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忏情》 第一章 是他,他回来了! 十五年来,金陵一处,是他最不愿踏进的土地,而今他却出现在祖女乃女乃的丧礼前跪拜、磕头,执子孙辈之礼——看来,天放他对孙家不像他外表所表现的那般不在乎,他之于他们还是有一份与天俱来、难以割舍的情感在,不然,他今天就不会出现在祖女乃女乃的丧礼上。 当孙玉庭定着双眸,将视线定着在离家十余年的同胞兄弟的同时,沈天放那双冷鸷、不带情感的眼眸横扫了他那所谓的“远亲近姻”一眼。 他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贪婪,这些人以为老太婆死了,苏家所有的近亲又个个事业有成,所以老太君便应该不会将家产分予孙家;而那些庞大的家业既不分给孙家,那么就铁定是分给苏家所有的远亲近姻喽。 沈天放淡淡地址着嘴角,勾勒出一抹冷讥的笑。他敢打赌,这些人中不管是近姻,还是远亲,他们今儿个是别想从老太婆那里拿到一文钱。 老太婆终其一生最讨厌那些得依附着别人才能活得好的人。当初她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才将她的儿女一一赶出家门,要他们出去自力更生。 他永远都忘不了当年他只身前去祖女乃女乃家求救于她时,这个祖女乃女乃跟他说过的话……想要在人前显贵,必得要在人后流泪。说他不能像是枝只求依附、不求盘固的藤蔓。 哼,显贵!她对一个才十岁的小孩说显贵。那时的他虽才十岁。但也心高气傲,被那老太婆这么一说,他竟再也没回过孙家求她收留,他静静地跟随着他的爹娘的安排,被一户小康人家收养,而从那天起,他不再姓孙,他姓沈,叫沈天放。 沈家夫妇俩待他犹如亲生儿子,从小傍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对他所有的要求是有求必应,但他却残忍到无法敞开心胸来叫他们一声“爹、娘”。他们及至临终前,仍不曾责怪过他,对他一直是无怨无悔地付出。 但他们却不明白,他从小就引以为傲的家会为了一个传说,而不要了他……他们也无法体会当年被孙家遗弃时,他的内心有多怨、有多恨。 孙玉庭和他是同胞孪生兄弟,为什么孙玉庭就可以待在孙家享受亲人的呵护,而他——就得遭受恶意的离弃! 从此之后,他拒绝再让人进驻他的心,他不会再让其它人来伤害他,也因为这个缘由。他拒绝开口喊沈家夫妇为“爹、娘”。但他却没想到会因为当初的没开口,而遗憾终生。 他知道终此一生,是没人会像沈家夫妇那么对待他了。为了不再让自己有遗憾,所以当他听到老太婆死时,他二话不说地再回到这个他不愿踏进的土地,他要在她入殓前,让她知道,他沈天放这一生绝不会是个只能依附着大树的藤蔓;然而回到孙家,看见的只是这些近姻远亲的贪婪。啧,真是可笑。天放祭拜过孙老太君后,他转身就想走。他不想再面对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内心却充满龃龉的“亲戚”。 他才一转身,肩头上就搭上了一只手,阻止他的离去。 天放回过头……是他,孙玉庭! 他面无表情的端睨着他……一个与他有着相同面貌,人生却迥异于自己的人。 “你要去哪?”玉庭平视着这个与他齐高的昂藏男子。 天放是他的弟弟,一个因为玉庭的缘故,而被孙家离弃的孩子。 天放是有理由生孙家的气,埋怨孙家对待他的不公平。但是,他今天既然回来了,那么就是代表他还是放不下孙家,他对孙家还是有感情在的。既是如此,那么他们兄弟俩就该好好的坐下来,谈一谈……他将来的打算。如果天放愿意,那么孙家的一切都可以给他。玉庭的眸光清楚地表达出他的意图。 天放冷笑道:“我要是在乎财富那种东西,那么今天我会站在那里。”他的手指指向那群正为苏家产业争夺不休的一群人。 他们正在争议苏家的一切产业,为什么会留给一个丫鬟? 不过,这些无关他沈天放的事,他与孙家的恩怨情仇,早在十五年前他们不要他时,就已恩断义绝了。 “那今天为何而来?你来了,不就代表——” 天放冷言打断玉庭的猜测。“我来,只是因为我必须来,没有其它的意思在。”他毫不眷恋地转过身,头回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玉庭才知道天放的改变有多大,他们俩虽有着同出一辙的脸孔,但因为生活环境的差异,而造就了绝对冷然且无情的沈天放。 玉庭沉重的、无奈地叹了一声。孙家终究是亏待了天放。 “怎么了?”沈青衣走近玉庭,偎进他的怀里。“为什么叹气?为什么不开心?”她其实是知道的,早在她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玉庭”时,她的心中就有着明显的不安。 玉庭曾提起过他有一个弟弟,一个与他相貌如出一辙的双生弟弟。她想应该就是刚刚那位了。 很奇怪的,她虽第一次见到她的小叔,但她却一眼便可认清谁是玉庭,谁是天放。 他们俩长相虽相同,但骨子里所散发的气质却大大不同—— 玉庭他的性子就如同他的外表一样,温润如玉,彷如谦谦君子一般;而他玉庭的胞弟,外表虽俊逸,但嘴角却常挂着一丝冷嘲与讥讽,他的眸光充满了愤世嫉俗,道尽了他对人性最不光明的那一面。天放不说话时,会让人感到阴森。 “怎么会这样呢?你与他是同胞孪生的兄弟,为何你们的性子会差这么多?” “就因为我们是孪生子,所以我们的个性才会差这么多。”玉庭的思绪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的他正生着莫名的病。家里从各处请来有名的大夫为他医治,但为他诊完病后,每个大夫只能摇头说一声:“没救。” 一句“没救”将整个孙家打入了地狱之中,没有人愿意相信年仅十岁的他,会因而早夭。悲伤之余,也只能开始张罗他的后事;他们为他请来得道高僧。让他在死后能引渡至极乐世界。没想到那位高僧到了孙家,看到他与天放,如出一辙的双生子,一个怪病缠身,一个却活泼好动,如龙似虎。 僧侣向他的爹娘建议:“送走小的,大的便可以活。” 送走小的,大的便可以活! 一样是自己的亲生子。孙家老爷、夫人何尝忍心送走另一个;但是,不送走小的,那么以老大这样虚弱的身子势必挨不过几天。是以年纪尚小的天放只好因他的病情而被遗弃。爹娘将他送给了沈家。 沈家老爷、夫人成婚已逾三年,却膝下无子;再加上沈家当年不济时,又曾受过孙家的恩惠,所以沈家该会善待天放,不会亏待他的。父母如此打定主意,为了他的病情,他们决定快快送走天放。他们告诉天放。“爹娘在你二十岁的时候便会接你回来。”老僧曾说过,二十是玉庭的大劫,躲过了二十,此一生便再无大灾大难。 年纪尚小的天放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他只知道自己就要被遗弃了,爹娘只要哥哥不要他,他们要把他送给别户人家当别人的孩子。 他死也不依,当天晚上他趁着夜黑,大伙儿熟睡时,一个人逃到祖女乃女乃家,去找疼他、爱他的祖女乃女乃。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又一次的被人拒绝。祖女乃女乃说:可以小宿,不可长住。说他的命运不可以像条藤蔓,只想依附,不求盘固。 天放一滴泪也没流,转身就走。临走时,他只说了一句:“我永远不会是一条藤蔓。” 那天起,天放的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 他一个人坐着马车回孙家,将自己关在房里足不出户,直到沈家夫妇来接他。 就这样——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玉庭忍住鼻酸,搂着妻子,哽咽地开口。“你知道吗?那年他同我一样才十岁,十岁啊!而他却得承受那么多的伤痛。”只因为他们皆遗弃了他。 青衣知道玉庭对天放的内疚,他是在怪自已的病让天放受苦了。 “不!玉庭,你别这样,天放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别忘了你当时也小,你跟他一样都是十岁的小孩,你没有能力为地做些什么的。”她将玉庭紧紧地搂住。“更何况,你爹娘曾答应过他,当你们二十岁时,就会接他回来,所以说你爹娘根本就没打算不要他,是天放他太多心了,所以——” “他没回来。”玉庭打断青衣的话。“他执意不肯回来,甚至在我爹娘死时,他都没回来过。”他知道天放他是铁了心地想跟孙家断绝所有的关系。 “不!不可以,你爹爹知道了,铁定又要生气了。”尹红冲着平云比手画脚,告诉他,他是真的不能出门。 平云也比着“不打紧的啦,红姨,我们只要偷偷地溜走,不让爹爹知道,那爹爹就不会生气了啊。” 小家伙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娃儿,但却也调皮得很。初来乍到苏州的他一心一意就想飞出这座大观园,随处去逛逛。 “不行,不行,咱们绝对不能擅自出门。” 平云可是青衣姊姊的宝贝,这万一有个闪失,那还得了! “为什么?” “因为咱们又不认得路,倘若迷了路,那怎么办?” 尹红提出有力的质疑来驳会小家伙的请求。 小家伙侧了头,想了好一会儿才眉开眼笑比着 “咱们可以叫马车,只要知道地方,然后叫辆马车,不就不会迷路了”吗? 小家伙开心地拍拍手。“好棒,好棒,咱们现在就走。” 尹红硬是止住了步伐,不让他拖着走。 “红姨——” 小家伙一边比着拜托,一边还甩他那呢喃细腻的童音将那句“红姨”的尾音给拉得长长的。 尹红虽听不到他哀求的声音,但他那皱紧的五官却也让她软化了心房。 这小家伙永远不知道他长得有多像他爹。 那双眉浓黑如墨,英挺挺的以倨傲之姿斜飞入发,彰显著他的英气与不妥协,而那双眼瞳漆黑如子星,灼灼灿灿,如此明亮。即使明知那对目光不属于玉庭少爷。但被它如此凝砚着,竟能引发她一丝心慌——只因他们父子俩有着相似的眸光与神韵。 尹红转开头。避开小家伙的目光。 在平云的身上找寻玉庭少爷的身影是个罪过;玉庭少爷是青衣姊姊的相公、是平云的爹,她不该对他再有遐思的。 这些她都懂;但是——她却逃不开自个儿所张的情网。 那年,当玉庭少爷从那恶霸手中救走她时,便就注定了她这一生逃不开他那双泛着温柔眸光的命运。 她爱上玉庭少爷,在好久好久以前,而随着日子的渐长渐久,看着玉庭少爷如此深爱着青衣姊姊,她对他的恋意即没有减少过,相反地竟是一天浓过一天。有时候,当他看着她,冲着她笑时,尹红觉得自己就快要在玉庭少爷的笑容里融化了。她苛责过自己的情愫,要自己挣月兑这情网,但她愈是挣扎,这网就箍得她愈紧。几乎将她给勒毙。 尹红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收回自己飘远的思绪。她缓缓地回头,想对平云解释他们俩是真的不能出门去的缘由。但她一回眸,落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冷峻的面孔—— 他的面庞上纠着两道浓黑的剑眉,而紧绷的双唇微微抿着,嘴角轻扬,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味道,深邃的黑眸正端着她瞧。 尹红吓得退了一大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玉庭少爷”。“玉庭少爷”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温谦有礼,恍如一块温玉;而今天他的眸光里盛满了大多的冰冷与——阴鸷。 阴鸷?这个阴沉沉的字眼怎会跟一向温和的玉庭少爷扯得上关系?! 尹红费力地稳住自己的心跳,再迎上“玉庭少爷”的目光,想将他嘴边的笑再瞧上一回,好确定她是不是眼花了。 而他那彷佛带着嘲弄的笑早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阳光也融不去的冷傲。 “爹爹——”小家伙看到“玉庭”,摊开了双手,朝他奔了过去。 他一动也不动。任小家伙的小手尴尬地摊在半空中。 看来又有人将他错认是孙玉庭了。他何德何能啊,怎能与那娇贵的孙家长公子相提并论,并且一而再的被人错认是他。大放眸中蓄着冷冷的自嘲。 他眸光中的冷与无情吓坏了平云。小家伙摊着无人拥抱的双手,敏感的察觉到沈天放的漠然与拒绝。 他抽噎着。“爹爹在气平云不乖吗?”他瞅着泪汪汪的双眸,昂起头望向他爹。“平云不是不乖,平云只是想出去。”他不是存心想惹爹爹不开心,爹爹别不理他呵—— 对于小家伙的泪眼,天放的脸平静而无波,没有一丝动容。这小家伙是孙玉庭的宝贝,不是他的,他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孩的哭脸而动容。瞧见他最崇拜的爹爹不再爱他,平云大声地哭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爹爹您不要不理平云,平云以后会乖乖的,再也不会吵着红姨带平云出去玩了。” 尹红虽听不到平云口气中的伤心欲绝与心慌,但是她可以从平云的泪眼与唇型中读出他的无助。 她的目光迎向很不一样的“玉庭少爷”,心里着实不解,平云一向是玉庭少爷的心肝宝贝,为何今天会如此狠心,硬是理都不理平云;就连平云都已经哭得泪眼蒙蒙,涕泪纵横了,他依旧冷着一张脸,不肯摊开他的手去拥抱那伤心欲绝的小家伙! 她丢了一记不解的目光给他,而后奔向平云,抱住他,直拍打他的背,要他别哭,别流泪。 她冲着平云比画着 “爹爹他不是不受你,他是……是心里有事,所以不开心,因此——平云,乖,别哭了。” 她又搂紧他,给他爱和关怀,让他知道他不是没人爱、没人关心。乍看到她的手快速比比画着,且因太过急切而发出“唔唔唔”的声响时,天放的心口恍如被人重重地敲上一记拳头。 她是个哑巴!这个认知让他一向冰冷的脸微微地抽搐着。 他望向抱着孩子的她脸上散发出母爱的光芒,她的双眸晶亮,脸型小而娟丽,鼻梁骨挺而翘,唇片两单薄而泛着淡淡的粉红,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她是谁? 为何她会拥着这个直叫他“爹”的小孩,而眼泛慈爱?! 这小家伙既然错认他为他爹,那么他该是孙玉庭的孩子,她究竟和孙王庭有何关系? 在大厅内,他已跟沈青衣照过面,所以他确定这姑娘绝对不是这孩子的娘,然而,她既不是孩子的娘亲,为何眼中却盛满了不容错辨的关怀与慈爱,像是个为人母者才该有的目光?! 天放的手稍嫌粗鲁地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近他。 “你是谁?”他沉着声音问她。 从他的唇型中,她读到了他的疑问。他不知道她是谁?“王庭少爷”他——不知道她是谁? 尹红因为太过惊愕,而忘了回答他的问题,径是不解地眨巴着眼,眨巴着她的疑惑。 见她迟迟不答,他随即悟出。 “该死的,你不只是个哑巴。你还听不见!”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这个事实。她既是哑巴,那么她便极有可能也失聪;而他竟然在对一个又聋又哑的丫头说话?! 但——为什么? 她读得出他言词中的惊愕,与神情里的鄙弃。她的残缺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玉庭少爷”为何时至今日才嫌弃她的聋哑?她的眸中蓄着泪,她不敢再眨眼,只怕眼一眨,泪水便会滑落;而泪水一滑落,心房便跟着崩解。她可以忍受任何人的闲言闲话与异样的眼光,但独独不能忍受他对她的嫌弃。她将心全交给了他,他纵使不能明白她对他的心,但他也不该如此糟蹋啊! 尹红拚命地想挣开他的大手,逃开他的视线;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地大哭一场。天放从她的泪眼中,得知他无意中伤到了她。她以为——他看不起她,以为他在嫌弃她的残疾! “不,你误会了,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他只是太惊愕了,他只是没想到这么美的一个姑娘家,老天爷为什么会这么残忍地给了她一个完美外表,却同时给了她残缺。这样美的人儿,竟要承受如此的磨难。 他是在替她抱不平,不是在嫌弃她,“你别误会了。”他急急地想向她解释,但她拚了命地想逃开他。 “该死的,你为什么这么顽固!”他一个使力,将她的身子圈绕在他臂弯里,让她明亮带泪的眼眸注视着他。 “我告诉过你,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她眨巴着错愕的眼望着他,他竟忘了自己要对她解释些什么!解释?他生平没在乎过什么,而他此时竟在乎自己刚刚那句“又聋又哑”会不会伤了她脆弱的心! 真是他妈的见鬼了,他到底是着了什么魔?他在心里冲着自己吼,厘不清自己的心为何又乱又麻? 他心里唯一清楚的是——这个女孩,她的泪眼婆娑是如此的惹人怜…… 猛然一记大吼传来。“放开她,她是无辜的。”玉庭乍见到天放手掳着尹红,而尹红泪盈盈之时,直觉得是天放为难了尹红。 天放抬起头来,不悦地蹙着眉,而尹红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是玉庭少爷!乍看到玉庭卓立在自己跟前的不远处,尹红的血液迅速地从四肢百骸褪去,脸色乍青还白。 她看了看玉庭少爷,又看了看自已偎着的人,她猛然倒抽了口气。他不是玉庭少爷,刚刚伤害她及平云的人不是她爱的玉庭少爷!总算是厘清了“玉庭少爷”之所以不一样的原因,尹红毫不眷恋地奋力推开搂着她的怀抱,而转身奔向玉庭。她就知道以玉庭少爷的性子,他怎可能会有那么冷寒的眸光。她就知道自己所心仪的玉庭少爷是不可能嫌弃她的聋哑。 她的玉庭少爷是全天下最温柔的人,他永远都不会像那个人那样拥有一双令人惧怕的眸光。 天放看到那个哑姑娘奔向玉庭。像是寻求蔽护似的躲在玉庭身后,双眸满是戒备地望着他,而她的那一双小手正紧拉着玉庭的衣襬,不肯轻放。天放的眉峰不自觉地弓了起来,他不喜欢看到这位哑姑娘如此信赖孙玉庭。 沈青衣赶了来,小家伙这回才从两个“爹”中清醒,他踩着颠簸的小碎步,奔向他娘。“娘——有两个爹。”小家伙指着天放及玉庭。 青衣的眼瞅着天放倏然垮下的脸,看出他不喜欢人家误认他是玉庭,这个男人是如此倨傲不羁呵! 青衣抱起了平云,对着小儿子摇摇头。“不,他不是爹,他是——”她的眸光复杂地望了天放一眼。 可以吗?她可以告诉她的儿子,他是他的叔叔,他们俩也是至亲,平云他不需要怕他……她可以这么说吗? 天放的眸光透着冷寒,在在明示着他讨厌跟孙家扯上任何关系。 玉庭将儿子从青衣手中接过来。“他是平云的叔叔,是爹的弟弟。” “可是他跟爹爹长得一模一样。”小家伙嘟起嘴,旋即又改口。“不,不一样,他好凶”他指着天放。“他一点都不像爹爹这般爱平云。”小家伙将头偎进他爹爹的怀里,偎进他熟悉的温暖里;他的小脸蹭着爹爹的胸膛,同爹爹撒着娇。“刚刚平云以为爹爹不要平云了呢!” 玉庭抱紧了儿子,拍拍他的肩。“傻孩子,你是爹爹的心肝宝贝,爹爹怎舍得不要你呢?”他轻声细语地哄着他的儿子,而天放透过玉庭的慈爱,彷佛又见到他小时候,他爹高举起他,说他是孙家的心宝贝时的模样。 他记得那时候的他也像这小表一样快乐,一样知足,脸上一样漾满了幸福的光彩。但是——孙玉庭夺走了他所拥有的一切,让他像个弃儿! 天放的目光盈满了恨。他带恨的目光恶狠狠的望向玉庭所拥有的一切。他的妻、他的儿——他的目光辗转而下,他看见一只洁白的柔美紧紧地拉着孙玉庭的衣襬,像是在支撑她所有的气力。 他目光往上移,一双清明却带着防备的眸子来不及回避地撞上他冷寒的目光。 她像只小兔子似的移开她怯怯的眸光,不敢再迎视他。 这个男人好阴沉吶!他的目光会让她感到惧意,下意识的,尹红又往玉庭的身后躲。 天放看着尹红荏弱的身子又往玉庭的身边靠时,他便下定决心——他要掠夺孙玉庭所有的幸福。 他的嘴角突兀地勾起一抹笑,震得尹红心慌意乱。 她直觉这个踉玉庭少爷有着一模一样的男人惹不得,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将为平静无波的孙家带来风暴。 她的眼又偷偷地睨了他一眼;而他的目光依旧定着在她身上,不曾移开过! 第二章 天放的身子斜靠在树干上,目光放在不远处,望着尹红比着手语同孙平云“交谈”。 她的笑容温煦恍若暖阳,她只要不比手画脚,没人猜得出她是个有缺陷的姑娘家。在孙家待了这三天来,他发现尹红在孙家的地位非比寻常。 沈青衣对那个哑巴女孩疼宠的程度远胜过任何人:她将她的心肝宝贝——孙平云的生活交给那哑女孩去打理,还要孙平云待那丫头犹如亲娘一般地孝敬,更要下人们将那丫头当成主子照顾。沈青衣是真的将那哑丫头当成亲人在对待,她在沈青衣心头上占有极重要的一席之地。 而他,沈天放,本是孙家的二公子,但孙家对于他就好象是陌路人一般,没有牵扯、没有关联。 他知道这几天以来,孙玉庭极力想拉拢他和孙家的关系,让他感觉他们就像一家人。但是他将一切排拒在外。他,就是要让孙玉庭不好过。而现在,他发现了另一个让孙玉庭不好过的机会——他要尹红!他知道孙玉庭在乎他,试着想去弥补他所失去的一切;而沈青衣她疼尹红,待她犹如亲姊妹一般。倘若——他开口要尹红,那么孙玉庭会答应吗? 天放的目光再一次的移回尹红的身上。他看到一幅很美很美的画面,画面上一个女孩绾着垂云髻。安恬沈静地待在湖旁遥望着湖面的波光澈滟。她可知道她日后的生活,绝不会再像这面湖水这般平静无波了吗?她可知道她就快成为他沈天放手中的一颗棋了吗? “不,不行!我绝不答应。”青衣断然回绝掉玉庭的提议。“我不能将尹红交给天放。” 沈天放的个性是那么的阴沉,他看孙家的目光总是带着恨,她怎能将尹红交到那样一个充满了恨意而无爱的人手中! “玉庭,你不能那么自私,你不能为了留下天放,而牺牲了尹红这一生的幸福”她不安地来回踱步。“天放若真是有心安定,那么咱们可以帮他留意别的姑娘,让他挑选。” “他只要尹红。”玉庭知道,天放开口要的东西,他是不会轻易放手。他知道天放不存好心,他是有意刁难。“青衣,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我亏欠了他很多……” “所以我们就得牺牲掉尹红,让她代替你去还债。”青衣禁不住的抗议。“玉庭,我们怎能这么自私,你明知道尹红对我们是全心的信赖,她相信我们是她唯一的亲人,相信我们的决定对她是最好地安排,我们怎么忍心让她成为你弟弟手中的一颗棋子。” 她鼻酸地吸了一口气。“尹红她从小就看尽人世间的悲凉冷暖,饱受聋哑之苦,我们怎能……怎能……”她说不出那样地残忍。 玉庭搂过妻子,紧紧地拥着她。“我知道,我知道。但是青衣,你可知道我对天放不只是有歉疚,我还——放心不下他。” 他想起天放这些年的遭遇。“你绝对料不到天放在他养父母去世后的这五年中,他过的是怎样地一种生活。”若不是请人查过,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天放过的日子竟是如此飘泊流离。 “沈家夫妇去世后,天放将自己放逐,他加入了所谓的佣兵队里,为了钱而贱卖自己的生命,他为了凌虐他自己而将自己放进那样的生活中。青衣,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那你除了孤注一掷,让天放得到他想要的,试着去挽留他,让他好好地过日子外,你还能怎么办?” 他是真的对天放没辙了,所以他才会拿尹红的幸福去赌。他相信天放不是天性就那么地坏,天放他只是——太倔、太强,童年的过往让他而有恨。 他对天放与尹红是相等的关爱,他从没有要牺牲掉尹红,而去迁就天放;他只是——只是希望尹红的温柔、善体人意能改变天放个性中刚强与阴鸷。他希望他们两个都能幸福啊!听到天放曾放弃他自己,将自个儿放逐到那种为钱卖命的日子里时,青衣动容了。她一直以为沈天放他只是有恨无爱,个性中缺少温暖的生命力,她真的没料到沈天放会是那种放弃自己,自我凌虐的人。他将自己投放在那种环境中,去麻痹自己所有的知觉与情感。 老大!孙家老爷、夫人今天倘若尚在人世,知道天放这么愤世嫉俗,他们可会后悔当初送走了天放,以换取玉庭的生命? 她为天放而感到心疼。玉庭拥着妻子。“答应我,试着让尹红去改变天放好吗?” “可是——倘若咱们赌输了,尹红她岂不是要牺牲她一生的幸福了吗?”她不能去想象尹红再过着幼年时那般自闭的生活,她要救天放,但她也不能拿尹红的一生去赌。 她昂起头来,眸光泛着水光,问玉庭。“咱们让尹红自个儿去决定好吗?尹红她若是答应嫁给天放,那么——我无话可说。” 尹红听说了,她听到那个有关于她和沈天放之间的流言……他要她!那个眸光中没有温暖的人竟然开口要了她!为什么?她仅是一个又聋又哑的孤女,他为什么会看上她?! 她曾对上他冰冷的眸光几回,每回他看她,他的眼眸里只有一贯的冷漠,没有丝毫的爱意,这样的他为何会要一个像她这样一无是处的哑女?尹红虽知道自己有着很好的外表,但她更清楚自己有着令人惭秽的缺陷。她的又聋又哑是不争的事实,他怎可能爱上她?!他不爱她,可他却要了她!她从青衣姊姊那厘清了沈天放与孙家的关系,她敏感地察觉到沈天放的刁难。 他是决意要让玉庭少爷不好过,他明知道玉庭少爷一直觉得他愧待了他,也知道孙家待她的好,所以他想利用她来让玉庭少爷为难! 如果让平静的孙家掀起波涛,是沈天放的用意,那么他是真的做到了。这几天来,青衣姊姊和玉庭少爷明显的不快乐,他们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歉意,她知道他们是在为难,在牺牲她与放弃沈天放中为难。他们大可不必这么为难的,他们俩是她的救命恩人,他们知道她可以为了他们两夫妇牺牲自个儿的性命,更遑论她的亲事。 她觉得她有必要去跟青衣姊姊表明她的心意,她得告诉青衣姊姊,她嫁给沈天放没有委屈。 “没有委屈?怎么会没有委屈呢?”青衣激动的比着手语。 “尹红,你知不知道嫁人的意义?你知不知道你若是嫁给了天放,那么你这一生就跟定了他,纵使是——纵使……他不爱你,存心拿你来报复,那么身为人妻的你也不能有怨言,你可知道?!” “知道,这些尹红都知道。”早在她表明愿意嫁给沈天放之际,她便想过她日后种种可能发生的生活。 她知道嫁给带着太多恨意的沈天放或许不理智,但是只要能让她的青衣姊姊与玉庭少爷不再为难,那么她愿意做这不理智的事。 “都知道!那么你为何还要答应?”她为何要这么傻的去答应这个连她和玉庭都羞于说出口的提议? 青衣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尹红眼中那抹清澄与无怨。然后,她了解了—— “你是为了不让我和玉庭为难是不是?你是为了报答我们当初从那恶霸手中救了你,所以你才答应了这一切,是不是?”青衣的手紧箝着尹红那纤细的手臂,不停地摇晃她的荏弱的身子。“傻尹红,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报恩的方法有很多种,你不能用最傻的这一个。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你心仪的男人,你倾慕他、爱他、你甚至会有想嫁给那个男人的想法;倘若这时你真嫁给了天放,那么到那时候,你可知道你便没有争取你爱的权利?” 尹红凄楚的脸上漾开一抹悲凉的笑。 不会了,她的心早已给了玉庭少爷,此一生,她不会再遇上另一个孙玉庭,不会有另一个孙玉庭用那么温柔的眸光注视着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不会为了救她而得罪别的商家。 她这一生不会再倾慕于任何人,不会再爱上世间别的男人只因为他们永远不可能变成另一个孙玉庭;而这样的她其实嫁给世间上的任何一个男人她都无所谓了,真的,她一点都不在乎她嫁的人是谁。 他得到孙玉庭给他的答复了。他们孙家答应了,答应将尹红给了他。这样的结果代表了什么?代表孙玉庭他真的在乎他,真的觉得愧对他,所以他们孙家决定牺牲掉那个丫头,只为了留下他?哼!天放嘴里刁了根草,讥讽的笑浮上了嘴角。原来他们孙家还是一样冷酷,没有改变;为了挽留一个,可以牺牲另一个。而那个可怜的丫头就像当初的他一样,被孙家给遗弃了。他不会去同情她,对于人,他都已没了知觉,他又怎会去同情一颗棋子呢?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没有半点的反抗,听说,答应这件交易还是她主动提起的?! 那丫头的心里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她图的又是什么?她答应这件婚事无助于她在孙家的地位,那么她为何答应?天放的眸光冷冷地锁在远处,望着尹红脸上那如同阳光般灿烂的笑意而蹙着眉峰,思忖良久。 红烛火、红喜帐,映得“醉仙居”里一片喜气洋洋。尹红一身凤冠霞帔地下嫁给沈天放。身为新郎倌的他没有按照习俗前去大厅招呼宾客,他迎着尹红一路回他们的新房,留下满屋子的客人置之不理。宾客们的哗然与窃窃私语,他自是听入耳中,不过他不在意,他将他们留给孙家的人去伤脑筋。 而他,跷起他的二郎腿,待在新房内审视他的新娘子。他的手粗鲁地掀开她的红巾盖,他的眼轻佻的端着她瞧。她双眸低垂,看不见她流转双眸时的顾盼流连;但是他瞧见了她嫣红了两腮,望见了她手搅着手绢的不安。 她在怕他!既然怕他,又为何甘愿下嫁于他?他的手指勾起了她的下颔,让她清明的眼正视他。 乍见到与玉庭少爷一模一样的脸孔,尹红下意识地想展开笑容。但是,他的眸光却是那样地冰冷,不带情感。她倏地才猛然醒悟,他不是玉庭少爷,他是沈天放,是——她的良人。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视线定定地迎向他的眸光。 天放一直知道尹红长得美,但是此时此刻的她美过任何时候——红烛光映着她的脸益发红润,不似前些时候见她时的白晢。 他的手指画过她的脸,想看清楚她脸上的酡红是自然天生,还是脂粉所致。 而他碰触到的是白女敕女敕的肌肤。“你没有抹上胭脂水粉?” 她眨巴着眼,很努力的想读他的唇型,但是烛火太暗,以至于她看的不是很明确。 她冲着他比画着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她的嘴角浮出一朵善意的笑容,她想告诉他,她会读、会写,他们两个还是有办法可以沟通。 见到尹红比着手语,天放猛然撤开了身子。 老天!他忘了她是个又聋又哑的哑巴,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也无法开口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尹红看出天放的震惊。她急急地想向他说明,但是他看不懂手语,他无法明白她的比手画脚代表着什么意思。尹红不顾世俗礼法的站起身,她忙着在屋子里找寻纸笔。 应该有的,应该会有的,青衣姊姊知道她沟通有困难,知道沈天放看不懂她的手语,她应该会差人放一套文房四宝在她房内的。 她找的是那么急切,天放下意识地走近她,攫住她纤弱白晢的心手,他又忘情地开口对她说。“你找什么?我帮你。”话才说完,他愕然住口。 她又对他眨着眼眸,而他竟又忘了她是聋哑的事实! 她再一次的冲着他漾开一抹凄楚的笑,望着她脸上那抹笑,天放的心口彷佛被人狠狠地击上一拳。“对不起!”歉然之语冲动地月兑口而出,他忘了他一向不跟人道歉的,他忘了她根本就听不到的事实。 尹红懂的,她懂得他脸上的那抹歉意是因为他担心他在无意中伤了她的自尊。这个男人他没有外表那般的冷漠,面对弱者,他有一颗旁人不易察觉的柔情。 她的面容漾着真挚的笑来响应他的抱歉,旋即她又低头四处找寻他们俩的沟通桥梁,他与她急需要文房四宝来“交谈” 最后她在她的梳妆台旁找到了纸笔砚墨。 “你会写字?”他相当的惊讶,因为聋哑的人大多天生如此,想必她也不例外,既然如此,那么——她怎可能受教育,怎会识字? 尹红嫣然一笑,她快速的研好墨,在纸绢上写着:“我可以写,可以读。” “读?”他的眉因疑惑而弓了起来。 “我可以读你的唇型,我会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羞赧地一笑。 “只要你不要说话说得太快的话,那么我就可以知道你要表达的意思。” 天放看着她娟雅秀丽的字迹。 看来孙家对尹红很好,他们教她读书识字,无怪乎这丫头会对孙家这么死忠。 他半蹲着身子,勾起她低垂的头,让她清澄的眼望着他,他问:“你在学识字时,苦不苦?”他尽可能的放慢速度,一字一句的说,好让她读起来不吃力。 她笑一笑,摇摇头,随后又在纸绢上写着:“不苦;苦的是青衣姊姊,她必须教导尹红最基本的发音与字义,若真论辛苦一字,那么苦的人应该是青衣姊姊,不是尹红。” “你是为了报恩,所以才答应嫁给我的?”他不避讳地开口问。 尹红愣了愣。 这个男人他怎能将她看得如此透彻? 她在纸绢上写道:“你在乎吗?” “在乎什么?” “在乎我嫁给你的原因?”她反问他的感觉。因为她同他一样清楚,他要她不是因为爱,而是另有所图。 他当初是为了为难孙玉庭,所以才出了这道难题给孙玉庭的:他没想到的是,孙玉庭竟然答应了。 这丫头,她竟然知道他的企图! “所以说你是为了不让孙家为难,所以才答应嫁给我的?!” 这个霸道的男子呵!他忘了回答她刚刚的问题,径是想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尹红笑着摇摇头。“你在乎吗?”她再一次的将问题写在纸笺上递给他。 “不在乎。”他撇见她额前的秀发因刚刚找寻笔墨而乱了,几缕发丝纷乱的落于嫣红的颊边,遮去了她秀丽的容颜。 他忘情的伸手为她经轻地拨开。 尹红慌乱地退开了。 她不习惯让个陌生人对她这么亲近,就算他是她的丈夫,他的长相同玉庭少爷一模一样也不例外。 在尹红下意识的回避中,天放猛然察觉自己的动作,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收回。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动手去拨弄她的发,让她的荏弱软化他的铁石心肠! 真是活见鬼了!他霍然站起身。“我去书房睡。”既然娶她只是为了激怒孙玉庭,那么用意得逞了,他没有那个实质的必要去玷污一个女孩子家的清白;更何况——她嫁给他,只是为了报恩,而非真爱。 她不明白他突然变脸的原因,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为什么说不高兴就不高兴!而且她知道他站起身时,咕哝了一句话,但是他站起了身子,所以她没看清楚他所说的话。 她伸手去拉他的衣襬。 他回眸望向她。“什么事?”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看见。”她飞快地下笔,匆匆递给他。“你在生气吗?”第二张纸绢上写着她的疑惑。 “没有。我没在生气。我只是累了,想去书房休息。” “这里也是你的房,你可以在这歇息的。” 她此时才觉悟到他们俩已是夫妻关系,她羞红了脸,将头垂得老低,不愿瞧他那相似于玉庭少爷的俊雅面容。他勾起她的下颔,让她能读到他的唇型。“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娶你?!” 她点点头。 “那么你便该知道我不爱你。”说这话时,一种怪异的感觉撞击着天放的心房,一种莫名的酸揪在他的心头。 不爱她,是真的吗? 那为何心头会浮出心疼她的念头,而不愿意让她受委屈,不愿她在不爱他的情况下,而要她履行她为人妻子的义务? 懊死的!他到底是怎么了?他怎能让一个小泵娘而迷乱了他的心房?他甩甩头,拒绝相信自己是个有爱的人。 一定是她的残缺令他心软,他一定是在同情她的聋哑,所以才会对她特别的。他倏然转身离开,不愿在“醉仙居”多留片刻。这间房透着怪,他一进来这里就变得不像是他自己了。该死的!孙玉庭他怎能安排他住进他小时候的寝居。明天。他要孙玉庭换间房间给他。 第三章 外头有人!天放很敏感地察觉到有人在他房门外徘徊走动。待在佣兵队里五年,他每天都得过着与天争命的日子,所以养成了他对环境的敏锐力,就算他人在睡梦中,他依然可以察觉到突然加入的气息——那是一股带着沈静、安稳的气息。 他翻身下床,猛然拉开自己的房门。一双空灵的眼眸猛然对上他眼中的警戒,她下意识地退开了身子。他吓到她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起床,而且还张狂着严泠的暴戾。 “你来这做什么?”他的肩因她的惊恐,而不悦地弓起来。 尹红抬高她手中的洗脸盆,眨眨眼眸,对他笑。 他的脸蒙上了一层寒冰。他讨厌她漾开那抹纯真的笑,冲着他而来的模样。 她端着洗脸水,要进门为他梳洗;而他却杵在门边,退也不退。 她昂起头来看他,灵眸眨啊眨的表示她的疑惑。他为什么不让她进去?她只想服侍他洗脸啊! “我还不想起床。”没人是在寅时就起床的,老天,现在天都还没亮,她竟然就已经起床,梳洗完毕,等着要来服侍他了! 她对他摇摇头,比着:“没关系,我可以等。” 天放虽然不知道她的意思,但是从她那坚定的眼眸看来,她是打算等他起床,等着服侍他。 他双手交抱在胸前,将身子半倚在门边,他的眼直直地盯在她清丽的脸庞上,他问:“我若是辰时起床,那你也打算等到辰时吗?” 她重重地点头。他若真要睡到辰时,那么她就在门外等到辰时,等他起床。这是为人妻的职责,她虽不是因为爱他而嫁给他,但她终究是他娶进门的妻子,既身为人妻,那么她便会努力的尽到她为人妻子的责任。 天放讨厌她永远是那副安适的模样,似乎什么事都左右不了她的情绪,似乎她对一切都是那么地不在乎。 突然一股莫名的气愤袭上他的心头,他重重地将门甩上,只撂下一句。“那么你就在外头等我起床吧。” 他才不想理她。天放在床上辗转难眠。该死的!她竟然真的一直杵在他房门口等候,没有丝毫退怯之意。而他,竟然在床上翻来覆去,未能入睡!都是那个该死的臭丫头,要不是她杵在外头,干扰他的睡眠,那么他现在早就梦周公去了。 天放侧过身子,将脸面向墙壁,不让自己整个心思全往外头那丫头身上兜。但是——他做不到。他虽背对着门,但他的心依旧挂怀着外头的她。真浑蛋,她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正值寒冬最冷时节,他们虽身处江南之地,但外头的气温仍低得可以冻死人……而那个笨东西,她竟然为了要服侍他梳洗,一大早就杵在门外等他。 他不是告诉过她,他不会这么早起床的吗?那她干么那么傻,不会等到他起床,召唤时再来? 门外突然传来“锵”的一声,天放从床上惊跳起来。 那抹映在窗口的身影不见了!她不会因为抵不住寒冷,而晕倒了吧?他鞋没穿的就奔到门边,拉开房门,眼眸直觉地往地上搜寻……她蹲在地上,抬起脸来看他,而脸上挂的又是那抹该死的微笑,只是那抹笑因为天冷而显得有点僵。她的手因耐不住长久端着水盆的重量,一失手便将水盆给打翻了,此刻她正忙着收拾。知道倒的是水盆,不是她时。他一直紧绷着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立即又恢复惯有的冷漠。他瞅着眼直勾勾地瞧她。她莲青色的鹤氅覆上一层薄薄的雪花,而她那长长的眼睫毛,也困天寒地冻而覆上白白的薄冰。她哆嗦着身子,扯着僵硬的脸皮笑着——看来她是真的冻坏了。 “进来吧!”他侧过身子,让她进屋里来。倘若他不让进,那么只怕这丫头会冻死在外头。 尹红欢天喜地地抬头,用手语问他:“你想起床了?!” 他看不懂她在比什么,但他能了解她的开心,他重重地点头。 “那我再去盛热水。” 她转身就走,他拉不住她。搞什么,怎么他答应让她进屋了,她反而头也不回就走了?他若有所失地倚在门边,望着她翩然离去的身影,而思忖良久。须臾,她回来了,而她手中捧着的依旧是那水盆,只是这会儿水盆上还冒着热热的水气。她是去帮他盛热的洗脸水!一种莫名的情绪从天放的心口中涌上,便在他的喉咙中。他的眼眶突然泛着热,他粗鲁地拉她进门,不让自己的情绪太失控。 真是莫名其妙,她盛她的水,他激动个什么鬼?盛洗脸水服侍自已的丈夫,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干么乱感动一把的!他的眼恶狠狠地瞪上尹红,企图将自己的情绪失控转嫁给她。但她背对着他,拧吧了毛巾,笑脸吟吟地回眸,冲着他走近。 天放恶狠狠的眸光突然凶不起来,他径是皱着眉,任她捧着毛巾,为他擦脸。她的手劲好柔、好柔地为他拭净他的脸庞,随后,她又端来一盅香片,让他漱口。 他径是一动也不动的随她为他张罗一切。 她走近衣柜,拿起一袭天蓝滚青的衣袍,对他比了比,并用无语的眼神问他:“这件好不好?” 他点点头。她脸微微一晒,眸中漾满了喜悦的神采。 神经,他只不过是顺从她的意愿,让她好做事,她干么为了这一点点小事而乐成这个模样! 天放突然别扭地不想穿那件天蓝滚青的袍子,他粗鲁地抽走她手中的一件,将它丢进衣柜里,又从里头拿出另一件藏青色的袍子,递给她“这一件。” 尹红不改她脸上的笑意,乖顺的接过他递予她的袍子,轻手为他穿上。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为他束好衣袍的腰带。 他们俩之间就隔着不到半吋的距离,她的手环在他的腰间上,娇弱的身子几乎就要嵌进他的阳刚里。 包该死的是,她身上有着淡淡的梅花香,那香味萦绕着满室的芬芳,拨弄着他鼻息。他猛然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青丝里。她的身子轻盈得几乎让他察觉不到她的重量,她荏弱得好似一朵随时会被折断的水芙蓉一般。他紧紧地抱着她。 尹红被他突然而来的举止给吓到了。沈天放他——他怎会……怎会突然的拥抱着她!她昂起头,错愕地望向他突如其来的情绪。但,她头一昂,却正好将唇迎上他的,她愣了半晌,惊觉自己被吻了! 虽然他们只是唇碰唇,并没有纠缠得多深刻,但是他的唇终究是碰到了她的,她的心还是会因为这亲密的接触而变得慌乱。 她想抽开自个儿的身子,离开他的怀抱;但,他却紧紧拥着,不放手。 他单手横陈在她的腰际上,另外一只手托起她羞红的脸。 她的双眼清澄空灵,但此时却显得慌乱。她此刻正因为他们刚刚的碰触而心慌意乱。 天放低低地笑开来。“我们是夫妻呵,你不必感到难堪的。” 尹红没心去注意他开口说了什么,她整副心思全在他的笑脸上。他笑了?沈天放他笑了!她虽听不见他的笑声,但是从他的笑脸中,她还是可以知道他的笑是打从心底的开心。 喝!原来这个男人也是会笑的。她还以为此一生,他就打算这么泠寒着脸过下去了呢! 他在她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笑脸,天放脸上的那抹笑容突然隐去。他愤怒地推开她的身子,惊觉尹红对他的影响力。不过才短短的一天,该死的!他竟然是真的在乎她,失去所有的防御能力,让她进占他的心房与目光,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出去!”他用力地吼。 他要让她明白他讨厌她出现在他眼前。尹红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知道他前一刻还笑得很开心,但下一刻他便狂暴得好象风魔。这个阴睛不定的男人是她丈夫,而她却怕他! 尹红飞快地离开天放的身边,不让他那狂暴的视线停驻在她身上。他令她感到畏惧,他那冷冷的眸光会彻底伤害她的心。她的心会因为他看她的眸光太泠寒而感到窒息难过。这是为了什么?她无心去追究,她现在只想快快地离开他,不让他的狂暴加诸在她身上。 她惊慌失措地逃离了他的视线。而天放的心头像是被一颗大石头压得死死的,他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感到开心,相反的,他的心像是被人遗弃了那般难过。 天放以为只要她的身影不在他的面前晃荡,那么他的心就可以不乱。但是事实却证明了他是错的。 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便会随着她的身影而飘动,他发现自己常常不自觉的在偷看尹红,偷看她的一切行为举止。 虽然他看不懂她比的手语,但是——他的目光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追随着她。 “红姨——”平云扯扯尹红的袖子。 她抬起眼来,黛眉微微一场。 “为什么我会有两个爹?”小家伙学尹红蹙眉,像个小老头似的皱巴着脸。 “两个爹?”尹红因为这个问题,而停下手边的工作。 “对啊,两个爹;一个住在娘那,一个住在红姨那。” 尹红这下子才知道小家伙说的是孙玉庭和沈天放。他们两个相同的面貌让小家伙混乱了。尹红将小家伙给搂了过来,将他抱放在她的膝上 “他们只是长得像,不是两个爹,他们之中有一个是叔叔。平云知道哪个是叔叔吗?” 小家伙蹙着眉,想了一会儿才重重地点头,他比着:“比较凶的那一个。” “红姨,叔叔会不会笑?”平云仰着小脸问尹红。 咦?这小家伙他问的是什么问题? “叔叔跟平云一样,也有喜怒哀乐,叔叔当然会笑。”只是天放他太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不常笑罢了。 “可是平云都没见叔叔笑过,他老是凶凶的,平云很怕他。”小家伙皱着他那小巧的五官,摆明了他真的很怕天放。 尹红幽幽地叹了口气。天放他——竟然连小孩子的心收拢不了。她抱着平云,试着去跟他解释天放没有他外表看起来那般可怕。 “平云不该怕叔叔的,他长得跟爹爹一样,同爹爹一样是好人,也是平云的亲人,平云应该要喜欢叔叔的。” “像喜欢爹爹那样喜欢吗?”小家伙抬起头反问。 “对,像喜欢爹爹那样喜欢。” “为什么?” 因为……因为童年失欢的天放太需要人家来爱他,她相信只要有人愿意敞开心房,真正的去接受他、去爱他,他也会像玉庭少爷那样温柔的。 “红姨喜欢叔叔吗?”小家伙扯扯尹红的袖子,又急巴巴地问。“红姨会把叔叔当成爹爹那样来喜欢吗?” 尹红因平云的问题而惊愣住。她的心彷佛挨了一记闷棒,整个心房楸得紧紧的。她——曾经错把天放当玉庭少爷来喜欢吗?没有、没有,她一点都不喜欢他。她对他好,只是……只是她嫁了他,便得尽她为人妻子的责任,尽量地讨他欢心,她才不是因为……因为喜欢他,所以才盼望见到他。盼望见到他?尹红整个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而呆住了。她,有吗?她有盼望见到沈天放他的人吗?她极力地想否认,但是她如果够诚实,那么她就该清楚她的心,其实是真的盼望能看到天放他的人。他孤独的身影占满了她的心,他那总是带着冰冷的眼眸,也曾撼动她心房中最脆弱的一部分。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是为了孙家才对他好。 但是,她心里清楚,她是真的心疼地。天放一直在伪装自己,把自己塑造成金刚不坏之身,他以为他这样子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他。但,见他总是麻痹自己的情感,更是令人感到心疼。 心疼?是的,是心疼——心疼他禁锢自己所有的情感,心疼他只敢恨,不敢爱。而这样的他也令她感到害怕。她怕自己不能解放他那颗禁锢已久的心,她怕她解救他的后果,是将自己的心给陷了进去。她害怕自己若是沈沦了,而他依旧不敢爱,那么。她交付出去的真心该如何收回?这就是她之所以害怕天放的原因。 尹红突然省悟了——她一直认为天放只敢恨不敢爱,然而,她不也一样! 她怕日后心可能会因为得不到同等的爱,而不敢承认自己对他的在乎与心疼,这样的她跟天放的敢恨,不敢爱又有什么两样? 爱,就是要大声的说出来。 “是的,红姨爱他。”她冲着平云比着,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爱他。”小家伙学尹红比着,边比他还边念:“爱——他。” “爱——他”。始终立在远处偷瞧尹红的天放,虽听不到平云的心嘴里咕嚓着什么,也不明白他们两个比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依旧立在远处,依样画葫芦地学着。 他不知道他现在比的是他这一生中最缺乏的爱,他只知道自个儿蓦然回神时,发现自己竟然在学那丫头比手语时的震惊。 他在做什么?他竟然在学那丫头比手语!天放仓皇地背过身子,不愿再瞧尹红,不让她的身影再纠缠着他整个心思。他不能再待在这个家,他必须出去,不然,他就会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丫头给迷惑了。 第四章 “你听说了没有?”一个穿着桃红色棉袄的小丫鬟,低声细语的开口。“听说咱们二少爷流连花街柳巷,夜夜沈迷在暖玉温香里耶!” 另一个穿着翠绿色衣衫的丫鬟扬一扬眉。“二少爷?” “就是前些日子刚回来的那一个嘛。” “沈天放!”噢,对对对,那一日,他回来时,少主子是有说过,沈天放是他们孙家的二公子。“听说那个沈……那个二少爷跟咱们少主人是同一个面貌,同等的身量,是不是?” “是。”穿着桃红色棉袄的丫鬟没好气的翻翻白眼。“真不晓得这些日子里你都干什么去了,竟然连这么大的消息,你都不知道。” “谁教我歹命啊,被分派到钱庄去打理杂务;平时难得待在府里头,而钱庄那边的人也不兴说这些,更何况——听说二少爷他人很阴沉……” “唉——”穿桃红色的丫鬟莫名其妙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又怎么了?” “我说啊,咱们二少女乃女乃还真可怜。新婚没多久,便被新婚夫婿给冷落了。” “二少女乃女乃?!”这个名词新,“那个二少女乃女乃又打哪儿冒出来的啊?”怎么她一点也没听说呢? “嗟!”穿桃红色的丫鬟差点没口吐白沫,当场傍她昏死过去,“你——”真是会被她给气死,“二少爷同尹红姑娘成亲那天,你还特地从钱庄那赶回来喝喜酒的,你竟然给忘了?” 噢——“对对对,就这个月初的时候嘛!”那个时候只知道钱庄的王掌柜的说今儿个大伙儿休息一天,回金陵老家去喝喜酒,她就随大伙儿回来了,倒没留心是谁跟谁成亲。呵,原来是她们新任二少爷与尹红姑娘啊! “他们两个怎么会被凑在一块的?” “听说是二少爷看上了她,而尹红姑娘也愿意。”穿着桃红色的丫鬟眨眨那一双明眸。“我才不信呢,尹红姑娘一定是为了报答孙家,所以才会答应跟二少爷成亲的。” “嫁给二少爷也没什么不好啊!”翠绿衫的丫鬟想着玉庭少爷的模样来,揣模孙家二公子的面貌。“他们既是同胞孪生,那合该长得一模一样;既是长得跟玉庭少爷一模一样,那么二公子势必身量颀长,模样俊俏,尹红姑娘嫁给二公子不吃亏啊。”反而是有点高攀了呢。 在孙家任谁都知道尹红姑娘是落了难,被少爷、少夫人所救,所以今天才侍在孙家的。这样出身的女孩。跟她们这些当丫鬟的只差在她命好,被少夫人给救了,且又能博取少夫人的好感,收了她当义妹,所以才能在孙家落得一个主子的位子;而沈天放再怎么跟孙家疏远,他毕竟还是孙家的子孙。所以说,尹红姑娘嫁给二少爷,何来委屈之有?而且——尹红姑娘还有残疾在身呢,她倒觉得委屈的人该是她们家的二少爷。 “问题是……有哪对新人在新婚不久,新郎倌便上花街柳巷狎妓的?!”这就是她为尹红姑娘忿忿不平的原因了。 “二少爷他——狎妓?还在新婚之后的不久?” 穿桃红色棉袄的丫鬟重重的点头。“听过金陵美人——叶小钗吗?” “听过。传说她色冠金陵,才傲群芳,是个才色兼俱的美人胚子,上回皇帝老爷下江南时,还钦点了叶小钗,就只为了见她一面。”绿衫丫鬟突然住口,瞠大了眼,惊愕地望着闺中密友。“怎么,她跟咱们的二少爷……” “叶小钗被人给包了。” “她被人给包了!”听说叶小钗心高气傲的。上回皇帝老爷钦点她时,她是理都懒得理,只差人说了一句:“身体微恙。”就想打发掉堂堂的万岁爷,最后皇帝老爷怒不可抑,直说要拆了“怡红院”。 那天要不是怡红院的嬷嬷说好说歹,才将叶小钗往皇帝老爷的怀里送,只怕金陵城今儿个就没了“怡红院”这块招牌了。 而那样心高气傲的伶倌,她竟然会被人给包了!“莫非”绿衫丫鬟惊喘口气。 “对!没错,包她的人就是咱们二少爷。”穿着桃红色棉袄的丫鬟重重地点头。“听说叶小钗为了咱们二少爷,已将她的花牌给拿下来了。” “他们是玩真的!”叶小钗真打算就这样跟了二少爷?她想屈居第二,当二少爷的二姨太!“尹红姑娘会答应吗?” “你觉得尹红姑娘有反对的权利吗?”丫鬟反问。 “可是——少夫人很疼宠尹姑娘的,她不会让二少爷这么对待尹姑娘的。” “别忘了,大少爷他始终对二少爷有愧疚;二少爷所要求的一切,大少爷都会答应的。” “噢——可怜的尹姑娘;才新婚就遭人遗弃了。” 她们俩边叹息,边住庭子里走去。才走了几走,她们便看到尹红就坐在莲花池旁。静静地看书。丫头们对尹红福了个礼。“红二女乃女乃好。” 尹红的头抬也没抬,没什么反应地继续看着她膝上的册子。两丫鬟伸伸舌头,心中暗自庆幸尹红姑娘又聋又哑,不然她们刚刚的闲话若是落进尹红姑娘的耳里,那么她岂不是伤心死了。她们不知道在她们走后,水珠子,一滴、一滴的滴到尹红膝上的书册上头,模糊了字迹…… 她到底是在伤心什么?早在嫁给他之前,她就明白他不爱她,而他沈天放是一个无情无爱的男人,那么此时此刻,她就不该落泪的。突然,尹红开始悔恨自己有读唇语的能力。如果她今天什么都看不到、读不懂,那么她的心或许会少受点苦,不是吗? 尹红终于见到了那个叶小钗姑娘。她今儿个出门去采买绣花线时,远远的她便瞧见天放的身影。她看着他的手搭在叶小钗的腰身上,低头对她说着他们俩才听得到的耳语,而叶小钗掩嘴而笑,神情尽是娇媚。叶小钗真不愧是金陵美女,举手投足间显得落落大方,没有红尘女子的脂粉味;而她——尹红想到了自己的残缺。她的又聋又哑又该如何去跟那样才色兼备的女子相较量;真比了,只怕相形见绌,丢了自个儿的脸。傻的人是她;她要是能终此一生守着自己对玉庭少爷的爱,那么她的日子就会像往常那样,平静无波。 只是——她不甘心呵!沈天放他怎能……怎能在扰乱了她一片平静之心后,拍拍便转身离开!她是他的妻,不管他爱不受她,她总是他名门正娶的妻子;他不该日日流连花街柳巷,让她难堪。她猛然站定了身子,定定地瞅着离她愈来愈近的天放瞧。只要他面无愧色地越过她,那么她与他之间的情分便从此断绝。天放没想到尹红会这么做,她看到他怀里搂着别的女人,她不但没逃开,反而站在原地静静地等他。她总是如此正视眼前的难题,不愿懦弱的逃开。她要是像她外表那般柔弱就好了,那么他也就不会被她深深吸引,而后还得逃到温柔乡中,以避开她对他的影响力, 懊死,想逃的人是他!他想避开她,不想让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更透明化。他不想伤她的心。可恨的是,他逃不了。她就站在不远处,等着他的答案。他知道自己只需要搂着叶小钗越过她,那么以尹红的刚烈性子,他们夫妻俩的情分就算完了。而这样地结局足他当初想要的,他不该觉得难过,不该觉得难过……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前,硬是铁了心肠地不去看尹红那颤抖的手。他搂着叶小钗终于走过尹红的身边。尹红要自己别回头,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孙家、不要她,那么她就不该回头去看他。她尹红再怎么不济,她也绝不可能去哀求一个男人的爱。她深深吸了口气,踩着金莲一步步地向前行。他与她从今以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他们俩背道而驰,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突然天放回过了头,望着尹红离去的背影,将她娉婷的身影烙进脑海中。他想他这一生永远都忘不了,在他生命中曾出现一个又聋又哑的姑娘,她的娇柔体贴曾是如此憾动他那颗冰冷的心。 “我以为你不爱她。”叶小钗昂头看着天放,在他眸中,她看到深刻的眷恋与痴迷,追随着那姑娘的身影而去。 “我是不爱她。”天放冷凝着嗓音说着违心之论。 “既然如此又何必回头看?”叶小钗的眸中漾着跟他眼底同样深刻的爱意。 十日前,这个男人守在怡红院里喝闷酒,银子是大把大把的往院里撒,眉头是皱也没皱一下。 他拿下她的花牌,点了她;但他眼中只有酒,没有她。 这个男人正为情所伤,她知道;她不知道的是——“既然爱她,那又何必故作冷漠,对她不理不睬。” “你不懂。” “我是不懂。”不懂自己究竟是着了什么魔,竟然放着大把爱慕她的人不爱。偏偏看上这个死守着别的女人不放的男人。 “我真不该答应你。陪你度过这一个月的。”因为她知道在这一个月的相处中,她只会把自已逼进死胡同里,让自己的爱愈陷愈深,而这个男人终究会守着他的心,只为刚刚那位姑娘而执着。 “如果你现在想反悔,那我不会留你。”反正金陵城中,烟花酒楼又不只怡红院一家,没了她叶小钗,他还是可以去找别的温柔乡。 叶小钗就是最气他对她的不在乎。何以众人皆迷恋于她,而他沈天放却偏偏连个正眼都不愿赏给她。她想——倘若今天拿一盅酒跟她摆在他面前,他伸手去拿的一定是那盅酒,而不是她。想想她真是可悲的很,她不计一切代价的直想留在他身旁陪他,就算他爱的人不会是她,她也心甘情愿。叶小钗伸出手,搂紧了天放的手臂。女人就是这么傻,当心交予他人时,不管他爱不受她,女人总倾注了毕生的精力去博取她的爱。 “如果当初你来找我,是为了遗忘她,那么请你依心中的想望去做。” 天放停下脚步,一双凌厉的鹰目勾着叶小钗瞧——她想说什么? “你心里既不想有她的身影在,那么——就做的绝裂一点,让自己没有转圈的余地。” “你要我怎么做?”他怎样才能做的绝裂,且让自己无后路可退?! 叶小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坚定的眼眸固定在天放刚毅的面庞上。缓缓地她开了口,“带我回孙家,让她彻底寒心。”只要让那位姑娘对天放彻底寒心,那么天放的心便能自由。只要天放的心自由,那么她叶小钗就有那个可能进驻他的心房。 天放皱上了眉头,真要这么做吗?这些日子以来,他流连花丛间,是够让他的妻子没颜面了,他怎能再带个伶妓回孙家,凌虐尹红的自尊?!但不这么做,他的心总带着一丝丝的期盼,期盼尹红——不曾放弃他。不管他多么的坏、多么的恶劣,她总会怀着一颗等待的心,盼他回眸。这个要求只怕是奢求了。 当年,生他、养他的亲生父母在他没有丝毫过错之下,他们都能遗弃他,不要他;而他怎能要求一个与他完全陌生的女人,苦苦等待他。 他不确定尹红会爱他,不确定尹红纵使是爱了他,而日后便不会像当年他的父母那样遗弃了他。这些不确定,几乎击垮了天放佯装的不在乎。与尹红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天放猛然发觉到,原来——他还是有知觉;原来他还能爱,但——值得吗? 那个哑姑娘值得他信任吗?倘若他付出了真心,而尹红却无心回报,那他怎么办?他沈天放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岁的小男童,现在的他被世俗伤透了心,他不能再一次失去,再一次尝到被人遗弃的滋味。 因为输不起,所以——他干脆不赌了。他宁可将心封闭,将人伤害,也不要让人来伤他。他得面冷、心硬,对任何事采取最淡然的态度,他不该有情、不该有心……这样的他,才是沈天放。天放将叶小钗搂紧了。 “好,就带你回孙家。” 他终于回来了! 尹红面无表情的看着天放,见他亲昵地将手环绕在叶小钗的腰身上。见叶小钗这等美人像滩水似的,倾注她所有的美丽只为沈天放一个人。 尹红发现自己对天放的背叛,竟然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当她见到天放怀里搂着别的女人,她的心流着无声的泪。不过她不会让他看见。 天放他若是打算用叶小钗来让孙家出糗、让她难堪,那么她不会让他得逞。她会坚强地迎接他对她的伤害,不让青衣姊姊与玉庭少爷察觉她的伤心难过,因为她知道青衣姊姊与玉庭少爷若发现她投注了真心,却换得天放的有心伤害,那么青衣姊姊与玉庭少爷头一个不放过的人会是他们自己。 当初是她心甘情愿嫁给天放,而将心沦陷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错的是她;他们不该为她的过错而内疚。 而至于沈天放——尹红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她的良人。当初她就知道他之所以要她,只是有心刁难孙家;既是有心刁难,那他对她没有真爱,所以天放今日流连于烟花酒楼之中。有意伤她最深,这实属意料中的事,她不该怪他。既然不该怪他,那么她连怨怼都不该有。 尹红倏然起身,走向叶小钗,她清澄的目光直直地盯在叶小钗那绝美面容上。 那样的灵眸双动,那样的欲语还羞,叶小钗真不愧是金陵美人,此时她虽不一言不语,但人家就是能攫住所有人的倾慕,就连身为女人的她都不免心折。这是她这个既聋又哑的哑巴所办不到的。 尹红回身,冲着她的青衣姊姊一笑,她比着:“麻烦青衣姊姊将叶小钗姑娘安排住进天放的房里。” “尹红!”青衣试着想阻止尹红。她看得出来尹红的笑容笑得十分勉强。她看得出来尹红对天放不是全然无心。 尹红打断了青衣的劝阻 “青衣姊姊,别让我为难。我只想做好一个身为人妻的责任……” “责任?难道你身为人妻的责任就是退让。让这个女人堂而皇之地取代你的地位,抢去你的良人?!” 尹红扯着嘴角,扬起一抹凄凉的笑。 “身为人妻的责任,不就是让自己的良人快乐,既然尹红做不到,那么让叶小钗姑娘取代一无是处的我,又有何不可呢?” 天放看不懂尹红是怎么回答沈青衣的问题,他只知道他就站在叶小钗的身侧,但她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愿施舍。自从他带叶小钗进孙家以来,他在她的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怼。这个女人不爱他,所以她不在乎他带回多少的女人与她争宠。天放的心彻底地被伤害了。 十五年前。孙家遗弃了他。十五年来,他一直要自己学会坚强,学会凡事无动于衷。一直以来,他也认为自己没了心,是个冷血汉子,他以为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让他软弱;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自以为是金刚不坏之身的他,竟会让一个柔弱的女人给击垮。 尹红对他的不在乎,将他的心狠狠地撕裂;而这个痛竟比十五年前,他被遗弃时更加的椎心刺骨。天放皱着眉峰,看着尹红毫不留恋地离他而去。突然之间,他后悔了。他不该带叶小钗回孙家的,因为他伤害最深的人不是尹红、不是孙家,而是——他自己。他将自已逼到死胡同,让自己的爱已无后路可退。 “你说过不会的,你保证过尹红她不会受到伤害的!可是今天天放却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带个女人回来,他是存心要让尹红伤心难过的,难道看不出来吗?”青衣回房后,便瞅着泪眼控诉玉庭的不守信。 “你答应过我,你不会让天放伤害她的!可现在你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对天放,他这个为人兄长的也是束手无策。 他知道天放是故意带叶小钗回来,让他们孙家丢脸的,但是他孙玉庭在乎的不是门面问题,他在乎的是尹红的心。 那丫头自从天放带回叶小钗后,她便愈显得坚强。她对叶小钗就像是宾客一样,极尽她所能的让叶小钗过的舒适。这样的她看起来很好,一点也不像是伤心难过的模样。而尹红愈是平静,就愈让人感到提心吊胆。现在的她关住了心房,不让人了解她的想法。他和青衣都不知道尹红那丫头在想些什么,她对天放的心意究竟为何? “我去看看尹红,找她聊聊,看对天放。她有何打算。”这是他目前唯一所能想到的办法。 青衣拉住玉庭。“如果尹红她不想谈——” “我不会勉强她,”毕竟这是尹红和天放两夫妻的私事,他没有那个权利介入太多。 唉,真该怪他,他当初要是没那么异想天开认为尹红的柔弱会激起天放的保护欲,那么今天应该是天下太平的日子,不会像现在这样愁云惨雾的。 “尹红!”玉庭轻轻拍打尹红的肩头,唤她回神。 尹红猛然回神,乍见到来人后,心头猛然撞了下。——是天放!她展开笑颜迎向他和煦如暖阳的容颜。不!不是天放。因为天放的眼神没这么地柔和,叫她的人是玉庭少爷。不是天放。 尹红的笑容倏然隐去,幽幽的脸庞淡出一抹失望,她比着:“玉庭少爷有事?” “嗯。”玉庭点着头,而随手折了枝树枝,在地上写着:“你有心事?” 尹红点点头。 “愿不愿意谈一谈?” 一颗蛲首摇了摇,她的心还太乱,并不想多说。 “我知道是天放的事困扰了你,但是——尹红,你若只是压抑着,故作视而不见,这也不是办法。” 她沉默,不做任何的反应。 她也知道她和天放的事迟早要解决,但是她就是不想去谈、不想去想有关他的任何一切人事物,她相信天放他带给她的伤心难过总有一天会过去。 她接过玉庭少爷手中的树枝写着:“我没事,我只想静一静,让这些不愉快随着日子渐渐淡去,所以玉庭少爷如果允许的话,那么可否让尹红独处?” 玉庭站起身,顺遂她的心愿。看来天放是真的进驻了尹红的心房,不然尹红她不会这么沮丧的。 玉庭走了,尹红的心思再次飘离,她的脑子里一再地浮现天放搂着叶小钗的神情。想着天放他对叶小钗微微低受,在她耳边呢喃低语:想着他环着叶小钗的腰,与她并肩走在大街上……老天!他还要折磨她多久?为何他与叶小钗的景幕总是在她心头掸拭不去?!她是那么努力的想将他遗忘呵,老天爷又何苦一再的刁难她,又让天放带着他的新欢回来。倘若……倘若今天她的心依旧摆放在玉庭少爷身上,倘若她像从前那样默默地待在一旁看玉庭少爷同青衣姊姊的恩爱,而没有多事的想为孙家解困。那么她今天就不会将心遗失在天放身上。倘若——她爱的人依旧是玉庭少爷,那该有多好、该有多……她的泪在人后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又一颗……那晶莹剔透的水珠直直地滑落,掉在泥地上。尹红将头枕在膝上,抽动着双肩,低声啜泣着。 后园一直是尹红最爱去的地方。天放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庭园走去,为的是想与他的妻子“不期而遇”。他知道他这样做很傻,但是心却不听使唤,一意孤行。在湖畔旁,在她最爱的桃花树下,他全找不到她的踪迹,看来今天他是见不到尹红了。 天放回过身子,想放弃转身回去;但矮树丛下却传来细碎的声音。他停下脚步仔细聆听,愈听心愈沈,因为那细而零碎的抽气声,像极了尹红无声的哭泣。天放被抽噎声给拉回了脚步。他循着哭声找去。 他看到了尹红躲在矮树丛下,抽耸着纤细的双肩,一直啜泣着。尹红竟然哭了!当她看到他拥着叶小钗从她的面前走过去时,她连眼也没眨一下,而现在她竟然躲在园子里,一个人静静地哭泣!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她这么伤心难过?! 他大步阔伐的走向她。他的视线被那些滴在泥地上的泪珠给吸引了,一滴一滴的濡湿,写尽了她的柔肠寸断。他直觉的想拥紧她的娇弱.安慰她,要她别哭。但手才摊开。眼却不经意的瞄见她随手写在地上的字迹,天放的身子因那些字而整个僵直。泥地上印着娟秀的字迹言明了他妻子的心,她写着:“爱玉庭少爷,爱玉庭少爷。” 她爱的是孙玉庭,她是因为孙玉庭而伤心难过,哭得像个泪人儿!天放震惊得无可铭表。难怪、难怪她愿意嫁给他!难怪她看他的模样,总是带着令人痴迷的笑。原来她每次胶着在他身上的目光不是冲着他而来,她是看着他的面貌,想的却是孙玉庭的人! 他跟孙玉庭是同胞孪生子,他们两个有着一模一样的柑貌,她虽爱孙玉庭,却得不到他,所以当他提出他要迎娶她来刁难孙家时,她便顺理成章地答应了。 只因——她在他沈天放的身上可以找到孙玉庭的影子!懊死的!他被她给利用了。天放贲张着怒火瞪向曲着身子而哭泣的她。她的泪水再不能软化他的心房了,因为——她是为了孙玉庭而落泪,不是为了他。 “该死的!”他粗鲁地拉起她,暴怒之气几乎凌驾了他的理智,如果可以,他真想将这个侮辱他的女人给亲手勒毙。 尹红猛然被人拉起,身子失重地跌向来人的怀抱,她抬起惊慌失措的眼。水蒙蒙的泪眼一抬,望向狂暴的他——是天放!而他的眸中,正张狂着怒气与恨意。为什么?只因为她哭吗?她水蒙蒙的眼瞅着天放看,企图在他的眼里找到答案。她循着他忿怒的眸光看去,而视线最终落在泥地上。 “爱玉庭少爷”的字样一再的重复烙印在泥地上,也烙进在她心头里。心,倏然紧窒。尹红立即明白天放的怒气是冲着什么而来——他以为她爱的是玉庭少爷!不!不是的。她拚命的摇头,拚命的用鞋去抹掉一切。她爱的人不是玉庭少爷,是他,是他沈天放。 她瞅着眼想向他解释,告诉他,他误会了泥地上的字义,她要写的该是——如果她依旧爱玉庭少爷那就好了。看她拚命的想擦去泥地上的字迹,天放冷冷地笑开来,他捏着她的下巴,强硬的托起她的头,让她泪蒙蒙的眼看着他。 “不用如此费尽心思地想抹去这一切,因为你的心意咱们两个心知肚明,只是——”他将她柔弱的身躯抵着他的阳刚。“只是没得到完整的我,你甘心吗?”他冷言讽刺着她的爱。 “你不是为了要得到孙玉庭才嫁给我的吗?我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但里子却是南辕北辙的不相同。但是,我想你不会介意才是,因为你在得到我的同时,可以不理会我骨子里的邪恶,而把我当成你的玉庭少爷,你还是可以尽情的享用我带给你的乐趣。” “唔……唔……”她尽力的扯开声带想说“不”,表示他的错误。 她从没把他当成玉庭少爷过,自从与他拜天地后,她一心一意想要去爱的人便是他,不是玉庭少爷。 他不理会地无言的抗议,径是将她拉往“醉仙居”。 “你可以当我是孙玉庭,那么我可以当你是一名家妓……一个跟我拜过堂、成过婚的家妓……哈!”他嘲弄地冷哼一声。 今天晚上,他不想当人,他要让自已彻彻底底地当一头猛兽。他要掠夺他妻子该给他的一切 第五章 “不!你不要再靠近我一步!”尹红慌乱地比着手语。 她要保护她自己,不能让被愤怒蒙蔽了理智的天放施暴于她。老天!他一定是气疯了,不然,他那一向冰冷的眼眸此时此刻不会闪烁着危险的怒火。 天放无视于她的哀求,他大阔步地走向他的妻子,他名门正娶迎进来的妻子。该死,她怎能这么做?她怎能借着他。而想着孙玉庭! 他是她的丈夫啊,她怎么可以这么侮辱他,恣意地将他幻想成另一个男人!一想到她对他的好,都是出自于她心中幻想的那个人,天放的愤怒便不可遏抑地涌上心口。她把他侮辱得够彻底了,现在他要得到报偿;一个当替身该有的报偿。他不想理会她的哀求,他依旧想行使他为人夫的权利,她在他依然愤怒的眸光中了解到他的意图。尹红吓坏了,她慌乱地拔腿就跑。 天放一个箭步便赶上她,他伸手一抓,便攫住了衣袖。此时此刻只要能让她逃开天放的狂暴,那么即便是牺牲她的性命,那也无所谓,她慌乱的搜寻着可以救护她的武器……她的眼寻到了她用来绞断绣线的黄金剪,她伸手去拿。 天放追上她,从她身后抱住她的身子。他们俩双双跌落,两副身子一刚一柔地嵌在彼此的身躯里。他愤怒的眼死盯着身下的她。她泪眼双垂,双手颤抖地紧握着黄金剪。 冷讥的笑再次浮上天放那削瘦的脸庞。“你想用它来对付我?”她为了孙玉庭,宁愿犯下杀人罪名,也不愿意委身于他!也真够痴心了她,他算是服了这个哑姑娘了。 天放挺起胸膛抵住她手中黄金剪的刀锋。“刺啊!刺死了我,那么你便可以自由了。”他将她握着剪刀的手移到他心脏位置。“刺中了这里,那么我就一命呜呼了。” 现在天放是宁可死,也不愿瞧见她眼中的泪。他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娶她进门,让她的柔弱乘虚而入地软化他的刚阳与冷意,让她进驻他的心。红面容上漾起一抹凄楚的笑。时至今日,他依旧认为她会伤害他!他以为她刺死了他,她就会好过了吗? 就算他死了,而她的心依旧会为他而痛;唯一能解决她痛苦最快的方法就是——她死!尹红望着天放指着要她刺的地方,她淡淡地笑开来;她很高兴天放提供了一个必死之处,她只要往那个方向一刺,想必她的痛苦就会全没了。 尹红的手快速的转向,将刀锋口抵住她自个儿的胸口上。她眼睛一闭,狠下心来往下一刺—— 天放在明了她的意图。想阻止她时,已来不及了。她是毫不迟疑的刺下那致命的一刀,那么地用力——那黄金剪的刀锋处几乎完全刺进她的血肉里。血,从黄金剪与肌肤间的缝里缓缓流出。 天放不敢将那黄金剪拔出,他怕黄金剪一拔,血会加速地涌出。 他抱起了尹红的身子,大呼“来人,救命”,他知道要不是刚刚自己的手拨偏了她往下刺的方向,那么此时此刻横躺在他怀里的人早已香消玉殒了。 老天!她怎能这么做?她怎能这么伤害她自己?该死的人是他,是他!他拚命地用手捂住那奔流不止的血。不能再流了……这血再这么流下去,任一个大男人都熬不过来,更何况是荏弱娇柔的她。 他看着她惨无血色的脸,心被楸得紧紧的,眼眶一片热。天放看着那直流的红色血液被一颗颗透明的水珠子给淡化掉。他的视线模糊了,他看不清尹红的脸。他用手去擦脸上的水滴,他才察觉到自己的手上满满、满满的全是血和泪。 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尹红却一直处在昏迷状态,那苍白憔悴的模样,一直折磨着他的心。天放一直以为尹红是个柔弱的姑娘家,他从来都没想到她的性子会这么刚烈。她为了表明她不愿委身于他的心志,竟然自残!如果她是想用这个办法来让他愧疚,那么她做到了。 当他看到她面无血色地躺在被褥中昏迷不醒,他心彷佛被人捏碎般的难过;如果能够,那么他宁愿此时倒卧在床上的人是他,不是尹红。天放悔恨交加的眼不经意地望向那柄黄金剪。染着血的刀锋透着冷冷的嘲讽,似乎在讽刺他的内心不似表相那般刚硬,讽刺他明明有血有肉,却偏偏做些冷血的事,就好比——逼尹红自残。 天!他到底是怎么逼她的?他怎能如此狠心逼她走向这样的一条绝境之中!放的手紧紧地握住她冰凉无暖度的柔夷,一颗心全悬放在她身上。快醒来吧!只要她能清醒,他不会再介入她与孙玉庭之间;如果她愿意,那么……他可以当孙玉庭一辈子的替身。天放的手抚开遮去她面容的发丝,他俯子,轻轻的在尹红耳畔低语着。“只要你醒来,那么我一切都依你。” 青衣端着膳食进屋子来。她听丫鬟说天放成天守在尹红的身边,不吃、不喝,也不睡。她不信,不信那个逼尹红自尽的冷血男人会为了尹红而如此凌虐自己。 今天她亲自送膳来,本是要勘破他沈天放的虚情假意,她没想到她看到的会是一个有情有爱,眸中还泛着温柔的男人。玉庭说对了,尹红的荏弱确实是软化了天放的刚强与冷硬;但是,这个代价也未免大大了。为何相爱的两个人总是要折磨过彼此后,才会去懂得珍惜对方的一切呢?青衣幽幽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时候。看到天放对尹红的用情;青衣实在没办法再苛责这个男人对尹红曾有的伤害。她在他柔情的眼眸中看到了悔意。 “吃饭了,天放。”青衣将膳食端到他面前。 沈天放头抬也没抬,依旧像尊石像地杵在尹红的身边,对于青衣的叫唤,他是充耳未闻。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心情去理会任何人,但是你不能连饭都不吃、连水都不喝;你这样虐待自个儿,尹红她会不好受的。” 天放依旧面无表情,不想理会他人。 他整颗心都放在尹红的身上,此刻他唯一在乎的是尹红能否醒来。 “天放——”青衣轻轻地唤他。 他没理她,径是将目光定着床上病人儿的面容上。 青衣没辙了。她将膳食放在案桌上,收走今天中午完好如初的菜色,他一口也没动!青衣深深地吁出一口气。这个男人不爱即可,一旦是爱上了,那便是倾尽了全部的心力,就像是现在,他对尹红的在乎,怕是谁也劝不动的。青衣静静地退出房门外,悄悄地为他们俩阖上门。在那个小天地里,天放只想守着尹红一个人,不愿别人去打扰。 当尹红睁开双眼,悠悠转醒时,只见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棂,柔柔地洒遍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她撑起身子,想找水喝,然而才撑起手臂,心窝旁的刺痛便揪住她整个人,痛得她不由地申吟出声。这股痛的感觉牵扯出她不愿记起的那一段记忆,她想起了天放是怎么误会她,她是怎么受伤的。她原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挣月兑这一些的痛苦难过,然而她却没死,终究还是得在情海里浮啊沉沉。不!不要,她再也不要去爱了。爱人的滋味太痛苦,从今以后她宁可封闭整个心房,也不要再去尝那种椎心刺骨,生不如死的滋味。 那种滋味她已尝过一回,生死关头地也走了一遭,从今天起她要坚强,只为自己活,她得学着保护自己,学着练就一身金刚不坏,让任何人都伤不了她。沈天放不能,孙玉庭也不能。尹红硬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而这一起身,首先落入她眼帘的竟是天放灼烧的眼眸。他远远的站着,不敢走近她,深怕自己一走近,那么眼前的一切将成虚幻。在这个时候,天放终于明白自己有多么脆弱,他自以为是的铁石心肠终熬不过尹红时的痛。 “你,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面对她,他胸口溢满了前所未有的柔,但从小养成的冷漠,竟也只能挤出这寻常的问候。 他的改变,尹红看得到。在几天前,她会因为他难得的细心而感动,而今天,就在她决定为自己活的这一刻起,她不会再任他左右自己的情绪。 她比着:“麻烦你给我一杯水。”她对他,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天放虽看不懂尹红的比划,但他能从她的眼中解读她刻意与他保持的距离与冷漠。天放不能适应她的改变。他知道她是在气他对她粗暴,乃至于逼她自残;但他不是有意如此,他只是让嫉妒冲昏了头,一时让情绪凌越了理智,所以才会对地做出这么残忍的行为。 “对不起,原谅我。”当伤害已造成,天放知道再多的解释都弥补不了尹红所受的伤,所以他不打算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他只要她原谅他。“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这一切。” 而她残酷的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她要的只是一杯水,任何的解释或者弥补,对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她撑起身子,想下床为自己倒一杯水喝。 他见她想起身,急急地跑过去,扶住她。“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尹红的手毫不客气地避开他的扶持,她指着桌上的茶水,言明了——她只要水,不要他多余的关心。 “水,你要喝水是吗?” 尹红点头,他连忙递上。这时候天放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一点手语都不会。尹红是他的妻子呵,可他却连她想“说”什么,他都不知道。 尹红,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学会她的话言、她的生活,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知道他沈天放绝不比孙玉庭差,至少孙玉庭给不起的爱,他沈天放给得起。 平云躲在一旁偷看他的叔叔。最近他的坏人叔叔变得很奇怪哟,总是喜欢偷看他的红姨。哼,大坏蛋。他的坏人叔叔一定又在想什么坏主意要让红姨伤心,红姨可是他最喜爱的人之一,所以他得扛起保护红姨的责任,不让他的坏人叔叔再欺负红姨。 平云躲在矮树丛里,眨巴着灵动的双眼,直勾勾地盯住他的叔叔,就怕叔叔对他的红姨有所迫害,就像前些日子红姨就流了好多血,病了好多天。 但是,他盯着叔叔也有好一阵子了,怎么叔叔老是自个一个人在那比尽着,就好象是在学红姨“说话”耶! 像现在,他的坏人叔叔就比着:“你不准出门,不准调皮,不许没洗手就去拿东西。”嗄!不准这个、不许那个的,这,不就是早上红姨骂他的话吗?怎么叔叔全学来了,他想干么?想日后加入训话他孙平云的行列吗? 噢!拜托,他有一个娘,和一个红姨唠叨他也就够了,他可不希望多一个人训话他。平云嗽着嘴,皱着眉头看他的叔叔继续用比手画脚,在背地里训话他。 “平云,你书默了没?” “平云,厨房大娘说你又去灶上偷吃东西了,是不是?” “平云,王师父今天说你练武时又调皮捣蛋了?” 噢!噩梦。孙平云冲了出去,瞪着沈天放看。天放没想到他躲在后园子里练手语也会被人撞见。初时,他是又惊又怒,后来一看瞧见他糗态的只是个孩子,他倒也懒得理他。 “你为什么骂我?”平云瞪大了眼,想尽办法要比他的恶脸叔叔凶。 天放不想理会一个小孩子,尤其这个小孩子是孙玉庭的儿子,他就更不想。他想走,可小家伙却挡去了他的去路,硬是不放行。 “小表,你挡我的路干嘛?”对孙家的人,天放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我叫孙平云,不叫小表。” “在我眼中,你孙平云就是一个小表。” 平云一双小剑眉又蹙上了。 他发现他真的很不喜欢他的叔叔,因为他叔叔一点都不喜欢他。 “你好坏,”小家伙控诉沈天放他的罪刑。 他沈天放会在乎一个小表的控诉这才有鬼。 “我要去跟红姨讲,说你欺负我。”小家伙转身就走。 沈天放这下子是真的怕了。他真的在乎这个小表在尹红面前乱告状。 他的大手拉住了小家伙的衣领。揪回了他。 小家伙的大眼睛又瞪上他。“你想干什么?”他灵动的双眼眨着聪慧的神采,他那煞有介事的严重表情,还让天放回想起他小时候,那时的他就跟这个小表一样,全身上下充满了调皮捣蛋的因子,没一刻能静得下来。 如果当年孙家没送走他,那么或许他今天也会有一个像这样调皮的小表头。想太多了。沈天放摇头甩开不该有的如果与假设,属于他沈天放的悲剧在十五年前就已写下,现下再多的假设与如果都挽回不了他曾经失去的。现在,他只想解决眼前这个小麻烦。 “我不准去跟你红姨告我的状。”他凶巴巴地冷着一张脸,恐吓孙平云。 他不在乎他的“歹面腔”会不会吓坏一个小孩子,他只在乎自己在尹红心中的地位。说实在的,平云真的很害怕这个坏人叔叔,尤其是坏人叔叔板起脸来的时候,他更是想离坏人叔叔离得远远的。但是,现在他却不怕坏人叔叔,因为他发现一个很好玩的事实,那就是他的坏人叔叔他很怕红姨生气,就跟他一样。 平云坏坏地笑开了眉眼。“你怕红姨对不对?”所以坏人叔叔才不许他向红姨告状。 “你放心啦,红姨虽然很会训人话,但红姨从来不像娘那样会打人手心的哟!”基于“同是天涯受害人”的心态,平云还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教示天放。“其实红姨人很好的,只是有时候啰嗦了一点。” “啰嗦?”尹红她怎么有办法对人啰嗦。 “对啊。啰嗦。”平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开始学尹红飞快的比手画脚,一边比还一边解说:“像红姨这样比画着训我话,老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其实叔叔你最好了,你都看不懂红姨在比什么,那就可以很理所当然地‘不听’她的话,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还要学手语?”他真是不懂。 因为如果他学不会手语,那他就没办法知道尹红的想法。他想了解她,想知道她的生活、知道她的语言。他渴望用她的方式与她交谈。他的心,年幼的平云不懂,但他却懂得叔叔眉宇间的皱褶代表了某种不开心。 基于某种莫名的激动情绪,平云突然开口问叔叔。“叔叔,你真的想学红姨说话吗?” 天放未语。见天放不搭理,平云赌气似的走开。但,小小的脚伐才迈开一步,叔叔刚刚比手画脚的模样,却跃进他的小脑袋瓜里。叔叔应该是真的很想学手语的是吧,不然叔叔不会躲在红姨身后多日,还在没人的后园子里偷练。 小小的身子又踅了回来。“明天午时,我在这里等你。”他想教他的坏人叔叔比手画脚学手语。 “唉呀,你好笨,不是这样子的嘛。”平云躲在后园里教导他的叔叔手语,后来他发现他叔叔不是一个好学生,教都教不会,对比手画脚真的很没有天分。这一点就跟他爹爹很像。 “叔叔,其实你想跟红姨交谈,不需要练手语的嘛,红姨她识字呀,你只要会写字,你跟红姨总能沟通的。” 天放知道他不需要手语,也能跟他的妻子沟通,问题是他还是想学会她的语言,借着比手画脚中,读取她的想法。 他对尹红的伤害太深了,学会手语,为她吃点苦,甚至于接受一个小表头对他的嘲笑,他都能忍,他只希望尹红能再次接受他。 “叔叔!”平云不气馁,扬声又唤了天放一声“叔叔”。 天放这次更是懒得抬眼看他。 平云径是说他的。“我想到一个好方法,可以让红姨对你好。” 这次天放终于抬头看那个小表头。“什么好方法?” 平云咧着嘴笑。“你答应我,以后不对我冷冰冰的,我就告诉你。” 天放瞪着他,甚至想就此离去,不理会这个可恶的小表。但,尹红视这小表犹如亲生子,或许这小表真有办法,让尹红不再冷脸对他。 “嗯。”他板着脸对他许下承诺。 “要笑。”小家伙得寸进尺。 平云就讨厌他叔叔总是不说话的模样。起初,他总以为叔叔是不喜欢他,所以才懒得开口,但是最近与叔叔相处下来,平云却发现除了红姨,叔叔待谁都是这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叔叔在乎的只有红姨,能让叔叔开口说话的也只有红姨;可红姨在那一场大病之后,就都不理叔叔了。 沈天放想打人了。但小家伙有他的护身符,尹红是他沈天放的致命伤,却是这小表的护身武器。这小表虽年纪小,却相当的聪明,他知道怎样让自己处于优势中。沈天放扯着嘴角,扬起一抹僵硬的笑。 “勉强算是通过。”平云不怕他,糗着他。 “好了,现在咱们出门去。”他拉着天放的大手,就想出门。 “干嘛?”天放好想甩开紧握住他的心手掌,但是——从那么小的掌心透着微微的暖意,打从他的手心一直传到他的心窝。 他告诉自己,其实让这个小表拉着他的手,是怕这小表走丢;而他之所以在乎小表走丢的原因是为了怕尹红伤心,其实他真的是很讨厌这个小表,谁教平云是孙玉庭的儿子。 思绪千百转,等天放终于转出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后,平云早已经拉着他走出孙家,就着大街走去。 天放终究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他,“你到底拉着我要上哪去?” “大街。” 答案是简单明了,不过天放还是不知道他们上大街要干么? 第六章 打从这小表上大街后,就像是买东西不用钱似的,拚命地买完一样又一样,从东城西街逛到西城北道,他买了桂花糖、花生甜饼、千层油酥、松子糖、梅花烙饼、蜜枣糕、小金塔,最后他还嚷着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给我两串。” 沈天放终于看不过眼了。“小表,你这样会吃坏肚子的。”相信他,他不是关心这小表,他只是怕这小表回去拉肚子,尹红对他更是不谅解。 平云嘴里塞了两颗冰糖葫芦,摇摇头。“不会的。”两颗冰糖葫芦在嘴里嚼了嚼,吐出两位籽在纸袋里,他才又说:“因为刚刚的那些东西是买给红姨吃的。” “给尹红的?她喜欢吃这些东西?”天放提起手中的那一大袋。 平云用力的点点头。他细数里面的东西。“这是千层酥,这是松子糖,这是梅花烙饼,这是……”咦,这黄黄的东西叫什么来着? “是小金塔。”天放帮他接了下去。 “对对对。”平云好兴奋的点着头。“这东西就叫做小金塔,不过我不喜欢。”所以他老是记不住。 “对了,叔叔,咱们待会儿走一趟西城的洋铺子好不好?” “干嘛?你又想买什么东西了?”这小表从小就是个败家子,这么会花钱,跟他那个惹人厌的爹一点都不像。 平云皱皱鼻子。“才不是为了我贪嘴好吃哩,人家只是想帮你,前些日子我同红姨去逛洋铺子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洋玩意儿,红姨好喜欢,可是价钱太高了,红姨舍不得买回去。我是想叔叔你既然要讨红姨欢心。那东西自是再好不过了。”那小俊脸一扬。 为了尹红,他拉着那小手,天放走向位于西城边的洋铺子,买那洋玩意儿去。 天放没想到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全成了白费心机,尹红对他的真心真意,根本视若无睹。今儿个他跟孙平云那个小表去西城的洋铺子买了个小炭板——小炭板小巧,能随身携带,一点地不累赘。铺子的老板还附了一台白粉制的笔,说是能在炭板上写字,他试了试,觉得还算顺手,于是兴致勃勃地买了一个回家。 他原以为这个炭板可以讨好尹红,没想到她对他的态度一如以往,径是淡漠无所谓,最后她还很残酷地在炭板上写下“让我离开”四个字,将他的心伤到最深。 曾经他在她病榻前曾许下要对她好的承诺,但此时此刻这个诺言,却被这四个无情的字眼给摧毁得烟消云散。她一心一意地想离开他,怕不就是为了孙玉庭,这教他不由得气极。这么多天下来,她看不见他为她所做的努力不要紧,还拿她对孙玉庭的执着羞辱他连日来对她的好。她到底将他沈天放、她的丈夫。搁放在心里头的哪个位置上?! 他像只暴怒的狮子,猛然攫住她纤细的手腕。“你心里头还爱着孙玉庭,是不是?” 尹红倔强地昂着脸,睁着一双清澄的眼眸瞪着他。不能哭,不能输,输了这一回,她日后别想挣开他的禁锢。沈天放无心对她,他娶她只是为了报复孙家,报复玉庭少爷;她只要点头承认她还是爱着玉庭少爷,那么一来,两个人都可以彻底死心。 她再也不能让他像从前那样,一味地去伤害她。沉沉地,她点了头。尹红无言的承认,像记闷雷轰得沈天放的身子节节后退,毫无反击的能力。 这个痛远比十五年前来得深,而这个伤是他咎由自取得来的,他明知道自己无法再输一回,可他却将心沦陷给一个哑姑娘,所以今天他活该为她吃苦受罪。在他自嘲的狼狈里,尹红几乎就要认为她真的伤害到他了。但——怎么可能呢? 沈天放在他义父义母临终前,他依然可以硬起心肠,始终不肯开口喊他们一声“爹”、“娘”,她尹红仅是一名孤苦无依的哑巴,她拿什么去伤害他? 在她冷漠的眸光中,沈天放放声地笑了开来。 “你想走,想离开是吗?”他阴鸷的眼冷冷地攫住她。“你不是一直拿我当孙玉庭的替身吗?那你什么都还没得到,你不觉得可惜?”他恶意地伤害她,想象她伤他那样伤她。 “沈天放,你别逼我。”如果他再一次想用先天上的优势来取得她的身子,这一次她不会傻傻地用自个的性命去抵抗,她会拿他的命来换的清白。 “我逼你?”他冷眼瞅着她瞧。 天知道这会儿是谁在逼谁?他爱她,为了她,他试着改变自己,然而对于他的改变,她曾细心留意过吗?他甚至还学了手语要讨好他!但她从不曾花费心思逗留在他身上,她所有的目光全放孙玉庭那。是她在逼他,逼他变回以前那个沈天放,有恨而无爱。他不会让她离开,如果这段婚姻注定了是段悲剧,那么他要找她一起陪葬。 “我不会休掉你,不会让你离开,不会、永远都不会,你听到了没有?”他用燃着怒火的眸子逼视她,心怀恨意地开口。“当初你明知道我娶你是为了报复孙家,你却为了爱孙玉庭而下嫁,那么这一生我沈天放得不到幸福,我又怎能让你活得惬意。” “你想自由,你想得到孙玉庭”他捏着她的下巴,双眼带恨地望进她清澄的眼瞳。“我不会让你的想望成真。”他要禁锢她的一生,不让她如意。“你一辈子都只能看着我、守着我,至于孙玉庭——”他冷冷的盯住她。“你只能去期待来世。” 尹红咬着牙,悲哀地发现这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竟是她所爱的。 “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她没有资格用同情的目光看他。“该觉得悲哀,觉得可怜的人是你、是你!” “我沈天放还有个红粉知己,有个叶小钗在爱我;而你,什么都没有,孙玉庭爱的是沈青衣,不是你!你是个只能巴着人家相公看的可怜虫,该让人觉得可怜的人是你。”不是他、不是他。 他向她嘶吼着,以为这样,他的心就能不那么痛,他对地的爱便能少一些。然而尹红两眼清澄无波,她的无动于衷却一再地伤他。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在这个家里再待下去,他得出去,才不会让尹红继续伤他。 “叶小钗比你美、比你温柔,她不像你,你只不过是个木头美人。”他冷冷的嘲讽很伤人地月兑口而出。“只要是个男人,每个人都会选择像叶小钗那样的美人儿,不会选你。”他拉开门,奔了出去。 他走了,去找他的温柔乡。去找他的叶小钗。尹红在他离开后,再也没办法佯装坚强,她的身子倚着门扉,慢慢地向下滑,泪水奔流而下。沈天放临走前的那一番话,她深深的记在脑海里。他说:只要是个男人,每个人都会选择像叶小钗那样的美人儿,不会选她。不会选你——她得承认沈天放这次是真的伤到她了。 她原以为对他,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的,没想到从他口中传出的鄙弃依然可以伤她最深。她仍旧会因为他的嫌弃而黯淡。沈天放,你既不爱我,又何苦这么折磨我?她望着紧紧关上的门板,呆呆地垂着两行泪,无语地问着天。 “尹红,你确定你要帮天放娶妾?” “是的。我考虑过了,既然我无法尽到为人妻的义务,那么天放的一生不该就此被我拴住,他有权利去追求他的幸福、他的需要。” “那你的幸福怎么办?” 她的幸福?她的幸福早在她为了孙家两点头答应要嫁给天放时,就打算牺牲了,这个时候她没有权利去要求这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冀望。她,只求宁静,只求天放放过她,而替天放娶妾,或许会是个不错的主意。只要天放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女人身上,那他就不会借故找她的碴、伤她的心, “尹红——”青衣握住尹红的手,要尹红的眼眸正视她的眼。“告诉青衣姊姊,你是不是爱着天放?” 尹红下意识地想躲开这个问题。 “不,尹红,你不能躲开这个问题。你心里再清楚不过,纵使逃避了这问题。却躲不掉心里早已清楚的答案!” 她的心在告诉她,她是喜欢天放的。 “青衣姊姊告诉我,如果爱是痛苦的,那这份爱是要还是不要?” 青衣被尹红问得哑口。若爱只能带给人痛苦,那么女人又何苦让自已陷在这痛苦的深渊里;但是“尹红,天放爱你。” “不!他不爱我。” 如果他爱她,那么他就不会伤害她。 “他曾经对我说过,只要是个男人,那么任谁都会要叶小钗,舍弃我。” “那只是气话。” “那也足够伤我的心了。”淡淡的凄楚从尹红手语中流泄。 青衣被这样的凄楚给震惊了。当年尹红沦落街头,被恶少欺负时,她仍坚强地挺过一切,眼眸中没有半点自怨自艾,然而今天,尹红却红了眼眶。 “你是真的爱着天放的,是不是?” 尹红咬着唇,拒绝让自己的泪滚落。她给的答案很清楚。她爱天放,可她不要这份感情,因为这份爱注定了会被伤害,所以她打算放弃;放弃天放,放弃这分爱的感觉、痛的滋味。 “尹红,你该去找天放谈谈。” 尹红的身子凛了凛。不,她不要去找天放谈,她现在无法坦然地面对他。 “尹红,你说你要帮天放娶妾,是因为你不想拴住他,但尹红你有没有想过。天放的幸福在哪里,只有他自个儿最清楚。” 或许天放根本不认为被这桩婚姻拴住是件不幸。或许替天放娶妾,才是个错误。 “尹红,一味的逃避天放不是解决之道,当你能挺起腰杆去面对天放时,你才能说你是真正的解月兑。” “我该怎么做?” 怎么做。她才能让心自由,不再为他悬念? “去告诉天放,说你要帮他娶妾,告诉他,你不爱他,你恨他,不管他沈天放娶了谁,你都不会难过。” 尹红的身子踉跄地退了退。 不!不对。她没办法亲自开口跟天放说这些,因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不管天放娶了哪家的姑娘,她都无法承受。她的心虽恨着他,却也爱着他。她要自由,要他离开,可另一方面却也惦记着他,想着他。她告诉自己,让天放娶妾,那么他会放她走,而她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宁静,她从来不愿去思索,面对天放娶了妾之后的事。她一直在逃避那个可能的答案,然而青衣姊姊却点明了她即将心碎的事实。尹红使劲地摇头,任那两行清泪洗刷她苍白的脸。 “尹红,青衣姊姊不是在逼你去面对天放。只是你是我最亲爱的小妹妹啊,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做傻事而不阻止你。” 如果当初知道天放会带给尹红这么多的痛苦,那么她怎么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天放爱上了尹红,却让恨意蒙蔽了眼睛,一味的伤害尹红。 “尹红,你若只是逃避,横陈在你们两人之间的问题不会解决。你扪心自问,你帮天放娶了妾之后,你能忍受他与别的女人恩爱吗?你的心能得到解月兑吗?而这样的结局是你想要的吗?” “如果这些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么我现在就去替你张罗天放娶妾的事。”青衣立着在尹红的面前,等待她的答案。 尹红犹豫着,她无法拿捏怎样的决定才是好的。 青衣祭出撒手襺。“好,你既然听不进我的劝,那我这就去替你去找媒婆,要她们找个好姑娘,帮天放做门亲事。”青衣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青衣明白她若不这么绝,尹红的爱情会在她的左右不定中给扼杀掉。眼看青衣就要走了,就要顺遂她的心意去帮天放找门亲事,尹红的心急慌慌地拉住青衣的下襬。 “不,不要去。” 青衣喜悦的回眸,尹红她终于肯去面对问题了。 “我去找天放谈。” 如果他还要她,那么以前的事,她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而倘若——他一想拿她来报复孙家,那么她将断了她对他的情感,从此不再为他伤心。 “小钗姑娘。”院里一个打杂的小泵娘轻经敲叶小钗的门。 叶小钗边绾着发,边回话。“进来吧!” 小泵娘蹑手蹑脚地进门,进到内室时,还看了沈睡在小钗姑娘床上的公子爷一眼。 叶小钗的眼眸冷睨了那丫头一眼。“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别妨碍大爷睡觉的兴头。”其实她是不喜欢别的姑娘盯着天放瞧的模样。 他的心令她捉模不定,她不想有大多的倾慕眼光直兜着天放绕。 “哦。”小丫鬟微微点头,默默地跟在叶小钗的后头,走出内室到了内厅。 “有事吗?”叶小钗交叠了一双玉腿,星眸半睁地抬起眼看那服侍在她身侧的丫鬟。 “外头来了一个姑娘。” 叶小钗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来了个姑娘的事。去找嬷嬷谈,别来烦我。” “可是——”小丫鬟咬咬嘴,嗫嚅地开口。“可是她不是新来的伶倌,她是要来找沈大爷的。” “找天放的?!”叶小钗站起身来,兜回内室确定天放依旧沈睡后,她才又回到内厅里。“来的是什么人?” 小丫鬟摇摇头。“她没说,她只是在一张纸上写着她要找沈天放。” 叶小钗的心沈了沈。来的人会是天放的妻子吗?听说他的妻子是个哑巴,又聋又哑的哑巴,那样身带残疾的人,会有那个勇气来怡红院里,正面挑衅叶小钗的才貌兼备吗? “赶她走。”不管来的人是谁,都必须走,她好不容易盼到天放将所有的目光全放在她身上,她不能让孙家的人接天放回去。 “赶了,可是那位姑娘心坚意决,她就站在咱们怡红院的门口,是怎么也不肯离开。我想她今天要是见不到沈大爷,是不可能走的。” 叶小钗整个脸都寒了下来。看来她得亲自去会一会那个姑娘家,了解她的意图。“带她去牡丹亭等,就跟她说沈大爷梳洗完毕后就过去。” 叶小钗在房里磨蹭了一刻钟之后,才意兴阑珊地走出房门,去那牡丹亭会见那个要找天放的姑娘家。 远远的她就瞧见那个纤细的身影,立在满园的红牡丹中。那背影陷在蛇紫嫣红的牡丹花里,更显得那姑娘的清雅秀丽。不用兜到前头去看她的正面,叶小钗单从那姑娘的背面就可以认出她是谁。她是天放的妻子,那一天天放搂着她走过她面前时,她也是像这个时候一样,挺直了腰杆,卓立于天地间,彷佛她的内柔外刚可以挺起一切的风风雨雨。 有时候她是佩服这个叫尹红的姑娘。她很难相信一个有残疾的女人,可以如此不自卑,只身前来怡红院,勇敢地面对她丈夫在外头的新欢。她就那么有自信,以她的聋哑可以打败她金陵花魁叶小钗的美貌?叶小钗走近尹红,颔首一笑。 尹红认得这个姑娘,她是叶小钗,天放带她回孙家过,而她们也照过一次面,她对她的美貌印象很深刻。 “尹红姑娘?”叶小钗的面容上浮出一朵善意的笑。“我说的话,你可以听得到吗?”面对一个又聋又哑的妻子,她实在不晓得天放是怎么跟他妻子沟通的。 尹红点点头,表示她可以“看”懂她所说的。她随意的折下树枝,在沙地上写下:“我听不见,但是我可以读你的唇型。”她微微一笑。 尹红再一次地让叶小钗感到惊讶。她竟然识字!叶小钗的惊讶毫不保留的写在脸上,尹红知道她眸中的惊讶存着什么样的疑惑;她在地上写着:“我很幸运的遇上了个好主子,孙家待我像家人,让我读书、识字,还教会了我读人家的唇语。” “所以为了孙家待你的好,你就答应嫁给天放?” 尹红颇为惊愕地扬一扬眉。她觉得叶小钗今天的立场有点踰越了。她站在她面前,质问她嫁给天放的意图,她的态度不像个为钱的伶倌,倒像是一个深爱着天放的女人在质问她,为何不爱不放,却又不肯让他自由。 尹红那对清澄的眼直勾勾的盯在叶小钗面容上,让叶小钗心慌得手足无措。怎么会?怎么可能?有残疾的人是尹姑娘,该自卑自己不如人的也该是尹红,而她叶小钗为什么面对一个处处不如她的女人,会这么手足无措。 叶小钗咬着下唇,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我爱他,我真的很爱他,如果尹姑娘愿意,小钗愿意为小。” 尹红的脸淡出一抹笑来。“如果天放愿意,那么我不在乎。”她在地上写道。 叶小钗的眼带恨地盯住尹红的那抹笑容上。她竟然认为天放他不会要她!以她叶小钗的才貌,曾有多少王孙公子爷愿做她的裙下拜臣,而她不曾为谁倾倒过,而今天,一个哑巴竟然认为她叶小钗不如她尹红;认为天放宁可要一个哑巴,也不要她叶小钗! “尹红姑娘,你太高估自己在天放心目中的分量了。” “高不高估我在天放心日中的地位,他自会去衡量,小钗姑娘不嫌自己擅自为天放拿主意是踰越了吗?” “你!”叶小钗恼羞成怒,没了刚刚的风度,只因为尹红所说的全是那么该死的真话,她的确是没那个立场来为天放定夺一切,尤其是尹红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她气愤地指着出去的方向,“请你出去,咱们这不欢迎你来。” “我会走,但是还麻烦小奴姑娘告诉天放一声,尹红曾来过。”尹红放下树枝,不徐不缓地站起来。 她冲着叶小钗微微一晒,有礼地颔首道别。尹红走了,而叶小钗眼中的愤怒却未曾浇熄。她不相信她叶小钗真会比不上她尹红。她不相信她掠夺不了天放的心。她相信她只要她再温柔一点,那么天放总有一天会折服在她的温柔下,总有那么一天,他会忘掉那个哑姑娘,而爱上她。 第七章 “想什么?”天放伸手将叶小钗给搂了过来,将头枕在她的颈项间,埋进她那头青丝里。 他深深的沉醉在她的发香中,那是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曾经有个姑娘总爱在梅树下读书、刺绣,所以她的身上也总是淡淡的萦绕着这股梅花的馨香味。 叶小钗被天放柔情的举动给撼动了心房。她知道天放爱闻梅花香味,却又讨厌人造的香味,所以她总是派人四处搜寻梅花花瓣,每天用它们来熏香她的衣裳。 她这么做,只为了讨好他,只为了让他的注意力多停驻在她身上。然而她的付出,他看到了吗?叶小钗让天放的手环在她的腰间上,而回过身子,与他面对面。她的手勾画着他眉宇间的温柔。这个男人变了,他没了初来时的霸气,也没刚到时的冷漠;现在他的眸光中总是泛着温柔。他,是为了谁在改变? 叶小钗的指甲轻轻的沿着天放的脸庞画下。“天放,你爱我吗?” “爱。”他随口敷衍她,而头径是往她的身上蹭,他急着找寻他最钟爱的味道——那个总是在梦里出现的馨香味儿。 “有多爱?”她的媚眼直勾勾地盯着天放看。“如果我人不在,你会想我、念我;如果我生病,你会为我担忧、操心。如果——如果可以,你愿意娶我吗?”她柔柔语音低低的向他要承诺。 天放的身子僵了下,叶小钗敏感地察觉到他僵直的身子。他的答案好明显、好伤人。 她缓缓地推开他温热的胸膛。“你不爱我,你爱的是你的妻子。”这是她早已知道的事实,但却忍不住的会难过。 “不!我没有。”他矢口否认。“我不爱她。”他早就打算将尹红遗忘,不愿让她的身影继续纠缠着他。 “你既不爱她,那为什么不能娶我?” 因为……因为…… “因为你不想伤她?”叶小钗抬起眼眸,清澄的望上沈天放纠结的眉头:“天放。你的再娶不会伤到她的。” “为什么?”小钗她何以如此笃定他若纳妾,尹红必定不会为他难过? “因为她曾来过。”叶小钗回过头,避开天放眼中的询问。她知道天放若知道她私底下与他妻子见面,那他的怒气想是可见。 但是现在她必须把事实挑开来说个清楚,她不能让尹红霸着天放不放。 “前儿个早上,她来时,你还在睡。” “为什么不叫我?”他压低的嗓音有着微微的愠火。叶小钗瞠大了眼望着沈天放。 就为了尹红来没叫醒他,他就对她怒目相视,他到底将她叶小钗置于何处? 叶小钗禁不住地对他吼。“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你说过你不爱她,你不想见到她——”她瞪着两颗杏眼。迎向他的怒视。“除非当初你所说的‘不要’、‘不想’全是口是心非,不然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缘由来叫醒你。” 叶小钗掐到沈天放的痛处,因为他的“不要”、“不想”的确全是口是心非。 他的心思。她懂;可她不想懂。也不想让天放有回头的余地。“那一天,你的妻子亲口告诉我,如果你愿意再娶妾、纳妾,那么她不在乎。” 叶小钗抬起眼来,咄咄逼人的逼向他。“天放,你听清楚了,她说她不在乎!既是如此,那么你对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对于叶小钗的逼问,沈天放他听不进去,他心里乱烘烘的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尹红对于他娶妾是真的不反对?! 她是他的妻子,可她却不反对他再纳新欢,不在乎她会不会成为下堂妇!沈天放的胸口蓦然涌出恨意与不满。 他夺门而出…… “天放,你去哪?”己叶小钗追到门口,心碎的问他。 她以为,他就要离去。 沈天放的身子定在门边。头是回也没回地答。“我去找她,如果她亲口告诉我,她不在乎,那么——我娶你。” 在尹红去过“怡红院”后,她预想了很多与他相见时的景况,可在她的想象中并役有包括他的冷漠、他的阴鸷,她原以为他会对她去找他的事而感到开心,但他没有。 他冷着脸,卓立于她面前,脸庞上有恨、有怨。独独没有她所冀望的快乐。他是在气她去“怡红院”找叶小钗?他以为她是去“怡红院”向叶小钗挑衅、找碴,所以他怒不可抑地返家,只为了给叶小钗讨一个公道,是吗? 尹红原本的想望泡沫全在沈天放冷傲的面庞上一一被打破。别冀望沈天放会爱她,别奢求他的心会留下一个小小的空间置留她。他说过的,他宁可要像叶小钗那样的花妓,也不要她这样的哑巴。心沈到了最谷底,尹红不愿再见这个人。 她缓缓地背过身子,打算走出房门——但她的手,却被他有力的手掌给禁锢。沈天放拖回她的身子,将她的纤细固定在他阳刚的身躯里,他愤张着一双怒眼,直直地望进她灵动的眼瞳里。 “你去过怡红院?” 她咬着唇,迎向他的愤怒。 他果真是为了叶小钗才回来的。 “不要不说话,我是在问你,你是不是去过怡红院?” “是,我是去过。” “去做什么?” 去看他,去跟他谈他们俩的未来.但是这个答案在此时此刻是万万说不出口了,她不想再傻一次,任他将她的真心践踏个彻底。 她的无语,让他发火。她这个样子,是代表默认了? “我问你,我若有心娶叶小钗,你怎么说?” 尹红的心被这个问题给扎痛了。他真心想娶叶小钗,想纳妾,他的幸福当真不在她身上!她瞅着眼眸看他,透过水蒙蒙的眼,她看到他对她的愤怒。他是在担心她会阻碍他去纳妾,去破坏他与叶小钗之间是吗?多傻呵!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巴,她拿什么去阻止他。 尹红的脸释出一抹凄楚的笑。她比着 “如果你真心要娶叶小钗,那么我会成全、会退让。我让叶小钗进孙家门,我让她为大,让她住进“醉仙居”里服侍你,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会搬到后院的佛堂住。” 她会躲他们躲得远远的,不会去干扰他与叶小钗之间的恩爱。 “让叶小钗为大?”他嗤声冷笑,“你能成全我们,我就感激不尽了,我怎能还能让你这么委屈,屈居于一个妾。”他口吻中的冷言讽刺再明显不过,他很明显的是在嘲讽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都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他到底还要她怎么做。他才会开心、才能如意。 “不想怎么样,只是很高兴你的宽宏大量罢了。”他仍旧冷凝着嗓音嘲讽她。 “我这个月底就娶叶小钗进门。”顺遂她想逃开他怀抱的心愿。从今尔后,他会善待自己,将这个心里没有他的女人给拋得远远的。 春分那日,沈天放用了六座绿尼金镶的大轿、六对衔牌执事开锣喝道的大礼,浩浩荡荡地将金陵花魁叶小钗给迎娶进门。 他娶叶小钗是娶得风光,可也冰冻了尹红的心。对天放,她是再也没什么好求的了,所以她退让了她的房,搬到后院的佛堂去。打算从此清静过完这一生。对于尹红隐忍退让的一切,叶小钗本该满意的,毕竟她终于如愿的当上了沈天放的妾室不是吗?然而为人妾室的辛酸,在成亲的这一天,她是彻彻底底地尝到了个中苦楚。她终于明白她纵使使尽了心机要天放娶她,终究她还是赢不到天放的心,因为在新婚当夜,天放醉得像滩烂泥,他连看都懒得看她,更别说是碰她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给她?她轻轻地低喃,手轻轻地抚上天放的脸,他醉倒的模样少了那分防人之心的阴鸷,这样的他显得比较可亲、比较有暖度。 她的手攀上了他的眉峰。睡梦中,他仍旧拧着眉宇,不曾舒展开来;在梦中,仍旧令他牵挂不已的是什么?而他的梦里,有她在吗?叶小钗低下了头,偷去了他的吻。她也只有在他醉得不省人事时,才有这分勇气掠夺他的温存。她是他的妾呵,为什么他不能施舍一点爱给她? “天放——”她不断的在他耳畔低语。“我是如此爱你呵,你可不可以将心拨一点空位来填放我?”她要的不多,真的只要他一点点的爱就可以活得很满足了,真的。 沈天放睡得极不安稳,睡梦中,他稳稳约约的察觉到有人在叫他,在说——她爱他。是谁?那是谁的声音?他极力的睁开眼眸,朦朦胧胧中,他看到了一张带泪的脸,她的泪水揉疼了他的心。他的手抬起,轻轻的揩去她的泪。抹去了她的泪痕,看清了她的容貌。是他的妻。“尹红”他低唤出声,笑意涵纳在他眼底。她终究还是回到了他身边是吗?她最后还是原谅他那日的粗暴,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是吗? 乍闻天放在朦胧中仍旧牵念着尹红,小钗起了妒意。为什么?为什么他心中牵挂的只有一个,而那一个却始终不是她!叶小钗奋力的推开沈天放的身子。她恨他,恨他爱尹红的心是如此根深柢固,不受憾动。 睡梦中,沈天放一直当叶小钗是尹红,在叶小钗推走他之际,他以为尹红又要离他而去。急急的,他攫住她的手腕。“别离开我。” 他的呼唤是如此深情,叶小钗缓缓地回过头,双眼凝望着他。她感受到他的手攀上她的颈,拉低她,唇磨蹭着她的面颊,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她。她知道天放当她是尹红在爱,但——无所谓了。只要他要她,他想当她是谁,这都不重要。 宿醉醒来,沈天放头痛欲裂。他模索着床缘,想起身倒杯水来喝,然而手一伸出去,碰触到的却是一副柔软的身躯。他倏然翻身,看了枕边人一眼。显然的,他又做了件错事。他怎么会醉到那个地步,要了小钗的身呢?!沈天放懊恼地摊直了身子,扒扒发翻身下床,趿着靴,拿件斗蓬就要出去。 他的后悔表现无疑,叶小钗禁不住地要怨他。“既然这么不想要我,又何必娶我?”她指责的口吻里有着极深的怨怼。 沈天放停下了脚步。“你向来懂得人心,那么便该知道自己在这一场亲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她只是他伤害尹红里头的一颗棋子,当初是她心甘情愿地蹚进他与尹红的恩怨里,现下便没有怨怼的权利。 他的面无表情将她伤至最深,丝毫没顾虑到叶小钗的心情。她满是怨怼的目光随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离去,此时此刻她才知道她爱上的,是个冷冽绝情的人。他不会因为她付出的多少而有所愧疚;对于他不爱的,沈天放可以很绝决,可以很无情。叶小钗弓起身子,侧着头笑了开来。她笑自己的傻,也笑沈天放惹错了人。她叶小钗要不到的,向来也不许别人要,所以沈天放,他得为今天娶了她而后悔。 叶小钗报复沈天放的行动做的很绝决。她用钱买了个男人,设计让自己怀了孩子,她这么做是想跟尹红比个高低,看看在沈天放的心中是孩子重要,还是那个哑巴重要? 叶小钗怀有身孕的消息很快地在孙家蔓延开来,孙府上上下下都笼罩在一片诡谲的气氛里。分不清楚这样的气氛究竟是喜还是忧?到底尹姑娘才是二少女乃女乃,妾室先怀珠胎,这教二少女乃女乃情何以堪吶!所以二姨女乃女乃怀孕的消息,系府上上下下是守口如瓶,全都不敢将消息往二少女乃女乃那里传。沈天放当然也听到这个所谓的“好消息”了,只是他搞不懂他夜夜睡在书房里,为何小钗还会怀孕? 莫非——是新婚那一夜,他错当小钗是尹红时所种下的恶果!懊死的!怎么会这样? “你看起来很懊恼!” 小钗的身子就倚在书房门前,嘴角、眼梢全景笑,她是等着看好戏呢!“怎么?不喜欢这个好消息?”她模模她的肚皮。“他可是你的亲骨肉呢!” 沈天放眉头一皱。“如果你来就是为要告诉我这个‘好消息’,那么甭费力了,毕竟你怀有身孕的消息早就在这府邸传得不亦乐乎。” “可是你似乎看起来不太高兴。” 沈天放回避了这个问题。他分不清楚他到底是该高兴、还是忧心,娶小钗进门是为了气尹红,他从来没想到他与小钗会有这样的牵扯。 懊后悔吗?只怕是于事无补了。对小钗,他是可以很无情,但,对孩子——他却于心不忍,毕竟那个小生命是无辜的,还小的他没有自主权,生死全操在大人们的手中。看看他把自己逼进什么样的死胡同里。 叶小钗看到沈天放态度的软化,孩子的策略果然奏效,天放终究舍不得伤害孩子的。她一反刚刚的讥诮态度,兜身进屋,双手一圈便环上沈天放的腰间,将嘴凑上,狂烈地吻住他。沈天放极为不耐的将她的身子扯开来,一抬眼,迎面撞上的却是尹红满是错愕的眼! 天放与小钗交叠的身影,濡之以沬的画面落入打从后园子经过的尹红眼中。自从天放纳妾后,她就成天躲在佛堂里,避免与他相见。一个多月了,她以为自己够坚强,坚强得足以面对天放,然而她却被眼前的这一幕“恩爱”场面给震惊得无以铭表。突如其来的震撼猛然撞上尹红的心,揪得她的胸口直发疼。回头,别瞧他们。 “姊姊,”叶小钗顺着沈大放倏然转黯的眼眸望过去,她发现了尹红的存在,便拨开了天放的身子,直直地朝她而来。 “姊姊,我刚刚才想去找你呢,”她的笑容里堆满了虚情假意。只要天放爱着尹红一天,那么她对尹红的恨便加深一分。 尹红强迫自己别去寻天放的目光,强迫自己抬头挺胸,对叶小钗笑 “妹妹找我做什么呢?”尹红直觉的用手语回答叶小钗,比完。她才猛然醒悟小钗不懂手语的事贸。怎么办呢?她的小炭板没带在身上,她无法用书写的方式跟小钗交谈。 天放的眼定定地盯住尹红身上。 他看见她对他的刻意回避,看见她对小钗比手尽脚,看见她遇到了麻烦,却不想求助想他。去他的!他根本不想理会这个哑巴,看到她比手画脚的模样就让他感到厌烦。大放举步想离开,小钗却回头叫住了他。 “天放,你不来帮我解说姊姊比的手势吗?”她笑语嫣然却略带挑衅地瞅着他瞧。“你不把咱们的好消息告诉你的妻子,让她分享咱们的喜悦吗?” 尹红虽听不见小钗回头对天放说什么,可她瞧得见小钗笑语嫣然的神情。下意识的,她的目光去搜寻天放的反应。他紧蹙的眉头在迎向小钗后,倏然地舒展开来。尹红的心又没来由地紧紧一缩,无端的疼、无端地痛。 天放放松的眉头在瞧见尹红急急地回避他目光之际,又不悦地蹙上。她当真就这么厌恶见到他?天放阔步迈向她们的方向而来,他站定在尹红跟前,眼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将尹红刚刚所比的解释给小钗知道。 “她说啊——你找她有什么事?”他用手去勾尹红的下颔,让她的眼正视他的唇。“我说的对不对?” 尹红的眼定在他嘲讽的唇边,缓缓地点头。 “可见这一个多月没跟你练习,我的手语还是没退步。”他用冷言冷语来刺伤她。 天放拍拍小钗。“说吧,人家既是有心想帮你,你可别辜负人家的好意。告诉她,你怀孕了,你需要她的帮忙。”很直接的他总是利用小钗的存在来伤害尹红。 小钗她是无所谓啦,毕竟她要的是他们两夫妻失和,至于是否被利用,她根本就不在乎。尹红看得见天放在说什么,可她却怀疑她眼花了,因为——天放他刚刚说——小钗怀孕了! 她满脸的难以置信。天放却有种报复的快感。 “是的,我的妾怀孕了,你这个正妻不该为我感到开心吗?”他逼近她问:“你怎么不恭喜我快当爹了?” 尹红被天放的冷言冷语给逼退了身子,只得抬起手比了比:“恭喜!” 他倏然攫住了她的手。“光恭喜不够,你最起码也该拿出你的诚意不是吗?” 她抬起眼来面对他眼中的促狭。“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朗朗地笑开来。“我能拿你怎么样?你尹红姑娘好能耐,动不动就拿死来要胁我,我还敢拿你怎么样?”他口中的嘲讽显而易见。“不,我不想拿你怎么样,我现在是很卑微地在请求你,看在我孩子的分上,能否多担待小钗的一些工作。你知道的,她有了喜,不能做太多工作的。” 尹红睁着水蒙蒙的眼,忍下心口的那股难受,嘴角强扯出一抹笑来问他 “你要我帮什么忙?” “这些天天寒地冻的,小钗不能出去打水洗脸。”他下意识地用手语比着她才懂得的语言。 “好,我做。”他们夫妻俩日后的洗脸水都由她来打理。 叶小钗蹙起娥眉,她受不了被人冷落的滋味,冷不防地打断他们的“交谈”出口问天放。“她说什么?” “她说她答应了,还说如果可以她还会代替你来服侍我。”他嘴角扯着轻浮的笑,没个正经。 “沈天放,你别对小钗乱说。” 她刚刚根本没说那一句话。 “她又说了——你才有喜,不能过度操劳,所以……所以什么,我刚刚没看清楚,你可否再比一次。” “你有病!” 他想装疯卖傻,她才不陪他疯呢! “哦,她是说所以咱们俩的房事得暂且休战……” “沈天放,你——” 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耻,在外头说这些闺房内的事。 尹红急急想向小钗解释 “你别听他胡说,我根本没有阻止你们……你们……”老天,同房两字她尚且比不出来,这个登徒子他竟然可以大刺剌地开口说出。 “她说了些什么?”小钗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彷佛在这她是多余的第三者,他们之间没她介入的余地。 “她说,她会帮你服侍我,包括替我捧来洗脸水,替我更衣,替我温床。” 尹红的脸颊倏然染上两朵红云。 “不过,我不会让她这么做的。”他将他的头蓄意地枕在叶小钗的肩头上,他当着尹红的面说:“我的床只有你能温,别的女人,我都不要。” 尹红愕然地抬眼迎向他,却发现他眼中的戏谑。自始至终他就打算羞辱她,压根儿就没打算让她好过。尹红霍然转过身子,奔离他们。她怎能这么傻,傻得让沈天放再次摆弄她的情绪,伤害她的心。 当尹红离开时,沈天放便放开了叶小钗,而目光却远随着那荏弱的身影飘去,渐行渐远。自始至终能左右他目光的人就始终只有一个尹红,叶小钗是真是不甘心呵!她发誓纵使是赔了性命,她也要让尹红得不到天放。不管天放爱她不受爱,只要是她叶小钗得不到的,那么任何人都别想得到。 第八章 关于叶小钗的风暴这两天已渐渐停息,倒是那个钢铁铸的铁人——沈天放却在夜露风寒的冷天里感染了风寒。 必于天放染了风寒病重的事,一次次的由丫鬟们传进了尹红的耳里。这些日子以来,丫鬟们每天都会有人来报天放不吃药,不准人进书房服侍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放任着病痛不去医治,硬要跟自己的身子骨过不去。但话又说回来,沈天放吃不吃药、看不看病,干她什么事?他生了病,他的爱妾不管,反要她这个糟糠妻担什么心?傻,尹红你就是这么傻,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想对人家好。尹红叹了口气,又将膝盖上头的书册子拿起来,正打算凝神,好好的将‘武则天外传’给看完之际,她的贴身丫鬟忙不迭地跑了进来。 “红二女乃女乃——” 尹红挑高了眉,看了看小丫鬟一脸的急喘,她在炭板上头快速的写下:“发生了什么事?” “今儿个小的照二姨女乃女乃的吩咐,给二少爷送汤药去,但小的在门外叫了老半天的门,二少爷也没来应门。”而二少爷的脾气又是特别的古怪,对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平常是没什么好脸色看,他不应门,她根本就不敢擅自做主开门进去,深怕一个不小心又讨骂挨,所以只好请红二女乃女乃走一遭了。 又是沈天放的事。尹红的脸倏然垮下 “二少爷的事,去找姨女乃女乃去。”别来烦她。 “可是二姨女乃女乃出门去了。” “那就等二姨女乃女乃回来。”反正事关沈天放,她一概不想理。 “可是——”小丫鬟一脸的为难。她这个当人丫鬟的当然知道主子吩咐的事得照办,但这事关二少爷的命,她不得不向上禀告呀!“红二女乃女乃,这些天来二少爷的伤风有日益严重的趋势,我怕二少爷的身子骨是挨不住连日的病痛。” “叫大夫来看过病了吗?”尹红的心紧紧地一揪。 “看是看了,可这药二少爷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喝。我看吶,好象也没多大的效用。”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服侍二少爷的?为什么没让二少爷按时服药?” “是二少爷不许我们进他的书房去,他说他的事。他自个儿来。” 哦!他的事,他自个儿来,结果就是弄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红二女乃女乃,你去看看二少爷好不好——”小丫鬟是一脸的担心。“昨儿个我就看二少爷的脸色不大好,今儿个会不会是出事了,所以才日上三竿还没起床?” 尹红被小丫鬟的忧心忡忡给弄得心头乱糟糟的。她一方面不想去看沈天放的脸色,可另一方面却又放心不下他的病情。小钗她是怎么回事,自家相公都病成这副德行了,她还出门。 “药呢?”思量良久之后,最后她还是决定走一趟书房,看沈天放的病情到底是如何。 小丫鬟连忙将手里的药盅递给红二女乃女乃,笑吟吟地开心红二女乃女乃总算又开始关心二少爷了。 沈天放就快被那一阵敲门声给打败了。他发誓,他真的只是想躺在床上好好地休息一会儿,不是存心想赖床,怎么老天爷就是不放过他呢?存心是想跟门外的人比耐性,天放他将被子拉高过头,蒙着头硬是不理会门外的那一阵声响。叩叩叩,门又极有规律的传来三连响。过一会儿,那三连向又“叩叩叩”的传进沈天放的耳膜。看来他输了,门外的丫鬟是存心让他今天不好过了。放翻开被子,足下趿着靴,气冲冲地将门打开,满嘴的嘀咕还来不及月兑口说出,迎面撞上的却是一张清妍的芙蓉面。芙蓉般的面容,静静地盯着他。她的发梢、眼睫全覆了一层薄雪。 他的心软了下来,脸却仍旧倨傲着。天放强抑止想为她拨去发间薄雪的念头,眉峰紧蹙的间她。“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病了。” “是病了,但死不了。”所以她不用来这哭丧个脸。 “我只是送药来。” “你送的药,我承受不起。” 尹红抑住扭头就走的念头,深吸了口气。 “你可以不理会我,但你得服下这帖药,下边的丫鬟说,你这些天的脸色不大好看。” “我脸色不好看,干你何事?”他口气冲冲地询问她。 尹红默然了。她知道沈天放是生是死与她无干,但,他纵使不爱她,她终究还是他的妻啊!他可以对她无情,她却无法对他无义,他生了病,她没办法看得淡。她知道他是有意刁难,存心让她难堪,她是他的妻,所以这些她默默的承受了下来,她只希望他呕归呕,可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来跟她赌气。 小雪仍旧飘飞着,它们轻轻地、淘气地散落在尹红的肩头上。刚刚出门时,因为太匆促了,所以忘了披上斗蓬,现在被人拒于门外,只得自作自受地挨冻。沈天放很想漠视尹红的单薄,但那些碍眼的白雪很讨人厌的全往尹红身上飘。它们是存心想冻死她是不是?粗里粗气的,他大手一抓,像拎只小鸡似的把尹红给扯进来。 “砰”的一声,他用力的将门给甩上。“你出门前,不用加件衣裳的吗?” “我……”她想为自己辩驳,但目光一触及他恶狠狠的视线,只得将所有的辩驳吞忍下。 她明白他是不开心见到她,所以故意拿些细琐的事来数落她。 尹红将药搁在桌上 “这药你趁热喝了,收了碗,我就走。” 她不会自讨没趣地站在他面前,碍他的眼。 不知道是真气她,还是舍不得她走,对于那碗汤药,沈天放是说什么也不肯干脆地喝下,只是勾着眼,静静地睇睨着她瞧。他原以为对她的思念,可以被时间给冲淡掉,然而现在与她两照面,这会儿才明白尹红的身影早在他脑子里根深柢固,他的心忘不了她。他厌恶自己这样拿不起、放不下的不洒月兑模样。 他猛然端起了碗,大口大口地将药汁饮尽,随即将碗丢给她。“我喝完了,你可以出去了。” 他无情的模样伤了她脆弱的心。尹红收了碗,转身就走。她单薄的身子头也不回地离开。门开了,雪飘了进来,眼看那纤细的身子就要陷入风雪里。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起,不悦地看着外头那一场风雪迎面欺向尹红的柔弱。他猛地一张手,他的大手拖回了她。她回眸,瞠大了眼看他。看他拖着她迈开步伐,来到柜子前、打开它,拿了件他的外衣给她穿上。她的身子是那么地小,他得将系绳多绕两圈才能将她的身子包裹在外衣里。他圈着她,淡淡的梅花香就萦绕在他鼻下。 对尹红的爱就这么伴随着淡淡的梅花香,迎面扑向天放的神经末梢。多想抱她一下,多想偎在她的梅花香下。紧紧的,他将她的身子圈绕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将头枕在她的肩胛上。“告诉我,我该如何做,你才会原谅我?才会接受我?” 他说什么,她“听”不到啊!她只知道从他吹气拂过她面颊的温度感觉到他在说话,可他不让她看他,她就永远无法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她昂起头,转过身,眨着灵动的双眸望着他脸上的哀恸。他生病了,他好难受的,是不是?一双冰冷的心手急急地覆上天放的额际。他炙热的体温吓到了尹红。 “你发烧了!” 她朝他慌乱地比画着,深怕他烧坏了脑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看大夫?不吃药?” “因为我的生死没人理会。”他灼热的眼眸定定地盯在她身上,企图在她身上找到她在乎他的蛛丝马迹。 她理会,她在乎呵!可她没办法这么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因为天放已有了小钗,有了孩子,可她却只剩下一丁点儿的自尊了。 倘若她开口说“爱他”、“在乎他”,而他还只是想拿来报复孙家,那她开口对他说爱,岂不是自取其辱? “我去帮你找大夫来。”她现在只想躲开他。 他攫住她的手。不让她逃离。他等她等了这么久,她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逃开他。不!他不要看大夫,他只要她,只要她!唇粗暴地降下,狠狠地落在她惊呼出声的口,堵住她的反抗。气息一丝丝的被天放从口中掠夺了去,尹红直觉得自己再毫无气力,只能任由天放将她抱在怀里,缓缓地走向他的大床。 他将她放在床上,唇随着挑开的绣扣辗转而下,吻上她的头、她的肩,她胸前的颤抖——透过他的吻,一股热浪袭向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觉得燥热难妥。 他不该这么吻她的。尹红直觉地提起手,想推开他灼热的唇。 他的手却比她的动作还快,先发制人的禁锢她的手腕,将它们提高,置于她头顶上方。 她的抗议来不及月兑口惊呼,他霸道的唇却早已覆上。不要拒绝他,至少不要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他的心没办法再次承受她的拒绝。他的脆弱反应在他的吻里。 尹红在他狂乱的吻中,意外的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没她所想象地坚强,他脆弱的像个孩子,无法承担任何的伤害。她在好久好久之前就爱上他了,而这副身子也早该在成亲的那天交予他。今晚。他是有那个权利索取他早该得到的东西。尹红没有丝毫的反抗,任由天放褪去她一身罗衫,取走她的清白之身。 沈天放多情的眼胶着在尹红光滑的背脊,手指缓缓的从颈部降下,勾画出她身子的纤细。尹红闭起眼装睡,她不想张眼面对两人相见的尴尬。可天放的手却不放过她,径是挑逗她的神经末梢。他非得这么折腾她吗?她不想起身面对他呀!然而她愈来愈沈的呼吸却出卖了她的假寐,沈天放瞧她虽闭起眼,但身子却紧绷得像只小刺猬,那一向凌厉的眼眸陡然笑弯了。 没想到他那个一向挺起胸膛,迎向困境的小妻子会有逃避的时候。也许是想看尹红出糗,也许是想报复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视而不见,天放竟然以唇代手,吻向她的背。尹红的寒毛全部惊悚战栗,她紧绷着神经去感受天放将那棉被愈扯愈低,愈扯愈低……感受他的吻一路追随被子而下。 棉被降到了脊梁末端,尹红屏住了气息。不会的,他不会再继续。一声倒抽气声轰醒了尹红的“不会”,因为她的良人、她的相公的唇齿竟轻轻啃咬着她的腰侧,而他的手就要扯开棉被。 转眼间,尹红惊觉她的臀就要落入天放的眼底了,她倏然张眼,快速地将被子从腰间拉上来。她快速转身,将被子扯高直达下颚,将全身包得密实之后,才敢抬起眼瞪向她那个厚颜无耻的相公。然而在天放的眼眸中没有惊愕,只有戏谑的神采。喝!原来他早就知道她装睡,所以才故意戏弄她的。天放朗朗地笑开来,实在是他从来没见过他小妻子红着双颊,嘟着嘴的俏模样,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你早就知道我醒了?”她气嘟嘟地朝他比画着。 “不——”他笑眼低敛的头颅轻晃了两下,陡然他又哗然笑开来。“你根本就没睡。”而他一直都知道。 他笑的模样恼火了她。 原来在她娇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还有那个心情捉弄她! “你好可恶。”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尹红扯着被子,就要离开他的怀抱。 然而天放一个身子欺压上来,就将她死死地固定在他与床铺之间。“你要去哪里?” “要你管!” 她撇过头,硬是向他传递了这个讯息。 他的手勾回了她的头,食指还在她面前左右轻兜了两下。 “你这样不行的哟,你怎么可以占了我的便宜之后,就对我不理不睬的?!”食指点点她哼高喷气的鼻。 “这样子你会被人按上‘恶意离弃’的罪名哟!” 尹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厚颜的男人,明明是他占了她的便宜,他还有那个脸跟她卖乖。 “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只要你赎了罪,那我就放你走。” 她的眼睫搧了两下。 “换你让我占便宜,这样一来一往,咱们谁就没欠谁了,你说是不是?”天放的眼邪邪地绽开来。 没人听过赎罪是这种方式的啦,他明明就是……就是不知羞,满脑子的坏念头,她才不理他。 尹红扯扯被子,推推他 “你下去,别压着我的被子。” “你的被子?”浓黑如墨的两道剑眉因为大惊愕而扬起。“这里是我的书房欸,你的被子才不会自个儿跑来这。” 他扯扯被她紧紧拉住的被子。“这是我的。” “那,借我一下。”她只要穿好了衣衫,她就会将被子还给他,才不会霸着不属于她的东西不放手。 “哪时候还?” “待会儿。” “待会儿是哪时候?” “我穿好衣衫就还你了嘛。” “不好。”他才不要她穿衣服哩。“这样好了,既然你我都这么喜欢这件被子,那么我就大方点,让给你一半。” 她眨巴着眼,不太能理解天放所说的。 “咱们就同盖一床被子好了。”说着说着,他的大手便掀开她紧紧里着的被子,将阳刚体健的身子窝了进去。 他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她娇柔的身躯,霎时间,尹红全身布满了小小的疙瘩。 别害怕、别害怕,昨儿个你都已经将身子交给了他,夫妻间最亲密的事,你都已经历过,实在是没理由怕他的身子紧贴着你。 尹红如此一再地告诫自己,要自己别太在意天放;但他却像只虫子似的,一下子翻过来,一下子翻过去。最后他一只手臂还横搁在她的腰间上。尹红屏住气息,哼都不敢哼一句。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意外。但,那个“意外”最后还得寸进尺,上下游移探索着她的曲线,这可就不能说是意外了哟!她拨开了他不安分的手。 “你在做什么?”那白如玉藕般的手朝他比画着。 天放被拨开的手顺势抓住她漫天飞舞的手臂,身上覆上她的惊惶,一只握着一只,两个人交叠在一起。 这个情形再熟悉不过,稍早他占有她的身子便是这个模样。不会的,他们刚刚才……才恩爱过,他的不该恢复得这么快。她瞠大的眼眸透露她的不信。 他的妻子太小看他了,他的膝盖强行分开她紧紧闭拢的双腿,以唇吻去了她轻声逸出的惊呼。在他再次夺爱的同时,他开口低低的向她坦承一件藏纳在他心中好久、好久的事实——“我爱你。” 小钗不相信她眼睛所见。天放他终究是回到尹红的身边。这虽是早已料到的事实,但亲眼所见,她的心还是承受不住这样的真相! “不!” 一声凄厉的哭嚎震惊了在床上狂野的男人,天放猛然回首,循着那声凄厉望了过去。 他乍见小钗手里头的药盅摔裂,“砰”的一声,药汁倾倒了一地。 尹红在天放僵直、变硬的身子中察觉下对,她的眼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小钗泪流满面,猛然回身,往外头跑了出去。 红直觉得认为自己背叛了小钗对她的信任,这种感觉虽可笑,但却真实的存在。 “快去追她。”她飞快地将他的长袍丢给天放,要他赶快去追小钗。她强扯出一抹坚定的笑 “别忘了,小钗有孕在身,你不能让她发生什么意外。” 她的眼对上他眼中的为难,她淡淡的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笑容 “我会在这里等你。” 天放心疼她的坚强,可他放心不下小钗的激动。依小钗那么激越的模样,她极有可能伤害自己来惩罚他。 他虽不爱小钗,但对小钗他多多少少总是带着歉疚,倘若今儿个真赔上了小钗的命,他的心纵是铜铁打造的,真能狠下心肠不去理会小钗的生与死,只怕日后也禁不起尹红苛责的目光。 尹红是他唯一的牵念,如果日后他真得承受她的怨,那么他的日子将过得生不如死。 极为匆促的,他在尹红的额前印下一吻。“我待会儿就回来。”为了尹红,他得阻止小钗做任何傻事。沈天放披了件袍子,就往外头奔了出去。 随着天放的身子隐没在风雪里,尹红的心也就愈来愈沈了。她的心隐隐的泛着不安,隐隐约约里她感受得到天放这一去,便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天放一路循着陷在雪地里的足迹,追到他们的房里。才刚开门,他便听到一记沉重的撞击声——他奔进内屋里,却见粉白的墙上有一处殷红的血印子,如此怵目惊心的血印子不仅落于墙上,也落于小钗的额前。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冲上前,抱住了她,阻住她再次寻短见。 “你放开我,让我死,我不想活了。”她哭得涕泪纵横,怒捶着天放,要他放开她。“你不要我了,不要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本来就清楚尹红在天放心中的地位,但她始终相信只要他们两个的心结依旧在,那么天放仍会是她的。只是稍早那一幕缠绵打碎了她的梦。她知道尹红一回到天放的怀里,那天放的心里是丝毫容不下她了。所以今天她以死相逼,看看真逼死了她,他们两人是否真能惬意快活的过完下半辈子! 冷绝到底的沈天放原是不在乎的,但他知道如果逼死了小钗,那么有一个人会很伤心、很自责,偏偏那个人是他沈天放唯一死穴——掐住了尹红就等于禁锢了沈天放。小钗就是料准了这一点,所以才将他吃得死死的不是吗? “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我?” 小钗昂起了头望进天放的眼。他的眼眸很冷,很无情。她对他真的死了心,而心死之后起而代之的竟是极端的恨。她恨沈天放既然不爱她却又娶了她,给了她希望,却狠下心肠不理会她的爱。她也恨尹红,恨她身带残疾却能媚惑天放的心,恨她拥有了她所冀望不到的所有情感。她恨他们,便要让他们不好过。 笑,浮上了小钗的唇畔。她淡淡地开了口。“休了她。”只要他休了尹红,那么她便不再无理取闹。 “想都别想!” 尹红是他这一生的想望,他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之后,他是怎么也不会再放手。他的答案早在她意料之中,残酷的笑突兀的浮上小钗的脸。她看他的目光跟他一样是既冷又冰。“会的,你会有选择的余地……”她给他两条路走。“答应了,那么我就留下;不答应,那么咱们在黄泉路上相见。不过……你得考虑清楚,毕竟逼死了我,你那既娇又弱的小妻子可能会苛责自己,成天活在逼死我的阴影里。” 她竟以死来胁迫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绝?”为什么她要让大伙儿都不好过? “把路逼绝的人是你,不是我!是你撞进了我的生活里,搅动了我平静的心,让我对爱情有了憧憬、有了希望。可你现在却要一手粉碎我的梦……不,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这一生一世只能守着我,不能有别人。”尤其是尹红。“你的答案是什么?”她现在就要答案,不让他有任何喘息的空间。 小钗以死相逼的决心是那么地坚定,天放明白自己若不答应小钗的要求,那么先前寻死的那一幕会一再地出现。而逼死了小钗——正如小钗所说的,尹红首先苛责的会是她自己。现在沈天放才知道自己所种下的恶果终究得自己尝,只是为了当初的错误,他使得牺牲他的最爱,而离开尹红吗? 第九章 “听说,小钗企图自尽是不是?”尹红的眸望着天放一脸的忧郁。 “嗯!”天放点头示意。 “那么,大夫怎么说?” “只是皮肉之伤,没伤到脑子。” 她微微点头。短暂的对话就如此尴尬地停住。尹红不想也不敢开口问天放追上小钗后发生了什么事。在那段纷乱的时间里,她只知道大夫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地走,下边的人传着二姨女乃女乃自尽的消息。是为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有尹红清楚小钗是为了什么缘故而轻生。 小钗她是个爱恨分明的人,她要独占全部的天放,她不想让天放回到她身边,所以她以死向她与天放抗议,用自尽来胁迫他们不能在一起。小钗的苦肉计得逞了吗?她不敢开口问,因为害怕自己在天放心中的分量不够重。 “为了小钗的事,你也够累了,我,先出去。”她不想知道天放的决定,她心慌得直想逃。 “不!不要走。” 他大手一圈,将她想逃的身子带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攫住她唇畔的两片温润,既狂暴又炙烈。 她这一走,他们俩日后就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不许她走。 像是要吻尽日后分别时的相思,天放倾尽他所有的气力,狂乱恣意地汲取尹红的气息。 泪,沿着尹红的脸庞滑下。 她知道他的抉择了。 “别哭,别哭呵!”他的手慌乱的为她拭泪。尹红,她总是能激起他心中最脆弱的部分,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他愈擦,尹红的泪就愈狂澜。 她瞅着凄楚的眼望着他“她要我现在就离开吗?” 他径是捧着她的脸,手微微地颤抖着。 “告诉我,我有权知道她要我怎么做。是与你相见不相识?还是从此以后得离你远远的?还是,她要你休了我?” 天放突然闭起双眼,用力地吻住了尹红颤抖的唇。 在天放的内疚里,她读到他的答案。小钗是要他休了她,永远不许他们两个在一起,所以天放开不了口要她走。 她挣月兑他唇畔的说道:“给我!” 他的手紧紧地抡成拳头,强抑住自己的颤抖。 “把休书给我!她的眼中有着绝决。” “不,不,我不会休了你,永远都不会。”他嘶吼着,像是在跟自己强调这一生他绝不跟尹红分开。 “你不休棹我,那么小钗会继续寻死。以小钗敢爱敢恨的性子,她一定会带着月复中的胎儿同奔黄泉路——而小钗死了,那我们俩纵使是在一起,也不好过的。” 背负着两条人命而换来的幸福,她怎能心安。 “天放,让我走,让小钗的日子过得快活些。” 天放晃了晃身子。“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自私?你们都只想到了自己。你们都要我让你走,你走了,你自由,而小钗的日子也会好过些;那你们怎么都不想想我会怎么样?你知不知道让你走,我的心会死,我的日子会从此不快活?” 他怎么可以这么指责她!难道他休了她,让她自由,那么她往后的日子就会比他如意快活吗? 尹红深深吸了口气“好,我不逼你,我留下来,留在你身边,咱们眼睁睁地看着小钗走上绝路,让她带着月复中的胎儿去寻短;反正,她死了,我就能独占你一个人,那我何乐不为呢?” 尹红猛然背过身去,不让自己的泪落在天放的眼前。 天放一个张手将她抽搐、哭泣的身子搂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数落你的。” 他也知道除了他们两个分开,否则小钗是不会罢休的。但,他舍不下尹红,所以才气她可以将分手说得如此容易,好象她根本就不在乎他一样。 他的患得患失哪会知道与他分手,尹红是同样的难受。 “休棹我吧,天放,不然小钗会跟我们熬到底的。” 天放沉默不语,他径是将头埋进尹红的秀发里,让淡淡的梅花香萦绕在他全周身。就让他再抱着她,再闻闻这梅花香吧! 休了尹红后,小钗和天放两人都尽量相敬如宾,然而表情能假扮,心情却佯装不了。自从天放休了尹红之后,他的心思就全挂在后院佛堂里。他留意到最近几天大夫频进佛堂内,找了个丫鬟来问,才知道是尹红病了,是患了风寒。风寒是个小病,然而尹红的病却拖了近一个月还好不了。他想去看她,问她近来可好?可是他拿什么身分去慰问她?天放在佛堂前踱来踱去,思量着该找什么借口进去。在考虑的当口,佛堂内室急慌慌地跑出个丫鬟,她一出来,便迎头撞上天放的身子。 “二少爷!”小丫鬟没想到在这里曾遇到二主子。“对不起、对不起,我大急着去找大夫了,所以没瞧见二少爷在这,所以……对不起。” “没关系,不打紧。”他不在乎自己被撞,他在乎的是尹红的病怎么了。“你这么急着去找大夫,是不是红二女乃女乃的病恶化了?” 丫鬟一听二少爷提起红二女乃女乃的病,她的泪就滑了下来。 “她怎么了,你倒是快说话,别光顾着哭啊!” 丫鬟抹抹泪,一抽一抽地啜泣着。“今儿个早上,红二女乃女乃就不断的咳嗽,吃了药,可却又入不了喉,吃的全又吐了出来。我们说要去找大夫来,红二女乃女乃说她歇会儿就会没事的,可刚刚……刚刚……” “刚刚怎么了?”她则让他提心吊胆呀! “刚刚红二女乃女乃咳出了血来,晕了过去,现在佛堂内乱成了一团,大夫人要我去请大夫来。” 天放才听完丫鬟的话,心里便被那咳血的一幕压得喘不过气来。什么借口都不需要,他要见她就是要见她,任何人都阻止不了。 尹红的房门被人撞开了。他一进屋,两只眼就只盯住床上的人儿瞧。她的面容惨白且毫无血色,残留在唇胖的是她刚刚咳出,还来不及拭净的血迹。如此气虚的身子像是苟延着性命,她怎能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自已?缓缓的,他走近她,往床边跪了下去。如果她的生命不曾介入一个沈天放,那么她还会是那个在桃花畔下,安恬地读着书册子的姑娘家。 是他负了她,是他欠了她,所以她不能死,他还要还她一身的情债呵。扯着衣袖,天放拭去了她唇边的血,泪,滴落在尹红苍白的面容上。 她虚弱的睁开了眼。是他,他终究来看她了。苍白的芙蓉面释出一朵笑来。她想提起手来,要他别哭,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怎能为了她落泪;然而她的手才刚提起,却又虚弱地垂了下来。 青衣将手里的药汁递给了天放。“别让她又吐出来。”尹红病弱的身子禁不起那样的折腾。 天放抱着尹红,让她倚在他的胸膛,他接过了碗,一口一口地喂她,一有溢出,他便停下,提起衣袖,为她拭净唇边的药渍。 现在他所能做的就是喂她喝下这碗难以入咽的汤药,而她即便是倾尽所有的气力,她也要将他的温柔对待给喝完。 小钗闯进了佛堂内,见着了这一幕。 “你们在做什么?” 尹红的身子颤了下,天放手里的碗一个没拿稳便摔碎在地上,小钗的责问轰碎了他们短暂的幸福。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明明说好分手的,现在却断得不干不净。” “小钗,尹红病了。”天放试着平缓自己对小钗的怒气。 “她病了,那又怎样?孙家上上下下仆佣不下五十人,你怕她会没人服侍吗?”她的值气焰高张地扬起。“她再怎么病,也轮不到你这个前任相公来照顾。” “天放,麻烦你带着你的妻子出去,让尹红好好地歇息。”青衣将天放手中的碗接了过来,要他走,则让小钗在这兴风作浪,害得尹红气虚的身子更加恶化。 “走出了这佛堂,却离不开尹红的身旁,这走与不走没什么差别。” “那你到底还要怎么样?”他都已经休了尹红,小钗她还要他怎么做,才能称她的心,如她的意?“怎么做?”小钗昂起头来,对上天放一脸的气愤难平,她冷声嗤笑。“怎么做,很简单,我要你离开尹红,离她离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许你们两个再见面。” “小钗,天放与尹红同在一个屋檐下,你要他们不见面,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青衣禁不住地站出来为天放与尹红两人说情。 “强人所难?你们要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相公去跟他已离弃的妻子朝朝暮暮,这才叫强人所难。” “当初,你不也是这样介入天放与尹红之间吗?那时候你就不觉得自己是在强他人之难了?” 小钗被青衣数落得脸色乍青还白,一时之间竟哑口莫辩。 “我知道当初的事不能全怪你,天放与尹红也必须为今天这个局面负一些责任;但,他们现在都已经如你意分手了,你又何必逼人太甚,硬要他们分开。”青衣一反以往的温和,很不客气地开口。“不管今天尹红还是不是天放的妻子,最起码她仍旧是我的义妹,只要有我沈青衣在的一天,谁都不能赶她走。” “你们好,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是吗?好,尹红不走没关系,我走,沈天放,你就等百年之后,再赴阴曹地府见你的儿子去吧!” 小钗猛然一个低身,捡起了碎在地上的破碗,便要往自己的手腕处划下去。 天放霍地攫住了她的手。“你在干什么?” 她嗤声冷笑。“成全你和你的下堂妻呀,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随着那句“下堂妻”语末,尹红瘫了身子,又咳出了一口血,就落在她雪白的褥衣前。 看着那殷红泣血的一幕,天放那放在小钗腕上的手掌紧紧的抑上,捏疼了小钗。“我走,我离开,并且发誓从此不进孙家门,不见尹红的面,这样你总该放过尹红了吧?” 天放拖着小钗,迈开了步伐,走了出去。 他想今生他是注定与尹红无缘了。临出门前。他回首看尹红一眼。瞧她瘫着身子垂挂在病床上。瞧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地滚落。心,猛然楸痛了他一向的坚强,他深情的眼眸固定在她苍白的面容上,“你一定得好起来,因为如果你就此撒手,我必定追随。” 像是为了回报天放的深情,再怎么难入口的药,尹红总是皱着眉头全部喝下,若吐了出来,还得差人再去熬一盅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初春时分,尹红总算是痊愈了。但,人是好了。心却死了。青衣愈见尹红不快活,她就愈不好受。 “当初如果我们不将尹红许给天放,那么今天尹红也就不会变成这副模样。”青衣枕在相公的怀里,心有所感地开口。 “别这样,缘分的事向来是天生注定的,尹红与天放的这段感情是甘是苦、是好是坏,如人饮水,幸不幸福、值不值得,尹红心里必定有个定论。”虽说尹红现在是失意了,但好歹爱情的路上她走过一遭、爱过一回,如果尹红真爱天放,那么她该对这段婚姻无怨无悔。 “可是,如果尹红的真命天子并非沈天放,那么咱们是不是该为尹红另觅一段姻缘?” “不该。”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该再插手了。” “可是尹红不快活” “为她再另觅姻缘,她就会快活了吗?” “至少尹红可以试着接受别人的爱,这样或许尹红可以忘掉天放。”“或许尹红会因此而快乐,但或许尹红也会因此而更加禁闭自己。”青衣推开了玉庭的胸膛,直直地盯着他良久。 好半晌,她才开口。“现在我才知道你是多么的自私。” 玉庭的背猛然一凛。 “为了天放,你宁可自私的让尹红受苦。” “我没有。” “你有。你知道天放爱着尹红,所以你留下尹红,等待事情有转圜的时候。”玉庭噤口难语,不能反驳,因为他的确有这个私心在。 好一会儿他吁出一口气。“尹红爱的是天放。” “可是你得承认只要有叶小钗在的一天,天放就不能给尹红幸福。玉庭,尹红不能再这么下去,再这样下去,她等不及天放回头,她就会死的。”青衣恳求着玉庭。“放她自由吧,她都已经折翅了,咱们不能再禁锢她在牢笼里。”而天放的爱就是不折不扣的牢笼,它囚禁了尹红所有的一切。 玉庭被青衣说服了。“我答应你,我会多加留意跟咱们有生意来往的商家,看看有没有适合咱们家尹红的。” 青衣闭起了眼,静静的枕在玉庭的心口,贪取他们之间的幸福。见到尹红与天放之间的波折后,她和玉庭就愈加珍惜他们所拥有的美满,他们尽量不去破坏他们夫妻间的和谐,但最近他们又总为了天放和尹红起争执。 她知道尹红的心仍旧拋不开天放,知道尹红的心依然为天放而等待;但她禁不住地要与天一搏,为尹红争取幸福。她多么希望这世间还有个好男人可以攻陷尹红的心防,进驻尹红的心;至于天放,说实在的,她自私得无法顾及到他的感受,她的心只在乎尹红,只要尹红能快乐,那么纵使要牺牲天放这一生的幸福,她也再所不惜。 那个关于尹红姑娘要再嫁的流言传开来了。 在这个开放的朝代,贞节牌坊不再被人歌颂,死了丈夫,守了寡的女人再嫁已不足为奇;被人休了,另结良缘的女人也大有人在;但,尹红姑娘可不同寻常的姑娘家,拜金陵首富孙家之名所赐, 全金陵的人都知道尹红姑娘是个又聋又哑的哑巴,如果不是仗着后头有孙大少夫人在撑腰,那么今天的尹红姑娘还是个沦落街头的卖艺人。 尹红姑娘美吗?听说是美得不可方物,不然“怡红院”红牌花魁,当年皇上御点的美人儿叶小钗也不会为了个尹红姑娘而大吃飞醋,以死相逼把人家正室给逼退了。冲着这些传闻,不顾尹红姑娘身有残疾,而前来孙家提亲的富人商贾络绎不绝。他们为的是孙家的财产,还是为了尹红姑娘的美色,虽不得而知,但很明显的,他们都对尹红姑娘充满了好奇心。 上门提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却一个接一个地被打了回票,在大把大把的人当中,竟没一个人进得了孙家大厅,瞧上那尹红姑娘一面。直到最近,孙府大夫人出阁前的手帕交季二女乃女乃过府来访,才结成了一门姻缘,听说那人是义民庄的少庄主,季二女乃女乃的生死之交,这桩亲事说成了,那么孙、季两府可算是亲上加亲又加亲了,到时候他们金陵城可就热闹了。 沈天放也听到那个传言了。传言孙家的尹红姑娘下个月初就要嫁到祁河镇,给义民庄的少庄主当妻子。 他一直强抑住想见尹红的,但一想到过了这个月,尹红就要离开金陵嫁去祁河镇,日后他们俩是怎么也无法见上一面时,他便无法控制自己不日日夜夜守在孙府大门前,想遇上尹红一回,再见她一面。 才过卯时,孙府的大门竟打开了,天放禁不住的就要去猜来的人,就是他想见的那一人。 那娉婷的身影由那层白烟茫茫的雾气中走来。那人低垂着头,踩着莲花碎步缓缓地越过他身边。她没抬头,但那挽着垂云髻的纤细身影,他是怎么也忘不了的。天放张口想叫住她,却好半天也喊不出声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尹红一步步离他而去。见她原本披在肩头上的披帛被风吹翻,他拾起被风吹落的绸缎,见她为寻披帛而回眸。 尹红一回眸,乍见天放就卓立在她面前不远处。是梦吗?若是梦,那为何水蒙蒙的眼模糊不了他憔悴的脸?为何他不是以他最神清气朗的英挺模样来入梦?恐不是梦了,而是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 他手握着她的披帛而来,就站定在她跟前,将披帛递予她。她伸手去接,他却猛然一个扯力,将披帛收回,连带的将她的身子往怀里带,他用力地搂着她,想将她嵌进他的血肉之躯里。尹红任由他抱着、搂着。 “不许你再嫁。”他捧起她带泪的脸,专制地不许她变心。 她头一点,泪一落。好,她依他,她永远都不再嫁。曾经,她为了让青衣姊姊不再为她而忧心,勉强答应了青衣的提议,将她许给自少庄主,她以为这样对大家都好。然而今天,天放出现在她跟前,要她别嫁…… 她知道要他走这一遭,说出这样的不许有多难,所以她应允了他,只因这人也活在痛苦里,而她怎能狠心再拒绝他的要求。 “不——”沈天放懊恼地晃着头。“你怎么可以答应得这么爽快。”他明白他的要求很不合理,他清楚他是没有那个权利要尹红为他守一辈子的活寡,但,爱她的心却无法不自私,所以他无法不来,可她有那个权利来说“不”,有权利不答应他的要求,可是为什么她连想都不想的就答应了他? “爱你是个理由,无法见你独自痛苦也是个原因。”尹红的脸淡出一抹凄楚的笑 “只想让你知道,不管你的日子有多么艰难,我都会与你同在。” 他的日子若是不好受,那么她也绝不会快活。她知道回绝了那门亲事,那么往后她得独自一个人过,也明白人生有多长,她的孤独便有多长;但,够了,知道有个人因为在乎她、爱她,为了她深受折磨,那么守着这分爱的日子便不曾太寂寞。 第十章 十个月过去了,在大雪的日子里,小钗难产。小钗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天理在,但——她是真的遭天谴了。 十个月前,她为了拆散天放与尹红,为了挽回天放的心,为了怕天放再一次的遗弃她,所以她挺而走险,要怡红院的嬷嬷替她安排了个男人。她要孩子,要用孩子来栓住天放的心,这样的出轨不是背叛,只是她的心再也输不起。后来,她如愿有了孩子,虽不是天放的,但,只要瞒着天放,那么她的未来可以很幸福。 她原是这么认为,也这么期盼着;可她万万没想到,人在做,天在看,上天像是要严惩她似的,让她足足待产三个时辰,痛了三个时辰,冷汗潸潸而下,却怎么也生不出这胎儿。 产婆将天放找了进来,焦急的脸庞透显出事态的严重。“沈大爷,尊夫人她……胎位不正,恐怕会有生命危险,我是说……如果真是逼不得已,那么……” “救活孩子的娘。” 天放不等产婆支吾完,他果断的有了决定,他虽不爱小钗,但归咎到底小钗的恨是源自于爱他,他无法做到弃她于不顾的地步。 他坚定的答案铿锵有力传进小钗的耳中,禁不住地她落了泪。他明知道只要她一死,那么她再也不能纠缠他,他便能恢复自由,能回到尹红的身边,但,他却选择了留下她!说实在的,有时候她还真恨天放,恨他对她无法真做到冷冽绝然的地步;如果他对她真能狠得下心肠不理会她的死活,那么她对于恶意拆散他与尹红的事便会少了分愧疚。突然月复部袭上一阵痛,小钗痛呼出声。她的痛唤回天放。他倏然转身,兜到她床缘。她将手伸了过去,寻求他的依靠。 天放将其握住。“再撑一会儿,你会熬过去的。” 她知道他安慰的口吻里,有的只是对她的责任,而无任何的情感因素,但她还是禁不住地想要问:“天放,我问你,倘若今天没了尹红,你会不会爱我?” 沈天放蹙了眉头。时至今日,他真的不想再伤害她,但是要他开口说谎欺瞒她,说没了尹红,那么他便会爱她的谎言,那他真的做不到。 他的答案写在难言里,她懂,她懂的;只是,不甘心呵!“为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你却连一个机会也不肯给我?” 对于她的表白,沈天放有点动容,但也仅止于动容,没别的情愫,他捡了个最不伤人的答案回答她。“小钗,你是个好女孩。” “可,尹红比我更好是吗?”她凄恻地反讽着。 “不,尹红没你好。”论容貌,尹红比不上小钗;比才艺,小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罕见的才女,然而他要的不是这些。 再怎么美的女孩,他都见过,可他一向冰冷封闭的心却只为尹红融化、蚀尽,因为他爱她,就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比着手语的模样震撼了他。 “我曾因为孙家遗弃了我而怨天恨地,因为我不谅解爹娘为了救玉庭而牺牲掉我,所以我曾发过誓要恨尽天下人,不再接受任何的情感,因为当亲情都能割舍时,能有什么感情不会被取代?然而,就在我生命最晦暗之际,尹红出现了。她虽然孤独无依、身带残疾,但她活得坚强的模样,却憾动了我冰冷的心,所以小钗,不是你不够好,而是——” “是我不能让你感动,是吗?”小钗牵动嘴角,唇边淡出一抹笑。 原来她真是输得彻底,打从她一开始介入时,便没有胜算。她早该明白以天放这冷冽倨傲的男人,付出了的感情便像覆水,你能求泼出的水往回收吗? 然而此时此刻她已没了恨意。或许是天放对尹红的执着,也曾撼动过她不肯服输的心,也许——是他刚刚宁可失去自由,也要救活她这个麻烦时,让她有了愧意,她决定要退出这一场爱的纷争,还天放自由,给尹红一个交代。她想,如果天放都能走出那一段无法爱人的晦暗日子,那么她终有一天也能走出爱他的迷障里。 “天放,如果我能度过这一劫,那么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而现在她要努力的与死神交战,她要活得很努力,一如尹红那般。 “尹红姑娘,你的信。”服侍在尹红身侧的丫鬟打从门口进来,手里扬高难得的书信。 谁会写信给她们尹红姑娘的呢? 丫鬟好好奇,等主子接过了她手中的信件,她那颗好奇的头颅仍拉长了颈子,想一探究竟。 但这长长的一封信,她能识得的字没几个,还真是看不懂里头到底在写些什么,干脆用问的比较快。丫鬟将脸趴在桌面上,好让主子能看到她好奇的脸蛋。尹红猛然撞见祯儿咧着嘴皮笑的脸,没好气的用手语问她 “你在做什么?” “看信啊!” “你看得懂?” 打死尹红,她也不信全身上下没一根安静骨头的祯儿识得这里头全部的字。 丙不其然,小丫鬟毫不羞惭地晃动那颗小头颅。“祯儿不认它们,可是尹红姑娘识得这些小虫子不是吗?” “它们不是小虫子。” “它们扭来扭去的就像是小虫子一样嘛!”尹红姑娘干么跟她这么计较,姑娘该计较的是…… “尹红姑娘,这封爬满小虫子的信是谁寄来的?” “小钗。” “喝!”是二姨女乃女乃!“她写了些什么?”是不是尽说一些伤人的话?“我告诉大少夫人去。” 祯儿是半年前青衣专门买来服侍尹红的,对于尹红姑娘与二少爷的风风雨雨全是听来的。她虽知道得不多,但她的心倒也护主,一心全向着尹红,所以当她一听闻这信是小钗寄的,直觉得便认为小钗又是冲着自家主子而来,禁不住的她就要替她的主子出头。尹红揪住那横冲直撞的身子,对祯儿比着 “她不是来挑衅的。”所以不许她胡乱说嘴去。 “那她写信来干嘛?”她不信那个坏女人能写出什么好话来。 然而,结果却是出乎祯儿的意料之外。因为小钗她是为道别而来。 “她是写信来道别的。” “道别?”祯儿一声惊呼。“那个坏女人,她走了?” “她去哪里?为什么要走?她还会不会回来?那二少爷会回府里来吗?” 祯儿一口气蹦出这么多问题,急切地想知道最终的结果。 “你何时多了这个嘴杂的丫鬟。”沈天放从门口踱了进来,他一边用嘴说话,一边用手比给尹红看,尹红笑着摇摇头,心纳闷着祯儿是他请来的丫鬟,玉庭少爷怎么会问这个问题——突然——晃着的头停摆,她的眼倏然迎向他。 那样敛着嘴角浅浅而笑的模样是跟玉庭少爷很相像,可是他的目光纳含了太多的言语,不同于玉庭少爷。 不,他不是玉庭少爷,他是—— “你是天放?”她比着手势问他。 你是天放?! 祯儿倏然回神,猛瞪眼直盯着跟前的人瞧。 错错错,这人明明是大少爷,尹红姑娘怎么以为来人是她相公!“唉哟。尹红姑娘,你太思念二少爷也别这样嘛。他是大少爷,才不是你的天放呢!” 祯儿格格地笑,笑她的尹红姑娘思念情人分了神。祯儿的笑惹红了尹红的双颊,她直拿手去捂祯儿的嘴 “他是二少爷,不是玉庭,祯儿可别乱说话。” 祯儿的笑止住了。 她看看她的尹红姑娘,又看看这个“二少爷”,一根手指直直的指向天放。“可他怎么跟大少爷这么相像?”瞧瞧那鼻、眼、口的,简直跟大少爷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 “因为我跟孙玉庭是双生子,”所以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哇!” 祯儿这辈子没见过双生子,一双眼珠子瞠得大大的,在天放身后兜来绕去。“我如果打你,大少爷会不会痛?”她实在很想打打看,不知道可不可以哦? 她的眼神透显那样的意图,沈大放板起了脸吓她。“想都不要想。” 祯儿骇了一大跳。“哇,这么凶!”跟大少爷的温和一点都不像。“还是大少爷比较好,都不会凶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尹红姑娘——”祯儿直摇头。“当初你怎么会喜欢这样横着霸气走路的人啊?在我看来,嫁给祁河镇的白少庄主都比嫁给咱们二少爷——”祯儿的衣领突然被人拎起。 是沈天放受不了这个话多嘴杂的小丫鬟,大手一张便拎着她的领子,将她揪了出去。 祯儿被他揪得难受,直呼天抢地的叫。“喂喂喂,纵使你真是二少爷,也别这么折腾人,快快将我放下来,”双脚腾空的滋味实在很难受。 沈天放甩都不甩她,只想尽早甩开这个大嘴巴。 祯儿见抗议无效,转以哀兵之姿求救于她的尹红姑娘。 “我的好姑娘哟,救救我!” 她双脚腾空,却还冒着性命危险比手画脚,可见她有多想留在尹红姑娘的房里,听听二少爷要怎么跟她主子浓情蜜意。 奈何的是,她的尹红姑娘此时眼里只有二少爷,尹红姑娘她是看都不看她一眼呢。 沈天放将祯儿丢出门外,“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再用门闩闩上,看她怎么进来。他回头,进门来,猛然对上的是尹红发热的眼。她是不敢相信站在她跟前的,真是天放。他懂得她眼眶泛红所为何来。 一个踱步,他走近她,卓立于她的跟前,深深地凝望着她含泪的眼,突然地他冒出了一句。“小钗走了。” 在撑过难产那一劫之后,小孩保住了,而小钗也在休养三天之后,身子总算是渐渐有了起色,然而就在今早,他起床之后,在案桌上找到小钗留给他的信——信中,小钗言明了她的心意,她说她会渐渐淡忘她对他的爱,也希望尹红跟他原谅她曾经带给他们俩的伤害。 信中,她还提起一个故事,故事的内容莫约是一名花妓爱上了一个已娶了妻的男人,为了拥有他,那名花妓买了男伶,让自己怀了身孕。后来花妓难产,生死门走过了一遭,陡然醒悟,明白了纵使她要尽了心机,得到了那男人,但他的心终究不在自己身上。她说她不愿再花费心力在不爱她的人身上,所以她走了。 小钗是利用这个故事很婉转地道出事实真相,天放知道,尹红也知道,因为她也收到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只是她没想到,小钗竟然爱天放爱得那么绝决,她牺牲了高傲的身段,买了男伶,求的竟是天放的不离弃。 说实在的,小钗对天放的爱会让她有压力。有时候她都禁不住的要想——天放为什么会要她?毕竟她仅是一名哑巴女,不是吗?从小就背负太多仇恨的天放,自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而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尹红眼中看到了自怜?自怜什么?她的残缺吗? 他突然捧起她小巧娟秀的脸蛋问她。“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恨孙家了?” 尹红晃了晃头,比着:“你虽没说,但我知道。” 她知道他变了,因为现在他的眉宇间渐渐有了笑意,这是一种好的转变。 “你不问我原因?”问他之所以不恨孙家的原因。 尹红瞠着水灵的眼眸:“我可以问吗?” “那得看你在不在乎了。”如果她在乎他,那么她便有问的权利。 尹红清灵的眼蒙上了迷惑。 他这么说……是在暗示什么呢? 天放笑了,他的笑意爬上了眼角、眉梢。“是你!让我不恨孙家的原因在于你。”他拿走她的小炭板,俊逸飞扬的字迹在小炭板上头洋洒写着。“还没遇见你时,我常恨上天不公平,让孙玉庭拥有了一切,而我却失去了所有,所以我的心中堆满了怨;直到看到了你,一个拥有天人之姿,却患有残疾的你。第一次见到你,我猜想你是怨天的,毕竟祂给了你完美的表相,却又给了你残缺的身体,所以我直觉的认为你应该有恨。然而出乎意料的,你没有。我还记得新婚那夜,我曾问你学字辛不辛苦?你笑笑地用手比着:辛苦的人是你的青衣姊姊时,我的心有了痛的感觉。”在没遇见尹红之前,他的心是钢铁做的。“是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有感觉,还有能力去爱人。”而她,是他唯一想要、想爱的。 他的眼神有着别于以往的热烈。红扑进了天放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她用尽了气力,从喉咙里扯出粗糙、沙哑的两个字。“天——放!” 沈天放的血液凝住了。他有没有听错?尹红在叫他! 他用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眸中有着难以置信。“刚刚是你在叫我吗?”他有没有听错的可能?! 尹红红了眼眶,给了他一个笑,她像个牙牙学语般的小童,努力地从嘴角挣出他的名字。“天——放!” 自从他离开后;她每天都对着笺纸叫他的名,刚开始的时候,笺纸没有震动的痕迹,直到两个月前,她发现那薄薄的纸张有了波动,她明白她成功了。 那时她立过誓,等天放回来,她头一个便要唤给他听,让他明白她爱他爱得很真切。 沈天放捧住她的脸,猛然低头攫住她的唇。他决定用下半辈子回报她这一句叫唤。 跋 一天逛书店,看见蓝玫姑娘又出新书了;新人吶!怎么现在新人写书的速度都这么快?顺手拿起来,很理所当然的先看文案,再看后记——蓝玫在她的后记里问了一个很有趣的的问题——王克天(她书里的男主角)如果花一亿要跟你上床,你愿不愿意? 如果他长得帅,又有点坏,是个让人心动的男人,那么尉菁愿以很虔诚的态度说声:我愿意。 尉菁还真的很叛逆?! 噢,不,若要说尉菁叛逆,倒不如说尉菁只是很实际,只是觉得钱虽不是一切,但钱很重要;钱虽很重要,但,那个人是否顺眼更重要。 在尉菁的观念里,一个人要爱自己已是很难的一件事,更何况是爱上一个人?所以叫自己遇到一个令自己感觉得到那是“爱”的人时,便要义无反顾地去爱。 如果那个人已婚,哪么尉菁的答案是否还是一样? 尉菁曾批判过那些婚姻的第三者,但随着年于渐渐增长,才知道当自己注定要爱上一个人时,便无自主能力,纵使他是个已婚者,纵使他是个同性恋。(尉菁就是这样喜欢上‘新娘不是我——?’的男配角,鸣呜鸣……现实生活里,他就真的如剧中的角色那样,是个同性恋。) 尉菁,照你这么说来,那么婚姻制度的约束力何在? 有的,别不信那薄薄的一张纸,它约束的是咱们的负责心、道德观。 是的,爱上一个人时总是那么的不由自主,但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时,除了爱他外,便要学着去爱自己,学着不去伤害别人,学着让自己月兑离那分爱的迷障中,试着逃月兑,但别苛责自己那分爱人的心,因为它总是那么不由自主。(我在为小钗辩驳她那颗爱天放的心,你们看出来了吗?) 蓝玫姑娘,尉菁虽只回答了一题,而且这篇后记刊出时,也离你的问题有一段时日,但看在咱们是同家出版社的分上,那个小说……佳薇,你帮我说说情。 看完了蓝玟的后记,跳到别的柜去找匪杜的作品,在小说市场里,就是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战。 抽了某某的作品出来看,首先看的当然是她的文案以及她的跋。(咱们不能帮别家出版社做广告,尉菁只能告诉你们,她是个女的,她很红,是言情小说界的第一把交椅。) 尉菁很感伤的发现到一件事实,那就是有些读者真的很残忍,当她们不再喜欢一个人时,便用冰冷的字眼去伤害人。有时候尉菁真的会很庆幸自己一点都不红,不会招来那些冷箭;尉菁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撑过那些冷嘲热讽的信件,但尉菁的处理手法一向是将表弟找来,狠狠的骂他一顿。(骂不到写信来的人,只好拿表弟吐吐苦水。)然后将那些信“点痣做记号”,誓死不回信。别想尉菁的器量狭小,尉菁只是觉得奇怪,既然作品不合你们的意,选择权在你们手上,你们可以选择不看、不买,何必写信来伤人呢? 我们也只是想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讨好自己,娱乐喜欢、支持自己的读者,这何罪之有? 这是尉菁不喜欢写后记,甚至有些怕回信的原因,因为别人的信件会愈回愈多,而尉菁的读者总是愈回信愈少。 原因是为什么,尉菁自个儿心里明白;但尉菁的直性子就是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附和群众。 某某很有风度往跋中回答那些不再喜欢她作品的读者一句话: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尉菁很希望自己也能有这种气度,但却由衷的更希望喜欢尉菁的朋友,如果以后不再喜欢尉菁时,千万不要写信来知会我,说你已不再爱我的作品。真的,尉菁真的很怕接到这种信。 有的信让人感到挫败,但有的信却让人感到温馨,像住在苗栗的松筠就让尉菁觉得可爱。 松筠的信很简单,除了单纯的述救她如何接触尉菁的书之外,整张信纸满满的只写了喜欢两个字。 松筠说喜欢就是喜欢,她不含用很美的字句来说出她对,“爱我,请告诉我”的喜爱。 尉菁要告诉松筠,喜欢真的就只是喜欢,你不用很美的字句来堆砌这分感觉,尉菁姊姊真的可以感受到你的真诚。(不要怀疑尉菁的容易讨好,尉菁真的是那种一点点的鼓励,就可以活得很满足的人。) 中和的某某(你说问这样的问题让人丢脸,所以暂时用某某来称呼你,你不介意吧?)你问尉菁喜欢看色色的镜头,会不会有点色色的? 尉苦要告诉你,你问这样的问题不会有点色色的,是非常色色的,但此乃人之常情,想尉菁在国中时代也曾这样给它色色过,所以某某,你别免得不好意思,毕竟当年尉苦在家里下了禁令,不准看翻译的罗曼史之际,尉菁都很不怕挫折、不怕热地躲在绵被里给它一心一德,贯彻始终,看了一本又一本的“禁书”,所以比起当年的尉菁来,真的,你贯彻始终的毅力一点都不强。 尉菁常想,为什么国中时期大家都有点色色的? 最后尉菁将罪过归咎给教育部,因为健康教肓课本十三、十四章编得不尽心,再加上老师不尽责,总是叫我们回家自己看,所以听话的国中生就真的很听话的回家自己看——自己找的资料。 女生看罗曼史,男生看小杂志。 真的,听话不是咱们的错,错只错在咱们的求知欲大强盛,是吧? 住在三重的欣芸,你提到不少人说当作家和漫画家,常会搞得经济拮据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尉菁怎么知道嘛,因为尉菁既不是作家也不是漫画家,充其量只是个作者,所以如果你要问当一个作者经济好不好,那么尉菁可以很爽快的告诉你,好,当然好,不然尉菁怎么会选择这一行混饭吃,要知道白羊座是抢钱一族耶,亏待自己的事,尉姑娘不会做的,所以放心吧,走这一行虽不能致富,但也饿不死人的啦。 至于欣芸你还问到当作家要写鱼水之欢、床第之事是否都要看过,要不然自己做过,是真的吗? 哦喔,尉苦又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说是,那么便说谎了;但,说不是,那么——尉菁没人要的事实会不会不言自明? 好啦,好啦,答案摊开来说,就是不是啦;哪有人为了写小说还真去看的哩,要知道尉菁生性害羞又腼腆,去录像带店借三级片都不敢,哪还有胆子去租,而家里的有线业者又非常的敬业,锁码锁得很彻底,害尉菁拚了老命睁大眼,都只看到线条在扭曲,什么鬼影子也没瞧到半个,这样,教人怎么学嘛,你说是不是? 那尉菁色色的情节打哪儿学来的? 知道什么叫“翻译小说”吗?别害怕,尉菁不是叫你去看文学经典名著,而是叫你去翻一翻林白出版社所出版“浪漫经典”系列小说,你会发现什么叫做“火辣辣”。 不知道住在哪里的冬冬:你说尉菁挺酷的,竟然在后记里说:收到相同的恭维会觉得不大鲜。 冤枉,大人;尉菁怎么会这么想呢?收到恭维的信件,尉菁感动得哭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嫌弃! 尉菁只是说这样的信件不知道该如何回,毕竟大大的一张白纸,光写着谢谢你的称赞,这样好象太对不起读者,然而真要回长篇大论却不知该如何下手;真的真尉菁好喜欢你们的恭维。(看到尉菁好卑微的眼神在期待你们的鼓励了吗?) 再来,住在台南的静怡,很高与你的“第一次”给了尉菁,(那些把第一次给尉菁的人,在此也一迸谢了。)你来信提到——小说怎么写? 又来了,这个令我头疼的问题又出现了,如果此类信件再多一些,尉菁真的会打算开班授课,改行当小说指导员去。 说实在的,在这一行里,尉菁还在学走路阶段。是学得战战兢兢,所以要尉菁教大家怎么写小说,真的很汗颜,在这尉菁只能告诉各位,尉菁是怎么学的。 看别人写的小说是很好的学习方法。 好的作品值得学习,因为它让尉菁成长;壤的作品也值得学习,因为它让尉菁避兔犯相同的错。 大抵来说,写小说难在角色的描写,冷仲幽的“冷”,尉菁学不来,几度将他写岔了,又得毁掉重新来过;所以当你们要写小说的时候,尽可能的先确定主角的个性,毕竟掌握了个性,才能将故事写得流畅,不突兀。 那么“冷”的个性怎么写? 依尉菁的写法是以旁人的陪衬来凸显主角的冷。太冷的人不多话,所以得加强心境的描写。 活泼的个性就好写多了。对话多,尽可能的俏皮一点,这样大局底定,什么都不成问题了。 至于写古代小说时,资料打哪儿来的?如果尉菁说,哀家写小说从来不搜集资料,那会不会显得我很混? 但,尉菁就是懒呀!(尉菁是那种字不会写,宁可勾动手指拨个电话上台北问编辑也懒得去查字典的人,你信不信?)所以尉菁写小说尽可能的避兔去写一些“史实”。 真的,尉菁就是猜不透写小说要查什么资料? 衣服! 对,衣服!(尉菁终于想到自己很尽责的一面),尉菁小说里的人物上头所穿的衣服真的是有历丈根据的。 为了写古典小说,尉菁花了好大一笔钱买了一本“中国古代服饰”来看,每每写到有衣物得描写的时候,翻一翻,嘿嘿,美美的一套衣服就套在我笔下人物身上,都用不着花什么钱。 那在《坏坏二师兄》里,尉菁写了那一大堆古时候的食物以及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又如何说? 小小声的告诉你们,那些食物是尉菁在看别的作者的小说时抄下来的,不然尉菁又不是古人,怎么会知道古早人都吃些什么! 什么?那些作者也不是古早人,为什么她们就知道? 对哦!她们怎么知道的? 尉菁听到有人在骂我:阿笨,人家那些作者是又用功又努力的去找资料啦! 好嘛,好嘛,尉菁就是懒,就是晓得捡现成便宜,不然你们要怎么样?大不了,尉菁的菜也给你们抄嘛。 至于那个唐伯虎的名画,嘿嘿,不好意思,尉菁好象又是打从《红楼梦》里抄下来的。 我真的很混对不对?但,同时的尉菁也给各位做了很好的示范是不是?要知道资料是“唾手可得”的,既然有心想写古典小说,随手做笔记是很重要的,资料不是真要用时才去找,懂吗?像《再见夺爱将军》里什么食物与什么食物不可同时服用,尉菁就是从农民历上头偷来的,不然你们以为我真的那么厉害,真晓得什么叫做中原食物相克吗? 至于静怡你提到尉菁的手稿可不可以给你?可以呀,不过录取的都在出版社,没录取的,你要吗? 对了,差点忘了回答冬冬问起尉菁看完《新娘不是我——?》后的感想。 尉菁只记得尉菁一直在笑,就算麦克娶了金碧,尉菁仍不觉得感伤。因为,我喜欢的是男配角,谁理麦克最后娶了谁。 至于哪些问《铁达尼号》感想的,尉菁在下一本小说里有提到,记得去买或租来看,尉菁在这本后记里就不赘述了;遇有那些总来信问尉菁的“尉”怎么念的朋友们听清楚了,尉菁的“尉”念“卫”,不念“玉”,ok? 林口的小鱼儿你问尉菁会出现代版的小说吗? 基本上支持尉菁的朋友大多认为我古代的写得比较好看,为了雪耻,现在尉菁正努力的写另一个全新的系列,所以或许下一回你就能看到尉菁的现代小说,至于有没有雪到耻,因为目前只写到第四章,所以还不知道,咱们大伙一起拭目以待。 此外尉菁要回答那些问及《落难郡主之二》何时出版的朋友们,尉菁正在赶,等赶完了杀手系列,歌手单行本,再写完一本青楼花妓之后,咱们再来谈落难郡主之二——陆容儿的下落。 至于那些要尉菁高抬贵手,快快写任天行与阿蛮之间的朋友,尉菁真的要跟你们说对不起,尉菁知道阿萤真的很可爱,但可爱的角色并不是每个都适合去发挥,更何况,你们也看到了,尉菁手中遇有好多好多故事未完成,阿蛮与任天行,尉菁真的无能为力;至于方立威、蓝祖儿、允天诺,这都是配角,咱们让他们随着故事的完结而下台一鞠恭好吗? 好累,好累,朋友说在计算机前工作五小时,平均寿命会短一年,为了尉菁能活得久,咱们下回见。 在这尉菁要补述一个无聊的坚持,那就是“尹红”正确的念法是“引”红,不是“依”红。那些写信来追讨“依红”故事的,“夹去配”吧,希望尹红的故事你们还满意。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