不知道我当真了呀……你,我是不是很笨呐……” 是很笨,却也很真。萨尔端康的手搭上品心的肩,柔声安慰她。“别哭,会有法子的。” 她还是摇头。“没有法子了,他都已经决定要飞往美国,跟他喜欢的女孩求婚,我还能有什么法子留下他,叫他来爱我。” “有的。”他很坚定地回答她。 那沉稳有力的声音打从心底传出来,品心发现自己十分信赖他,相信萨尔端康所说的每一句话。依在他胸口让她觉得再安全不过,他可以担起她心里的苦。 她昂脸,眼里、颊边全是泪。“真的!” “真的。”他伸手抹去落在她颊边的水珠。“带我去见方仲奇,我来解开他记忆的封印。”记起了前世,阿尔坦该爱着都儿喜,方仲奇最终仍是品心的。他并不是没有私心,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不想看见最爱的人流泪受苦。 “你真的愿意解开阿奇的前世记忆,让他记起我是谁?”让阿奇记得在前世,在蒙古,他们曾是生死与共的未婚夫妻。 “当然。”他伪装了笑容回答。“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不是吗?”所以他会为她做尽一切事,只为了能讨她一个笑脸看。她的笑,可以让他忘却心里淌血的痛。 ※※※ 品心坐在方仲奇的床边,两眼直直地盯着沉睡的阿奇看。 当初她刚解开记忆封即时,也沉睡了好一阵子;等醒来时,前世的记忆便已在她脑海中了。阿奇应该也是这样对不对? 品心转脸看着萨尔端康,发现他的脸色变得好难看。 “怎么了?”品心急忙忙地奔到他跟前探问他好不好?他的模样,让她好担心。 “没关系,只是前些日子没睡好,今天又用了太多的体力,所以才有点头晕。” “那我去倒杯水,你坐着休息一下。” “不用了。”他拉住她的手,叫她别忙了。“我待会儿还有事,先走了。”萨尔端康十分清楚解开封印后,自己就要消失了,他不想让品心愧疚,而且他也不愿看见品心和阿奇两情相悦的画面,他没有那么坚强…… “可是你人不舒服。”品心觉察萨尔端康神色有异,她不想就这么放他走。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必须走了。” “那我送你回去。”她直觉他有事瞒她,她想弄清楚,而且他苍白着脸,让她更无法宽心。 “不要。”他急急地阻止。“方仲奇待会儿醒来,一定会有很多的疑惑,你得待在他身边替他厘清。”他扯着嘴,露出一抹难看的笑。“记住,你要让自己幸福,懂不懂!”他殷切地叮咛着,眼神里有股决绝的意味,那话听来就像在道别。 品心的手攀上他的手臂,眼神在他脸上游移不定,她慌乱地问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连着几晚没睡,帮你整理了蒙古的资料,所以今天累了点,这是小事,你有空请我吃个饭,就算是补偿了。”他胡乱搪塞了个理由。 品心信了他。 “那你先回去休息,晚一点我带消夜回去给你。你想吃什么?” “东山鸭头。” “要辣,对不对!”他的习惯与喜好,她都记得。 “对。”他的眼眶泛着水光,直直的盯在她渐渐开朗的笑容。只要能见她开心,知道她会幸福,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再见。”他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他与她的牵牵扯扯,终于落了幕。 ※※※ 在方仲奇面前的品心显得心不在焉,她心里牵挂着萨尔端康,她甚至怪自己,为什么不打一通电话叫阿诺来接萨尔端康回去。他脸色那么苍白难看,一个人独自回去,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不行,她得回去看看。 品心霍地站起,她突来的举动,惹得方仲奇不得不拿眼瞧她。 瞧她的心不在焉、她的魂不守舍。 醒来后,他记起了前世,再听品心讲起他前世记忆中的蒙古大汗也来到了二十一世纪,这一切,让他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纵使他不在品心身旁,也会有个人好好地照顾她,让他走得毫无后顾之忧。其实他一直明白品心对他不过是对兄长的孺慕之情,只是她一直执迷不悟,不肯相信,这回看她的反应应该是她觉醒的时候了。 “品心。”他唤她。 品心转过脸,不停地说对不起。“阿奇,我好担心萨尔端康,他走的时候神色不太对劲;我们的事改天再谈好不好?我想先回去看萨尔端康。”她的忧心明显地写在脸上,她是真的将萨尔端康放进了心里。 “你爱他。”方仲奇看着品心的焦急,他作出了结论。 品心拿外套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愣了愣,转身、回眸睇望着他。“不要这么小心眼,我只是基于朋友道义在关心萨尔端康。我说过了,我爱的是你,不然的话,我何必让萨尔端康费尽心力的让你想起前世。” 方仲奇依旧是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嘴里仍是那一句:“你爱他。” 品心让他看得发慌,只好收回了手,暂且打消回家的念头。“好,我不走,留下来陪你把话说清楚。告诉我,你为什么斩钉截铁地说我爱的是萨尔端康?”品心坐回方仲奇面前,与他四目相望。 “因为你的人虽在这儿,但你的心飘去关心萨尔端康了。” “那是因为他看起来真的不对劲。” “一句不对劲强过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我以为你最着急的该是厘清我爱你与否,不是吗?”况且—— “不只是你爱他,就连都儿喜也是。品心你知道吗?在阿尔坦的记忆里,都儿喜一向是从容不迫的,从来没什么事可以令都儿喜害怕;但,都儿喜却怕了萨尔端康。品心,你有没有想过都儿喜之所以会害怕萨尔端康的原因?” “或许是怕萨尔端康的爱太过强烈。” “倘若都儿喜不曾受那样强烈的爱给牵引,她又何必去怕!都儿喜的反应可以是恨、可以是讨厌、是憎恶,但,都儿喜却只是怕。 “怕什么?怕萨尔端康爱得太强烈?怕自己招架不住!怕自己变心爱上萨尔端康?”方仲奇每一句都指进了品心的心底。 “不,不是的。”品心摇头否认。“你若是不爱我就算了,但你不能质疑都儿喜对阿尔坦的情意。你该知道为了阿尔坦,都儿喜甚至背叛了蒙古、背叛了萨尔端康,企图把军机偷给努尔哈赤。你说,若都儿喜不爱阿尔坦,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她认为她错看了萨尔端康;在都儿喜心中,她或许不能接受萨尔端康,但她仍敬重萨尔端康的人品,她以为萨尔端康是个君子,以为萨尔端康可以谅解她已为人妻的身分,尊重她、放了她;但都儿喜怎么也没想到,萨尔端康竟然是个卑劣小人,遣她夫婿上战场只为了夺取她。 “品心,你想想,若非是哀莫大于心死,以都儿喜的聪慧,她会用上那么决裂的手段去报复萨尔端康吗!” 这个质疑恍如轰天闷雷打在品心的脑门上。品心失神,跌坐在椅上。 若非是哀莫大于心死,以都儿喜的聪慧,的确是不可能使上那么决裂的手段。莫非——在前世,她真的是受了礼教的缚绑才不敢去爱萨尔端康? 都儿喜……她竟连自己都欺瞒了;她竟让自己以为自己对萨尔端康只有恨,没有爱!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她现在还来得及补救! “我走了。”她要去见萨尔端康。她的心里想的都是他。 品心拿了外套、皮包就要道别,然而就在此时,她皮包内的手机铃声大作…… 品心接了电话,是阿诺打来的。 阿诺慌了手脚,抽抽噎噎地直哭,用哽咽的嗓音吼出:“品心,你到底是对萨尔端康做了什么?为什么萨尔端康一回来,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萨尔端康不见了!他就那样在我面前消失了,就像泡沫一样,突然没了身形,化在空气里。” 阿诺边说边哭。“他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都来不及带走。”就连他一向珍藏的那只红靴,他都遗弃了。 “品心,你回来。”阿诺哭着求品心,别去爱方仲奇;她想,只要品心不爱方仲奇,那么——萨尔端康就会再出现的,对不对? 电话这头的品心,胸口溢满着悔恨,失了神的双眼,掉下成串的泪来。“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失去他了……” ※※※ 萨尔端康一直没再出现,而品心也整天窝在图书馆内找寻有关巫术、咒语、封印的相关资料。她想弄清楚,为什么萨尔端康会无缘无故的失踪!她要弄清楚……他到底还会不会再出现? 这一天,品心从图书馆回家,阿诺手里拿着本小杂志冲上来。“品心,你看。” 那是一本国外刊物,刊载各国的神秘之事;阿诺翻到其中一页——远古的中国,神秘的封印。 “这里头写说有关中国的封印传说是从东汉开始流传开来,那时候大开西域之门,异教传入中国,有封印能力的异能者带着野心入侵中土。” “但是萨尔端康不是异能者,他的能力是郦无容给他的。” “所以他的情形该属于这一段。”阿诺手指点向第四段。“普通人若想修得异能,须有异能者领着修行,天资好的也得耗费六十余年的时间;除非那个凡人是龙胎转世的帝王,以天赐的荣华富贵换取短暂的异能。” “短暂的异能?” “也就是说萨尔端康其实不真正具有封印能力,他的能力是换来的;萨尔端康他只能施法一次。”仅有一次。 “他用这一次帮阿奇解开了前世记忆。” “所以萨尔端康犯了戒,而他逆天行事的结果就是——”阿诺突然住嘴,她无法说出实情。 她知道这些日子来,品心花了多少时间去找寻一线希望;但,萨尔端康回不来似乎已成了事实。 品心的眼往下寻去,她看到那个结果了。 逆天行事者——灵魄俱毁,永远消失。 ※※※ 萨尔端康的事落幕之后,品心坚强得出乎意料。她照常写稿,照常与姊妹玩闹,仿佛萨尔端康不曾在她生命中落下痕迹;然而家里每个人都明白品心愈是坚强,她的内心里愈是痛苦。 品心不过是在伪装自己,强颜欢笑。 家人看得不忍,于是谁一有假,就忙着挪出来陪品心;品心也一改以前的孤癖、冷漠,变得很配合,不管郊游、露营、烤肉、唱歌、联谊,只要有人邀,她就参加。 “喂,品心,我告诉你哟,今年的清明节放连假,我们高中同学要办同学会耶。”阿诺挥着手中的通知单。 “那又怎样?”品心是看都不看一眼。 “你去不去?” “你们开同学会,我去干么?” “玩呐,这一次我们要去溪头、日月潭,两天一夜,昭瑞说她出钱哟!”阿诺笑得贼兮兮,像是赚到了一样。“去啦,去啦,反正你在家里也没事做。”阿诺像个小孩似的,拉着品心的手左摇右晃。 “我要赶稿。”而且她开始觉得自己努力在人前装笑,已经好累好累。 “拜托,稿子两天不写又不会死。” “我已经答应出版社这个月会交稿,人家档期已经排下去了。” “没差那一、两天吧!喂,我们那个大姊昭瑞好不容易掏腰包请我们,你该不会真想扫我兴吧?” “你可以自己去。” “但昭瑞说你不去,就叫我自费,你说,昭瑞是不是比较疼你!你去,我才能沾你的光,占她便宜。好啦,好啦,为了你二姊荷包,你就委屈一下陪我去嘛……”阿诺又赖上品心了。 “拜托啦!”双手合十,阿诺扮个可怜相哀求品心。 “好吧!真拿你没辙。”品心算是投降了。 “哦,好棒哟!”阿诺乐得手舞足蹈。 品心其实看得有点难过。为了她,家里的每个人每天都在夸张自己的声音表情,努力地讨好她。 罢了,强颜欢笑就强颜欢笑吧,只要能让他们放心,就算只是强颜欢笑那又怎么样? ※※※ 在台湾,只要是放假的日子,走到哪儿都塞车,而南投的观光景点多,平常没放假的日子,各大观光点已有不少的人潮,更别说是放连假了。 他们一行人租了一辆游览车,为了避开塞车,还特地选在礼拜五的傍晚就出发,到了南投却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他们当中有个男同学是当地人,他建议大家走小路上日月潭,既不用住民宿,也不用花钱买门票,一来可以探险,二来可以省钱,大家都欣然同意。 走在小径虽危险,但却增添了不少乐趣;他们在途中还遇到了一群人在露营。 “哇,好好哦,他们搭了个营火耶;可是营外旁边为什么要放很多的大竹子?”女孩们有人提出疑问。 一个在中学教书的同学开口解惑。“大概从去年开始吧,中部的中学生不知从哪儿听来一个传说,说是一群不熟识的男女分立营火两边跳舞,等音乐中止时,每个人挑捡在营火中烧的竹子,如果捡到的那一根没被营火烧断,那么他们双方就算是良缘巧对,这一辈子就注定要在一起。” “哇!好浪漫哦,原来现在中学生的生活这么多花样!” “我好想玩哦!”带头起哄的永远是浪漫主义至上的女生。 “可是我们都认识。”反正男生就是觉得女孩子是个麻烦,连听个传说都可以耽误行程。 “拜托,谁说要跟你们这几个臭男生玩。你们没看到那个营区也是男男女女一大堆,我们去加入他们。” 女生鸭霸、女生专制,看男孩子们多半面有难色,一副不想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的样子;而提议的女孩子马上有了决议。“我建议我们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拜托,又来这一招!从高中玩到现在,你们不腻吗?”高中时,他们班是阴盛阳衰,每次投票女生总是压倒性的得到胜利。 “算了,算了,玩就玩吧!”反正投了票,也是输;倒不如现在答应,表现一下男孩子泱泱大度。 “耶!”女孩子们一扫刚刚的衷声连连,脚不痛、腿也不酸了,一齐奔向营火,狂欢热舞。 “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我们也去。”阿诺拉着品心跑。 阿诺与品心也加入了,她们在月光下、烈火旁放纵自己,身体随着摇宾乐热力摇摆;音乐一停,大家笑着跑向营火,开始挑正被烈火烧得噼哩啪啦响的青竹。 阿诺、品心也各挑了一根,身边传来此起彼落的失望声。 竹子全是断的。 本来就是,在烈火中烧了约莫十分钟,再怎么强韧的竹管也会被烧断,而正因为捡到完整竹子的机率是微乎其微的不可能,才更加深了传说之美。 阿诺将竹子拉了过来,她的也是断的。 “品心,你的呢?将竹子拉过来瞧瞧啊!” 品心一脸的苦意。“我也想呀,不过我的竹子拉不过来,像是有个人在另一端跟我争。” 品心才说完,旁边的女生一阵静默,突然报以狂烈响声。“你很有可能捡到没断的竹子耶!” “快看看,竹子的另一端是谁?” 男孩子、女孩子各推出那一对有缘人。 品心出现,昂脸而望,映入她眼帘的是——萨尔端康手执着另一端青竹,卓然地立在她跟前。 “萨尔端康!”阿诺掩嘴失声尖叫。 有缘人是吗? 谁能说不是呢!毕竟他们前前后后纠缠了四百多年,直到现在才有个好结局。 ※※※ 在日月湖畔,品心与萨尔端康席地而坐。她禁不住地问他:“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在你消失后我曾找过资料,上头说你的封印能力只能用一次,是真的吗?” 他点头。“是真的。” “也就是说,当初你是真的消失了!”当初失去他时的心碎至今仍觉得痛,品心下意识的抓紧萨尔端康的手臂,生怕他会再消失。“那你现在?”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突然消失的疑问在她眼中流转。 “不会有事了。那天我坠入了黑暗,魂魄将被打散之际,郦无容用她的灵力护住了我,现在除非是我再念咒一次,不然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她便摇头打断。“不会有下一次,不会有下一次的对不对?”他不会再一次不告而别,不会再离开她了…… 她无言的眼眸凝睇着萨尔端康。 有那么一瞬间,萨尔端康以为他看到了爱。 但,怎么可能? 品心爱的明明是方仲奇。她对他……她说过的,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她的关心,不过是基于朋友的情谊,他不该多想。 他含笑点头。“的确不会再有下次,因为咒语我忘了。” 他的笑礼貌而生疏,品心看得出萨尔端康刻意地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问你,你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跟我们联络!你知不知道我们好担心你。” “因为……忙。”他勉强编了个烂理由。 “忙什么?” “忙着白天工作,晚上进修。” “所以连一通电话也没办法打!”品心的眼中有了薄怨。“我以为你在乎我。但,你却为了不想跟我有所牵扯,所以连礼貌性的报平安都不肯。” “品心,公平点。”他几乎想大叫了,他受不了她这么冤枉他。 “怎么不公平?背信忘义的人是你,不知感恩图报,不懂得捎个口信报平安的也是你,你倒是有理由来数落我的不公平?” “你究竟明不明白你的残忍!你要我报平安、要我回去!但,之后呢!是不是接着要我笑着脸去参加你跟方仲奇的婚礼?这才叫做知恩图报?”这是这么多年来,他头一回冲着她大声。 品心看着他,抿着嘴,一头撞进他的怀里,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一撞、那一抱,萨尔端康的心又软了。 她只是关心他,他不该对她大呼小叫的。“对不起,我只是……希望自己放手,不愿再拿自己的感情去为难你;这样,你苦,我也苦。”所以,这又何必呢! 品心窝在萨尔端康的怀里直摇头,闷着嗓音直说:“你不懂。” 不懂? 他似乎听见品心窝在他怀中,小小声的说:她爱他,她爱的人是他! 萨尔端康手扳在品心的手臂上,拉她离开他的胸膛,要她正视他的眼。“你说什么,可以再说一次吗?” 品心抿着嘴,看着他因过度期待而显得有些慌乱的眼眸。 品心手攀上萨尔端康的颈子,拉低他的头,将吻印在他的唇上;她在他耳边低声倾吐:“我……好爱、好爱你!” 同系列小说阅读: 甜蜜宝贝二部曲2:忆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