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花嫁曲》 楔子 走在苏州一带,你若随便拉个路人问起响叮的苏家,这连三岁小孩都会竖起大拇指,笑咧了黄牙乳口告诉你,苏家以白玉为堂,以金作马,是视珍珠如土、视金如铁的大户人家,每年税收之时,光征收苏家一户的米、麦便足以养活苏州城的人民。 这样的富豪、这样的大户,苏家人丁懊是兴盛得很吧? 这可不,因为苏老太君,也就是苏家的主母,她一向坚持“富不过三代”的理念,她认为苏家的富有,只会让子孙沉沦于安乐之中,以至坠落,而后败家,所以,苏家的男丁早在及冠之际便得离家四处流浪,为自个儿的前程打拼。 所以,现在的苏家,除了年迈的老太君之外,长伴在她身畔的只有她的三个贴身丫鬟,分别是青衣、红袖、招云。 青衣、红袖、招云虽是女流之辈,且又卖身于苏家,但整个苏家大大小小的事由,一切的一切就由她们三个当家主事,真可谓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她们的身份可比寻常百姓家的千金小姐要来得尊贵,手中的权力更不是一般男人可小觑的。 沈青衣,性子温和、为人圆融、外柔内刚、空云似桂如兰,是苏家的主事当家,举凡发饷、调度、用人,一切都得到她的首肯才行。 梁红袖,虽卖身为奴、为婢,但心却比天还高,举凡她不顺眼的,她便可以不畏强权地挺身直言;她说一不二的果断性子,为苏家也为她自己招来不少的麻烦,但苏老太君硬是欣赏她这种不输给男子的强悍作风,所以举凡是苏家的产业,便由红袖一手包办,不假他人之手。 陆招云,唉——她能入主,当起老太君身边的三大名婢之一,众苏家上上下下百来人,是没一个人肯相信,因为咱们陆招云姑娘既不像青衣那般沉稳可以当家主事,也不像红袖那般强悍能在商场上有一番作为。 说起陆招云姑娘,充其量也不过是有一张小脸蛋长得甜甜的,见到人就露出两个小酒窝,甜腻腻地对你笑;看到男的便喊大伯,见着女的就喊阿姨,听起来舒服是舒服,但若你真跟她相处个一、两天,那便晓得咱们招云姑娘是天下第一大骗子,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对你撒谎,让奸计得逞。 她没什么能事,就专干落井下石的坏事;所以,她能出现在苏老太君的身边,名列苏门三妹之一,实属怪异。 拉开故事的序幕,咱们今天故事的主人翁就是处在风光明媚的苏州,是苏门三姝中的青衣姑娘。 第1章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一个发梳丫头髻的小丫鬟急慌慌地从外头跑进后花园里,朝着众家姐妹门喊话。“大少爷回来了。” 花园内的女眷们听到他们孙家的公子爷回来了,各个眼球子一亮,嘴巴扬起四十五度角的微笑,一个个放下手边的工作,整齐画一地朝刚刚放话的丫头跑去。 “玉庭少爷何时到家的?” “现在人在哪里?” “他的身边,可有带回少女乃女乃?” 最后一句是大家关切的话题,她们的玉庭少爷,是否带回了他心目中的媳妇人选?她们是否还有机会在他身边服侍着? 每双急切的目光直瞅着刚刚那位丫鬟。 梳着丫头髻的丫鬟,把玩着鬓旁的秀发,一双大眼滴溜溜地转,就是不开口再透露一些些。 “唉呀,兰丫头,你倒是行行好、说说话,别吊姐姐们的胃口了,行不行?”一个面若白芙蓉的丫鬟扯着兰丫头的衣衫,面露酡红两腮,不好意思地求着兰儿。 “哼,我说她呀,根本就是诓我们的;咱们的玉庭少爷根本就没回来。”一位艳若桃花的少女嘟哝个嘴,是压根就不信少爷既已回府,为什么还没招唤诸位姐妹,要她们几个去服侍他呢?所以说啊,兰丫头,根本就是在骗人。 “我骗人!我骗你们几个有钱赚吗?”兰丫头双眸一转,别过身子,故做高姿态地开口:“哼,信不信是由你们,反正我是把话给带到了;众位姐姐要是不相信兰丫头的话,到时候哪个姐姐没见到大少爷一面的,可就别怪罪兰丫头我,说我没把话给带到,说我兰丫头坏了你们的大好姻缘哟。” 众位丫鬟一听,个个面面相觑。 任谁都知道在孙府里,大少爷虽对每个女眷、丫鬟好颜相待,但是真正得他心、得他意的就属兰丫头,这会儿兰丫头都把话给说这么明了,她们怎好再怀疑兰丫头呢! “我的好妹妹啊!”那个面若桃花的女孩,扯住兰丫头衣袖的另一边,堆着满脸的笑意,猛向兰丫头赔礼道不是。“你就原谅姐姐们的心直口快,我们心急、在意的无非是玉庭少爷的下落罢了,你怎好这么吊姐姐们的胃口呢?”女孩使了个眼色给众家姐妹,一时间,只见满庭的丫鬟个个点头如捣蒜,一片“是”声如雷动。 兰丫头冷眼一扬,瞧了各个姐姐一眼。“好吧,就不刁难众位姐姐;听管家林伯说少爷的家书今儿个一大早便到,信中写明了,他午时到家。” 兰丫头瞄了竹杆头上的日辰刻表一眼。“我想,这个时候少爷可能就快到城门了;姐姐们,要不要去迎接少爷回来?”她话才问完,一回眸,哪还有人在啊!看来,她们八成是梳妆打扮去了。 每次少爷回来都这样,像是迎接财神爷一样,众位姐姐待会儿若不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那她兰丫头就随便大家怎么样。 这也难怪玉庭少爷每次回来不是避着这一个,就是避着那一位。 啧,想当飞上枝头的凤凰啊!等大少爷心思在娶妻生子上头后再说吧。 兰丫头扯着庭子里的秋千荡着,心思一下子飞到八百里外。 其实在这个家中谁不想当只凤凰呢?尤其是玉庭少爷为人风趣,待每个姐妹又是温柔有余;问题是——坏就坏在他待每一个都一样,对每个都好。每个姐妹都以为少爷对她有心,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才是能飞上枝头的那只麻雀,终有一天,她们之中的一个总会成为少爷的侍妾,一生陪伴在玉庭少爷身边;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少爷心中,已另有人在。 唉,傻姐姐们,你们这般为悦己者容,可曾想过这样的痴心等待,是否有回报的一天呢?兰丫头摇着头,沉沉地又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 在兰丫头荡着秋千上头倒吊着一个身子,吓了兰丫头一大跳。 她抬起头来,眨眨眼眸,又眨眨眼,一双手捂在胸口上,才能抑止自己的心跳跳得过猛、过烈。 倒吊着的身子在她面前晃荡着,而展望在她眼前的是一张似阳光般清朗的笑意,那双狭长的眼因笑意眯成两道下弦月,那张阔阔的嘴咧开来,扬起令人怦然心动的弧度。 是玉庭少爷!他回来了! “你不该这个时候回来的!”兰丫头强抑住自个儿的心跳,别过脸去,不看那张媚惑人心的俊俏容貌。 就算她已有自知之明,玉庭少爷是不可能对她心动,而后娶她,这样的她犹不能逃开玉庭少爷所张的情网,她怎有那个资格去笑众位姐姐的痴与傻呢。 “你在生我的气?”玉庭的身子翻飞而下,卓立于兰丫头的面前。“我提前回来了,你不开心?” “我不是不开心。”她别过身子,不瞧他那关心急切的容颜。 玉庭绕过兰丫头的身子,来到她面前。“那是怎么来着?” “姐妹们都去城门外迎接爷儿了。”她避开他的话题不提,径是提姐姝们去迎接他的事。 “我知道。” “知道,那你还让她们失望!” “我若不让她们失望,那我就要对不起自己了。”玉庭拉着兰丫头坐上秋千,自个儿在后头推高她。“我受不了那样的排场,好像我是多么了不得的人似的。” “你本来就了不得。”兰丫头的口气酸溜溜的,听得玉庭心里好不是滋味。 他拉住秋千,蹲在兰丫头面前,与她齐高。“我错待你们了?所以今儿个你才这么跟我说话!” 兰丫头的眼对上玉庭眼底深切的不满。她昂起头来说:“对,爷儿就是说对了,你就是错待我们这几个丫头了。” “怎么说。” 兰丫头低下了头,喃喃低语道:“爷儿不该对兰儿好,又对芙蓉好,还对桃花好。” 她话还未说完,玉庭已经笑了出来。“怎么,我对你们好,这也有错啊!” “错,真的错了。”兰丫头睁着双眼,大胆地对上玉庭那双满含着笑意的眼与目。 那样飞扬高张的眉,如此犀利有神的眼,满满的,满满的都是他待她的关切之情;玉庭少爷他不是对她特别,他是待每个人都这样;可是,少爷他不知道这样的温柔,是一种错误。 玉庭挑高了眉,颇多不解地开口:“你倒是说说看,我待你们好,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少爷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不是吗?” “不教有三,无后为大;我身为长子继承孙家香火,这是逃不开的责任。”他既身为孙家嫡长子,便很有自知之明。 “所以说,少爷不该对我们好,不该让我们有所期待。”兰丫头幽幽地开口陈述,那幽凄的口吻猛然撞上玉庭的心窝。 他待她们好,让她们有所期待了是吗? 兰儿回避掉玉庭询问的目光,径是开口:“在孙家,在每个女眷的心中,少爷您是千金之身,娇贵之躯,您待下人又从不摆谱、不摆架子,对每个婢女,您总是笑脸迎人;我们能不有所期待、有所盼望吗?” “我们盼望自个儿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不当正室无所谓,只要能当个侍妾、当个姨娘,让我们有个正当的名份能待在少爷身边,侍候着您,照顾着您,那便心满意足;但是——”兰儿那对水汪汪的眸子望上了玉庭的眼瞳深处。“然而,少爷您能吗?您能给我们这样的一个承诺吗?让我们当侍妾,让我们当姨娘吗?” 玉庭的身子踉跄地退了一步。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的爱已给了远方那一个,他从没想过纳小星,娶妾。 他眼里的难处,兰儿懂。 在玉庭少爷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他心里有事、心里头有人,她如何能不知!就是因为她知道了,所以才能比其他姐妹看得开、看得彻底。她知道像少爷这样的男子,一旦交付了感情,便是全部;少爷他是不可能娶妾、纳小星的。 兰儿摇摇头,苦笑着。“我是已经认清了这一辈子是没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命了,但是少爷,在这孙家里,不是每个婢女都可以看得这般透彻;她们爱慕你,对你待她们的好,她们总以为那是有情的表示,她们不知道那是少爷待人的宽厚。” “所以,这便是我的错?” 兰儿知道按个这样的罪名给少爷,是她不该,但她还是点头了。“您既没那个心,就不该让众位姐姐有所期待。” 兰儿回过身子,背对着玉庭,她说:“更何况,白姨妈前儿个来过府里头,在前堂里,跟老爷、夫人提起过少爷的亲事。” “我的亲事!”玉庭倏然回过身子,奔到兰儿的面前,攫住她一双玉臂,瞅着一双生威眼目问:“我的什么亲事?” 他的亲事,曾几何时需要爹娘操心来着?!他心里早已有人,他不要他们给他另做安排。 “是表小姐。” “铃儿!” “对,铃儿小姐,”兰儿转身面对玉庭,一双眼大刺刺地对上玉庭的茫然与无措。“少爷不会是忘了与表小姐的亲事了吧!” 少爷与表小姐的亲事是从小就订下的了,此刻,远房的表亲家白姨妈都已上门来催促提起女儿这门亲事了,少爷他怎还能回避得了。 “我不娶。”不娶白家表妹。 他的人儿还远在天边,他还未能诉尽情衷,怎甘心娶一名他不爱的女子,来当他的妻子! 不!他不要。 “少爷,这府里头知道这事的人虽不多,但是——你与表小姐之间的亲事,老爷、夫人早已做了主,内定了。” 玉庭执起兰儿的手问:“兰儿,我问你,我若是要走,你是否支持我?给我个答案,我需要有人来支持我的决定;我要知道我这样追求真爱,并非有罪。” “少爷!”兰儿的心绞痛着。她的眼迎向玉庭的坚决。 她一向知道少爷心中有人,却始终不清楚那人的身份、地位;怎么的女子可以让少爷如此倾心,抱定了一辈子单身的打算,不论婚娶地等她? 是谁?是谁?那个人是谁?她的眼底写满了疑惑。 “为何爱她,却不告诉她?你既然有出走的勇气,为何没有跟她表白的决心?”这是她一直不能理解的。 以玉庭少爷的家世与人品在金陵一处,谁人不晓得孙家,谁人不知他孙玉庭。那女子若是身在豪门,那少爷配予她,也不会辱没家风,两人算是门当户对,但,何以少爷就是对那名神秘女子的身份三缄其口,不肯轻易透露她的身份与地位,莫非—— 兰儿惊惶的眼迎视着玉庭的莫可奈何。 “她是个丫鬟。” 所以在这旧社会里,她便配不上他。这是玉庭的难言之隐,这便是玉庭为何对青衣的身份三缄其口。 玉庭抡起拳头,击向松柏,他痛苦地拧着双眼。“你说婢女们个个期盼着我的怜爱,盼着当我的侍妾、小星,但是,兰儿,你可知道远在天边就有一个她,她不在乎我的身份,她不屑我的地位,她不在乎我可以给她的一切,她只要宁静,只要过她现在平平和和的日子,她也不愿意跟我。”玉庭痛苦地合上双眼,将心中深切的爱意关闭于眼帘之外。 兰儿沉默、过滤了小主子的话。 细细思索着玉庭少爷口中的那个“她”。兰儿有十成十的把握,“她”就是苏家的青衣姑娘。 在这孙家众多的远视中,仆从虽如云,但是心思如此缜密,将自个的身份、地位与未来说得如此透彻的,兰儿相信这世上就仅有一个沈青衣了。 青衣姐姐必定明白,她无论才情再怎么高、人品再怎么好,一个婢女的身份终究是比不上名门千金。 她要进孙家,可以;但是,必定是以侍妾、小星、姨娘的身份入主孙家;上头,她得顶着少女乃女乃,下头,她还得看下人的脸色。 傲气的青衣姐姐,她宁可就此不要这段不被人接受的感情,也不要如此委屈自己,终日提心吊胆地过。 “说来,青衣姐姐她是比任何人都来得聪明,明是非。”兰儿对玉庭说。“她非一般寻常的女子,她比每个人都看得透彻,想得比谁都来得深远。”她自叹弗如。 “要是今天少爷爱的人是我,我必定没她那份心思,想得这般深远。” “那是因为她不爱我。”所以她才有那个心思想得深、想得远。 “敢问少爷,青衣姐姐若真是爱上你,你又能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保证?”为人仆、为人婢,便该有那份自知之明,不该作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梦。 “我娶她,此一生就爱她一个。” “那,铃儿小姐呢?她怎么办?” “她——”玉庭回避掉这个问题。“我不爱她。” “所以,你要负了她!”兰儿嗤声冷笑。“你负了铃儿小姐,娶了青衣姐姐,那你要青衣姐姐日后如何做人?如何持家?”兰儿相信,这就是青衣之所以不接受玉庭少爷的原因了。 以一个婢女如此卑微的身份入主豪门,这之中所要遭受到的蜚短流长与异样眼光,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 “我支持青衣姐姐。”兰儿残酷地说出她的想法。“只有一个婢女,才能体会身为一个丫头的苦楚与难处。” 那我的心就没人管,没人理了吗?”玉庭朝天一吼,喷张着他满怀的忿怒。 “我爱她到底有何错?” 错,就错在你身为一个大少爷,而青衣姐姐仅是一名婢女。如此悬殊的身份,这段感情如何被看好?教青衣姐姐如何能安心? “我要去苏家。”玉庭的眼神转为坚决。“我要知道她的心意,她若真开口说她不要我,那我便是死了这条心。” “而后?” “而后,娶铃儿。”从此心中不再有青衣的影子在。 第2章 青衣、红袖、招云三个苏府的大丫头一大早就被苏老太君给叫到花厅来,等候差遣。 招云等得好无聊哦,老太君都不赶快来,害得她的脚站得好酸了耶! 招云撇撇眼、吹吹额前的秀发,一下子踢踢红袖鞋上的绣花球,一下子又模模身旁的青玉瓶。最后,索性蹲下了身子,好无聊地跟地上的蚂蚁抢粮食。 “招云,你在干么?”红袖没好气地踢了招云的一下,要她有分寸一点,别以为服侍在老太君的身侧,就可以胡乱来,没了规矩。 招云掀掀眼皮,嘟哝个嘴。“我跟蚂蚁要些粮食有什么不对!这个桂花糕还是我昨儿个吃剩,掉的,这会儿跟它们要回来玩玩,也不过份啊。” “你还说,你还说;昨儿个掉的桂花糕也不晓得清扫处理掉,还有那个脸说是你掉的!”红袖恶狠狠地又踢了招云一。 “唉哟,你怎么老是踢人家的嘛,好痛的耶。”招云一双小手伸到后头去揉揉,满脸不悦地瞪上红袖。 红袖一双圆大的杏眼不怕输地迎上,口角生嗔地开口:“站起来啦。” “我偏不。”人家的脚很累了耶,让人家蹲蹲,又有什么关系? “招云。”青衣颦着两娥眉。“快起来,别让人说笑话了。” “哦。”没辙,一遇到她们府里的“大姐大,”她陆招云一向只有摇白旗认输的份。 很奇怪,她不怕府里头的老太君,也不怕凶巴巴的红袖,就怕一向温和的青衣姐姐,这是什么道理?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就这么听青衣的话!”红袖又瞪招云了。 “总比听你的话来得好。”招云不服输地回瞪过去。“凶婆娘。” “小白痴。” “你说谁?”招云双手插腰,一脸的凶巴巴,昂起头来问个儿高大的红袖。 红袖脸一撇,嘴一扬。“除了你还有谁?”一根手指头还直直地点在招云的头上。 招云反手打落红袖点在她额前的手。“不要对我指指点点的。” “谁教你个儿小、身材矮。”红袖冲着招云伸长了舌头,扮个鬼脸。“要怪就怪你爹娘吧,矮冬瓜。” 招云气呼呼地鼓着双颊,鼻中、眼里喷着火,一会儿插腰,一会儿皱眉的,就是对红袖的话无可反驳。谁教她人矮是事实呢。 索性,她脸一皱,皱巴着小巧精致的五官,跟青衣哭诉去了。“不管,不管啦,红袖她老是欺负我,青衣姐姐,你得管管她啦。” “矮就矮,事实就是事实,真不晓得这事教青衣怎么管起?”红袖坏坏地使了个笑。“叫青衣把你装回你娘的肚子里吧,省得你出来丢人现眼,你说这办法怎么样,好不好,可行不可行啊?” 招云红了眼眶,抿了抿嘴,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我告诉老太君去,说你欺负我。” “去去去,请便还趁早。”红袖根本就不怕她去告状,气得招云直跳脚。 青衣实在被她们两个闹得受不了了。“红袖,你就不可以让让她吗?” “让她!”红袖撇眼,满是不屑。“当初楼二爷来的时候,她怎么就不让我,硬要我去接那个差啊?” “那是个闲差耶。” “闲差!”红袖更是不屑了。“既是闲差,怎么不教你去?为何一定要我!”更可恶的是,还是趁她不在府里的时候,设计她的!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她跟那个季云楼的前辈子冤家,这辈子犯冲,两个人是一见面就只有斗嘴的份。 “哼,”红袖从鼻子里冷哼了出来。“我说你是想看戏这才是真的。” “看‘咆哮佳人大战烈火浪子’是吧!”这会儿招云抹去了小媳妇脸,扮上了满是捉狭的眸光,取笑起红袖来了。 “你!”红袖抡起拳头,就要往招云那一脸的得意揍下去。 青衣攫住了红袖气愤的拳头。“你一个大人怎么老是跟她一个小孩子闹呢?” “她十四了,不小了。”招云充其量不过是个儿长得小罢了,怎么大伙老当她是个小孩,让着她。 “对对对,这会儿你是不是也要学邻舍的王大妈说她十四岁就生小孩、煮饭、做菜,得养活一大家子的话,是不是?” “陆招云!”红袖在咆哮。 “干么?”招云嬉皮笑脸地接招。 “你们两个好了没?这府里上上下下百来个人每天就你们两个在这斗、在这闹,当家主事的都这么没法没天了,那教下边的人怎么说?”青衣两眼横扫过红袖、招云,颦着两眉问。“真要吵?真要闹?赶明儿个我叫王大婶从厨房里拿出两柄菜刀来,一人一柄,看你们俩是要厮杀,还是要打拼,我随你们俩去,绝不阻止,你们说怎么样?” 青衣斥着双眼说完,红袖讷讷地看看招云,招云又满是不好意思地回望着青衣,一会儿过去拉拉青衣的衣袖,讨饶着:“青衣姐姐别生气嘛,我和红袖下次不敢了。” “不敢什么?”青衣的眼望向红袖。 “不敢斗嘴了。”红袖撇撇嘴,心不服、口不服地开口。 这个家里啊,说来就属青衣最可怕了;什么粗里粗气的话都不用开口,就可以吓退一干滋事份子,比如她,比如招云,每次被青衣的眼光一扫,那便是什么怨气都成了子虚乌有。 冤,就是冤呐,凭什么都是丫头,青衣就可以有那种当家主事的气势,一走出苏府,只要青衣不主动开口说出她的身份,准有人会以为她是什么皇亲国戚,再差一点的,比较没知识水准的人也会以为青衣是什么名门千金,准没人会猜她是个丫头。 真不公平,一样是两个眼球子、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何以青衣长得就比较体面,不像是个丫头的命! “想什么?又在使坏啦?” 青衣笑睨着红袖流转的眼珠子。这丫头,什么心事全写在脸上,像张白纸似的,也不晓得掩饰自个儿的情绪。 “她是在想待会儿怎么回去将在这儿受的窝囊气,转嫁给那个既可怜又无辜的楼二爷啦。”招云嘻嘻哈哈地又去挑衅红袖一身的怒气。 红袖眼珠子又是一瞪,瞪向那个老是爱提季云楼的招云。 “觉得他无辜,觉得他可怜!可以啊,我跟你换差事,你去侍候那个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他,而我接下你的闲差。” “谁说我的差事是闲差的啊!” “每天吃饱睡,睡饱吃,吃睡之间还可以趴在地上跟蚂蚁抢粮食,这不是闲差是什么?” 就没见过有哪家的丫鬟是像招云这么好命的,不像来人家家里当丫头,倒是来苏府当千金大小姐似的。 成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没事之余,下人们还要哄着她开心:这样的丫头,比寻常人家的闺女来得好命,她也想当呐。 “梁红袖!”招云气了,手插上了小蛮腰,鼓着两腮,气呼呼的。 “干么?”红袖依样画葫芦,学招云将手插在腰间上,鼓着腮帮子。 要耍脾气,谁不会。哼! 哼! 两人别过脸,是哼过来又哼过去的,看得青衣直觉得好笑。 这两个丫头,怎么总像是长不大似的,这才好了一会儿,怎才须臾的时间,又闹起来了呢!真受不了她们俩。 “好了,好了,谁的差都不是闲差,就我的差事最闲了;每天要打理府里上上下下几百个人,举凡调度、用急、发饷,有事没事还要调节你们两位大小姐的争闹,这府里,说来就真的我最闲,才会招惹你们这一大一小。”青衣没好气地睨了那两个大小气筒一眼。 只见小气筒招云又来拉她的衣袖了。“下次不敢了。” 又来这一套!十几年来,招云就会来这一招,就连说词都一样,“下次不敢了”,下次!下次她还不是照犯不误,照样跟红袖吵得面红耳赤的。 “你们啊,像是前世冤家。”青衣一根纤细玉指点上招云的鼻头,又去招惹红袖的粉颊。 对于这两个小妹妹,她是一样的疼爱。 招云又冷哼了。“我才不是她的前世冤家呢,她的前世冤家是——” “你还说!你还说!”不用招云开口,红袖就知道招云是要说谁了。“你再说他的名,你说我日后还理不理你。” “青衣姐姐,你说,她这会儿是连‘他’的名都不许别人叫了呢。”招云照样不理会红袖的恐吓,依样揶揄着红袖的痛处——季云楼。 “陆招云!”老戏码不到一刻钟又重新搬上萤幕。 “干么?”这会儿出来的人是苏府的老太君,青衣连忙赶上去挽扶着主母。 苏老太君口吟吟的分别瞧说了红袖和招云一眼。“怎么,今儿个又是为什么事闹翻了?” “还不是‘叉’二爷。” “谁是‘叉’二爷?”老太君回眸问青衣。 青衣笑着回答主母的问话。“不就是楼二爷嘛。” “云楼那小子何时改名叫‘叉’来着?” 招云撇撇嘴,回答着:“还不是红袖不准我们叫楼二爷的名字。” “是吗?真的这回事吗?红丫头?”老太君满含笑意地问红袖。 红袖双手无措,直搅着手绢儿,不自在地问口:“哪有这回事,是刚刚跟招云闹着玩的罢了;红儿怎敢去改爷儿的名呢!” “乱讲,你刚刚就——唉哟!”红袖踩到她的脚啦! 招云柳眉杏眼瞪上红袖,红袖又补了一脚给她。“对不起,对不起,踩到你的脚了!疼不疼?痛不痛啊?”红袖佯装关心地靠近招云,挨着她的身边,小声地警告着,“你不要乱讲话,不然,我铁定要你好看。” 招云伸一个懒腰,双手差一点点就打到了红袖的胸部,幸好红袖眼明手快,只碰到她的手肘。 招云打到了人,还装傻地说:“唉哟,对不起对不起,差点打到你那里,害你差点变成诸葛四郎的好朋友——‘真平’。” “你!” 青衣对红袖、招云使了个脸色要她们俩别闹,再闹下去,就真的要让老太君看笑话了。 看到青衣板起了脸来,红袖这才暂且饶了招云,不再与她闹。 “老太君要我们来,是有事吩咐,还是有事差遣?” 苏老太太笑了一脸的得意,她说:“都不是,是我那个嫡长孙要回府来借住些日子。” “嫡长孙!”招云眼珠子一流转,惊诧地问:“是玉庭少爷!” “对,就是玉庭那孩子。”苏老太君笑口吟吟,开心得合不拢嘴。 最近,也不晓得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前些日子才回来一个外孙,这会儿又回来了一个嫡长孙。说来,老天爷准是听见了她的心声,要她的孙儿们回来走这么一遭,看看她这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家。 只是——“玉庭这孩子一回来,我还在想这会儿该是找谁去他身边,服侍他比较好呢?”老太君昂头询问青衣的意见。 而青衣却精神恍惚,对老太君的问话置若罔闻。她的整个心思全飘向“玉庭少爷”要回苏府一事。 他就要回来了!回来干什么呢? 唉,傻青衣,他回来,当然是看他祖女乃女乃啊!难不成,你以为他这趟回来,是专程来看你的吗? 他一个名门少爷,又怎会将你一个小丫鬟挂在心头上。况且,他回来苏府,又不是头一遭,你也不是这几年来第一次见到他,那你还有什么好怕他回来的呢? “我去。”红袖自告奋勇。 “你有病啊!你去!”招云没事又去招惹红袖了。“你去了玉庭少爷那,楼二爷那里谁去啊?” “你啊,你不是一向老爱楼二爷长、楼二爷短的吗?差你去服侍他,省得你老是在我面前提起他。” “啧,我才不呢。”她又不是不想看戏了说,去顶红袖的缺,那以后找谁跟楼二爷斗嘴啊!“我宁可去服侍玉庭少爷。” “青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老太君依旧以青衣的意见为意见。那两个丫头老是斗嘴,做事不牢靠。 青衣收回了飞去的魂魄,避开老太君的目光,开口说:“我看,就招云去服侍孙少爷,楼二爷那,依旧由红袖服侍着吧。”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摆不开季云楼那个讨厌鬼。红袖板着脸,控诉着青衣袒护招云,老是随着招云闹。 “你这样说换就换,楼二爷那不好交代啊。” “换掉我,他高兴都来不及了,哪有那个闲情逸致来说‘不’。”红袖嘟囔个嘴,压根就不信季云楼会留下她。 她与他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差走了她,那个讨厌鬼说不定还会放鞭炮来庆贺呢。 “这可不一定。”花厅内,突然走出一名男子,身着白袍,一身尔雅。 他的眉过细、眼过于狭长,肩不够宽阔,腰过细;但是,该死的,这样的“过于”与“不够”竟造就他的另一番英挺来。 季云楼全身上下尽是风情,五官精致好看,扮女子样准是个大美人,但身为男子,他却也煞是好看得紧。 老天爷就是这么不公平,给了季云楼一个好家世,又给他一个好相貌,让他成天靠着那张容貌,招摇于每一名女子之间,流连忘返。 红袖讨厌那张脸,讨厌他勾着眼径是盯着她瞧的模样。她板过身子,不瞧那张令人生气的脸蛋。“怎么个不一定,您楼二爷倒是说说看。” “我不换丫头。”云楼眉眼含笑地开口。“我只要你梁红袖姑娘来服侍我。” 红袖气极了,两只杏眼圆大地瞪上云楼那爱笑的眉与目。“你有被虐待狂,还是怎么地?干么还要我这个讨厌鬼来服侍你?” “我不觉得你讨人厌啊。”云楼的嘴角还是勾着那抹令人怦然心动的笑,睇睨着红袖瞧。 红袖的眼对上那抹笑,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要死啦!他干么用这样的目光瞧她! 不要脸的臭男人,就晓得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蛋来诱拐她们这些善良、无知的良家妇女,哼,她梁红袖才不上他的当哩。 红袖咬住下唇,稳住心跳,忿怒的眼迎向那眉开眼笑的脸。“你不觉得我讨厌,但本姑娘就不高兴服侍你,我要换人。” 云楼一身的权威被人挑衅了,他却依旧不改那副春风拂面的笑脸。“红袖姑娘似乎是忘了自个儿的身份地位了,这主子下了决定的事,可不是你一个做丫鬟的说不要便可不要的哟。” 红袖抡起的拳头放下又握上,握上又放下。 懊死的笑面虎就是他现在这个模样,谈笑之间,这个季云楼便可将自己稳立于不败之地;他说的对,她仅是一名丫鬟,她是没那个权利跟他一个大少爷说声“不”的,但是,她也没有那个义务让他好过,不是吗? 哼,季云楼,咱们走着瞧。 红袖恨恨地别过身子,向老太君福了福。“红袖有事,红袖先行告退。”再待在这儿一秒钟,再看这个讨厌鬼一眼,难保她待会儿不会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气绝身亡。 也不等老太君的指示了,红袖起了身子,便忿忿然地往外走,瞧都不瞧季云楼一眼。 这些,老太君自是看在眼底。 红袖这丫头的性子就是拗,但就偏偏拗不过云楼这孩子。 “你确定你要她吗?”老太君语带双关地问她的孙子。 这孩子的心事,她懂;不懂的,只怕是红袖那丫头了。 云楼笑着挨近他姥姥,语气坚定地说:“就是她了,别人,我都不要。”梁红袖,你就等着入网里来吧。云楼眼中闪烁着一抹坚决神采。 他在坚决什么? 招云不懂,青衣不懂,不懂楼二爷跟红袖是水火不能相容,为何楼二爷不趁现在这个机会换掉红袖呢? 青衣、招云两人面面相觑。 看来,这会儿也只有让招云去服侍玉庭少爷了。 第3章 招云身后领着三个小丫头经曲桥、走过回廊而后便进入庄园的势力范围;一入庄园就瞧见庄子里四处是山少水多,偌大一片的人造湖延至视线所不能及之处,湖旁,柳树伴着湖水潋艳而摇曳。 唉呀,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这么好命呐,一个人就住这么大的园子,也不怕这曲曲拐拐的路,走着走着,就给迷路了。啧! 反观她呢,她现在就是歹命,跟在玉庭少爷的身边,那她还有好戏可瞧吗?庄园与逸云楼说远不远,说近也得走上一里路呢;以后只怕当红袖跟楼二爷在拌嘴时,她从庄园赶了过去,他们俩早已吵完,没看头了。 唉,歹命,她陆招云的命就是不好,不然,为什么今儿个来侍候玉庭少爷的不是青衣,反倒是她呢!像青衣总是待在老太君的身边多好啊,老太君既不会唠叨念人,又不会故意使性子刁难她们这些做丫头的,反而会疼她们这些苦命的丫鬟呢。 “招云姑娘,招云姑娘。”一个身着黄衫的小丫头怯怯地叫住招云。 招云掀掀好无趣的眼皮,用快睡着了的语调问她:“什么事呢?”心里头想的可是:唉哟,这庄园怎么这么大,大到她走了好久都还没见着主屋。 “这,我们去哪?” “去庄园啊!”招云回眸瞪了问话的小丫头一眼。“你不会连你从今以后要服侍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吧?” “知道。”小丫头怯怯地抬起眼来。“只是,咱们好像走岔了,这条路,不是去庄园的路上。” 嗄!真的还是假的?从这走,走不到庄园!“不然,走去哪?” “直直走,就是逸云楼,楼二爷的住处了。” “真的啊!”听到楼二爷,招云她什么精神都上来了;不如,她就假迷路,行看戏之实。这招好,这招棒,她一天没瞧见红袖跟楼二爷拌嘴,就什么劲都提不上来。提不上劲,害她走在自家园子里,都会迷路。 招云决定了,她要去“逸云楼”。 说做就做,说走就走。她迈开步代,抬头挺胸,昂道阔步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嗄!”招云捂着嘴巴,瞪大她的眼珠子,身体硬是踉跄地退了好几个大步。 “没吓没代志,吓到耳朵尾溜溜去。”招云闭上眼睛,口中喃喃念着“定心词”。 她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很怕鬼敲门,没想到现在大白天走在路上也会碰到个冤死鬼,跑出来吊挂在树上,咧开一张大嘴,直朝着她眨眼、直朝着她笑,哟,可把她给吓坏了。 “招云姑娘,你是怎么了?” “鬼,鬼啊——”招云反身躲进一个比她更小的娃儿怀里,背指着吊挂在那棵树上的冤死鬼。 众丫头随着招云那根纤纤玉指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哪是个鬼啊,人家公子爷长得是一表人材,卓立于落英缤纷的天地之间,益显得他身长的英姿壮硕,相貌的丰姿飒爽。 或许在那位公子爷斯文的相貌中,掺些许书卷味,但眉目之间锁着一抹刚毅的英气,冷峻之外,犹带七分柔情,他不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哗!这样俊俏的公子爷被招云当成鬼来着!说出去,招云姑娘岂不是被底下的人给笑死了! 玉庭被招云的俏模样给惹笑了。 他从树上翻飞而下,再一个纵身,落于招云眼前。“蓝丫头。” 咦?这个鬼怎么知道她的小名!这句“蓝丫头”就只有老太君她一个人在叫的耶,旁人,她才不给他叫这么俗的名字呢! 招云的脸怯怯地从那个小丫头身后探了出来。眨眨眼,又眨眨眼,而后,她笑咧了那一张唇红齿白的口,向玉庭飞奔而去。“玉庭少爷!” “叫玉哥哥、庭哥哥、或是孙大哥都无所谓,就是不要少爷长,少爷短的。”玉庭一根手指点上招云小巧可爱的鼻头上,满是溺爱。 “可是青衣不准呐。”招云嘟起小嘴,摆明了自个儿怕死了青衣那个大姐大。 “青衣不准!不准什么?” “不准我喊你孙大哥啊,她说爷儿就是爷儿,一个丫头怎么可以叫爷儿大哥来大哥去的。” 招云无心地转述青衣的话,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听完了招云的话,玉庭知道青衣的门第观念依旧深植在她八股的脑袋中;她认为爷儿就是爷儿,丫鬟就是丫鬟,丫鬟怎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丫鬟怎能嫁入豪门当少妇? 少爷,丫鬟!这样的名称、这样的阶级到底要囚困他多少年! “别管她,你叫你的,我们又没碍着她什么。”玉庭打算来个各个击破,他就不信青衣有多大的坚定意志,硬是看不破这道世俗的眼光,无形的墙闱。 “不行呐。”招云怯怯地退了步身子,不再与玉庭挨那么近。 “为什么不行?” “青衣姐姐会生气的。” “生气?难不成她会骂人!”这可稀奇了,认识青衣这么多年,他还真没见过青衣发脾气的样子呢。 招云皱着五官,扮个鬼脸。“这才不呢,青衣姐姐是从来不骂人的,但是她板下脸孔,冷寒着目光瞧你,那准是比骂人还来得恐怖。像我,就不怕凶巴巴的红袖,但我就怕青衣姐姐生气。” 招云站得好累,索性席地坐下。她昂头望着天,一双小手还很闲地净找杂草的麻烦,一株株的将它们连根拔起。 玉庭挨着她的身边坐下。“你不喜欢青衣?” “怎么会!青衣姐姐是我最喜欢的人,她待我很好的。”招云的性子依旧像个小孩,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防人。 “哦,你最喜欢青衣,那便是不喜欢我喽。” 招云惊诧地回过头来。“这怎么说?” “因为,你刚刚看到我就跑,又污蔑说我是鬼。” 招云笑开了那张芙蓉面。“人家刚刚是没料到少爷竟然会吊挂在树头上嘛,所以吓着了,这怎么会是不喜欢少爷您呢?” “小丫头,”他捏了她的鼻头一下。“嘴巴还是这么的甜。” 招云笑了一脸的得意,昂起头来,又问:“少爷去过老太君那了没?” “去了。”青衣也在。 她还是一如以往,对他颔首、对他微笑,像是对个主子,不像是对待朋友。她对他,总是保持着距离,像是深怕逾越了什么。 “少爷你不开心呐?” “招云看得出来?”玉庭微微一哂,笑望着这个无忧的女娃。她也知道什么叫“不开心呐”! 招云手指玉庭的眉、玉庭的眼,说:“你的眉紧皱着,你的眼幽幽地望着遥远的那一方,这不是不开心,就是心里有事。” “招云变聪明了。”玉庭揉揉她一头的长发,给予口头上的赞许。 “本来就聪明。”她笑了一脸的得意。“我还知道你在烦恼些什么。” “哦?”玉庭不可置信地扬起双眉来。“这么厉害!” “厉害不敢当,倒是对少爷您有几分的认识。” “说说看。” “少爷的麻烦在于——青衣。”招云眨着慧黠的双眸,一闪一闪的;她的确是说中了玉庭的心事,他没想到他对青衣的爱慕,竟连最没城府的招云都看得出来! 玉庭心怀戒心地退了一步。 他还不想让青衣知道他对她的心,不然,依青衣的性子,只怕会离他离得远远的,也不愿欺近他身旁一步。他对青衣的心意不该表现得如此昭然若揭。 招云看玉庭这个样子,就知道她猜对了。 她喜孜孜地欺近玉庭身边,说:“我很厉害的是不是?其实啊,猜中少爷你的烦恼并没什么了不起,因为你刚到府里来,又去了一趟老太君那,而老太君那就青衣一个人在服侍着,然而,老太君见着了孙子高兴都来不及了,哪会有事来刁难你呢?所以,以此类推,肯定是青衣姐姐让少爷你心烦了,是不是?” 说完,招云侧着头又不解了。“可是,青衣姐姐待人一向都好,而且遵守本份,进退得宜,她怎么可能让少爷你心烦呢?”她眨巴着眼,不相信她的青衣姐姐也有出错的时候。“爷儿,这会不会是你多心了,以为青衣姐姐做错了什么事?” 看招云急急为青衣辩驳的模样,玉庭心中那块大石头才真正放下。 原来招云这丫头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青衣犯了错,惹了他不开心! 青衣她呀,她要真会犯错,这倒好办;至少他可以借着训话,以便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招云,”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你说你们青衣姐姐会不会犯错?” “这个呀——”招云侧着头,好努力地想了一会儿,而后,摇摇头,说:“好像没有耶,在咱们府里,就属青衣姐姐最能干,什么都她一手包,这么多年下来,就没见过青衣姐姐捅出什么漏子。” 而后,她又伸伸小巧丁香舌,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在这府里,真会出错的,那铁定就是我。” “还好意思讲。”玉庭笑望着那朵芙蓉面,又问:“招云,这——是谁派你来服侍我的?” “青衣姐姐啊。她管用人调度的嘛。” “哦?”那她自个儿为什么不来? 在玉庭眼中,招云看到了疑惑。“前些日子府里头才来了楼二爷,红袖姐姐得去招呼着他,而老太君那边又一向都是青衣姐姐在服侍着,所以,今儿个就委屈爷儿你了,让笨手笨脚的招云来服侍你。” 玉庭捏了招云的粉颊一下。“小表,这会儿倒是损起爷儿来啦!我问一句,你顶十句呐,好大的胆子。”他睨了招云一眼。“你明知道爷儿没这心思,却自个儿老是想到那儿去,还怪我。” “招云才不是无心猜测呢,只是……人家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嘛,只因近些日子,咱们府里的酒楼、银楼的生意日渐好了,青衣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要我学着看账、做账,也好帮帮家里头的忙,没想到……我忙是没帮着,反倒是走了那么一遭,请青衣姐姐收拾的烂摊子是更多了。”招云撇着嘴,好生懊恼自个儿的没啥用处。 “其实不会没关系啊,学啊,学了就会了嘛,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没了自信。”玉庭安慰着招云的自责。 “是啊,青衣姐姐也是这么说的,学呀,学了便有一技之长,以后这项技能便是你的了;以后出去,不做人家丫头,有个技能也好谋生呐。” “青衣说得对。”他的青衣就是跟别的女子不一样,性子独立,总能想到遥远的未来,为她不可测知的前程做打算。 当人丫头,是一时,怎样在当丫头之际,学习到谋生之能,这才是青衣想要的。看来,青衣没打算终身当个丫鬟。 “我也想学啊,可是这些日子,青衣姐姐总是忙着打理家中大大小小之事,红袖又府里、庄里两头跑,根本就没人可教我。” “我教,我教你。”顺便,打探一下青衣的心意。他要知道她的想法,要知道他若有心娶她,那她肯是不肯。 “真的?!”招云一双眸子熠熠生亮,她昂头又问:“那少爷会不会算盘?” “算盘?你想学算盘?”这丫头野心不小哟。 “唉呀,其实我也是随口帮青衣姐姐问的啦。”招云吐吐小舌头。“前些日子,青衣姐姐在找人教算盘,她说用算盘对账速度快一些,也比较不容易出错哟。” “的确是如此。” “那少爷的意思是?” “也教,都教,先教你习字、看账,再教青衣打算盘,对账。” “真的!”招云一颗心跳跃不已。“那我快去告诉青衣姐姐去。”她回身,就要跑走。 “不!”玉庭一个反手,拉住招云的水袖。“不告诉青衣。”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给她有逃避的机会。“因为,我们给她来个惊喜,这不是更好。” 招云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就给青衣姐姐来个惊喜。 “走,我们现在去买算盘。”快乐的笑意爬上了玉庭的眉宇间。他与青衣之间,终于有座桥可以搭得上了。 而那座桥是算盘,喜鹊则是招云这个不识忧愁的小丫头。 在茶余饭后,掌灯时刻,各房各院除了守院的武师,一干闲杂人等都会各自回他们的房里去闲嗑牙,道那人长、这人短;而丫头们有主子的就得回去侍候着主子,看主子是要看书,还是要习字,她们都得在一旁侍候着。 在这样的夜里,每一房、每一院在这个时候除了雨声、读书声外,都是静悄悄的,偏偏就有一个地方是个例外,那就是座落在东方的“逸云楼”楼上。红袖忙完了酒楼里的事、银庄也打烊了,她饭吃饱了,就是陪她家主子练练气,上演着咆哮佳人的戏码。 要是在平时,招云这个时候早就去逸云楼看红袖跟她们楼二爷拌嘴去喽;但,今儿个不行,明儿个也不行,因为玉庭少爷有交代,她今天得将这个“招云”两字写得漂亮。 招云!就是她的名啦;玉庭少爷说啊,什么字都可以不认得,唯独自个的名字得认清楚,不然,就枉费了父母给你取蚌这么好的名字来着。 是吗?她陆招云这名儿好吗? 避他好不好,反正她能读书写字,以后的日子也就好打发了。 写着写着,招云姑娘开始无聊了。 一颗脑袋瓜子开始揣测玉庭少爷刚刚拿着个算盘去书房干么? 现在书房里,铁定就青衣一个人在;因为青衣姐姐老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账,她说夜深时,比较静,脑子比较清楚,账算得才较为准确。 啊!想到了,玉庭少爷拿着算盘准是要去教青衣姐姐打算盘的嘛,她怎么这么笨呢! 嗯,少爷好坏,要教青衣姐姐算盘也不早讲,那她也可以顺便去学学的嘛。 说走就走! 招云才刚站起身,低头又看到自己刚刚挥毫写的那几个大字,招不像招,云不像云的,好丢脸。 唉,还是乖乖地把自个的名字写好看一点,要学算帐,时候到了,再说吧。 招云突然很认命地把臀部交给椅子,双手伏在案上,拿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勾勒着她那好好听的名。 青衣在书房内,账本一本看过一本,将今天的开支、用度一一写上账册,又在一本小册子上写上明天要交代的事宜。 总算是完成了!她伸个懒腰,活络一下筋骨。 才站起身,抬起头来,却不期然地望进一对眼瞳里,那双眸子满含着似水柔情的笑意睇睨着她瞧。 青衣顺着那对眸子看上去,一双英气勃发的浓眉双双扬起,斜飞上云发之间。来人的五官、轮廓渐渐分明,那卓立在她眼前,笑意一脸春意的人是——孙少爷! “您怎么会这个时候来书房呢?”青衣强抑住心中的惊讶,满含笑意地回过身子,转到茶几上,为玉庭沏茶水,拿毛巾。“怎么,招云那丫头没跟着少爷来?” “她在习字。” “习字?!”青衣明显地惊诧着。“少爷您是说,招云那丫头乖乖地伏在案上学写字!” 见青衣一脸的不可思议,玉庭也打趣道:“她有没有乖乖的,我倒是不晓得,不过,我临出门时,她的确是伏在案上学写字。” “少爷教的?”青衣边问,又边侧身转进内房里,从框子拿出一碟果子、点心出来,递到桌面上,给玉庭喝茶、填肚用。 玉庭剥开了花生米,往上头一丢,又用嘴巴去接,接到了,眉与眼连着开心,也一并笑咧了成两线。 “她想学的,她说学了也是一技之长,以后不当丫头,也好谋生。” 青衣双颊染上两朵红彩。 这话熟,再熟不过,因为,那正是她前些日子对招云说的。 “她还说,你想学算盘,好算账?”玉庭昂起头问那个始终站着,不敢坐下的青衣。 她的门第观念比他来得深。这会,他这个爷儿坐着,她便不能坐下了,是吗?啧,她简直比他祖女乃女乃还来得八股。 “坐,坐下来,我好跟你谈话,”玉庭蹙着两眉,佯装不悦地开口说:“难道我跟你说话,还非得昂着头看你不可!” 青衣知道他的怒气是佯装的,其用意只是想淡化两人之间生硬的气氛。 少爷的用心,她懂,但是,主仆之礼不可废,她岂可与他平起平坐! 最后,青衣还是另外搬来一张椅子,不比玉庭的来得高、材质也来得差,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坐下。 “青衣,在你心中,我是怎样的一个爷?”他想知道他在她心目中是好是坏? 青衣微微一楞,错愕的眼迎向玉庭那一脸的认真。 他没有玩世不恭,这句话他不是随口问问而已! 青衣搅着手绢儿,站起身来,在房里兜来绕去,一颗心乱了主意。 苏家少爷,在她心中是怎样的一个爷? 还记得,她头一回见着孙少爷时,她才七岁,刚被卖进苏家,当时,孙少爷是回来祭祖的,那时,甫十二岁的他,便有满月复的文采。 他教她念唐诗、教她写名字,就连“青衣”两字,都是他为她取的名。 罢卖进苏家的时候,她叫翠娘,沈翠娘;苏少爷一来,便摇头说不好,说“翠娘”两字俗而不雅,说既要取“翠”字还不如“青”字来得好,从那时起,沈翠娘已不是沈翠娘,是他苏少爷的沈青衣。 这些年来,她将这些记忆细细收藏在内心最深处,就连夜深人静时,她都不敢拿出来回味,怕自个儿一回想,便会想起他待她的好,怕这样的回想会让自个儿陷在“青衣”两字的柔情里。 这会儿,他怎能问起,他在她心目中是怎样的一个爷! “青衣。”玉庭接近她,在她身边低唤着她的名。 青衣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便是沉沦了。他是金陵一处的大富人家,是孙家长公子,是苏门嫡长孙啊!而她……再怎么争气,也是一名丫鬟。她怎能任由自己往他的身上依呢! 青衣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发抖的声音,背对着他说:“爷儿,青衣想回房去休息了。” “看我,看我的眼。”玉庭将青衣的身子强硬扳了过来,单手托起她的下颔,让她含泪的眼正视他的气愤。“看看你做的什么好事,看看我被你折磨的样子,看看这样的成果,你是否开心?” 青衣咬着嘴唇,强抑住想哭的情绪,一双眼珠子探进玉庭眼中的气愤。 他是在气她总是避着他,无视于他的深情。他更气自己爱她爱得无可自拔,明知身份地位悬殊,明知她心高气傲,不可能让那些蜚短流长在她身上流窜,所以,他总是在压抑自己,要自己少爱她一点,少来苏家,少来看她…… 但是——为什么她就是可以这么狠心,可以在看到他眼底的柔情时,依旧对他谈笑风生,说长论短,像个没事人似的! “告诉我,你的心是什么做成的?”他朝着她的泪眼吼。 而青衣径是含泪不语。 她能说什么?该说的,他都明了,而那些不该说的,那些会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的话,哪又是她能开得了口的! “该死!你就不能少流点眼泪。”少让他心疼点吗? 狠狠的,玉庭的唇攫住他捧在手中的柔软,转而侵向那片红艳,将青衣的抗议化为嘤咛柔语,在他耳畔低喃。 青衣知道她该反抗,但是——她不想。她眷恋着这个温暖的怀抱,她想要他,想得到他,想了十几年。 青衣知道她在沉沦,知道她在坠落,只为了贪取他怀中的那份温暖,哪怕是只有一刻钟,她都乐意。 “青衣。”玉庭捧起那犹如清水芙蓉的面颊,瞧见她眸中依然有泪。“我——”他说不出“不是故意的”这几个字,因为,他的确是有备而来,他来这,的确是为了伊人的心。“我娘为我定了一门亲事。” 青衣的身子明显地一僵,手不由自主地想推开那个将她搂在怀里的身子。 “不不不!你不能什么都不听我说,就要将我定了罪。”玉庭的手死也不放地搂着青衣。“你得听完我说的,你不能就这样胡思乱想的以为,我爱你,我爱的人是你。” “她是谁?”青衣听不见他的话,她心中只有那一句他娘为他定了亲,他娘为他定了亲……那他何若还来招惹她! “是我远房的一个表妹。” “远房的表妹?”她的眉幽幽地锁上。“那很好呀,除门当户对外,还亲上加亲。”她抿着唇,睁大了眼,就是不让泪水脆弱地滑落。 玉庭的眼不相信地直盯着她瞧,不肯轻漏过她每一个表情。 “你当真就这么狠心,不问我的意见,不问我的心意,就这么一味地祝福我!”他拾起青衣的手,将它搁在心口上。“听,听听他的意见,如果他说他不爱你,说我孙玉庭有门第观念,说我孙玉庭若是爱铃儿表妹,那我便不得好死。” 青衣惊惶地抽回手,难以置信的眼迎上玉庭的忿忿然。“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下这么重的毒誓,你这不是要我沈青衣难以做人嘛。” 他许了毒誓,为她而许;届时,他若跟表小姐退了婚,娶她进门,那——他的爹娘要怎么来看待她这一个儿媳妇。 她问他,拾起眼来瞅着他问。 “我不知道,我知道你就要逃了,就要逃开我的怀抱、逃开我的视线所及。”玉庭气愤的手击向石墙,宣泄他一身的不满。 豪门与青衣,他宁可要她,何以青衣总是不能明白! 青衣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敢去深究他太多的心意。 孙少爷看她的眼神满含着太多的爱意,她一向看在眼底;但是,身为一个丫鬟,她能怎么想? 她可以不计较名份,不去奢求当正室、当夫人,她可以退而求其次,当妾、当小星,委屈一切,只为回报他的爱意深情,但是——以一个丫鬟的身份入主豪门,她得承受下人多少异样的眼光?日后,她的孩儿,一个庶出之子,得在那个家庭里担待多少的冷嘲热讽! 她受不了,她受不了啊! 她就是庶出之子,她娘就是个姨娘,她娘就是夫人身边的那个陪嫁丫鬟,随着小姐嫁过去老爷那边,被老爷看上了,升格当姨娘,娘的地位是上升,但身份却没有更娇贵,反而是更不清不楚。 上边的夫人说娘忘恩背义,说娘凭借着自个儿有几分姿色,便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下边的仆佣没一个人肯把丫鬟出身的姨娘当成主子在看待,三不五时冷言冷语地讽刺着是常有的事。 而她,她则是标准的庶出之女,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有的只是一个尊贵的血统,然而,事实上,她的处境却比个下人还不如。 丫鬟、长工们每个月还有月俸可拿,过年过节还有个红包,而她,一个姨娘生的孩子,什么都没有,她既没办法像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姐们一样去学堂上课,有零用金可拿,也不像那些丫鬟一样,可以刺刺绣,赚些外快,只因为,她是名门千金,谁会相信她之所以瘦得跟皮包骨似的乃是因为吃不饱、穿不暖所致。 她好想死,真的,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她不仅没有童年,还没了未来,她看不到自个儿的前程。 而她,没有死的勇气,不过,她逃出来了,逃出了那个不是家的家,逃出禁锢了她七年的家,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进入了苏家,也因为她家境的关系,所以比同年龄的小孩都来得成熟、懂事。 老太君就是看上她懂事这一点,便将她纳为贴身丫头,让她习字、念诗,教她刺绣,打理一大家子。 现在,她不想走上娘当初走的那一条路,更不要她的孩子受她当初所受的苦。 这些苦衷,她之所以不能告诉玉庭少爷,是因为,她知道他若是明白了她当初所受的苦,那他更是不愿让她受委屈,屈居一个妾、一个姨娘的身份。 要她不屈居一个妾、一个姨娘的身份,那玉庭少爷势必得反抗家庭、反抗爹娘,最后弄得众叛亲离,一个“不孝”的大帽子从此便叩在他头上。而她,怎能忍心看他一个王孙公子爷去承受这些!所以…… “不要,不要将青衣这样的女子看得这般重要,因为,不值得。”她的泪滑了下来。“青衣真的不值得爷儿这般对待。” 玉庭生气了,他贲张着两怒眼,攫住青衣的双臂,朝着她咆哮着:“值不值得由我来判断,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爱不爱我?愿不愿意跟我走?”为了她,他可以不要孙家的一切财产与地位,只为了她,只为了她。 青衣抬眼对上他因怒意而气红的双眼。 他在意她,她一向知道,但是,她得辜负他这一段情,只为了她娘的过往伤痕,她的童年往事,在她沈青衣的记忆中是永难抹去的伤痛。她爱他,但是她这一辈子都不会跟他。 青衣的食指画上玉庭的眉宇间,勾勒着他俊俏带些许霸气的轮廓,两行泪情难自禁地淌了下来,她硬泣地诉说着:“青衣,一辈子不嫁。” 不嫁他,不嫁世间任何一个凡夫俗子,她沈青衣为他孙玉庭守身一辈子,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玉庭失神地望着她的两泪眼。 她在哭,代表她对他并非无情;她说,她一辈子不嫁,代表她心里头真的有他;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嫁入我们孙家?当我的妻子?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让我对你彻底死心,让我对你了无遐想。” 青衣别过头,狠下心地开口道:“青衣,心中另有人在。” 玉庭一听,顿时三魂七魄犹如被打入阿鼻地狱之中,永世不得超生。他的身子踉跄地退了一步又一步,碰到了椅子,身子软瘫了下去,跌坐其上,而那一双眼,犹不敢相信地直盯着青衣瞧。 她的心里,另外还有个人在!她沈青衣已经将她的心交付给别人了!他爱了她这么多年、这么久!时至今日,她跟他说,她心里爱的是别人! “不,不,不!我不信。”他冲上前,擒住青衣的肩,摇晃着她的身躯。“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青衣狠心地别过头,不去看那张伤心欲绝的脸。 见着她这般狠心模样,玉庭的怒气更是凌越了理性,他擒获青衣的双腕,将它们高举锁在上方,他的唇狂乱地侵略青衣,她的额、她的眉、她的唇、她的颈……他一一不放过,他狂暴得像个风魔,他要夺取他要的一切,他要他多年的等待有所回馈。 玉庭将青衣的身子揽腰抱上床,青衣依旧流着泪,无声地流,没有任何反抗。 早在沈翠娘成为沈青衣的那一天起,她的人、她的心便是他的了。将自己的贞操交给她所爱的人,她还有什么好怨的呢?青衣闭了眼,准备承受这一切。 玉庭狂乱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袍,急欲褪去一身的累赘,他解开青衣的罗衫,翠绿的肚兜、雪白的肌肤袒露在他眼底,他原始的在悸动,他要她,他要她,但是,她眼角的泪浇熄了他一身的,这时,他才知道他孙玉庭,像只野兽。伤了他最爱的女人,他伤了她! 玉庭踉跄地退了身子,望着自己一身的衣衫不整。 这算什么?夺了青衣的清白,他孙玉庭便能得到她沈青衣了,是吗? 玉庭瞅着眼望着无言瘫在床上的青衣一眼,看她那羸弱的身子瘫在大红的锦被上,衬得那身子更是娇柔,不堪一击;看她躺在上头无声地流泪,泪落两腮,却滴进他的心坎里,烧烫着他的心,他心中的痛,无可言喻。 他无言地为她拉上罗衫,替她着齐长裙,还她一身洁净与无瑕;而他,退出,退出这个房门,也退出她沈青衣的心门之外,从今以后,他会试着忘掉她。 玉庭回眸再瞧青衣的泪一眼,陡然回身,奔了出去。 在玉庭奔了出房门之后,青衣开始落泪。 她趴在床上,嚎啕痛哭了一场。 她宁可他今天就要了她的身,不然,此一生,她将如何还尽他待她的好、他待她的恩?如何还?如何还…… 第4章 “怎么啦?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是不是没看我和楼二爷两个人拌嘴,就嫌日子过得太寂寞了,是不是啊?”红袖挨着招云的身旁坐下。 说真的,瞧招云这丫头没了平时的喳呼、活泼,她还觉得这座大观园里太沉闷了呢!而她整个人也好像是哪里不对劲似的,敢情,这被人烦也有烦上瘾的吗? “喂!”她的手肘又推了招云一把。“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嘛?这么闷。” 招云回过头来,一双眼转啊转的,突然昂头,问红袖:“你觉不觉得今天大伙都怪怪的?” “哪有大伙,就你一个最怪,平时像只小麻雀似的喳呼、喳呼,今天是屁也不吭一个,惹得人心怪烦闷的。” 招云翻了翻白眼,睨了红袖一眼,啐声道:“你心里烦、心里闷,可别将这罪怪到我头上来,我陆招云可没那么大的本领,可以左右你梁大姑娘的心情。”她的眸子又流转了下。“说真的,你难道不觉得今天青衣姐姐怪怪的吗?” “怪怪的?”红袖蹙着眉头想。“会吗?她不就像以前一样,温谦有礼,待人一样和善呀。” “太和善了,而且啊——”招云挨近红袖,附着红袖的耳朵,小声地说:“她的眼睛肿得像颗核桃,昨儿个晚上准是哭了。” “哭了!”红袖大惊小敝。“青衣一向坚强,她哪会哭啊!”打从她五岁那年认识青衣开始,也十几年的交情了,她可从没见过青衣落下一颗泪珠子的耶!“她为什么哭啊?”好纳闷。 招云又掀白眼了。“我要是知道,又何必坐在这里想老半天的。” “嗟。”红袖又嗤之以鼻了。“你呀,说为青衣纳闷、烦心是假,说你想偷懒这才是真的。” “胡说,我哪可能这么卑鄙、无耻,这般不尽本份啊!”招云大声地反驳红袖对她的诬陷。 “那你说,今儿个孙少爷那边,你去侍候了没?” 招云摇摇头。“没。” “喝!”被她抓到了吧。“这不宵偷懒!都已日上三竿了,你竟连你侍候的主子那,都还没去过!”红袖一根玉指直直地点上招云的前额。 招云反手打落红袖的手。“不是我偷懒,而是玉庭少爷叫我今儿个别去打扰他,他说他人不舒服,今儿个不想起床、梳洗。” “人不舒服,不想起床,也不梳洗啊!看样子,孙少爷的病是很严重喽,你跟老太君说了没?差人去请大夫了没?” “玉庭少爷说不用。”招云又闷着一张脸,颇不解地颦着双眉,若有所思地开口说。“昨儿个晚上,少爷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怪怪的。” “怪怪的!”怎么大伙今天都怪怪的啊! 招云不理会红袖,径自说她的。“昨儿个晚上,少爷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他整个人都不对劲,那张平时爱笑、爱闹的脸垮塌塌的,像是家里死了人似的。” “呸呸呸,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红袖啐了好几句,直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招云什么不好比喻,竟然说孙少爷垮着的脸,像是家里死了人!这被下边的人听了去,还不以为招云她在咒孙少爷家嘛,这小丫头说话就是不经大脑。 “是真的嘛,少爷昨儿个脸色真的很难看,像是伤心透了,又像生了绝症没药救般的绝望,我叫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呢;一个人杵在窗边,望着天看了好久,直叹气,却又不说一句话。” “这么严重啊!”这不像家里死了人,倒像古书上写的,是患了相思病。“啊!敢情少爷是在想念他的情人!” “情人!”招云眨巴着眼,问:“什么是‘情人’呐?” “就是少爷心里头的人呀。”嗟,这都不懂,招云实在是笨死了。“少爷一定是在想他那未过门的儿媳妇。” “玉庭少爷有儿媳妇了!”好讶异哦,她怎么都没听人家提起过。 “你不晓得啊!”红袖神秘兮兮地眨巴着眼。“听说这次孙少爷就是为了这事回来的!他好像要请老太君过府去主持婚礼。” “真的还是假的?”招云的一双眼珠子睁得大大的。“你怎么知道?” “金陵昨儿个来信,信上写的。” “噢。”了解。不过——“你又怎么知道信上的内容?”招云的眼珠子不怀好意地瞄了瞄红袖好几眼。“哦——你偷看的,是不是?” “是你的大头啦是!是季云楼那个大嘴巴告诉我的。” “楼二爷告诉你的!”招云更是不信了。“你和楼二爷不是水火不能相容的吗?他干么告诉你这些事啊?”好令人生疑哦。 “我,我怎么知道。”红袖嗫嗫嚅嚅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鼓起了腮帮子,嗔声地说:“我不是说他是个大嘴巴的吗?既是大嘴巴,他要说什么,谁又管得住他啊!” 招云看着红袖的脸是又红又急的,当下笑开了眉眼,促狭着她,开口说:“情人呐。” “什么‘情人’呐!”红袖鼓起腮帮子,手插上腰侧,瞪着招云问。 招云一根纤纤玉指点上红袖的心头。“就是你心里头的那个人啊,还装傻。” “你!”红袖气得跺跺脚。“不跟你说了,整个人没个正经的,哼,不理你了。”红袖红了双颊,回过身子,气冲冲地走了。 招云手插上了腰,学红袖跺跺脚,嗔声道:“哼,不理你了,咦,谁稀罕啊,去理你的楼二爷吧你,哼。”招云皱上了五官,朝着红袖的背猛扮鬼脸。 这个大庭园啊,是早逢春呐。每个人都在红恋星动,一个红袖、一个楼二爷,还有——玉庭少爷,不过,昨儿个玉庭少爷的样子,不像是在想情人,倒像是被人给抛弃了,因为——他的表情像是在哭。 哭? 昨儿个青衣也哭了,莫非——会吗?青衣和玉庭少爷他们两个会凑在一起吗? ??? 苏老太君将玉庭给叫来了,就在花厅里,青衣在旁侍候着。 两人见了面,是面无表情,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外人从表面根本就看不出来昨儿个晚上,他们俩发生了事。 他待她,犹如傲气的主子。 她之于他,谦卑得像个奴才。 青衣将沏好的茶,双手捧着,轻搁在玉庭的茶几上,福了福后,退了步身子,她说:“孙少爷,请用。” 玉庭寒着个脸,睨了那冰雪般的容貌一眼,微微颔首,青衣退了下去,退到老太君身后,等着召唤。 这样的表面平静,老太君看得出来。她知道这两个孩子心里有事,有事瞒她,但是,她帮不了玉庭。 儿孙自有儿孙福,云楼想要红袖,得凭他自个的本事,她一个主母,不想协迫她的婢女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而玉庭若要青衣,也得自个儿去争取,不过,她看得出来,玉庭若要得到青衣,势必是得难上加难。 一则是因为青衣的性子太拗,童年经历过的事太多,世间人情冷暖,她也冷眼瞧过几回,青衣涉世太深,这是一难。 二难则是,玉庭的婚事,玉庭不像云楼,云楼上无父母,他自个儿的婚事可以自个做主,他要娶名门千金,是他自个儿做的决定,他若要娶个婢女,也是他自个儿拿的主意,谁都无法阻止他。 但,玉庭就不一样了,玉庭爹娘双双健在,自幼,他们便给他定了一门亲事,是玉庭远房的亲戚,女孩儿名唤白铃,是个大家闺秀、名门千金,是青衣挣了一辈子犹不及的身份与地位。 青衣这孩子的苦,她自是看在眼底,却也莫可奈何。 深深的,苏老太君叹了口气,手里拿出昨儿个从金陵送来的信,要青衣拿去给玉庭。 青衣接了过去,盈盈的步伐走向玉庭,一步,又一步。走近他,递予他—— “这信是你娘差人送来的,她要你速回以完成终身大事。” 青衣递信的手楞在半空中,她瞅着幽幽的眼瞳望着他一脸的无措。 要接?不接?他抬头无言地瞅着两眼眸询问她。 只要她开口,他带她远走,不理会孙家、不理会白家,他只问她,她是否愿意跟他? 青衣别过脸,将信放置于案桌上,转过身子,回立于苏老太君身侧。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不要询问她的意见,该说的昨儿个已说尽,她沈青衣可以一辈子不嫁,只为他;但,就是不入孙家门,不做妾、不当小星、不当姨娘。 这会儿,玉庭算是彻底绝望了。 她的心中果真没有他,不然,她不会听到他即将娶妻,还是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依旧冷寒着脸。 青衣心中既已无他,那他更没必要死皮赖脸地赖在这,他走,他今天就走,与他沈青衣从此了无瓜葛。 玉庭将案上的信紧捏在手,站起身子,跟老太君辞行。“祖女乃女乃,孙儿今天就回去,马上走,”他强扯出一抹笑来。“待爹娘定了日子,孙儿再差人请祖女乃女乃过去主持婚事。” 老太君微微颔首点头。“好,好,那女乃女乃就不留你了,你自个儿的亲事,最重要的,还是得看你自个儿的心愿不愿意,若是不想娶白家姑娘,那也别太勉强,知道吗?”她能说、能劝的,也只是这样了。 玉庭苦笑,双眸里函纳着深切的苦楚。 青衣不嫁予他,他娶任何一位姑娘都无所谓。 ??? 玉庭错了,他一直认为只要不去想青衣,日子久了,他便可以将她的身影自脑中剔除,他可以真心真意地去接纳另一名女子来当他的妻子,但是,他错了,错得离谱。 越近成亲之日,青衣的身影愈是清晰,她那幽幽的眼眸、楚楚的身影不分白天、黑夜,总是在他脑中荧绕不去,他想念她,想得深切,难以忘怀。 “大少爷。”兰儿轻轻地唤了声,她双眉紧蹙,心里挂念着这个主子。 自少爷从苏家回来后,那爱笑的眼眸没一天神采飞扬过,他总是幽幽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那天,他回府,老爷、夫人热烈地同少爷合着他与白铃小姐的八字,少爷他没有任何异议,只是点头附合。 太平和、太诡异了,这不像是玉庭少爷的性子,除非——他对青衣姐姐已彻底心冷,不再有所期待。 但,他心中真的不再有所期待了吗?兰儿的眼移往墙上的那幅仕女图。 画中的女子,眼如秋水、眉似远山,粉面似桃花初绽,双眼如春晓方露,不笑而媚,那几可盈握的身子迎风而立,益彰显她一身绝尘的美。 她是青衣姐姐,苏家的沈青衣,她看得出来,因为大少爷将青衣姐姐的风采、相貌神韵画得唯妙唯肖,无一处不像,这幅画,少爷不是用手描绘出来的,他是用心在勾画他脑海中沈青衣的模样。 这样念着、挂着,纵使是表面上说已不在乎,但却将青衣的身影根深柢固地植进脑海里,这样,少爷他哪一天才能从青衣姐姐的身影中走出! 兰儿心一横,身子移往墙上的那幅画,拾手便要将它拿下来。 “不要动它。”玉庭冷绝地开口,冰冷的眼瞪视着兰儿的手。 兰儿不理会主子的阻止,手一伸,便将墙头上的画给拿下来,双手一张—— 玉庭攫住要将那幅画毁了的手,他怒眼双张。“你在干什么?” “撕了它,毁了它。”她的眼迎向他的怒气。“好过让她毁了你。” 兰儿摇头,忍着眼泪,不住地摇头。“你若真心要忘掉她,就不该将她的画像搁置在这,让自个儿时时刻刻想着她、念着她,你若真的忘不了她,那你便不该允了白家的亲事,让铃儿小姐日后受苦,你若真是心里有孙家,那你便不该任自己这样消沉下去,你若是——” “够了,够了,够了!”玉庭痛苦地嘶吼着。“我若是真能够,我想死,也好过让她这样日日夜夜地折磨着我。我一直以为我能够忘了她,我一直很努力,我不是第一次毁去她的画像,但是一次又一次的,我毁了,又画,毁了,又画……” 玉庭倏然放掉兰儿的手。“相信我,毁了她的画像,并不能将她的身影自我心中剔除,我做过了,真的,没用。” 打从幼年时,他第一眼见到青衣,她那温润如玉的个性、纤美的身影就根固在他心中,打从他开口为她取彪名时,他便注定这一生要为她沈青衣犯情劫。 “留下那幅画,我保证,我不在人前看它,我保证,我会善待铃儿表妹,我保证,我会为了孙家,让自己过得好。” 少爷保证了很多事,就是无法保证他会忘掉青衣姐姐! “既然无法忘怀她,何必娶表小姐?” “指月复为婚、父母之命——” “都不是理由。”兰儿极力地反对。“既然不是真心相爱,何必害人害己。” “真心相爱?”玉庭嗤之以鼻了,他望着天空那片暗,凄楚地开口。“真心相爱又如何?没有门当户对,不是照样不能相守到白头,不是真心相爱又怎样?只要门户相当,不有人照样携手过一生,这个年代讲真心相爱?何必自欺欺人呢?多少的媒妁之言,多少的指月复为婚,我爹我娘不也是由这样走过来。” “可是他们心里头没别人,而你,你心中有个青衣在。”兰儿忧心忡忡地开口。“这样,对表小姐不公平。” “公平?”玉庭扬起嘴角。笑了一身的冷然。“去对白家说吧,只要他们肯退婚,所有的过错与不是由我孙玉庭一肩扛起来。” 去对白家说吧,去对白家说吧!说他孙玉庭不爱他们家的白铃姑娘,只爱沈青衣,去吧,说吧,这样,至少可以减少他的痛苦。 只要他们白家肯开口,他对外头的流言闲语,绝不置一词。 “兰儿,你识大体、明事理,你该知道‘毁婚’两字若由我们孙家说出口,那白家、铃儿表妹将被流言所击,我虽不爱她,但我不能如此毁了一个女孩子家的声誉,你说不公平!好,那我给他们白家选择,给他们公平,如果他们要退婚,我乐见其成,随便他们要按个什么罪名来给我,我孙玉庭绝对无二话,我一肩挑起。” 他不是自私、不是无能,而是这个社会太残酷,他知道孙、白两家一退婚,这之中伤害最大的即将是他那最无辜的表妹,他不能,不能如此伤她,纵使是他不爱她。 “兰儿,我答应你,我会尽量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这是我仅能对她做的了。”再多的,他孙玉庭给不起。 兰儿抿着唇,深知她无力挽回什么了,在白家,他们欢天喜地地张罗着这即将而来的喜事。 嫌贫爱富的白姨妈到处跟人宣扬着她女儿就要嫁给一个乘龙快婿,是金陵首富孙员外家的长公子,届时,她怎可能自个儿说出退婚二字来。 再说表小姐,铃儿姑娘自小就爱慕她的大表哥,一心一意想当玉庭少爷的媳妇,她努力地学女红、学刺绣,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为的就是能有一天嫁入孙家,当他们孙家的大少女乃女乃,当个足以匹配他孙玉庭的妻子,届时,白铃姑娘是万万不可能退亲的了。 这件婚事算是如此定了,挽回不了了。 纵使在孙家,老爷、夫人们即使是知道少爷不爱表小姐,他们也丢不起这个脸,说出“毁婚”两个字来,因为这不仅是会坏了表小姐的声誉,更会让孙家蒙羞,这是豪门富家的悲哀,纵使是不爱、不能接受,也只能如此相守。 青衣姐姐,你可知道你的执拗,会害苦了大少爷一生? 第5章 白铃如愿进了孙家的门槛,当了玉庭的妻子,但她没想到,她堂堂一个孙家的大少女乃女乃,会当得如此悲哀。 她的丈夫夜夜流连在书房,说是苦读、说是为了上进以求功名,然而,她心里清楚,表哥是不爱她,是在避着她,不然,他不会连新婚之夜都是在书房里度过。 要求取宝名、要寒窗苦读,不必在乎那一时、那一夜的,不是吗?更何况,以孙家的地位与权势,要功名何用?况且,表哥他若真要功名,早在弱冠那年,他不就夺下榜眼,那时,他为何不进京! 白铃深切地为自己感到悲哀,因为,他连编谎话都懒得对她用心。 幽幽的,她长叹了一口气。兰儿正好推门而进。 少女乃女乃的苦,她是瞧在眼底,但,她身为一个丫鬟,就连多瞧了主子眉宇间的轻愁一眼,都是一种多事,她又能开口劝说什么呢? “少女乃女乃,夫人请您过去用膳。” “好,我这就去。”白铃施施然地起身,才走了一步,突然想起。“叫少爷用膳了吗?” “没有,兰儿侍候了少女乃女乃后,便去招呼少爷。” “你别忙了,我待会儿顺道过去。”不管表哥待她如何,他始终是她的人,她想亲近他的心,没有丝毫的改变。 “不!”少女乃女乃她不能去,因为,书房是禁地,是少爷心中的另一片天地,不是少女乃女乃轻易可以接近的。 “不?!”白铃狐疑地蹙起眉来。 一个丫鬟在跟她说“不”! 兰儿慌忙地摇头,急忙地解释着:“这种事,兰儿去就好了,怎敢麻烦少女乃女乃。” 白铃微微颔首,她说:“我了解,不过,我想多亲近表哥,兰儿,你就让我这一回,让我抢你的差事。” 这样的谦谦有礼,教兰儿如何开口回绝掉少女乃女乃的好心,她默默地点点头,她希望少爷这回真的在书房看书,而不是在瞧那幅画像。 这是自己第几回盯着这幅画像看了,玉庭望着画里的人儿喃喃地自问着。 画里,青衣娇若春花、媚如秋月,一双水杏般的眼睛不笑而媚,瞧她那晴如秋波,转盼生情的眸子在画里端视着他瞧,瞧得他心都拧痛了。 何以,在现实中的她不能如此待他?为何,她要如此折磨着他的身与心,让他为她痛苦、受罪?为何,他就是不能忘怀这个眉目生情的女子! 玉庭轻轻叹谓了声,他知道不管再怎么多的为何、何以,他待青衣的心是怎么也理不清了。 他转过身子,正要收起画像,收起心中的波涛情感,怎知一转身,就看到他的妻子瞅着悲忿、难以置信的眼眸觑着他瞧。 白铃忍住,不让自己的泪流出眼眶来。 她只道是他不爱她,只道是,像他这样的倨傲男子暂时还不能接受父母之命的婚姻,但她没想到——没想到他心里另外有个人在! “她是谁?”她得问个明白,不要自己输得莫名。 玉庭收起画像,回避掉这个问题。 他无心伤任何人,就连白铃,他都尽量地想将伤害减到最低,他不想负她,但是——他也无法爱她。 “你不爱我,就是为了她!”白铃咬紧牙关,一步步地逼近玉庭,一次次地追问。“你坚持不碰我,就是为了她,为了要给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孙玉庭!” 她想哭,真的很想哭,为了他,她尽量让自己学着完美,足以与他匹配,而他,却为了另一名女子,而负了她! “孙玉庭,你该死!”她的泪决堤、溃流而出。“你既然心中另有个人在,决心为她孤孑一生,你又何必答应这门亲事,何必将我伤个彻底,何必……让我有个期待,以为终有一天,你总会是我的!” 她声泪俱下,哭得像个泪人儿。 玉庭闭起眼来承受了她一切的责难。 他负心于她,是事实,他不想多加解释。但是——“白铃,相信我,我已尽力在减低对你的伤害。” “不够,不够,不够!”她朝着他呐喊着。“如果你有心,你就该将她彻底忘却,应该想办法接受我,而不是将我拒之心门之外,不让我接近你,”她的泪模糊了她的眼,凄厉地指责他的不是。“你根本无心忘记她!你根本是有心在伤我!” 她奔向他,抡起拳头,如雨般的击向负心的他。 “从小,我心里就只有一个玉庭表哥,我殷切地盼着自己长大,成为你的妻子,我努力地让自己端庄、让自己娴雅,让自己成为一个大家闺秀,让你喜欢上我,你若真有心,你就不该爱上别人,不该负我,不该负我……”她趴在他的肩头上哭。“不该负我的——” 玉庭想摊开手,拥抱伤心欲绝的她。 但——他不能,他知道自己的手这一摊、这一抱,无疑的,又是给了白铃希望,让她以为她有那个希望来挽回他的心。 曾经,他也曾以为自己的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他会试着去接受另一名女人进驻他的心,但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对青衣的感情只有与日俱增,没有稍许的减少。 他现在已放弃了再说服自己、再去欺骗自己对青衣的心终有一天会改变,所以,他也不打算给白铃自欺欺人的希望。 白铃在他僵直的身躯,感受到他的冷绝与心硬。 他根本不打算给她希望,他根本就不打算忘掉那名女子!他根本就存心负她! 白铃推开玉庭的身子,欺身闪过他的身躯,夺走置于桌面上的画。 玉庭来不及抢救青衣的画像,它被白铃撕裂了容貌,片片纷落,置之于地。 她昂起头来,要他对她有所感觉,纵使是生气也好,但,他不,他径是瞅着满是亏歉的眸光盯着她看。 被了,够了,她已经被他伤得够彻底了,不要再用那种带着歉意的眸光瞧她,她需要的是他的爱,不是愧,不是愧—— 白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稳住自个儿的泪流不住。 “告诉我,她是谁?”她要知道她从小培养自己成为一个合宜的名门闺房,究竟是败给怎样的女人。 “对不起。”他不能说。说了,只会让青衣难以立足。 “你就这么护着她,不忍看她受到一点点的伤害!”而她,她却得独自承受这一切!为了他的爱! 白铃甩了玉庭一记耳光。 “这是你欠我的,从此,你是你,我是我,既无夫妻情,也无手足谊。”她转身傲然离去。 白铃要自己别哭,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而哭,这太傻了,但是——她还是禁不住地想落泪,为了她十几年来的傻、十几年来的痴。 玉庭与白铃的形同陌路传回了苏家老太君的耳中,她禁不住要怪自己当初为何不强硬一点,把青衣许给玉庭,那么,至少今天受苦的不会是这三个孩子。 现在,玉庭的爹娘眼看小俩口愈来愈没话讲,是再也顾不得玉庭的反对、白铃的感受了,他们竟然打算给玉庭娶房妾,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孙家早点有子嗣! 糊涂啊,糊涂!玉庭整个的心思都在青衣身上,届时,不管是哪家姑娘嫁给了他,下场都跟白铃一个样,全成了活寡妇。 不行,她要走一趟金陵,说说她的儿媳妇,她绝不能让这样的悲剧一直延续下去。 “青衣,青衣。”老太君急忙地传唤侍女。 青衣听闻,连忙地赶到。 不仅青衣到了,就连红袖、招云都来了。 这几天从金陵传来的消息弄得人心惶惶,谁也不晓得这主子召唤是为了干么,一齐去,也好有个照应。 三个人一齐向老太君福了祝福。“老太君?” “这就准备准备,咱们赶往金陵孙家。” “咱们三个都去?”招云最爱出游了,她巴不得自个儿也能跟。 “不,就青衣一个人,红袖,你留待在府里,张罗着府里、府外的事宜。”老太君老而精练地交代红袖所有杂事就由她全权做主。 “那我呢?”她没事,总能跟了吧?招云眨巴着殷切的眸光,祈求着。 “不,你也留在府里。” “干么?” “学掌理府里大小事宜,举凡算账、看账、对账,差人、用度、发饷,都得在这些日子里尽量学成。” 青衣猛然一惊,老太君这么做是打算——她不敢问,主子做了的决定,问了便是逾越了身份。 青衣可以这么不闻不问地听从老太君所下的旨意,那是她识礼数,知道当奴才的身份,但,招云可没这个心思。 她想,她做了青衣姐姐该做的事,那——“青衣姐姐以后做什么?” 老太君若有所思的眼打量了青衣好几回,这孩子,终究得进孙家的门,以后是福是祸,她暂且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她只求孽缘少一些,玉庭那孩子能多些好日子过,她这个当人家祖女乃女乃的,也好心安。 她叹喟了声,只是道:“以后,青衣你得好自为之。” 青衣的眼对上老太君的深思。 她懂,懂老太君的意思。她要她沈青衣嫁入孙家,当孙玉庭的妾。 她没有说“不”的权利。因为,她只是个卖身于苏家的丫鬟,她的主子有那个权利来支配她的未来。 她认命。 “青衣,我这不是在命令你,我是在请求你,请求你救救玉庭那孩子,那个家啊。”她若真有心要逼她,早在玉庭还没娶白铃时,她早逼了,不会等到这时候,事情已无可挽回时。 青衣抿紧了唇,不说一句话。 原来,她生来就是注定当人妾、当人小星的命,是躲都躲不掉。 红袖不懂,招云不懂,不懂老太君为何突然出口“请求”青衣,不懂青衣为何面生难色,不懂青衣怎么会跟孙家有关。 她们只知道青衣这一走,是不会再回苏家了,她们明白。 ??? 白铃一看到站立在老太君身后服侍的青衣后,她便知道她就是那个长驻在她夫君心头的女人。 因为玉庭将那幅画像,画得唯妙唯肖,他连她的神韵、一颦一笑都给画进图中,她如何认不清。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可恶,她堂堂一个名门千金竟然输给了一个丫鬟!早知道她会输给一个丫鬟,她又何苦将自己培养成一个大家闺秀! 玉庭听到祖女乃女乃来了,而陪她一道来的侍女是青衣,他抛下正在商谈的生意,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怕他稍微迟了一步,青衣便走了,他便见不着她了。 他夺门而进,就立在花厅大门边,抬眼迎上那双再也熟悉不过的眼眸。 是她,真的是她,下人们没有误传,来孙家的真的是青衣! 玉庭咽了口口水,双眼胶着在青衣的脸上后,便再也移不开来。 他甚至不敢走近瞧她,深怕,他一走近,青衣便成幻影,幻灭在他眼前。 青衣的眼迎向他情悠悠的眼瞳里,看着他立在门边,不敢进门的模样,她的心隐隐地在作痛。 看她把他折磨成什么模样啊! 他眼窝深陷,身子骨瘦了好几圈,整个人没了以往的神采飞扬,那双眼没了以往的灼亮……他受苦了。 青衣抿了下唇,一颗心拧着痛。 这些的情思,白铃冷眼看尽。 他们一个是郎有情,一个是妹有意,她呢?是他们孙家的儿媳妇,是他孙玉庭明媒正娶的妻子,然而,却是真正的第三者,对于这样的结果,她突然好想笑。 孙夫人尴尬地瞧着儿子失常地楞在门边,直盯着老太君的侍女瞧,不禁清清喉咙,唤了声:“玉庭,来,瞧瞧祖女乃女乃这回是专程过府来瞧你这个孙子的呢。” 玉庭这会儿才惊觉自个儿的失态,连忙走去苏老太君的面前,打个揖。“祖女乃女乃好。”抬眼,他望了青衣一眼,确定她的人是真的在,并不是他在作梦。 老太君呵呵呵地笑开来。“好,好,可也没好过你这小子,这成亲以来,都也大半年了,怎么也没过府去瞧过女乃女乃一回啊?” “是孙儿的不是。” “知道不是就好,还不快坐下,让女乃女乃好好地看看你。”老太君拉着玉庭往身旁的椅子坐下,拉着他的手,细细地审视这个为情受罪的孩子。 他瘦了、苦了。整个人没了以往神清气朗,而眉宇间却多了抹愁。 “哪个时候为女乃女乃添个曾孙子?”老太君毫不避讳地,开口就问。这个问题是迟早都得解决的,不如快刀斩乱麻,是早了早好。 玉庭的愁眉又锁上一层,浓烈得化不开来了。他与白铃,是永远的不可能。 白铃委屈的泪又想夺眶而出了,她再也顾不得礼数,站起身来,跟老太君、夫人告个退,她低哑着声音,抿住哭泣地开口道:“祖女乃女乃、娘,媳妇有事,媳妇先行告退。”她再也受不了这样的会审。 她早知道她与表哥今生是注定无缘了,所以,当爹娘想再给表哥讨一房妾,以承子嗣家业时,她也无二话地点头了。 但是——她没想到老太君竟带来了她的随侍丫鬟,而她,就是表哥心里头的那个人! 老太君的用意,她看得分明,她是带那个丫鬟来给表哥当妾的,她知道,但,她就是受不了啊! 看着白铃急驰而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老太君这才幽幽地开口:“玉儿,是你负了她。” “孙儿知道。” “知道?”才能老太君扬起眉来,满是不以为然。“既然知道,就该补偿人家,而不是继续亏欠下去。” “孙儿知道,孙儿也想,只是——”他抬起眼来看青衣,一双眸子定在她水灵细致的脸上,他说:“除了感情,孙儿什么都可以给她。” “她若是只要你的感情呢?” “那孙儿只有继续对不起她了。” “为什么?” “因为——”玉庭深吸了一口气,定在青衣的眸光是如此坚定不移,他决心豁出去,拼他一次。“因为,孙儿心中另外有个人在。” “嗄!”孙夫人捂着心口,惊呼而出。 她的儿子另外有个意中人在!那——“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都不开口呢?” “因为,她不肯点头入我们孙家的门。” 孙夫人一时楞住了。 从来就只有闺女们挤破头想嫁进他们孙家,纵是门槛的一小步,她们也雀跃不已,但,坚持不入他们孙家的,这可是头一回听到过。 “既心里有人,为何还要娶你白铃表妹?”老太君咄咄逼人地又提出最尖锐的问题。 她知道有些事若是解不清青衣心中的疑惑,青衣铁定嫁得更是委屈。 “因为婚约早在年幼时,便定下的了,我虽不爱铃儿表妹,但也不能主动开口毁婚,损她名节,让她蒙羞。” “那么,你是早就打定主意要让那女子当妾了,是不是?”青衣幽幽地问。 她知道这儿没她这丫鬟说话的份,但是,她就是禁不住地想问,问他那一夜所说的话全是空话,是不是?他说,他只爱她一个,只娶她一个的,不是吗? “不!不!不是的!”玉庭激动地站起身,与她面对面,对上她的泪眼蒙蒙。“不是这样的,青衣,我说过,我愿意带着你远走天涯,我说过我只爱你一个,只愿娶你的,不是吗?”他摇头,控诉着她当初待他的狠心与绝决。“是你摇头说不要的,是你说你心里头另外有个人在的,所以,我才娶铃儿表妹,才娶她的!”此时,她怎能回过身来责问他,他是否打从一开始便打算让她当妾! “我没有,真的没有,我想要你当我的妻子,我只愿呵护你一个人,我没想让你当我的妾过。” 青衣听到了尴尬地低下头来,不敢瞧老太君一脸的笑意,更不敢看孙夫人一脸的愕然。 她的儿子曾经想离家,为了一个丫鬟! 她的心碎了,可也庆幸这个丫鬟没答应,不然,她上哪去找儿子呐! “玉涵,”老太君唤着媳妇的闺名。“你儿子的心意你是听得分明了,此时,是该怎么做,我也不强求你,只是,”老太君拉过青衣的手,陪她到孙夫人跟前。“我这侍女,心思缜密,不比其他的丫头,当初她就是识大体,所以才回绝了玉儿的心意,她掌理苏府大小事宜的气魄,没输给一个汉子,我这会儿是将她交到你手中了,我希望你能真切地睁着眼看她,明了她的好,不然,你也看在你儿子为她销魂消瘦这些时日,诚心诚意地接纳她当你们孙家的儿媳妇吧。” 孙夫人抬起眼来,正正式式地瞧上青衣一回。 这丫头落落大方,体态款款生姿,举手投足间,纳涵着进退得宜的分寸,是不像个当丫鬟的命。 孙夫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拉着青衣,近看着她的眉与目。 好,容红齿白,相貌清奇,是个心性温和,聪明秀雅的相貌。“好,好,好。”孙夫人连连说三个好字,说得青衣更是红了双颊。 “好就好,好就好。”老太君呵呵地笑开来,拉起玉庭的手,拍拍他。“这下子,总算是了了你一件心事,从此之后,不该再愁眉苦脸了吧!” 玉庭喜上眉梢,频频点头。“谢谢祖女乃女乃成全。” 他的眼紧紧瞅在青衣的身影,他发誓,他再也不放她走了。 第6章 红帐里、新床上,头戴凤冠、身着霞帔的人真的是青衣! 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幸福,玉庭觉得有些不真切,他坐在石椅上,定定地瞧被红巾盖覆上了脸的新嫁娘,手是迟迟也不敢去掀那红巾盖头。 青衣就坐在新床上,静静地等他。 她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但,她等他。 “唉哟!”贾媒婆手摇晃着她那大红手绢,臀部一摇一摆地走过来。“我说我的好少爷啊,您要这么瞧新娘子到天亮,我贾媒婆是不大介意啦,但是您也好歹掀起新少女乃女乃的头盖来,好让她透透气呀。” 她拉着玉庭的手,又一摇一摆地走到青衣面前,催促着他。“快呀,待会儿还得喝交杯酒呢。”而她,也没这等闲工夫在这跟他们俩蹭,她还得到花厅讨偿,要那个大红包耶。这个大少爷还在这阻碍她的发财梦! 玉庭的手略微迟疑地掀开了那盖头来。 青衣含羞带怯的眼迎上他的。 玉庭笑了开来,心满满的全是喜悦。 那柳眉杏眼,那桃花面腮,那顾盼生情的眸子,真是青衣,他没在作梦。 唉哟!这个大少爷是在干什么!掀个头盖都这么兴奋,那待会儿怎么办事,嗟。贾媒婆对玉庭老是这么不识相地阻碍她去拿红包很不满意,索性,她挨在桌上,帮他们俩各拿了一杯女儿红,就要递给这对新人。她左看看,右看看,他们的手不交缠而握,那怎么喝交杯酒啊! “拿去,拿去。”她连忙地把酒递给他们俩,再动手将两人的手圈圈绕绕。 好了,大功告成!她很满意自己这么自动自发。 “喝啊,可以喝了。”喝完了,她就可以交差了事。 玉庭蹲下了身子,与坐在床上的青衣齐高,他一双眼定定地瞧她,凑上头,他喝下属于他的那杯女儿红。 青衣回避掉他那深情的眸光,低垂着头,也饮光她的。 “好了,好了。”大功告成,没她的事了。“你们俩看是要办正事,还是要这样含情脉脉到天亮,这都不干我的事。”她现在就要去领赏。“你们两个自行方便,我先走了。” 看着那媒婆做作的走路模样,玉庭禁不住心中的笑意,朗朗地笑出声响来。“这个媒婆好奇怪。” “她是个小女孩。”青衣星眸盈盈含笑地对上玉庭俊朗的笑意。 “你说那小老太婆是个女孩!”玉庭惊诧得不得了,他根本就不信,哪家的女孩可以长得这么“臭老”的! “她是小,不是老。”青衣知道的。“她纵使是化装术了得,却遮掩不了那双眼,没有一个老人可以有那么清明的眸子,她那调皮的模样,跟招云是一个样。 她昂起头,对上玉庭深思的眸子,她又想回避了。 玉庭双手托起她的下颔。“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青衣摇了摇头。 “我在想——为何你什么事都可以看得这般清明,然而,就唯独我的心,你看得不真切。” “青衣看得明白,只是——” “只是你爹太绝情,你娘太可怜?” 青衣讶异地抬眼,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祖女乃女乃昨儿个晚上告诉我的,她说你爹是个大富,你娘是个陪嫁过去的丫鬟,最后,她嫁了给当家老爷,众人说她忘恩、说她背义,然而,你娘认命,谁教她是个丫鬟的命呢,但是,她没想到你爹会苛刻你,不把你拿他的孩子看,从小,你娘看你受苦,却无能为力,不能帮你,所以,她只好告诫你,当一个丫鬟,就该有当丫鬟的认知,不要去图什么大富人家,不要以为当了人家的妾、当了人家的姨娘便可以飞上枝头当凤凰,以后便有好日子过。” “七岁那年,我逃了出来,逃出那个不是家的家,从那个时候起,我告诉自己,此一生不嫁,不嫁给富豪人家,不让自个受罪,不让我的孩子受苦。” 她凄楚的脸突然漾出一抹笑来。“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认识你的吗?” “知道,记得。”与她的前尘往事,他如何不记得!“当初我跟着我爹娘回祖女乃女乃家祭祖,吃了鱼刺,梗到了咽喉,是你拿的麦芽糖,救了我一命。” “那时候只见你一个大男孩,为了根鱼刺,含着泪眼,大人们手足无措、焦心不已,我只好从厨房大娘那偷来麦芽糖,没想到还真有效。” “从此,我的一双眼珠子就跟着你打转。”他想,他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爱上了那个持重、懂事的小丫头。 “你问我的名字。” “你说你叫翠娘,沈翠娘。” “你说‘翠娘’两字俗而不雅,说既要取‘翠’字还不如‘青’字来得好。”青衣终于正视玉庭的柔情,说出她的真心话。“打从那时起,沈翠娘已不是沈翠娘,我一心一意只想当个沈青衣。” “青衣!”玉庭激动地执起她的手—— “唉哟!”那个小老太婆,没敲门就撞进来,一撞进来,就瞧见一对新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彼此。 还在看呐!他们俩真的不办正事了,是不是? 嗟,无趣,光端着不吃,那讨媳妇干么! “诺,拿去。”小老太婆递给玉庭一方白色方巾。 “干么?”有事没事拿个汗巾给他干么? 还问干么? 小老太婆翻翻白眼,一脸没好气地说:“待会将它铺在你们的床上。” “为什么?”玉庭又问,依旧不明白他没事干么把一块方巾放在他们床上? “别问了。”青衣脸都红了。 “听到了没,你媳妇都说别问了,你照做也就是了。”不过,照他们两个老是对看,不办正事的这般情形看来,那块方巾到了明儿个早上还是一样洁白无瑕,没什么改变。 算了,她当好她的媒人婆,管他办不办事,生不生儿子呢。 小老太婆摇摇,又走人了。 而玉庭径是拿着那块方巾,不明所以。 他抬起眼来,看着青衣。“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 青衣红着脸,笑着,这个人呐,真是傻得可以。 她拾起手来,拉玉庭坐上床缘,铺好大白方巾,放下红帐,将一室的旖旎春光锁在红帐里。 他与她,是真的成了夫妻了。 玉庭今儿个起了大早,但,他没想到青衣起得比他还更早。 此时,天际未白,青衣已坐在妆台前,梳理那头飘逸长发。 玉庭披了件斗篷,下了床,起身走近青衣,拿起她手中的木梳,为她挽起梳了个垂云髻。 “起得这么早?”青衣任着玉庭为她梳髻、为她画眉。 “不及你来得早。”他疼爱地将青衣搂进怀里,低头用他那挺直的鼻轻轻磨蹭着她那小巧微翘的鼻尖。“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得去跟爹娘请安了。”她轻轻拍着玉庭的手。“还不放手。” “舍不得。”玉庭娶了青衣后,一扫日前的愁眉苦脸,整个人又变回以往那神清气朗。“再陪陪我好不好?” “等我服侍爹娘用了早膳后,再回过头来陪你。” “不成。”他净是抱着青衣,耍赖。 “相公!”他怎么净像个小孩子似的,猛巴着她不放啊! 玉庭一听青衣唤他“相公”,整个眼连着眉心一起笑开来。“再叫一次。” “叫什么啊?”青衣眨巴着眼,净是跟他装傻。 “相公啊。”还什么哩。 “娘子,乖,别闹了。”她顺口取笑了他。 “好啊!吃我豆腐!叫我娘子!”玉庭抱着青衣,猛呵她痒。“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青衣求饶着。“以后再也不敢了。”她被他呵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以后哪还敢啊!“你大人有大量,不计小人过嘛。” 玉庭望着青衣因为笑过了头,而胀红的双颊,一时看呆了。 他的手拂开纷落在她颊旁、遮去她玉颜容貌的发丝。“好美,你真的好美。” 青衣被他说得更是红了脸,轻手推开玉庭的身子,说:“别闹了。” 玉庭将她的手攫住。“不准你将我从你的身边推开,此一生都不准。” “霸道。”她嘟着嘴,皱着鼻。“不将你推开,我怎么去服侍爹跟娘啊!” “青衣,我是说真的。”他真的不能再失去她了。 “我也是说真的,你再不让我去跟爹娘请安,人家会说这个媳妇不懂事,睡到日上三竿,还不晓得起床。” “胡扯,这会儿才寅时,天都还没亮呢。”他将头埋进她的发间里,汲取她的芬芳,说什么就是不肯让她走。 唉,真是服了他。“我去一下,待会儿就回来。” “那我陪你去。”他就是舍不得她离开他。 “我待会儿还要去姐姐那请安呢,你也去?”青衣抬起眼来,问他。 “姐姐?”青衣哪来的姐姐? “铃姑娘、大夫人,她比我先入孙家的门,辈份上,就是我姐姐。” 提到白铃,玉庭的脸就怎么也笑不出来了。负了白铃的事实,一辈子都压在他的心上,让他不好过。 “既然如此,就试着对她好一些。”青衣虽不是个大量之人,但也绝不是个妒妇,她能体谅玉庭将爱分给白铃,毕竟,是他们对不起白铃。 “好?要怎么才算是好?”玉庭不懂,不懂自个儿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得了他对白铃的亏欠。 “给她爱。” “都给了你,如何再分予她?” “相公!” “青衣!”他打断她的请求。“不是我心硬,而是感情这回事,我无法做到‘施舍’这个程度,我知道你是心疼白铃的委屈,但是——相信我,我也曾经试着去接受除了你之外的女子,但是,我做不到。”他抱着她。“别勉强我了,好不好?而且我相信,以白铃的傲气,她不希望人家给她的是‘施予’,而不是真切的爱。”自从白铃甩了他那一巴掌起,他就相信白铃之于他,是情已断、义已绝。 青衣抬手,划开玉庭眉宇间的愁眉深锁。她知道这样对白铃,玉庭他自个儿也不好受。“算了,我不逼你,但是——” “你说。”只要不逼他去爱白铃,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放开我吧,相公,我再不去跟爹娘请安,下人们准是要笑话我这个新嫁娘偷懒了。” “一会儿就回来陪我?”他双手依旧环着她的腰,不放人。 “一会儿就回来陪你。”她允诺他。 “不骗人?” “骗人的是小狈。”青衣抿着笑意,偷偷地笑玉庭像个小孩似的,直要人哄。“还不放手呐!” “好啦,好啦。”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冷不防的,又偷亲了青衣的脸颊一下。“快点回来,我等你。”他殷切地再次叮咛着。 “知道了,相公。” “去哪呀,这么急?”自青衣打从爹娘那请安回来后,玉庭就拉着她更衣,拉着她梳头,拉着她往外跑。 “去逛市集、去逛大街,去哪都好。”只要他的身边有她跟着,去哪里都是美景。 “那也不需要这么急啊。”瞧她,连鞋都还没穿好,他就把她拉出房里头了。“你好歹也让我穿好鞋嘛。”真是的。 玉庭猛然立了步伐,青衣冷不防地跌进他双手摊开的怀抱里。“我帮你穿。” 蹲子,他将青衣抱坐在腿上,低垂着头,握着她那洁净小巧的脚,替她将鞋穿上。 陡然,他又香了她一个。“好了,我的好娘子,咱们可以走了吧。” 青衣倏红了脸。“光天化日之下,你也不怕人羞你。” “羞我?羞我什么?” “羞你——”亲我呀!奈何的是,这种话青衣无法说得出口。 玉庭笑咧了嘴,搂着青衣。“我的好娘子哟,你差红着脸的模样真是好看。” “难怪你老气我。” “所你!”玉庭扮上无辜的脸。“我哪有!”他心疼她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气她! “哪没有!”青衣开始数落他的不是了。“今儿个大清早,是谁缠着我不放手,不让我去跟爹娘请安的?” “爹娘为难你了?”玉庭的眉头锁上了。 “没有。” “没有?那你是在跟谁呕气?”他知道青衣准是受了委屈。 “我没呕气。” “那为何频频锁眉?”玉庭不开心了。“告诉我,是不是下人嘴杂,说了些什么?” “没有,没有,是你多心了,我只是要你以后多体谅我身为人媳,多替我担待一些,你是这个家的大少爷。” “而你是这个家的少女乃女乃。”他粗声打断青衣的妄自菲薄。 “你知道我不是。”众人眼中的大少女乃女乃是白铃,不是她沈青衣,玉庭他该知道的呀。 “我说你是就是。”玉庭赤着双眼,追问着青衣。“真的有人在背后说你闲话是不是?告诉我。” “不是,真的不是。”青衣猛摇头,后悔自己干么一失口,让他听出了端倪来。她的本意原是要他日后少在人前跟她恩爱,因为,纵使她不介意下人们的闲言闲语,但有些话传进白铃耳中,她听了自是难受。 毕竟有谁希望自己的丈夫爱的是别人呢,而下人们,唉,蜚短流长的,纵使他们不是有心伤白铃,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白铃受伤是必定的。 “你以后,别在人前——” “怎么样?”玉庭勾着眼,定定地瞧她的手足无措。老天,他真的好爱好爱她,爱她的一颦一笑,爱她的脸红无措。 青衣低垂着头,闷闷地开口,“亲我。”好难哦,要她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为了你?”他挑高了眉,问她。 青衣点点头。“为了我。” “好,就答应你。”为了她在这个家中的立场艰难,他只有委屈自个儿为她悸动的心。 “还有——” “还有啊?”玉庭大呼小叫了。“要我忍着不在人前亲你,我就已经很委屈了,你竟然开口说‘还有’!”他那可怜兮兮的脸又扮上。“你该不会要我在人后也不准亲你吧?” “玉庭!”青衣的双颊又教红彩给染红了。 “好好好,一切都依你,你说什么,我就听着、记着,我的老婆大人。”玉庭的手环上青衣的腰间,哄着她。“说吧,要我允诺你什么来?” “不准在早上闹我。” “哦。”可以接受。 “不可以在人前对我搂搂抱抱。” “啊!”那怎么可以!他才要抗议,却又对上青衣一脸的坚持,玉庭只好点头,算是答应了。 “不可以为我做一些你不该做的事。”就像刚刚替她着鞋、更衣。 “我没有啊。”他又喊冤了。 “玉庭!”青衣快被他给气死了。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相公。”他嬉皮笑脸地扯着的衣袖。“来,叫一次看看。” “你!”她的眼嗔怪着他,而他还是那副流气的模样,扯着脸皮笑,唉,真是拿她没辙。“相公。” “再来一次。” “你又想岔开话题了是不是?”青衣突然看破玉庭的鬼把戏。“你存心不让我把话说完,是不是?” “谁教你左一个不准,右一个不准的,待会儿我为人夫的权利,都给你不准掉了,以后我还有什么借口亲近你。” 扁天化日之下,他说这话,也不怕羞啊! 青衣睨了他一眼。 “好啦,好啦,我一切都依着你,但是你别一口气说这么多嘛,待会儿我记不住,你又要说我没那个心了,是不是?” 才怪,其实是他听青衣说了一大堆的不准、不可以,他的脸都快绿掉一半了。 哪有一个为人夫的要同自个儿的妻子亲热、接近还得看天时、地利、人和,这么多规矩,他哪受得消啊。 不管了,哄她一时算一时,待他要亲她、搂她时,他总有办法得逞的。 “快啦,待会儿集云楼人多了,咱们就占不到好位置了。”玉庭拉着青衣的手,急慌慌地跑出去。 “集云楼!那是个什么地方?” “伶人馆,是唱戏、喝茶的地方。”玉庭拉着青衣急驰奔走着。“听说他们日前刚来了一个唱小曲的伶人,人是长得美,嗓音又清脆,小曲唱得是一极棒,好多人去捧他的场耶!” 青衣突然楞住。“你也是?”她的口吻里有着酸不溜丢的醋酸味。 玉庭一时反应不过来,青衣是为了什么而板下脸来,猛然,茅塞顿开。“原来,你是在吃醋啊!”他眉眼开开,低沉浑圆的嗓音朗朗地笑了开来。“那个伶人是男的耶,这,你跟他是在吃什么醋!”“你!”青衣抡起拳头,揍了他的肩胛一拳。“是你说他人长得美的耶,还敢怪我误以为他是个女的!”哪有人形容个男伶官是用美字来形容的,害她吃了一缸子的醋,他还好意思取笑她! “我可没叫你吃醋吧?”玉庭犹不知死活地直讪笑道。 “你还说。”青衣的拳头朝玉庭的面前虚晃了几下,“再说,我就真的揍人喽!”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这只母老虎,这总成了吧。”玉庭的大掌包住青衣抡握而起的小手。“快走吧,去迟了,咱们就听不到他唱戏了。” 第7章 青衣是无缘听到那个美美的男伶官唱戏了,因为她与玉庭来到集云楼时,集云楼里正上演着一些小冲突,没人有空唱戏。 青衣一向不大爱管人闲事,尤其是打架滋事这一方面的,但是,正当她拉着玉庭要离开时,她的眼球子瞥了案发现场一眼。 她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手里抱着琵琶,瞅着一对无言的眼眸,忿怒地迎视一群人。青衣伫足了,是那女孩眼中的忿怒让她停下了脚步。 隐隐中,青衣听到有人在怒骂那个小女孩。“爷儿给你脸,你不要脸,要了你,是要你好命,不让你沦落街头,卖艺为生,不然想你一个无依无靠、不会说话的孤女,是谁敢要你!” 那猥琐的男人笑了一脸的邪意,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卖艺的小女孩,手流里流气地拾上女孩的肩,却被女孩一个侧身给回掉了。 “啪”的一声,那可恶的男人甩了一个巴掌给女孩。青衣直觉得愤怒,就好像那巴掌是打在她脸上! “你这该死的丫头,看我要不宰了你,爷儿就跟你姓!” 眼看他的第二掌又要下去了!青衣挣月兑了玉庭的手,上前想抢救那个女孩,却一个闪身不及,硬生生地挨了那男的一掌。 “啪!”清响响的,打得青衣眼冒金星,一时踉跄,往前一扑,就要倒下—— 玉庭一个纵身,欺近妻子的身旁,抱住她。 从青衣毫无预警地离开他身边到她替那女孩挨了一巴掌,这仅是一瞬间的事,他根本就措手不及。 玉庭气愤的眼迎向那个大汉,打了他的妻子的那一个! 他扶着青衣,缓缓地站起身来,挑高了双眉,盯住出手伤人的他! 看到玉庭那拧斑的双眉,灼人的虎目,那个口出狂言的大汉直觉得双脚发抖,身子直往后退。“我,我不晓得她会,会跑出——跑出来,我,我没打算,打算要伤她,是,是她,是她自个儿跑出来的,不是,不是我的,错。”话才说完,他的脚也软了,一双腿不禁力地往下瘫。 老天!他从来就没见过有人的目光是可以杀人于无形的,而这位大爷的,就可以。 他不停地朝着玉庭直叩头。“饶了我吧,爷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回。” 此时,集云楼的老板出来劝和。 玉庭来过他集云楼几回,他知道玉庭的来历,就孙家的长公子嘛,在金陵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是,在他地盘上闹事,他这个当主人的,脸上挂不住啊。 “今儿个让小的我做东,向孙公子您赔个礼,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李大少这一回吧。” 玉庭不理掌柜的和气,依旧冷着一张脸,他冷森森的话迸出齿缝问:“哪里人?” “李大少?” “废话。”玉庭双眉一紧,冷睨了掌柜的一眼。 只见那位李大少身体又不停地发抖,只差没口吐白沫。而那集云楼的掌柜,也拿出汗巾擦擦额角不断冒出的冷汗,猛点头。“是是是。”他快晕倒了,但孙公子还瞅着眼看他,还在跟他要答案。“城西李家的人。”是李承富家的那个败家子。 玉庭眉一敛,手底下的人马上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断了跟李家有所往来的交易,举凡跟他们李家有往来的,孙家的买卖一切断绝。” “呼”的一声,李大少晕了过去。 回去,他准被他爹打死,任谁都知道在这金陵城里,只要孙家跺一跺脚,金陵城便天崩地裂的了,这时,孙家公子爷说要所有商家切断与他们李家的买卖,违者,视同李家,比照办理。 以孙家的权势,那些商家自是招惹不起,只有乖乖听命,关起门来,不做李家的生意,届时,在这个金陵城还有他们李家立足的份吗? 完了,他回去准会被他爹给打死,说他是个标准的败家子,说他干么有事没事去招惹一个哑巴女! 他也很无辜的耶! 天晓得他看上的哑巴女会被孙少爷新娶的姨女乃女乃所救,而那个姨女乃女乃还替那个哑巴女挨了他一巴掌,天真要亡他,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巧,让他好死不死地遇到这种乌龙鸟事! ??? 青衣试着去跟那个小女孩说话,但是,她不发一语,径是瞅着那对水灵灵的眼瞧看着玉庭夫妻俩。 她的眼中有太多的警戒与质疑。 她不肯轻易交出她的心去信任任何一个与她攀谈的人,纵使对方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一样。 青衣没辙了,她放弃了再与女孩说话,因为青衣知道,不管她说再多,也是徒劳无功。 集云楼的掌柜看到青衣努力地比手划脚,却依旧得不到那女孩任何回应的情况,他走到女孩的跟前,蹲子,在那女孩面前比着。“尹红,相信她,她是个好人,她不会害你的。” 女孩摇头,眸中依旧怀着戒心。“坏人两字不会写在他们的脸上。”她遇到过太多披着羊皮的狼了。 “她救了你,不让李大少爷带你走,不是吗?”掌柜的用手语问她。 尹红不说话了。 “她替你挨了那一巴掌,对不对?现在,纵使你不相信她是个好人,但你也应该跟她道声‘谢’,你爷爷不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尹红抬起头来,望着青衣与玉庭一眼。 她点点头。 掌柜的告诉青衣:“她是在跟少爷、夫人说谢谢。” 青衣看着尹红小小的身子,背负着太多心情冷暖的模样,她就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以前,她只知道自己可怜,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世上有人比她沈青衣更可怜,而眼前的一个就是。 “她,不会讲话?” 掌柜的点点头。“不会讲话,也听不见人讲话。” 青衣惊诧地抬起眼,张着口,一时错愕住。 她——既哑又失听! 尹红垂下眼来。 她太习惯人家对她的冷言冷语,所以,对那些人的恶意冷嘲,她学会让自己变得不在乎,但,同情的目光、惊愕的眼神,却教她难堪,不知所措。 “她的家人呢?”青衣好难过,她想亲近她,却不知道方法。“他们就这样不管她!放任着这个女孩在这大街上被人欺负?他们——” “没有他们。”掌柜的打断青衣的种种臆测与不满。“尹红唯一的亲人,在年前就过世了,在这个世上,她无依无靠。”所以,尹红才会小小年纪就有着坚韧无比的心,不让任何有心人将她击溃。 一向坚强的青衣,终于落了泪。 玉庭将她搂了过来,拍拍她的肩,回过头对掌柜的说:“问问她,我们愿意提供她吃、住,让她住进孙家,不当奴婢、不写卖身契,单就照顾少夫人,每个月还有月俸可以拿,问她愿不愿意?” 玉庭知道,青衣一向坚强、不哭,但若让她一流泪,必是触动她心中最脆弱的那一根弦。 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他都得让这个名叫“尹红”的小女孩随他回孙府,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处,这样,青衣才会心安。 掌柜的一听,是喜上眉梢。 他连忙又打着手语跟尹红说:“苏少爷要带你回苏家,供你吃、供你住,却不当奴、不当婢,只要你照顾少夫人,每个月还有月俸可拿,问你愿不愿意?” 尹红错愕的眼迎向玉庭。 这个人,不嫌弃她既聋又哑的残缺,还要带她回他家!尹红难以置信地望着玉庭,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好人存在。 玉庭冲着尹红颔首点头,微微笑开眼眸,给予尹红最温暖的一眼。 尹红信了他。 她相信这个孙公子,因为——他有世上最温柔的一对眸子,他不会骗她,更不会欺压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相信他。 在那一刻,尹红不知道自己不仅是信了玉庭,她还恋上那一对带着温柔的眸光,她静静地抱着琵琶,对玉庭福了福,而后,跟在青衣与玉庭的身后,离开了集云楼,开始她不一样的人生。 ??? 青衣的日子因为生命中加入了一个小尹红而变得忙碌起来。 她每天花一个时辰的时间跟尹红沟通,习惯尹红用手“说话”的方式。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青衣对于尹红每每比划的意思,她纵使是不能猜到十成十,也能意会个九成九。 而玉庭虽没有花时间在尹红身上,但他陪着青衣时,跟在青衣身边的丫头总是尹红,看着她们俩比手划脚的方式,日子久了,玉庭偶尔也能比上那一两句,不过,他每次都比得很滑稽,看得那一大一小的女娃眉开眼笑,乐翻天,到最后,尹红还得纠正他的手势。 “我看你啊,还是不比来得好。”青衣糗着玉庭。 “我不比,那以后我就不能跟你们两个交谈了。”玉庭吃味地噘个嘴,搂着青衣的身子,磨蹭着她,在她耳边耳语着,“你啊,现在都不开口说话,改用手语了,害我都不能听到你那美妙的嗓音。” 青衣捏了捏他那挺直的鼻梁。“贫嘴。” “不是贫嘴,而是真的在吃味。”玉庭也顾不着房内还有个尹红在,搂着青衣,便挨着她撒娇着。“说真的,尹红老是这样比手划脚下去,府里面的人都看不懂她比划的意思,这也不是办法。” 青衣想想。“也的确是,这尹红不能一辈子只跟我们俩在一起,她得学习走进人群,这样的她,的确不能只会用手语跟别人交谈。”毕竟,尹红是弱势的一方,别人不可能因为尹红而学手语。 “那怎么办?”青衣昂起头,问玉庭。 玉庭低下头,偷啄了青衣的脸颊一下。“叫相公,就帮你想想办法。” 青衣被偷吻了,红了脸,这才想起房里还有个尹红在,尹红正觑着幽幽双的眼看着他们小夫妻俩的亲腻呐。 青衣抡起拳头,轻捶了玉庭的肩胛骨一下,既而,又比比尹红。 玉庭回眸,冲着尹红一笑,又用双手蒙上了自个儿的眼,示意尹红来个“视而不见。” 尹红会意,将她那小小的手掌蒙上了眼,背过身子,窃窃地笑了开来。 她喜欢少主人,也喜欢这个姨夫人,她喜欢他们俩在一起的方式,因为这让她觉得自在,知道他们俩没当她是外人看。 青衣又捶了玉庭一下,折过身子去拉尹红,要她放下手来。青衣比手势。“不要理他。” 尹红笑开了眉眼。“尹红不理少爷是无所谓,但是,要是姨夫人也不理少爷了,少爷又要跟咱们下人们闹捌扭了。” 每次看少爷的眸光老是在姨夫人身上流转不去,她自是知道少爷是疼爱这位夫人的。 青衣比了比。“不要叫我姨夫人。”她不喜欢人家这样叫她。“我不是说过,你只需叫我青衣姐姐就可以了吗!” “可是——我是个丫鬟,我就该——” “不!”青衣打断尹红的比手划脚。“你不是个丫鬟,你没签下卖身契,你不欠孙家什么,你是少爷请回来帮我忙的,你不要老是说自个儿是丫鬟。” “可我领孙家的月俸是事实。” “领月俸是你凭实力赚来的,孙家该给的。” “所以,我称呼你一声姨夫人,也没什么不妥。”尹红虽是小小年纪,但却也懂得主仆身份,今天不管她有无签下卖身契,她拿孙家的月禄,孙家之于她,便是主子。 青衣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一看到尹红这丫头便会喜欢上她,因为,在尹红身上,她看到太多自己的影子。 尹红就像当初的沈青衣,门第观念之深,主仆分明呐! 唉,罢了,青衣故做沮丧状。“其实——”她比到一半,突然不比了。 尹红看出来青衣脸上的沮丧,扯扯青衣的衣袖,慌慌张张地比着,“到底是怎么了?” 青衣为难地颓着双肩,又比着:“我虽身为一个妾,但——可也不喜欢人家喊我姨夫人,毕竟身为人家的妾,并不是那么光荣的事。” “那我以后不喊你‘姨夫人’了!” “好啊,好啊。”她的本意就是如此。青衣高兴地点着头。 “那我改喊你‘夫人’。”尹红笑开了一双明媚眸子,很开心自己这么聪明。 什么?她要叫她“夫人”!“不,不行的!”青衣急忙忙地摇手,说不行。“夫人是白铃姑娘,你不可以乱叫。” “反正我用比的,别人又不懂。” “可是我懂,我不喜欢背地里称自个为‘夫人’。”她与玉庭欠白铃的已够多了,她不希望连个头衔、名称,都让白铃受委屈,纵使是尹红用比的,不说,她在心里依旧不愿意占白铃这个便宜。 尹红懂,懂青衣的心思。 她拉拉青衣的袖子。“那么,我以后只管叫你‘青衣姐姐’,这样可好?” “好,好。”当然是再好不过了。“我喜欢有一个像你这般成熟、懂事的妹妹。” 看着青衣的手握上尹红的,两人开心不已的模样,玉庭是唉声连连,惹得青衣、尹红两人侧目。 “你在叹什么气?”青衣推着他问。 玉庭扮委屈地开口:“你们两个在谈什么,我都不懂。” “不懂,就学呀。”青衣嗔怪着玉庭就是懒,懒得花心思去跟尹红相处,懒得去比手划脚。 玉庭摇摇头。“我说不好。” “不好?怎么不好?” “我学了手语,是可以跟尹红谈天说地,但是,尹红却不可以跟别人交谈,所以说这个法子不好。”玉庭笑了一脸的贼意,又说:“但是,若反过来,尹红若学会用普通话跟别人交谈,那么,她不就可以跟大伙们交朋友了吗?” “尹红她既听不见也说不了话呀,这如何听得了别人所说的!”青衣依旧不明白玉庭葫芦里究竟是在卖什么膏药,怎么他的心思变得这么难懂。 “我们先教她读书、写字。”这就是他伟大的计划。 “读书!写字?” “对,就是读书、写字。”玉庭娓娓道尽他的主意。“我们先教尹红读书、识字,这一来,她便不是个文盲,日后便可以读些古杂文来排遣她空闲的日子,二来嘛,我们以后就可以跟她用纸笔来交谈了。” “哦,懂了。”青衣一双媚眼睨了夫君一眼。“也就是说咱们孙大少爷就是懒,懒得去学手语。”所以才想出这个好方法来,看来,懒人未必是件怀事。 “你少取笑我了。”玉庭忍不住又用鼻子去磨蹭青衣。“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尹红好啊。” “我知道,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识字啊。”这样尹红跟别人交谈一样有困难。“你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青衣的手指点上玉庭的鼻尖,指责他不尽心。 “冤枉啊,老婆!”他垮下个脸,装无辜。“其实我早想到了那个问题,而且还有了解决之道。” “愿闻其详。”是洗耳恭听喽。 “调皮!”玉庭捏了捏青衣那粉颊。“就关心尹红,冷落了相公。” 青衣轻手打落玉庭的手。“快说呀,不说就不理你了。” “是是是,”他真是怕死她不理他了,他说:“我们只要教会了尹红识字,便可以利用她识字之便,教她‘看人说话’。” “看人说话!”她又不懂了。“怎么样才算是‘看人说话’?” “就是看着人家的嘴巴,就可以读出那人所说的呀。” 这下子,青衣是真的懂了。尹红只要识字,那么她便懂得字义,也就可以趁着字义,了解一般人的“说话”! “哦,玉庭,你真的好聪明。”青衣禁不住地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骄傲地昂起下巴。“你现在才知道。”转身,也打算给青衣来个回拥,不料,青衣早就放开他的身子,换去抱尹红了。 青衣打着手语,告诉尹红说:“走,从今天起我便教你读书、识字。” “读书!识字!”尹红不信,不信她有生之年也可以跟正常人一样,可以读书,可以写字! 青衣不由分说,拉着尹红的手,便往书房里钻,看得玉庭心中好不是滋味。 他老婆又不理他了! ??? 在东厢房里,每天上演的是嘻嘻哈哈的欢笑场面,但,在西厢房中,白铃的绣阁里,却是一天冷落过一天,人迹渐少。 青衣刚进这个家里,曾也有不少的下人们是站在她这边的,每天来看她,为她抱不平,但是,随着日子渐渐长了,下人们看到青衣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般,渐渐的,他们也能接纳青衣当他们家的姨女乃女乃了。 起初,白铃对于青衣也是有恨的,但是,很不济的,日子久了,她跟那些丫头、长工们一样,心里多多少少也开始体谅青衣的处境。 她知道青衣当初也力拒过玉庭的追求,是玉庭不放手,是玉庭用他一生的幸福来跟青衣的冷绝对抗,最后,青衣输了,所以,她嫁进了孙家。 倘若,有人该为这段不幸的婚姻付出代价,那也该是她自己本身,而非玉庭非青衣。 是谁教她太痴傻,爱上一个不爱她的人。 “咳,咳,咳——”白铃拿着手绢捂着口,咳下她一身的病态。 “少女乃女乃!”兰儿赶紧赶过去扶着她家的少夫人。“我去找周大夫来。” “不!”白铃拉着兰儿,不让她去。“不用了。” 白铃虚弱的身子依着窗缘,沿着墙边靠,她看着外头的一片春意而摇摇头。“不用去请大夫了。” “可是,少女乃女乃你的病——” “死不了的。” “死不了,也得医啊。”周子飞教人给请进屋里来。 他与他爹都是孙家的专属大夫,跟孙家算是两代交情。这些日子,他更是常进孙家的门,就为了眼前这位少夫人的病。 “你老是这样足不出户,没去吸些新鲜的空气,也难怪你的病老是好不了。” 他知道少夫人的病,不只病身,还病心,她的心不开朗,整日抑郁着,也难怪她的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弱。 “我开的药,你吃了没?”周子飞担心的眼望视着白铃。 “还有。”白铃气虚地答着。 “还有!都几天了,你药还有!”他回眸责问兰儿。“少夫人常不吃药,是不是?” “纵使是熬了,少女乃女乃也多半是教人拿出去泼了。” 周子飞一听,怒视着白铃瞧。“你这么拿自个儿的身子去受罪,这又是何苦呢?”她这样折磨自己,孙玉庭也不会回到她身边的,不是吗? 白铃知道,知道自己如此这般,玉庭都不会瞧她一眼,她只是——“只求个痛快。” “痛快?谁痛?谁快?”子飞的眼瞅着深切的痛楚。“你晓不晓得你这个样子,只是让那些心疼你的人心更痛罢了。” 白铃的眼对上子飞眸中的痛楚,她的心一拧。 周大夫他—— “我再开个药给你,三天后,我会再来,再来看你的药吃了没,身子有没有好些。如果,你让我知道你没按我的药方子吃药,那——”他拧着眸中的忧心,黑幽幽地觑了她一眼。“那我这个大夫就引咎辞职。”不再当孙家的专属大夫,不再上孙家,不再看她这样任自己自生自灭下去。 白铃傻了。 当她望着周大夫眼中的那抹深幽时,她整个人都傻了。她识得那样的眼神,那是一种深绝的痛楚,就像当初她对玉庭绝望时一样—— 这个男人在为她的不爱惜自己而觉得心伤!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她白铃是生是死,是要自我放弃、自我折磨,又干他周子飞什么事? 白铃瞅着无言的眼问他。 子飞回避她眸中的疑问,径是开了个药方子递给兰儿。“照这个药方子去抓药,一日照三餐,熬给少夫人喝下去,我三日后还会再来一趟。” 第8章 白铃的病情在周大夫细心的调养下日渐好转。 他三日来一次,一次开三天的药,渐渐的,白铃习惯有个周子飞的身影在。 她知道,这样的她是不贞洁的,但她就是没办法拒绝周子飞深情的眼光。 子飞的目光让她重拾原有的自信,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她白铃还是有人疼惜、有人爱,并非只是个弃妇。 有着这样的想法,白铃开始期待三天一次的医诊。 最后,她还恋上子飞看她的目光,那是她期盼好久的目光,一个男人看待女人的目光。 “兰儿。” 兰儿对白铃福了福。“小的在,少夫人有所吩咐?” “你,可不可以帮我——帮我出去买个桂花糕?”白铃的语气略微犹豫,她不大确定自己是否真要如此做! 听少夫人派下来的差事,子飞和兰儿同时错愕,抬头看白铃。 白铃被他们俩盯得不自在,径是心虚地回避他们的疑惑,别过头说:“我,只是突然想吃甜点——如果,如果你没空,那,那就算了。” 兰儿惶恐地摇着手说:“不!少夫人,您误会了,您所派下的差事,兰儿怎会说没空呢,只是——”只是她一出去,这屋子就留周大夫与少夫人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 子飞看出兰儿的难处,但他也瞧见白铃眼中的纠结。 她有话要跟他说,不让第三人知道! 子飞瞅着眼望向白铃,白铃却低下了头,回避他眼中的疑问。 倏然,子飞撕下药方子,递予兰儿。“兰儿,你经过药铺子的时候顺便帮少夫人捉三贴滋补养身的草药回来。” 兰儿接过药方,狐疑的眼扫过白铃、子飞两人。 在他们两人闪烁不定的目光中,聪慧的兰儿意会到了,少夫人与周大夫他们俩—— 罢了,他们俩是否真有什么暖昧在,也不关她一个小丫鬟的事,更何况,少夫人在这个家中并不快乐,如果周大夫真的有心救少夫人走出这个牢笼,那她乐于见到这种结局。因为——毕竟是孙家亏欠了少夫人,而不是少夫人先起了异心。 兰儿手中捏着药方子对白铃福了福。“那小的这就去帮少夫人买桂花糕。”而她也会记得在外头多绕个几圈,多让少夫人呼些自由的空气。 子飞看着兰儿的身影在远方渐渐隐去,他才回过头来望向白铃,而她,依旧低垂着头,不敢瞧她。 子飞润了润唇,清清喉咙,他开口问:“少夫人有心事?” 白铃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倏然抬起了头,迎向子飞那灼亮的眼,她咬着下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吻我。” 嗄?她要他——吻她!子飞眨眨眼,满是惊诧。 “吻我,我要你吻我。”这次白铃更是鼓足了勇气,陡然闭上了眼,将身子倾向前,递上她那红艳艳的唇迎向子飞。 子飞柔肠千百转,瞅着满是心碎的眼睇睨着跟前的美人儿。 她这是在干什么?她将他周子飞幻想成孙玉庭以治疗她那满心的伤痛,是吗?她知不知道她这样做,不仅践踏了他的自尊,更是凌辱了她自个儿本身的价值! 寂静的空气岑寂了半晌,子飞径是望着白铃,不言不语。 白铃闭上的眼倏然滑下了两行清泪。 再一次的,她又受伤了。她没想到她又一次的,被一个男人所拒绝! 白铃猛然回过身子,背对着子飞,耸着双肩,无声地哭泣,泪水滴滴答答地隐落在她的被襦里。 这样的她惹得子飞好心疼。 子飞的手搭上白铃纤细的双肩,他试着开口叫她的闺名。“白铃。” 白铃的啜泣声突然停住,一双眼死盯在华丽的锦被上,不肯轻移。 她不要回过头,不要去看他的眼,刚刚她的要求已够让她难堪了,她不要再回头去看他眼底的冷嘲。 “相信我,我刚刚不是不愿意吻你,而是——我不要当孙玉庭的替身。”他爱她,所以,他希望她爱的也是他。 白铃的身子微微一凛。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他说——他不是不愿意吻她,而是——他不要当孙玉庭的替身! “不!”白铃猛然回过身子,对上子飞纠结的眼,她开口急急地辩驳解释着:“我没当你是玉庭。”她一直当他是周大夫,周子飞。 “那就不要越过我的身子,将目光锁在遥远的一方,说要我吻你。” “我没有,没有。”她没有,真的没有。她真的努力地想忘掉玉庭,真的,但是,她知道,她是在自欺欺人,知道自己的心里始终有玉庭的影子在。 白铃泫着两行泪,朦胧了她的眼。 子飞单手搂过白铃瘦弱的身子。“如果你愿意,那请你给我也给你自个儿一个机会,试着接受我,忘掉他。”而他,愿意给她时间,让她去遗忘那个伤她最深、最重的男子,只要白铃她愿意给彼此机会。 白铃枕着子飞的肩,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可依偎的感觉竟是如此的好。 这个男人愿意给她孙玉庭给不起的一切,他用所有的心来包容她、等待她,她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白铃的头缓缓点着,她愿意给彼此时间,让子飞知道她有那个决心将玉庭的身影自她心中剔除,她决心要好好地爱一个爱她的人,不愧他的痴心以待。 ??? 兰儿明显地察觉到少夫人的不一样。 自从那一天,少夫人差走了她,单留下周大夫那时起,她就不时地发现少夫人常常一个人发呆,痴痴地笑。 少夫人不同了,不同于以往的落落寡欢,不同于以往的愁眉频蹙,少夫人渐渐地开朗,渐渐地走出绣阁,走入人群。 少夫人她不再惧怕跟孙家的人擦肩而过,不怕跟玉庭少爷四眼相对,少夫人她变得好坚强,坚强得足以面对她这段错误的婚姻,不再规避。 兰儿欣慰自个儿能见到少夫人走出那段阴晦的日子,脸上渐渐有笑容。 “兰儿,”白铃徒然拾眼,望向兰儿,她满含着笑意的美目盈满着柔光。“兰儿,你说我这荷包绣这样好看吗?”她将荷包递高,好让站着的兰儿看清楚点。 兰儿将荷包拿在手心,端看个清楚。 那是一对水鸳鸯悠游于湖水间,湖畔柳树摇曳,阴着湖里那对颈项相交的伴侣,绣荷边上,少夫人还提了行小字,娟秀的小隶写着:只羡鸳鸯,不羡仙。 “少夫人真是好手艺,这池中鸳鸯栩栩如生,好似一对活神仙,快乐逍遥于水中间。” 白铃闻言,酡红了两颊,轻手拾回自个儿的荷包。“你,会笑我太过于傻,太过于痴吗?” “兰儿不敢。”兰儿低垂着头,满是惶恐。 “兰儿,我知道在我没嫁入孙家之前,你是玉庭最信赖的丫鬟,而玉庭之所以会信赖你,也自有你的长处,”白铃徒然望着兰儿。“以你的聪慧,你自是明白我近日来的改变是为了什么,兰儿——” 兰儿双膝一屈,倏地跪倒在地。 “兰儿,你这是在干什么?”白铃慌忙地放下绣荷包,急忙地牵扶起兰儿。 兰儿一径地跪倒在地上,低垂着头。“兰儿只是个丫鬟,兰儿自知自个儿的职守只是在服侍夫人,其余的,兰儿都不知道。” 好一句什么都不知道!言下之意也就是兰儿她不管瞧见了什么,都会视而不见,只因她不是一个会嚼舌根的丫头。 “兰儿,你——会看不起我吗?”兰儿的感觉对白铃很重要,因为,在孙家,就只有兰儿最清楚她所受的苦,届时,如果兰儿她都不能谅解她情感的月兑轨,那么——她相信她将永远无法抬起头做人。 兰儿怯生生的眼迎向白铃眸中的迟疑。她摇头了。“今日,是孙家负了少夫人你,少夫人现今只是追求自个儿的幸福,兰儿怎么会看不起少夫人呢?兰儿只觉得少夫人好勇敢,好有勇气能不惧日后的闲言畏语、蜚短流长,能追求自个儿想要的幸福与美满,这样大无畏的精神是让兰儿钦佩的,兰儿又怎会看不起少夫人呢?” 白铃微微颔首,牵起犹跪倒在地的兰儿。她说:“有了你的支持,我的心安坦多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跟自个儿的道德良知交战,我知道我既身为人妻、为人妇,我便得恪遵妇道,坚守所谓的三从四德,但是——”白铃凄楚的眼陡然望向兰儿。“你可知道我每次看见玉庭同青衣携手走在回廊外,笑声迎风传进我耳里时,我的心是多么痛吗?我也是一个女人,我也希望有个人能疼爱我,我——” “我知道,我知道。”兰儿不希望再听少夫人说下去。少夫人说的愈多,就愈代表玉庭少爷待夫人的薄情寡义,她虽同情少夫人,但,她却很私心的不允许别人在她跟前说少爷的不是,因为,她也曾亲眼瞧见过少爷为情所困时的苦。 少爷也曾很努力的想接受少夫人,但感情的事,不可勉强,少爷整个人、整颗心全击在青衣姐姐的身上,纠缠着这段三角恋情的是不可违的天意,不是少爷的薄幸,少夫人她该知道的呀。 白铃凄凄然的脸庞漾出一朵笑来。“我就是知道薄幸的人不是他,所以才无法恨他、无法恨青衣,”她的脸转为凄楚,一双眼望向云深不知处的远方。“我只恨自己爱错了人。” 白铃陡然回神,又对兰儿灿然一笑。“不过,现在我想开了,玉庭他不爱我,那又怎样呢?我该好好地珍惜自己,因为——我不想让那些关心我的人受苦、受罪。” “少夫人能这么想是最好的了。”如果少夫人能幸福、能快乐,那么少爷对少夫人的罪恶感便能少一些。 “我想去拜佛。”白铃突然开口。 “啊?”兰儿错愕了一下。 去拜佛?为什么这么突然? 白铃笑开了眼眸,她说:“我突然很想去见他。”然而却没有正当的理由,所以,她只好说她想要去拜佛。 兰儿懂,懂白铃的难处。她点点头。“兰儿这就去准备。”准备牲果,让少夫人好出门。 白铃望着兰儿翻飞出去的身影,心满满,满满的全是子飞的影子。 她想,她终于走出玉庭的阴影,真心去接纳子飞的深情。 再次爱人的感觉竟是如此的好,如此没负担。 ??? “去安国寺?”尹红蹙着眉,比划着。“去求神?还是拜佛?” 青衣盈盈美目满含着笑,她摇摇头,也比着:“都不是,是带你出去走走,你老是待在这大园子里不出门,这不大好。” 尹红慌慌地摇手。“尹红不要。” “为什么不要?”青衣端视着尹红急急摇摆的头,而颦起眉峰。 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这么闭塞,一听到要出门,便像要她上断头台一样,推拒得紧! 尹红怯怯地低下了头,隐去了眸中的那份自卑。她用手比着:“尹红只想待在这座园子里尹红不想出去。” 青衣的手轻轻托起了尹红的下颚,从尹红的眼中读到了那份属于聋哑的自卑。 这丫头——到底还是看不破别人的目光,不然,她的眼里不会有那一份凄楚自怜。 “红红,一个无法面对自己缺陷的人,便无法走出自个儿生命中的晦暗,你的聋哑既已成事实,那你便要学着去面对它、接受它,唯有这样你才能跟一般人一样,活得自在,不要去逃避别人的任何目光,你就是你,不需要畏首畏尾地去躲避任何的人事物,你明白吗?” 尹红缓缓地抬起眼来,慢慢地对上青衣的鼓励神采。她在青衣的眼里看到了青衣姐姐对她的付出与支持。尹红知道她终究得走出自己生命中的残缺,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眼前这个一直为她付出的青衣姐姐。 尹红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答应试着走出这座大观园,试着去接近不同的人群。 ??? 尹红发现,其实这个世界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可怕与冷酷。以前,她躲在社会中最晦暗的一角,所以她擅于跟人保持距离,也因此常忽略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是很善良的,一如集云楼的掌柜,也一如她的青衣姐姐、玉庭少爷。 今天,她试着打开心门与人相交,才赫然发现,别人看待她的聋与哑,或许会有些许的同情、些许的惋惜,但,这些都是善意的反应,并未揉合过多的鄙弃。有了这些认知,尹红慢慢地卸去表相的伪装,开始东张西望,看着市集的人潮而开心不已。 她不时用手去扯青衣的衣衫,用很夸张的手势比划着:“这里,好热闹呢。”才比着,她突然又看到对面有个小贩在卖扑蝶用的小扇。那扇面上绣着姹紫嫣红的百花,而穿梭在其中的是双飞的蝶儿,忍不住的,尹红的眼里透露着惊艳的神采。“好漂亮呐。” “喜欢就去买啊。”青衣鼓励尹红去跟人接触。这丫头迟早得用她的手语去面对人群,现在既然对那面圆扇感到兴趣,便是她跨越阻碍的好契机。 尹红知道青衣的用意,但是她从未与陌生人“交谈”过,现在才要跨出第一步,便是这么的难。这——“我去找周大夫,好不好?” 找周大夫?“找周大夫干什么?” 尹红笑开了眼,她比着:“我找周大夫当我第一个试验者啊。”周大夫是他们孙家的专属大夫,第一次要与人“攀谈”,她当然得找个比较熟的陌生人呀。 青衣看着尹红笑开了的眉眼,放纵地任她随兴去找周大夫。但是,青衣没想到她们前脚才踏进周大夫的医馆里,就见白铃随同周大夫从馆内的内屋中走了出来。眼神泛着惊恐。她怕她与子飞的关系,会让细心的青衣起了疑。 白铃的脸倏然惨白了下来,她瞅着满是惊惶的眼对上青衣的眸光。 青衣本来是没察觉到什么的,但是白铃的目光太奇怪了,她的眼像是急切地想隐瞒些什么,深怕有什么秘密被她瞧出来。 青衣的眼移往白铃身旁的周大夫,见到子飞眸中的那抹情意眷恋地锁在白铃的身上。 情意!难道,周大夫同白铃她…… 青衣猛然收回目光,胶着的眼光盯在白铃发白的脸上。 一切的暖昧,青衣收纳在眼底。 她无法去苛责白铃对玉庭的不忠,毕竟当初要不是玉庭先辜负了白铃的情意,那么今天白铃就不会出轨。 青衣虽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白铃的出轨行为,要自己淡漠这一切,可是,她保守的道德良知却不知该怎么去正视白铃的行为,所以她只好仓惶地拉着尹红的手,飞快地走出医馆的大门。 她真希望自己没撞上这一幕。 白铃看着青衣不置一词地走出去,她慌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想青衣她一定是清楚了我们俩的关系。”白铃焦急的口吻里透露着惊慌。“青衣回去后一定会告诉玉庭,玉庭他若是知道了,那——”白铃不愿去想玉庭知道后的结果。 子飞搂搂她的肩。“不会的,青衣不是那种会嚼舌根的女人,你看她刚刚见着了我们俩,她不是比我们还惊慌吗?这就证明青衣她可以谅解我们俩的关系,如果可以,她宁愿没撞见你我在一起的这一幕。” 子飞虽这么安慰着白铃,但白铃的心头总不是很踏实。 青衣是怎样的人,她也清楚,但她还是会怕,怕青衣爱玉庭太深,怕她会视她为眼中钉。如果青衣早就想当孙家的少夫人,那么……在这样的好时机里,青衣会放她一马吗? 白铃不那么确定了,毕竟一个女人的爱意是很可怕的,她想,也许——青衣此时正打算将她从孙家中踢出去! 不行!她得赶在青衣行动前,保护好自己,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忍受外人因她与子飞的这段感情加诸在她身上的苛责。 她得回去,回去阻止青衣说出这一切。 白铃挣开子飞的胸膛。“我得回去了。” 子飞没留她,只是说:“不管你做任何决定,别忘了你的身旁一直有我在支持。”他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白铃微微点头。她现在整个心思全放在阻止青衣说出事实真相那件事上头,根本无心去理会子飞的表情。 她得赶回去,要快。 第9章 白铃忐忑难安地在自个儿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她一颗心全悬在青衣今儿个撞见她与子飞并肩而出的那一幕上。她心里头存着不安的情绪,她怕她与子飞的事若被揭发,那往后她与子飞将如何在这个城镇立足。 不,不行!她不能坐在这,傻傻地等着任人宰割,她得出奇制胜,得在青衣告诉玉庭之前,反将青衣一军。 对,就是这样,她不能样样都输,样样都栽在青衣的手上。 白铃的脑子被恐惧冲昏了头,她一心一意想制止青衣可能有的任何行动,于是她托人找来一名急欲功成名就的潦倒书生。白铃告诉那名书生,她是孙家的大少女乃女乃,却被家中的一名丫头欺压,她说青衣是靠美色媚惑男主人的邪媚丫头,说青衣人前人后一个样,说她这个大少女乃女乃是在忍无可忍之下才会做出陷害青衣的抉择,她是逼不得已的。 书生看孙家少夫人真的很可怜,于是在重金重利的引诱下,他点头了。白铃将自己从青衣那偷来的钗头凤拿给书生,与他窃窃私语着。 他们俩正一步步地推青衣走向万丈深渊里。 ??? 玉庭狂暴得像个风魔似的扫落整个屋里的一切,青衣强抑住心里的那份惊愕,强作镇定地望着自个儿的夫婿。 玉庭他怎么了,为何他没了以往的温文,狂暴得好像是失去了理智似的!难道他……“你知道了!”知道白铃背叛了他? 玉庭乍闻青衣没有丝毫的反驳,便承认了她的出轨,惨白的面颊倏然刷成铁青。“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他嘶吼着。 当外头流言纷飞,他仍旧不愿相信青衣会背叛他,而感情出轨,但是,眼前那名书生得意洋洋地拿着他当日送给青衣的钗头凤,到处宣扬自个儿与孙家姨夫人的那一刹那,玉庭整个脑子里被那份妒意给冲昏了。 他不能忍受青衣的背叛,他一定会亲自问她,问个水落石出,他才甘心。 “我?”青衣张大了眼,急忙地否认。“不是我!怎么会是我!出轨的人该是……”不行,不能说,说了,白铃与周大夫如何在孙家自处,而孙家对这儿媳妇的不贞又是怎样的情何以堪。 青衣的支支吾吾看在玉庭的眼里成了无言以对,是她对事实的无言以对,是她对真相的无可反驳! “该死!”他忿怒地捶上石墙。“告诉我,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为何你要背叛我,让我这么难堪?” “我没有。” “你没有!”玉庭倏然瞠大了眼,睁着眼望着青衣,他的大手猛张箝制住她的双肩。“那我问你,在我们成亲隔日,我送你的钗头凤在哪?” 在哪? 青衣吞吞口水,表情更是不自在了。 她如何告诉玉庭,他送给她的钗头凤被她给弄丢了?那是他亲自选焙,亲手将它别在她发髻的赠物,这遗失、弄丢的说词要她如何说出口! 眼看青衣眸光不停地流转,眼神是既惶恐又无奈,玉庭不禁冷哼出声,他从衣襟口中掏出那支钗头凤。 青衣倒抽了口气,眸中又惊又喜。“你找到它了!”她伸手要去接,却被玉庭猛然收回,紧握在手中,他眼底怒火燃烧得更旺、更狂了。 他将钗头凤紧掐在手心中,让那有棱有角的凤凰钳进他的血肉里,玉庭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痛,他任着那支钗头凤将他伤个彻底。 青衣虽不明白玉庭对她为何有这么深的误会,此时,她也不想去深究他的改变,她只求他别再这么伤自个儿了。 她抬起满含着泪光的眼迎视着他,而玉庭却仍旧面无表情。她想转身离开去拿药箱来治他的伤。 玉庭的手却一味地禁锢她,不让她离去。 “我只想去拿金创药,你的手在流血。”她满含着泪光迎向他的面无表情,抑或是迎向他一脸的仇视。 她是他的妻啊,他怎能用这种目光伤她! “告诉我,为什么要将我送给你的东西转送给别的男人!”难道他之于她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不然,为何就连她要红杏出墙,都要用他送给她的东西来凌迟他的自尊! “我没有,没有。”她无奈地垂着两行泪,音若蚊蚋地开口。“我只是不小心遗落它,并未将它转送给任何人,更遑论是送给别的男人了。” “说谎!”他大声地驳斥她。“若真是不小心遗落,那为何会被住在东门外的书生给捡了去?为何——为何他要诬赖你,说你——”他说不出她的下贱。 青衣意乱地揪着玉庭的衣服,眼神不住在流转,她开口问他:“说我什么?他到底是说我什么?”不然,玉庭不会这么冷酷对她的。他说过他最爱的人是她,不是吗? 玉庭瞅着满是痛苦的眼对上青衣眼底的那抹慌乱,他咬着牙开口:“他说你跟他有染,他说,钗头凤是你赠予他的订情物,说你下贱,说你人尽可夫,说你沈青衣一双玉臂千人枕——”玉庭将他所知道最伤人的话全拿出来伤青衣了。 青衣原本揪在玉庭襟口的手缓缓地滑落,她张着满是惊愕的眼迎视着自己的丈夫,望着他,久久不语。 她在玉庭的眸中看见了恨与不谅解—— “你相信了!你相信了那名书生的话,你真以为我沈青衣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妓女。”她不敢相信玉庭竟然这样对她!“你宁愿相信一个不知名书生的话,也不愿去相信你挚爱的妻子!” “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你若真爱我,那你就该信,不需任何理由,只因我是你的爱。”爱,本身就该有这样的基本信任,不是吗? 青衣坦荡荡的目光激怒了玉庭。他忿怒的双手倏然一抓,抓在青衣的水袖上,玉庭一个使力,青衣的衣袖成了两片,让她大半的玉臂出来。 玉庭气愤地拉高青衣的右手,指着她腋下的那粒朱红的胎记,张牙舞爪地开口质问着。“如果你与他真的没有任何的暖味关系在,那你告诉我,为何那名书生知道在你的腋下会有一粒朱砂痣?”在这样的铁证下,她要他如何去相信她的空口白话! 玉庭口中的铁证仿如一记青天霹雳,冷冷地轰打在她头上。 青衣无话可说,因为腋下朱砂这样的铁证若非是与她极为亲密,他人又如何能得知,只是,青衣不明白,不明白到底是谁这么恨她,恨到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诬陷她的清白! 青衣跌坐在椅上。她知道此次玉庭是误会她很深了,不然,他眼中不会有那样的忿恨。 她没有任何理由去反驳他口中的铁证,但是,她有一句话想问清楚。“我只想知道,你还爱不爱我?” 玉庭陡然将手中的钗头凤从手心的血肉中拔起,丢掷在地,忿而转身离去。 青衣望着地上那和着血的金饰,心一寸寸地在沉沦,她知道,没希望了,玉庭这次宁可相信外头的诬陷,也不愿去相信她的清白。她这一生的幸福就这么沦丧在这个莫须有的流言里。 青衣无言地淌着泪,她不晓得今后没有玉庭呵护的日子,要如何地过下去。 尹红耽忧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两眼空洞且无神的青衣,禁不住地,她跪倒在青衣的面前,激烈地比着:“让我去告诉少爷,说红杏出墙的不是你。”只要玉庭少爷不再误会青衣姐姐,那么青衣姐姐就不会再这么失魂落魄下去。 尹红这么打定主意,站起身就要走。 青衣陡然回神,拉住尹红的手,她摇摇头,失神地喃喃语着:“没用的,玉庭他不会信的。”他对她已彻底寒了心,此刻,他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尹红吃力地望着青衣的嘴型,虽瞧得不是很清楚,但她从青衣颓丧的目光中读到了绝望,读到了她的青衣姐姐并不打算去澄清自己,她打算就这么让玉庭少爷误会下去! 尹红急了,她拉拉青衣的袖子,急慌慌地比着:“你不能就让人这么诬陷,不能让玉庭少爷误会你,你该让玉庭少爷知道出轨的是大少女乃女乃,而不是你,你不该为白铃夫人背负这个罪名,不该的。”尹红汪着两泪眼,苦苦地求着青衣,求青衣她至少该为自己辩驳些什么,而不是傻傻地任人诬陷,而不反击。 青衣轻轻晃动螓首,眸中满是无可奈何的情伤。 她不是不想为自己辩驳,而是在那样的证据下,她拿什么说词去让玉庭相信,她沈青衣没做任何对不住孙家的事! “就让时间去证实一切吧。”她相信终有一天,老天爷会还她一个清白的。 青衣很宿命地将自个儿的一切交给老天爷,她相信在时间的流逝中,孰黑孰白、孰是孰非,总是会有那么一天可真相大白的。 青衣牵动嘴角,淡淡地释出一抹笑来安慰尹红。“别担心我,青衣姐姐答应你,我会过得比以前更快活的。”她尽量想让尹红放心,不让这个小丫头为她承担太多的情绪与忧伤。 青衣拍拍尹红的肩,问:“你这几天书‘读’得怎么样了?” 尹红从青衣的嘴型一字字地辨识青衣所说的话,识清了,她才点头,比着:“红红三字经全默熟了,现在开始读诗经。” 青衣强颜欢笑地牵动嘴角,鼓励似地点着头说:“那青衣姐姐可要抽问红红了哟。” 尹红灿然一笑,颊边露出两个小酒窝。她使劲地点着头,比着:“青衣姐姐是要抽问红红三字经,还是诗经呢?” “都问。走吧,咱们上书房去,姐姐教你习字。”青衣扶着椅背想站起来,然而却头晕目眩的又跌回椅子上。 尹红急了,她口中急切地发出“呃,呃,呃”的声音,手还不停地比着:“怎么了?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青衣单手支着头,突然觉得自己胃有些不舒服,她实在好想吐。 尹红看青衣的脸上渐渐发白,她吓坏了。她急切地想找个人来帮忙她的青衣姐姐,让青衣不再那么痛苦。 尹红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玉庭。 也唯有玉庭少爷才能让青衣姐姐不这么痛苦。 尹红急急地跑了出去,她急坏似地兜头乱撞,而口里不停地直嚷嚷着:“呃,呃、呃……”她想叫救命,可是却叫不出来,近十年来,尹红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残缺,她痛恨在青衣最需要她的时候,竟然帮不上忙。 好不容易前头来了个家丁,她急切地拉住他比手划脚,然而,家丁却一味地摇头说:“你在比些什么,我看不懂啦。” 尹红从喉咙里发出“呃,呃,呃”的叫喊声,神色紧张地扯着那位家丁的手,不停地拉他,要他跟她走。 家丁甩掉尹红的手,神情有些嫌恶地开口说:“我还有事要忙,你别净是拉我‘呃呃呃’地叫。” 尹红的泪滑落到了腮边,她倏然跪下了身子,不断地朝那名家丁磕头。 只要能救青衣姐姐,她什么尊严都可以不要。 她一直磕头一直拜,看得那名家丁都有点害怕了。 这个哑巴到底是想干什么?怎么净是朝着他猛力地磕头,像是头撞在地上一点都不痛似的。 远远的,玉庭就瞧见了尹红的焦急。 他看到一向骄傲、一向不肯向人低头的小尹红竟然朝人跪拜时,玉庭的心中陡地浮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知道能让尹红这么委屈求全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青衣! 青衣出事了! 玉庭一个箭步冲向尹红,拉住她的手臂,瞅着满是担心的眼询问她:“怎么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玉庭说话的速度太急、太快,快得让尹红看不出他在说什么,但是,不要紧的,只要找到玉庭少爷,她的青衣姐姐就有救了。 尹红红着眼眶,又不停地说着“咿咿呀呀”的话,手也急慌慌地比着。 玉庭完全看不懂她的比手划脚,倏然,他抓住她的手腕,问:“是不是青衣出事了?”他一颗心悬得高高的,他希望出事的人不是青衣。 尹红点点头,头一点,泪又流了下来。 玉庭的心紧紧地揪在一起。他猛然回过身子,便朝着自个儿的屋子里奔了去。 怎么会?怎么会才一下午的时间,青衣就出事了呢?玉庭慌得不能自己,他心满满的全是出事了的青衣,对于今天上午才发生的口角,根本无心去计较。 急忙忙地,他推开了房门,看到青衣惨白着一张脸,手捂上胸口,不停地朝痰盂里吐酸水。 她整个人病恹恹的,苍白的脸色像朵褪了色的芙蓉花,格外地触人心弦。 玉庭情难自禁地走向前搂着妻子羸弱的身子,细声地追问她:“怎么了?” 当玉庭的手环上青衣的腰肢,碰触到她的身子时,稍早时的委屈难以抑止地攀上心头,又当玉庭轻柔的声音问起“怎么了”时,青衣的泪便难以制止地滚落。 她猛然回过身子,瞅着两泪眼无言睇睨着玉庭瞧,瞧得玉庭都能察觉到是他让她受了委屈,让她落了泪。 他轻手拭去她颊边的泪。 “我没有偷人,更没有对不起你。”她哽咽地控诉他待她的冷酷。“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 玉庭沉默不语。 对于青衣的背叛,他没办法一下子就释怀,不去在意那名书生口中的说词,但是,望着青衣脸上挂着的那两行泪,他的不忍就悄悄地盘上胸口,绕在心头,揪痛着他的心。玉庭将青衣紧紧地搂进怀里,他闭上了眼,说着违心之论。“我相信你,我不在意那名书生所说的话。” “真的?”青衣昂起脸来,望着他。 玉庭沉重地点着头,嘴角很牵强地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来。“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为什么突然会吐成这个样子?” 青衣在玉庭的胸膛上摇摇头。“我不要紧的,只是刚刚一阵头晕,突然觉得胃不舒服罢了,现在好多了,你别担心。” 看着青衣惨白无血色的脸蛋,教玉庭如何放得下心。“我看还是差人去请大夫来替你把把脉,这样我才安心。” 青衣才昂起头想反驳,但,一抬头却又对上玉庭那双为她担忧的眸子,她只好顺从玉庭的心意,接受了他的安排。 玉庭兄,恭喜你了,你就快当爹爹了…… 抱喜你了,你就快当爹爹了…… 抱喜你了…… 周子飞的话像场噩梦,一直盘旋在玉庭的脑海里,一直重复,一直折磨着他。 玉庭也试着想要去开心,很想快乐,但是就在他要开心、快乐的时候,那名书生洋洋得意的神采就会浮出他的脑海,像是在嘲笑着他孙玉庭不仅是绿云罩顶的龟孙子,他还是个替人抚养小孩的大蠢蛋。 不!不会的,青衣说过她没有偷人,她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孙家的事,他对青衣说过,说他相信她的,此时,他又怎能去怀疑青衣的清白与否? 但是——如果青衣没偷人,为什么那名书生知道青衣的腋下有粒朱红的小胎记?倘若青衣与那名书生没任何的暖昧关系在,那他送给青衣的钗头凤为何会在那名书生的手中? 青衣就在玉庭不断转换的表情中解读到了玉庭的为难。 他还是不相信她,他依旧认为她偷了人!他甚至还……还怀疑她肚子里的胎儿不是他的骨肉! 青衣的身子一步步地退,跌坐在床缘。她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一片片地碎开来…… 就在玉庭起身,冲着她而来的那一刹那,青衣知道,她的世界即将毁灭。 青衣咬着唇,昂起满是戒备的双眼盯住玉庭脸上的坚决。 玉庭别过头,不去看青衣眼中的那抹防备,狠下心地开口说:“我无法接受这个孩子。” 轰的一声,玉庭的话仿如一记闷雷,轰得青衣脸色一片惨白,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不让脆弱的心溃堤,不让伤心的泪水滚落。她只是瞅着含恨的目光,瞪向玉庭,用无言的声音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残酷地对她? 玉庭握紧拳头,强忍住心头那股想搂青衣入怀的冲动。他知道这个时候若不能狠下心去对青衣冷酷,那么,对于他即将要说出口的话,那便是难上加难了。 玉庭冷冷地别过身子,背对青衣,因为也唯有避开青衣那凄楚的目光,他才能开口说出他的决定。“我会叫子飞开个药方子给你服用,这个孩子,我不能要。”话才说完,玉庭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无法待在那承受青衣用那种带恨的目光,将他的狼狈看个彻底。 他是爱青衣,可是,他无法接受她偷人的事实,更无法宽大地去接受一个不是他骨肉的小孩。然而,青衣的眼神却是那么的清明透彻,好像是在告诉他,他错了,而她,心碎了…… 在那样的目光下,玉庭也好想去相信青衣的清白,但是,他看着手中的旧伤,那钗头凤扎得他血肉模糊的痛仍不及当他听到青衣出轨时的伤来得深。他好爱好爱她,爱到不容许青衣有一丝丝的瑕疵,所以,他宁可错杀自己的小孩,也不愿日后看到孩子便想起青衣曾经的不忠实。 他好想回过头告诉青衣,只要她将孩子拿掉,他与她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他可以不去追究她出轨与否的真实性,他只要她日后是真的专属于他一个人的就可以了。 青衣不要如此卑微的爱,她不管玉庭日后将要如何补偿她,她在乎的是——玉庭就要杀死她的小孩了!他竟然可以残忍到这种地步,要剥夺一个小生命的存在! 不!不行!她不可以让他这么做,她的小孩不该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丧生。她得逃,逃到玉庭的视线范围之外,她不可以让玉庭残害她的孩子。 青衣强忍住心中的创痛,快速打理行囊。 她要远离这个家,不让玉庭的冷酷将她的孩子伤个彻底。 ??? 青衣走了!带着他对她的爱走了! 她走得潇洒,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就连当初他赠予她的钗头凤,她都不愿带走!青衣,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成的?为何你可以对我如此狠心? 玉庭满是挫败地抬起头,环看了四周的一眼。他才一抬头,便触及到尹红那满是不谅解的目光,冷冷地瞅着他瞧。 蚌儿小小的她虽没开口说出她的不满,但是她冷寒的眸子却写满了对他的忿恨,像是在指责他,说他赶走了她的青衣姐姐!说青衣会离开他,全是他咎由自取的结果,是他,是他孙玉庭将这一个家弄得支离破碎,是他,是他孙玉庭…… “不!不是我,不是我!”玉庭像疯子似的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奔到尹红面前,箝制住她的手臂。玉庭不断地摇晃着尹红的身子,不断地告诉她,“不是我,错的人不是我,错的是青衣,要不是她背叛我在先,我就不会不要那个孩子——” 尹红甩掉玉庭的禁锢,咬牙切齿,用力地比着,“没有,没有,青衣姐姐没有背叛你,她没有偷人,偷人的是——”她不能说,青衣姐姐要她别说的。 “说啊,你说啊。”玉庭抓着尹红的手。“你再比呀,再说清楚点,说背叛我的人是谁?” “是白铃。”子飞推开门扉,牵着白铃的手,走了进来。 玉庭傻傻地望着他们俩人,脑中一片空白,口中径是喃喃地重复着:“背叛我的,是白铃。”不是青衣!“那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流言,说青衣跟一名书生有染?” “是白铃一手策划的。那天,青衣撞见了我们俩在一起,白铃担心我与她的事会被青衣给揭穿了,所以才会扯出这么大的谎言来,以至于伤了青衣,伤了你。” 玉庭闻言,失重地跌回椅子上。他的脑子还在青衣被诬陷中走不出来,他还有太多的疑惑不清。“钗头凤为何会在那名书生的手中?”他瞅着带恨的目光盯向白铃。 白铃怯怯地低下头,她还是不敢面对玉庭咄咄逼人的质问,她还是受不了玉庭待她的冷言冷语。她曾是那么爱他,为何他总是伤她最深?为何玉庭总是吝啬施舍一点温暖给她?难道,玉庭对于他曾经伤过她的这件事,一点内疚都没有吗? 子飞单手搂白铃的肩,代她开口:“钗头凤是白铃偷的。” “那朱砂痣?” “也是白铃从青衣口中套出来的。” 一切的一切终于缠清了,而玉庭的世界彻底崩裂了。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在伤青衣,他将青衣对他的爱凌迟个彻底不打紧,他还……还曾想亲手杀自个儿的骨肉! 玉庭失神地望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自己亲手将幸福扼杀掉。 他没有立场去控诉白铃的不贞,因为当初要不是他,白铃也就不会伤得这么痛苦,白铃当初若是没嫁到孙家,青春没被孙家给扼杀掉,那么今天她便不会出轨,不会使出这么卑劣的手段来诬陷青衣。 玉庭心里十分明白,他才是这件不幸的始作俑着。 “走吧。”他再也不要见到白铃出现在他的面前。“我会写份休书给你,放你自由。”留住白铃,对她、对孙家都没好处,反而是他们俩分开了,对任何人都好。现在他只想找回青衣,找回属于自己的那份爱,白铃的不贞、白铃的背叛之于他,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从玉庭的表情中,白铃终于识清了自个儿在玉庭心中是真的一点存在价值都没有,他连她的不忠,都可以如此不在乎,他又怎会去在乎她呢? 白铃将子飞的手握得更紧了。从现在开始,她只要为在乎她、爱她的人而活,她再也不要为玉庭的喜恶伤脑筋了。 白铃抬起头,眸光对上子飞的深情款款,她相信,她终于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港湾与依靠了。 第10章 时光匆匆飞逝,一转眼便是一年光阴的流逝。 一年来,玉庭用尽了各种方法,支配了各个人脉去寻找青衣的去处,但是却始终没有青衣的消息。 青衣像是铁了心地想躲开玉庭的追寻,就连苏家她都没回去过,对于红袖与招云这俩个手帕交,青衣也跟她们断了音讯。她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任谁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尹红手捧着膳食轻轻地推开房门,开门声拉回了玉庭的思绪。 这一年来,都是尹红在照顾他的起居生活,看到愈来愈标致的尹红,总是能让玉庭想起青衣。 这孩子的神韵像极了青衣年少时。 尹红将餐盘搁在案桌上,比着:“少爷,吃饭了。” 玉庭微微颔首,一双眼却盯在尹红的脸上。突然,他开口问:“红红,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 十五!“是花嫁之年,是该为你找个理想的夫家了。”这样,也了了青衣当年的心愿。 尹红急急地摇头。“不,红红不嫁,红红要守在少爷身边,替青衣姐姐照顾少爷。”尹红执着的目光盯视在玉庭俊朗的面庞,心中漾着一份少女怀春的悸动,这份悸动是早在当年玉庭少爷从那恶霸手中救下她时,便埋下的情种。 在尹红心中住着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她的青衣姐姐,一个便是她的玉庭少爷。而尹红也知道自己不该对玉庭少爷有任何的非份之想,也知道玉庭少爷这一生只认定了青衣姐姐当他的终生伴侣。但她要的也不多,她只要求这一生,能待在玉庭少爷身边服侍他一辈子,这也就够了。真的,她要的,就只是这样。 尹红倏地跪倒在地,抬起恳求的眸光,幽幽地注视着玉庭。尹红求道:“别送走红红,红红愿做牛做马,只求能够留在孙家,替青衣姐姐照顾少爷您。”她不住地磕头,不停地请求。 玉庭慌得站起身扶起羸弱的她。“我不是要送走你,只是,红红你的年纪也该是论婚嫁的时候——” 尹红用力地摇着头。“不,不,不,红红今生不嫁,红红要待在孙家,终生不离开。” 她眸中的坚定骇住了玉庭。 这个孩子,就连说一不二的个性都像极了青衣。也罢,尹红既是青衣带回来的,她的婚事也该由青衣来做主。只是——青衣何时才会回来? ??? 尹红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盯住前头的人瞧。 是青衣姐姐!那身长、那体态,那眉与目的的确确是青衣姐姐的模样,但是,青衣姐姐为何会身着道袍,立身于这座道观之中?这,意味着什么? 尹红眨也不眨地直视着那位貌似青衣的道姑,她不敢上前相认,深怕自己错认了人,亵渎了道姑的一身神圣。但是,倘若她不上前问个清楚,此一生,玉庭少爷的相思病便永无治愈之日。 还是回府通知少爷,要他亲自走一遭,这样她也才能安心。打定了主意,尹红连忙回过身子,驰步向外招了一顶轿子,赶紧回孙府去通报玉庭。 青衣早在尹红认出她时,便看到了尹红在要与不要中的犹豫不决。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面对玉庭是迟早的事,她不打算逃难,她相信自己能坦然面对玉庭,而心中不会再起任何波澜,只因为她的心早死了,随着一年前孩子魂赴阴曹地府时,便没了七情六欲,现在,再也没有人能激起她任何的情感,就算来的人是玉庭也是。 ??? 玉庭赶到了道观,看见青衣身着道袍立在佛祖面前,她神情淡漠地望着他,好似看陌生人一般。玉庭的心沉到最谷底了。他在青衣的面无表情中解读到了她的绝裂与冷然。他知道青衣不避开他便是要与他做个了结。只是,他不甘心也不愿去相信他与青衣之间竟连一点转圆的余地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斩断七情六欲,遁入空门之中?”为什么要弃他于红尘俗世,孑然一生?“为什么要如此委屈自己?” 青衣闭上了眼,微微颔首低声回道:“施主,言重了,贫尼身入空门,只图还我自在之身,这之中何来的委屈?” “只图自在之身!”玉庭粗嗄地打断青衣的话,他赤红了双眼追问着:“那我呢?你将我置于何地?”玉庭激动地上前一大步,立在青衣的咫尺处,他放柔了目光,将整个视线投注在青衣无波无澜的面容上,企图融化她面容上的那片冰冷。 青衣别过了身子,跑在蒲团上头,昂首望着佛祖,紊乱的心再一次得到了平静。她口吻平淡地开口道:“贫尼已将自个儿交给了佛祖,施主也该早日忘了贫尼,让贫尼获得解月兑。” 玉庭闻言,跪倒在青衣身旁,他逼着青衣正视他的眼。“你要我放你走,让你得到解月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谁来让我得到解月兑?” 他攫住青衣的双肩,将她的身子扳正,让她的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你可以忘了我,忘了那段属于我们的日子,但是,我们的孩子呢?你真能狠下心来,弃他于不顾吗?”以玉庭对青衣的了解,他有理由相信青衣现在唯一的弱点便是他与她的骨肉。 听到玉庭提起了孩子,青衣的身子禁不住地晃了一下,她的心飞往一年前,那个下了雨的夜晚,那个逃离孙家,却无处可去的晚上。 就在那样阴冷的夜里,无情的雨打在她单薄的身子,她身上没带半点银两,只能避身在一间破庙里,然而,就在那天,她单薄的身子禁不起阴寒的天气,于是,老天爷就这么带走了她的孩子,她,小产,失去了骨肉。 而现在,玉庭竟然回过头来跟她谈孩子! 青衣的眼神转为幽凄,她的心在为她的孩子抱不平,在控诉当初要不是玉庭不信任他,那她的孩子就不会死。 青衣倏然站起身。她现在才了解为何师太说她情障太重,不能皈依,原来,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禁不住要去怪玉庭,怪他当初不愿相信她的清白,以至于让她失去了她的亲骨肉。 眼看青衣转身就要离开了,玉庭急得去抓她的手臂,阻止她的离去。“不要逃避我的问题,如果你可以狠得下心抛夫弃子地将自个儿交付给佛祖,为何没那个勇气在佛祖面前承认。” 青衣咬着唇,瞅着泫然欲泣的目光盯住玉庭,那个眼光是那样的凄绝又带恨。 玉庭倏然心惊了。 为什么青衣的眸光会有如此深的怨与恨,难道……玉庭突然意识到以青衣的性子,她是怎么也不可能割弃那段骨肉亲情,她不是那种会不要孩子的娘,那么——玉庭的心抽紧地缩在一起,而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箝着青衣的一双玉臂上,他急切切地问着:“我们的孩子怎么了?” 一想到她那无缘的孩子,青衣的泪便答答答地滚落在地。而这样净是流泪,却不言不语的青衣更让玉庭慌了主意。 玉庭知道她从不轻易在人前落泪,青衣之所以如此情不自禁,那便是孩子出了事。“告诉我,咱们的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死了,死了,他死了。”青衣朝玉庭嘶吼着。 曾经,她以为她可以淡忘掉这个伤、这个痛,但是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却仍旧冲散不去失去孩子的创痛。 她是个失职的娘亲,当初她要是小心一点、谨慎一些,那么她便不会受了寒,而小孩也就不会流掉。 青衣径是无言地流泪,静默地为胎死月复中的小孩伤心难过,而玉庭紧紧搂住泪眼婆娑的妻子。 他从不晓得这一年来,青衣是在丧子之痛中度过,他以为,她只是不能原谅他对她的不信任,所以青衣才刻意回避他,回避整个跟他孙玉庭有关的人事物,没想到,青衣不能面对的是失去孩子的苦与痛。 “你就是为了这个,而下定决心皈依的吗?”玉庭搂着青衣,轻柔地问。 玉庭的柔声低语惊醒了青衣该有的理智。这早已成为过眼云烟的事,不该再触动她的心,她不该再为这件事哭泣,不该再依偎在玉庭的胸膛。她不是早该心静如水的吗? 青衣猛然推开玉庭的身子,僵直地背过身子,伸手拭去了自个儿眼角边的泪水,佯装坚强地反驳说:“不,不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昂望着佛祖一脸的庄严肃穆。“贫尼之所以会看破尘世,不是在躲避伤痛,而是真心想让自己在红尘中沉殿,不想再惹任何的俗世烦恼上身,施主,你若真心为贫尼好,那么就让贫尼过自己想要过的日子吧。” 青衣坚强地回过身子,面对玉庭说出她的请求。 她只想伴着佛祖好好地过完这一辈子,只想为自己那死去的孩子多积些福报,她的心愿就仅此而已。“放过我吧,对你,我已无爱无恨了。” 所以,她现在是在求他的成全,成全她让她此一生如此无悔无求地过,是吗? 玉庭的眼胶着在青衣脸上的那抹坚定。他知道自己是再也挽回不了青衣的心了。 不管青衣原不原谅他,玉庭还是天天去道观走一遭,看看观里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在道观里的这段时日,玉庭发现其实这间道观很清贫,观里的修行者常常得下山募款来整修她们的屋瓦,以免遭受风吹雨打。 知道道观的难处后,玉庭马上捐了一大笔银两给青徵观,希望能改善观里的生活,让观里的道姑们少些生活负担。 除了捐赠银两之外,玉庭也常常爬上爬下地替道姑们做一些屋瓦修补的工作,而观里一些粗活,他更是二话不说地接了下来。玉庭嘴上虽答应青衣,说愿意放她自由,不再对她苦苦纠缠,但在玉庭的心里,还是希望青衣能被他的举动给感动,而后回到他的身边。 但是两个月过去了,这道观从破旧不堪到今日的整齐光洁,眼看青徵观就快修复完毕,而青衣对他的态度却一点都没有改变。这——这教玉庭好苦恼,他不晓得在道观修复完工后,还能拿什么借口来道观,来亲近青衣。 远远地,青衣便看到玉庭挑着两大桶的水往她的方向走近,她就这么凝望着一步步向她走近的玉庭,青衣突然好想逃。 她受不了每天看着玉庭爬上爬下地修补屋瓦、受不了他肩挑两担的辛苦模样,因为她知道玉庭之所以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何必呢?他既已说要放了她,让她自由,那为什么又要做这些事来让她感动,甚至,让她为他的辛苦而心生不舍? 噢,不!她怎能对玉庭还有感觉!她怎能以为玉庭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她!她怎么可以如此自做多情地织了一张情网来囚禁自己! 不!她不能逃,她得挺起腰杆去面对玉庭,因为她若逃了,便代表她依旧看重玉庭,她的心里仍旧有他在。 青衣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挺直了腰身子平静地迎向正面而来的玉庭。 玉庭看到青衣了。他喜上眉梢地笑开了眼与眉,他笑口开开地想上前跟她攀谈,但他的喜悦一碰到青衣的冷若寒霜便凝结在面容上,成了尴尬。 她仍旧不能接纳他!他依旧是无望的! 玉庭的心一下子便沉落到了谷底,他的眼瞅在青衣的面颊上满是苦楚。 而青衣依旧视若无睹,径是对他微微颔首,微微一笑,而后又静静地离去,她之于他就像别的道姑对待每一个施主一样,是那么的恭谦有礼,然而就是没有感情成份在。 玉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在企图融化青衣的心的这条路,他势必会走得很艰难。 越过玉庭的身子后,青衣便强要自己不要回头,因为她怕自己若回头再看玉庭一眼,她的心便要融化在他那满脸的苦楚里了。 青衣小驰步回到自己的禅房,慌忙地关上门扉,连带的也将自己的心锁在房内,不让它飞往玉庭,不让它被玉庭眸中的柔情给软化。 青衣重重地关上门后,便闭上眼将身子停靠在门板上。此时此际,在她脑中飞掠而过的竟不是失去孩子时的痛楚,而是与玉庭那段新婚时的恩爱!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脑子对往昔的情爱还牢记的如此根深柢固?她不是要将自个儿的下半辈子交付给佛祖了吗?那为何心中还会有玉庭的身影在! 青衣来不及细细思想感情思索,突然门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着那急促声响起的是观里一位新近小道姑的声音。她急切地敲着她的门板,急嚷嚷着:“师姐,师姐,你开开门呐,孙家少爷……孙家少爷他刚刚爬上了屋顶,却不小心……不小心——” 青衣倏然拉开了门,急急地追问那位因过度惊慌而结巴的小道姑。“玉庭他怎么了?” “孙少爷他……他在修补咱们的屋顶时,一个不小心,便摔了下来。”小道姑终于将话给讲完了,然而青衣却早迫不及待地奔了出去。 她的心因焦虑而紧紧地纠在一起,她衷心地期盼玉庭没事,没事,玉庭绝不会有事的。 青衣匆忙地赶到现场,却见一群人围绕在玉庭的身侧。 而玉庭的头上虽流着血,但却强扯出一抹笑来冲着众人说:“不碍事,不碍事,只是小伤罢了。” 看到玉庭没什么大碍,只是受点小伤,青衣的泪便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到现在她才明白她的一颗心放不开对玉庭的关怀。 而她爱他竟是如此的无庸置疑! 有这层认知的青衣突然慌了起来。因为她曾跪倒在佛祖面前许下重诺,说愿意将自己的下半辈子交给佛祖、交给众生,而此时,她怎能眷恋红尘、眷恋玉庭呢? 青衣含泪的眼缓缓抬起,一抬起便对上玉庭眸中的似水柔情。 玉庭看到了青衣眸中的泪光了。 青衣哭了!为他而哭!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对他仍有知觉,而不是全然的无动于衷呢? 玉庭激动地走上前,想看清青衣隐藏在泪眼婆娑背后的情感。 然而,玉庭才走上前,青衣便脆弱地跑开了。 她不能,不能在佛祖面前背信,她说过她这一生要奉献给众生的,她不能反悔,不能反悔的…… ??? 经过玉庭上次的那件意外事件后,青衣不再以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在玉庭面前伪装冷漠、伪装无动于衷,所以她现在看到玉庭时便采取最消极的办法,那就是玉庭一到道观来,她便躲在禅房里,看看经书修修道,就是不出房门与玉庭照面。 “尘缘未了,你这样避着他,只是浪费自个儿的时间罢了。”了然师太推开青衣的禅房,走了进来。 青衣放下手中的经书,抬起头来径是不解地看着师太。“徒儿不明白师父的话,徒儿诚心诚意地求道,为何师父说是浪费时间?” “见到他,你的心便不能静,你这样又能参悟多少的事理呢?”了然师太面对着青衣坐下,她拉起青衣的手,劝着:“孩子,你要参禅、你要悟道,师父不反对,但是你若只是想拿参禅、悟道来躲避自己的情感,那么师父便不鼓励。” “我没有,”青衣急急地反驳。“师父,你要相信我,徒儿是真的想求道、求解月兑,并不是在回避任何的人事物。” “既然无心躲避,那你为何不去见他?为何他每次一到观里来,你便躲在自己的禅房里,足不出户?你这样不是有心躲避是什么?” 青衣被师父问得哑口无言。 师太拍拍青衣的手背。“去吧,回到他的身边去并不是意味着你以后就不能参道,只要有心,不管你是出世还是入世,佛祖总是能见到你的诚心。” 青衣身着道袍立在玉庭的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他。 玉庭坐在菩提树下手拿经书,夕照透过菩提树,斜斜点点地映在他的面容上,让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庄严又带着祥和之中。 青衣嘴角噙着一抹笑,缓缓地走近玉庭,是一步又一步。 玉庭察觉到有人正在接近他、注视着他,他猛然一抬眼,迎望上青衣脸上的那抹笑。 青衣笑了,她对他笑了! 玉庭从地上弹跳起来,奔到青衣身旁,拉起她的手,急问着:“你原谅我了!你真的肯原谅我了!”他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眸光,难以相信青衣竟如此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以前的鲁莽行径。 青衣双眸盈满了笑意,注视着玉庭手中的那本经书。 从玉庭走入道观,开始参道时,她便知晓玉庭在试着为她改变。 他试着去接近她身边的人事物,试着去了解她的喜恶,也试着让她明白他对她的爱始终没改。 师父说的对,她虽避着玉庭,但却是如此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将他的一切行径看在眼底,这样的她,如何能平心静气地待在道观中? 青衣释然了。 她明?了对于玉庭曾经的对与错,她若真心爱他,便该宽大地包容一切。她轻轻地将手放到玉庭的手中,她说:“我们回家吧。” 尾声 “回来了,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招云像只小喜鹊似地奔进大堂里,连忙拉着路过的小丫头问:“老太君?她在哪?” 小丫头福了福。“回云姑娘的话,老太君在后院里呢。” 丫头远没讲完,招云就像一阵急惊风似地向后院里席卷而去。 而一路上就听见苏府的大丫头直嚷嚷着:“回来了,老太君,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 正在后院里偷个小憩的苏老太君被招云这一阵急惊风给吵醒了,她睁开睡眼惺忪的眼,半眯着问:“瞧你这么兴奋,到底是谁回来了?” “青衣姐姐,还有红袖都快回来了。”十日前,青衣和红袖分别修书回来,说她们会在十五月圆之日到达苏家,而自从接到信的那天起,招云就天天数着日子,盼着青衣与红袖能早一天回来。 今儿个她才起床,便差个家丁去城门外守着,要他一有青衣或红袖的消息,便立刻差人回报。 而刚刚,就在刚才,家丁差了个小厮回报说:“青衣与玉庭少爷即将入城。” 哇!太棒了,她就快可以见到青衣姐姐了。招云脸上漾满了兴奋的红彩。她拉着老太君的手说:“快快,他们就快到了,咱们快到大厅去。” 老太君笑着摇摇头。“怎么,你是八辈子没瞧见你青衣姐姐跟红袖了,是不是?不然怎么这么心急?” 招云噘高了嘴,摆出一副“才不是这样”的嘴脸来,她说:“人家才不是急着要看青衣跟红袖咧,人家只是急着想见那两个小娃儿嘛,听说青衣姐姐生了个小男孩,而红袖生了个小胖娃耶。”好稀奇哦,红袖那只母老虎竟也当了娘!那她当然要去瞧瞧那个可怜的小女娃啊。 “走啦,走啦,难道老太君不想看看自己的曾孙子吗?”招云硬是拉着老太君那年迈的身子,拖着她快步地走向大厅里。 一入大厅,她就看到青衣身旁左边站着玉庭少爷,右边还带个贴身丫头,手里抱着个小娃儿。“哇!他一定就是小平平。”招云见到小娃儿,就冲上前,笨手笨脚地从青衣手中抱过了娃儿,将他从头到脚看个够。 “噢,他实在好可爱哦。”招云的手忍不住地去碰碰男女圭女圭那红通通的小脸蛋,扮着鬼脸,陪他玩。 娃儿一看到招云突然变怪的脸,倏然,嘴一撇、脸一皱,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尹红瞧见小主子哭了,连忙从招云怀里接过小孩,哼着民谣,拍拍小主子的背,哄着。 这下子招云总算是正眼瞧见了尹红了。 哇!她从来就没见过这么晶莹剔透的人耶,瞧她,眉如墨书,睛如秋波的,嗄,这个丫头怎么可以长得这么美丽! 招云抬起头问青衣:“青衣姐姐,她是谁?”她指着尹红问。 青衣拉过尹红,正式地介绍说:“我结拜的好妹妹,尹红。” “结拜妹妹!”招云瞠大了眼。“那我不是又多了个姐姐了吗?”她才不要当最小的哩,因为老是要被管。 玉庭笑开了眉眼,他说:“招云呀,人家尹红年纪比你来得小呢。” 嗄!真的吗?她瞠大了眼,又把尹红给瞧了一遍,然后,摇摇头。“那她怎么可能这么漂亮?” 招云这一问又把众人给惹笑了,而尹红也在招云的唇形中读到了她的赞美,禁不住的红彩染上了双颊,尹红把头垂得低低的,不好意思接受招云的夸奖。 “唉呀,你别把你漂亮的脸蛋垂得这么低嘛,人长得好看是一件好事,又没什么见不得人,你用不着不好意思嘛。” “人家尹红又不是你陆招云,是既不晓得谦虚又不懂得什么叫脸红。”红袖还没进门,就马上糗了招云一记。 招云这次倒没生气,只是一声惊呼后,便奔到门边,顺手抱过红袖的小胖娃。忍不住的,她又用手去逗逗她,惹得小女娃格格格地笑开来。 “哇,我喜欢她,她给我抱都不哭。” 招云抱着娃儿左晃晃右摇摇地抱到了老太君眼前,问老太君说:“老太君您看这娃儿长得真好。” 听到招云的赞美,红袖正得意洋洋,没想到招云的下一句竟是—— “还好一点都不像红袖。” “陆——招——云。”红袖又在咆哮她的怒气了。 云楼一把搂过妻子,对她摇摇头。“招云跟你开玩笑的,你还真跟她计较。” 他放柔了音调,说:“小心肚子里面的胎儿以后跟你一样,都是火爆脾气。” 云楼这一句又招来众人的关注了。 “什么!红袖又要生小孩了!”招云瞠大了眼睛,好讶异哦。 “什么叫‘又要生小孩了’!连肚子里的这胎也不过是第二个而已。”那个没什么知识,又没当过娘的陆招云不要乱讲话。红袖冷冷的,又瞪了招云一眼。 “什么叫‘而已’!你知不知道你和青衣的加起来就两个了,然后你又怀了一个,那我以后哪有这么多只手来抱小孩啊?!” “谁家的小孩需要你来抱!”红袖满是不屑地开口说。“我家的孩子我自个儿会抱,你呀,要抱不会自己生啊。” “我——”招云比着自己的鼻尖大叫。“我才不要像你们一样那么早嫁人呢,我……我……”招云看了看左右,突然一头栽进苏老太君的怀里。“我要一辈子都伴在老太君的身边。”要娶她的人尽量放马过来吧,她陆招云倒是想见识见识有哪个男人甘心招婿进苏府的。 青衣与红袖四眼相觑,她们心里不约而同地反驳着:等着瞧吧,陆小妹,月老爷爷不会放过任何有缘人的。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苏門三姝1:痴情花嫁曲 苏門三姝2:烈火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