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纵君心》 第一章 楔子 “小姐,这雨下得好大,我看是一时半刻停不了了,咱们可怎么办才好呀?”丫头环儿看着雨越下越大,个儿小小的她是越看越心慌,她努力地踮起了脚尖,撑着早已被雨打湿的披帛覆在她家小姐骆海棠的顶上,企图为她家小姐遮去一些大风大雨。然而这薄薄的披帛只能遮去初春的凉风,在这狂风暴雨里,它显得是那么的不济事,透过薄薄的披帛,她家小姐的身子仍旧被暴风雨淋了一身。 骆海棠在风雨中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看天色。 这场风雨将原本晴朗的天空染成了灰暗,天际一片灰??的,提醒她若再犹豫、再不走,那么她与环儿今天晚上就得待在这荒郊野岭里了。 骆海棠握住环儿的手。“加快脚步,过了这一山,咱们离城就近了;进了城,咱们就有温暖的被子可盖、有热呼呼的茶水可喝,想想,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呀,是不是?”骆海棠笑着鼓舞环儿。 环儿用力地点点头。她相信她家小姐的话,因为她家小姐是那么那么聪明,是那么那么的自信,她一点也不怀疑小姐说的话;只是……“雨真的好大好大哟!”这雨打得她身子直发抖,她好冷好冷。 环儿禁不住地打个哆嗦,让骆海棠给瞧见了。 “环儿,你冷是不是?” 环儿摇摇头。“不冷,不冷,环儿一点都不冷。”现在她不能给小姐添麻烦,她只想加快脚步,快些进城,那么她就有热茶可喝,有暖被可盖了。 环儿的脸上有发颤的笑,骆海棠知道环儿是笑得很勉强,知道环儿的薄弱身子是挺不住这场风雨。 “或许,咱们该找个地方躲雨。” “这荒山里哪有地方可躲雨?” 骆海棠望了望四周,透过水??雨景眼尖地发现在遥远处有点点黑影在晃动。“环儿,你瞧瞧!”骆海棠手指着正前方,约莫百尺处。“那是什么?” 环儿吃力地睁着眼,瞧了瞧。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是一间破庙。每回咱们去安国寺礼佛时,总会经过的那间小庙。”很破、很残缺。“小姐,你不能待在那儿。”依她家小姐的千金之躯,若待在那种又脏又破的地方,这怎么得了?“更何况咱们若不赶路的话,那么今晚咱们就得待在深山里,回不去了;届时,老爷、夫人铁定焦急地吃不下、睡不好。小姐,咱们还是赶路好了。” “不行。”骆海棠摇头。“咱们若执意赶路,那你的身子会吃不消。”“可是……” “没有可是,咱们就这么决定了,先去那间小庙避避雨再说。”骆海棠拉着环儿的手,快步跑向那间残破的庙宇,只是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庙里早已有人,而且还是位男子。 怎么办?进还是不进?骆海棠站在庙前犹豫,倒是环儿有了决定。“小姐,咱们还是别进去好了。”一来是因为这座庙的残破,二来是为了她家小姐的清誉。试想,这未出嫁的姑娘家跟个陌生的男子共处一室,这话要是让人给传了出去,她家小姐这一生不就毁了? “小姐,咱们还是走吧。”环儿拉着骆海棠的手就要离开之际,庙堂的木门却让人给拉开来了。 循声,骆海棠下意识地回眸、抬眼。 而头一抬,猛然对上的竟是一双温柔带笑的眸采,骆海棠的心紧紧一缩。 这是什么样的心情?为何她会有想哭的情绪?为何她会有无法呼吸的感觉? 骆海棠不相信这世上陌生男女会有一见倾心、一见钟情的情形;至少,这事就绝对不会发生在够冷静的她身上。既是这样,那为什么当她见他时却有一种前世已照面的感觉?为什么见到他,她整颗心会紧紧地缩在一块?! “姑娘。”他出声叫她。 他的声音浑厚带点低哑,震开了她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她听见他说:“请进来避雨。” 骆海棠抬头,又见他的笑。 那是一张清朗的面容,既温文又儒雅。瞬间,她完全丧失了判断能力,只晓得这人慑去了她的魂与魄,她故意随他去任何地方。 于是骆海棠点头,随他进庙里,就连环儿拉都拉不住。 环儿不晓得她家小姐是出了什么岔子,明知道以自个儿大家闺秀的身份是该离任何一个陌生男子越远越好,怎么那位公子爷说不到两句话,小姐便与人进了庙? 环儿面有难色地跟了进去。 庙里有初生的柴火。烘得整间庙热呼呼的,环儿拿着她家小姐的披帛去烘,也藉着披帛的遮掩,她偷偷地打量起那位陌生的爷儿。 那合该是天人才有的相貌呀! 环儿在心里偷偷地惊呼。她才疏学浅,不晓得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跟前这位爷儿的相貌,但她发誓,这位爷儿有撼动人心的容颜,能教人看得痴傻。这下子,她是有点儿明白她家小姐为什么会不避嫌地跟进庙里遮雨了;刚才,若换是她站在前头,与那样相貌的人两相照面,只怕她也是头猛点地跟进庙里来,才不去理会世俗礼教规范着什么呢! 骆海棠一直头低低的,却禁不住直用眼角余光去偷看那男子的一举一动。 她见他顺顺衣袍后,整理起他的行囊;接着,见他挑起他的行囊,朝她走来。 骆海棠的头是更低了。 “姑娘。”她听见他叫她。 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笑脸看。 她知道这样的她很不该,但,她的眼像是长了魂似的,无法控制。 她只知道自己扬起嘴角对他浅浅一笑,继而又听见他说:“在下先行告辞。” 版辞! 怎么才相识,他便要告辞了? 骆海棠心慌,眼神跟着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地说:“外头雨还很大。” 他答:“在下得赶回家。”他又扬起他那亲切无害的笑对她微微一哂,他从简单的行囊里挑出了干粮与水。“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这里有粗糙的馒头可暂时果月复。” 他手里的东西直直递到她跟前,骆海棠伸出手将它接了过来。这水与干粮有他的温暖,她低着头将它紧紧抱在心窝口,不明白自己是在难过些什么。 环儿了解她家小姐的心事,在那爷儿临出庙堂前,急忙忙的拦住了他。“这位好心的公子,可否方便留下名讳与住处,我家小姐定当择日登门道谢公子今日赠粮之恩。” “小泵娘言重了,在下只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也是恩。” 那男子朗朗笑开来,只是道:“那么就请小泵娘将这份恩化做实际的行动,福报山水村的村民。听说今年一场暴风雨淹没了大半个村落,现下山水村里还有不少的村民是无家可归。”说完,他便推开了木门,走了出去。 他的身子在骆海棠的注视下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突然,骆海棠放下手边的干粮与水,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追,而追到了之后,她又要跟他说些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再见到他!于是她听见她的声音飘在风雨中,大喊着:“公子请留步。” 他没听见,因为风雨吹散了她的“请留步”。 骆海棠被泥泞的路给绊了一跤,她的身子仆倒在风雨里。她绝望地发现她已看不到他的身影,见不到他的人! 01 两年后—— “海棠,求求你,我真的必须去见他一面。”秦可卿揪住骆海棠的水袖,不停地求她带她出去,让她去见她的意中人一面。“一面,真的,我就只看他一眼就好,我不会与他攀谈,不会与他说话。如果你要我站得远远地看他,那也无所谓,我不会让你为难,不会让你对我爹无法交代的。真的,海棠,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秦可卿泪眼汪汪地求着好友。 骆海棠瞪着可卿泪眼双垂的模样,不信眼前的她真是那个心高气傲的秦可卿! 在她印像中,可卿是高傲的,对男人是不屑一顾的,以往多少上门来求亲的王孙公子哥、多少富家权贵子弟,全都入不了可卿的眼;而这会儿,她竟为了见那个相识不久的男人在求她? “他究竟是有多好,让你如此失了心?”骆海棠禁不住对那名进驻可卿芳心的男子有了好奇。 说起心上人,秦可卿的眼角便一扫刚刚阴郁而有了笑。她的心满满的、满满的全是那人的身影。 她拉着海棠的手,告诉好友说:“他的好,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我只知道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我的人就只为他而活,心只为他而跳动。海棠,”秦可卿倏地抬眼,一双眼眸直直地望进骆海棠的眼瞳里,她告诉她:“没有见到他,我无法活得好。” 秦可卿的话像是在发誓、在要胁。她发誓她是用整个人、整颗心在爱那名男子;她要胁她,说她若不能再见到那个男人,那么她便以死相逼,求得众人的成全。 见可卿是如此死心塌地地在爱那名男子时,骆海棠为难了。 她今天是奉爹爹的命来劝可卿别为了一个男人与整个家族起冲突的,但这会儿,见着了可卿为情憔悴的模样,她却心软了。 她想成全可卿的心愿,她想帮她。但……“可卿,你可想清楚了,你真要为那个男人放弃你所有的一切?你真的愿意为了他,不要最爱你的娘亲、最疼你的爹爹?” 秦可卿捂着耳朵不听愿听海棠的劝。“不要将这么可怕的罪名按在我身上,不要说我不孝,别说这样是忤逆。你知不知道我也想要听爹娘的话,当个听话的好女儿,是他们太固执,一味地认为文阔是个不值得依靠的男人。是他们逼我选择,是他们逼我不要他们的。”他们怎能怪她选择了文阔,不要爹跟娘呢? “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太固执的人是你,而不是秦伯父、秦伯母呢?” 秦可卿凝神,目光转为凌厉地瞪着好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或许那个卫文阔真的是个坏胚子,根本就不值得人信任;或许那个固执、无知的人是……是你。是你让爱蒙蔽了眼睛,误以为卫文阔是个好人、误以为他是个值得依靠的人、误以为……” “我没有,没有!”秦可卿大声地反驳,强盖住骆海棠的“误以为”。“我知道他是个好人,知道他是个值得我倾心的男子,所以没有任何的‘误以为’!” 秦可卿的目光好笃定,她是如此坚信着她所中意的男子绝非匪类。 骆海棠小声地问道:“你何以如此笃定?” 秦可卿指着自己的心窝。“他好不好,它知道;我的心不会骗我的。”她是如此深信且坚定不移。 突然,秦可卿若有所感,她猛然握住骆海棠的手。“海棠,你知道这种感觉的是不是?两年前,你不也是遇到一个令你倾心的男子,那个时侯你不也莫名地爱上了他;没有理由,就是一味的信任,相信他可以带给你幸福,相信他可以让你的生命充满光辉。” 提到两年前的“他”,骆海棠明显的一凛。她甩开秦可卿的手。“别拿‘他’跟卫文阔相提并论。”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卫文阔。” “可是我们两人的心境相同,不是吗?”她们两个同样是爱上了一个陌生的男子,同样有着莫名的冲动、莫名的爱慕之情,所以海棠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呀!为何她不赞同她,反而还要阻止她? “那是因为我没有为了他而要与家里决裂。” “那是因为你没有机会。”秦可卿反驳她。“你自个儿扪心自问,如果当时你有机会与他结识,那么你会不会像我一样不顾一切地去爱他?你说,你只要说你可以因为家里的反对,而抛弃这一段感情,那么我秦可卿二话不说,立刻斩断对卫文阔的这份爱恋!” 秦可卿咄咄逼人地欺向骆海棠。 骆海棠的身子节节后退。 她发现她竟做不到!她无法因为家里的反对而放弃与那名男子相恋。她明白如果她有机会和那名男子相识,那么她会跟可卿一样,不顾一切地去追寻自己的幸福,那么……她凭什么去阻止中卿的决定?! 骆海棠乍青还白的面容写明了她的为难。秦可卿笑了。她拉着好友的手,紧紧地握住。“所以,海棠,你是了解的那份朝思暮想的,是不是?你可以明白我为了他可以牺牲一切的是不是?因此,你会帮我的对不对?”秦可卿急急地向骆海棠要承诺。 骆海棠别过脸,不想看好友脸上的那份祈求。 秦可卿可不让她回避,兜过身,绕到骆海棠的面前,双脚一曲,“咚”的一声,她跪在她面前。 为了见卫文阔,她可以不择手段。 “可卿!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这是在求你帮我。”秦可卿可怜兮兮地垂着两行泪睇睨着好友。“让我去见他一面。” 骆海棠急急地想扶起好友。“可卿你别这样,对于你的事,我无能为力呀!” 秦可卿猛点头。“有的、有的,你有办法帮我的。你明明知道我爹娘最信任你、最疼你,你所说的话,他们不会不信的。海棠,你帮帮我、帮帮我呀!” 骆海棠瞪视着好友;她哭的模样好无助、好令人心疼。骆海棠不知道如果自己不帮可卿,可卿还能去求谁? “你要我怎么做?”她开口问。 秦可卿知道海棠软化了态度,她不再阻止她了。 “你去告诉我爹,你要带我出门去散心。” “然而事实上,你是要去见他?” 秦可卿毫不避讳地点头,表明了她就是如此打算。 “可卿,你知道这是要我背叛秦伯父、秦伯母的信任吗?”秦家长辈对她是绝对的信赖,所以他们才放心将劝说可卿的任务交给她,这会儿可卿怎么能够要她去做这种事! “那你宁可背叛你我的友谊喽?”秦可卿是拿自己跟海棠的友情在赌。倘若海棠选择了背叛她,那么,她无话可说。 她看她的目光里有决裂的神采。海棠知道她若是不应允可卿的要求,那么她势必失去一个好友。 “你起来吧。” “你愿意帮我了!”秦可卿抬起熠亮的眼眸看向海棠。她兴奋地抱住好友。“我就知道,知道你是懂我的!” 是呀,她是懂可卿,所以总是设身处地地为可卿着想,但可卿怎么就不能设身处地地为她想呢? 想想,如果她背叛了秦家长辈对她的信任,那么日后她有何颜面来秦家? 但可卿根本就顾不了那么多,她的心早已盈满卫文阔的身影,所以她没有多余的心力来为他人着想;她只知道,她要见他,要见他…… 秦可卿飞出了秦家的牢笼后便直奔城西的市集处,痴等卫文阔的到来。“既然这么急着见他,那为什么不去他家找他?”骆海棠不明白可卿的举止。 而骆海棠无心追问却刺到了秦可卿的痛处;她的面容一黯,幽凄凄地开口说:“他不希望我去他家找他。” “为什么?他不是说过他爱你的吗?” “是呀,他是说过他爱我,可是……他说我若是去他家等他,是会招人闲话的。” “那么,你站在人来人往的市集处等他,这就不招人闲话了吗?” “海棠,你别这么说。” “别这么说?”骆海棠看不惯可卿的为爱软弱。“难道你看不出来,卫文阔他就是吃定了你爱他,所以他才这么任性地支配你所有的行为举止?”骆海棠禁不住的要骂好友。 秦可卿听不进任何劝言。“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她说道。 她的回答令骆海棠气绝。“我只问你一句话:倘若他不来的话,你怎么办?” “不会的,他不会不来的。”秦可卿清丽的面容漾出一抹笑。“那天临别时,他告诉我,他会每天来这里等我的。”他说过不见不散的。 秦可卿如此深信她爱的他会信守诺言,所以她甘愿无怨无悔、抛头露面地站在这里等他。 然而人来人去,小贩一个个地走了,可卿却始终没有盼到她盼望的那一个。 骆海棠突然觉得可卿好傻,竟然将一个薄情汉的随口敷衍当真心话。 不见不散?! 这种话也只有像可卿那样的有心人才会当真。 “可卿,回去了,别等了。”她们待在市集里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了,要是再不回去,秦家会起疑心的。 “再等一会儿好不好?”秦可卿抬起头求她。“再等一下下,待夜幕四合时,我就回去。” “太晚了,你爹娘会担心的。” “那么,就等到黄昏好不好?等天边的那抹晚霞淡去,我就回府,成不成?”她瞅着可怜兮兮的眼神求海棠。“你知道我好不容易才能出来,这会儿若是回去,还不晓得哪时侯才能再出来等他。海棠,求求你,就应允我这一次,让我等他等到天黑,如果他还是没来,那么……我会放弃,会随你回去的,好不好?”秦可卿放下她惯有的高傲求着骆海棠。 好友卑微的模样让骆海棠心有所恸。她不知不觉地想到了自己,想到两年前,如果她有机会与那名男子相识,那么她会像可卿这样,放弃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就只为了爱他吗? 会吗?她会像可卿一样吗? “海棠,是他、是他!”秦可卿提起裙摆往前奔去。临去时,骆海棠还听见可卿喃喃地庆幸着:“我就知道他会来,我就知道他不会辜负我的情。” 骆海棠的目光顺着可卿的身影追去,她只看到可卿在跑,而前头是一匹急驰奔跑的骏马。骏马上头坐着一名男子。他背着光,她看不真切他的模样,只知道坐在骏马上头的人非常的高大且一派儒雅装扮。 而可卿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一面追着,一面不停地喊:“文阔,是我,可卿呐!” 前头赶路的人似乎没听见可卿的呼唤,仍旧策马急驰。可卿是完全不顾自己名门闺秀的身分在追他;她只知道若自己错失了这一次,她要见他比登天还难,所以,她得追上他,得跟他表明心意。如果他对她有意,那么他该差媒婆上门求亲,让她爱他爱得名正言顺。 而可卿这个模样,却吓坏了骆海棠。 可卿知不知道她今天的行为无异是放浪的行径?是绝不见容于村里的;如果被秦家长辈知道了,可卿会被处以家法的。 她追上秦可卿,抱住她。“可卿,别追了。” 秦可卿不停地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我得追上他,得问问他,他是否爱我?是否有意娶我过门?” 秦可卿大胆的言词引人侧目,市集里传来耳语纷纷。 “这个女的长得倒名门闺秀,怎么说起话来这么没体统?” “真是不知羞耻!” “是哪家的闺女啊?” “是不是闺女,还不晓得呢?” 骆海棠捂起秦可卿的耳朵,不愿她听见这么不堪入耳的话。“可卿,咱们回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不要。”秦可卿嘴上虽在回答海棠的问题,但她的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骏马上的人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她就快要失去他的踪影了! “海棠,我求你行行好,好不好?让我去追他,别阻止我。”秦可卿一双眼泪汪汪的,好可怜。 骆海棠心生不忍,但仍劝她:“可卿,你这样会招人议论的。” “我不在乎?为了见文阔一面,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的,你知不知道?” 秦可卿的问话重击在骆海棠的心房上,原来,可卿的爱可以这么轰轰烈烈,就算是这样的爱最后会烧得她遍体鳞伤,她也不在乎,不在乎的,是吗? 秦可卿趁骆海棠出神之际,猛然一个张手,将海棠推开,而后她提起了裙摆,使尽了气力去追那个朝思暮相的人。 骆海棠也追了上去,她不能弃可卿于不顾的。 骆海棠怎么也没想到她们追卫文阔会追到这个地方来! 这里是京里最有名的一条胡同,里头卖的是醇酒与美人,男人图的是这里的美色;这里美其名是温柔乡,却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而卫文阔——他怎么能到这个地方来?!骆海棠回神去观察秦可卿的反应。 她一直在摇头,一直喃喃低语着:“不会的、不会的。”她拒绝相信卫文阔会来这里。 “可能是你看错人了。”骆海棠试着安慰可卿。 而可卿相信了。 “是的,一定是我看错了,像文阔那样温文尔雅的人,他怎么可能来这里买醉寻欢?所以不可能是他的,对不对?”可卿一直自我安慰着,于是她怀抱着另一份期待转身欲离开。 然而,就在她回身的那一瞬间,也看到了他,虽只是匆匆一瞥,但以她对他着迷的程度,那一眼就足以让她认出他来。 “他在里面……在里面的是他……” 秦可卿低喃着,而听在骆海棠的耳朵里,那句低喃像是哭泣声,揪痛人心。 “别傻了,可卿,你都说了,像卫文阔那样温谦的人不可能上勾栏院,难道你怀疑他对你的真心吗?” 骆海棠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的,她怎能怀疑文阔对她的真心,文阔又怎么可能背弃她到这种地方来呢?只怕是自己多心了。 “走吧,可卿,天晚了,咱信别逗留在这儿,好不好?”骆海棠拉着可卿的手欲离开。 秦可卿迈开步子,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突然,她回头,看见艳红的招牌写着斗大的“迎春院”三个字。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如此作贱自己,明明知道在里面的人就是他,可她却要自己骗自己,说里头的那个人不会是他,不可能是他。 她这是在做什么?自欺欺人吗? 霍地,她甩开了海棠的手,直直地往迎春院里奔了进去。 “可卿!” 骆海棠惊觉好友做了傻事,却怎么也阻止不了了。最后,她只能随后跟上去,陪她一起进入这个烟花地。 02 迎春院里的打手们让秦可卿与骆海棠给吓了一跳。 这两位姑娘怎么就这样闯进来?更离谱的是,她们两个还打算上楼去! 吧么呀!她们当这里是市集,可以让她们随处逛逛吗? 打手心生不悦,满脸凶恶的开口:“姑娘,这儿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秦可卿不理他的凶恶,径是站定脚跟对他说:“我来找人,只要你带我去见卫文阔,那么我保证我不在这里闹事。” 打手不买帐。“恕难从命。” “那就别怪我存心闹你们的场。”秦可卿是硬脾气,只要她决定的事,便是请来皇帝老爷也动不了她的决心。 她横着心往楼上闯,打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家,一时之间竟也手足无措。 “笨呐!我花大把银子就是请你们来看戏的吗?怎么你们这几个大个子就只知道傻傻地的忤在那儿,你们就不会挡着她吗?”迎春院里的鸨娘看着秦可卿横行霸道地闯进她的地盘来闹事,而她花钱请的打手们竟没一个能阻止她,是气得直跳脚。 老板娘的发火惊醒了那一班打手。离秦可卿最近的那一个,一个大步接近了她,单手攫住秦可卿的手。 秦可卿毫不迟疑,举起膀子,将自个儿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挪。 打手前一刻还搞不清楚她的意图,下一刻便让秦可卿给咬痛了手。他推开掉秦可卿,甩着自己手痛得哇哇叫。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悍的姑娘家,竟然张口就往男人的胳臂咬! 秦可卿没空理打手的哇哇叫,径自登上二楼,将房间一间间的拍开来。她是被卫文阔给气晕了头,所以一间间的男欢女爱她全都视而不见,直到她拍开了上春阁的房门,看到了他! 秦可卿愣住了,盈眶的泪水禁不住地往下掉。 “为什么?”她站在房门口问他。为什么对她无心,却又拿甜言蜜语来哄她,让她误以为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伤她? “你说过你爱我的。”她凄厉地吼出他当日的承诺。 对于秦可卿的伤心欲绝,卫文阔无动于衷,反倒是窝在卫文阔身侧的女人脸上有了残忍的笑意。 她看得出来卫文阔对这个女人没有袒护之心,所以她眼角眉梢尽得意。她将身子往卫文阔的怀里窝去,昂着头问卫文阔:“稍早你要我的时侯,你是不是也跟我说过你爱我?”她指头戳戳卫文阔的胸膛。“卫大爷,你好坏哟!怎么只要是女人,你就随口丢出这一句话来?要知道别的姑娘家可不像我们这些窑姐,可以把你这句无心的甜言蜜语当应酬话,那些大家闺秀呀……”她存心挑衅的眸光扫过秦可卿的脸,看秦可卿气得发抖的模样,她脸上的得意更形放肆,而言词也更是极尽刻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可是会将你随口说说的应酬话当成山盟海誓的盟约……搞不好呀!她,”指指秦可卿。“人家她现在可是要向你讨承诺。” “你这个——”秦可卿大家闺秀当惯了,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语来骂这个存心跟她挑衅的窑姐。然而她的脾气、她的骄傲不容许别人这么污辱,一瞬间,也气不过,扑上前来就给了那个窑姐一巴掌。“我的事不用你来多心。” 窑姐没想到看似软弱的秦可卿会像个疯婆子似地打她,她捧着火辣辣的面颊,难以置信。 待回过神后,她扑向秦可卿,抓着她的头发想打她。“你这个疯女人,你竟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就造这张脸蛋讨生活,今儿个要是被你毁了容,我今后怎么接客?怎么过日子啊?你说、你说!”窑姐没命似的反扑。 秦可卿这辈子没跟人家打过架,使泼辣也辣不过窑姐,她只能左闪右躲,任人摆弄。 卫文阔就站在床边从容地穿戴他一身的衣物,好像眼前这一场闹戏与他无关似的,直到他的衣袍顺齐了,他才正眼瞧向跟前的这一场紊乱。 他看到窑姐像是要将所有的怒气往秦可卿的身上倾,手劲有力地掴向秦可卿,而秦可卿却只能闪只能躲。 他轻蹙起眉峰。 第二章 这个傻女人,没有本事竟然还敢跑来闹场!她存心找死啊? 卫文阔上前,一手抓开了窑姐。“别打了,再打就闹出人命来了。” “是她先打我的。”窑姐嘟着嘴反驳。 “她打你一下,你不也回了她几十个耳光了吗?这样还不够啊!”他蹙拢眉头,明显地表示他的不耐烦。看了卫文阔的表情,窑姐纵使是还有话反驳,也全往肚子里吞了。 卫文阔看她不再闹事,使回身去扶秦可卿。 她昂头看他。 他看到了她的脸。 她因刚刚那一场打斗,是发塌髻散,一脸的狼狈,但却勾起了卫文阔的不忍。 他伸手抹去她跟嘴的血丝。“为什么这么傻?” 她依旧喃喃那一句:“你说过你爱我的……”她一直记在心,而他,忘了吗? “我没忘。” “那么是,你不爱我了。”所以他才到这来找温柔?她的声音有泫然欲泣的哽咽。 他摇头,告诉她:“只要你乖乖的,那么我还是会爱你。” 秦可卿愣住了,她透过水??的眼看他。 什么叫做乖乖的? “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叫做‘乖乖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你花里来草里去地流连烟花处?还是痴心守侯,只为了你一句‘不见不散’的敷衍话?告诉我,哪样才是乖乖的?”告诉她,哪样才能夺取他的心? 她的眼狠狠地瞪住他,不许他回避她的问题。 卫文阔讨厌这样咄咄逼人的她。他剑眉一拧,铁石心肠地泼她冷水,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至少你目前这样就称不上。”他转身欲离去。 他就要离开她了! 秦可卿扑向前,从后头抱住他,不让他离开。 “好,从今以后我会试着敛去自个儿的脾气,我会百依百顺,会试着不吵不闹。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好不好?”她没有他,她会死,会死的! 秦可卿没了自尊、没有骄傲地求着他,问题是卫文阔根本就不领情,他无视于她的恳求,无情决裂地将她手给扒开,而后转身离去。 秦可卿没想到自己的痴心对待竟会落得这样的结果,一时之间岔了气,瞬间她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是众人的惊呼唤醒了始终愣在一旁的骆海棠。 她奔上前,抱住可卿的身子,而脑中萦绕不去的是卫文阔冷凝而无情的面容;她没想到卫文阔竟然会是“他”——是那个两年前,她一见倾心的男子! 心,无端地揪痛起来。 泪,莫名地泛流。 可卿,怎么办、怎么办?我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显而易见地不如我们所想像的那般好……怎么办、怎么办?心都碎了,可怎么办才好?骆海棠抱着昏过去的可卿一直流泪…… “你给我跪下!”骆老爷拿着龙头杖使力地撞击地板。 他简直要让这个不肖女儿气晕了。 “你倒是给我说说看,你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拉着可卿去迎春院那种地方找卫文阔那个浑帐东西?你是存心想让人看笑话?还是存心想让咱们骆家丢脸?你说!” 骆海棠一直掉眼泪,一直摇头。“我没有,我没有。”她从没想过要给家里难堪、丢脸过,卫文阔的事情是属意外。 她想跟她爹解释,但她爹连一句话都不让她说。 “没有!人证、物证都在,就连流言都传得很难听了,你还说没有!你是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是不是?”骆老爷的龙头杖气不住地直往骆海棠身上挨。 “你知不知道你秦伯父就只有可卿这么一个掌上明珠,现在给人折腾得不像人样,你还陪着可卿糊涂,还跟着她去闯,你这样对得起一向对你好的秦家两老吗?”越讲,骆老爷是越觉得自己对不起好友。要不是他没有将自家的闺女管好,那么秦家的可卿今儿个仍旧会是那副活泼俏皮样,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嘴里念着、心里挂着的仍是那个浪荡的卫文阔。 越想,骆老爷就越气;气不住了,就拿着手里的龙头杖使劲往骆海棠身上打。 “反正今儿个我是注定要对不住好友了,倒不如现在就打死你这个不肖女,好跟老友赔罪,就当是拿你来赔可卿那丫头!”骆老爷是一派耿介的性子,这会儿女儿闯了这么大的祸,他是真不知该拿什么脸去面对老友,气极了,他根本就管不住自己的力道,只晓得一杖又一杖的打。 骆夫人听到女儿挨打的消息,心急地赶来,没想到一进门,她的心肝女儿已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骆夫人扑了过去,用自个儿的身子护住女儿。 “老爷,你停停手,停停手啊,海棠就快让你给打死了。” 骆老爷收杖不及,一记结实硬是打在夫人的背上。 “爹!”跟随在母亲身后而来的骆子玄连忙拉住他爹的手。“娘让你给打伤了!” 当那一杖打在夫人的身上时,骆老爷已经有了不舍,这下子儿子又来劝,他的怒火顿时少了好几分;只是当他见到了女儿,看着她光掉眼泪,却又不说话的模样,他又让她给气得一肚子火,嘴巴硬是不肯轻饶过海棠,直嚷嚷着:“我今天就是要打死她,省得日后她拖累了可卿那孩子。你走开!”骆老要拉开妻子的身子,不让她护着女儿。 骆夫人死也不肯。“你要打死海棠之前,倒不如先打死我这个做娘的吧!是我教女无方,今儿个才让她闯出这么大的祸来。老爷,你要打就打我吧!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才是那个应该受惩的人。”骆夫人为保护女儿,将所有的过错全往自个儿身上揽。 听见娘亲这么护着她,已经奄奄一息的骆海棠趴在地上直掉泪。 “娘,你别这么折腾女儿了。” 对于她爹的责罚,她是罪有应得,所以她不怨她爹的心狠手辣,只是她娘这样百般护卫,会让她有愧。 不值得、不值得呀!为了一个像卫文阔那样的男人,赔了一个秦可卿,赔了一个骆海棠就已经够窝囊了,她娘亲不该再将罪名揽上身,让那个无耻之徒更得意。 她拖着满是伤痕的身子,抱住娘亲。“不要为我受罚,别让我更愧疚。”她怎么也不能让爹为了她这个不孝女打娘。 骆夫人抱着女儿哭。“老爷,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这样的话像是一个不孝女所说的吗?海棠这孩子从小就像你,既讲义气又有担当,这些你是最清楚的;你应该知道,可卿那丫头如果存心想做什么事,咱们海棠若是劝不动,那么纵使那里是刀山、是油锅,依你女儿的性子,她也会二话不说的跟着去。她重义气,就跟你一样;对于一个像足了你的孩子,你怎么狠得下心来打她,怎么狠得下心呐?”骆夫人看着被丈夫打得满是伤痕的女儿,顿时又是没命的哭,心里满是肝肠寸断的不舍。 “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我的心肝呀——” 骆夫人每唤一次,骆老爷的心就揪痛一回。 他不是狠心,他也知道这次的错不该全往海棠身上推,只是他除了责骂自个儿的女儿之外,他还能去怪谁? 骆老爷挫败地将龙头杖用力掼在地上,硬朗的身形刹那间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我是对不住好友呀!你知不知道?”他不是存心拿自己的心头肉来打,他是对好友有愧呀!她们母女俩懂是不懂? “想想看,咱们家海棠这个样子,你这个当娘的就已经心疼成这个模样了,那仲谦家的夫人怎么办?人家的闺女是打从今儿个被抬回来后,连眼都没睁开过一回。你心疼女儿,难道人家雪宜就不心疼女儿了吗?” 可卿!“可卿怎么了?”骆海棠听她爹的训是听得直掉泪,直到她爹提起了可卿,她眸光一闪,心急地想知道可卿的现况。 骆老爷本是一肚子火的,但一见到女儿倏然抬起脸上血泪交错,这才让他瞧清楚了他刚刚的力道有多大。骆老爷心一软,口气也不那么重了,只是淡淡地开口,说了句:“还昏迷着,没醒来。”一听到可卿还昏迷着,骆海棠便开始担心可卿的身子。 “我去看她。” “你还有什么脸去看她?”骆老爷就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你背叛了你秦伯父对你的信任,带可卿去找卫文阔那个浑帐;这分儿你拿什么脸去面对你秦伯父、秦伯母?” “老爷,你这话说重了。”骆夫人不忍心丈夫又提起脾气骂女儿。回头,她又劝女儿。“会的,你秦伯父、秦伯母会原谅你的,你别担心。只是你若要去看可卿那丫头,你也等你把自个儿的身子给养好之后再去,是不是?”骆夫人差丫头扶女儿进房,且允诺海棠。“娘答应你,只要你把身子养好,到时侯娘亲自陪你走一趟秦家,去看可卿,顺便跟秦家老爷、夫人赔个不是。”骆海棠没想到她与可卿那日一别后,再相见时已大半个月过去。 “可卿!” 骆海棠让丫鬟领她进可卿的房里,乍见到好友的憔悴模样,她简直不相信那个躺在床上面容枯槁的人会是往昔那个活泼俏丽的秦可卿。稍早,她听秦伯母说这些天来可卿每天哭闹,成天吵着要去见卫文阔,秦伯父一气之下便软禁了女儿;而可卿是烈脾气,与她爹算是对上了,她硬是折腾自个儿的身子,以拒绝吃任何东西来向她爹抗议。 “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让心疼你的人不好过?” 听见海棠哽咽的声音,一直闭眼拒绝与任何人照面的秦可卿这会儿才缓缓地张开眼。一入眼帘,果真是好友。她激动得哭了出来,喊着:“海棠!” 骆海棠挨近秦可卿,将手让她握上。秦可卿激动莫名,看看秦可卿的脸,又看看她的手,好不忍地问她:“听说伯父打了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紧的,你别自责呀!瞧瞧,我脸上、手上是不是没伤痕?你也晓得我爹、我娘有多疼我的,他们怎么狠得下心来打我呢;倒是你,你怎么能将自己折磨成这个模样?” 秦可卿别过脸,眸中有不容置疑的怨。她说:“这是他们逼我的。”她的泪委屈地流下。“不管我怎么哭、怎么求,他们就是不让我出门,不让我去见他。我是没有办法了,才想出这个下下之策,猜想他们或许还有一丁点的心之于我这个女儿的,所以我是赌上了自个儿的命;然而如果他们存心想放弃我,那我也没什么好怨的。”秦可卿幽幽地喟叹,口吻中有着绝望。 “你怎能如此想?你晓得你娘这些天来为了你的事成天以泪洗面,陪着你哭;你这么做,不是存心想让她伤心吗?”秦可卿一听到至亲为她所受的罪,泪更是啪答啪答地掉。 “海棠,我一直以为你是懂我的。怎么,现在你也以为我是存心想让家里的人难过,才这么折腾自己的?”秦可卿握住海棠的手臂,睁着哭肿的双眼看她。“你知不知道爱上一个不珍惜自己的人且为他死心塌地,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好糟糕、好糟糕的,我也想过就这样算了,别爱了。但,没办法、没办法的……你知道吗,海棠,存心要遗忘一个你曾经将他置放在心里最深处的人并不是那么的容易;我骂过自己、厌恶过自己,甚至还细数过他的缺点,告诉自己,卫文阔一点也不值得我去爱……然而,我还是想他,还是想他呀——”秦可卿扑倒在海棠的肩膀哭。 “我爱他呀!不管他是如何的差劲,我的心就是这么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就连我自个儿都没办法管得住这颗爱他的心呐!”秦可卿撑着虚弱的身子不断地抽气、哭泣。“白天,晚上,脑中萦绕不去是那一天,我与他相见在迎春院,他是眼睁睁地看着我跟那个窑姐打架,他连一句心疼的话都没说。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值得吗?这样爱他值得吗?” 骆海棠听得心都凝了。 “不值得的,我知道,知道自己作贱了自己,是自己凌辱了自己的骄傲,是自己给了他伤我的权利,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就是看不开呀。” “海棠。”她攫住好友的手臂。“你打我,你打我呀!看看能不能打醒我,看看能不能让我不爱他?” 秦可卿握住骆海棠的手,拚命地往自个儿的脸掴去。 骆海棠猛然抱往了好友。“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终于明白不是可卿不愿意放弃卫文阔,而是根因在可卿脑中的卫文阔饶不了可卿。 “我去见他,我去求他。” 秦可卿的哭声明显地止住了,她昂起头望着海棠。“去见谁?去求谁?”“去见卫文阔,去求卫文阔,”她捧住海棠憔悴的脸。“他要是知道像你这样的姑娘家为他受了这么多的折磨,他会感动的,会珍惜你这份心意的。” 骆海棠的话燃了秦可卿求生意识。她原本无神的眸光熠熠生辉,口里喃喃自语着:“真的吗?他真的会回心转意,真的会珍惜我对他的这份心意吗?” “会的,会的。”骆海棠点头如捣蒜,像是在提醒自己得坚信那个自己曾经倾过心的人会有良知的一面。 “可是你去见他,那骆伯父知道了会怪你的。” “不会的,我会小心,不会让我爹知道我去找卫文阔,你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你自个儿。你瞧瞧你,都憔悴成这个模样;想想,要是卫文阔真的来这儿见了你,你真要拿这副气虚的模样去面对他吗?” 秦可卿捧住自己的脸,惊慌地问海棠:“我这样,真的很难看吗?” “丑死了。”骆海棠拿一柄铜镜递给可卿,让她亲眼瞧瞧这些天来她将自己折腾成什么鬼模样。 秦可卿一手拿着铜镜,一手抚着自己凹陷的面颊。 怎么会这么丑?怎么这么丑!这样的她怎么有脸去见文阔? “我差人给你送碗粥进来,你趁这些天好好地滋养身子,别再使性子不吃东西。我想,经过几天的调养,你还会是那个丰纤合宜的俏佳人。”她安慰她。 秦可卿终于安心地展开笑颜,紧紧抱住好友。“海棠,我真不知道我如果没有了你这个好姐姐,那我该怎么办?” 秦可卿的话让骆海棠感到难过。她不知道她答应可卿去见卫文阔是否真的做对了?那一天在迎春院里见着了他的无情与冷酷时,她曾暗地里再心中起过誓,发誓从今以后要将卫文阔遗忘,不再见他,不准心里在有他?而这样的信誓旦旦才过了短短半个月,她便自毁誓言,答应可卿去找卫文阔,这像征着什么?而违背誓言的自己,又会遭受什么样的天谴?骆海棠的心无端地起了冷意。 “少爷。” “嗯。”卫文阔头都没抬地直往自个儿的房里走去,后头跟着亦步亦趋的总管事。这三天,朝延内官拜二品以上的官员都在皇宫里跟皇上商谈匈奴犯境的问题,他是一品武将,更是推卸不得。连着三天的商议累都把他累死了,所以现在回府,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至于总管……他睨了眼在他身后跟着的总管事。“希望你真的有要事禀告。”不然的话,他真的会把他这个总管事给换掉。卫文阔微微弓起眉头,透显出他的要胁。 总管事露了个苦笑,开始数着主子不在这些天所发生的事。“马家公子要少爷回来后尽速与他联络,马公子说是有关西郊那块地的事。” “知道了。你帮我约马公子今日酉时凤凰楼见。”卫文阔到了房,拍开门后,便开始月兑他的衣袍。 主子准备要歇息了,总管事知道;于是,他加快禀告他所要说的。“三天前,程、林两家小姐分别差人送来了诗词一首,谜题一帧。” 卫文阔的眉头又蹙上。“找个人分别回诗给程、林两家的小姐,至于猜题,就把它公布在院内,看家里有哪个人可以解的。” “日前,沈家二姑娘送来的诗,少爷也还没回。” “那就一道差人回了。”卫文阔的眉皱得更紧了。怎么在家等他的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有别的吗?” “有的。”总管事看主子一脸的不耐,他小翼翼的从背后拿出一幅画,问道:“这是怡红院里的孟姑娘差人送来的丹青,不知道少爷要将它挂在哪里?”总管事将画摊开来。 卫文阔看到了画中有个嘴角、眉梢含着薄怨的女子,她的表情像是在嗔怪这些日子,他没能去见她。好面熟!画里的美艳女子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在哪呢?卫文阔拧紧了眉头,想得好仔细。 总管事提醒他:“孟姑娘是怡红院的当家花魁。” “孟仪君。”卫文阔一拍大腿,幡然醒悟。 总管事笑得很无奈。前些日子少爷还是人家孟姑娘的座上客,才短短的几天没见,就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卫文阔只是侧着头,仔细凝望画中的美人儿;他从来不晓得孟仪君还是个才女,竟画得一手好丹青,她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就挂在这吧。”他要仔细地再看看她。 总管事很明显的感到讶异,因为以往那些送上门来的丹青墨宝,少爷总是不珍惜地丢给下人,没想到这一回,他却要他挂在他房里!莫非…… “你不觉得孟仪君长得相当美丽吗?”卫文阔开口理清总管事的疑惑;他留下它不为其他,而是它真的很赏心悦目。但,在他跟前的女人,哪一个不美?哪一个不让人赏心悦目?为何他独独对这一幅画有了兴趣?卫文阔抬起眼,又看了那幅画一眼。他看到她婀娜多姿的体态、冶艳的面容,这些都不是他所喜欢的;他目光辗转搜寻,直到他看到了她的眉、她的眼。他笑了。就是她眉宇间的薄怨挑起了他的兴趣。这画中的孟仪君就像他所有交往过的女人一样,明明跟着他是不快乐多于快乐,但,她们却乐此不疲地任由他将她们玩于股掌之中;这是什么心态?他的手抚上画中的愁眉,突然大笑开来,而后,一个张手,他将那幅画撕得稀烂。 卫文阔的善变震惊不了总管事,这不是因为他太过镇定,而是自从一年前少爷休了少女乃女乃之后,少爷是过惯了这种人前人后不一致的生活。少爷为什么要这样放荡自己,任自己沉沦。答案没人知道,就如大伙全不明白当年少爷是那么的爱少女乃女乃,却又为何在成婚的一年后休了少女乃女乃?休妻的人是他,而表现得不甘心的人也是他。少爷他到底是在想什么?总管事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了解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主子。 “没事的话,出去吧。我想歇息了。”那画中女子愁眉紧蹙的模样让他想起一个不该想的人,这把他的心情弄得很糟。 总管事没离开,反倒是上前一步,告诉他:“有位姑娘想见少爷一面。” 卫文阔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声音粗暴地吼着:“我现在没心情见任何人,叫她走。” “没用的,那位姑娘意志坚决,她说她没见到少爷的人,她便不走。”“那么就让她等吧。”他翻身上床,闭上眼,不打算再讨论这个早已有了结论的话题。 在以往,总管事便该识相地离去,让主子休息,只是……“那位姑娘等少爷等了三天。”她坚定、固执的模样,不像是劝说得动的人。“外头的太阳好大。”总管事担心那姑娘的身子会受不住。 但卫文阔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径是冷酷地开口:“你不都说她已经等了三天了吗?那么让她多等一、两个时辰也没什么的,不是吗?” “出去吧。”他的声音冷凝,彰显出他的不悦。 总管事不再多说。看来那位姑娘想见他家少爷一面,还得少爷心情好的时侯,她才能如愿。结果卫文阔不是让骆海棠等一、两个时辰,而是让她又等了另一个三天。 “叫她进来吧。”他倒想瞧是哪一个痴情种这么有耐心,一等就是六天。 骆海棠被安排在会客厅里与卫文阔相见。她一进门,就瞧见他颀长的身形卓立在背光的窗格前,光影打在他脸上,他周身像环着一圈光环似的,而他嘴角、眉梢带笑的模样,温柔得像是一缕和风,暖暖地吹拂,将她的心湖吹皱。慕然,骆海棠心房一抽,有着窃喜。她还是为他着迷,不论他对可卿是如何的恶劣,她看到他的时侯,她的心还是会为他狂乱…… “你来就是为了瞪大眼,傻傻地看我?”卫文阔冷哼出声,言词里有浓厚的鄙视。他不懂这些姑娘为什么明知道接近他没有好下场,却偏偏像飞蛾扑火似地趋近他身侧。 骆海棠羞红了脸,她低着头猛摇。“不,我来是为了……”她吞吞口水,要自己坚强点,别让他给看扁了,毕竟可卿的幸福得靠她去争取。 骆海棠勇敢地抬起头,面对他眼底的烦躁。“我来是请你去见可卿一面。” “可卿是谁?”他问得理所当然。 骆海棠惊愕地看着他。他——不知道可卿是谁? “可卿为了你反抗爹娘,为了你被软禁,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而你竟然问我‘可卿是谁’?”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心啊! 她的眼神像在指控他。卫文阔不耐烦的打断她的叨叨絮絮。“我不想知道你口中的可卿为了我牺牲了什么,我只想知道你口中的可卿是谁?如果你不愿说明,那请你别浪费你我的时间。”他旋身出去,想送客。对于他不想见的人,他压根没打算堆起笑脸来敷衍。有人说这样的他很冷酷。他知道,但却不在乎;因为这些年来,他已渐渐学着让自己多重视自己,不理会别人。这是哪时侯养成的习惯?卫文阔蹙起眉头,想着自己。好像是打从聂四贞爱上契丹头子兀烈纳,执意要离开他时,他才懂得人要爱自己远过任何人,这样才不会被伤害,所以这些年来,他游戏人间。他不在乎流言,不在乎别人将他卫文阔传得如何不堪,但,他却难以忍受这位姑娘的指责;她的模样像是指控他欺凌了她的朋友的感情,复而不加以珍惜。难道她不明白不是他爱招惹她朋友,而是她朋友千方百计地缠上他吗?卫文阔的眉嫌恶地拧上。 见他面露冷凝颜色,骆海棠慌了,连忙快步绕过他,挡在他面前。她告诉他:“可卿就是那个你说你爱她的那名姑娘。”他该记得的,毕竟可卿的爱很傻、很执着的,试问有哪位姑娘家会因为爱他而追他追到了烟花地?她的急急解释惹笑了卫文阔。他的嘴角勾勒着一抹邪恶,他问:“你可知道我对多少个姑娘说过‘我爱你’吗?”他笑容一敛,表情似思索着,忽地,他又开口:“好像允诺我会娶她的人也不少。”他眉峰一扬,问她:“那你到底是在说哪一位?” 他毫不避讳地细说自己的风流韵事,说出他的游戏人间;而骆海棠却必须以手捂着口,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这一瞬间,她竟难过得听见自个儿心裂的声响,那是一声声的在叫痛啊!她的手紧紧地抓在胸前,抑住那种刺痛的情感。她捂口捧心的模样像是她才是那个最承受不了他的邪恶、他的坏的人,而她这样伤心欲绝的表情却很意外地撞击了卫文阔的心。 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卫文阔半迷起眼思索着。他脑中忽地闪过一连串的画面,地点是在迎春院,当时他怀里抱着一名当红的艳妓,一名女子闯了进来,叫喊着:“你说过你爱我的!”他看到那名女子的绝望,看到她冲向那艳妓,看她掴了那艳妓一巴掌,既而场面一片混乱,那是他头一次看见女人打架,而且还是为了他,但他却事不关己地穿戴衣物;而后,他又注意到在被冷落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紧紧地锁住他,那眸光——有初见他时的喜悦、有看破他真面目时的心碎与绝望——而那双眼睛就像她现在的目光……卫文阔回神,两双眼直直地盯住骆海棠。他问:“叫什么名字?” “秦可卿。” “不。”他摇头。“我是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他想要知道的人是她。 他想要知道她是谁!为什么?骆海棠猛然退了一大步,抬起惊惶的眼眸看他。而他勾着嘴角笑,那笑就好像她头一回见到他那般温煦。不!骆海棠摇头,想晃掉脑中所浮现的那一幕。她不该再想起那一幕的,她告诉过自己,她不该再爱这个男人的。 她拚命地摇头的模样是在极力地想摆月兑什么。“你想忘记什么?”卫文阔突然欺近她,问她:“你拚命想晃掉的是什么?” 他的身影笼罩在她的上方,那属于男人的阳刚气息吹拂在她的上方,悄悄地激荡了她的心,让她原本自为平静的心泛满了涟漪。她怎么能让他一个小小的动作便左右了她先前的决定! 骆海棠慌张地避开他的眼神,开口对他说:“你不用知道我的一切。”想到了可卿,她突然有了勇气,既而她坚定、明白地告诉他:“你该知道是可卿爱你爱得不可救药,她为了你跟秦伯父起了冲突,现在被软禁在家,你该……该……”他一步步地欺近她,让她无法将她所要表达的说得完整。 “你别靠近我。”她闪身躲开他,不让他身上迷人的气息扰乱她的心。他让她逃。只是,他仍站在远处问她:“你为何而来?” “我说过了,你是为了可卿来的。”她是来这劝他接受可卿的那份痴心,她说过好多回了,怎么,他一次都没听进去吗? “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你是为了自己才来的。” “你说什么?”她惊愕地看他。 他嘴角又浮出那抹邪恶的笑来。“我的直觉告诉我,我是为了想见我,所以你才来的。” 骆海棠倒抽了口气,身子惊惶且踉跄地退了退。“我没有!” 他不理她的反驳,径自说他认为的。“你知道自己不该爱上像我这样的男人,所以一再地阻止了自己的爱慕,但你虽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你的心。你一方面要自己别来找我、别再见我,但另一方面,你又利用了你好友的感情,说服自己是为了她才来的;其实事实的真相只有你自己才明白,你不是为了她,你是为了自己,所以才来见我的。”在她眼里,他看到了属于姑娘家的迷恋与羞怯。 “你胡说,你胡说!”骆海棠捂住耳朵,不听他的胡言乱语。他好可怕,好可怕的,因为,他有颠倒是非的本领。 “我不要听你的胡说八道,不要听你的颠倒是非。”她猛摇头。“我来错了,来错了,我不该以为可卿的痴心会让你明白你是个多么幸福的男人,我不该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劝得了你回头。”是她高估了自己,而错估了卫文阔的无情与邪恶。她转就要逃。 他一把擒回了她,他圈住她的手,让她面向他。“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胆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喜欢我,你没有想见到我的意思,那么我就放你走。” 骆海棠频频吸气,她瞪向他的眼,大声地吼着告诉他:“我没有喜欢你,我也不是为了想看到你才来见你的!”这样,他可以饶过她了吧。 卫文阔的手紧紧不放,两道剑眉一敛,低斥着:“你骗我。”她胆敢睁眼说瞎话!狠狠地,他的唇吻上她发颤的两唇瓣,掠夺她口中的气息,一点一滴……骆海棠觉得自己软弱了;她的手没办法使力将她推开,她的心拒绝不了他的唇。这样的她好糟糕,是不是? 他放开了她,手勾起她带泪的面庞。“再看着我的眼睛说一次你不喜欢我。” 他是在虐待她,是在欺负她,是在报复她刚刚所说的谎话!骆海棠觉得他好可恶、好残忍。她抡起拳头用力捶打他厚实的胸膛。“我讨厌你,讨厌你!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为什么?”她拚命地打他,拚命地控制自己拒绝他;但,当他的手环住她,搂她入怀时,她却只能趴在他温暖的胸膛哭泣……猛地心一惊,她泪眼模糊地仓皇推离他,转身逃走 第三章 她好喜欢、好喜欢他的,他知不知到?骆海棠一直在躲任何人,包括好友秦可卿在内。她觉得自己非但没能劝卫文阔去见可卿,反倒将自己的真心沦陷给那个没有良知的魔鬼,是一件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所以她是真的没有脸去见可卿。然而今儿个可卿却来了,让她连躲都躲不掉。秦可卿一反日前的病态,神清气朗地出现在海棠面前;她眼底、眉梢全是笑。“看样子你是走出卫文阔的迷障里了,是不是?”骆海棠真心替好友高兴。 秦可卿一脸的不解。“海棠,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叫‘走出卫文阔的迷障里’?”怎么今儿个的海棠很奇怪,说的话她都听不懂? 骆海棠惊愕满面。“你没有忘了卫文阔?你还是爱着他?” 秦可卿毫不迟疑地点头。“这是当然;我那么那么的喜欢文阔,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他!” “可是,可是……”骆海棠脑子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她只是惊愕,只是不解。“你既然没有忘记他,那么,你为何一扫以往的不快乐,变得如此爱笑、如此开心?” 秦可卿笑得嫣然,她好姐妹似地拉着骆海棠的手,晃呀晃的。“这就是我今儿个找你的原因。” 骆海棠锁眉,还是不解。 “那天要不是你去找文阔,那么只怕我今儿个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呢!”所以她今儿个是来道谢的。 “你的意思是……卫文阔去见你了?” 秦可卿羞红了脸点点头。“他每天晚上都来。” “他每天晚上都去!”骆海棠禁不住地想要尖叫。她的心竟承受不住卫文阔去找可卿的事实! “海棠,你别误会了,他每天来只是看看我,我俩只是聊聊天,没什么的,你别想歪。” 骆海棠不想听好友的解释,她就是要想歪。“你说,你自个儿说,他如果只是去看你,那他为什么早上不去、中午不去、下午不去,偏偏要选晚上去?”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那他们为什么要偷偷模模? “那是因为我爹不会让他见我。”所以文阔只能在夜晚的时侯,偷偷地进她家看她。 “既然知道你爹不让他见你,那你还见他?”骆海棠控制不了自己,大声地吼向秦可卿。 秦可卿从来没挨过海棠的骂,这下子海棠这么对她大吼大叫,顿时,她急哭了。她拉着海棠的手,急急地向海棠解释:“那是因为我爱他,我忘不了他;这你知道,明知道的呀!可你又为什么要这样逼问我?为什么?”秦可卿哭着问骆海棠。 见可卿哭的模样便让骆海棠想起了自己;那个情难自禁的自己,那个一心一意相挣开情网,却越陷越深的自己!她与可卿同是为情所陷,那她又何苦这么逼可卿?手一伸,骆海棠将好友揉进怀里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存心发你脾气的,我只是……只是……”只是嫉妒得快要发狂。她嫉妒可卿先表明了心迹;嫉妒可卿可以爱卫文阔爱得那么义无反顾;嫉妒可卿可以大声地对她说她爱他。而她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敢!所以她好嫉妒、好嫉妒可卿的,她知不知道? 骆海棠俯在秦可卿的肩上一直哭,径自低喃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大声,不是故意要指责你的不是,可卿,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 秦可卿抹去泪水,扳住好友的肩,让海棠的泪眼正视她的眼。她问道:“海棠,你是真的讨厌文阔是不是?”不然的话,当海棠知道文阔去见她,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骆海棠避开了重点,只是答:“我只是不希望你将所有全沦陷了给他。因为,不值得的,可卿,你明白吗?为了那样一个男人,将所有的感情投注进去,到最后受伤的人会是你自己。” 秦可卿苦笑。“来不及了,因为早在遇到他的那一刹那,我便投注了所有的感情,沉陷了全部,若早能抽手、能停止,我早做了。” 秦可卿的话道出两人的无奈,一个是可卿的,一个是她骆海棠的。骆海棠知道她们两个这一世是注定得为卫文阔所苦了,只是……她还能避免让伤害影响到最大的,是不是?只要她克制了自己,不再见卫文阔,那么可卿或许还有可能唤醒卫文阔那颗飘泊、浪荡的心的,是不是? 骆海棠硬是不让难过占据她的心,强颜欢笑对好友说:“那么,恭喜你了。” “海棠,你不开心?”她看得出好友的言不由衷。 她怎么开心得起来?可卿爱的、要的是她放在内心深处的那一个呀!骆海棠在心底嘶吼着。 秦可卿以为海棠是在家里关久了,才显得闷闷不乐。“明儿个咱们去郊外走走,好不好?” “我没心情。”骆海棠是连想都不想的回绝了。 “就是没心情,所以才要出去走走呀!”秦可卿拉着海棠的手。“好啦,好啦,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儿个来找你,咱们一起上西山去。”说完,可卿像只花蝴蝶般地翩然离去,她快乐的背影映照出骆海棠的落寞。 为什么她会这么难过?看可卿幸福、让可卿快乐,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吗?为什么可卿幸福了、快乐了,反倒是她像是遗失了所有,而开始悲戚、不开心了起来呢?骆海棠又趴回了床上,将头埋进被子里,没命地哭泣着。哭,好像是所有认识卫文阔的女人的命运,不论她怎么逃都逃不开了。 骆海棠依约同可卿上了西山去散心,但却意外地碰到了卫文阔。骆海棠发怒地瞪向可卿。“为什么你不说?”说卫文阔也要来! 秦可卿没想到海棠会这么生气,一径摇手,连声抱歉。“是我出门的时侯意外与他碰上的,我不是存心不跟你说。” “事实明摆在眼前了,你还要骗我?”她才不信可卿与卫文阔之间会有这样的巧合发生。骆海棠发怒地挥袖离去。 秦可卿跑去拉她,不让她离开。“是的,是的,是我骗了你,是我不对,但我是好意,不想让我最喜欢的两个人彼此仇视,我不想让自己在你们两个之间为难。海棠,为了我,你就勉强自己一次,试着用平常心去看文阔,那么你会发现喜欢上文阔真的很容易,一点也不为难。”就是太容易,就是不为难,所以她才要远远地避开卫文阔,不让他欺近她的身侧一小步的,为什么可卿就是不明白她的用意?骆海棠恨恨地瞪向秦可卿。秦可卿吓了一跳。海棠从未对她生过这么大的气,为什么这会儿海棠会发这么大的火,难道就因为不喜欢卫文阔吗? “让我跟她谈谈。”卫文阔一双眼盯住骆海棠,眸中有挑衅的光采。 秦可卿不放心海棠的情绪,她怕若让文阔单独和海棠在一起,两个人会控制不了对彼此的厌恶,而相互伤害。 “我留在这儿。”她不离开,她不要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 卫文阔回头,给了她一个笑。“乖,听话,你先去前头等着,我过一会儿之后再去找你。” 他的笑软化了秦可卿的态度。她永远都没办法拒绝卫文阔的笑和要求,所以她点头,转身离去。 卫文阔待她走远了,才又将眼光放肆地停留在骆海棠身上。“为什么那天之后,你就避着我?” 他的问话让她的心紧紧纠结在一块。她避着他的原因,他不明白吗?“我不想见到你,就这么简单。”她要将他关在心门之外,不让他有机会伤她。 卫文阔嗤声一笑。“来不及了,你不知道吗?”他兜身绕到她的面前。 他高大颀长的身形遮去了大半的日光,留下一片阴影罩在她上方。他冷凝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就在你想要为秦可卿强出头的那一刻起,你跟我就纠缠上了,你不明白吗?”他坚决的嗓音像是在诅咒,诅咒她骆海棠一旦介入了他卫文阔的生活,便没有全身而退的权利。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去传个口信,将可卿对你的爱慕传达给你,我无其他意图,而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因为我看不惯你的虚假。” “虚假?”他是在说她吗? 她睁大眼眸望着他,很难相信那样的字眼会冠在她头上。她期待他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他为什么会认为她骆海棠是虚假、是造作的。 “你明明是喜欢我的,明明是无法忍受见到秦可卿与我在一起,但你却为了自以为是的‘友谊’而甘愿退让,甘愿将自己的心意隐藏起来,成全秦可卿。” “这样错了吗?我只是珍惜我与可卿的这段情谊。” “可是秦可卿领情了吗?她珍惜了这段友情了吗?”他咄咄逼人地向她。“要是秦可卿也珍惜你跟她之间的友情,那么当初她就不该让你来找我!” “那是因为她被情爱给冲昏了头,她完全看不见你的可恶!” “那她可看清了你爹对你的责罚?”他欺身向她。“她明明知道你为了她在任性而被你爹发现后可能发生的后果,而硬要你锳进这浑水里,你说,秦可卿可珍惜过你?” 他的话骇白了海棠的脸。“不!你全说错了,可卿不是那样的人,你全说错了!”她捂着耳朵不愿听他这么数落可卿的不是。 他强硬地将她的手给扳下来。“你知道吗?你我今天的会面是我要求秦可卿安排的;是我跟她说我要见你,而她明知道你不喜欢、不会答应,但她还是说谎将你骗了来;呵,真是值得珍惜的‘友谊’啊!” 她摇头,她不要听;不要听他胡乱地将整件事完全颠覆,可是他却饶不了她,径自开口想将她与可卿之间的友谊完全破坏。 “骆海棠,你别一厢情愿了好不好?你可知道在你全心退让,全心为秦可卿着想的同时,秦可卿在干什么吗?她是在享受你用尽心力为她挣来的幸福呀!”他狠心地剥开人心的黑暗面,让她一眼看透。 骆海棠觉得恶心,觉得想吐。卫文阔怎么可以这么坏、怎么可以这么邪恶?她大声地反驳他:“那是我甘愿的,是我甘愿为可卿做这一切!” “纵使是你今日的善意成了她日后怨忿的理由,你也甘愿?”她屏住气息。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心撮合会让秦可卿产生什么样的希望?而那样的希望到了最后却是落空时,秦可卿又该拿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今日你的决定。”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她会怨你,怨你在她最盲从的时侯没有点醒她,反而鼓励她,让她越陷越深;骆海棠,并不是所有的事情在‘成全’与‘退让’之后,便可以有个美满的结局。” “可是,可卿爱你。”因为可卿爱他,所以她才傻了一次又一次地帮可卿呀! “但我不爱她。” “不爱她!”骆海棠嗤之以鼻。“既是不爱她,那么这些日子以来,你又是为了什么原因去见她?”她记得可卿同她说过,这些日子以来,卫文阔每天是上都会去看她。“为什么?”卫文阔的脸上泛起一抹突兀的笑,她听见他说:“忘了吗?那一天你来见我,不就是为了要让我去见她吗?” “可我没要你天天去。” 卫文阔装无辜地耸耸肩,他说:“我以为你要我天天去。” 如果可以,骆海棠想一巴掌打过去,看看能不能打掉他脸上那抹可恶的笑与无辜的表情。她气愤地要紧握双拳手才有抑住打仗的冲动;她昂起头,瞪向他。“别将你所有的邪恶归诸于我!” “可是,让我再回头找秦可卿的原因是你。”他踱着步伐欺近她身侧,用属于恋人般的亲密在她耳畔吹气。“当时要不是你多管闲事,一心想当秦可卿的守护者,那么秦可卿早就月兑离我的纠缠。”他犹如鬼魅般地在她耳边低语着。“是你,是你将秦可卿再度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里;是你,是你让她再次陷入我的忽冷忽热中;让我告诉你,接下来秦可卿她绝不会幸福,只会更痛苦,因为你多事地将我再度带进了她的生活里。”他的话像是在诅咒,让骆海棠的身子无端地泛起了冷。 她昂头看他,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坏?难道看一位姑娘家为你痛苦,你真的很得意?” 她的质疑让卫文阔感到不舒服,他嫌恶地拧起双眉,厌恶地低斥:“你管太多了,这不干你的事。” “你伤害到了可卿就关我的事。”她咄咄逼人地说着。“你如果不爱可卿,就该当面跟她说个清楚,别让她傻傻地以为她还有希望。”她像是秦可卿的守护神一心捍卫自己的好友。 而卫文阔就讨厌她那副自以为保护得了秦可卿的模样,更讨厌她挺起腰杆像是为了秦可卿可以豁出自己的一切的模样。这样的她让他想起了从前的自己,那个为爱聂四贞,可以放弃一切的自己!骆海棠,就像他从前那样傻,以为给予了人爱,那么那个人便会同等的付出;殊不知这世上就是有人是冷血无情的,对于“付出”一事,他们向来懂得很少。 突然,他细语喃喃。“不值得的……”为了爱某些人,牺牲了自己,这是傻子才做的行为,所以聪明人向来爱的只有自己,唯有自己才不会辜负自己。而骆海棠似乎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有了爱,便该牺牲;所以她牺牲了自己对他的爱,想成全秦可卿。可是——他偏偏就使坏,就是不让她得逞!卫文阔的唇畔倏地漾开的抹慑人心魂的笑,既邪恶又有魅力。他说:“好,要我放了秦可卿可以,但你要拿什么来换?” “什么?”她被他眼中的邪恶给吓了一大跳,直直骇退了好几步。而他逼近她,不介意重说一次。“我说倘若要我放了秦可卿那个大美人的话,那你是否该拿自己来一个抵一个?” 他的话传进她的耳里,骆海棠的脸迅速地胀红了,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不已。他要她!他要的是她!她知道自己有这种欣喜的感觉很不应该,但,当她听到了有那个意思要她时,她的心竟然很不知羞耻地有喜悦的感觉。但,他是卫文阔呀!是那个践踏了可卿的感情,而后又将可卿的真心弃之如鄙履的秦可卿呀!她怎么能在明知他是游戏、作假的状况下,仍依然甘愿被他纳入羽翼下? “不!我不能答应你。”她头摇得像波浪鼓,拒绝地意志很坚决。 “我原以为你为了秦可卿可以牺牲一切,没想到你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傻嘛!”他故意嘲笑她对秦可卿的友情没她口中所说的那么伟大。 “你别想用激将法激怒我,我是不会上当的。”骆海棠昂高了脸蛋,装做坚强而无惧。“我对可卿怎么样,可卿自己最清楚;我自认为在这件事上,我帮她帮得够多,已称得上是仁至义尽,对于自己,我无愧,这就够了!” 她说得正气凛然,可卫文阔却笑得差点岔了气。 “你别后悔;下一次你若是再来求我,可就不是一个抵一个这么简单了。”他是在威胁她。 骆海棠抬起眼瞪向他,而他带着肆意的笑扬长得意。骆海棠发现天下之大,可就属她眼前这一个最冷血、最无情了。他可以恣意地掳获人心,让姑娘家为他疯狂,而他却能从容地悠游于其中,让人恨他但又无法不爱他!卫文阔,为什么你会这么的可怕? 为了躲开卫文阔的纠缠,骆海棠是连好友秦可卿都避不见面,然而连日来,她从爹娘那儿得知了可卿的消息。那天,娘拉着她的手,要她有空多去秦家走走。“听你秦伯母说,可卿那孩子不知是怎么地,每天夜里就是哭,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只是摇头;有一回你秦伯母夜里起来,看见可卿房里灯还亮着,于是便走进她房里瞧瞧,谁知道这一瞧可不得了了,可卿那孩子竟然拿着刀在割自己的手;你秦伯母是哭着求、跪着求,急忙夺下刀子,抓着可卿的手一瞧,新伤、旧痕都在,原来可卿用这种法子伤害自己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骆母喟叹:“瞧瞧以前,可卿是多么的俏丽可爱呀!尚未及笄便有大把大把的媒人上门来求亲,那孩子就是眼光太高,说什么非人中龙凤她便不嫁;这下可好了,看上了一个浪荡子,赔上了所有的感情,却得不到那人的青睐。” “他,没去看她吗?”卫文阔听见可卿为他受伤,他依旧铁石心肠吗? “连个口信都没捎去过,更别说是去见可卿了。”骆母拍拍海棠的手背。“你有空就去秦家走走,看看可卿;别让可卿老是闷着,听听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她仍是执意要嫁给卫文阔当妻子,那么你告诉她,她家里的人不反对。” 不反对! “秦伯母亲自告诉娘的?” “是你秦伯父的决定。” “为什么?秦伯父不是对卫文阔那个人很反感的吗?” “但,女儿就是爱上了,他的阻止又能起多大的作用?更何况任哪个为人父母的看了自个儿的女儿用那么激烈的手段在爱一个人……唉,天下父母心呐!谁不心疼?谁不难过?到最后终究得软化态度的嘛!”是吗?秦家长辈终究是软化了态度,可卿终于得到了爹娘的祝福,原来她的牺牲还是有所代价的。 “不痛吗?”骆海棠在见到秦可卿满手的伤痕后,开口的第一句。 秦可卿举起手细看自个儿伤痕,虽是深浅不一,可是对卫文阔的执着却不见有任何的分别,条条刻划的都是她对他的思念。 “不痛了。”叹了口气,她垂下手来,不看了。“当心里头那股痛的滋味大于皮肉之伤时,任何的身体伤害对我来说都是小事一件。”她绽开笑容,凄惶一哂。“我曾以为我可以藉着让自己受伤、让自己痛来淡化他给我的伤害,但,好傻的,是不是?因为那样的做根本就没有用,我划了一条又一条的伤口,眼睁睁地看着血在流,可是心里想着、念着的却依旧是卫文阔的脸;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说我恨他、我不爱他,我以为我说多了,我就会做得到;但是没有,我越说,我的心就越向着他,他的笑脸、他的言行、他的一切一切都根深蒂固在我脑海里,我一睁开眼,见到的是他;我一闭上眼,想到的也是他。海棠,我好痛苦、我好难过,如果可以,我真的想一死百了以求解月兑。” “可卿,不可以,不可以的!”骆海棠紧紧地抱住秦可卿。“别这么傻了好不好,其实眼前的难题并不是没有解决之道,我听我娘说你爹已经答应了,他说你若执意相嫁给卫文阔,那么他会成全你的心愿,不会阻止的,你听到了吗?” 成全!“怎么成全?”秦可卿笑了一脸的凄惶。“海棠,你到现在还看不清楚我的障碍吗?今天如果卫文阔爱我、要我,那么纵使是我爹反对与阻止,那我也不在乎的,我会豁出一切跟他到天涯海角,但……海棠,他不爱我,他不爱我呀!”秦可卿掩面哭泣。“不管我付出了多少,他就是不爱我。” “他亲口对你说的?” 秦可卿点头。“他不只亲口说,他还用行动表示。” 骆海棠的心一揪。可卿她又做了什么? 骆海棠的眼有明显的疑问。秦可卿面对以往的难堪,情难自禁的还是掉了泪。“我曾想献身于他,我以为我与他有了男女关系,那么他对我就会多了一份依恋,或是多了一份责任,而不管他对我是依恋还是责任,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他心里头有我在,那么我就心满意足了。” 骆海棠倒抽了口气。可卿她怎么可以这么傻! “可是,他不要!他冷淡地拒绝了我,他竟然面无表情地告诉我,对于他不爱的女人,他无法有要她的。” “他说谎,他骇人的,是不是?是不是?海棠。”秦可卿瞅着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眸望着骆海棠。“如果他不爱我,那么他就不会对我好的,是不是?” 面对可卿的痴情,骆海棠无言以对。 秦可卿忽地又摇头,又流泪。“可是他如果爱我,那么这些日子他为什么又不理我?为什么他要反反复复?为什么他要忽冷忽热?他知不知道他这样是在折磨我,让我难受?” 瞧可卿被爱折腾,受情所困的模样令她想起了日前卫文阔告诉她的一句话,他说:“接下来秦可卿她不会幸福,只会更痛苦,因为你多事地将我再度带进了她的生活里。” 老天!她做了什么?她曾自以为是的“帮忙”到底带给了可卿多大的痛苦!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可卿不停地在哭,不停地在求她救救她,说她因为承受不住自己是那么、那么地爱卫文阔,说她真的觉得她快要死掉了……骆海棠再一次上卫府去卫文阔。 这一回他没让她等六天,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所以早等着她。他一见她就问她:“你今天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是可卿……” 他挥手打断她的话语。“如果到现在你还是搞不清楚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来的,那么你我之间就不必再浪费时间了。”他开了门就要送客。 骆海棠走了出去,到了门边,到了他身侧,她突然回头站定脚跟,直截了当地问他:“到底什么答案你才会满意?” “说你喜欢我,说你想见我。”他要逼她亲口承认她对他的感情。 骆海棠被他给逼出怒气来。“就为了听这两句话,所以你对可卿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是的。”他毫不避讳地直接承认。 “为什么可以恶劣得如此理直气壮,毫无羞愧之心?” “因为我不虚假、不矫情。” “如果你不虚假、不矫情,那么你就不该对可卿说你爱她!” “那是因为我在说那句话的时侯是真的有那样的心情。” “而说了之后?” “就不爱了。” “爱与不爱之间,你怎么可以这么轻率、这么容易?”能说不爱就不爱?“就是这么轻率、这么容易。” 她看着他强词夺理,而觉得心灰意冷。“为什么你连说谎都可以面无愧色?” “因为我理直而气壮。” 她恨他的冷静、恨他虚假的笑意。她扑向他,捶打他。“是什么样的理直气壮可以允许你这么欺负一个爱你爱得不可救药的姑娘家?是怎么样的理直气壮可以让你毫无人性地掠夺别人的感情,而得到后又恣意践踏?”她问他。 他攫住她的双手,反剪于后,让她的身子挨近他。他反问:“那么又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你这么理直气壮地上我家来对我进行这样的逼问?” “那是因为可卿……” 她还没说完,他就吼断她的“可卿”。“别再拿秦可卿当你的挡箭牌;如果我今天对不起的人是秦可卿,那么该上门来逼问我的是秦可卿本人,而不是你。” “那是因为可卿爱你,所以她没办法面对你。” “而你却能!” “那是因为我不爱你,所以我能。” 听到她的答案,卫文阔倏然大笑开来。“原来你说谎的时侯也可以很理直气壮的嘛。” “我没有说谎!” “好,我信你,信你对我真的只有恨没有爱;但,让你告诉我,对于一个你不爱的人,你的眼底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难过与伤心?为什么在你看到我的卑劣、我的无情之后,最不能忍受的竟会是你,而不是你口中爱我甚深的秦可卿?”他坦而无讳地指出她的依恋。骆海棠有被看穿的难堪。她捂着胸口,一次又一次地喘气。他都知道,他竟然连她的心事都知道?然而更过分的是,他知道了一切,却霸道地不许她逃离!顿时,骆海棠觉得无助。这样的男人,她斗不过呀!她的软弱证明他的胜利。卫文阔伸手纳她入怀,他捧起了她的脸,吻上她的唇。骆海棠好徘徊。她明知道自己不可以爱上这个男人,可却又偏偏不争气,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沦陷了所有。 她掉了泪,却洗不去那种罪恶的感觉。 他稍微放松了怀抱,轻轻啃咬她的耳朵。“说你爱我。”他就是要她承认她的心里有他在,他才甘心。 骆海棠明白地知道自己是斗不过卫文阔的。她闭起了双眼,承认了。“我爱你。” “那么你今天来?” “是因为我要见你。” 卫文阔得意地笑开来,又吻了她。他说:“我喜欢诚实的姑娘家。”他放开她,兜回椅子上坐好。“说吧,秦可卿又怎么了?” “她爱你。” “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见她?” “因为你跟我说过,说我既不爱她,就不该再纠缠她。”他邪恶地一笑。“我只是照你所说的去做罢了。” 他将伤害可卿的罪过全推给了她!她瞪大眼望着他。他的眼底有轻狂的得意。他是存心的,存心让可卿不好过,存心让她有罪恶感,但,她却没办法甩他一巴掌,没办法打掉他脸上那抹得意的轻狂! 她只能忍着,并且求他。“去看看她。”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爱你。” “我不喜欢这个理由。” 骆海棠颤抖身子,以屈服、谦卑的口吻对他说:“算我求你。” “怎么求?” 她双膝一曲,跪了下去。 卫文阔又摇头了。“我还是不喜欢这个理由。” 她忿恨地瞪视他。“我都已经向你下跪了,你还要怎么样?”怎么样他才肯饶了可卿,让可卿自由,不再为他所苦? “想要秦可卿挣开牢笼得用你下地狱来换取!” 她瞪大眼看他,不敢相信他所说的。 “我说过了,当你再为秦可卿而来的时候,就不只是一个抵一个这么简单了。”他起身,走向她,弯下腰,他虎口一张掐住她满是惊惶的脸。“由你来取代秦可卿,我要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刚刚不是说了,我爱你的吗?”为什么这样还不够? 他摇头。“你的爱不够强烈。”在爱他与不让自己受伤之中,她还能理智地选择了逃离他,而不让自己受伤,这就证明了她虽爱他,但她更爱自己。“我要你像秦可卿那样,为了爱我,可以变得很自私;为了爱我,可以不顾痛的一次又一次伤害自己。”他笑了,而她动因为他的笑而泛起了疙瘩。 她问:“如果我爱你爱到不惜伤害自己的地步,那么,你会爱我吗?” “我们的交易里没有我的承诺。” “换言之,也就是你只想掠夺我的感情,却不肯付出一丁点的回报。”“要不要的权利在你手中。” “可是你却明白我不得不同意。” 卫文阔耸肩。“我倒看不出你不得不的理由。”他扬眉。“难道又是为了秦可卿吗?” 他又想颠覆她的思想了,而可悲的是,她竟然开始认同他的思想,觉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上门来找他理论,不全然是为了可卿;她好怕他再继续剖析下去,她怕她来的原因正如他所说的那般,是因为爱他,是因为想看他……是吗?真的是这样吗?难道她骆海棠就真的这么可悲,明知不可以爱他,却执意深陷进去?她抬起眼看他,目光可怜兮兮的。而卫文阔捧住她的脸,低头掠夺了她的吻。 骆海棠觉得自己这下子是真的沉沦了,因为在他的唇碰到她的那一刻,她的心像是全然的自由;她沉溺于其中,享受他给她的温存,就连他双手挑开了她的纽扣、溜进她的罗衫内时,她都没有异议;她任他为所欲为,任他的双手在她身体的每一处点燃之火……她发现她好爱、好爱他,就明知道爱他的行为犹如飞蛾扑火,她也义无反顾了。 第四章 “小姐!” 丫头环儿跑进骆海棠的房里,露出个笑脸后,从腰间拿出一封信。“稍早有人给小姐送信来。” 骆海棠接了过来,将信摊开,只见纸笺上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简单的一句话: 今日未时一刻,西山上见。 没有署名,没有称谓,但她就是知道这是谁写来的纸笺,只是——未时一刻;而现在都已经是未时过半,她已经迟了! “这信是哪时侯送来的?” “早上。” “那你为什么这个时侯才拿来给我呢?”骆海棠急得直发脾气。 环儿从来没见她家小姐生过气,突然被骆海棠吼了,是委屈得直掉眼泪。“这信送来的时侯,刚巧夫人要上安国寺去礼佛,差小的陪她老人家去,小的回来后就忘了自个儿的怀里还有小姐的一封信。刚刚换衣衫的时候,这信掉了出来,所以……” “所以你心里才记起这家里还有我这个小姐在。” “小姐!不是这样的。”环儿心急地跪了下去。“小姐你明知道环儿是最忠心小姐你的;对小姐,环儿从来不敢有二心的呀……”环儿哭得涕泪纵横。可骆海棠根本无心去理会环儿的解释,现在她的心中只盈满着、担心着一件事——她迟了,这可怎么办才好?骆海棠提起裙摆,一直往郊区的西山上急奔而去。骆海棠到了西山,可却见不到卫文阔的人影。 他走了。 她早知道他向来不等人的性子,早该知道他不会等她的;但——就是不甘心呀!不甘心自己任他这样随传随到;不甘心自己拒绝不了他任何的要求;更不甘心她只不过是迟到了一会儿的时间,他却连等都不愿意等;不甘心她爱他爱得如此小心翼翼,连点小错也不敢犯,就怕他生气……但,他不给爱不打紧,就连最基本的耐心,他都没有。是他早已吃定了她为他软弱的个性,还是他早已看穿了她的傻,所以他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欺负她?骆海棠!她狠狠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醒醒吧!别等那个浪子,别以为他会有心对待自己。骆海棠这么告诫自己后,回身欲往来时路而归。突然,树的背后伸出一只手,她还来不及看清楚那人是谁,身子便让人给压住,那人的脸欺近她,低首掠去了她的呼吸。她惊喘低呼。那人的舌头趁隙进入,用力地吸吮她的唇舌,伸手探进她的衣襟口,粗暴的手劲用力地摩挲她的肌肤。 “唔唔。”她想叫救命,双手怒捶轻薄她的登徒子。 但那人不放手,吻得更狂乱。骆海棠火大地反扑,使劲儿地咬了他一口。那人倏然放开她,眉头紧蹙起来。“你咬我!你竟然敢咬我!”卫文阔的手抚上唇畔的伤口,一抹,鲜红的血迹留在他的指头上。他的声音唤醒了极端害怕的骆海棠,她昂头看他。骆海棠的双眸闪着危险的怒火。他怪她咬了他,但这怎么能怪她呢?“你莫名其妙地从树后面跑出来,我看不清楚那是谁,而你,你又轻薄我,我——”他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更为恼怒地攫住她,带她入怀,单手钳住她的下颔,强逼她看着他。 他怒着双眼问她:“为什么迟到?为什么让我等你?” “我没有……” “你是故意不来?”卫文阔不听她的解释,硬要将自己所想的罪名按在骆海棠身上。 她就像当年的聂四贞一样,以为有了他的眷注,便可以恃宠而骄的拿乔!那接下来,她是不是也要跟四贞一样,掠夺了他的真心之后,便要遗弃他,然后换个人来爱?早说女人是信不得的,幸好他没让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给欺骗了真感情,要不然,他岂不是又要傻一回!面对卫文阔的低吼,骆海棠低声地反驳:“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故意要忤逆你的意思,是环儿她忘了将信给我,所以我才迟的。”她强忍着泪,不让自己的委曲掉落,而这副委屈求全的模样却是卫文阔最不能忍受之事。他不爱她在他面前装做坚强,他要她想哭就哭。 突然,他冷不防地又将她搂了过来,用唇吻住她的惊呼,大手探下他刚刚未竟的旅途。他的吻带着狂暴而毫无暖度。骆海棠知道他是在惩罚她。惩罚她犯下了一个他很在意、而她却不明白的禁忌。她知道,她都知道,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她?她只是爱他,这难道也错了吗?她一抽一抽地抖动双肩,哭泣声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而她的哭泣没能激起他的怜悯之心,相反的,他的动作是越来越恶劣。 他将她定固在树与他之间,拉高她的裙摆——骆海棠惊觉他的意图,连忙用手推他。“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薰红了她的脸。 骆海棠眼眸半垂,觉得自己是既委屈又丢脸。她垂下首低声回答他:“因为这里是郊外。” “那又如何?”他毫不在乎这里是哪里,反正他就是想要她。 她抬起眼眸惊愕地看着他。“难道你就不在乎被人看见?” “不在乎。” “那我的名誉呢?我一个未出嫁的闺女却在荒郊野外与人苟合,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被人传得多么不堪?” “我的名声我自己都自顾不暇了,你想我有余力来顾及你的名声吗?”对于清誉、名声类的东西,他最嗤之以鼻。 而他的回答却像记闷雷,轰白了骆海棠的脸。原来,她在他心中当真低贱到这个地步?!原来,她在他心目中真的是这么不值!那么对于一个不在乎她的人,她对他还能有什么样的幻想和期盼呢”她放弃了;放弃再挣扎,放弃再与他讲道理,因为这些对一个心中只有自己,而从不为人着想的浪荡子而言,是一种奢侈的要求。既是这样,她如何能再傻傻地骗自己说她能改变他? 她闭上眼,不愿瞧他现下的狰狞面目,只是求他:“请你温柔些,别将我的衣衫给弄拧了。” “怕回去后难以对家人交代?”他一边月兑她衣服,一边用着嘲讽的口吻取笑她。“怎么,你家里人还不知道你已非完璧之身?你这个不诚实的丫头,这么大的事,怎能不对家里人说呢?”突然,他手一使力,“刷”的一声,撕裂她的衬衣,她要面子,她要尊严,可他却偏偏一点也不给她。他就是要她无法向家里人交代,他就是要狠狠地撕裂她的自尊,一点余地都不为她留。 骆海棠紧紧闭起眼,不愿见他眼中的残暴。但她关住了视线,却关不住对他的感觉;她的身子禁不住地颤抖,因为对于爱他的她,他是连一丁点的自尊不都不愿留给她呐!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对待她?骆海棠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的委屈哭出声响,而卫文阔就像是要欺负她欺负得很彻底似的,竟惊呼一声,抱歉连连地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一个不小心手劲用大了,所以衣服就让我给撕破了,这可怎么办才好?”他的抱歉没有真诚,只有明显的讽刺,她怎会听不出来?只是,她不愿回答,不愿在他欺凌过后,自己用言词承认来刨伤她的痛。 她的不愿回答让他发怒,卫文阔的声音突然由刻意佯装的惊惶转为冷冽,他问她:“怎么办?回去后你该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他就是想伤她伤个彻底,不让她用静默来回避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装做毫不在乎的模样,傲着脾气对他说:“就说让个疯狗给欺凌了吧。” “疯狗!”他对她的说词感到嗤之以鼻,非常不屑。他问:“那么疯狗会对你这样吗?”他的唇覆上她雪白的玉峰,轻轻啮咬,辗转吸吮。 他的动作揪痛了骆海棠的心。因为对于他的刻意撩拨,她非但没有任何的排斥,反倒有着排山倒海而来的颤栗与激情。她觉得自己相当的可耻,明知道他的一切行为,没有包含爱在里头,可是她却逃不开他手底的触模,为他恣意地掠去了所有。骆海棠别过脸,不看他凌辱她时的得意。越见她如此,卫文阔就越变本加厉;他不仅在口舌上欺凌她,一只手更是不安分地爬进她裙摆内,探索她的深处。骆海棠发现她虽强抑住自己对他的渴望,但她的自制却仍旧敌不过他双手、双唇的挑逗,她听见自己情难自禁地惊喘出声,听见卫文阔得意地在笑,听见他得意地说:“看来你没有像你口中所说的那么讨厌我的碰触嘛!”她的胸口蓦然一窒,心是狠狠地被鞭笞了;难过、受委曲的情绪再也关不住,她忍不住大声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羞辱我?”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让他非得用这么冷酷的方式恨她? 卫文阔双眸一凝,寒着嗓音问她:“问我为什么羞辱你之前,为什么不先问自己为什么给我羞辱你的权利?” “那是因为我爱你。” “所以你宁愿委屈自己忍受我对你所做的一切!”他冷酷地笑开来。“傻海棠,你明不明白,并不是你所有的真情真意都能得到别人的回报。”“我不求你回报,我只希望你别折磨我,只希望你饶了我、放我一马。”这,难道也是奢求他了吗?饶了她?放她一马?哼!那谁来饶了他,放他一马呢? 卫文阔想到了他一生的挚爱,他的前任妻子聂四贞;她曾将他的真心对待狠狠糟蹋,为什么她那时侯就不饶他、放他一马呢?他不要她的委屈求全,他不要看她为他而痴傻的模样,因为这样的骆海棠让他想起了从前的卫文阔——那个一心一意只想爱聂四贞的卫文阔。 卫文阔单手将腰间的系带抽下,褪去袍内的裤子,挺身占有了骆海棠。骆海棠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娇喘出声,不让自己更难堪。而卫文阔就是要她难堪,就是要她觉得羞耻;他使劲浑身解数挑逗骆海棠,手劲粗暴多于温柔地折磨着她娇柔的身躯。骆海棠觉得她的世界被卫文阔撕裂成一片片的羞辱,因为她听到了自己痛楚却愉悦的声音交叠在卫文阔得意的喘息之上。她堕落了!她终究逃不开卫文阔的折辱!骆海棠紧紧抱住卫文阔,张口狠狠地咬上他厚实的肩膀。她的泪流进她咬的伤口,一滴又一滴。 卫文阔在激情过后,察觉到肩膀的疼痛。他扯开她,看见她的唇畔有着鲜红的血渍,脸上有模糊的泪水;他的手往自个儿的肩膀探去,深深的齿痕一圈明显地烙印在他肩上,里头有他的血、海棠的泪。卫文阔的心蓦然一抽,他突然很不愿意见到骆海棠的泪水。 他将自己的袍子月兑下来,丢给她。“披上它。” 她瞠着水汪汪的泪眼看他。 “我只是不希望让你这么狼狈回去罢了。” “穿了你的袍子,我就不狼狈了吗?穿上它,我就能对家里解释我今儿个的去处了吗?”她扯着凄厉的声音问他。是句句痛人心扉呀!他知不知道? 他走近她,替她穿好衣袍,系好衣带,为她绾上发;骆海棠由一个娇俏的姑娘家变成一名眉清目秀的公子爷。 他为她想好了说词。“就说你贪玩,所以顽皮地拿了件哥哥的衣袍溜出去。” “为什么不说是你?为什么就不能是你上我家门去跟我爹娘认错,说是你欺负了他们的女儿?”她转而咄咄逼人地逼问他。 卫文阔摇头。“不要开这种不好玩的玩笑,你爹娘会承受不了这种打击的。”他依然没有丝毫的愧疚之心,仍然是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骆海棠的心转凉。她倏然转身,试图抬头挺胸地离去。 突然,身后传来他叫唤声。“海棠。” 她毫不犹豫的就回头,眼眸熠亮生辉地望向他。她的心还是在期待他会有良心发现的一天,因为她是那么痴傻的等待着他爱她。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叫住她竟只是为了对他说:“回去后,记得叫丫头熬药让你喝下。” 他的话泼醒了她的痴,她知道他口中的药是什么药;是那种每回他要她之后,他都会差人给她送来,说是能避免她有身孕的药汁,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会是这般的冷酷,竟能在她伤透了心之后,再往她的伤处狠狠地踹上一脚!骆海棠瞪大了眼,径是瞧着那个伤她最深的人。而骆海棠的噤口不语,让卫文阔以为她是不愿意,于是他一个箭步欺身向她,攫住了她的手臂,向她要承诺。“告诉我,你回去后会熬药来喝。”她紧紧闭着嘴巴;她不说,她偏不说,她就是要让他着急,就是要他尝尝什么叫做“心痛如刀割”的等待滋味。骆海棠用眼眸告诉他她的决定。而卫文阔气了,揣着她的手便要拉她回去。“如果你不答应,那么我就亲自去药铺,亲自为你抓药,亲自看你喝下。” 他的迫不及待,他的亲自抓药、亲自侍药,都让她感到心寒。原来为了看她有没有如他所愿的服下汤药,他可以委曲求全到那般地步! 她心冷地问他:“非得这么麻烦吗?” 卫文阔愣住了,因为骆海棠从来没用过这么凉冷的嗓音跟他说话。他回眸,她的唇畔漾起了笑。她甩开了他的手、他的禁锢,站直了身子对他说:“我回去后会熬药喝下,你别这么慌,”她嗤声冷哼,不屑地再度开口道:“你不想让我怀有你的孩子,我还不屑拥有你的骨血呢?”说完,她不再理会他任何的反应,傲着身子骨离开。现在她能装的,也只有对他冷言冷语的不在乎了…… 骆海棠没想到她一身的男孩装扮得面对这么多人,家里头除了爹娘还有稍早才回家门的哥哥之外,另外还有个陌生人在。那人一见到她,便呵呵大笑,直拍着她大哥的肩头,对大哥说:“子玄,我只当你是人间少有的美男子,没想到令弟的容貌更胜你一筹,莫非是你家的风水好,净出面如冠玉的俊儿郎!”那人是好心赞美她,但骆海棠可是从未被个大男人这么大刺刺地瞧过,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只得藉故先行离开,避去了这场尴尬。在离去前,她还听见那人对着大哥说:“令弟好害羞,一点都不像你。”对于女儿出的状况,骆家老爷、夫人是又窘又恼,不知该如何向儿子的至友解释,倒是骆子玄同好友那般笑得爽朗。“沈漠,你莫非是眼珠子不管用了?” “怎么说?” “刚刚进门去的是我妹子。” “你妹子!”沈漠明显地一呆。“你是说……那个好比潘安再世的公子哥是你妹子!”他的表情好震惊。 “如假包换。”骆子玄抬头挺胸外加拍胸脯打包票。 “可是……‘他’是如此俊逸卓尔!”就算他与她穿相同的衣袍也未必能像她一样出色俊逸。 “那是因为我妹子面目清秀,骨子高挑,自然扮男扮女皆得宜。” “可是……”沈漠还要辩驳。 骆子玄却很受不了自己得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索性将这工作推给了他爹娘。“父亲、母亲,你们行行好吧,告诉沈漠你们单生我一个儿子,刚刚从他面前走过的人的的确确是个姑娘家呀!” 沈漠真的将目光移往骆家两老。骆家老爷、夫人被他那副认真的模样给逗笑了,原本对海棠的怒气意不翼而飞,只点头笑说:“是的,刚刚走进门的人的确是小女。” 沈漠的笑脸更是灿烂于前。“那伯父、伯母真是好福气,生了一对‘好’。” “一女一子是谓好,而且还是好中的好。” “好中的好?” “男的为人中之龙,女的为人中之凤,这不是好中的好是什么?”沈漠逗趣地说。 而骆家两老更是得意了。 “好!好个好中的好。子玄,你交了个懂得花言巧语的朋友。” “那也得能讨父亲、母亲欢心才算呐!”骆子玄哪里不懂好友哄人的高竿。 “够了,够了,够讨人喜欢的了。”骆夫人是越看沈漠越喜欢,心想这孩子与海棠的年龄也算相当,要不然……“子玄,你留沈漠在咱们家多住蚌几天。” “母亲想干什么?”络子玄嗅到了他娘可能打的鬼主意。 骆夫人嗔了儿子一个白眼。“只想多留沈漠几天,怎么,不行啊?” “行行行,母亲大人的命令,为人子的我怎敢不从?”他拍拍好友。“沈漠,你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喽!” “我是乐意之至呐!”沈漠大方地将至友的爹娘当亲人看待。 骆夫人拨动了如意算盘,这下子眉开眼笑。“那我去吩咐厨子多备些好菜。” “骆伯母不怕我就此赖着不走?” “就要你赖着不走。” “娘,意图太明显了哟。”骆子玄毫不避讳地就说出他母亲打的主意。骆夫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与骆老爷双双离开,说是要让他们两个年轻人自在些。 骆子玄待爹娘走远了,才开口损好友。“你呀,真好本领,竟然可以哄得我爹娘眉开眼笑的。” “那叫你妹子来谢我呀!” “谢什么?” “你不会真以为我那么笨,错将裙衩当须眉吧!” “以我妹子那般姣好的容貌是不大可能让人误认为公子哥,所以我怀疑你好心帮她的忙到底意图着什么?”刚刚沈漠的行为分明地在替海棠转移他爹娘的怒气,这点小把戏他还看得出来,只是他不明白沈漠与海棠初相识,沈漠干么冒着被他家人冠上油嘴滑舌的险帮海棠? “你都说我是好心,才帮你妹子的忙了,那我还敢有什么意图啊?” “可我不信你这里真装了良知与好意。”他戳戳好友心脏的部位,嗤之以鼻。 “那你说呢?我对令妹好是图她个什么好处?” “以身相许!”骆子玄跟他娘脑袋装的东西大同小异。 “要令妹倾心于我还不必用到以‘谢’字相逼,我自有办法夺得美人芳心。” “这么有把握?” “端看我要不要。” “臭屁,脸皮厚!” “是铜墙铁壁都比不上。”沈漠自己调侃自己。 骆子玄搭着好友的肩朗朗笑开来,直说着:“真有自知之明,走,咱们出去玩玩,让你见识见识咱们京城与江南的不同之处。” “这么早就要去玩了!” “怎么,你真的对我妹子有兴趣?” “恐怕我是迟了一步。” “怎么说?” “说你妹子心里有了人。” “怎么会!我都没听家里人说起过!” “女儿家的心事是摆在心上,不是放在口上的。” “哟!”骆子玄突然放掉搭在好友肩上的手,并用怀疑的目光看他。“怎么姑娘家的心事你全知道?莫非——” “我有断袖之好!” “你真的有?”骆子玄逃开来,离沈漠远远的。“我早就说嘛,怎么在私塾里学习时,也不见你哪个姑娘家好,倒是对男同侪顶热络的,原来你真的是!” “喂,越说越离谱了哟!”再说,他就翻脸了。 骆子玄举手,做投降状。“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快上街去,晚了,好玩的都收摊了。” “那你妹子那儿?” “我晚点会去探她的口风,你别穷操心好不好?真不晓得你是她哥哥,还是我她大哥?” “我也很怀疑呐!”怎么会有人是这么当大哥的,明明知道自个儿的妹子有心事,他还能玩得开心? 第五章 骆子玄在骆海棠回房找了她,而且一进门便直言不讳地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骆海棠迷糊,不明白才刚到家的哥哥为什么突然开口问了她一句莫名。 骆子玄指着她的眉头说道:“这里缵着,”又指着她的心口。“这里锁着。你别以为我跟爹娘一样,看不出来你心里头有事。” 骆海棠摇头不语。她与卫文阔的事,她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能不能开口,很难解的。瞧她不说话,骆子玄也急了。他与他这个妹妹几乎是从小打闹到大,虽不是多友爱,但却也无话不谈;怎么海棠长大了,与他倒是生分,心里有事竟也瞒着他这个大哥! “那你总该告诉我,你穿回来的那袍子是谁的吧?你可别说是偷偷从我衣柜里拿的,我可没那么奢华,穿那么好布料的袍子。” “那是我买的。” “买的?你一个姑娘家买男伯袍子来穿干么?” “我方便出门时穿的。”骆海棠说谎,眼神飘忽不定。 骆子玄看出她的惊疑不定,但却不动声色,反问她:“爹不准你出门?” 骆海棠摇头。 “那么你干么出门要穿男装?” 骆海棠被她大哥逼急了,只得说:“哥,你这是在审犯人吗?难道我穿了件袍子,就注定今日不得安宁了,是吗?”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要冲着她而来,难道她今天所受的罪还不够多吗?骆子玄看着海棠的大呼小叫。骆海棠自知自己失态了,但卫文阔就是有那个本领瓦解她的防备,彻底地让她的情绪崩堤;而她只要一遇到有关卫文阔的事,她就无法冷静。 骆海棠跌回床上,失神地坐着。“哥,你就别再逼问我了好不好?” “我只再问你一件事。”骆子玄换上难得正经的脸孔。“你今天的说谎跟那个男人是否有关?” 那个男人!骆海棠倏然心惊;大哥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多少?她惊惶的眼眸里满是疑惧。 他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你心里头有了意中人的事也是沈漠看出来的,我只是没想到沈漠真猜对了,你心里果真有人在。只是我不懂,这事有什么好瞒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要男方人品端正,爹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们是不会干涉你所选择的呀!” 骆海棠径是摇头。“你不懂,不懂我的难处。” “是呀,你都说我不懂了,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懂,或许我们兄妹俩还能找出个办法来解决。” 骆海棠噤口无语。骆子玄这下子也生气了。他气得伸手夺走了海棠放在案桌上的袍子。“你既然什么都不说,那我自个儿去找答案。”他手里揣着那件袍子,举高它。“这袍子是在咱们镇里那家巧绣染布行裁制的吧?”光看这料子、这手工,就知道这件袍子的出处是“巧绣行”的。“而咱镇里有那个能力穿‘巧绣行’的袍子的人也不多,我想那个人是谁该是不难找。”骆子玄拿着证物在要胁骆海棠。 骆海棠只是瞪大了眼睛跟她大哥拗到底。看来她真是以为他随口说说,不相信他真会着手调查。 骆子玄被激怒了。他拿着袍子就要跨出门。蓦地,身后传来骆海棠的声音,他听见他妹妹以幽幽的口吻告诉他:“大哥,你这是在逼我去寻死。”骆子玄霍然回身,他瞪着海棠。“你这是在要胁我?” “不,海棠不敢,海棠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她非常明白她与卫文阔的事若曝光,那么她会对不起可卿,对不起爹娘,在种种不堪中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与其去承受那样的罪恶感与压力,那她倒不如选择逃避。 她的眼中写着她的坚决,骆子玄心软了、心急了。他踱步兜回海棠的身侧。“真的有那么严重?” 骆海棠点头。 “既然事情这么重大,而你却执意一肩挑起,你确定你负荷得了?” “哥,这事是海棠自个儿心甘情愿的。” “在你的心甘情愿里你可有想到爹娘,想到我们这些心疼你、爱护你,拿你当心肝宝贝似的捧在手掌心上的人?” “哥!”他何必明知道她的委屈,却偏偏这么逼她。 骆子玄举手投降。“好,不逼你、不逼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许你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知道吗?” 骆海棠点头。 骆子玄叹了口气。“真不晓得是哪样的男人竟然可以将你折腾到这种地步,海棠,你可知道现在的你是连说话都嫌懒了。”她这样像是在孤绝自己,不让任何人窥视她的想法,不让任何人有伤她的机会,或者是,不让自己有伤任何人的机会。他拍拍海棠的头。“真有麻烦的话就来找大哥,知道吗?”骆海棠又点头,而眼睛早已泛红,为了这个爱她又疼她的家。 罢送走大哥后不久,秦可卿便来找她,而且一坐下,便是个令人吃惊的开头。 “海棠,你可听你爹娘谈论过我的婚事?” 海棠晃了两下头,强打起精神回答可卿。“没有。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秦可卿颓着两肩,好沮丧地开口:“今儿个下午的时侯,家丁收到了一封信是要转给我爹娘的;你也晓得这些天,我爹娘去了杭州,根本就不在家,所以我就把信给拆开来,偷看了几行。”秦可卿眼神闪烁,心虚地显示出她看的绝不只是几行而已。“然后,你知道我发现到什么大事吗?”她倏然垮着个脸,皱着眉头,哇哇大叫。“信里竟然指称我有个未婚夫,而他现在正在前往我家的路途上,说是要来拜访,顺便定下完聘的日期。”秦可卿握着好友的手。“海棠,你确定你爹娘没跟你提过这事!” 骆海棠晃了晃头。“真的没有。记不记得当初你为卫文阔破手腕时,我娘还曾跟我提起过你家里人的态度;他们不也承诺卫文阔有意娶你,那么他们不反对的吗?” “那你的意思是——那封信的内容有待商榷?” “我不知道!但这件婚事若不是真的,那又是谁有那个闲情逸致来开这种玩笑呢?”这又是让人费解之处。 秦可卿也同意好友的看法。“我就是认为没人会开这种极无聊的玩笑,所以才觉得这事是真的!”秦可卿笃定地点头,像是早已确定了这个答案。 可卿的态度不禁让骆海棠有了好奇。她问她:“可卿,如果你早已许了人的这件事是真的,那么……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抵死不从。”秦可卿可是连想都没想的就回答了。“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一生一世是非卫文阔不嫁,现在要我随随便便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海棠你说,你要是我,你肯是不肯?” “我跟你不一样。”别拿她与她来比较! “说的也是,你那么讨厌文阔,你当然不能体会我的心态。”秦可卿双掌支着双腮,偏着头,状似深思。“好奇怪,据我所知,认识文阔的姑娘家大部分都会被他温文儒雅的外表给吸引,为什么海棠你不会?” “因为我知道他的温文儒雅是装出来的。” “一开始就知道?”秦可卿蹙着眉,又追问。 骆海棠摇了摇头。“其实一开始只知道你对他的痴,所以把他想成万般的好;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便是你追着他满街跑。看到你为了他奋不顾身地闯进迎春院;看见你哭着喊你爱他,其实那时侯我还是觉得他是值得人去爱的男人。”因为她一直很相信可卿的眼光。“但,随后他对你的冷酷与无情却又让我发抖。所以从那个时侯起,我就知道爱上卫文阔的女人注定得流一辈子的眼泪。”而她也就是在对那个时侯立誓将卫文阔的身影逐出心门之外;奈何的是,他们俩又阴错阳差地兜在一块儿。 秦可卿还是皱着眉头。“但,不论他有多坏,我还是爱他。” “那是因为你傻。” “傻的不只是我,就我所知,我还知道程青蝶、林玉儿、李艳柔都和我一样,对文阔都是相同的执迷不悔。” 骆海棠苦笑。她只知道卫文阔很有女人缘,没想到亲耳听见他的身旁有这么多的红粉知己在等侯,她的心还是会感到痛。看来,为他傻的姑娘家不只可卿,不只程青蝶、林玉儿、李艳柔,还得外加一个她,骆海棠。 “不过,我知道他不爱我。”秦可卿突然蹦出这一句话来。 骆海棠瞅着眼问她。“什么意思?”她疑惑自己刚刚听到的。 “卫文阔不爱我。”秦可卿重述一次。 “你知道!” “他亲口告诉我的。” “但你还是爱他!” 秦可卿点头。“我只要他能在我身边,让我看着他,我就觉得心满意足了,反正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娶妻子。” “再娶?”卫文阔曾娶过妻? 秦可卿又点头。“听说文阔很爱他的妻子的,可是他的妻子却爱上了契丹人,文阔为了成全,所以休妻。” “你听他说的?” “不是,是我有个朋友,她大哥在聂将军的帐下当差,所以才听说了这事。” “卫文阔本人没证实?” “他对于休妻之事是绝口不提,将所有的错往自个儿的身上揽,所以文阔很有担当的,是不是?为了他所爱的人,他愿意肩负所有的过错,一心袒护他所爱的人。”到现在,秦可卿还是很努力地想修正卫文阔在海棠心目中的印像。 对于可卿的结论,骆海棠抱持着相当大的质疑。她问:“这又是谁的结论?” “林玉儿。” “也爱卫文阔的林玉儿?” “对呀。”秦可卿又笑了一脸灿烂。“她就是从她大哥那听来的事,所以才对文阔的坏与无情有了包容之心。” “这是藉口。你们只想找一个爱卫文阔爱得理所当然的藉口罢了。”不然,在自私的情爱里,谁能忍受这样一味付出的不公平? “海棠,你当真这么冷血,对于文阔的故事没有一丝丝的同情?” “没有。”骆海棠想都不想就回答。“相反的,我听完这个故事之后,就越觉得卫文阔很可恶。” “可恶?” “对,就是可恶。他爱他的前任妻子,他不忍心伤她一根寒毛,但他对那些爱他的姑娘呢?他倒没有怜惜之心,他还将他在他前任妻子那得到的伤害加诸在我们身上,这样算什么?” 秦可卿听着海棠激动的言词,忽略了海棠刚刚用的“我们”两个字,她只知道:“海棠,你对文阔有偏见。” “我对他没有偏见。”她只是恨自己傻了一次又一次,却仍不见觉醒,还是沉沦在卫文阔所张的情网里。 “可卿,我问你一件极私密的事,行不行?” “你说。” “卫文阔他……有没有……”她极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碰过你?” 秦可卿的脸倏然一垮。“海棠,我不许你这么污辱他。” 污辱他!骆海棠的眼瞳明显地泛空洞。“我怎么污辱他了?” “你不该以为他是那种随随便便找姑娘家下手的无耻之人。” “你的意思是……” “文阔他很尊重我,他没有碰过我。” “就连林玉儿她也……” “没有,没有。”秦可卿骇白的脸一直摇、一直晃。“文阔也没碰林玉儿。” “你如何知道?是林玉儿亲口告诉你的?” “是的,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而且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想献身给文阔的事?” “那只是一半的内容。” “还有另一半?” “对,还有另一半未完的说词,文阔他说他有需要他会去押妓,他也不会找良家妇女、大家闺秀;而截至目前为止,文阔他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前任妻子聂四贞。” “也就是说……”骆海棠瞅着空洞的目光看着可卿,直接正视了那个可能伤她最深的答案。 秦可卿说了。“也就是说除了那些花妓之外,文阔没有下流地玷污过任何一个爱慕他的姑娘家。” 然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掠夺了她的身子,而且今天更是恶劣地在荒郊野外欺凌了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骆海棠在他心目中真如花妓那般低下,不配得到他的尊重,是吗?蓦然,骆海棠觉得自己好悲哀。 秦可卿瞧见了海棠骇白、发颤的脸。“海棠,你怎么了?”她伸手扶住骆海棠摇摇欲坠的身子,搀着她坐在床缘。“海棠,你的脸色好难看,你是不是人不舒服?” 骆海棠整个人被难过给淹没,她发不出任何的声响,只能颤着双唇,拚命地止住泪水,不让可卿看出她的脆弱。骆海棠的难言,秦可卿不想勉强地说,只是扶好友上床、盖好被,悄悄地在她耳边,叮咛她:“你不想告诉我无所谓,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有什么困难,我都愿意帮助你,真的!”秦可卿慎重其事地在后头加上了句肯定,骆海棠感动得快要死掉。 她觉得是自己辜负了可卿对她的信任,而她就像个欺骗者,不但欺骗了可卿跟她的友谊,更欺骗了可卿对她的同情。不值得的,可卿,我根本不值得你待我这么好!骆海棠想大声吼出来,但,可卿走了,她终究没能说出她心底的话。她不敢将她与卫文阔的事透露一丁点讯息给可卿知道;她不敢想像可卿知道后,她与她之间的情谊会绝裂到什么地步。骆海棠趴在床上嚎啕大哭,直到声音哑了,人累了、睡着了,那揪痛人心的哭泣声才渐渐落歇。 当骆海棠醒来已是三更天的时侯。她一睁开眼,就瞧见了坐在她床缘的那个人。是卫文阔! “你来干什么?”她眼眸中盈满了对他的怨与恨。 而他却对她的情绪视而不见,径自伸手抚去了纷散在她面颊旁的发丝,摩挲她细女敕的面容,像是有着无限的爱怜。 “你哭过了?”他低哑着嗓音问。 他的温柔令她的心猛然一抽,酸酸的、痛痛的,却也甜甜的。 她以为他会问她为什么哭,然而,他没有,他只是离开她的身边,转身替她打湿方巾,递给她。“将这敷在眼上。” 她愣愣的,没依他的话做,只是瞠大了眼看着他异常的温柔。他又将方巾给拿了回去,亲手替她敷上。骆海棠不依,扯下他的手,继续瞪着他看。她要看清楚他现在的温柔是虚情假意,还是,他真的对她好? 看她使性子,卫文阔只好轻声细语地劝她。“如果你现在不敷眼的话,那么你明天的眼皮就会又肿又难看;你不希望以那副丑模样去见人吧?乖,将方巾给敷上。”他哄她。 而她突然抓住他的手,问:“你今晚是为了什么而来?告诉我。”她要知道答案来抚慰她伤痕累累的心。卫文阔的眼神一黯;骆海棠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开口了。“你今天回来后有没有叫丫头熬汤药给你喝下?” 他的答案彻底粉碎了她的梦。原来他不惜翻墙进她家,不是为了想她,不是为了要看看她,而是——他不放心她没依他的要求喝汤药。哈哈哈……骆海棠笑着流泪。是她傻了。原本她刚刚还有一丁点的痴心妄想,妄想他是真的对她有感情,所以他才半夜三更夜探她。是她傻了,对不对?傻傻的以为自己的付出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丁点回报。 骆海棠伸手抹掉脸上的泪,突然抬头,瞅着可怜兮兮的目光问他:“你知不知道那草药吃多了,我以后极可能不孕?”他看她,目光复杂而难懂;她看不透她的灵魂,猜不到他的想法。 倏地,她可怜的目光转为凄厉。“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只要你给我一个答案,这样算是苛求你了吗?”她朝着他大吼,她只是要明白他这个男人到底还没有良心罢了。 而他,点了头。他知道!知道那药吃多了,她日后可能难有孕。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我?”她瞅着可怜的眸光睇望着他。她的目光让他一向刚硬的心一窒。 “为什么?”她凄厉地又是一吼。 他月兑口而出。“因为这样对你我都好。” 好?“好什么好?”她气忿地抡起拳头,使劲地打向他厚实的胸膛。“我不懂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你告诉我,告诉我呀!” 他攫住她的拳头。“海棠,你别胡来!” “我胡来?”她突然尖声失笑。“不!我不是胡来,我是糊涂;是糊涂了我才会喜欢上你这个没有良心的男人;是糊涂了我才会有那个自信,以为我能改变你,让你对我好,像我对你那般的对我好,所以我纵容你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我,只是我没想到竟然拿我当花妓在看待。” “我没有。”他反驳。 “没有?”她昂起忿恨的眼。“那么我问你,你心里头可有我骆海棠在?” 他不语。而他的不语却让她更难过,因为连说谎欺瞒她、让她好过的气力他都不愿对她浪费! “卫文阔,你怎能这么可恶!”她厉声地指控他对她的残忍。“你既然不爱我,那又为什么不离我远远的,不要再来招惹我?” 他对她的指控面无表情,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的伤心欲绝半晌,而后,他问她:“你当真是再也不想见到我?” “是。”她负气一说,以为他会为了她而有所软化。然而,他没有;他在听见她的话后便绝尘而去,没留下只字片语。骆海棠失神地望着隐没在夜色里的身影,感觉到这一次他是真的离开了;然而,她的心却没有因此而得到解月兑,反而像是失落了。她趴回床上,将头蒙进被子里,像是要哭尽所有委屈似的,是哭得好大声、好大声。 自从那一夜,她负气地对卫文阔说她再也不要见到他算起,骆海棠已经连着十日没见到卫文阔的面了。而在这段日子里,她才体会到当初可卿想念卫文阔想念到企图以割伤自己来断绝那种相思的痛苦滋味;如果可以,她也好想用那种方式求得解月兑。 可以吗?她可以那么做吗?骆海棠拿起了放在她案上的黄金剪,将双剪张开,拿着一边的剪口往自己的腕上一捺、一划—— “痛!”是真的在痛呀! 骆海棠揪着心口,蹲子,任手腕上的血汩汩地流,脸上拧皱着痛苦的滋味。不过,痛的地方地不是刚刚划破的手腕,而是心窝口。现在她才明白了当初可卿为什么将自己伤了一次又一次,却仍然摆月兑不了憎恶自己的情绪;她们是恨呐!恨自己都这么伤害自己了,而心中那抹影子却仍旧饶不得她们,依旧还要折磨她们,让她们难受。骆海棠躲在角落里,狠狠地数落自己的没骨气,数落自己竟为了一个卫文阔而软弱了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变得如此糟糕?“为什么?”她神智恍惚地自问。 “你真的要找我妹子去?”骆子玄回头,颇为疑惑的想再确定一次。“你也晓得这些日子,她的心情不是很好,你确定我们要找她一起去逛大街?” “就是知道这些日子,她心情不好,所以咱们才要找她出门散散心。”“你不怕她坏了你出游的好兴致?” 沈漠翻了个白眼,用手猛推子玄,口里直发誓。“不会,不管海棠的脸有多臭,心情有多恶劣,我都不会介意。” “真的?” 沈漠点头。“真的。” “哇!”骆子玄夸张地惊呼。“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我妹子。不过你自己也说了,我妹子心里早有人了,你确定你要付出这段情感?”骆子玄煞有其事地追问。 沈漠狠狠地回瞪了他。“你少扯了,你到底找不找海棠一起出门?不找的话,净说这些废话做啥?” 沈漠受不了子玄拿他的情感做文章,转身想走,不想再理会子玄的疯疯颠颠。 骆子玄一把抓回他。“干么呀!这样就生气了啊?真小气,开开玩笑也不行!算了、算了,从现在开始,我就当我的嘴巴是缝上的,不再说你也就是了。现在呀,咱们找海棠出门去。”也不管沈漠愿不愿意,他拉着沈漠便朝海棠的屋子走去。 站在门外,骆子玄大声敲门,大声嚷嚷着:“海棠,你沈大哥说要找你一起出去逛大街,你去是不去?”说完,还贼贼地回头对沈漠笑。 沈漠回给他一个白眼,而后静待海棠的回应,理都不理子玄的恶意嘲弄。然而,他们等了老半天,海棠始终没有回应。 “我妹妹她会不会出去了?”骆子玄提出疑惑。 沈漠马上就摇头。“不可能,今儿个没见她出房门呀。” “呵!被我抓到了吧!你要是对我妹子没意思,那么你干什么对她的一举一动这么清楚?”骆子玄就是爱拿好友的感情来取笑。 “你正经点行不行?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海棠吗?” “担心什么,反正再怎么样,海棠总不会那么傻去想不开的,是吧?”玩笑的比喻才刚月兑口,骆子玄突然敛去脸上那抹嘻闹,正经八百地盯着沈漠。沈漠以同样严肃的表情回应他。他们担心的是相同的一件事。 “把门撞开。”骆子玄提议。沈漠点头附和。 骆子玄与沈漠合力撞开了门,看见了缩在墙角的骆海棠。他们瞧见她因他们的撞击而回神,回神却目光空洞,视若无睹。沈漠的心紧紧一窒,不禁埋怨起那个伤她最深的人。他疼惜的目光辗转而下,只见她瘫着身子跌坐在角落,而她的身侧躺着一把黄金剪,黄金剪旁是她的手——她的手!沈漠一个箭步欺近她,揣起她的手,看着她的血流,急慌慌地从衣襟里掏出随身带着的方巾为她止血。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的口吻是控制不了地既急又冲。他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天大地大的事,让她非得这么残害自己才能寻得解月兑? 骆海棠径是流泪,无法言语。她的模样更让他生气。“既然有伤害自己的勇气,又为什么没有面对的能力?难道你以为一死真的可以百了吗?”沈漠气极了直晃动她的身躯,想就此晃醒她的痴傻。“我只问你,你这样做值得吗?”他大声地吼她。她回神了。可是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回答他的问题,只能甩开他的手,使着性子告诉他:“你别理我,别管我,你没有那个资格来过问我这样做值不值得!” “沈漠没有资格,那我这个做哥哥的有没有资格?”骆子玄站了出来,介入沈漠与海棠之间。 “海棠。”他朝她的身侧跪蹲下去,拉起她血淋淋的手搁在他心窝口。“你知不知道,当你划下这一刀,受皮肉之伤的虽是你,但身为你的至亲的我们是痛在心底,你怎能为了一个不珍爱你的人,而伤害我们?你怎么能!”骆海棠抬起泪??的眼,望着跪蹲在她眼前的哥哥,她禁不住地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存心要让你们伤心,我只是……只是真的好恨、好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在他那么残忍的对待我之后,我仍然爱他爱得不可救药。哥,别怪我,真的别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让你们伤心难过的……”骆海棠扑进她大哥的怀里哭个久久。如果掉眼泪便可以带走她的情感,那么她愿意用这一生的泪水来洗去她对卫文阔的爱。真的,她发誓她愿意! 连着一个月没见到卫文阔,骆海棠以为这一生她都不会再与他有所牵扯。这样的认知是悲喜掺半,喜的是她终于可以摆月兑卫文阔的纠缠;悲的是,她再也见不到他。很矛盾的是不是?但,这就是她,一个对爱情既懦弱又执着的傻子,就因为如此,所以卫文阔才能将她的情感玩弄于股掌之中,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然而,不管这种日子有多难受,她也一天捱过一天地过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来,她努力地告诉自己,没见他也许是件好事;努力地告诉自己,或许日子一久,她真的能把他忘掉;但就在她以为她的心志够坚定,足以去捍卫自己的心时,他又出现了。他一如以往地偷偷潜入她的闺房,不声不响的。而不同以往的是,他的眉宇间添了抹温柔。他一进房里,双眼便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瞧得骆海棠的心紧紧缩在一块儿。原来她坚强了一个月,却敌不过他一瞬间的温柔。她的心还恋着他,而且,是那么不可救药地恋着他。她扑进他的怀里哭,但连日来的委曲却让她止步。她不明白自己还能为他委屈求全到什么地步?难道她真的得赔进了所有,他才会眷恋她的人? 她的眼幽凄地睇着他,在她的眼中看着他走近她的人,捧起她的脸摩挲着,听他说:“你瘦了。”就这样!就这么一句“你瘦了”之后,他便没了下文?她难过得想掉眼泪。她想她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为什么不学学人家,说几句好听的哄她;纵使那是谎言,是骗她的,她也甘愿,至少那样能让她觉得她对他的痴傻有所代价,而不是无尽委屈。 “你为什么来?”她得问个清楚,拒绝让自己再一厢情愿的以为他来是为了想她。 他眼眸复杂,径是无语。他的无语,让她生气。她摇头,用力地摇头。“不懂、不懂,不懂你紧闭着嘴巴是什么意思?不懂你既然无话对我说却深夜进我家,意图何在?卫文阔,你行行好,看你是要爱我,还是只想利用我排遣你的无聊,抑或者是想利用我满足你征服的,你行行好,跟我说个明白好不好?你不要再耍我了,成不成?你知不知道我受够了!你高兴的时候就搂搂我、抱抱我,不高兴的时侯就丢弃我、不理我。我是人呐!不是你豢养的小宠物,我的心会痛、会难过,我没办法忍受你这样忽冷忽热的态度,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越说越气愤,越说越大声。霍地,她咆哮的唇猛然被攫住,身躯让人给纳入怀里。卫文阔用直接的方法堵住了她的凄厉。 第六章 骆海棠软弱了。 她不懂;不懂得自己为什么这么依赖他,只要他勾动手指头,她便毫不犹豫地走近他?不懂为何他伤了自己多次,而她却仍爱他爱得义无反顾? “为什么?为什么在我伤心难过的时侯,你依旧可以过得好?”为什么在她为他憔悴的时侯,他依然神清气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告诉她,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她?她扯着凄厉的嗓音问他。 卫文阔多情的眸光移至海棠为他憔悴的面庞。为什么?他也不懂!从前,在感情的世界里,他只懂得付出,以为付出了爱,便会有所回馈。但,聂四贞伤了他的心,让他失望,那时他愤怒地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能进驻他的心。然而,海棠却出现了。他发现海棠一心守护秦可卿的模样像极了他,像以前的他,像那个一心只为小四儿的他。偏偏他是憎恶着以前的自己,所以当海棠出现时,他禁不住地想去招惹海棠,想将人性的不光明面撕裂开来让她失望。所以,他主动介入了她与秦可卿之间。后来,他发现海棠的痛苦与不快乐可以减轻他憎恶自己的情绪,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招惹了她,却也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她。他也知道这样做很不应该。但,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他就是想伤害自己,想伤害海棠。天知道他多想就此松手,就此放海棠自由。但,他很坏、很邪恶的,他的良心永远战胜不了他体内的邪恶。因此,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为了——“我要你爱我,永永远远地爱我。”她的头枕在他的胸膛,听见他说。她的心蓦然一抽。 “我要你永远无法离开我。”他铿锵有力的嗓音像是在立誓。 她惊愕地反抬起头看他,她以为他会说那样的话是基于他对她也有感情。所以,她以为当她抬起眼时,她会看到他的眼眸中会有类似爱恋的光采,但——没有,没有,他眼里连一丝眷恋都没有。 瞬间她猛然明白,有了了悟。 “原来你是为了要让我明白,如果你离开了我,我的日子将会陷进什么样的痛苦里,所以你才会连着一个月对我不闻不问!”她虽讶异于他对她的残忍,却更难以原谅自己对自己的伤害。“而我竟然顺了你的心来糟蹋了自己,让自己活在为你痛、为你苦的日子里,我竟然让你称心如意,让你得逞!”她霍然笑开来,趴在他胸膛里笑得很乱。“我竟然让你称心如意,竟然让你如此任性地伤我?天呐!我好傻,好傻的是不是?”她窝在他怀里又笑又哭,令人心碎。 卫文阔的心隐隐作痛,他伸出了手,想紧紧地搂住她。陡然,她抬头,他的手缩了回去。 她含着泪眼问他:“你会不会很瞧不起这样的我?像我这样一心一意只专注地在爱你,我是不是很可悲?”他没回答她。 她自己却一直点头。“我也觉得我很窝囊、很没有用。但是,我的心就是执意要爱上你,我能怎么办?怎么办?”她紧紧揪着他的衣襟问他:“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样才能摆月兑这颗如此爱你的心,不再为你哭泣、不再为你难过?你告诉我,告诉我呀……”她是没了自尊的在求他。 卫文阔邪恶、坏的那一面又想开口,又想铁石心肠的再出言伤她,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人是绝对的得为哪个人负责。而骆海棠却不给他任何机会,她踮起了脚尖,覆上他的唇。沉沦就沉沦吧!反正她这一辈子都已经注定得为他痛苦了,那么就这样守着有他的日子,过着这不算满意却也知足的日子。沈漠察觉到了骆海棠近日来的改变,她一扫以往的不开心,成天将喜悦挂在眼角眉梢,无言地向人诉说她的幸福。 “看来我是没有机会了是不是?”他走近她,恭喜她。 骆海棠却摇摇头。“他还是不爱我。”她仍旧是他众多红粉知己中的一个。 “可是你现在却洋溢着一脸的幸福。” “那是因为我学会了知足。” “知足?” 骆海棠点头。“就是知足,知足有他在我身边的日子,不再继续钻牛角尖地去计较为什么我爱他,他却不爱我;不去计较为什么我付出了那么多,他却吝于回馈傍我一丁点。” “那样的计较的心态是很正常的。” “可是他却给不起我这样的正常。” “所以你迁就了他?” “不得不呀!”骆海棠踱步向前走,望着花园里的一片清新,心有了明朗的气息。“在得知他的心无法去爱,而自己又爱他爱得不可救药时,我只得修正自己对感情的态度,去附和他的无法专一。” “这样的你不委屈吗?” “委屈,当然委屈,只是这样的委屈比不上失去他的痛苦,所以只好装做不委屈了。”突然,骆海棠回眸一笑。“你知道吗?原来情绪装久了,就连自己都会是认为那是真的。就像我,每回见着了他,便拚命地告诉自己,我是幸福的;久而久之,自己便陷在那种幸福的假像里。”她耸肩。“渐渐的,我不去在乎这样的假像能维持多久,我只是拚命地享受现在的一切。后来我发现原来盲目会使人快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会让自己多些希望。”“问题是你能盲目多久?你能纵容他到几时?” 沈漠的问题触动了骆海棠一直不愿去正视的问题,因为有时侯连她都不禁要怀疑自己有没有那个体力去承受卫文阔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 她晃了晃头。“别问我这么难解的问题,要是我有足够的理智去理清这一切,那么我会当机立断地斩断自己对了所有的爱恋。问题是,我做不到!既然做不到,那么我便不再强迫自己。”她昂头,对着天空灿然一笑,她说:“说实在的,其实我很满足现在的日子。” “也满足他与其他女人的关系?”沈漠生气地问。 骆海棠吃惊地回头看他。 他知道卫文阔?!知道她摆在心头的人是卫文阔!也知道卫文阔的生活里还有别的女人存在!而这些事,到底还有多少个人知道? 她昂起骇白的脸看他。 “除了我之外,骆家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与他之间的事。”他之所以知道是因前天夜里,在东城了望台上,他看见了海棠与一名气宇轩昂的男人有说有笑地互持一只天灯,放向天际;那天灯像是承载了海棠的希望,一路高飞。他看见海棠笑得好开心,好美丽,那笑容是自从他住进骆府以来从没见过的,而她却只为了她身旁的男子绽放。从那天起,他便明白了骆海棠这一生只会为了那个男人笑与哭。那时,他原以为海棠握了她的幸福,却没想到在隔天,他又见到了与海棠相偕同游的辽望台的那男子,然而那男子身畔的佳人却易了主。 他为骆海棠抱不平,却怎么也没想到原来那男人不是背着骆海棠与别的姑娘家交往,他是光明正大、堂而皇之脚踏好几条船,因为骆海棠默许了他,纵容了他! “海棠……” “别劝我!”她拒绝了他伸出的手。“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她将身子缩在角落,让自己埋进阴暗里,不让人看清楚她脸上的黯然神情。她幽幽地开口对他说:“我只知道我现在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我只知道我现在是快乐的,你别逼我去正视我不想面对的问题。” 她的声音轻柔地扬起,有着让人心疼的颤栗,沈漠不忍再逼她,反正这样的生活既是骆海棠自己选的,那么旁人如何再多赘言? 骆海棠以为她只要继续装傻、继续装做不在乎,那么她就可以活在幸福里。但是,她错了,因为稍早的恶心反胃轰碎了她的梦。其实她不舒服已经好几天了,只是她一直认为自己的身子不弱,所以也不在乎这些天来的反胃、不舒服。直到了今天,有个丫头说她最近像是丰盈了许多,她惊觉到自己忽略了某些重要的事。她屈指算算日子,赫然发现她的月事竟然迟了两次!她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是怀有身孕,因为每一次与文阔交欢过后,她都有喝汤药,所以她不该——不该吗?每一次吗?骆海棠突然想起了两个月前,卫文阔在西山上要她的那一次,她为了赌气,就没依他的话喝汤药;莫非是那一次……不!怎么可能那么巧,她不过是赌气一次,怎么可能就让她给碰上了!骆海棠拒绝承认那次的任性真让她尝到了苦果。她试着想漠视这个问题,但日子渐渐过去,她的月事还迟迟不来时,她的斩钉斩铁、她的信誓旦旦全崩溃了。为了理清自己的不安,海棠骗家人说她去寺里拜拜,实际上她是到了郊外,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找了大夫看诊。大夫把了脉,恭喜了她,说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顿时,她的世界支离破碎!她明白卫文阔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她怎么办?她该怎么办?骆海棠在大街上漫无目折地游荡,每当她想起了她的无助与徘徊就那样站在路边,悄悄地流泪…… “海棠!” 骆海棠挨着角落站,突然她的身后传来卫文阔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太想他,所以才有了幻觉,所以她还是使劲地哭,直到身后的人扳住她的手臂,转回了她的身子,她抬起眼,才看到站在她眼前的人不是幻影,是实实在在的卫文阔。 看见了他,她的心像是有了依靠。倏地,她扑进了他的怀里哭。 “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他轻声细语的问她,心里牵挂着一丝对她的不舍与关怀。 他的温柔像股暖流,流进了骆海棠的心里。禁不住,她心里燃起了奢望,奢求文阔会谅解她在无心下怀有他的孩子的事实,于是她不断地自问:她可以告诉他吗?他会要这个孩子吗?她抬起眼看着他。虽然他的眼中有放纵的柔情,而她却还是无法信任他,因为她明白他的温柔是惯性,并不单单只是为她而绽放。 她推开了他的身子,抹抹泪,告诉他:“我没事。”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欺瞒他,她没有办法拿自个儿的亲生骨肉去跟卫文阔的良知赌。她好怕,好怕自己会赌输的呀! 卫文阔用手勾起她的脸,让她带泪的容颜正视他的眼。 “真要是没事的话,你怎么又会流眼泪?”他知道她有事在瞒他,不愿让他。因为依海棠的个性,她不是那种动不动掉眼泪的姑娘家,除非事情是真的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拉住她的手,将她拉离了热闹的大街,转往偏僻无人之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由柔转冷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事实再次证明,在面对她骆海棠时,卫文阔永远有办法将理智摆在情感之上。 他不爱她,所以他可以对她很冷、很无情。这样的认话虽是早已明白的,却仍旧很伤人。骆海棠悲哀地发现她转身离开的脚步再也无法坚定,双腿是开始发软。她的模样无疑告诉他,她企图隐瞒的那件事与他有关。 他扳正她的身子,不让她逃离问题。“我再问你一次,你欺瞒了我什么,我要知道。”他几乎是用吼的在吼她。骆海棠紧紧咬着跟唇,却止不住颤抖。她好冷、好冷,好害怕,为什么他不饶了她一回?为什么他要这么逼她?她的眼泪啪答啪答地掉。 卫文阔见她噤口不语,气愤地张手钳住她的两颊,威胁她:“如果你不说出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事,那么今儿个我会让你我的事传遍城里各个角落。”骆海棠的脸被掐住而无法开口,只能瞠大了眼瞪他。 “你以为我不敢?”他嗤声冷笑。“我在城里是没有任何名声可破坏的了,但你骆姑娘可不是。”他贴近她的耳边喷气,要胁她。“别忘了,你爹娘可还是一厢情愿的认为你是个乖巧的好女儿,如果让他们两位老人家发现他们的女儿早让给开了苞,那……”卫文阔没有说完的机会,因为骆海棠在打了他一巴掌之后,连带的也打掉他的笑脸。 他愕然地看着她,他在乎的不是他脸上的疼痛,而是——海棠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对他一向逆来顺受的她今儿个会气得掴了他?他张眼瞪着她。 她嘶吼着:“为什么人要这么可恶?将我带进万劫不复的地狱里对你能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你就看不得我有好日子过?为什么要逼我入绝境?”她扯住他的领口,瞪着他。“你以为我一个人背负着这个秘密很好过吗?你以为我自个儿承担了一切,我不累吗?你要知道我欺瞒了你什么是吗?好,我告诉你,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怎么样,你开心了吗?”她咄咄逼人地欺近他,看着他的面容由愤怒转为震惊、转为不信,既而目光一寒。 她竟然怀了他了孩子! “谁允许你的?”他的声音像是让冰给封了一般,既冷又伤人。“我问你,是谁允许你怀有我的孩子的?”他禁不住地大吼,却完全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骆海棠被他的怒气给惊醒,霎时,她才知道刚刚自己在激动中做了什么!她全告诉他了!她竟然不经考虑地就将事实全都跟他说了!她踉跄的身子退了退,却又被他抓了回来。 “你再说一次!” 她摇头,拚命地摇头。不说,不说,这事她死都不能再说一次。 而他却气疯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每一次,我都差府里的嬷嬷给你熬药,你又怎么可能会有孕?那……”他突然想起了那一次的意外,他目光转为冷鸷。“是不是在西山的那一次?那一次你是没有听我的话叫丫头熬药给你吃?是不是?”他吼她,又细数日子,算一算如果海棠真的在那个时侯怀有他的骨血,那么此时她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该死的!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他大声地吼她,迈着步伐,大步大步地拖着她挣扎的身子往回走。 骆海棠慌了。“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不要跟你走,你放开我、放开我!”她拚命地想止住步伐,但却敌不过卫文阔的力道,只能任由着他拖她走。 卫文阔将骆海棠带回了他府邸,她听见他吩咐下人去抓药。抓药?他怎么能叫人去抓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可是你的骨血呀!你真狠得下心肠打掉他吗?” “不要跟我说狠心的问题,我早就叫你喝汤药的,是你欺瞒了我,所以才留下这个不该有的孩子,所以,狠心的人是你,不是我!要不是你,那么今天不会有这场残忍!”他不理会她的哀求,要知道当她忤逆他的话那一刻起,她的心就背叛了他,对一个背叛他的,他不需有怜悯、同情之心。 他眼中的阴冷彻底打碎了她的心;但为了她的孩子,为了还能爱他骆海棠曲膝跪了下来。“好,是我不对,这全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跟你赔不是,但我求求你,求求你别不要这个孩子。” 她的泪,她的求情触动了卫文阔感情中最细弱的神经,心微微地抽动,有了恻隐。他几乎就要相信她,认为海棠怀有孩子是真的出于意外,并不是有心挑衅。他伸手想扶起她,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少爷,药熬好了。” 丫头的敲门令他缩回了手,收回了他的恻隐之心。骆海棠转身,看见丫头端着药盅进门。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对他直磕头:“求求你,求求你让我生下他!我保证我不会拿他来烦你,不会让他对你的生活产生任何的影响,我发誓我会一个人独立扶养他长大成人,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的麻烦!” “你若生下他,那么你将如何跟你爹娘交代这孩子的身世?”他开口质问她。 骆海棠一愣,她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她一心一意的只想留下她的孩子。 她抬起眼看他,眼中尽是无助与徘徊。这令他更是确定他的决定是对的。 “海棠,听话,将药给喝了,你的日子会比较快乐。”既然他无法给她所要的爱与家,那么她月复中的胎儿就不该存在。 “如果我不要快乐,只要孩子,那成不成?”她小小声地反驳他。 卫文阔没了耐性。“不成!”有了孩子之后,他势必就得为她负责、给她爱。但,她要的,早在多年前,他已给了聂四贞;他早已给不起了,所以那孩子万万不能存在。他坚决地唤人将药拿了过来,凑近她面前。骆海棠瞠大了眼看他。 他的面容仍拧着,不见有任何的遗憾。他的模样就像——就像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她,不在乎孩子,不在乎他自己是否因此成为个刽子手。 好冷,好冷,她真的觉得她好冷!为什么在她所爱的人身边,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度?她昂起头,希望他抱抱她,主动地抱抱她,让她觉得她待在他身边会有希望。她用眼神祈求,但他却视而不见。这样的感觉像把刀,将她对他的爱刨出、丢在地上践踏,令她忍不住问他:“如果今天怀有你的孩子的人是你的前任妻子,那么你仍然会这么执着地想将这个孩子拿掉吗?”他的身子因她想到了聂四贞而颤了下,拧着面容挑高了眉。他的表情明显地写着厌恶。他不喜欢她拿自己跟聂四贞比较,因为她不配是吗?骆海棠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忽然,她觉得她再也不在乎任何事了。于是,她端起了碗,沿着边缘将药汁缓缓喝下,咽入咽喉。她发现她真的很悲哀,因为事到如今,她却连恨他的勇气都没有。骆海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家的,她只知道她一进门,大厅上坐着盛怒的爹爹,还有直掉眼泪的娘。爹一眼看见她回来,提起他的龙头杖便往她的身上打。 “我打死你这个不肖女,省得你净做些败坏门风的事情来丢咱们骆家的脸!” 她听见娘来劝,听娘直哭着说:“老爷子,你慢些打呀!你好歹也先听听咱们女儿是怎么说的,她要真是做错了事,你再来打也不迟呀!” 她爹将龙头杖重重地掼在地上。“好,我倒要听听看你是怎么说的。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为什么让街坊邻居传得那么难听?为何在大街上跟卫文阔打打扯扯?且又为了什么让人给带进了别人的府邸?你说,你说呀!说你是为了什么做出这些伤风败俗的事情来?” “爹,你别这么说妹妹。”骆子玄觉得他爹太生气了,以至于将话说重了,更何况家里还有沈漠这个外人在。 “别这么说她?那她自个儿也得洁身自爱,别留下难堪的事给人说嘴去!”想到现在大街小巷流传着他有门风败坏的事儿,骆老爷又是一肚子火,真恨不得自己就从来没生过这个不孝女。“说呀!你别以为你不说话,我今儿个就会饶过你。告诉你,你今儿个要是不将事情给我说个清楚,那么老子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看看是你的皮硬,还是我的龙头杖硬。”骆老爷这下是将话给说绝了。 骆海棠抬起了头,茫然空洞的眼瞪着她爹、她娘。突然,她说:“女儿在大街上同人拉扯,是因为女儿跟卫文阔之间不清、不白。”她像是被掏空了灵魂,说这话时,早已没了情绪。 刹那间,大厅内的空气冻结住了,所有的人是被骆海棠这句“不清不白”给骇白了脸。 首先晓得要发怒的是骆老爷,他提起了龙头杖又往女儿身上打。 “你们都听清楚了,她自个儿都承认她与那浑小子之间有着不清不白的关系,我今儿个要是不打死她,我还对得起咱们家列祖列宗吗?”话才说完,又是三记结实的棍子。 骆海棠是闪都不闪地任由她爹将怒气发泄在她身上,现在她心里只有千万个对不起,对不起她的爹娘,对不起她的孩儿。 然而儿女受了苦,最受不了的是骆夫人。 她跪爬到女儿旁边,求女儿。“海棠,你别赌气说这傻话呀!你老老实实告诉娘,你是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说这谎的?你别怕,你告诉娘,天大地大的事由娘为你撑着,你别傻傻地一肩扛起呀!” “娘,你别管我,是女儿该死,做错了事,败坏了门风,你让爹打死我吧!”她跪走到她爹的面前,磕了一个响头又一个响头,像是磕不疼似的,直将前额硬往硬梆梆的地上敲,而口里直喊着:“女儿对不起爹娘,女儿给爹娘磕头赔罪!女儿对不起爹娘,女儿给爹娘磕头赔罪!爹,女儿做了这有辱家门的事,你就用力地打,让女儿赎罪,让女儿心里好过些。” 骆海棠的行为骇住了厅堂一干人。 骆夫人惊跳起来,拉住了女儿。“海棠,你这是在做什么?” 骆海棠抬头,额前有明显的一块血印子,她眼里含着泪,嘴里挂着仍是那一句。“女儿对不起爹娘。” “傻孩子,你纵使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也犯不着这么跟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你是晓得你爹的脾气,他也不是真气你,他只是舍不得你让人给欺负了而受委屈呀!” “女儿知道。”就是知道,所以她才觉得自己更是不该。 “既然知道你爹的苦心,那么就答应爹娘,以后别再见那个卫文阔。你知道的,他对每个姑娘家都不会有真心的。”骆夫人好言相劝。 骆海棠却噤口难言。因为如果忘记卫文阔的事可以随口说说,便能如愿,那么她早已说千遍万遍。 她的难言,骆老爷不懂。他只知道他的女儿变坏了,为了一个浪荡子竟然执迷不悟到这种程度,他实在是很气恼。“怎么,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的心还向着那个浪荡子,还舍不得他?难道你真是想把我给活活地气死在你面前,你才甘心是不是?”骆老爷是想以死相逼,来逼退卫文阔在海棠心目中的地位。 骆海棠抬头看着她爹。 她爹的眼里有不能谅解的怒火,有绝决的盛气,她爹是以这种无言的方式在立誓,倘若她再见卫文阔,那么,他们父女俩今后绝断父女之情。 骆海棠含着泪,点了头,立了誓。“从今以后,女儿绝不再见卫文阔的面。” “你说的,你可别反悔。”反正骆老爷是怕了卫文阔那浑小子,是打从心底就怀疑女儿的承诺。 骆夫人心疼女儿跪了这么久,于是瞪了骆老爷一眼,骂他一句:“女儿都说她答应了,你这个做爹的怎么这么小心眼,竟怀疑起女儿的话来。海棠来,咱们起来,别理你爹的死脾气。”说完,骆夫人扶着女儿就要起身。 而骆海棠一站起来,便觉得天地在旋转,脑中一片昏眩。蓦地,她眼前一暗,身子一软—— “砰”的一声,骆海棠晕倒了。 骆夫人慌忙地扶住了女儿,这会儿才赫然发现女儿的身底下流了滩血! “老爷!”骆夫人惊声呼唤骆老爷。 骆老爷循着骆夫人的视线望去,瞧见了那一幕心惊。 “怎么、怎么会这样?”莫非是他刚刚的力道太重了,所以海棠才让他给打出血来? “来人呀!快请大夫,快去请大夫来呀!” 骆家两老心慌意乱地围在宝贝女儿的身侧。骆夫人是直掉泪,而骆老爷一心责怪自己下手太重,所以才让女儿受了伤。现场只有骆子玄与沈漠隐隐约约地明白了海棠身下那滩血所代表的涵义,只是他们万万也想不到,海棠竟为了爱那个男人付出了一切,包括一个姑娘家最为重视的名节。 骆海棠身陷于迷雾之中,找不到出路。她只能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她身侧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 恍惚之间,她听见她爹在咆哮,大骂卫文阔无情无义、铁石心肠;说虎毒尚且不食子,而他卫文阔却可以亲手扼杀他自己的骨肉。 她听见她娘以哭声回应她爹的咆哮,声声唤着:“我可怜的女儿呀!你怎么这么傻?为了那样一个负心汉,差点赔了自个儿的命,你可知道为娘的见你这样有多心疼,多难受吗?” 她娘亲一声声的问,揪得骆海棠心里好难过。她想醒来擦掉娘亲的泪,告诉娘,要她别哭。但,她醒不来,她突破了重重迷雾,却又陷入万丈深渊里,伸手不见五指。 她好怕,怕这里孤独的感觉。 谁来救救她?救救她! 蓦地,她听见了婴儿的哭声。她循声走出黑暗,到了河边,河流上飘流着一个小小的婴儿,他赤身果果,嘴唇发紫,全身颤抖。 突然,婴儿看见了她,竟然开口喊她:“娘,救我!娘,我好冷!” 她的孩子,是她的孩子啊! 骆海棠奔了过去,伸手就往河中捞起她的孩子时,大水冲来,带走了小孩。骆海棠一路直追,继而踉跄绊倒。她抬头一看,孩子被大水冲过一座桥,带进了黑暗里,桥头写着“奈何”两字。 没了,没了,她的孩子是真的没了!骆海棠哭倒在河边,心想就这么死了算了,死了她可以不用去面对醒来后的难题,死了后她可以下去陪她的孩子。死了算了,死了算了……骆海棠在恶梦中浮啊沉沉,醒来后人依然痴傻。她想念她无缘的孩子,想念孩子的爹。不可以,不可以!爹说过要她发誓这一辈子不再见卫文阔的;她是起过誓,许过承诺,她不能让双亲失望。但,她不是想念他怎么样?骆海棠捂上了耳朵,闭起眼,很努力地想遗忘卫文阔,但他的身影要固在她脑海里,就连笑声都盈满在她耳畔。 “不要,不要,不要再来纠缠我了,我好痛苦、好痛苦啊!”骆海棠抖瑟着身子,缩在墙角。 她痛苦的模样令刚进门的秦可卿心酸。 其实她今天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的。因为日前从骆伯母那儿得知了海棠与文阔的一切,她心里好恨海棠。 恨海棠明知道她爱文阔,却又介入了她与文阔之间;更恨海棠既然也爱文阔,却始终欺瞒她。然而,当她进了门,看到了海棠这个模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去恨她,因为在她还没惩罚海棠之前,海棠便折磨了自己;这样的海棠,教她如何忍心再去苛责? “海棠。”她唤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她。 骆海棠凝起惊惶的眼,怯怯地往上抬,当她看清了来人是可卿后,她的情绪再也无法伪装。 她大声地喊:“可卿,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曾想远远地躲开他,不被他所迷惑;但,我做不到,你知道的,是不是?知道我好努力、好努力地想忘掉他的,是不是?”她一直揪着秦可卿的手问。 秦可卿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骆海棠像是寻得了知音,而从苍白的面容上挤出难看的笑,她求着可卿说:“那你去跟我爹娘说,说我真的不是有心要败坏门风,让他们丢脸,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当个乖女儿,他们要相信我呀……” “他们相信你。”秦可卿看着几乎疯颠的海棠,难过得掉下了眼泪。 然而骆海棠根本就没注意秦可卿的安慰,她一心一意只想证明自己对自己所许的誓言、所立的决心。她环看四周,突然惊跳而起,将所有的门窗用锁给锁上。 秦可卿被海棠的举动给吓着了。“海棠,你这是在干什么?” 骆海棠苍白的脸轻泛微笑,她说:“锁住了我,那么我就不会跑出去见他了。”她是这么么笃定地认为着。 秦可卿在睡梦中让一阵细碎声响给惊醒。 她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睁着半惺忪的眼往前看去。她看到了风将门扉吹得嘎嘎作响。 下意识的,她走下床去关门,而当门“砰”的一声合上时,她混沌的神智却突然让关门声给震醒了。 她倏然回身,双眼搜寻着床板。空荡荡的床上没有了海棠的身影! 第七章 海棠她到哪里去了? 秦可卿很直接地想一定是卫文阔,因为海棠临睡前,还不停地同自己说:“锁上了门,软禁了我,那么我就不会跑出去见他了。” 傻海棠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软禁了自己,却关不住她那想见卫文阔的心,现在海棠只怕是在卫文阔府里了吧?秦可卿因放心不下,于是披了件篷子,便跟了出去。 当管家领着海棠进门,卫文阔整个人是吓了一大跳,因为他怎么也料不到海棠就这样赤着足,穿着单薄的衣衫便出门! “海棠。”他轻声唤她。 她的目光空洞,定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模样像是还未清醒。卫文阔将她拉到椅子上坐,又拿了件袍子给她披上,而自己坐在她正前方,他捧起她的脸,唤道:“海棠……”骆海棠眼眨了一下,又不语。见她这个模样,卫文阔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着。疼?他以为在聂四贞走后,他的心已化为铜铁,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做“痛”。可为什么今日见到海棠这副失魂模样,他的心却在叫疼? “海棠!”他轻轻地又唤她,希望她能给他一点回应。 然而,海棠的目光却依旧空洞,整个人像未醒来,不能回答他任何的问题,反倒是他身后传来了声响。 “你不用这么费尽心力叫她,她是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的。因为,她的人仍旧在睡梦中,还没清醒。” 他猛然回首,只见秦可卿站在他身后,眼里、嘴角有着对他的愤怒与鄙夷。她是气他既是招惹了她,却又招惹海棠;气他负了她,又负了海棠。 她走近他,站定在他面前。“你可知道我这一路跟踪海棠下来,我发现了什么?你可知道在海棠的一天生活里,你卫文阔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她忍不住质问他。“你这个人到底还有没有良知?为什么你可以伤了我们一个又一个?”为什么他从来就不懂得珍惜她们对他的心意? 她生气的模样,与其说是为海棠来讨个公道,还不如说是为她付出的真心要回一个合理的答案。文阔不喜欢她盛气逼人的模样,他的眉蹙拢高起。 秦可卿大吼:“别皱眉头,因为该觉得烦、该觉得不悦的人不是你,是海棠!她的理智、她的冷静明明告诉她不可以再来找你,不可以再与你有所牵扯,所以她锁上了门,锁上了窗,将自己关在一间小房间里。她整天不言不语,整天努力地将你排挤在心门之外,她费尽心力地想遗忘你,可是她的心却背弃了她;它趁她在睡梦中,带着她的身体来找你,见你一面。见一个姑娘家这么痴心待你,你得不得意?”她扬高眉。“我问你呀!在得知海棠这么傻后,你是不是很得意?”她咄咄逼人地欺近他,其实她心里真正想问的是:在他得知那么多的姑娘相继为他沦陷了情感时,他是不是觉得她们很傻? 卫文阔推开了她渐渐欺近的身子,不耐地起身。“你觉得我该为她的痴傻负责?” 他的问话轰白了秦可卿的脸。她实在难以相信她爱的他竟能用这么冷酷无情的嗓音撇清责任! “那么你说,谁才该为海棠的痴傻负责?” 卫文阔转身向她,反问她:“那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问看看骆海棠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与我有所牵扯?问问自己,若不是你,那么骆海棠会不会认识我卫文阔?问问自己,若不是因为你秦可卿恋上了我,终日以伤害自己来折磨你身边的人,要他们同你一样难过,那么骆海棠会不会来找我?” “所以说,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才决定凌虐海棠!”秦可卿点头,她认错。“但为什么是海棠?为什么是她?海棠她只不过是想为我讨份公道罢了,她何罪之有?而你又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她?难道你的心真是铜铁铸的,所以才能在她为你做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苦之后,你还可以硬起心肠不理会她的生死?就连她小产、大量血崩,心里口里念着全是你之际,你犹然无动于衷,就连移驾去见她一面,你都不肯?”她是骂海棠不值,为自己抱屈。为什么她们两个就这么傻,要去爱上这么一个冷血且毫无人性的男人。 秦可卿的质问震退了卫文阔一直挂在脸上的不在乎。 “海棠因小产而大量血崩?”为什么他连听都没听过? 秦可卿却鄙弃他那张不知情的脸。“收起你的惊愕,收起你的伪装,因为你再也骗了不任何人。那一天,我明明亲耳听见骆伯父交代下人过府请你去见海棠一面,谁晓得你竟无情到那般地步,不见海棠也就罢了,你还捎来口信,说骆伯父教女无方,与人苟合,怀下孽种,竟还想栽脏给你!” “我没说过这样的话。”卫文阔反驳。 秦可卿嗤之以鼻。“卫文阔,我一直以为你这个人是对感情懦弱、不负责,没想到你竟连自个儿说过的话都不敢承认。” 卫文阔没被她的冷言讽刺给激怒,只是道:“我卫某做事向来敢做敢当,只要我说过的,我一定负责。” “是吗?”她挑起了眉,眼角有着冷冷的笑。“那为什么对于你的亲生骨肉,你却做不到敢做敢当四个字?”她逼近他。“为什么?” 卫文阔转身避开了她的质问。秦可卿不放弃,兜过身子,又绕回了他眼前。“是不是因为聂四贞?是不是为了你那个前任妻子?” 提到聂四贞的名,让卫文阔重燃怒火。他贲张着怒眼,慎重警告秦可卿。“别将事情扯到小四儿身上。” 他唤小四儿的音调包含了太多的柔情与无可奈何,秦可卿突然哄堂笑了开来。“海棠说的果然没错,你卫文阔的确可恨;因为连言语上的欺凌,你都不愿让你的小四儿承受,可是你却欺负了我们一次又一次,将我们对你的心狠狠地践踏,毫不珍惜。卫文阔,为什么要这样的对待我们?我们只是爱你,难道这样也犯了滔天大罪吗?”秦可卿一反刚刚的盛气凌人,转为可怜兮兮。她是在为自己、为海棠抱不平,不平为什么她们为他如此低声下气却得不到他眷顾? 她拉着他的衣袖。“告诉我,让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如此狠心?”难道他真的不明白,为了爱他,她可以为他牺牲一切吗? 她的眼中有所祈怜。而他除了视而不见这外,还从他凉冷的双唇迸出冷冷的回答,告诉她:“伤害你,那是因为我不爱你。” 他的回答轰白了她的脸,震得她身子连连退后。他不爱她!他竟然用这么凉冷的声音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既然不爱我,你当初又何苦来招惹我?” “当初自动送上门来让我招惹的人是你。”他让人难堪的回答将秦可卿的爱恋刨得一干二净。 原来她这么爱他换来的却是他的嫌弃。她的难堪倏然转为愤怒,她直觉地也想伤他,就像他伤她那样,想将所有的痛楚不给他。 秦可卿倏然转身,瞥见了桌上的水果与刀子。她抽起刀子,直直地往卫文阔而来。卫文阔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时,冷凝的空气突然迸出一声凄厉。突然回神的骆海棠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自个儿的身躯替卫文阔挡那一刀。秦可卿收手不及,那一刀便深深地刺进骆海棠的背。血,快速地染红了骆海棠的衣衫。 秦可卿傻眼了。她怎么也料不到海棠竟然会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在他那么伤害你之后,你还要这么傻地替他想?”她抱着海棠倒下的身子,凄厉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在卫文阔那样伤她之后,她仍不顾一切的只想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一丁点的伤害?骆海棠自从受伤以来,她便不停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后来她才明白,爱他已成为一种习惯、一种本能;她习惯性地爱他,所以在他遭遇危险时,她出于本能的想保护他。她好傻的是不是? “为什么又哭了?”沈漠带着线装书进门来,头一眼望见的就是骆海棠笑着流泪的模样。 骆海棠尴尬地抹去泪水,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感伤的事,不自觉的就掉了泪。”她看他手里捧着一堆书,于是将手举高来。“那些书是要给我的吧?” 沈漠将书递给了她,又定定地看着她。骆海棠察觉他还有话要说,于是抬起了头,等待他开口。她的娴静、她的婉约在令他心动,沈漠真的不明白,像这样的好姑娘,那个名唤卫文阔的男人怎么忍心那样伤害她? “沈大哥。”她唤他。 他一笑,眸中纳含了明显而易懂的情感。可惜的是,骆海棠看不见,她眼里、心里只有个卫文阔。 她傻呼呼地问他:“你是不是有事要告诉我?” 他想告诉她:他爱她,他可以不计较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不堪,而愿意娶她,然而他却因为明白了骆海棠对卫文阔的感情,而无法开口去增加她的心理负担,最后,他还是只能开口对她说:“秦可卿许了人家。” 骆海棠的心陡然一窒。是文阔吗?她的目光一黯,有了感伤。在那一瞬间,沈漠明白了骆海棠的疑惑。 “不是卫文阔。”他急急地向她澄清,不愿意在她的伤痕上又添些痛。“听说是秦可卿小时侯就订下的婚约。本来秦家的人以为秦可卿会反对的,没想到她却出乎意料地同意了,而且成婚事宜还相当仓促,因为秦可卿决定了这月十五出嫁。这整件婚事真教人猜不透秦可卿的想法。” “我懂,”海棠懂得可卿在想什么。“可卿比我来得勇敢、果断,所以她在得知卫文阔如此伤她之后,她决定应允了家里为她所安排的一切,封掉了自己所有的退路,让自己没有再爱卫文阔的机会。” “这样好吗?心里明明还恋着人,可却偏偏嫁给了另外一个自己不爱、不了解的人,这样行吗?” “至少是个出路不是吗?有了出路之后,至少还能博一博、赌一赌自己日后是幸还是不幸,但守着卫文阔只有伤心的分儿了。”骆海棠蓦然一笑,抬起头告诉沈漠:“沈大哥,你知道吗?其实我好羡慕可卿,羡慕她当她在爱时,她可以尽全力去追求她所想要的;但,当她无法再爱时,她又可以慧剑斩情丝,挥断她所有的痴傻,全心全意再去追求另一个美好的明天。那样敢爱敢恨的可卿,是我这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海棠。”沈漠突然执起骆海棠的手。“如果我告诉你,你的身旁也个机会让你去当敢爱敢恨的秦可卿,那你是否愿意?” 骆海棠明显地一愣。其实她早就明白沈漠对她的心意,只是她没想到在得知她那样的不堪之后,沈大哥竟然还愿意娶她! “沈大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知道我在说爱你,说要娶你。” “可是,你明知道我早已不是处子之身。” “我可以包容你的一切的不完美。” 沈漠握着她的手陡然一抖。“你知道?”知道自己因为小产而大量血崩导致不孕的事实! 骆海棠点头。“是的,我知道。”当初爹娘虽极力将这件事实给压下来,不透露一丁点的口风让她知道,但府里头是人多嘴杂,丫头、嬷嬷们又成天爱拿这事儿出来说嘴,她多多少少听到了风声。 她明白爹娘不让她知道的关爱之情,可她却不能明白沈大哥既然知道她不能生育的事实,却又为何仍爱她,要娶她? “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所以他可以不在乎她的种种缺点与遗憾。他的答案让海棠既感动又想哭。 “沈大哥,你知道吗?自从认识文阔以来,我对自己越来越没有信心;我常想是不是因为我真的不够好,真的让人很讨厌,所以我的爱才会造成他的负担?我质疑过自己的存在价值,质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高估了自己,渐渐的,我开始否决了自己,认为自己是不值得别人去爱的。” “别这样看轻自己,你明知道你很好,只是卫文阔不懂得珍惜罢了。”沈漠激动地握着海棠的手,铿锵有力地告诉她。“你看看我对你的好,你便能明白你是个值得人去爱、去付出的姑娘。” 骆海棠苍白的脸绽放出一抹笑容来。“所以我谢谢你。”谢谢他帮她重拾了对自己的信心。 “只是谢谢?”沈漠听出了她的苦楚。“你还是不能接受我的感情,执意为卫文阔痴傻下去吗?” “我希望我能像可卿那样潇洒一点,说放就放。” “你可以的,只要你愿意,你便能做得到!” 骆海棠苦涩一笑。“只要我愿意的话,我也相信我能做到得。”可是——她真的愿意吗? 如果真的愿意,那为何在她封锁了家中门窗之后,即使睡梦中,她还是撬开了重重关卡,前去看他?自那天受伤后,骆海棠就再也没见过卫文阔。 她曾经很傻,竟然担心卫文阔若想进府里见她时,会被爹娘给拦下来,不许他见她。于是她偷偷求环儿,要她每天守着前门,看他是否来过,却又被赶走;求环儿,他若被家里人赶走,便得偷偷地带他前来。然而,她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因为他始终没来过她家。他对她没有一丁点的想念!他对她没有一丁点的关心! 那,骆海棠,你到底还在执着什么?还在执着什么? 这是半个月之后,骆海棠在大街上见到卫文阔时,脑中浮出的第一个问号。她一步又一步地走近他,目光定定地锁在他身上,想在他清朗俊逸的面容上找到她之所以执着的原因。卫文阔害怕这样的骆海棠。她看他时的模样就像承受了过多伤痛,却无法走出迷障般的茫然。 “海棠。”他伸手去拉她。听见他唤她,她的脸庞展开一抹知足的笑,而手指逾越了她的身分,轻轻地勾划他的眉宇,仔仔细细的,深怕遗漏。 她说:“你知道吗?他像你。” 卫文阔的心蓦然一抽。他?他是谁?他没问,径是看她傻呼呼地对他笑,傻呼呼地勾划着他的眼鼻,对他说:“他的眉就跟你一样,浓黑如墨,一笔划开;鼻子英英挺挺的,像是抿紧了他所有的不愉快,可是,他还是那么小呀!他怎么有那个气力去承受那一切苦痛?”她昂着头问他。文阔在她迷?的眼里看到她极力压抑的痛苦。他伸出手,想抚去她眼中的那抹痛,而她却避开了。 “我听见他哭了,听见他哭着喊我娘,听见他叫我救救他……”她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他,问他:“你听见了吗?他也叫你爹吗?他也求你救救他吗?”她问他,一次又一次。 卫文阔看她这般模样,心底漾开不舍。“海棠,你别这样。” “别哪样?”她问他。“是别再爱你,还是别再说他?” 她看他,他答不出她要的答案。骆海棠难过地掉下了泪。事到如今,她竟然还在企求他的爱与怜? “我好傻的是不是?明知道你不可能爱我,却还要这样执着地守着你,期盼有那么一天,你可以回过头,瞧瞧我;希望那一天来临时,你会看清楚我对你的爱。可是,我知道那是一种奢求,你的心会永远守着聂四贞,你的小四儿,你永远不会回头,永远不会知道我是那么、那么的爱你。就算我为了你牺牲了性命,你仍不会体会得出我对你的的在乎;就好比那一次,我替你挨了可卿那一刀,你眼中所呈现的仍不是关爱与疼惜,而是无尽的沉疴。”她站直在他面前,眼里含着泪水,问他:“是吗?我给你的爱真的让你这么痛苦、这么难以接受吗?” 他受慑于她的坦白,而无法开口。他从来就不知道海棠会爱他爱得那么痛苦,也没想到他无意识的举动会带给她那么大的伤害。他到底是对她做了什么?难道就因为海棠像极了以前的他,所以她就得背负他痛苦的过去,遭受他的凌虐?卫文阔陷入了迷惑的旋涡中,而骆海棠却当他沉默是无话对她说。于是她从他手中抽出被他紧握的手。既然,他没有话可对她说,那么她再杵在他面前已无任何意义。于是她转过身了,便要离开。她离去的背影像是在与他话别,像是——她即将远离,且不再回头。卫文阔下意识地伸手,抓回她。他伸出了手,留住了她!骆海棠回眸看他。而他的眼中有相似于她眼底的疑惑与不解。他跟她一样,同样为他之所以伸出手留住她而疑惑。骆海棠摇摇头。“别出现这样的眼光,我讨厌你这样的眼光。”在为他挨了可卿那一刀时,他眼里也出现过现在的疑惑。 “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眼底的疑惑让我有了希望,让我觉得或许你是有一丁点的爱我、在乎我,所以你的眼底才会有疑惑。”而她讨厌他,憎恶他这样的不明确。“你放开我,放开我!”她用力地想挣开他的禁锢。而卫文阔却使力地攫住她的手,不让她走。他的心,不想让她离开;他的心,迫切地想留住她。他一个使力,将骆海棠纳进了怀里。他的举动震住了骆海棠。她抬头看他。 卫文阔说道:“我娶你。” “他说,他要娶你?”秦可卿被这样的消息给震惊了;在她的印像中,卫文阔对无数的女孩说过爱,可是他却只对一个姑娘家许下承诺,说要娶她,而那个姑娘是背叛文阔的聂四贞。她以为卫文阔会守着为一份怨恨而终老一辈子,这一生不再娶妻,然而今天他却对海棠说他要娶她! “你答应他了?” 骆海棠晃了晃脑袋。“没有。” “没有!”这,这么可能?“你是那么的爱他,你为什么不答应?”秦可卿不敢相信海棠的答案。“海棠,告诉我,你只是在试探他,只是想惩罚他当初对你的残忍,所以你才没答应他。”虽然她现在还是忘不了卫文阔,但,当她知道海棠有可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时,她依然会祝福她。 骆海棠的脸淡出一抹苦笑,像是在哭。“可卿,你不知道我我么希望我能像你所说的那样,藉着他说要娶我之际,故意对他说除非天下红雨,除非日出西山,除非他肯为我上刀山、下油锅,那么我就答应嫁给他这之类的话来。但——我很傻的,我根本说不出那样的残忍来荷求他,你不知道当我听到他说他要娶我的时侯,我的心就仿佛是停了一样,整个人就那样呆掉,只希望他说娶我的那一刻能永远停住。我不停地在心里呐喊着:“我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嫁给他!”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海棠单手揪住心窝口,她想到了那个与她无缘的孩子。“我不能生育,我无法为他生下半个子嗣,偏偏卫家又是一脉单传,你说我怎么嫁给他,怎么嫁给他?” “海棠,你明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这些海棠她自个儿都知道,问题是……“无论我不能有孩子的事实得归咎于谁,这到底是个不折不扣的事实呀!教我如何忽视得了?” “卫文阔知道你之所以不能答应嫁给他的原因吗?” 骆海棠点了头。“我告诉他了。”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要娶我的心意不会因我不能生育而改变,但他要我允许他去见那个人一面。” “聂四贞?” 骆海棠难过地掉下泪来。 她的无言、她的难过都表明了卫文阔要去见的那个人的的确确就是秦可卿所猜的聂四贞。 “为什么?他娶不娶你,接不接受你无法有孩子的事,关聂四贞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骆海棠难过得趴在秦可卿的肩膀上直哭泣。“我要是知道他为什么要见她的话,那么我就不会这么痛苦、这么难受了。”突然,骆海棠推开秦可卿的胸膛,双手扳住她的肩膀。“可卿,骂骂我,告诉我,他之所以要娶我是因为他背负了我太我多的责任;告诉我,他并不是真心要娶我,叫我别嫁给卫文阔。可卿,只要你说了,我一定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办到!” 秦可卿定定地看着海棠的??泪眼,静静地看着海棠为情所困的模样。突然,她开口了。“海棠,别嫁给卫文阔,因为他不爱你。卫文阔他之所以开口要你嫁给他是因为他受不了你爱他爱得这么深、这么重,而他却没有一丁点的回馈,所以别嫁给他,别嫁给他。” 骆海棠呆愣住了。她没想到可卿真说了,而且比她所想像的还要多得多,只是……她怎么办得到?她如何办得到? 她眼里的挣扎,秦可卿看得见。她张手拍拍好友的肩头,劝她说:“何必强求自己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呢?如果你真的一心一意只想嫁给卫文阔,那么就嫁给他吧!管他爱不爱你,最重要的是你爱他是不是?” 骆海棠又扑进了好友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她既伤心又难过地问可卿:“你难道一点都不介意卫文阔即将要娶的人是我?你难道没有后悔过自己放弃得太早?难道你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你太早放弃,那么今天文阔可能要娶的人会是你?” 骆海棠的问题掐痛了秦可卿。“我不得不承认刚刚你提起了文阔开口要你嫁他之际,有那么一瞬间,我恨过、怨过;恨自己放弃得太早,怨你才是得到他的那一个。但,恨了又怎样?怨了又怎样?他卫文阔想娶的、想负责的仍旧是你骆海棠呀!这不是我放不放弃就能改变的事实。” “可是你没想过如果你今天没放弃,那么文阔他……” “不可能!”秦可卿打断、否决了那个可能。“如果在你我之间要他选一个的话,那么卫文阔选的会是你,不是我。” 秦可卿恢复了平静,而伸手抹去了海棠的泪。“相信我,卫文阔对你真的有心。” “为何在我不确定之际,你却能如此笃定他是对我有心的?” 秦可卿嘴角泛起了一抹笑,极淡、极苦。“因为他要了你的身子,可是他却连碰都不肯碰我。”美其名,他说他尊重她,但她却知道,是她无法激起他要她的,所以文阔才能在她主动献身之时,毫不考虑地推开她的身子。 卫文阔的感情缺口,不是由她秦可卿来填补;她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才能斩断自己对卫文阔所有的遐想,毅然决然地听从家里的安排,嫁给一个陌生人。 “或许会认为我的主动退出是成全。但是,海棠,我没那么伟大,面对所爱的,我是个无法不自私的人。今天倘若文阔选的人是我,那么纵使是全天下的人都反对,我也会义无反顾地追寻我的情感依旧;但,他要的不是我,所以今儿个我若再不成全、再不退让,那么我就真的太傻了。”因为,不管她做了什么,守侯了多久,卫文阔终究不会眷恋于她,而事情既已是这般透彻、明朗,那她还死守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做什么? 秦可卿回神,鼓励海棠。“答应我,给他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嫁给他,毕竟你是好爱、好爱他的,不是吗?” 第八章 卫文阔到了郊外,看着那栋简陋的瓦屋,瓦屋前后有个小小的庭院,庭院里有亩小小的菜田。他看到了聂四贞就坐在庭院前缝缝补补,而蹲在菜田里的是扎着两根发辫的小女娃。风吹来,捎来小女娃柔柔软软的声音。他听见小女娃喊着:“娘,咱们的菜里有条绿绿虫耶。”小女娃小小的身子蹲在菜田里,专注地看着菜田里的那条虫,又问:“娘,咱们的菜是不是每次都会很多?” 他听见聂四贞清脆的笑声传来,听她回答:“对呀!虎儿问这个做什么?” “虎儿想把咱们的菜送给虫虫吃,娘,你说成不成?” “可以呀,只是,为什么要送菜给虫虫吃呢?” “因为咱们的菜很多很多呀!送给虫吃,虫虫就不用跑来跑去的找东西了,不是吗?”小虎儿笑开了脸蛋漾着幸福的光采。在她单纯的世界里只想到分享的快乐,完全忘了她其实是很害怕那些不停蠕动着身子的虫子。 她的天真传染给卫文阔,他禁不住想靠近那个小女孩,碰碰她软女敕的粉颊,听听她的呢喃童音。他的走动声惊动了蹲在菜田里的小虎儿。 小虎儿不怕生,见着了陌生人,漾开了她那可爱的脸蛋,昂头问:“叔叔,也想要菜菜吗?” 等不及卫文阔回答,她便又回头问她娘:“娘,我可以把菜菜送给叔叔吗?” 叔叔?聂四贞抬起头,正打算礼貌性的打声招呼;然而,她头一抬,迎面对上的却是卫文阔的笑脸。 她连忙将手中缝补的衣衫放下,迎向他。“怎么有空来?”她还记得在她决定前去辽营找兀烈纳之时,文阔眼中的恨与不谅解;这许多年来,她欠文阔的,她始终惦记在心。“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我也以为我永远都不会想见到你。”毕竟当年四贞将他伤得很深、很重。“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得理清,所以我必须走这一趟。”他指指前头的小山丘。“我们能谈谈吗?” “可以,可以。”聂四贞回头对小虎儿吩咐道:“虎儿,娘跟叔叔到那儿去谈事,你可不可以帮娘摘些野菜去洗洗?” “嗯。”小虎儿重重点头,快乐地应允,小小的身子蹲在菜田里努力地摘取。 聂四贞与卫文阔缓步往小山丘的方向走去,多年前的往事一幕幕的在彼此心田飞掠。卫文阔讶异自己在面对聂四贞时竟能平静,多年来,他一直以为他再见到她时,他的痛会依旧在,但——没有,他的心没有丝毫的痛楚,在面对聂四贞母女时,他只有最真挚的祝福,他希望她能过得好。 “我没看到兀烈纳的人,他出去了吗?”他开口问。 聂四贞摇头。“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辽国境内找了吗?我有朋友在辽境内行商,或许我可以找人帮忙,代为打听。” “不用麻烦的,真的。”多年前,她已经欠了文阔很多,现在她不能再拿自个儿的事来困扰他。“别再说我了,说说你吗!你刚刚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吗?”她看得出来在文阔的笑脸下锁着忧愁,她看得出来他正为某事而烦闷。“那件事是关系着我?” 卫文阔踱步往前走去,聂四贞跟在后头。突然,从前头传来卫文阔的懊恼,她听见他说:“我即将娶妻。” “真的!”她兴奋地跑到他前头,拦住他的步伐,目光熠熠亮亮地盯着他看。“是哪家的姑娘?我认不认识?”忽地,她又想到了他的眉头深锁。“你既是即将娶妻,那你为什么不快乐?” “因为我不确定我是否爱她。” “既不爱她,那你为什么会有娶的念头?”她反问他。 “那是因为当时她看我的目光是那么的凄楚,而转身离去的背影又是那么的绝决,好像她就此离去,便不再回来。” “你怕失去她!” 他没承认,只是说:“我已经习惯身边有她在。” “习惯可以改。” “但不是说改就能改,我得花好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身旁没有她的不自在。” “如果你真不是怕失去她,真的只是习惯有她在,那么为会那个姑娘家的幸福,你就该趁早改掉你的‘习惯’,让她自由,而不是误她一生。” 卫文阔噤口不语。她所讲的事他都清楚,只是,他却很难办得到。 “为什么承认你爱她是件这么难的事?”聂四贞冷不防地提出这个疑惑。 卫文阔的身子颤了下。“我没有爱上她。”他温柔的眸不陡然转为恶狠狠的凌厉。“你明明知道我爱的一直是你。” “是吗?是一直吗?”聂四贞大剌剌地迎向卫文阔转凌厉的目光。“那么刚刚我提起了我仍旧没有兀烈纳的消息时,你为什么不说你会娶我?不说你会照顾我与虎儿一辈子,却反倒要托人到辽国找寻兀烈纳的下落?相反的,为什么当你看到那位姑娘转身离去时,你却为了一个‘习惯’而想要娶她?难道你对我的爱比不上你对她的‘习惯”吗?” “文阔,你真的爱我吗?”聂四贞站定在他面前。“如果你真的还爱我,那么,看着我,亲口告诉我,你要娶的人是我。” 卫文阔别过头,避开聂四贞的逼迫,告诉她:“你爱的不是我,你又怎么可能真的嫁给我?” “那么你爱的人又不是那位姑娘,你又为何要娶她?”她双眼盯着他的沉默,告诉他:“别再执着地认为你是爱我的,因为这样的执着会让你看不清你的心已经悄悄地在改变,已经偷偷地恋上她而不自觉。” “文阔,你知道我是多么的希望你能得到属于你的幸福。”而他的幸福源头根处不在她身上。 “去娶她,去接受她,届时你会明白,你爱她早在你混沌未明的好久好久以前!” 是吗?他当真爱上了海棠了吗?卫文阔只身潜进海棠家中,看见她连在睡梦中都紧锁着眉头。她在苦恼什么?忧愁什么?卫文阔的手轻轻划过骆海棠的眉宇,希望能持平她蛾眉间的皱褶,希望在海棠的愁眉里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他指尖的温柔惊醒了她。骆海棠张开眼,望见的是卫文阔的笑容。心,一点一滴沉溺在他的笑容里。她很傻的是不是?她明明知道他来此的原因可以无关乎情爱,可以无关乎想念;但,她的心却仍旧会为了他的夜访而情难自禁,心里头偷偷地有了窃喜之意。天知道她多么想让自己坚强一点、绝裂一点,就像卫文阔那样,可以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抑或者像可卿那样也好,答应了他人的求亲,一手扼掉对卫文阔所有的遐想与思念。 但她很傻很傻的,她爱他爱到无法坚强,只要瞧见了他,她的心便软了一半,更遑论今日的他带着愁思而来,她对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更别提什么绝裂、狠心了。骆海棠唇畔漾起了一抹笑,淡淡的、苦苦的,而这样的笑落进卫文阔的眼中,心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泛起了一阵刺痛。他到底是对海棠做了什么?为什么她连笑起来都不快乐!卫文阔伸出手拭去了海棠挂在颊边的泪。他的温柔让她一震,抬起眼来望向他眸中的柔情。那样的柔情注视仿如潮水一般,一波波涌向骆海棠,就要将她整个人淹没;可是骆海棠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她从卫文阔的柔情中察觉了事情的不对劲。她心慌地撑起身子,看着神情异于从前的卫文阔。“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吓我呀!”她以为他遇到了难题,所以脸上表情才会不似以往。骆海棠的着急溢于言表,卫文阔一一纳入眼底,心口涌入一阵暖流。她对他的关心远胜于她对自己所冀望的自重!她对的在乎远胜于她对自己所期许的自持!一个姑娘家连她最珍视的东西都赔了进去,只想一心一意地爱他了,那么,他卫文阔还能有什么迟疑?还有什么理由不敢再爱? 卫文阔伸出手,将海棠的身子纳入怀中,紧紧地将她搂住,几乎想将海棠的身躯嵌进他的骨血里。他开口,要求她:“告诉我,你爱我;告诉我,当我爱了你之后,你不会拿我对我的爱来伤我;告诉我,你永远不会背叛我,你会爱我到永远。”他紧紧地搂住海棠,一次又一次地向海棠索求不悔的誓言;他的心在害怕,怕自己一旦交付了真心,海棠会如四贞那样,弃之、毁之;而这些担心与害怕,海棠她能明白吗?他的担心、他的害怕反应在他的拥抱里,骆海棠仿佛能体会出卫文阔曾经所受的伤,能谅解他当初之所以不爱她是因为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确定自己决定再爱后,是否能得到幸福?他的心禁不起再一次的背叛。 她懂得了他的情感、他的犹豫,所以她释怀了;且因为释怀了,所以她更懂得珍惜这份得来不易的情感。她再也不想去计较这份情感是谁爱谁多,因为这些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文阔他的人就在她身畔,他的手紧紧握着的是她,他想推携手过一生的人是她,不是可卿、不是林玉儿、不是聂四贞,不是其他女人,而是她——是她骆海棠呀!够了,真的够了。 骆海棠紧紧地回搂卫文阔,轻声地在他耳畔、低低地对他说:“我爱你,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我会爱你到永远,永不离弃!” 她的承诺让卫文阔背脊一凛。他推开她的身子,扳住她肩膀,问她:“如果你违背了你今天的承诺?” “海棠愿遭五雷轰顶的天谴。”她笑着立下毒誓。 他的心又是一震,受慑于骆海棠对他的痴心无悔。“为什么?为什么在我对你做出那么恶劣的事之后,你仍然可以爱我爱得如此无怨无悔?” 骆海棠笑弯了眉,脸上有着幸福,她说:“那是因为我傻;傻傻地因为一面之缘而爱上你;傻傻地为了初识时你的一个笑击推拒了上门来的亲事;傻傻地只想将视线胶着在你身上,就连可卿恋上了你,自己还是不断对你的爱恋,而偷偷地思念你的一言一行。”说到这,骆海棠突然羞赧一笑,低首敛眉,轻轻开口:“你永远不会明白,日前你开口说要娶我之际带给了我多大的震憾,我在心里喊了一千个、一万个我愿意,但,那样的心声溢到了唇畔,却说不出口,因为……我怕你的心里只有个聂四贞;怕你之所以要娶我是因为你背负了我太多的情感包袱;是因为对我有不可轻卸的责任;怕你……” 海棠的“怕你”尚未说完,便让卫文阔给搂住怀里,以吻封缄了她的滔滔不绝。半晌过后,才放开她红艳的唇。海棠还未从那样的激情中走出,整个人显得呆愣而茫然。她怔怔看着卫文阔。 他轻轻地笑了。“我从来就不知道你这么多话。”他不喜欢她多话!骆海棠下意识地咬住下嘴唇。 而卫文阔的手却抚上她的脸,勾勒着那菱形的红艳,突然开口说道:“不过,我喜欢你话多一点,这样我才能明白你有多爱我,多怕失去我。”她因为他的话而笑开了眉眼,整个眼眸熠熠亮亮;而卫文阔随着她展开笑颜,现在他的心底、眼里满满的,满满的全是海棠。 “我想我欠你一句话。” 骆海棠惊愕地望向卫文阔,她听见他清朗的嗓音传来铿锵有力的誓言:“海棠,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偿还我以前欠你的一切。” 骆海棠笑着掉下了泪。她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二。“两句话。”她偎进了卫文阔的怀里,同他说:“你说了我这一辈子最想听的两句话。”一句是嫁给他,一句是他的一生一世。 “是一生一世,是你说的,你可不许反悔!” 卫文阔以吻立誓。天地可鉴,他卫文阔今日所立的誓约绝不反悔! 尾声 一年后—— 卫文阔一大早便让骆海棠从床上给拖起来。她拿着一个名册递给她相公。 卫文阔接过来一瞧,怎么名册里的全是他以前交往过的红粉知己?瞬间,他的瞌睡虫全跑光了。指着名册问海棠:“你怎么会有这些名册?”而海棠拿这名册给他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海棠是想清算他以前的风流帐! 他侧着头看妻子,只见海棠兴致勃勃地指着名册上的大家闺秀,一个又一个的介绍,一位又一位细数她们的优点,然后,他就听见海棠对他说:“相公,你挑一个吧!” “挑一个干么?”他到现在还搞不清楚海棠拿名册给他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只见海棠嫣然巧笑。“挑一个当你的二房。” “为什么要我娶二房?” “因为这样咱们卫家的香火才能绵延不断。”海棠成亲后,心中仍介意着自己不能有孕的事实。 当卫文阔听见海棠旧事重提,他就觉得挫败。实在是因为他与海棠成亲至今一年不来,海棠每天探访民间秘方,看能不能给她一线希望;然而,秘方试了一个又一个,医馆是跑了一家又一家,而大夫告诉海棠的答案却总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一辈子,海棠是很难有身孕的。他以为只要让海棠碰足了钉子,那么她就会明白生儿育女的事,他并不强求;可他怎么也没料到,海棠在求子不成的情况下,竟打起要他纳二房的主意! 他将头窝进了妻子的怀里。“我都说我不介意我没子嗣了,怎么你还在为这事烦心?” “你不介意不代表我就可以不在乎。你明不明白你身为卫家的独子,你就得负起传宗派接代的责任,而偏偏我的肚子又不争气。” “它曾经很争气过,是我不懂得珍惜。”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打算苛责自己。”她又将名册递到他眼前。“只是我还是无法全然不在意,你就行行好,看一看,找一找,搞不好这里头有你喜欢的。”毕竟她们曾经是他的红粉知己。 卫文阔突然坐得端正,脸上一派严肃。他问:“真的要我选?” 骆海棠点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她摇头摇得有些无力,其实要文阔纳妾,她是百般不愿意呐!只是为了卫家,为了文阔,她不得不。 他看得出她的在意,看得出她的不开心,但,他却如她的意,拿起了名册,点了一个又一个,频频说道:“这个好!这个也不错!”这个加那个,一个加两个,前前后后,卫文阔共先了十名佳丽。 “这么多!”骆海棠禁不住嘟起了嘴。 卫文阔点头,说:“对呀,就这么多。” “你想从这十个里面挑一个很不简单呐,毕竟,她们每一个条件都不错。”卫文阔点头附和。“是都不错。” “那你怎么选?” 他摇头,说:“不选。” “不选!”虽是不应该,但骆海棠心里真的是在暗自窃喜。 然而,卫文阔接下来的话才打断了她的欣喜,因为他说:“我十个全娶。” “十个全娶!” “对呀,不然我选中的那一个如果又是无法替我传宗接代,那我岂不是得再纳一次房、娶一次妾?倒不如一次娶十个,既简单又省事。” “可是……十个会不会太多呀?”她小小声地抗议。“你要不要选蚌较贤慧、较有才干的。” 卫文阔摇头。“选贤慧、才干做什么?反正我要的是她的肚皮,又不是她的人。就这样决定了,十个,一个也不能少。” “好吧。”骆海棠将名册收齐了,转过身,黯然地就要离开。 卫文阔突然伸出手,将海棠的身子给拉回来。“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开心。” 才新婚一年,他一下子要纳十个妾室,这教人如何开心得起来?骆海棠将不愉快闷在心里,抿着嘴巴,什么也不愿意说。 “傻海棠。”他托起了妻子的下颔,告诉她:“我一个不娶。” “啊!”她震惊于他的话,抬起头来,眨着双眼,笑笑迎向他。“是真的?” 他给她一个吻,吻在她翩翩扇动的双睫上。“除了你,我谁都不要。”“可是……‘孩子’两字未说出口,卫文阔温柔的吻便已降下,封缄她接下的来话。“没有‘可是’,这一世,我卫文阔的妻子就只有你骆海棠。没有孩子,我不遗憾,如果你执意要有子嗣的话,那么全天下无父无母的孩子那么多,我想我们可以领养一个。” “你愿意?”骆海棠又惊又喜,因为她真的想当母亲,弥补她曾经错失掉的。 “瞧瞧你,孩子都还没领养,你就兴奋成这个样子,嗯……”他以手托腮,故做沉思状。“我想孩子的事,咱们暂时不考虑,免得你有了孩子之后,冷落了相公。” “我不会的。”海棠信誓旦旦地举手发誓。 “证明给我看。”卫文阔坏坏地一笑。 他的笑令海棠有不好的预感。她诚惶诚恐地盯着她相公看,问他:“怎么证明?” 他将她抱到床上,覆身其上,亲密的吻点点纷落,以手滑进海棠的罗衫内,悠游其中。当骆海棠迷醉在相公的双手下时,她感觉到文阔的嘴啮咬着她的耳根,听见他小小声告诉她:“就是这么证明!” ——全书完 跋 尉菁的p.s.: 就这么完了吗?海棠真的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吗?噢,不,当然不是!送子娘娘看在海棠每天上寺里烧香、拜拜的虔诚上,终于在三年后给海棠一个娇娇滴滴的小女娃。这个小女娃有海棠的美丽、有海棠的善良,更有一个疼爱他的小扮哥,就是海棠与卫文阔收养的孤儿。 这样的结局满意吗?没异议的话,那咱们暂时退堂。威武—— 后记i 话说这篇后记的由来,起因为尉菁最近手痛,医生很严重地警告若再不好好地休息,那么尉菁的的手极有可能转为慢性病,所以这段日子,尉菁的回信总是短短的。在此,尉菁先跟各位读者大人说声抱歉了——如果你是接到那短短的回信的话。在休息的这段日子,最欣喜的一件事是收到马来西亚读者的来信,因为是从异域来的,所以备感高兴;佩婷你不苟同无双为了自尊牺牲胎儿一事,而问尉菁自尊到底值多少钱?尉菁认为自尊不值钱,但,这不值钱的东西却是尉菁的全部。本来是无意写这篇后记的,但,我想无双堕胎一事竟惹起这么大的反应,至今过了八个多月依旧有人写信来抗议,那么卫文阔强迫海棠拿掉孩子一事,你们必定无法苟同。尉菁不是有意挑衅社会道德,只是想给各位反向思考的空间。当大家都在谈论做父母的没有权利剥夺月复中胎儿生存权时,你们知道无法得到爱的小孩会自我嫌弃吗?知道他们曾在心中一次又一次抗议地问:“既然不爱我,那当初又为什么要生下我?既然生下我,却又为什么无法给我一个正常的家?” 尉菁无意说教,只是看过太多的孩子走过那一段自我放逐的岁月实属不易,所以才想为他们说说话。 有人问:在十多本著作中,哪一个女主角是尉菁的最爱? 答案是敢爱敢恨的红袖。 阿曼说过:“现代人太爱自己,于是爱人不起。”而尉菁就是那种太爱自己,所以不敢爱,只敢恨的女生。 那么谁最像尉菁呢? 答案是那个嗜钱如命的梅若颖。不知道哪部连续剧的一个配角是这么说的:我的长相平凡、脑袋普通,如果我不努力存钱的话,那么我的存在不是很无奈吗?尉菁就是这种女生,一个以存很多很多钱为生命意义的女生。或许你们会认为尉菁活得很俗气,但又如何呢?至少我的存在不会令我感到无奈。 说说《放纵君心》这本书吧。 罢开始的时侯,尉菁根本就没打算为卫文阔写续集,直到弄儿姑娘看见了《再见夺爱将军》,来信中用了一个肯定句——当卫文阔的妻子铁定很幸福。这句话让尉菁非常的不以为然,毕竟酷酷的男生会让女生受伤,这是事实,但聪明的女生会避开那些会伤害自己的酷男生,尽量不要去招惹那些人;然而,有一种男生是让女生避也避不开的,因为他们让女孩子防不胜防。他们会在女孩子梳发时,坐在你跟前,定定地看着你久久,然后扬唇一笑,用很阳光的笑脸 对你说:“我从来没梳过长发,我可以梳梳看吗?”他们会在你抱着小孩猛亲时,突然开口对你说:“他们再怎么可爱也没你可爱。”他们会在你兴高采烈地提起你的母亲大人多喜欢某位明星时,突然用哀怨的口吻大叹一口气,说:“呀——我跟他一点都不像,那我岂不是没有希望了吗?”他们会在你冷的时侯,将他们的外套递给你。他们会带你去看只有情侣才会去看的电影。然后——他们会在你沦陷了感情之后对你说:“对不起,我无法安定。”“对不起,我只当 你是妹妹。”这种男生才是真残忍,因为他们有无害的外表,却总能伤人最深。高中三年,尉菁发现这种男生其实很多;他们没有伤人的意思,却无意识地释放他们的温柔,让女孩以为他们就是她们命中的王子。她们不知道那些男孩只是习惯性地对人好、习惯性在对任何人温柔——是任何人,不是只有你。 后记2 在近来读者来信中,不少读者提出要尉菁教导各位如何写小说;尉菁很认真地思考过,却一直害怕自己的能力不足,误导了各位;但,随着信件的日渐增多,渐渐的,尉菁开始不可一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那个能力去教导各位些什么;然而今天(七月四号)在bbs站看到有人对小说作者提出的疑惑,指明了大部分的作者在写小说的时侯都没有认真地收集资料……尉菁看了,顿时心冷了一大半,因为我觉得她就是在骂我。不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而是尉菁真的心虚,一直来,尉菁一直以写小说不用收集资料而自豪,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错,但,那位留言者的留言真的给了尉菁另面思考的空间,尉菁开始想——我的写作风格是否真的对?平心而论,当尉菁看到那则留言时,心情一度跌到了谷底,真的认为自己是不负责任的,但是,尉菁不喜欢看那些太多包袱的小说,所以很理所当然的,我便不爱写;若要尉菁将场景设在虚拟的时空,尉菁缺乏想像力,更别说要将那样的故事写得具有说服力,所以,尉菁不想改变目前的笔触,只有请各位读者多见谅了,因此本来是想办个有关小说创作的活动,却因为上述缘故而取消,想想,待尉菁有那个能力时,咱们再商议这活动的可能性。不晓得各位在看《炙心狂情》时,有没有发现尉菁偷偷地在改变写作风格?变化不大,但,真的有在改变,如果没发现,那么在读《放纵君心》时该有体认吧?便认为自己无法像海棠那样为了爱牺牲自尊、牺牲了清白、性命,只为了爱一个卫文阔;想想,海棠刚开始的时侯不也认为自己无法像可卿那样去爱一个人,但,遇到了爱情,她却像可卿那样陷了下去,重蹈可卿之路……于是尉菁开始担心自己日后会像海棠的那样,爱了,就深陷了。很害怕像海棠这样为了爱而软弱的女主角不被你们所接受,但却仍任性地写了,不是为了挑战自己,而是有些东西写来,真的曾经深深打动过尉菁。比如当海棠之父怒气冲冲地质问海棠,她为何跟卫文阔在大街上拉拉扯扯;海棠答:“因为女儿跟卫文阔不清、不白”时,尉菁真的替海棠感到委屈。又当海棠小产后,她见到冷漠无情的卫文阔时,她抚上他的脸,问他:“你知不知道,他像你?”之际,尉菁差点让卫文阔抱着海棠许下不悔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