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就定位》 序 一个得先花点时间才能读懂的玩童——望舒 齐晏 认识望舒快三年了,时间说来并不长,但我总有种感觉,觉得自己一定上辈子就认识她了。 “序”是最难写的一种文类,写得好,对得起阿舒、自己、出版社和读者,写得不好,会让自己像个卖跌打损伤膏药的写序人,思来想去,决定不用夸张、空泛的词句来写阿舒,只有用诚恳和真心话,才能配得上她。 镑位,泡杯香浓的咖啡,或是一杯清香的热茶,找个最舒服的姿势,听我细细道来。 咱们阿舒不是个大美女,也不是令人惊艳的那一型,但奇怪得很,她就是能让人轻易地迷上她,从此无法自拔。 阿舒的声音非常悦耳动听,是最适合吟诗的那种(她的伯父当年是楚留香的配音员,望爸电话中的声音也好听得像唱歌,大概是家族遗传喔),我喜欢看阿舒笑,她的笑容比春阳还要纯净灿烂,让人打从心底舒畅开怀,我更喜欢她慧黠聪明的头脑(有天看倪匡写的“换头记”时,还曾幻想过把阿舒的头给换过来),这样一个优秀、高学历的智慧型女子,在待人处事时却全然没有一丝傲气,反而有种腼覥谦虚的气质,对朋友也永远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而且热情,让人觉得能成为她的朋友是件很幸福的事。 我的口拙,也碍於表达,因此就非常羡慕阿舒机敏的口才,听她说话时,总会希望她一直一直说下去不要停,因为她就像个丰富的矿藏,吸引识货的人拚命掘下去(不好意思,自夸是识货人,呵呵)。 大部分人是理智与情感并存的,但是我眼中的阿舒,却是个大部分被情感支配操纵的人,理智是有,但只有少少少部分,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够感性的人了,没想到遇到她以后,难以想像会找到一个比我还爱哭的女生,她心思纤细、性情温和善良、又超级容易感动,能惹她掉泪的事物很多,电影、戏剧、音乐、动物、人、有形的、无形的……族繁不及备载。唉,也因为如此,当遇见生活中有些不如意或不顺遂的事时,她易感的心就特别容易受伤,那种伤害往往较常人来得巨大,在这方面,她是属於那种无法从容应付面对的人,这是我很心疼她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阿舒太感性了,所以在她书中那些幽默、诙谐的文字,或者缠绵浪漫的情节背后,深藏著的是一种令人感动心酸的特质,有时候看她的书,会让我会心一笑,但微笑中又带点揪心的伤感,作品往往能反映出作者的本质,由此可知,阿舒晓畅豁达的另外一面,是那种彷佛通透世情的诗人,带著宿命式的忧郁气质。 写小说对阿舒而言,是件抒发与快乐的行为,她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精彩、也玩得很精彩,不论是跟一大票朋友一起吃饭玩乐,或是独自一人躲进电影院看电影,她都能自得其乐,认真地陶醉其中,所以我说她是个玩童。能将生活玩得很精彩的人并下多,特别是住在这块土地上的人身上更是少见,这点,就又是我羡慕她的地方。 阿舒的书,不需我多么大力推荐,因为好就是好,我这个人对写书评没什么天分,只知道看好书,找好书看,单纯的喜欢就是喜欢,阿舒的书正是会让我读来爱不释手的那种,各位看了就知道好在哪里了,因为每个人对每一个故事的感受都不会相同的。 最后,想跟阿舒说几句话—— “我喜欢你,而且我知道为什么” “我喜欢你,因为当我觉得悲伤时,你不会老是要让我立刻高兴起来” “我喜欢你,因为如果我要吐了,你会觉得很难过,你不会只是假装忙著东张西望,看鸟啊什么的” “我喜欢你,因为当我认为某一件事重要,你也会认为它重要” “我喜欢你,因为你是一个好人” ——摘自远流出版《我喜欢你》一书 阿舒,记得吗?这是你送我的书,当我在读这本书时,眼泪流了好大一缸,其中这几句话一直是我想对你说的,现在正好有机会告诉你—— 我喜欢你! 序曲 听说,最适合举行婚礼的,是六月。 因为这六月呀,温度恰恰好,穿西装的新郎不致热昏,著礼服的新娘又不致冻僵。嘿,完全符合新郎要帅、新娘要美的最高指导原则! 还有这六月呀,在大自然里恰恰好是万物繁兴的时节,一繁、一兴之后当然就是结实累累,再来就是开枝散叶。咳,可下正应了长辈们急抱孙的心意?! 於是这六月呀,就真的成了举行婚礼最最热门的月份—— 花莲,七星潭 晴空一碧如洗,灿灿光芒在波浪起落间烁动,拍岸的沙沙涛声清越响亮。 纯白色的石滩上搭了座低台,低台中央放了架纯白色的钢琴,钢琴边则立了把纯白色的大提琴,大提琴边还站了位身穿纯白色燕尾服的挺拔男子。 老天极作美,高难度的人为设置也全就绪了,然而…… “咦?婚礼不是应该要开始了吗?”记者a看看手表,跟旁边的摄影师叨念。 摄影师耸肩。“好像是在等新娘子吧。” “不会是新娘子赖床或睡过头了吧?嗟!我就说嘛,哪有人会把婚礼定在早上八点的七星潭?自以为这样很浪漫?”记者a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继续道。“唉,要不是新郎是yang,咱们也犯不著昨晚从台北开夜车赶过来采访。” 事实上,他们周围多的是同行咧,众记者齐聚花莲的海边,全是为了采访这场号称“二oo二年最唯美的音乐婚礼”。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去了。 天色犹晴、波光犹灿、涛声犹亮,卵石、钢琴、大提琴和燕尾服也依然白得纯粹,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被等待折磨得快崩溃,忍不住开始吱吱喳喳。 除了,新郎本人。 只见yang俊逸的脸庞始终露著笑,仿佛新娘迟迟未现身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句话也没说,yang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怀抱著那把大提琴,右手擎弓,左手按弦,就这么拉奏了起来。 “哇……好美的音乐哦!” 众多宾客中,立即有人发出了赞叹,但是一时间却没有人马上认出yang拉奏的是哪首古典名曲——不是巴哈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不是德弗札克大提琴协奏曲、不是艾尔加大提琴协奏曲、不是…… 但,琴音真的让人听了非常舒服,就像温柔的海风,穿发而过,一波又一波。 “咦?这首歌、这首歌是……”其中一位女客蓦地认出了曲子,惊讶之余,忍不住搭著旋律,轻轻开始吟唱:“……所爱的人今何在,望你永远在阮心内,阮若……” “妈妈!”让女客牵在手里的男孩却不知趣地拉了拉她的裙摆,嘟嘴抱怨。 “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走啊?站在这里好无聊哦!” 不得已,那位女客只得停止吟唱。“小禹乖,我们要等到新娘来,婚礼结束以后才能走。” 答案教男孩失望透顶,不知不觉间,他加大了音量。“妈,那新娘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嘛?” 男孩的高声提问,让绝大多数的人从yang甜醇动人的琴音里醒来,大家的困惑都跟男孩类似—— 新郎早已就定位了,可新娘呢? 新娘……究竟在哪里? 第一章 “芳姊,我买宵夜回来了,是路口那家的米糕和四神汤哟,你要不要?”刚进家门,舒绕珍一边月兑鞋一边扬嗓问。 屋里静悄悄,没人应答。 摇摇头,叹口气,舒绕珍大概可以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她这位同居学姊呀,是出了名的工作狂,白天在公司忙不够,回家还自动自发地搜集各种资料、阅读相关报导……啧啧啧,简直把命卖给了老板。 既然如此,舒绕珍索性直接闯进学姊的香闺—— 但见杜芳岳背对房门坐在书桌前专注用功,头两侧还挂了副大耳机,完全没发现门口多了个人窥探。 舒绕珍走过去,双手一把将耳机拉开,叫嚷道:“小姐,停工啦,现在应该是宵夜时间!” 杜芳岳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才回过神,便向她抢讨耳机。“喂,你没看见我在工作吗?” 还没回答,绕珍的目光就被搁在桌上的杂志封面牢牢吸住了。“咦?你这次的阿拉丁就是他?这家伙长得好帅哟!是新人吗?以前没见过他咧。” 经纪人就像神灯精灵一样,阿拉丁要什么都必须变出来——她曾经跟绕珍打过这个比方,后来就成了她们之间的惯用语。阿拉丁,指的就是她要负责的当事人。 “小姐,yang早就是红透半边天的巨星了,只是以前都在国外发展,这回是他第一次要来台湾举行演奏会。”瞧她一脸兴致勃勃,芳岳又好笑又无奈。 “巨星?可是照片看起来很年轻咧!” “yang是不老呀,今年二十七,跟你同年。” 哗,狠角色哟!不过,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既然是巨星,那么……嘿嘿,他很有钱喽?” 就知道她会这么问。芳岳轻轻摇了摇头。“古典音乐界的巨星,就算称不上金童,但你要求的银子、房子、车子总少不了,更何况,他用的那把琴……”斜眼睨去,刚好瞥见她睁大的双眼写满了“$”,话一转,冷水当场泼出。“绕珍,丑话我可是说在前头哦,你别打他的主意,我可不想自找麻烦。” 身为“都铎国际艺术经纪公司”的经纪公关部协理,她当然必须说清楚、讲明白,古典音乐界虽不若演艺界这么喜欢钻探个人私生活,但对经纪公司来说,这种麻烦既然无法增加身价,自是越少越好。 “喔……好……我知道了。”绕珍撇撇嘴。她这学姊就是这样,一扯到工作就变得万分严肃。狡狯的念头忽闪而过,她抬高了眉,瞬间换上了笑眯眯的表情、甜滋滋的语气。“芳姊,我倒是在想哎,结果会不会……会不会是你自己跟这个大帅哥来段罗曼史哪?”说话的同时,她的左右两只食指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指头碰指头,轻轻点了下。 芳岳瞪大了眼,盯著她,然后,破天荒地爆出了狂笑。“哈哈哈哈哈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啦!”翻到杂志某页交给绕珍,她继续道:“喏,你看了他的档案就会知道,yang跟我呀,绝、对、不、可、能!” 绕珍满月复狐疑地接过了杂志,把yang的档案从头到尾好好瞧一瞧…… yang有约当一八七公分的身高,是家中独子,年纪又比芳姊小。 嚇,难怪了!难怪芳姊会用那种夸张的方式表达,yang根本完完全全触犯了芳姊评选男人的大忌嘛! 不高,不帅,不是独子,年纪不能比我小——这“四不”可是芳姊坚持多年的择偶条件,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偷偷向芳姊瞟了眼,啧啧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原本她想使坏一下的,这会儿反倒成了人家的笑柄:但……不管不管,说什么也不能就这样认输,好歹要说得芳姊心生异样吧。 嗯,没错,硬著头皮“撩落去”吧——於是,绕珍再度磨亮笑颜、润甜嗓音,用下咒似的低缓语吻,轻轻说了:“芳姊,天底下哪有什么『绝不可能』呀?什么话都不能说得太早,当心……嘿嘿,当心哪……” “当心什么?”接过她的话,芳岳阻止她作怪下去。“要当心的人,是你!”她起身,缓缓朝房门口移动。“再继续瞎掰下去,你带回来的米糕和四神汤呀,就全让我包了吧。” 话到这里,一个优雅的闪身,她人已经到客厅去了。 “嗳嗳嗳,芳姊,你要留我的分哪……”绕珍转身冲出,在这关键时刻,只管得了肚子,谁还理什么面子?! ※※※ 她瞪著满面笑容的余启钦,抿紧了唇,久久不发一语。 明知最得力的部属正自生闷气,余启钦还是好言相劝。“carol,我会提出这个要求是因为……”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杜芳岳冲口接了话,说得飞快。“工作做得好好的,我根本不需要休假。难道我出了什么状况?”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忙不迭地安抚,并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你是都铎最引以为傲的员工,身为老板,我衷心希望能和你长久合作下去。但是照你现在这样拚命的工作方式,我怕要不了几年,你的工作寿命就得宣告终结。” 听老板这么说,她再大的火气也吞回肚里去了。 “去度个假吧!”他再接再厉。“你放心,会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你回来展现女强人的能力。”说到这儿,余启钦不由得笑了。“一个星期,如何?你去度假一个星期,旅费公司出,而且,我保证下次人事升迁优先考虑你。” 上回,事前都已经释出要她升任经理的消息了,最后却莫名其妙来了个空降部队,亦即她现在的直属上司,柯中捷;听说他是老板娘那边的亲戚。当时,她为此气恼又心寒,甚至一度萌生离意。 毕竟,工作是她浇灌精力的场域,更是成就感的来源,要她怎么甘心只做个庸庸碌碌的小职员? 沉吟良久,芳岳还是给了他要的答覆。“那好吧,不过旅费我自己付得起,至於人事升迁的保证……我没有干涉的余地,只能说,希望老板记得。” 没想到,结束和老板的一席谈话之后,踏出门,她就看见柯中捷迎面而来。 哦,真是倒楣到家了!杜芳岳在心里暗暗重叹,却还是摆出了礼貌的微笑,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前一秒,朝他点了个头。 “等等,carol。”中捷唤住了她。 “有什么事吗?” “难得一星期的假期,你打算怎么过?”嘴角含笑,他挑眉问。 “我自己会安排。”嗟,难不成得向他报告行程? 他睨著她,指间在下巴摩挲来、摩挲去。“该不会把工作搬到家里去做吧?” 柯中捷的态度,仿佛当她是娱乐用的丑角似的,这让芳岳厌极了;然而,更教她呕到顶点的是——他、猜、对、了。 再拴下住藏放心底的敌意,芳岳沉下目光瞪著他,冷冷地说:“就算是,那也是我的事,不劳经理费……嗳,等等!你怎么会知道老板要我休假一星期?”思绪偏巧转过,让她发现情况下大对劲…… 哼,小人!八成是他向老板进谗言! 他双手一摊,表情依旧似笑非笑的,答非所问地调侃回去。“carol,你再继续这样将全副精神都放在工作上,怎么嫁得出去呀?” “这就更不用你管了!”面对他的揶揄,她再按捺不住怒潮持续飙涨,勉强压低了声音,直接撂下警告。“柯经理,我的私事请你不要插手、不要过问;如果你觉得这样是关心部属的方式,很抱歉,我并不这么认为。” 哼哼,如果她是武侠小说里的侠女,拳掌、刀剑、暗器、毒药……什么都好,只要能除去眼前这个大障碍,她都不会吝惜朝他丢过去。 “carol,我是怕你变成……” 他的话还没说完,芳岳已经踩著不耐的步伐,转身快速离开了。 柯中捷注视著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稍稍敛了笑容里的捉弄意味,轻轻叹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地,把未完成的话从头低低喃了遍:“carol,我是怕你变成老处女呀。” ※※※ 火车,在兰阳平原上奔驰著—— “哇!你们看,牛耶,是牛耶!” “哪里哪里?我也要看!” 杜芳岳微微皱起眉头,又把随身听的音量往上调。真不巧,同个车厢里有一大群小孩子,沿路笑闹下断,连窗外的一头牛都可以变成叫嚷的话题。 呼,好吵!随身听里yang的大提琴声几乎完全被淹没,这实在超过她能忍受的范围了。若非不愿应了柯中捷的话,她不会带著一堆yang的cd和资料大老远地到花东去工作;原本她是计划利用七天假期好好认识yang,以及他的音乐的。 当她切了音乐、拔了耳机,正准备起身提出抗议,这才发现,原本旁边的空位不知何时坐了个男人。 “嗨,你好!” 他在跟她打招呼吗?芳岳一时怔愣。 “小朋友太吵了吗?” 那个人微微笑著,跟她说话的口吻,仿佛两人是旧识似的。没错,这人是有点眼熟,但……偏偏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芳岳索性直接开口问了:“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吗?” “应该不认识吧。”那个人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又补了句。“不过,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你向来都是这样跟女孩子搭讪的吗?”芳岳脸色一沉。既然不认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向来都是这样防备男人的搭讪?” “不是防备,是厌恶。”冷冷勾笑,她回道。 从眼底到嘴角都漾著笑,他似乎觉得很有趣的样子——嗟,自以为魅力无边?只可惜,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像柯中捷那样滑头的无聊人士。芳岳迳自做了评想。 “我是真这么觉得,我们……”稍稍敛了笑,那个人继续问:“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碰过?” 他的语气转而认真,让芳岳不由得改以正眼瞧他,并仔细地打量了起来—— 这男人看起来很年轻,绝不会超过三十,长得……老实说,还真的挺帅的,走在路上应该会有星探前来递名片,或被误以为是哪个大明星微服出巡吧;不过,跟寻常的演艺明星比起来,他还是有些不同…… 唔,应该是气质的缘故,总觉得眼前这个人收起玩笑之后的神情多了沉稳的贵雅之气;如果用音乐工作者来做比喻的话,他应该不会是流行歌手,而是像yang那样的古典乐新秀。 像yang那样的…… 刹那间,芳岳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瞪视著他。 “你想起来了?”瞧她表情变了,他展了笑容。 她飞快从随身包包里掏出cd,看看封面上的脸孔,再看看眼前的那男人,再看看封面,再再看看眼前…… 终於,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yang?” 他的笑容顿时僵硬,芳岳的眸光却渐渐泛出了神采。 情势,不知不觉间反转了…… 太好了!堡作、工作!杜芳岳暗暗喜嚷。 不会吧?工作、工作?杨则尧当场错愕。 “yang,我是都铎的经纪公关部协理,杜芳岳,也可以叫我carol。您在台湾的所有事宜都将由我负责,这是我的名片。” 他伸手接过,却没去探看。“杜小姐,现在不会是你的工作时间吧?” “原本不是。” “你这么说,是因为确认我是yang?” 芳岳点了点头,以专业的礼貌态度回应道:“mr.yang既然已经和都铎签约,我当然要负责。” “但现在并不是我的工作时间。”他善意提醒她。“我提前两个月到台湾来,就是因为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办,与演奏无关。” 现在,他是杨则尧,不是大提琴演奏家yang。 “如果我记得没错,您……” “对不起,突然打断你的话,我们来打个商量,你能下能别用『您』和『mr.yang』叫我?我说过了,现在不是我的工作时间。” 她稍顿了下。“喔,好,我知道了。” 他微笑颔首。“抱歉,请继续说。” “我明白现在不是你的工作时间,但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在国外生活十七年,现在的台湾恐怕跟你印象中的不大一样了。”芳岳娓娓陈述。“万一你在台湾发生任何意外,对都铎来说都是名誉上的打击,因此,无论站在公司或个人的立场,我都无法不当工作来处理。这点,期盼你能明了和谅解。” 从短暂的对话里,她已经见识到,yang在划分公私领域时有多么严格,与她这种嗜工作如命的生活态度截然下同。当然,这没什么孰好孰坏的问题,只是因为工作性质不同、利害关系不同,她觉得应该跟他沟通清楚。 “彼此各退一步,也算公平喽!”杨则尧思考了两秒,霍地朗笑开来。“这样吧,我就当你是一同旅行的伙伴,你总不会想扮演舍监之类的角色,嗯?” 伙伴?芳岳眉心微皱,她从未将自己与当事人间的关系这么定义过,但……就像他说的,双方观点不同,总得互有妥协;更何况,从事经纪这一行的,不就是期许自己能做个让阿拉丁满意的神灯精灵吗? 当伙伴?既然他这么想,就随他吧;反正,她拿定主意要当他是工作了,唯有这样,这趟被老板逼迫成行的花东之旅才会过得甘愿些。 杜芳岳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 “ok,就这么说定!” 他们在花莲站下火车,杜芳岳发现,yang比她要更加进入状况。 早在火车上,yang就问过她的行程,她的答案让他当场瞠目结舌,整整三分钟说不出半句话来,因为……呃,这趟出门是临时决定的,她连食宿问题都没好好安排,於是,两人讨论的结果,她决定跟著他一块儿行动就好。 “欵欵,不对不对,应该是走这边。” 喔哦,这是她第n次被他从走失的边缘拉回来。 “咳,你比我还像是台湾人。”芳岳有些不好意思,半称赞、半感叹地说。 “因为事前有做过功课呀。”他掏出放在背包里的秘密武器,《花东旅游指南》。“如果你看到我第一天到台北的样子,你绝对相信我来自国外。” “哦?” “刚开始,我看著台北的大马路,除了发呆,根本不知道如何平安穿过它,足足愣了十分钟,才鼓起勇气跨出第一步。” 杨则尧边说边表演当时东张西望的慌乱模样,唱作俱佳的夸张神情让她不禁哈哈笑了出来。 “嘿!我觉得你只演奏大提琴太可惜了,应该朝戏剧界发展的。” 他抬起了浓眉,有几分飞扬意气。“我念大学的时候,确实有修戏剧方面的课程。” 听他这么说,芳岳直接联想到演出的安排。“唔,回去看看你的行程表,如果有空档,加办一场专门给小朋友参加的大提琴音乐剧场,你看怎么样?” 杨则尧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吗?”芳岳跟著停步,与他四目相对。 他俯看她的目光,仿佛侏罗纪大恐龙猛地出现眼前,盛了满满的不可思议……呃,她的建议有这么糟吗? 按下萌生的尴尬情绪,她连忙补充道:“如果你觉得这安排不好,没关系,直说就行,反正这是我临时……” 就在这时,yang忽然垂下了头,一张俊脸在她面前呈放大状,炯亮的视线就这么直直射进她的眸底,距离好近好近,害她一口气紧紧屏著,然后,就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你好奇怪。” 双脚往后连退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芳岳这才找回使用语言的能力,微喘地说:“你、你、你才奇怪,哪有这样子看人的?” 杨则尧不由得皱眉。“你的脑袋除了工作之外,还有装其他东西吗?我从没看过像你这样的人。人都在外面旅游了,还一直想著工作、工作、工作。” 他根本和柯中捷没两样,就是瞧她的生活方式不顺眼嘛;这让芳岳觉得不舒服极了,偏偏又无法朝他冲回去:要是你不高兴,那就拆夥呀! 现在,是她得巴著他不放哪。 若他出事了,就算天底下没人知道杜芳岳曾遇著yang,可她怎么安抚良心、推却责任?无论再不高兴,她也得镇住脾气。 发现她的脸色冷凝得难看,他的心底闪过一丝歉疚,然后,立刻有了动作—— 杨则尧飞快移步到她身边,弯下长身,就在她耳畔低软了声,说:“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我这个伙伴表现太差,才会让你一直无法放松,对不起啊!” 斜眼瞥向他,那表情分明在装可怜嘛;明知道实际情况并非他说的那样,她还是被他半哀怨丰无辜的模样逗得差点喷笑,最后,只得告饶。“得了、得了,拜托你别演戏了!我知道你厉害,大学修过戏剧课程。” 看她终於放开了原本紧绷的表情,则尧的心情也大好。 “告诉我,你现在人在哪里?” “花莲呀。”他突然抛出问题,让她有些错愕。 “你在花莲做什么?” “呃……”她该怎么回答?工作还是玩乐? “跟杨则尧一起旅行。”见她犹豫,则尧替她说了。“来,跟我说一遍。你在花莲做什么?” 又是好笑又觉无奈,最后,芳岳还是依了他的话,报上答案。“唔,好吧,跟杨则尧一起旅行。” 细细瞅著她,杨则尧笑了。那笑容……晴朗得像是花莲的天空。 等他们办好租车的手续,已经是下午四点的事了。 驱车在花莲市附近晃了晃,他们直接开往杨则尧事先订好的民宿。 “咦,怎么是两个人?当初不是说一个人吗?这个……我们这里只剩下一个房间可以住,床还是单人床,真对不起哎!” “黄先生,应该是我不好意思,临时多了个伴。” 目光在芳岳身上来回打量,黄先生露出诡异的笑容。“哦哦哦,我了解、我了解,难得出来玩,放纵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如果你们不嫌挤,单人床应该可以。” 他了解?杨则尧怎么觉得黄先生的话让他一头雾水…… 倒是杜芳岳,被黄先生这么肆无忌惮“研究”过,她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当下沉凝了脸,她冷冷地道:“既然住不下,那我们自己想办法好了。”说完,她一把拉著杨则尧就快步朝车的方向走。 “等、等等……好歹应该跟人家说声再见吧。”杨则尧知道她在生气,却无法掌握确切的原因,他只能猜问:“刚刚黄先生的话冒犯你了?” “你说呢?”瞠看著杨则尧,她在眸光里藏了根刺,语气依旧寒凉。“被人当作伴游小姐,算不算冒犯?被人用猥亵的眼光看待,算不算冒犯?” “走!我们回去,向黄先生说清楚,然后要他跟你道歉。”他是全无邪念,所以从没往这个方面想。 “怎么才能说得清楚?更何况,他什么都没说破。要他道歉?哈!不可能!”她撇撇嘴,遇上这种事,只有自认倒楣的分。 “不,我还是觉得应该说清楚。”一个转身,他就要往回走。 芳岳拉住他。“算了啦!真的……算了啦!” 深深注视著她,杨则尧感到困惑。“我不明白,你可以为了他伤害你的尊严而生气,为什么不能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挺身?”顿了下,他继续说:“我不是要找他吵架,只是觉得应该要让他知道什么是对人的基本尊重。” “可是……” “在我看来,『息事宁人』并不表示圆融、豁达,而是懒惰与畏怯。”杨则尧抓住她的手,微微使劲握了下。“走!我们一起去吧!” 就这样,两人四眼相对,定在当场许久许久…… “好,一起去,就算他拿猎枪出来也不怕!”因为他的这句话,在她心底似乎有股豪侠之气发酵了、膨胀了,最后就冲口而出。 “没错!绝对不怕!” 他们并肩跑向黄家的小砖房,虽是要去向人讨声道歉,但莫名地,两个人不约而同笑著,开怀地笑著,仿佛正要去做什么畅快的事咧! 或许,这是因为夜风飒爽的缘故吧—— 杜芳岳想。 第二章 哗沙—哗沙— 黑暗中,涛浪拍岸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因为视线被放逐到遥远的星空,只剩下听觉近在咫尺了。 离开原本打算投宿的黄家,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就在车里过一夜,反正隔天一早想到七星潭看日出。 於是,小客车就停在花莲某个近海的路旁,然后打开了车顶天窗、敞开了两侧车门,再将两个前座往后压,一人占据一个位。 “嘿,那黄先生的脸色真的很难看。”他喝乾最后一口啤酒,然后仰躺下来。 “呵,任谁被训了一顿都不会开心吧。”早他一步解决了她的那罐啤酒,如今酒精在她体内形成热流,暖得笑容都慵懒了。“说实在的,我还真怕他会拿出猎枪来,对著我们疯狂扫射。” 杨则尧侧过头,瞅她,笑意拳拳。“你呀,动作片看太多了!” “没有,我只是怕死而已。”杜芳岳也偏过头,回睇向他,唇角微扬。“尊严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 “若为工作故,两者皆可抛……是这样吗?”他顺势接著说。 芳岳知道yang在调侃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不再那么介意,反倒是另外一件事挑起了她的兴趣—— “我发现你中文程度很好哎,一点都下像离开台湾十七年的小留学生;刚刚会用『息事宁人』这个成语,现在又能接打油诗,真了不起!”无意瞥见他扬了眉,她忍不住追问。“嗳,该不会你大学的时候也修过中文课程吧?” “你猜对了,我的确修过。”五指稍稍使力,啤酒罐凹了进去,则尧沉嗓轻轻说:“不过,从我十岁那年出国,就一直没忘了要学中文。” “你父母亲这么重视母语教育?” “不,是我跟爸妈要求的。” “真的?”十岁的孩子就已经这么有主见、知道要争取学母语的机会?” 食指比著自己的鼻子。“你看我现在像在说谎吗?” 她摇摇头。“没办法,实在很难相信呀,你那时不过十岁而已。” “嘿,你瞧不起十岁的小朋友哦。”则尧含笑指控,忽地脑里冒出一个问题。 “欵,那你呢?你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怔愣了两秒,她的思绪才慢慢溯回幼时。“我十岁的时候……”芳岳喃喃著,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最后却只是淡淡回答道:“就是一般的小学生啊,没什么特别的。” “那……”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现在呢?想不想来点特别的?” “现在?特别的?”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你大学的时候不会还修了魔术课程吧?” “你等我一下。” 杨则尧霍地起身,跑到后车厢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个东西,他递给她—— “啊?这是……”芳岳伸手接过来。“仙女棒?” 一包长长的仙女棒。 则尧微笑著向她解释:“刚刚去买啤酒时看到的,台湾的便利商店真有趣,竟然会卖仙女棒;我觉得满新鲜的,所以就买了一包。” “这是因为在花莲吧,做的是观光客的生意。”她边说,边撕开包装,拿出两根银黝色的仙女棒。 旁边的他轻轻按了打火机的机括,令小簇火光跳出,再靠向仙女棒的顶点,没多久,灿亮的星芒开始向四方绽放,耀眼极了,而她的笑容也随之炫了开来。 她拿著仙女棒在空中画著一道又一道的火色线条,眼睛始终离下开高热成白黄的杆心。呵,这个没有地方寄住的夜晚,简直美得像梦! “许个愿吧。”蓦地,他提了建议。 “许愿?”微顿,芳岳转看他一眼。“我不知道要许什么愿。” 在当事人面前,向来她都当神灯精灵,而神灯精灵的工作是替人家达成心愿,自己不许愿的。 “想一想,有什么是你希望实现的愿望?”他低笑著诱哄。 “唔……嗯……”磨蹭了半天,芳岳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结果……“世界和平吧。”天啊,她居然说出这么白烂的广告台词?!嗟,她瞧不起自己! “啧,好敷衍!”他发出无奈的感叹。 “那你说说看,你有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举剑似地,他高高擎起仙女棒,然后,向夜空洪声呐喊:“请实现我所有的愿望吧!” yang的孩子气动作,让她不由得莞尔。“嗳,你太贪心了吧?!” “不贪心怎么行?”回过头看她,杨则尧笑著。“不是都这么说的——『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看著仙女棒的光芒渐渐暗淡,芳岳静默了。是啊,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那……她怎么会想了好久、好久,还是挤不出半个愿望? “欵欵!你在想什么?”他发现她的怔忡。 “没什么……”挤下出愿望,但至少,她挤得出笑容。 “还要不要?”他指了指纸袋里的仙女棒,对她眨了眨眼。 她被逗笑了。“嗯,好啊!” 当晚,他们点亮了所有的仙女棒。就在最后一根仙女棒即将熄灭之际,杨则尧瞅著她,微带笑容,坦然而认真地说了。“很高兴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认识你,而不是在记者会或任何工作场合。如果有一天,你想到要许什么愿望,无论有没有可能实现,别忘了跟我说,好吗?这是今天晚上,我最后也是最期盼实现的愿望。” 猛然听到这番话,芳岳深深睇著他,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有那么一刹,她几乎以为心跳会停、呼吸会止,泪水会倾流而下。 “谢谢。” 最后,她只这么应了。 虽然他不时露出孩子气的那一面,但她已经了解——他呀,没那么简单的。看再多关於他的报导、听再多他演奏的音乐,或许能让她知悉“大提琴诗人”——yang,却没办法让她认识杨则尧。 是啊,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遇著你,真的是件很棒的事——这句话,杜芳岳没有说出口,但…… 保、证、属、实。 扁线从极东的海平线那头蔓延过来,天际渐渐由成片的沉紫转为清亮的釉蓝。 “唔,大家说的『日出』是不是就这样而已?”芳岳揉揉眼,强打著精神。 “不,好看的在后头,太阳应该就快升起来了。” 应该就快升起来了?他们来到七星潭这片石滩,已经待了足足一个半小时,除见到天空颜色出现变化之外,并没什么特别的,而现在他们还要继续等下去?啧,这种运用时间的方式,未免太奢侈了吧! 她以为自己的念头放在心里,却没想到无意间皱眉的表情泄了真相,更没料到一旁的杨则尧将这些全收在眼底了。 他当然猜得到她在想些什么,即使和“工作”没有直接相关,思维的起点也绝对与“工作”有染。在这方面,她并不难懂。 和初识时不同,现在,他会选择不说破,只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哎哎哎,你做什么?”两边肩膀突然被人捏了把,芳岳马上跳开,同时,回眼瞪著祸首。 “帮你按摩呀。反正,要等多久才能看到日出还不一定。”祸首一脸无辜样。 “你怕痒?” “不,不是。”她只是……只是不习惯这种动作,太亲密了。 “咦?不是怕痒啊,那……”则尧低头,似乎陷在沉想里。良久良久,他忽地抬起头,冲著她的表情却是满满的笑容。“不是怕痒,那肯定是怕羞了。” 啧,这杨则尧分明是在调侃她嘛!枉她见他认真思索时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结果咧,人家根本是拿她寻开心。 见她面容布了阴霾,则尧稍敛了笑,正经了语气,说:“你的肩膀很硬,可能是压力积压太久了。不过,你放心,我的技术很好,保证你不会痛、也不会痒。” 他原本就是希望能藉按摩帮她放松的,思绪别老绕著“工作”转呀转。 yang表现得这么坦然大方,实在让她很难拒绝。芳岳暗叹口气,将一头长发拢到了胸前。“你动手吧。” 则尧爆出大笑。“你非要表现得像是要上断头台的烈士吗?” “我数到三,不动手就算了。”不理他,她飞快计数著。“一、二……” “三”字还没落下,他已经移到她的身后,双手开始动作了。 罢开始,她还觉得有些别扭,到后来,不得不承认他的指掌仿佛有某种魔力,只要按、压、揉、捏与轻捶,就能拔除盘踞在她肩膀多时的紧绷,舒服得教她情不自禁合上了眼。 “现在应该没那么不自在了,嗯?”他知道,适才她答应得并不情愿。 “唔。” “很舒服喔?” “唔。”放松的感觉让她只轻轻应,不想多言。 则尧明白,微微笑了。知道她能开始享受他的按摩,有股喜悦自心底涌了出来,咕噜咕噜地,像冒泡泡似的;再随血液流散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就轻飘飘了起来。 咳,莫名其妙呀,他明明是施力者,怎么也有受人按摩的快感? 就在这时,金光如箭镞,忽自海面那头射来—— “嘿,太阳出来了!” 他的轻喊,唤她睁开了眼,过度强烈的光线却教她猛地别开了头。 “喏,这给你。”则尧立刻递了张深色的玻璃纸给她。“透过它去看太阳,就不会伤眼了。” “谢谢。” 重新对向光源,芳岳震慑得说不出话,她从没想过,透过一张深色玻璃纸就能这么清楚地看到太阳在天际画出半弧膘迹,在那瞬间,遥遥几光年的距离似乎仅仅剩下数尺,平素高不可攀的光体,如今就在眼前而已。 原始的无名感动,在她胸臆间轻轻怦动著…… 然而,很快地,当太阳进驻天空,便和寻常没什么不同了。 “啊,就这样?没了?”他们等了这么久,美景只这么一刹?! 看她露了失望神色,则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时间虽然很短暂,不过真的很美,不是吗?绝对能让你一辈子都记得的。” “听你的口气,好像看过不少次日出?”芳岳回头瞅他。 “唔,是看过不少次。”他点点头,而后补充。“但在台湾,这是头一回。听说阿里山也适合看日出?有机会的话,我也想上阿里山看日出。” 她觉得奇怪。“我觉得你不像大提琴家,反倒像是那种风景摄影师之类的。” “怎么说?” “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外面旅行的样子。”她总觉得yang的形象离他有些遥远。 “你……你都不用练琴的吗?” “练是要练,但没人规定除了练琴就不能有其他生活吧?!”他双肩随意一耸。 看来,他的生活比那些书面报导的要丰富多了。当芳岳还想进一步了解时,偏偏,手机不解风情地铃铃作响。 “我是杜芳岳。”她接了来电。“……好,我现在就回去。” 他不晓得手机里传来什么样的讯息,但她收线前的最后一句,他听得很清楚。 “你要回台北,现在?” “嗯,台北出了点事,不得不回去。”她保持冷静。 他却皱起了眉。“没办法找别人先帮忙解决?” 芳岳轻轻扬唇。“谁教我天生劳禄命哪!” “工作?”莫名地,他想知道,想问清楚。 “不是,是家里的事。”如果是工作,她应该会笑得开怀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力持沉稳。 “真的没办法留下?”则尧索性直接说了。“我很希望未来的旅行里,能有你这个伙伴。” “不嫌我老想到工作,会坏了你的度假心情?”发觉自己的脸颊热烫了起来,她连忙摆出大方的笑容以为掩饰。 “我说过,那是代表我这个伙伴不够尽责。”他笑了。 想起两人初见面不过才是昨天的事,如今道别,却好像已经彼此相伴了好久、好久,不舍的情绪在他心底微微泛著酸。 芳岳忽地眯眼,板起了表情,很认真地跟他说:“我是不得不回去,所以请你务必小心自身的安全,不只为你自己,也是为我、为都铎。可以吗?” “这个我知道,不只为我,也是为你。”则尧朗朗道,同时大手向她伸去,就在她发顶轻轻压下,含笑地加了解释:“但……旅行不是工作,所以跟都铎无关,我不为都铎。” 灼热的视线、温暖的话语,还有亲密的动作,面对他,她越来越觉得不自在,向来稳如磐石的心版,似乎出现了松解的滋滋声响,细微,却无法忽略。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严肃。”见芳岳没有表情地发著怔,他唤了声。 “哦,没,没什么啦。”如梦初醒,为了撇开尴尬,她飞快转个话题,绽笑睐向他。“对了,还没请教,阁下是否愿意送我到车站?” “那有什么问题!” ※※※ 她揉揉眉头,顺势拂开垂在额前的一缁发丝,整个人深深浸在疲惫里,但此刻她还得撑著,不能休息,更不能倒下。 “已经三天了,你说,茵茵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枯瘦的五指紧紧扣著她的腕不放,狂乱的两眼直直瞪著她,梁韵娴逼问。“你说、你说,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别急别急,茵茵很快就会回来了,你睡一觉,明天早上就能见到茵茵了。” 深吸口气,芳岳不断轻拍著她的肩背。 “可是……她……”指力收紧,声调拔高,梁韵娴的表情又惊又恐。“你说,茵茵会不会不回来了?就跟她爸爸一样不回来了,丢下我,就不回来了……丢下我就不回来了……”说到最后,嗓音尖锐的逼问成了沈恸黯然的低喃。 “梁阿姨,你放心,茵茵一定会回来的。” 就在这时,有人推了房门进来—— 却是舒绕珍。“芳姊,你去休息吧,这边我来顾著。” 她的手还被梁阿姨紧紧抓著,放下开。“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可以。”向绕珍微微一笑,这好意,她只能心领了。 “你这样怎么行,会累垮自己的。”绕珍摇摇头,眼神往梁韵娴一瞟,为芳岳深感不值。“她根本只想著她的女儿,芳姊,你何必这样?她歇斯底里、神智不清的时候缠著你,可是她清醒的时候呢?哼,只会拿你的钱!” 芳岳沉下了脸。“绕珍,你别再说了。” “我忍著不说已经很久了!”紧握的拳头提在胸口,绕珍一脸忿然。“芳姊,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一直供养她和她女儿的生活。几年了?你算过几年了吗?结果呢,她们有心怀感激吗?或者曾经为你设想过什么吗?做妈的,一通电话把你从花莲叫回来,哭天喊地跟你讨女儿;做女儿的,自己不照顾好妈妈,成天只晓得往外跑。哼,这算什么?她们要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法吧?” “绕珍,她在这里,你别……” “又怎样?反正除了她女儿之外,她谁都不认得。”两大步来到她们面前,绕珍直接使力抽出芳岳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放进梁韵娴的掌中。 梁韵娴只抬起眼,先看看芳岳,就将视线转向绕珍,抓著她的手摇了摇。“你呢?你知不知道茵茵为什么没回家?你知不知道……” 绕珍顺势道:“你看,一个溺在自己情绪里的人,她要的是浮木而已,至於那根浮木的名字叫『杜芳岳』还是『舒绕珍』,一点都不重要。” 一点都不重要……而她就这么从花莲匆匆赶回来,几乎两天两夜没合过眼…… 想大笑,又想掉泪,但她已经疲惫得无法使力做动作了,即便是表露丝毫情绪。她静静地看著绕珍,沈默著。 呃,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绕珍吞了口口水,有些内疚,可她就是看不过去学姊这样任连家母女欺负嘛!横睨了梁韵娴一眼,哼,那对被焦灼烧得空洞的眼睛完全勾不起她一点点同情,一点点都没有。 “芳姊,你去休息啦。”比起找不到女儿的梁韵娴,她对芳姊的心疼更多。 “那……好吧。”芳岳叹了口气,释出梗在胸间倦极的郁闷。“既然这样,你帮我看著她,我去外面买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走出连宅大门,再禁不住酸楚溃堤、泪水淌落……当她惊觉温热的湿润已经布满颊畔,飞也似地立刻伸手揩了去,并抬高下巴,将眼角高高悬起,要把水气逼回眸底——不能这么轻易就掉眼泪啊,她应该要很坚强的,应该要的。 饼了晚间七点的台北天空,人间的霓光灯色已经完全掩盖了天体的亮芒,就算再五彩缤纷却让她感觉不到温度哪。三天前,她还在花莲海滨仰观群星,而如今却是孤零零地走在台北街头…… 蓦地,杨则尧的脸孔钻进她的脑海,就带著笑、偶尔还会孩子气地挑眉挤眼的模样,总教她一不小心就松开了表情、放宽了思绪。 只是,现在啊,他无法远从花莲告诉她—— 在看不到星星又缺少仙女棒的城市角落,该怎么许愿? ※※※ 台东,滨海公路。 杨则尧无奈地将车驶进路旁观景用的停车位,然后熄火、下车。他需要降一降想念的温度,否则,在已经昏暗的夜晚,这样高速开在车流量少的滨海公路上…… 啧,太危险了! 几天下来,他越来越清楚这次旅行比过去所有经验都少了劲的理由是什么,但不论怎么分析,他都无从解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理由,为什么在他脑海盘踞不去的会是她,会是个才相处一天一夜的意外朋友。 这趟花东之旅,本来就是计划独自成行的,她的提前北归,不过是让计划回到原点罢了。自她离开后,虽然他还是看了、听了、玩了、感受了,但心头滋味就是变了——少了一点点快乐,却多了很多很多的思念。 在国外,独自造访各处好景,一直是他在演奏工作之外最大的生活乐趣。大自然总是藏著最深奥的力量,这不仅仅是从科学的面相来思考,更是从心灵感受丰富性的角度来体会。 他相信,音乐是一种“表现”,而非“表演”。藉著大提琴,将感受到的各种情绪传递给每只耳朵;想要传递得流畅、表现得具有感染力,他自己得先懂得和心灵对话;去贴近无言的大自然,就是他深化这种对话能力的最好方式。 “你不觉得这样很棒吗?风有风的声音,雨有雨的声音,小狈小猫有它们的叫声:但,还是人最好,想唱歌的时候可以唱歌,不唱歌的时候还可以弹钢琴,这样不是很棒吗?还是人最好了……”曾经有人跟他这么说,而这是他喜欢演奏音乐的开始,也是建立他个人对音乐认知的缘起。 然而,这几天……乱了、乱了、乱了! 莫名地,那个临时退出的伙伴,对他的影响竟远远超过了天然好景;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在过去的旅游经验里多的是,可就她,杜芳岳,会让他的思绪无时无刻都以她为中心萦绕著,即便开车。 一提到工作立刻就灿亮的表情,当时觉得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有趣极了;而更敦他无法忘记的,是要她许愿而她却猛然怔仲的模样,当时觉得不忍,现在回想起来是心里隐隐作疼。 是意外的分别,强化了对她的思念;还是早在他无法自知之际,情愫就在暗处蕴生了?或许都是。 或许,都是吧。 想著想著,想听她声音的念头在这时倏然跳出。杨则尧深吸口气,一方面讶异自己的念头,一方面却已拿出手机和她的名片,直接拨了她的手机号码—— “喂,我是杜芳岳。” 话机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像那天他按捏的她的肩膀。 “嗨,我是杨则尧。” “啊!”她似乎被吓到了,顿了下,才接著道:“你怎么会打电话来?” 怎么会?哈,问得好!他也下知道。“没什么,想问问你回台北后还好吗?” 在话机那头,有公车驶过的声响,还有嘈杂的人语,唯独没听到她说话。“你还好吗?” “唔……” 她应得很含糊,教他不由得作了揣臆。“怎么了?” “没什么。” 答案虽是这样,从她的语气里,他却感受得到她情绪低落。则尧不打算细问。 “你人在哪儿?还方便吗?” “我刚去买晚餐,现在,在回去的路上。” “这样,我拉大提琴给你听,好吗?” “啊?你回台北了?” “不,我人在台东,比花莲离台北更远。” “是现在吗?你那边有大提琴可以演奏?” 知道她一定觉得很困惑;他这趟前往花束,确实没带著“讨饭家伙”。 则尧没回答,只低低笑说:“请你配合一下,先停下来,抬头看天空。唔,我知道台北晚上很难看到星星,不过没关系……” 话到这里,他不再多说什么,闭起了眼,便自喉底开始哼唱旋律;没有歌词,纯粹自嗓弦以“唔”音织起的声响,温沉而坚定,确实像极了大提琴的音色。 他轻轻哼,而话机那头,有她清浅的呼息声。情愫漾著、泛著、蕴生著,在他胸臆,同时,他相信,在她心头也有一样的悸动。 或许,这是因为他与她的天空相连成片的缘故吧—— 杨则尧想。 第三章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们连家可没叫你来!” 在芳岳休假即将结束的前晚,连茵茵回家了,然而,她一见著杜芳岳,当下的反应就是这样;芳岳并不惊讶,茵茵针对她的尖锐言词已经持续许多年了。 “是梁阿姨找我来的。”芳岳淡淡地说,尽量保持态度沉稳。 “自己的女儿不在,就找小老婆的女儿来服侍她,唔,好方法!”冷嗤一声,连茵茵提著行李直接上楼。临要进房门前,她回睨了眼,再补句话:“现在我回来了,你可以滚了,我不想看到你。” “哟~~大小姐训人啦!哎呀,我好怕喔!”含著瞠怨的娇嗲声音霍地插进,是绕珍。此时,她双手交抱胸前,正斜倚著身子站在客房门口,唇边尽是讽笑。 “私生女养的小野猫也来啦?猫爪子倒利得很嘛!”连茵茵毫不客气。 “猫爪再利,哪有大小姐您的蛇蝎心肠厉害呀?”绕珍更没把她放在心上。 “你!”茵茵被激怒了。 绕珍带笑的表情倏地一收,连声音也冷下了。“我什么?要不是我心疼芳姊没日没夜地照顾你妈,就算你邀请,我也不想来。”她要替芳姊讨回公道。“你的妈请自己顾好,不要三天两头教我们来当义工;还有,最好收收大小姐的脾气,别以为自己多高高在上;若下是人家好心施舍,你早就成了丧家之犬,还能在这里当你的贵宾狗吗?呿!” 茵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绕珍知道,却不打算理会,迳自转对芳岳,轻松道: “芳姊,给我三分钟收拾东西,咱们回家吧。” “等等,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是人家好心施舍?我用我爸的遗产是光明正大、天经地义,不像那些私生女,像小偷一样,偷了别人的爸爸,还有钱!” 连茵茵的每字每句都刺向芳岳,这下子,绕珍也怒了。“我告诉你,连茵茵,你以为你爸多有钱吗?如果……” “绕珍,你不是要收拾东西吗?我很想早点回家,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许久不语的芳岳,这时飞快截断她的话。 “别生气嘛,芳姊,我……她……”她知道芳姊为什么会在这个点介入,可她就是为芳姊不值。 “绕珍,我们回家吧,再晚就没捷运了。”芳岳微微一笑。 “好,回家、回家、回家。”她轻轻叹口气,耸肩道。“这个地方呀,我是一秒都待不下了。” 芳岳和绕珍相偕走出连宅,只剩她们两人共处,绕珍终於可以把话挑明了问: “我真搞不懂哎,芳姊,你为什么不跟她说清楚——这几年,其实是你用你的薪水在养她们母女?一想到连茵茵的气焰还有那副嘴脸呀,我就一肚子火。”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芳岳忍不住调侃。 “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静?被她指著鼻子骂的人是你哎!” “茵茵虽然是用骂的,但『私生女』这三个字没乱用,我的确是私生女。她以为我会对这三个字很过敏,或许小时候会吧,不过现在就懒得计较了,因为这不是我能选择或是改变的。更何况……” “何况什么?” “我一直觉得我比茵茵要幸运多了。就算身分证上写著『父不详』,但我知道我是在期待下出生的,而茵茵……却不是。”那是椿陈年憾事了。 绕珍陷入沉默,脸色迷茫。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命的缺憾,或是怎么闯都闯不过的心结;於是,只要轻轻触到就足以引爆情绪,无论那情绪是愤怒的、悲伤的、喜悦的、埋怨的…… 之於绕珍,就是“家”。 “我晓得你对我好,所以会替我生气。不过,这种难堪,在意起来可是没完没了的。”芳岳伸手环住了她的肩,轻轻地说。“可能你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可以不在意。其实,面对这种难堪,我不是圣人,我会气会怨会在意,但原谅总是比遗忘简单些,我做不到遗忘,至少可以学著原谅。” 学著原谅……心跳顿了下,她能做到么?绕珍皱眉,仍旧没开口。 芳岳明白那是各人心底的疮疤,必须自个儿处理,也不是这么快就能找到出路的,所以她笑著转移了话题。“绕珍,回家前,我们先去吃点什么好料的,庆祝庆祝,怎么样?” “庆祝庆祝?”她开朗的表情,让绕珍跟著将烦心事抛在脑后,眼睛圆亮了起来。“庆祝总算月兑离苦海?” “也可以这么说啦……” “欵,还有更好的说法喽?”听芳姊的语气,好像这不是标准答案。 “更直接的说法是,庆祝……”芳岳的表情泛著飞扬神采。“明天终於重新开始工作了!太棒啦!总算,我耗完这个假期了!” 喔哦,老天爷,芳姊身上的机关又转回工作狂的一般状态了—— 救命哪,快来人啊,谁来阻止她呀? ※※※ 私立德修小学 “你好,敝姓杨,打扰一下。”他微弯身,客气地请教门房。“如果我想询问以前的学籍资料,应该到哪个单位?” “我们的学籍资料是不随便给外人查的喔。” “我没有什么其他的企图,只是想找个人。我自己以前也是德修的学生。” “这样啊,我先帮你拨个电话去问问看……” 就在这个空档—— “杨则尧,你是杨则尧,对吗?” “是,我是。您……”看著眼前这位认出他的、妈妈级的女老师,他回想了整整三秒。“您是齐老师!齐秀苹老师。” 在他十岁赴美之前,就读於德修小学的音乐班,而这位齐老师,是他当时的钢琴个别指导老师。 “我差点认不住你了,当年你的个子才这么丁点大,现在不一样喽。”齐秀苹用手势比划出他的身高差距。“还好,这几年,我常常在古典音乐杂志上看到有关你的报导,否则,真会认不出你来啊。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十天前刚就回台湾了,先去了趟花东旅行。” “呵,你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好动啊?” “老师,您以前跟我爸妈说的是『过动』,不是『好动』。”有回和爸妈聊起小时候的他,曾听爸妈这么说过;现在齐老师就在面前,说著说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惭愧哪。 “哈哈哈,可不是吗?在我的学生里,没看过像你这么静不下来练琴的,以前没有,以后也没再遇过。”说到这里,她露出欣慰的笑容。“可是,以古典乐坛的成绩来说,在我的学生里,你也是最优秀的。” “杨先生,不好意思,教务处说不方便破例。”这时,门房插进他们的交谈。 “你有事要找教务处?” “思,我想查看以前的学籍资料,找个朋友的下落。” “叫什么名字,是音乐班的吗?也许,我会知道。” “唔……”略微沉吟,杨则尧回答。“她钢琴弹得很好,我猜,应该是读音乐班的,但名字我不知道,可能要看当时的照片才认得出来。” “钢琴弹得很好啊,那么你知道她弹什么曲子吗?” “不晓得,没听过,只记得那旋律好像不是古典音乐的,而且……”他苦笑。 “那时我年纪太小了,连究竟旋律是怎么走的都记不得了。”掩不住遗憾哪。 “好像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嗯?” 他点头。“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是他提前两个月到台湾的最主要原因。 齐秀苹犹豫了一下,最后抓了他的肘就往学校走。“来来来,到里头来,无论如何总要陪老师叙叙旧嘛,顺便看看老照片,回忆回忆。” 则尧笑了。他明白,老师的意思是要帮他完成寻人的心愿。 折腾大半天,翻遍了他上下数届的学籍资料,甚至连普通班的都找过了,就是没看到任何一张熟悉的脸孔。 “还是没找到吗?” “没有。”则尧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间难掩失落。 “你还有没有其他线索?”齐秀苹问。 “没有。”他还是摆出了笑容。“让老师这样帮我的忙,我已经觉得很过意不去了。线索太少,不容易找得到人,这我早有心理准备。” 齐秀苹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或许,再等等,会有其他机会让你找到她。” “希望。” “难得回来,愿下愿意指导你的学弟、学妹?我下一堂刚好是六年级音乐班的课。” 晴朗笑开,杨则尧许了承诺。“这没问题,只是,大提琴还可以切磋切磋,钢琴……哈哈,我荒废很久了。真对不起老师。” “既然这样,待会儿的课就交给你了。”齐秀苹微微露笑。“不过,则尧,我要跟你讨一张演奏会的票,好好听听你对不起我之后有什么成果。” “这个更没问题了,到时候,还请老师不吝指教。” 在齐老师的课堂上现身后,不少老师闻风而来,都想看看这位在古典乐坛上已是世界级明星的杰出校友。盛情难却下,则尧又到另外两个年级的音乐班去露了脸,面对比较年幼的孩子,他以表演和故事交互穿插的方式简单讲了他在美国学习音乐的历程;然后,还有几个主修大提琴的孩子在课后跑来请他特别指导……所以,当他终於可以离开学校之际,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唉,这趟德修之行,以他自己的目标来看,算是无功而返。 面对这样的结果,他不意外,却真的觉得遗憾,多年来深埋在心底的感谢,多盼望能当面向她表示。 或许,还不单如此—— 记忆里,那是个太美的画面,每次在脑海重映时,都教他不得不怀疑,会不会只是好梦一场引而他,却因著那场梦,甘心依循父母的期望,远渡重洋;因著那场梦,选择踏上音乐演奏这条路;因著那场梦,离开钢琴的领域,改成主修大提琴。 现在,他想找到她,好确信生命里最重要的转折不是因为一场白日梦,而是真的有人曾经像流星一样闯进、交会,并与他共同创造了现在这个模样的杨则尧。 可惜的是,当年他才十岁,尽避意外的遭逢他记得清楚,但那人的脸孔却已然斑驳了,再怎么努力回想,总像眯起眼睛远眺伫在逆光里的人似的……就是模糊! 除非是让他看到照片吧——他有把握,如果重新见到当时那女孩的脸孔,他一定认得出来。 ※※※ 哦,倒楣!怎么会出了公司还碰到柯中捷? 看到那个讨厌鬼朝她挥挥手并往这里走来,杜芳岳直觉就是转身跑,可是真这么做,不就摆明了告诉他——在她的认知里,柯中捷是与蟑螂、老鼠、蜘蛛、贞子同等级的? 柯中捷来到她的身旁,手往招牌一指,就是揶揄。“星期五晚上,一个人排队吃自助餐……carol,你的行情怎么这么惨?” “谢谢关心。”她语气冷淡。“不过,我的行情看涨还是跌停,应该不在柯经理的工作范围内吧?” “你就是开口、闭口都扯到『工作』,才会落得这样。” “这样不是很好吗?身为上司,柯经理应该很感动才是吧,但请不必感动到唆使老板放我大假。”轻勾唇角,带刺的。上次那笔帐,她仍记著。 “唆使?没这么严重吧,我是为你……”他皱眉。 “为我好?哈,那就更不用麻烦了。”说穿了,其实还是为他自己好吧?教她多休息、少工作,对他来说,就是少了个工作上的竞争对手。 他清清喉咙,换个新话题。“我听说,永康街附近有家中式简餐店不错。” “那很好啊,祝柯经理用餐愉快,我这边马上就排到了。”侧头,微微一笑,四两拨千斤地回绝了。 “我的意思是……” 柯中捷的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 “喂,我是杜芳岳……我人在公司附近……唔,好,那我跟你约七点二十分在仁爱路和敦化南路口的新学友书局……嗯,待会儿见。” 收线后,芳岳让开了排队的位置。“柯经理,承你的关心,我的行情现在一路长红,所以……晚安,再见喽。”挥挥手,她转身就走。 “等等,carol,我是想跟你讨论工作……” “工作?”芳岳顿下步,转过身,笑睐著他,一字一字说得缓慢又清晰。“我现在就是要……工、作、去!” ※※※ 八月中的台北城夏夜,微凉晚风徐来,化开了白天的燠热,所有恼人的、烦心的、伤感的事也似乎都被吹散了,而留存下来的,只有美好。 只有,美好。 是因为摆月兑了柯中捷的缘故么,否则,踩在再熟悉不过的一段路上,她的步伐为什么会变得特别轻快?喜悦,就像是蒸腾的热气,注满了胸臆,心情就要升起,迎空飞扬…… 两个星期了,好快,与他在花莲火车站一别已经两个星期了。她知道,在这些日子里,他从花莲、台东绕到台湾南端的屏东,最后自高雄飞抵台北,如今落脚在他父亲多年前购置的大楼套房。 上班前、午休间或下班后,她常常会在空档时接到他从不同地方打来的电话, 里头或许是他娓娓闲谈的见闻经历,或许是一些特殊的声响(像她就听过原住民丰年祭里的欢唱、垦丁的虫鸣鸟叫声、强劲山风拂过整排晒衣架的声音),还有,他用嗓弦进行的“大提琴演奏”…… 从最初的惊讶、感动,到后来慢慢开始期待,隐隐约约,芳岳知道——他们的关系在变化,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越来越不一样了…… 她回想著过去两星期的种种,直到瞧见他的身形在远远那头出现。 杨则尧穿了一件宽松的t-shirt,海洋般的蓝,是铁灰色的牛仔裤和球鞋,双肩背包,看来就像寻常的台湾大学生。对她而言,这模样在旅游时不觉奇怪,但放在台北这个都会城,她又清楚yang的资料背景,就不免觉得特别了。 “为什么,见到你的时候,我老没办法把你和『大提琴诗人』yang联想在一起?”走近他,芳岳摇头轻道,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那很好呀,这代表我的伪装技术越来越好,所以你在我面前越来越能放松,不会动不动就想到工作、工作、工作、工作。”他每讲一次“工作”,收紧的右手就由下往上提一点、再提一点。 杨则尧这种戏剧性十足的说话方式,让她一不小心就笑了出来。 “唔,衬衫、外套加窄裙、高跟鞋,果然是标准上班族的打扮。”换他打量起她来了。“希望等会儿不会让你太难受。” “等会儿……你到底安排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安排,是人家安排好了,等我们去的。”他指向仁爱路对面的诚品书店。“一场音乐会,用雷光夏的音乐造访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芳岳难以置信地瞪著他,比了比他,又比了比自己。“你和我,我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台北人?你怎么会知道有这个活动?” “哈哈,这我就不敢自夸了。”则尧笑著解释。“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物,我并不晓得。是刚刚经过那里,看到他们在试音,感觉满不错的,想听听看,所以就打电话试试运气。看来,我运气很好,你刚好有空。” 她有空,是他运气很好?杨则尧的话,听得她心口怦怦狂跳,猛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热潮不断袭上双颊,模糊了她的思考。 “走吧,走吧,刚才我经过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门口了,再晚点去,恐怕连站著看的地方都没了。”右手搭上她的肘,他促道。 “喔。” “啊,快,刚好绿灯了。” 就这样,为了过马路,扶在她肘间的右手,顺势向下滑落,他的五指扫上了她的,一气呵成。 那是十指交握,是牵手。 即使平安到达马路的彼岸,他和她,都没有刻意言情,更没放开—— 敦南诚品外的小便场,已经挤满了人,能坐下的地方,只剩舞台前方的一块空地。 “坐在最前面,还是站在这里?”则尧尊重她的意见。 看看自己这身窄裙,绝非坐在地上的适合打扮,她明白刚刚他的意思了,只得回覆道:“我想,站著这里就好。” “好吧,但……站累了,要跟我说,嗯?”他指了指她的高跟鞋。“到时候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克难点,不介意吧?” “嗯,就撑著喽!”芳岳笑著摇摇头。想办法?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想,或许,这只是他礼貌性的说法吧。 一场音乐与文学的飨宴,在约莫八点十五分开始。 精小的舞台上,中间是负责读唱的主角,另外,还有分别演奏吉他、手风琴、键盘以及低音大提琴的乐手。更特别的是,在舞台的右前方,放置了投影机和方形布幕…… “嘿,那布幕是拿来做什么的?”他弯身在她耳边轻问。 芳岳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猜答道:“可能是拿来放图片之类的,或是把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那本书里的文句做成投影片?” 结果,她猜对了一半。 透过投影机,那方形布幕上是出现了一些手绘的插画没错,但不是普通的静态图片,而是经过剪裁设计,会随著音乐和朗读内容而有动作的。 这个八月中的台北夏夜,耳边有雷光夏轻缓如吟的诵读,眼前有精彩且意象丰富的“皮影戏”,四周下时有温凉晚风穿发而过,车声、人潮仍梭动不止,但城市教人心烦气躁的理由,似乎都被吸纳成表演的一部分,甚至,就是因为有这些作为旁衬,更显得以“城市”为主题的读唱内容有种奇幻的趣味。 一切都像是有魔法运作般的美好,只除了…… 她稍稍挪了双脚立定的位置,五分钟后,又再动了动,三分钟后,她向后轮流勾提起左、右脚。都是高跟鞋作的孽啊! 她什么都还没说,杨则尧已经发现了,在她耳畔轻道:“芳岳,月兑鞋。” 月兑鞋?这是什么鬼提议?她皱眉,没有回答。 “我抱你。” “不行啦,这是形象问题。”抱?这这这……这家伙的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 “唔,是形象问题,不是原则问题,那就好办了。”他可是认真的。“既然这样,数到三,我就要动作喽。一、二……” 最后一个数字刚说出口,果真,他的手就伸向她的腰—— 她微微闪身躲开,嘴巴忙道:“好好好,我月兑鞋、我月兑鞋。”月兑鞋和当街被抱起……都很丢脸,但在二择一的情况下,她宁可选择月兑鞋。 偷偷地,悄悄地,著丝袜的双脚探出了高跟鞋,落定在地面上。拜托拜托,希望全世界除了杨则尧,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行为。 “地会不会烫?” “呃,还好。”她从没想过,这时候在脚下的台北市是有温度的,心里正掠过一丝诧讶,而则尧却已问起。 “那就好。” 赤著脚,在台北最热闹的东区街头,听音乐看表演?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跟著他一起疯了! 在连续两首安可曲后,整出音乐表演在九点半结束。 “嗳,别忘了你的鞋,灰姑娘。”临要离开前,他半开玩笑地提醒她。 芳岳佯怒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我真怀疑你是不是预谋的,让我的形象全部毁在这里啦,要是有人认出我来,那不就……” “那不就对你更佩服了?”则尧顺口接了过来。“你没听到刚刚站在我们后面的两个女生,吱吱喳喳地说你咧!” “说我?她们说我什么?” “说你潇洒啦、了不起啦、不拘小节啦……语气还很崇拜喔!” “真的假的?”嗟,她才不相信咧。 “你不信?” “信,我相信,我相信那是你编的。” “好,那你跟我来。”杨则尧抓著她的手,就往仁爱路的方向快走,还一边四处张望。 “嗳嗳嗳,你在做什么?”她被搞糊涂了。 “刚刚那两个女生好像是往这个方向走啊,怎么不见人了?”他嘀咕道。 “你要找那两个女生?”不会吧…… 他说得很轻松。“你不相信,我当然就得抓证人来啊!” “拜托喔,你会吓坏人家。” 如果她突然被一个陌生人拦住,还被要求作证,百分之百会当那个陌生人是个疯子。要是那人身边还有个女伴,不必怀疑,她绝对会当那人是个女疯子! 她不想自己被看作女疯子。 “那你信不信?我真的没骗你啊。”他摆出无辜的模样。 叹口气,她投降了。“好好好,我信、我信。” “还介不介意月兑鞋这件事?” “好好好,我不介意。”她只是怕丢脸嘛。“不过,我要先说好喔,以后啊,最好还是先说清楚,这样我会换穿休闲鞋、牛仔裤,要不然……”目光向四周瞄了瞄。“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很奇怪吗?” 耸了耸肩,似乎在他眼中,这根本不是问题。“你问我?我不觉得。如果其他人觉得奇怪,那是他们的事。”话一转,他又道:“但……如果你说换穿了休闲鞋、牛仔裤,这样你看表演会看得更舒服些,ok!我知道了,以后我会记得先说清楚,今天确实是临时约的,excuseme!” 答案的前后区别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仰头望他,杨则尧总是从容自在的神情,让她不由得羡慕——她知道,他很清楚什么是他会在意的、什么是他无须计较的,这并不是容易的事。还有,他眼睛里坦荡荡的诚恳,就像是今晚无云的夜空,教她看得舒服极了,似乎有他在旁边,平时会有的忸伲、尴尬,就不再需要冶静理智来掩饰,自然而然就消融了,连带地开始直率了起来。 “在想什么?”见她沉吟许久,则尧不禁问。 “没,没什么。”她移开了眼,唇角忽地轻动,像星星的光芒闪过。“对了,你看人家在台上表演,会不会期待自己的演出?” “不会。我只当观众,不想自己是音乐演奏者。”几乎完全不经思考,他答。“父亲也好、儿子也好、情人也好、观众也好、演奏者也好,或是任何一种身分都好,老是记挂著其中的某一种,很容易累过头,只怕到最后这疲倦堆积太厚,就变成了对生活全面的麻木。芳岳,我不希望自己走到那个地步,所以不会。” 她微怔,刹来的反躬自问来得快却面目模糊,她无法解释这番话令她感到震慑的理由。 “嘿!怎么又发呆了?” 她摇摇头,微微一笑。“没有,大概是累了。” “那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则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送你回家吧。” “嗯,谢谢。” 这一晚,她决定回家以后不再理睬公事包里的东西,破天荒地。 或许,这是因为夜色太美、晚风太好、雷光夏的歌声太清悠、微光乐团的音乐加上“皮影戏”的表演太特别,这么多、这么多理由加起来的缘故吧—— 杜芳岳想。 第四章 “我回来了。” “芳姊,最近一个月,你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咧。”绕珍正在进行操,边将脚向后、向高处伸直,边用下巴往墙钟的方向努去。 芳岳微微一笑,没正面回答,迳自往房间走。 绕珍立刻停下动作,追跟上。“是不是又跟他出去啊?” 还是没回答,往后斜睨了她一眼,眸底藏有笑意。 “不说话?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喽!”绕珍不甘被人吊胃口。 “随、便、你。”芳岳也不是省油的灯。 “芳姊是故意的,对吧?明明知道我好奇还这样,没义气啦!”硬的不成来软的,绕珍晃著她的手臂央求著。“说嘛说嘛,芳姊,是不是他嘛?” 前几天,她到巷口倒垃圾时,正巧看到芳姊在对街,而且身边有个男人伴著,隔著马路看不清楚,只能确定那男人颇高,据她目测少说也有一八五;等芳姊回家后,她曾经求证,得到的就是这种无关痛痒的回应,真是说有多呕就有多呕啊! “绕珍,你知道你的样子像极了欲求不满的女人吗?”低眼瞧瞧被绕珍摇扯的手臂,芳岳叹道。 “不要转移话题。”她不仅敏锐得很、执著得很,而且,狡猾得很。“哎哟,不过就是个男人而已嘛,芳姊这么难解释他是谁吗?除非…芳姊心里有鬼!” “谁心里有鬼啊?” “既然心里没有鬼,那就说说看哪。”绕珍的唇边浮起了笑,既坏又甜。 “他是……”两个字一冲出口,她立刻就知道中了绕珍的激将法,可是,真要形容杨则尧与她的关系,她该怎么说呢?不自觉地,她沈凝了表情。 “他是怎样啊?”见她迟疑,绕珍再下苦功。“芳姊,俗话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还是别再龟毛啦。” “朋友。”芳岳语调冷静地吐出答案。 “朋、友?”绕珍声音突地拔高,显然不接受。“芳姊,你在开玩笑吗?” “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吗?” 绕珍偷觑了眼。呃……是不像在开玩笑,表情挺严肃的,但以她对芳姊的了解还有自己的直觉,他们两个之间一定没那么简单。欲知详情,岂能等到下回分晓? 自然是要乘胜追击。“唔,他有钱吗?” “啊?”哑口顿住,她没想到绕珍会这么问。 绕珍耸肩。“反正只是你的朋友嘛,那让我问问也无妨喽!” “至少小康吧。” “唔,可以。那他有车吗?” “应该有吧。” “有房子吗?” “舒绕珍,你别打他的主意!”芳岳当然知道她问这个的目的。 “反正,他跟你只是朋友嘛;更何况,其他的我不知道,就身高这点来看就犯了芳姊的大忌。既然你们不可能,那就让我参考参考喽!”她说得理直气壮。 芳姊择偶有“四不条件”——不高、不帅、不是独子、年纪不能比她小,她也有她“三子至上”的婚恋政策——银子、车子、房子,三者缺一不可,越多越好。 听绕珍一串叽咕下来,杜芳岳静默不语,眉头微微皱起。 “当然,如果他是芳姊的对象,基於『学姊夫,不可戏』的原则,我绝不会对他出手。”绕珍假装没注意到,软下了声音,笑得更迷人了。 如果……杨则尧是她的对象? 绕珍的话稀松平常,可听在她耳里,像一根细针似地,扎在皮肉上会令人惊猝跳起。芳岳下意识就是否认。“不是,他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应该……没有吧。”没听他提过。 “那好,芳姊不当新娘,当红娘如何?”她下的这帖可是猛药啊!“芳姊知道我的择偶条件是什么,现在有个现成人选,芳姊应该会优先想到学妹我吧?” 绕珍这么问,让她的思绪愈加纷乱了,迫切地,她想结束这话题,越快越好!? “唔……你知道该达成的目标没做到,结果会怎样吗?”芳岳轻轻点头,以专家的口吻说:“以后大腿两侧会多出两坨肉,很丑的。” “你别吓我啊!” “那还不快去?” “是是是,多谢芳姊指点。”其实她是顺著芳姊给的台阶下,因为现在正是闪人的最好时机,接下来啊,应该要留给芳姊多一点点的……嘿嘿…… “思考空间”! ※※※ “carol,昨天我看到你跟一个帅哥在永康街吃芒果冰喔,是不是……” “少乱猜,朋友而已。” “嘿嘿,真的只是朋友吗?” “对!只是朋友!” ——这是今天发生在公司的对话,她才踏进办公室,就被kathy抓著问:没想到挡开了同事的追击,回到家竟又碰上绕珍的诘问。 咳,到底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抑或是……这表示,她不得不正视她和杨则尧之间的关系界定了? 我们只是朋友——她总是这样答,毫不犹豫地,也从来没有质疑过,所以安然度过在公司的一天;然而,今晚当绕珍将问题进一步推到“介绍对象”这方面时,她的心乱了。 真的,心乱了。 连带地,让原本惯用的答案也显得薄弱无力;甚至,她没向绕珍坦言那人就是她们曾经吱吱喳喳讨论过的yang,而像过去那样以“工作”为由,用轻松自在的态度就化解了“择偶”方面的尴尬问题。 是她一直拒绝认真检视她和杨则尧之间,怕最后得出来的答案敦她进退两难。杨则尧是yang,而她代表都铎艺术经纪公司,说什么也下能自打嘴巴,和他牵扯出超过工作的关系—— 是的,按她向来的比喻,yang是阿拉丁,她则是他的神灯精灵。神灯精灵只负责实现阿拉丁的愿望,她要做的,就是站在辅助的立场,让他在公共领域里发光,而非在他的私人感情生活里担任女主角。 鲍与私,公的部分是工作,她不能舍,也不愿舍,如果私人往来会违反工作原则,那么,她应该要按捺下的,没第二句话好说、没第二条路好选。 而这就是她迟迟不愿厘清两人关系的理由,也就是那个会教她进退两难的答案吧…… 暗暗叹口气,杜芳岳苦笑著安慰自己——反正,依她择偶条件的“四不原则”来看,杨则尧呀,没一项符合。 没一项! 就在这时,床头的电话开始铃响大作,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了亮。 “的铃铃!的铃铃!” 她知道,打电话来的人,是他,杨则尧。 这几个星期,他总是会在她下班后,约她一起用餐。之后,或许散散步,或许看场电影、听场音乐会;如果当天她工作得较累,他就开车到台北近郊较宁静的地方,就敞开车门,两人吹著夏夜晚风,聊天,甚至什么都不说。 相对沉默,可以不是尴尬、闷得发慌,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而是倚靠、贴心陪伴,是尽在不言中的契合,是则尧让她有了这层领悟,以及亲身体验的机会。 送她回家、两人互道晚安了,他总是会在踏进自己家门后立刻打电话给她,很简单地,只是要教她放心。 唉,要不要接这个电话咧?在她已经下定某种决心的重要关头。 杜芳岳皱著眉头,紧紧盯著吵闹不休的电话,迟疑了几秒,最后—— “喂,我是杜芳岳……” 唉唉,算了算了!既然杨则尧还没有明白确定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为何,既然他没有明说她们的关系,那就让她暂时当只鸵鸟好了。 一只没有骨气又缺乏意志力的鸵鸟! ※※※ 所有人都知道柯中捷今天心情很恶劣、很恶劣,一连五位牺牲者都在不情不愿的状况下被招入经理室“接受关心”。 是的,就在二oo二年九月二十日,都铎经纪公关部面临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 “经……经理,喝……喝……喝茶,消……消消火。”他肯定今天犯煞,才会被那些鼠辈同事推来恶猫这里挂铃铛,呜呜呜,好可怜哪! 双眼微眯、唇角淡勾、眉宇稍动,柯中捷冷冷一笑。“茶放在旁边就好。唔,victor,我们来谈谈上次由你负责的case吧,就是藤田次郎到台湾演出那次。” “啊?经理,现……现在么?”老天,那已经是半年多前的“历史”耶。 “现在。” 就是他了,第六位祭品! 当victor垂头丧气地走出经理室,大家明白愁云惨雾还没散去。 “经理今天到底是怎么啦?活像是来了mc的女人,明明刚进办公室的时候还好好的嘛,怎么说变天就变天?” “喂,随便你怎么形容,但请注意措词,不要随便污辱我们女性同胞。”kathy针对著warren的发言内容抗议。 “明明就很像嘛。”warren缩缩脖子,嘀咕道。 “我记得……啊!我知道了!”记忆的灵光闪过,warren连忙道:“经理要找carol问梅堤.斯雅各的行程安排,可是听说carol休假不在,后来,他就变了。” “carol不是把书面资料都交代你了吗?你没拿给经理?”第六位受害者victor问mary。 “有啊,我立刻就拿给经理啦,可是……”说到这,她就觉得委屈极了。 后面的话mary不用说完,大家互看一眼,纷纷露出尴尬的笑,因为她就是头一位遭到柯经理毒手的可怜人哪。 “欵……我听邱秘书说过,carol前不久被老板强迫休的长假,就是经理要老板这么做的。”kathy还是有疑问。“我们跟carol当了这么久的同事,她拚命三娘的工作方式谁不知道啊?加上carol本来就跟经理八字下合,我想……” “好好好!经理居然用这种小人步数?分明是怕carol赢过他嘛!”warren已经猜著kathy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等等等,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carol这次请假会让经理发脾气?” “是啊,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你们想,会不会……会不会是经理对carol……”眼珠溜溜,她悄声说。 “见鬼啦,mary,你别乱传八卦!上自老板,下到咱们,大家都知道他们两个不对盘。再说,如果经理真的对carol有意思,会那样故意跟carol过不去?” “这可难说喽,这年头笨的男人越来越多了。”kathy掩嘴偷笑,接著道:“大家都有童年吧,有没有看过那种小男生,明明喜欢某个小女生,就偏偏喜欢拉人家辫子、掀人家裙子?就是要引起小女生的注意?” “可是那是小时候哎。”warren代表男性发言。 “warren,你说得没错,可是,唉……”kathy夸张地叹了口气。“感情智商停留在幼稚园阶段的男人呀,太多太多喽。” 一干女性笑翻,索性还有人吐出怜悯同情之语。“不过,如果真像mary猜的那样,那我看经理的机会……” 大家不约而同伸出右手,手势全都一个样,圈圈,意思指……零! 经理室外,众人揣臆纷纷,经理室里,柯中捷一个人也心烦气躁。 为什么当他知道carol请假的时候,火气就莫名地升了起来?蓦地,他想起许久前听到的、kathy和她的对话—— “carol,昨天我看到你跟一个帅哥在永康街吃芒果冰喔,是不是……” “少乱猜,朋友而已。” “嘿嘿,真的只是朋友吗?” “对!只是朋友!” ——很寻常的对话内容,而且至少一个多月前了,但他就是记得牢牢的,半个字都没遗漏。 carol和……一个帅哥在永康街吃芒果冰?虽然,他记得当时她回答kathy的口吻十分认真,似乎很强调两人关系仅仅是“朋友”,但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carol的脑袋里不是从来只有工作,没有其他么?她不是连回家都巴著工作不愿放?他一直以为,杜芳岳是这个样子的。 什么时候,在她的身边多了个帅哥,还一起去吃芒果冰?他一直以为,不会有人欣赏她这种工作狂,不会有人…… 除了他。 早在进入都铎之前,他就已经听过carol这号人物,她的敬业态度和工作成绩在业界是出了名的。 成了她的上司,与她一起共事后,他才发觉这女人根本是用“豁出生命”的方式在工作;当她沈浸其中时,仿佛在她的四周都亮起了熊熊火光,明亮得足以眩人双眼。而这一点,既成了他的压力又教他疼惜,她的全力以赴就像是赛跑时紧追在后的对手,让他觉得备感威胁,同时,也担心她这种工作态度会不会伤身耗神,会不会舍弃了生活里的欢愉和轻松…… 矛盾哪!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样的矛盾,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与她交谈,好好地,没有一丝火药味。 本来,他以为顺其自然下去他就会有机会,毕竟在她身边从来没有护花使者出现过,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了—— 像今天,她竟然请假了?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carol是绝不会任私事影响上班的,所以,她个人的病假和事假应该都摒除在请假的理由之外。那么,她请假的理由会是…… 会是他吗?那个和她一起吃芒果冰的帅哥? ※※※ 九月的中部,阳光热情如火,螫得她一出集集火车站就立刻眯起了眼。 “喏,这个给你。”杨则尧从背包里掏出一顶运动帽就往她头上盖去。 脑门猛然有东西覆上,她反射地摘了下来。“是你的?你不戴吗?” 从她的手上拿回那顶运动帽,顺势又替她戴上了。瞅著她,他微微地笑著。 “运动帽是我的没错,可你难得穿得这么休闲,戴运动帽刚刚好,我喜欢看你戴。” 这回,她没拒绝,还被他赞得有些飘飘然。“那你怎么办?会晒成黑炭的。记者会的时候,人家还以为yang是来自非洲刚果的大提琴手。”帽檐的阴影正好盖过了双眼,果然这样舒适多了。 “那很好啊,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刚果人的演奏功力。”挑高了眉,那是他得意时的标准模样,然后叽叽咕咕地开始“创造”刚果话。 “哟!已经『我们刚果人』啦?那看来我不必替你担心嘛!”他一开始耍宝演出,她就得努力憋笑。 “是的,请放心享用这顶运动帽,不必见外。”他在她头顶轻轻一拍。 杜芳岳睇著他,目光清湛,蕴涵温柔。 三天后,也就是下星期一,是yang抵达台湾的“官方时间”,当天下午都铎已经安排了记者会暨欢迎会,正式宣告古典乐界的巨星“大提琴诗人——yang”来台;在她心底,如此一来也就等於是和他保持距离的开始。 “怎么,刚果人哪里长得不对劲吗?”她的直视让他难得地感到不自在,是会令人心跳加速的慌忙。 “没有。”芳岳找话带过。“我是在想,我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刚果人约出来?还是请假跑出来玩的,真是……” “真是明智的决定!”他直接接话。 嚇,什么他都能说咧!瞪著他笑眯眯的表情两秒,她认栽了。“唉……我真拿你没辙。” “拿我没辙吗?”则尧的笑容更明亮了。“唔……我喜欢这说法,很喜欢。” 话说完,还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怎么了吗?这句话很怪吗?”他的反应怎么让她觉得毛毛的? “不不不,好得很、好得很!我说了,我很喜欢这个说法啊!” 她还是觉得有点小小鳖异,但瞧他似乎没打算解释,她也不想强迫。反正,这趟出游,对她来说,最大的意义是一场道别吧。 他们在火车站对面的车行租了协力车,则尧骑坐前面掌龙头,她在后头踩轮子,兼看车行赠送的集集镇观光地图。 “前面的那条路,左转。”芳岳负责指挥方向。 协力车听话地转向左边。那是条很宽敞的马路,没什么车,连观光客都少,两旁行道树的枝叶伸向中间,阳光必须左拐右弯才能穿隙而过,落在灰扑扑的路面只剩下光点了。 “好舒服啊!”风由发间溜过,凉意入心,芳岳不禁逸了声满足的喟叹。 “闭起眼睛,放开握把,试试!” “放开握把?”钦……这样好吗? “放、心,我会顾好你的安全。”则尧说。 “嗯,好吧。”他说的,她相信。 於是,芳岳松开了握把,闭起了眼睛—— 那是种很奇异的感觉。会有点小小的恐惧,因为放开手又没了视觉,但这也为她带来了令人兴奋的刺激。没了视觉,其他的感官一下子敏锐了起来。听,她听到了风声、林叶飘飘声、车轮转动声。嗅,她嗅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混著洗衣精芳香的汗味。阳光什么时候移来、什么时候移开,还有风的强弱,都记录在皮肤与空气的碰触里。 “芳岳,醒醒,前面是下坡,比较危险,手抓好。”前面的杨则尧出声提醒。 “哦!好,我知道了!”她轻快地朗声回答。是他给她打开心眼的机会,同时又替她关照现实的安危。 从没哪个人能让她如此安心的,除了她已去世的母亲。 “哇,好棒!像飞的一样。”她欢呼。下坡路段,完全不需使力,只要任协力车发疯似地冲啊、冲啊、冲啊! 风声猎猎,前面的他必须扯嗓说话。“嗳,有没看过迪士尼的阿拉丁”? “看过什么?”最后几个字她没听清楚。 “『阿拉丁』!”则尧使劲地说。 “哦,有啊!”芳岳也得用力喊话。阿拉丁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话故事。 “嘿!很像阿拉丁和茉莉公主那一段吧?!”他心情好极了,甚至,甚至忘情地高歌了一句。“awholenewworld,anewfantasticpointofview……” 她还没有回应,人车就已经回到平地,速度也降到一般,两人又得开始啪喀啪咑地踩车轮,而芳岳很自然地略过,到是他,兴致来了,沿途反覆哼唱着那首歌。 awholenewworld—— 因为他,她看到了这个世界许多过去没注意的面貌,只可惜,他是阿拉丁,而她不是茉莉公主。 她不是。 在集集,除了共骑协力车四处玩耍的美好记忆外!他们还带了战利品——五朵向日葵,那是他们买门票进入花田自个儿摘取的。当要离开集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於是,他们决定直接驱车前往今晚预定落榻的埔里大饭店。 抵达饭店后,两人先在各自的房间里简单梳洗过,再相偕压马路去。 “你看,月好圆、好亮。”则尧率先发现悬在夜空的白玉盘。 “嗯,明天就是农历十五中秋节。” “啊?是哦!”这个外国回来的,果然没这个sense。“唔……中国人不是说,中秋是月圆人团圆的日子么?怎么,你不必回家?” 芳岳微微低首,唇边有淡若轻风的笑。“对我家来说,有我这个成员就算是团圆了。”可不是么,自从母亲去世以后,所谓的“家”,就独独剩她一人了。 “那……没有亲戚?”这声问,他沉下了嗓,郑重许多。 亲戚?连家的那对母女——没事时对她敬而远之的大妈,以及从来只有讥峭冷讽的异母妹妹?杜芳岳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亲戚。” 气氛,说不出的诡密,则尧无法确切形容。此刻的芳岳,表情淡漠地犹如一抹孤影,宁静底透著伤心颜色,教他胸口蓦地一动,泛疼的。 於是,他握住了她的手,见她惊讶地抬头瞅他,杨则尧回以清朗无碍的笑容。 “那么,从今天到明天,让我做你的亲人吧。反正,在台湾我也只有一个人,没有其他认识的。好不好?我们就暂时做亲人吧!” 温暖,自他的手心一点一点传了过来。芳岳怔怔望著十指交把的两只手,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下出…… 在唯一的亲人离她而去之后,她总是一个人独立坚强地生活著,完成学业、进入职场、认真工作。现实催逼著她不能顿下脚步,在内心深处,亦有类似的声音要她不断往前,冲刺再冲刺,因为一旦有了喘息的空间,她怕那些对生命的质疑、困惑和怨怼会乘隙月兑出,一发不可收拾,她就只能任自怜自伤的情绪将自己淹没了。 所以,她从不觉得自己孤单,从不。 直到,现在。 自母亲去世后,从没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孤单极了,但同时,也从没哪段记忆,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圆满极了。 圆满得让她有飙泪的冲动哪! 摇摇她的手,则尧用轻问唤她回神。“你的脚酸了?不想走了?” “不……不会啊。”仰脸向他,她觉得他的问题怪怪的。他们不是离开饭店没多远吗?哪这么容易就脚酸? “哦,那好,这样我们可以继续往前走了。”杨则尧眯起了眼,微笑泛滥。 “嗯……好啊,继续走。”怎么她的答案好像早在他的预料中?她皱著眉,还是觉得他的反应不对劲。 他索性伸手按了按她的眉心。“走就走喽,别皱眉头啦!” 就这样,两人继续他们在埔里街头的散步,继续聊著。 直到十分钟后,她才如梦初醒,彻底想通了——那是他的体贴啊,要她自伤感的沉思里抽身,却完全不提不问她在想什么,用转问其他问题的方式,带她绕出了百般滋味杂揉的情绪迷林。 那是……杨则尧的体贴呀! 当他们来到当地的某所国小前,意外地发现操场有灯、有声响,看来似乎有什么特殊活动正在这里进行。 “进去瞧瞧?”他提议。 “嗯,好。”芳岳点头。 顺著操场跑道,一个个摊子围成圈,平常的升旗台则充作临时的表演舞台,设置了卡拉ok,让想唱歌的人有机会上台表现。然而,让他们两个同时注意到的,是搭在升旗台上方的布条。 走过伤恸。九二一大地震三周年纪念星光园游会。 “我竟然忘了,今年中秋节,阳历刚好就是九月二十一日……”芳岳喃喃道,同时目光转向身边的杨则尧,却意外发现他的神情只有肃穆,并无惊讶。於是她悄声问了:“你知道明天是九二一大地震的三周年纪念?” “嗯,我知道。”语气极轻,但嗓音低沉。 芳岳不禁有些惭愧,她就在这片土地生活,结果她还记得中秋节,却对九二一这个日期淡了感觉。想当初那段日子,她也是紧紧盯著电视机前收看救难报导,为生还者狂喜,为罹难者深哀,可如今…… 他注意到她的表情有异,立刻加以解释。“其实,我会选在这几天到中部来旅行,是因为九二一。我早在美国就下定决心了,绝对要在这个时候,走一趟台湾中部看看。它是我提前回国的一部分原因。” 芳岳不明白,以眼神向他询问。 则尧露出淡淡的笑,梶娓坦承道:“严格说起来,九二一地震与我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当初,我虽然知道,也为它感到难过,但终究只是情绪的;真正让我兴起感触的是去年美国的九一一。 “你知道吗?当时,我人在双子星大厦的附近,我是眼睁睁看著飞机往建筑物撞去,眼睁睁看著纽约市变了样;不只这样,我还亲耳听到纽约市的哭泣,救护车疾驰而过的剠耳声响、警察紧急疏散人群的啃音、尖叫、哭喊,还有数不清的『mygod!』、『terrible、horrible、incredible』……虽然我早知道生命是宝贵而脆弱的,但在当下的冲击,才让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失去一条生命是多么地轻而易举,只要一场闪不过的意外,或根本莫名其妙的遭遇,就可以夺走一条命,甚至数千数万条命。 “在那之后,有整整一个星期,我听不下任何音乐,包括我自己的练习。因为当天的印象和经历,让我觉得音乐根本是没有用的奢侈品,甚至我喜欢的其他艺术,如戏剧,也全都是废物,而我不过是比死者稍稍幸运一点的废人……所以,我想看,急切地想看这片土地上,同样受过巨大创伤的人们如何站起来、如何记忆那场灾难。” “如果是在美国,要办灾难后的纪念活动,原则上都是一板一眼的。这方面,台湾人就真的厉害,化危机为商机,有园游会又有卡拉ok,用这么幽默的方式来记忆九二一的悲剧。” 芳岳动容地握紧了他的手。他总有这么个本事——轻松的时候让她不由得笑,而当他正了神色,认真的时候又让她不由得佩服。 这时,升旗台处传来了歌声,来自一位有点年纪的阿婆。她唱著: 阮若打开心内的门,就会看见五彩的春光。 虽然春天无久长,总定暂时消阮满月复辛酸。 春光春光今何在?望你永远在阮心内。 阮若打开心内的门,就会看见五彩的春光。 杨则尧一怔,杜芳岳一愣,他们不约而同将注意力转向舞台,浑忘了刚刚的话题尚未结束。 “这首歌……这个旋律……”他几乎兴奋地要当场跳起来狂吼。是了是了,就是它没错,就是他十七年来一直想拼凑成调的曲子啊! 在他那段瑰丽如梦的记忆里占了一席之地的,就是这首曲子。他十岁那年意外遭遇的那个女孩子,用钢琴弹奏的旋律就是它、就是它! 出乎意料地,在台湾中部的小镇里,他寻回了遗落在十七年前的重要记忆,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传奇、还要不可思议。 或许,这是因为中秋节就在明天,而九二一也将在数小时后届满三周年,所有过往失去的终能拾回重建的缘故吧——— 杨则尧想。 第五章 “刚刚那位阿婆唱的歌,你听过吗?”在回饭店的路上,他立刻向芳岳打听。 “『阮若打开心内的门窗』。” “但是什么意思?”杨则尧完全听不懂台语。 “如果我打开了内心的门窗。”她将歌名翻译成北京话。 “打开内心的门窗……这个意象好美呀!”他继续追问。“然后呢?后面的歌词是什么,你知道吗?” “大概就是……”芳岳乾脆将整首歌用北京话讲解了一次。“从五彩春光、思恋情人、故乡田园到青春美梦,总共有四个主题,都是说如果打开了内心的门窗,就算现实环境是很令人感伤沮丧的,都能暂时获得宽慰。” 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唔,歌词跟它的melody的感觉很吻合。” 如今,发问权轮到她了。“你怎么会对这首歌这么感兴趣?” “在我出国前,无意间曾经听人弹奏过。只可惜,当时我年纪还小,那旋律又实在很陌生,后来即使用『回想』的方式企图重建,都破破碎碎的,无法成调。” 哦?也有人跟她母亲一样,这么喜欢这首歌?事实上,刚刚当阿婆唱出第一句时,她就险险掉泪了;接下来,每字每句每个音符,都是一幕幕的记忆片段重演,让她想起很多发生在十四岁之前的事。当时与现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哪……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很累。” 芳岳微笑地直视著他。“没办法啊,因为老了,所以这么容易就累了。” 她是真的倦意满满,不到二十四小时里,她感受了太多,也不小心忆起了太多,那是绝大的负荷。 “那,要不要我背你?” “真的假的?你别乱来喔!”他语出惊人,教她立刻瞪大了眼。 “背,那就扛的还是抱的,我让你自己选,这样可以喔?”则尧挑眉道。 “你以为这就叫民主啊?”斜睨了他一眼。“不是背、就是扛、抱,说穿了就是要人家接受你的意思,是吧?” 糟,被识破了!“只当好玩,不行?” “可以,但……” 她正打算对他进行一场礼仪讲训,不料却让他抢先了一著。“但你怕羞?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必担心啦,你只要负责把脸蛋藏起来就好了。”则尧双手大张。 “喏,我的整个身体任你藏。” 双颊发烫,她眸道:“喂,别说那么暖昧的话。” “暖昧?哪有?我一直都很坦荡荡啊!”他提出抗议,同时继续进行游说。 “芳岳,你真不考虑?我保证很舒服的。” “哪有人这样保证的,你又没抱过你自己。”伸出食指在自己脸上划了两道,笑他脸皮厚。 “好,那就由你来做杨则尧怀抱舒适度的测试者吧。”见她言语神色间已有不再拒绝的意思,他就直接行动了—— 右手扣牢了她的上身,左手自她腰后一捞,就这样,杜芳岳让他打横抱起。 “你也别闲著,喏,看过电影没?你的右手应该要攀过我的肩,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这样才比较安全。” “呃,真的……真的有人在看……”他在交代杨则尧怀抱的“使用安全注意事项”,她却在意著别的事情。 则尧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有人看过来,代表你有两个选择:一、瞪回去。二、藏起来。你选哪一个?” 两条路,她选…… 将脸往他胸口贴去,然后紧紧闭起眼,不再理会外界,只管她耳底听到的、扑通扑通的、他的心跳声。 好好听哪! 低头瞥见她唇边轻轻绽了弯度,他自喉头滚出了沉沉低笑,然后提问。“杜小姐,不晓得你愿不愿意从杨则尧怀抱舒适度的测试者,改做『唯一代言人』?” 杨则尧怀抱的……“唯一代言人”? 瞬间,她睁开了眼,整个人彷佛被闪电劈中一样,久久无法反应,呈现“当机中”的呆滞状态—— 这、是、告、白、吗? “杜小姐,hello?”他的话有这么难懂吗? 什么话都没说,她第一个反应是要从他怀里挣出。 “哎哎哎,这样危险哪,你好好说嘛,我会放你下来啊。”杨则尧手脚并用地护著她的安全,同时嚷嚷著,好刻意忽略、心底受伤的感觉。 芳岳不知该怎么来面对他,只低著头盯著地面,眼珠子左溜右转,就是没有勇气拾起来看他。 於是,两人在埔里街头形成静默的对峙,那尴尬气氛之沉凝,教谁都不敢先有动作,就这么站成了两尊雕像。 杨则尧很清楚,现在最需要的是幽默与机智,好打破这个别扭的局面,可是如今他脑中偏偏一片空白,什么字句都想不起来,所有的敏锐全集中到了痛楚难当的左半胸腔。 最后,是芳岳率先突破现实处境的压力涡流—— “对不起。” 她一鞠躬,撂下三个字,转身就是快跑。 芳岳回到饭店后很快收拾好东西,当晚,便赶搭最后一班往台中的客运,决定坐夜车回台北。反应之决绝,又是令他一惊。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状况了?他不明了。 先前,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她对他有了情、动了心,可为什么临到最后关头,她却撤出了两人世界,独独留下他一人? 两个月以来,从陌生到熟识,回忆起来,他知道她有了什么样的改变,也知道自己有了什么样的改变—— 罢开始,他老觉得她奇怪,从没想过有人会乐於被“工作”二字侵占全部的生活,而她,虽然不是板著晚娘脸孔,对他的态度却是拿捏在公事公办的分寸,和气但不亲近。 至於改变的转折点,他无法用理智明确地标记,似乎自然而然的就发生了。他一点点靠近,她逐步卸下心防;思念,贯穿著两人分别的那些日子,那是种强烈的直觉,无关乎分析、解释、归纳的逻辑推演。他不再觉得她乐於工作是奇怪,只希望她在工作之余,要适时休息与放松;而她,虽没有热情奔放的回应,却开始会跟他说些玩笑话,眼神更柔、表情更多,还有说话的语气…… 唉,她明明是有感觉的! 自胸中吐出长长一口闷气,他沦陷在漫漫的思索与惦记里,无法抽离。 然而,整夜未眠依旧振奋不了寥落的心情,杨则尧甚至没有意愿步出房间、饭店好继续未完成的旅行,完全没有。他就像一抹游魂,在这方密闭空间里,时而起身踱步,时而仰倒在床,神情却同样空洞。 从原先的想不透,慢慢地,到后来连分析的气力都耗光了。在阻隔所有声音的静默底,他只是发呆。 直到,电话声突然来袭—— “请问杨先生在吗?” “我是。” “杨先生,昨晚三一o号房的小姐,离开前留了一封信,是要给杨先生的。请问需要服务人员送上去吗?” 神智稍微恢复了,他已有能力应答。“没关系,我自己到柜枱拿,谢谢。” 简单地将仪表整理了一下,他便到柜台索信。 内容其实很简单,很……公私分明。她希望,他能摒弃对她个人的种种想法,不致影响即将来临的合作。 收信人:yang 署名:carol 鲍与私的那条界线,她的确划分得很清楚,清楚得……有些残忍。 唯一让他稍稍感到安慰的,是她的笔迹比平时潦草许多,这应该是反映了她的凌乱心情吧。 就是认真投入了爱情,所以哪怕对方的情绪是痛苦、是挣扎都好,都比无动於衷来得好,来得令人安慰。无动於衷,才是最不愿接收到的回应。 可笑吧?或许,还有点卑鄙,但这就是人性。 在爱情的领域里,没有圣人落脚的地方。 而他,不是圣人。 ※※※ 台北,西华饭店。 为了“大提琴诗人——yang”访台记者会,都铎的经纪公关部可说是全员出动。 “kathy,你怎么老盯著yang看?不会是煞到人家了吧?”一同站在门口当接待人员,mary趁空档轻轻用肘碰了碰kathy。 “不是啦,我是一直觉得他很眼熟,好像……好像在哪见过咧。” “这句话,我听你说过好多次啦。”mary叹口气。“那时,你迷『hero』的时候不是说木村拓哉是你前世的恋人;后来看『爱上女主播』的时候,又说张东健是你上上辈子的相公……”kathy跟许多单身女子一样,喜欢在观看戏剧节目时驰骋对爱情的幻想,可回到现实,老觉得多数的男人思想幼稚,脑袋装满黄色废料,於是有意无意就摆出大女人的姿态。 “不是这样啦!”她的两只眼珠子还是钉在yang身上。“这次是真的,真的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他……” 厅里,记者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茶。都铎这边,总经理余启钦、公关部经理柯中捷都出席了,不过主要的对外发言还是交给负责的杜芳岳。 现在,就是芳岳代表都铎在回答若干记者的提问。 “啊啊啊!”kathy掩嘴惊呼,手指一会儿比向杜芳岳,一会儿又比向yang。 “kathy,你还好吧?请不要发出乌鸦般的叫声。”mary连忙抓下她的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kathy兴奋地反握住mary。“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在永康街看到carol和一个帅哥去吃芒果冰?” “嗯,记得。” “就是他啊,就是yang啊!”若非顾忌这是个重要的场合,她一定尖叫出声了。 “不会吧,可能是你看错了。”mary严重质疑。“刚刚在准备的时候,我觉得carol对yang的态度很正常啊,就跟以前对任何客户一样,并没有比较特别呀!” “我应该不会记错啊,现实里可以碰到那么帅的人,不会记错才对啊……” “哎呀,那就等著瞧喽!反正yang和咱们公司的往来才刚要开始,绝对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啦!” 对杜芳岳来说,真相就是……疲惫,仿佛永无止尽的疲惫。 从埔里落荒而逃,她是避开了与他面对面的接触,却无法避开已经进驻她心里的杨则尧。那两天,她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累了、睡了、醒了、更累了。 可怕呀,竟没半刻能休息! 这怎么也祛不散的倦,是因为当她进入睡眠后,就会不由自主地作梦。梦境里搬演的情节,在意识清醒后,她全记不得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在那里。 杨则尧总是在她的梦里。 然而,今天下午一点,他依约准时出现在西华饭店门口,与她碰面,由第一眼交会那眸光凉凉的温度,她就知道来的人是yang,不是杨则尧。 不是她熟悉的杨则尧…… 这明明就是她希望的结果,但为什么她只觉得肩膀沈重得益发僵硬,而疲惫如洪水几乎要冲垮她的情绪堤防? “mr.yang,我是都铎的经纪公关部协理,杜芳岳,也可以叫我carol。您在台湾的所有事宜都将由我负责,这是我的名片。”她笑。 “今天的记者会,辛苦了,未来要劳烦协理的地方可能更多。”他笑。 “不,能协助mr.yang在台湾开疆拓土,是都铎的荣幸。”她还是笑。 “我对台湾古典音乐界很陌生,怎么做会最好,我相信贵公司的安排。”他也还是笑。 “如果mr.yang有什么要求,请尽避提出,我们这边会全力配合的。”她不断不断地摆笑。 “彼此彼此,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他也不断不断地摆笑。 ——这就是她和他碰面后的对话,确实,就像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 是她选择和他保持这种“虚伪的和平”,所以,没什么好说,更没资格表示难过,只是…… 累,好累啊! 从与他短兵相接开始,到忙於布置会场、接待贵宾,再到记者会正式开始的种种发言,这一路下来,她必须对yang表现出客气有礼又初次碰面的样子,这原是她擅长的工作,经纪公关嘛,总得有好几张脸皮在下同场合使用,但是对他……现在对他,则让她觉得疲惫得力不从心,因为有太多隐藏的情绪在心底翻搅著,她得费力抑住;於是,疲惫便迅速累积,仿佛五指山似的,无论她再怎么努力挣开,还是受困在里头,月兑不得身呀! 或许是倦极了吧,她觉得意识好像已经飞出了躯体,站在众人之外,距离远远地,因此大家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闷雷声,而那个她,冷眼旁观周旋在记者问的杜芳岳、侃侃介绍都铎和yang如何合作的杜芳岳、一一回答记者们各式提问的杜芳岳,还有现在这一个—— “能否请yang为我们现场演奏一曲?”有记者提出这样的请求。 “这方面,都铎早就想到了,也已经跟yang讨论过,他很愿意在各位面前演奏。”她摆出专业笑容,目光不落痕迹地轻轻滑过yang,不敢多作停留。 记者席间立刻爆出如雷的掌声。 主角yang一派神色自若,微笑地跟众人点了个头,便起身走到临时设置的小演奏台,就定位后,按弦运弓,大提琴缓缓咿呜出了旋律…… 克莱斯勒的(爱之悲),全然没有钢琴伴奏的。 记者群中熟知古典音乐的纷纷觉得奇怪,虽然也有大提琴家喜欢这首小品而拿来录音,但终究这是小提琴演奏曲,放在大提琴领域则多半被视为演奏者个人的兴趣。然而,当乍听的惊异感过去后,yang这样单纯以大提琴温暖宽厚的音色来诠释(爱之悲),在会场内成功织就了一方沈静私密的情感空间,乐音的扬起像是微风拂过叶尖,与聆听者的灵光触动是轻颤却深刻的。 无预警地,眸眼泛出水气,她连忙低头,飞快揩去。幸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yang的演奏上,她才下致当众失态。 她知道,他是用大提琴在对她说话。 其实,她不是没发现他掩饰在客套礼貌与微笑之外的憔悴,只是刻意忽略,忽略他的心情,也忽略自己的感受。 但忽略过后并没有比较轻松,因为忽略本身就已经用尽力气。 累,她真的觉得好累好累啊…… 演奏结束,yang回到记者会的席位,这时记者们的热情已经完全被点燃了。 “麻烦让我们拍个照吧。” “请往中央集中些,我们想取蚌好镜头。” 面对记者们的要求,她得振作、得打起精神! “欵,对,请carol再过去一点,和yang靠近些,没关系。”摄影记者凭专业指挥台上诸位人物的位置。“嗯,这样效果很好,要照喽……” 怎么这些人的影像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小了?她觉得好怪。 “要拍了喔。” 快!她快撑不住了! “一、二……三!” 当“三”的计数声落下,她的眼前倏地一黑,意识霎时弹回躯体,然后,她的身体软软倾倒了—— 在记者会临要结束前,杜芳岳宣告阵亡。 ※※※ 今年的气候是有些怪,自春及夏,长达数个月的艳阳天,让台湾饱受乾旱恐慌;然而,最近连续几天的暴雨,又让地势较低的地区陷入淹水的阴影。 从来没人能搞懂老天在想些什么,怎会如此多变?就像是恋人的心绪,也从来没人能理出个所以然来。 杨则尧坐在rosemary里,已经整整一下午了。桌上的水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就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的位置,看著马路对面的长庚医院。 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记者会发生了这样的意外,都铎的总经理余启钦当机立断,要柯姓经理立刻接手负责他的行程;其他员工则跟著老板一齐送她到距西华饭店最近的长庚医院。 那位柯姓经理在送他离开西华、并敲定下次碰面商谈的时间后,也匆匆赶赴医院去了。没有人知道杜芳岳和他之间的关系,更不是他单方面能对外解释定义的,这便注定了他只能坐在这里乾著急的命运。 好想,他好想知道——她醒过来了吗?那突如其来的昏厥,究竟是身体出了严重的毛病,还是工作疲累导致的?抑或是中部行以来情绪积压的结果? 如果是后者……如果是后者……那么,即使印证了他在她心里具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杨则尧也无法感到开怀。 在爱情的领域里,同样地,没有极恶之人落脚的地方。 虽然渴望确定对方的在意,哪怕对方要受哀愁酸护的苦,可那天天祈愿对方万事美好的心意却也再真实不过。 丑陋又美丽的矛盾人性哪,这就是爱情,这就是他此刻的模样。 杨则尧看了看腕表,六点十五分。 乾等下去不是办法,贸然闯进医院也下是个好主意,那么试著用手机联络呢? “喂,芳岳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问你是……?” 替她接起手机的,是个女孩子。 “请问你是她公司的同事么?”则尧反问。 “不是,都铎的人都走了,我是她室友,请问你是哪位?需要替你传话吗?” “哦,不用了,谢谢。” 如果要说,他想当著她的面,好好地说! 嗯,怪怪的一通电话,对方怎么神秘兮兮的样子?舒绕珍瞪著芳岳的手机,耸了下肩,两边唇角往下一撇,扮了个不以为然的鬼脸。 是都铎那边找她来照顾芳姊的。 瞥向病榻上沉睡中的杜芳岳,绕珍的视线停驻了好久,芳姊的惨白容色无疑宣告这两、三天来她的身心状况奇差无比。 罢刚听医生解释过了,这突如其来的昏厥,是芳姊身体对脑压过大而做出的自然警戒反应,没什么大碍,现在就暂时用药让她得以安睡,并补充营养液;当然医生也交代了,既然已经出现这种症状,往后就得特别注意,最好自我要求别过严,且工作量不宜超载,否则还会再犯。 以前,即使工作再忙碌也从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形,芳姊是不是最近碰到什么棘手的新问题,无法解决,譬如……那个许久前被她定位在“只是朋友”的高个儿帅哥? 叩——叩叩———— 敲门声来得正是时候,刚好阻止了她漫无边际的胡乱猜测,另方面却又让她觉得奇怪,这会是谁咧?总不可能是那对没良心的连家母女吧?! “呃,请问你是哪位?”来人好高,目测超过一八五。 “我是芳岳的朋友,我叫……”顿了顿,他还是报了本名。“杨则尧。” “哦,杨先生啊。”唔,这男人不只高,而且帅呆了,还有点眼熟咧,名字也好像在哪里听过。“她现在在休息哎,不好意思。” “我进去看看她,方便吗?” “可以,不过,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她的脑筋动得飞快。 则尧一愕。“回答问题?” 绕珍笑得娇巧。“你是不是之前常常陪芳姊一起做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 “哦,就是去做除了工作以外的事,包括吃饭啦、聊天啦、走路啦……”嗐,谁教芳姊的生活就是这样,工作以外的事当然只能叫做“有的没的”。 “算常吧。”事实是,几乎天天。 绕珍点点头,自顾自地咕呜著。“那我上次看到的应该就是他没错了。” 对於这种银子、房子、车子“三子皆备”的人哪,她不甚灵光的记忆力就会稍稍回复点。 “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你怎么知道芳姊出事了?你是都铎的人?” 微微一笑,他解释道:“在台湾,这半年暂时都算是吧。” 这个意思是……他是和都铎签了约,而由芳姊负责照顾的古典音乐明星? 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他,这才依稀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曾经看过芳姊准备他的相关资料,而且好像还聊到他是巨星之类的狠角色,她还被芳姊善意警告不准打他的主意,因为他是芳姊要负责的当事人,他是芳姊的“阿拉丁” 炳!丙然没错,她对“三子皆备”的人才会有印象啊! 只是……怪了,芳姊连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记得,怎么上次跟她问起“高帅男”的身分,除了“只是朋友”的答案外,芳姊居然没跟她说那个“高帅男”就是早先她们聊过的那个古典音乐界的巨星? 喔哦,芳姊果然……心里有鬼! “还有问题吗?”他挂念的人在里回哪。 “你喜欢芳姊吗?”直接俐落。 “喜欢,比喜欢还多很多的喜欢。”杨则尧笑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那……”既然这样,她下定了主意。“后天你可以请我喝杯咖啡吗?” “嗯?” “用咖啡换医生的看法,还有我对芳姊的认识,以出售情报的市价来看,这应该是很划算的吧?”她说得理直气壮。“我本来想直接用现金做情报交易的代价,是看在你喜欢芳姊的分上,才给你打了折的。” “好。”他一口答应,因为他想靠近芳岳,更想了解她。 “后天十一点半,sogo门口见。”她爽快地定了时间、地点。“现在就请你先进来看看睡美人吧!”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有点坏、有点狡猾,可她愿意眼睁睁放弃这个“三子皆备”的极品货,还想为两人牵线,没有丝毫遗憾。 或许,这是因为芳姊对他真动了心的缘故吧—— 舒绕珍想。 第六章 芳岳在隔天清早醒来,她向医师询问自己的身体情况,知道没什么大碍后,便由绕珍帮忙办理出院手续。 在回家的计程车上—— “看来今天得请假了。”芳岳摇头叹气,百般无奈的模样。 “我的妈呀,芳姊,别告诉我你想今天就去上班?”绕珍瞪大了眼看著芳岳,轮到她有昏倒的疑虑了。 “工作好啊,努力工作换银两,比什么都实在。而且医生也说了,这不算什么严重的病。” “你要故意省略医生后面接著说的话,医生是说,要你减轻工作量吗?”嘻,人哪,果然都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话。 “明明就说了严重嘛,为什么要我减轻工作量?”芳岳重重地吐了口气,以为然地咕哝道。“况且,我现在手边负责的case不多,就……就yang一桩。” 若不是看在她是病人的分上,她真想抓紧芳姊的脑袋用力摇一摇,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些什么,但绕珍忍下来了,还是动动嘴巴就好。 “所谓的工作量,是看『质量』,不是看『数量』。如果yang带来的烦恼多、困扰多,这当然就算一件吃重的工作。芳姊,你可以评估看看,究竟要不要继续负责下去,这case转交给其他人应该也可以吧!转来转去,反正都是都铎在办,应该也不算违约。”她说这些话,堪称是用心良苦啊。 杜芳岳沉默了。 没错,真正要跟杨则尧划清界线,按绕珍的提议来做就行了,但她没有,甚至这个念头连动都不曾动过。这是什么状况? “唔……绕珍,你说得对,yang这桩case的质量确实很足,我想,我会坚持下去就是因为这样。”摆出笑容,她想到解释的好理由了。“你知道的嘛,原本我可以升职的,偏偏来了个空降部队,让我呕了好多天。这次,我想利用这桩case向老板证明我的工作能力。” 一定是这样,不会错的——杜芳岳也这么说服自己。 “唔……是这样喔?”绕珍挑高了眉,拉长了声反问。 “呃,这个当然啦。”奇怪了,她怎么觉得绕珍的反应好像知道了什么? “既然芳姊这么认为,那就是这样了。” 绕珍朝她溜了眼,往左点点头、往右点点头,可那表情分明是不相信她的话,偏又不戳破,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痒哪! 芳岳忍不住皱眉问了。“绕珍,你真正想说什么?” “我真正想说的啊?”她翻起眼珠,一副想得很辛苦的模样。“喔哦!我想到了!我真正想说的是:芳姊,你可以欺骗天下所有人,就是不要欺骗你自己。” “我没有骗我自己!”芳岳直觉就是否认。 “没有?唔,那就好喽。”绕珍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视线随意往窗外瞥去,芳岳正巧看见她们家门口站了一个人,双手还捧了大把红玫瑰,不禁让她哀怨地垂下了眼角。“唉,我看一点都不好,麻烦来了。” “怎么了吗?” “看到没有,我们家前面站了个不速之客?” “唔,他是谁?”计程车停下,她边掏钱边问。 “就是那个让我升不了职的空降上司!”老天啊,她可不可以在计程车上佯装昏倒,请绕珍将她再送回医院? 他看到carol了,她和她的室友在对街下了计程车,正要过马路。 柯中捷抱著玫瑰花的双手,下意识地稍稍收拢了些,活了三十二年,也算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但从没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这几天,经过反覆思量,他决定要向carol坦承心意了。这么做是因为他强烈意识到可能出现了竞争对手,而他再沉默下去,也许就将失去赢得芳心的机会了。 一见她们过了马路往这里走来,他立刻就迎上前去。“carol,恭喜出院。” “谢谢,经理。”芳岳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僵硬。“其实大家不需要这么见外呀,不过是场小意外而已,这样大费周章的,反而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了。” 他微皱眉。“花不是大家合买的,是我送的。” 芳岳猛然不知作何表示,好在旁边的绕珍反应快,立刻抬出欣羡的笑脸。“芳姊真幸运哪,碰到这么体恤下属的长官。” “这不是长官对……” “哇!都铎福利这么好呀,真令我心动。不晓得你们那边还有没有缺人啊,搞不好有我可以担任的工作咧?”绕珍喋喋不休地说。 “呃,暂时没有。”柯中捷原先安排好的步骤,这下全教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破坏殆尽,地位立刻从主动被打回被动。 “哦?真的啊,那好可惜喔。”绕珍微微噘唇,一副怨叹样,瞬间表情又转, 朝他眨了眨眼,轻声问道:“那……这一大束红玫瑰可不可以让我来拿,好过过乾瘾?经理,可不可以呀?” “呃……”面对她的娇言软语,柯中捷完全不知所措。“这,当然可以。” 莫名地,他觉得心跳加速。向来在事业竞争上的俐落表现,现在全消失了。奇怪了,他喜欢的人应该是杜芳岳啊,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对另一个女孩子产生异样的反应? 她笑吟吟地接过那把引人侧目的红玫瑰,还不忘适时赞叹一番。“好美喔!” 柯中捷瞅著她的表情,也露了笑。 从女主角霎时沦为女配角,对於绕珍,芳岳没丝毫妒意,有的是“刮目相看”这四个字,以及憋了一肚子的笑。她知道绕珍机灵,可没想到她施展魅力起来…… 啧,简直就像吃人不吐骨的狐狸精。 “经理,谢谢你喽!”已经走到家门口了,绕珍回身、点头并甜甜一笑。“芳姊才刚出院,我想就不招待经理进去了,以后再看有没有缘分吧。” 柯中捷微愕,好像这个时候才想起杜芳岳。有些狼狈地,他清清喉咙。“那么我先回公司去了,你奸好保重,carol。我会找人暂时接手yang这边的工作,你多休息几天没关系。”最后,视线还是落在绕珍身上。“再见了,两位。” “byebye!” “芳姊,你公司里有这种人啊,我怎么不知道?” “啊!别说你不知道,我也不晓得好吗?”芳岳翻翻白眼。“老实说,当他说那束花是他一个人买的时候,我真是完全被吓呆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那眼珠子快掉下来的表情也是一绝啊!”绕珍狂笑著猛拍桌。“难道他以前从来没有对你表示过好感?” “没有。”她说得斩钉截铁。 “不会是因为你太钝吧……”绕珍掩嘴偷笑。 “或许是对他早有偏见,或许真的和他不来电,总之,我从来不觉得他是个男人,最多只能算是与我不对盘的上司吧。” “哇!这话有够毒,不当他是个『男人』?!”她真佩服芳姊的直言不讳。“他要是听到了你的评论,恐怕要痛哭流涕好几天了。” “放心,不会的。要是说这句话的人是你,他可能会比较伤心吧。”芳岳打趣地说。“你知道吗?我跟他共事也好一段时间了,就没看过他今天这副神魂颠倒的模样。” “什么神魂颠倒?我还魂飞魄散咧。”她吐吐舌,压根儿不希望自己跟他有任何牵连。“嗳,别说我啦。倒是芳姊应该发表一下感言,知道自己被上司偷偷喜欢著的感觉是怎样啊?” 绕珍握拳当作麦克风,递在她的面前。 “真要我说?”斜斜睨著她,芳岳反问。 “好玩嘛,说说看喽!” “不寒而栗、毛骨悚然、痛不欲生……”顿了顿,她试图稍作解释。“我知道这个玩笑开得挺刻薄的,但我只想表达今天的柯中捷与我认知里的他有多么大的差距。以前我老觉得他处处针对我,还提防我的工作能力比他强,说起话来也常这边讽、那边剌的,比乌鸦叫还难听。结果,今天他竟然释放出对我有意思的讯息,你说说,是不是很吓人?” 绕珍点点头。“唔,我大概知道了,你这位上司啊,就是那种典型的笨男人,而且是寂寞了很久的笨男人。” “哦?”听绕珍的口吻,似乎颇有研究。 想了一下,她才回答。“我想,他是喜欢你,知道你的优点,但他并不爱你,只是以为他爱你。要不然这么说吧,我觉得柯中捷是个还不懂如何去爱的人。 “同处在一个空间里,寂寞的男人就特别容易将注意力摆在没有对象的女人身上,幻想爱情的美好可以解除他的寂寞,但事实上,他又没有具体行动去进一步认识对方,顶多是用笨拙的方式去试探;等到哪天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发觉这个幻想可能破灭时,他才开始紧张、开始想要抓取。所以,不是我的魅力够,是柯中捷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他真心所爱吧。他是个寂寞太久,久到无法聪明起来的笨男人。” 芳岳看著她,许久才重重地叹了气。“绕珍,我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否就是真的柯中捷,但我可以确定一点:你呀,绝对比我还毒!” “我这才不是『毒』!是另个『读』,阅读的读。” “嗳嗳,你该下会对柯中捷有兴趣吧?”她急问。 “唔……那就要看喽,柯中捷有很多银子吗?还有房子和车子?”绕珍永远秉持“三子至上”的婚恋策略。 “虽然称不上是什么阔气人家,但经济条件应该还算不错吧。” “这样啊,那就当候补名单第两百五十号人选吧。”摇摇头,表示没兴趣。 “听起来没希望了。”芳岳说得轻快,半点都不觉可惜。 “倒是你,芳姊,今天他的举动等於是跟你告白,你们同在一间公司,我看麻烦是少不了哦!你要自求多福了。” “我看他应该对你……” “no、no、no!”左右摆动食指,绕珍说。“相信我,他一定会继续追你的。我说过,他是个寂寞太久的笨男人,以为自己爱的是你,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瞧你说得那么有把握,我可是听得胆战心惊啊。” “哈哈哈,芳姊开始走桃花运喽!” 可不是么——前后没几天,先有杨则尧告白,后有柯中捷送花,她从来没这么有异性缘过。但……类似的行动,对於她来说,感觉却有如天渊之别。 杨则尧让她心神荡漾,在极甜与极苦之间拉扯著,即使逃得远远的,还是不能自己地磨折灵魂;至於柯中捷,她只想快快跟他撇清,好消了心头的烦恶。 “芳姊呀,别想太多了。”伸手拍拍芳岳的肩,绕珍唤她。“反正,招惹来的没全是烂桃花就好,只要有一朵是你想留下的,那就会是最美好的幸福喽!” “绕珍,你是不是跟谁碰过面了?”打从在医院醒来之后,她就一直觉得绕珍好像知道很多事情,难道……会是他吗? 是杨则尧曾到医院去探望她吗? “芳姊,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不需要问我。”瞅著芳姊表情迭变,她想,答案应该已经种在她心田了。 真是他来过。 面对杨则尧,她才是真正的无路可逃,现实里没有路,思绪间也满布了情网。 逃不掉啊…… ※※※ “不高、不帅、不是独子,年纪不能比她小,芳姊就这『四不原则』。唉,不是我要泼你冷水,yang,你的胜算实在小之又小、微乎其微!” 到现在,他都记得舒绕珍说这句话时的手势与表情——拇指点著小指尖,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好像他真的已经被判出局了。 “她很坚持?”当时,他立即的反应是这么问。 “唔,至少我没看过任何例外出现。”她是这么回答的。 杨则尧仰躺著,仍睁著双眼,尽避房里是全然的阗暗。在空气里倾流的萧邦第二钢琴协奏曲,op.21正好进入第二乐章的中段—— 避乐慢慢低下,弦乐轻轻颤动,钢琴演奏却是在音阶上连续不断地来回奔驰;这曾是萧邦对康思坦翠暗藏在心底的澎湃思念,如今那思念是乘著琴音穿越时光贴附上他的心情了。仿佛在沈落寂静中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急切切地寻索著杜芳岳的影踪,如萧邦曾经历的…… “现在,你决定怎么做?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希望你的所作所为都出自真诚,就这样。”这是舒绕珍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出自真诚的决定…… 问题是,爱情不是单人圆舞曲,他当然得顾虑到她的感受和决定。他很清楚,芳岳对他并没有如她自己说的“朋友”那么单纯,这是骗不了人的。但为什么临到了挺进爱情的关头,她就选择退缩?真是因为这些原则、条件? 这……不对啊!芳岳早就知道她的忌讳全让他犯著了,可她还是动了心呀…… 他确定! 或许,他真正该问的,是那“四不原则”的背后意义究竞是什么?为什么芳岳的择偶条件要这么订定?那些才是接近她更坦直的通道,而非表面上显现出来的“条件说”。 就是这样,他真正该问的,应该是这个呀! 既然如此,那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就算她的忌讳他全犯上了,他还是要搏上一搏:宁可对结果遗憾,他也不想对过去后悔。 心情终於回到安定的状态,则尧露了微笑,然后,缓缓地合了眼。 近两百年前,萧邦在波兰华沙的深挚思恋,终究没能化成瑰丽的爱情,这份缺憾,就让他在台北完成吧! ※※※ “carol,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可以吗?”呼,这阵子,这句话几乎已经成为他每天打手机给她的开场白了。 “有什么事么?”她照例问他。 “工作的事。”他知道这答案很狡猾,但真的有用。“我想请你替我处理。” “请说。” “唔,今天我一口气收到好多张单子,好像是要缴什么费用的,我有点弄不清楚,可不可以请你过来帮我看看?” 她顿了下。“下午四点,我到你的住处,可以吗?” “没问题,就这么说定。” 电话这头,杨则尧微微笑了。她的工作,昔日是他的敌人,现在却成了战友。 电话这头,杜芳岳轻轻叹了。她的工作,昔日是她的关怀,现在却成了危机。 明知道他是以“工作”为理由,找机会见她,她还是答应前往。啧,他连自助游台湾都没问题了,哪可能看到帐单会不知怎么处理? 说到前几次的理由,那就更妙了。什么打钥匙啦、买乐谱啦、选新枕被啦、换电灯泡啦,诸如此类的生活琐事,全都找她来帮忙,还真当她是神灯精灵万事通,除了负责他演出和在台行程外,另外兼作打杂、菲佣、保母与水电工。 而两人见了面之后,杨则尧总有办法编织其他藉口,好延长与她相处的时间。有时她会推却,但也不能每次都拒他於千里之外…… 况且,她无法否认真的喜欢和他在一起,似乎做什么事都好、都不觉无聊。 “carol,麻烦你过来一下。”是柯中捷,他站在经理室的门口对她招了招手。 突来的召唤,打断了她飞出都铎的神思。 不能假装没听到、没看到,杜芳岳只得起身走过去。对她来说,面对柯中捷的感觉,确实就像他自己说的那两个字——“麻烦”! 柯中捷先跟她确定明年上半年度的几项大活动,并针对企划部提出的构想讨讨可行性,这些都是“工作”没错,但到后来…… “carol,你晚上有没有空?我想利用下班后,跟你讨论『新星系列』的推广计划。你知道的,这个系列我们每年都办,可是票房总是惨淡,所以……” “既然是公事,我认为还是尽量在上班时间比较妥当,免得惹出闲言闲语。”她直接扛出yang作为挡箭牌。“另外很抱歉,经理,yang那边好像出了点事,他刚刚跟我约了时间过去处理,所以恐怕不方便。” “yang?”又是因为他! “是啊。”还好则尧抢先一步,让她现在可以应付自如。“老板有交代,听说yang的国际经纪约即将期满,老板对这纸合约很有企图心。不管名称或实质,『国际经纪』都远比仅是『台湾经纪』来得宽阔。”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唔,也对啦,yang真的是很重要。” 有些懊恼,好几次柯中捷想约杜芳岳下班后一起行动,最后,绝大多数都是因为yang找她有事而作罢。唉……他前辈子一定跟yang犯冲! “那我回座位去了。”她微微一笑,月兑困成功。 呿,明明离举办“新星系列”演奏的时间还远得很,他竟要找她现在就讨论? 她确实热爱工作,即使下班也经常挂心,不过,教她乐意的,是一个人加班,可不是和柯中捷“一起”加班哪! ※※※ yang的栖身处,是他父亲在市区大楼买的一问小套房;而下午四点,当她依照约定的时间出现在他家时,他正在练琴。 “不好意思,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我知道你大概这个时间会来。” “唔,你说有什么要缴费的单子……” “可不可以请你先帮我听听看这首歌曲的演奏如何?”他直接提出要求,立刻化解她“速战速决”的企图。 “嗯,当然可以。” 於是,杨则尧回到座位,重新拥起大提琴,按对了弦,运起了弓—— 旋律一出,她就怔愣住了。他演奏的,不是什么古典音乐的名作,而是道地的台湾歌曲;他演奏的,是“阮若打开心内的门窗”。 阮若打开心内的窗,就会看见心爱彼个人, 虽然人去楼也空,总定暂时乎我心头轻松。 所爱的人今何在?望你永远在阮心内, 阮若打开心内的窗,就会看见心爱彼个人。 很久以前,当他们还算初识阶段时,他会远从花束打手机给她,用轻哼的方式为她“演奏大提琴”。他说,在所有乐器里,大提琴咿咿呜呜的琴音,与人们无须费力的低吟最为接近。 如今,他在她的面前,单独演奏这首曲子,虽然没有人一字一字唱著歌词,但荡在她的耳里,仿佛那些歌词已经自动贴附了——因为这首歌,在她小时候的记忆里,总是母亲一边弹钢琴,一边轻轻地唱。 母亲唱得很轻,那情感却放得好深好深;那是当时年幼的她无法捕捉的深度。现在,长大以后的她、遇见杨则尧的她……终於,约莫可以体会了…… 一曲结束,杨则尧跳出演奏的入神状态,赫然发现,她的脸颊爬满了泪水。 “你还好吗?”移步向她,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很近、很近。 她胡乱点了个头,不看他、没说话。 则尧伸手想要替她抹泪,她立刻飞快低下头去,闪开,还是自己揩去了。 “是不是想到什么不快乐的回忆?”则尧轻悄悄地问。每天每天,一点一点,他想慢慢地渗进她的生命,每天每天,一点一点。 “没有。”她以虚弱的淡笑回应,情绪犹自在心湖漾著涟漪。“我只是想到我母亲,她生前很喜欢、很喜欢这首歌。小时候,我常听她唱给我听。” 他曾经听她提过,她从小苞母亲相依为命,母女感情相当深厚;可是,在她十四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她失去了母亲…… 原来,这首歌不只对他有意义,对芳岳来说,也有独属的记忆。 “我想,你看过我的资料,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一开始就主修大提琴的;比起很多从小就选定大提琴的人来说,我起步得太晚,是十岁那年到美国之后,我才放弃原本的钢琴主修。这项大改变是有原因的,即使是我爸妈都不晓得。” 没有刻意安慰她的感伤,杨则尧是用温沉的嗓音跟她诉说他自己。每天每天,一点一点,他希望她能慢慢走进他的生命,每天每天,一点一点。 “我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弹钢琴的女孩。”他继续说,知道她在听著。“我不想和她成为音乐竞赛里的较劲对手,所以决定更换主修。我期待有朝一日,我的大提琴跟她的钢琴可以共同在台上演出。到美国后,我主动要求学习中文,也是因为她,我怕自己的中文越来越不好,以后就没有办法跟她说话了。而这次决定提早两个月回台湾,除了自助旅游之外,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因为她;我想找到她。” 芳岳的心底泛起微微的酸。在他的心底,早有个人占据了最光明美好的位置,那人之於他的重要性,几乎是根植在生命里呀! “你……你找到她了吗?”有点困难地,她问道。 “没有。我回学校查过资料了,没有。”他淡淡地说。 “很失望吧!?” “开始很失望,那感觉……好像那女孩是我凭空幻想来的,或是在梦里自己制造出来的。没想到,这么重要的记忆,居然是空空荡荡的。”则尧叹息。 瞅著他,过了一会儿,芳岳沉住气、忍下心,勉强绽笑说了。“我帮你找。” “嗯?”一时之间,他没反应过来。 “我帮你找。”她再说一次,义无反顾地。她是他的神灯精灵啊。 则尧却是摇头。“不必了,那个女孩,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芳岳不解。对他来说,过去的记忆是如此重要。 杨则尧认真地睇著她,自深黝眸底透出的笑意清清朗朗,毫不掩饰。“就是因为过去是美好的,所以,更不能让它变成现在的牵绊。” 就是因为过去是美好的,所以,更不能让它变成现在的牵绊……芳岳咀嚼著他的话,五味杂陈。 对她来说,十四岁以前有母亲共度的日子,是生命进行到现在最美好的记忆;在这之后,她的生命转了个大大的弯,无所谓好或不好,她学著接受,以及原谅,还有在她能掌握的生活领域里尽力发挥,但……此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从母亲去世后,有一部分的自己也跟著死去、再也活不过来了。那就是——内心深处对生命美好的期待,与相信。 所以,她失去了许愿的能力。 她只能当替人偿愿的神灯精灵,包括公司的、老板的、连家母女的,还有一桩又一桩的工作case的…… 见她流露出迷茫的脆弱,情不自禁地,他俯首靠去,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近了、慢慢近了,最后,吻落在她唇瓣,将他的爱恋、思念、疼惜、不安、全都交给她,让她再没隔绝的藉口、逃避的可能与犹豫的空间。 温软触著温软,热息缠著热息,湿润和著湿润……则尧忘情,芳岳忘了抗拒, 仿佛这是偿了彼此潜埋多时的渴望,早该如此的渴望。 所以这个时候,没有任何或许,没有半点如果,没有哪个人想分心思考—— 杨则尧不想,杜芳岳也不想。 第七章 好不容易,杨则尧在理智焚尽前及时抽开了身,如果再耽溺下去,就绝不只是一枚热吻而已。轻轻地,他伸臂环住了她,将她收进他因轻喘而起伏的胸膛。 许久许久,还是他先开口,声嗓低沉而微喑。“你对我是有感觉的,芳岳,是么?你对我是有感觉的吧?” 那话,叩在她的心版上,字字铿锵,震得芳岳不知如何应对。 这次,无论如何,他要把话说清楚,真诚明朗才是他向来的作风。“除非是你对我没有特别的感觉,否则,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脑袋像盛满了热融的巧克力,甜而浓稠;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才能思考。 芳岳双手抵著他的胸膛,轻轻推开。“等我,再等我一下下。” 尊重她的感觉,於是他松开了双臂。“我不是要强迫你给我答案,只是,请给我表明心迹的机会,别像在埔里那样消失了。”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 “你可以拒绝我,可以说需要时间思考,但请你不要一句话都不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嗯?”他的语气平和。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说到这里,则尧突地一顿,然后哈哈笑了开来。 “嗯?怎么了吗?”难道刚刚都是他在演戏,或开玩笑? 他的反应,让她错愕地拾起眸光,直接对上他的脸——噢,他真的长得很帅!是那种站在群众里会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的人物,无需任何特别的表现,自然就浑身散发光芒;那光芒,让她绝难移开视线,又急欲挣月兑。 “我刚刚突然想到……”话说到一半,他觉得还是先请赐免死金牌比较好。 “你先答应我,听了别笑我。” 她点头。“嗯。” “那个时候是很痛苦、很困惑没错,但是……我从来都相信你爱著我,一如我爱著你。”挑高了眉,他说得意气飞扬。“这是不是我太骄傲也太有自信了?” 你爱著我,一如我爱著你……他的话,说得直接极了,让芳岳一时语塞,不晓得该如何反应,急慌慌地垂下了眼。 将她的失措收入眼底,杨则尧并不催逼她,只是静静地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轻轻地摩挲著,像潺潺细流吻著岸边小石,温柔得没有重量。 “我……”芳岳终於勉强开了口,涩涩地。“我不想跟你传绯闻。” “那好,我们很有共识,我也不想跟你传绯闻。”他晴朗地一笑,顺著她的话讲。“我从没把你看作是传绯闻的对象,更不是用『闹绯闻』的心态跟你往来。” “我知道,只是……” “怕对不起自己的工作?” “嗯。” “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不会因为有了感情生活就身价暴跌吧!?”拉著她的手晃了晃,指间微微使劲。“唔……最多是会把心思分散些,不全都放在演奏事业上喽。如果我的对象是别人,或许你真要担心这个或其他麻烦,但今天,我喜欢的对象是你,该怎么收怎么放、怎么划分公私……不是全都由你掌握吗?女王陛下。” 说完,则尧放开一手,在空中画半圈,弯身顺势行了个绅士礼。 “我哪是什么女王?”他的言词、动作和含笑眼神让她不自觉地松开了表情,语气也不若先前那般重若千斤。“像你这样的明星,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吧!如果搞砸了,影响的,可不只有你、我的工作前途,还有整间公司。” 他的笑意愈深。“怎么,你就这么没有信心,认为一定会搞砸?难道在专业领域上,我看起来是这么不可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芳岳,会不会,工作不过是个藉口,好说服你死心的藉口?会不会,是你自己害怕,怕承认我们的关系比朋友还深了好多好多?” 沉默未答,她思忖著。 “没关系,你别想了,我没有要你现在就回答的意思。”伸出大掌,则尧用宠溺孩子的方式在她发顶揉了揉。 芳岳微微蹙了下眉头,他这个动作让她好不习惯,从没人对她这样的。 则尧微微一笑,认真地注视著她,继续说道:“我对你有信心,对我自己也有信心。所以,我会等下去,等你愿意承认这段感情。我唯一的请求是别刻意假装冷漠,你不好受,我看了难过。好不好,至少让我们像朋友般的相处。” “芳岳,我不想说iloveyou,这句话听起来太过笃定了,反倒让你很难相信吧;但……iamlovingyou,carol,iamlovingyou。” “别忘了,我在等你,等你打开内心的那扇门窗,你会看到我就站在你面前,从来没有离开过。” ※※※ 都铎国际艺术经纪公司 杨则尧和杜芳岳正在小会议室里商讨几桩临时提案。 “塞纳咖啡昨天跟公司接洽,想找你还有你的大提琴一起到金瓜石的黄金神社拍摄新一季的广告,希望能用音乐短片的方式,把大提琴醇厚的声音和塞纳咖啡的口感做意象上的串联。” “唔,听起来不错,但……”则尧微微笑问。“塞纳咖啡喝起来的口感真的有大提琴声音那般醇厚?” 她踌躇了一秒。“这很重要吗?不过就是个有收入的工作吧。” “这很重要,对我来说,这很重要。”他再三强调。“我和我的大提琴都不愿意说谎,或者浮滥地为商品代言。” 明朗而真诚,认识他越久,她越能在他身上寻见在社会上失落已久的坦荡。 他注意到芳岳的沈默了。“我这样会让你很为难吗?” “不是。我想的是你从小一路走来应该都很顺利,没受过什么挫折吧?”唯有这样,才能保持这种澄净吧。 “确实,我这一路走来算得上是幸运而顺利,但并不是没受过挫折;虽然在别人眼中,或许那些挫折都显得微不足道。”他啜了口茶,娓娓道。“芳岳,其实这是很不公平的,我一直觉得挫折是种私人感受,很难去跟人家遭遇过的相互评比,哪个大、哪个小,哪个叫做浩劫,哪个只是无病申吟。” 回归主题,则尧继续说:“并不是我经历的挫折不够多、不够大,所以提出这样直接的要求,我只是觉得应该凡事要真诚,真诚地表达我的想法,即便是一支短短的音乐广告。” 目光停驻在他眸底好一会儿,芳岳绽开了笑。“好,我知道了,我会请厂商先提供样品,等你鉴定过后再讨论。接下来,是台北市文化局要办一个活动……” 就在两人专注讨论之际,突然,“砰”地一声,会议室的门板被重重地推了开来,而后,一团火红飞快卷进小会议室,来到杜芳岳面前,手起手落就在她颊边烙下一记耳光,声音清脆响亮,教赶来小会议室拦阻的kathy怔愣当场,也引来下少同事跑来门口张望。 “小偷!”是连茵茵。“你妈妈偷了我爸爸,你这个私生女就跟著偷我爸爸的遗产。好,真好啊,可以说是『家学渊源』哪!”她整个人裹在怒焰里,全然不管现在是什么场合。“要不是今天我拿妈妈的提款卡去领钱,还不知道你干了这么无耻的事。” 热辣辣的刺痛感立时在脸上蔓延开来,芳岳依旧尽可能保持理智。“茵茵,这里不好说话,你先回去,我下班后再到你家去。” “你也怕丢脸?”茵茵冷冷一笑,眼角勾向其他人瞄了瞄。“怕丢脸就不要做这么无耻的事。” 以茵茵的性子来看,她是完全没打算收手了,芳岳暗叹。当她正要开口请众人回避时,已经有人率先出声了。“各位,现在会议仍旧进行中,麻烦大家离开,并且顺手将门带上。” 擎著温和的微笑,杨则尧看了看抢进会议室内的kathy,又看了看挤在门口的众人。 猛地触到他的视线,所有人都不禁脸上一热,仿佛再待下去就是罪过;况且,这位“大提琴诗人”yang还真的……颇帅啊,被帅哥这样盯瞧,任谁的心跳都会漏拍。 半分钟后,总算一个一个低著头离开了现场。 芳岳转向他点了个头。“谢谢,真的谢谢。” 则尧淡笑,没说话,他明白现在要作战的主角是她。 “哼,假惺惺!”连茵茵啐了声。“既然没人在这里,你大可以露出你的真面目了。说!你到底偷拿了我爸爸多少遗产?这些钱你都用到哪去了?” “我没拿,一毛钱都没拿。”芳岳答得乾净俐落,毫不虚软。 “你没拿?哼!别以为你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就会相信,杜芳岳,我年纪是比你轻,但可不表示我低能。假如你没拿,为什么里面剩不到二十万?”双手握拳,她像随时会爆发脾气的泼猫。 芳岳抿紧了唇,沉默未答。 “没话好说了吧?”连茵茵当她认罪了,气焰益发高张,不屑地睨去,夹棍带枪地继续道:“私生女就是私生女,家教差,品格差,骨子里就一个贱字。” “小姐,你是私生女吗?”看不过眼,杨则尧插了个问。 连茵茵转睇向他,那蓦地出声的男人长得实在好看,而且,表情和眼眸都带著笑,十指交握轻松地搁在会议桌上,气定神闲的态度像是和风徐来,让她稍稍敛了敛爪牙。“我哪里像私生女了?我爸妈可是光明正大结婚的。” “哦?是么?那是我误会了。”他瞪大眼,摆出惊诧万分的模样。“咳,我真的不是故意错认的,实在是因为——在我的想法里,不敲门就闯进会议里的人,家教有待加强;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打人、开骂的,品格也需要再锻练。” 茵茵这才发现,杨则尧是拐了弯在教训她,偏偏他说的都是刚刚确实发生过的事实,她无从反驳起,只得硬著头皮强辩。“哼!要不是杜芳岳先偷我家的钱,我才不会纡尊降贵到这里来。” “哦?你有什么证据?”他神色自若地说。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今天早上,我拿妈妈的提款卡去领钱,才知道户头里剩不到二十万。”她没耐性地重述了一次。 “这样你就认定偷钱的人是芳岳?” “因为我知道能动这个户头的,除了我妈,就是她。她有存摺和印章。” “你问过令堂了吗?” 她嗤笑道:“当然问过,她说每个月都是提四万元出来,她两万,我两万。” 顿了顿,茵茵加重语气强调。“我妈不会骗我,绝对不会骗我。” 杨则尧并未否定她的话,而是另外提了问题。“那么,你知道原先这户头的总数有多少?” “我……”茵茵被问住了,尴尬地站在当场,许久才挣扎出一个答案。“应该很多就是了,我妈说过,爸爸留的遗产很多很多,这是真的,我家很有钱,我爸生前是大老板,所以,绝不会错的。” 话是这么说,但在心底,她开始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行为的莽撞了,她应该跟母亲把实情弄得更清楚些,再来找杜芳岳兴师问罪,这样就能更加理直气壮。 “芳岳,你有领那户头里的钱吗?”他索性当起“包青天”。 “我没有。”芳岳淡淡地回道。 “唔,两边都说没有。”则尧再转向连茵茵。“小姐,我想关键在令堂身上,如果你觉得这个真的很重要,你得跟令堂问清楚,或直接查户头里的金额流向。” 茵茵皱著眉,想了许久,决定暂时放过杜芳岳。“好吧,等我问清楚了,再来找你算帐。” “小姐,如果你不那么冲动,早点这样想,不就更好了?我也不至於误会你……是你口中的那种私生女。”杨则尧挑高了眉,唇角微扬。 “哼,用……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她的语气并不呛,反而像是跟哥哥使性子的妹妹。话一说完,甩头就往门口走去。 “小姐,请等等。”杨则尧出声喊住。 “别喊什么小姐,我叫连茵茵,碧草如茵的茵。”她停步回身。“怎么,还有事吗?” “你欠芳岳一个道歉。”炯亮的眼直盯著连茵茵,这点,他很坚持。 “要我向她道歉?不可能!”连茵茵断然拒绝。 “事情缘由没查清楚,你就动手打人,这不应该要道歉?啧啧,私生女都是家教差、品格差的是吧?你这样,我还是不免要误会你是私……” “不准!不准你说我是私生女,我说过了,我不是!” “出身不是,但行为很像你自己为私生女下的定义,不是吗?”则尧反问,表情还是一派温和的笑。 连茵茵瞠瞪著他,气闷得很,偏又没有立场可以反击。 “对不起这么难说出口吗?”他耸了耸肩。“那我来作示范好了……”则尧站起来,朝她微弯身。“对不起,刚刚对你的误会,让你觉得不开心,对不起。” 芳岳瞅著他,泪水差点就要夺眶而出。从他介入以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她很明显地看出则尧是如何诱导茵茵自愿结束这场台风袭来似的质问。不像她,有太多顾忌不好开口,也不像绕珍,和茵茵杠上就是嘴巴见真章,非要毒个你死我活不可。如今,为了要茵茵向她道歉,他连自己的尊严都可以暂时放下,论情论理,他这声抱歉并没那么必要。 另一头,伫在门口的连茵茵面对他这么慎重其事的作法,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快,这不是她第一次接受道歉,可却是第一次为别人的道歉感到慌乱。 “瞧!道歉并不困难的,不是吗?”则尧对她露齿笑了笑。 “我……”连茵茵还是觉得喉咙干干的,发不出声来。 “一句话、三个字而已,这是成熟负责的表现。”他继续鼓励。 杨则尧和杜芳岳同时注视著茵茵,而她的沉默,使场面陷入了紧绷的寂静,空气里,唯独剩下时间的脚步声滴答、滴答、滴答…… 僵持很久,连茵茵知道一切等待著她的决定。心一狠、牙一咬,霍地向杜芳岳一鞠躬,她迅速爆了声。“对不起。”然后,飞也似地奔出了会议室。 陆上台风警报,解除。 “还痛不痛?”他见她将冰毛巾按在脸颊的时候,眉头瑟缩了一下。 “没事了,谢谢。”她笑笑,摇头。 这会儿,换他的眉头打结。“从在都铎,一直到回我这里,『谢谢』两个字你已经讲了不下千百遍了,求求你行行好,别再跟我说那两个字了,要不然,我看以后只要一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反射动作就是捣住耳朵。” 则尧边说,边实际操作——两手按著耳,双眼紧闭,五官全皱在一起——那模样呀,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而且,听到她猛吸口气憋住笑的声音,他又故意变本加厉地运用脸部肌肉做出各种夸张的样子,直到芳岳终於忍俊不禁,笑浪澎湃而出,他这才重新睁开了眼,恢复正常神态。 “你这样可是有损形象的,大提琴诗人,在公众场合,拜托拜托,千万不可以这么做啊。”芳岳说,同时揉著笑得犯疼的小肮。 “这个当然喽!”他看著她,说得毫不迟疑。“yang是给全世界的,至於杨则尧,我只给你,别人呀,嗯哼,想都别想。”自从跟她讲清楚之后,杨则尧的甜言蜜语就纷纷出笼、百无禁忌了。 曾听过这种说法——“男人是视觉的动物,女人则是听觉的动物”,咳,如今证明当真是半点不假啊。倘使这句话出现在连续剧的对白里,八成会被她归在狗血恶心类,可是,这会儿从他口中说出,她非但不觉得哪里肉麻:心里头还暖烘烘、甜滋滋、乐陶陶的。 嗟,没用的女人哪!杜芳岳不由得在心里数落自己。 “那边那位美丽dy,请问你一个人红著脸、偷偷笑些什么?” 笑?她笑了吗?应该是斥责自己才是吧,怎么会露了笑呢?下意识地,芳岳飞快地伸手掩住了双颊。 “遮也没用,脸越来越红啦。”则尧在旁做实况报导,语气凉凉的。 “喂,杨则尧!” “有!”他像听话的小学生,立刻举手应声,盯著她瞧的眼睛眨呀眨的。 她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真拿你没辙。” “哦,这句话我听你说过,而且,喜欢极了!”则尧逸出满意的喟叹。 嗯,她记得,是在那次下中部的时候,她曾不经意说了这么句话,结果他笑得很神秘,就像一只餍饱的猫。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开心。 看出她正困惑著,於是,轻轻地,他说了:“你说那句话时又好笑又无奈的表情,我想应该就是爱情的模样吧。我很难用言语解释,那是一种感觉,很强烈的。youarelovingme,carol,iamlovingyou。” 有些狼狈地,芳岳立刻收敛起容色,低下了眼,回避他的深情注视。还没准备好,她还没准备好要承认自己的感情。 则尧伸臂揽上了她的肩头,温柔地说:“我不晓得过去带给你的影响到底有多深,但今天,当我又多认识你一点,我就知道还要更努力,才能让你安心地把自己交给我。”他说的,是她私生女的身分。 “我……”话到嘴边,她停住了。 “嗯?” “我……”这些日子以来,那个问题常在她的心头盘旋不去,可面对他,她就是问不出口。 “说吧!难道,你说了,我会笑你吗?你放心,我不会。还是,你怕我会赏你一耳光?你放心,那更不可能。还是,你说了我就从此讨厌你?你放心,要打发我没那么容易。” 杨则尧一连串叽哩咕噜的自问自答,和缓了她原本的紧张情绪,深吸口气,她试著吐出梗在胸怀许久的疑惑,即便那是困难的—— “我值得吗?”她咕哝著。 她的问题,让他听了皱眉。“嗯?你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楚。” “我值得吗?”这回,胆量大了,喉咙总算也跟著放开。 “难道,你不值得吗?”则尧将她的肩轻轻扳了九十度,让两个人面对面。 “我……我不知道。”她撇过头。 “那么,你觉得我值得吗?”在这场靶情里,他早已决定不退缩了。“我值得你将自己交给我吗?” “这需要问我吗?你不是对自己很有信心?”语气透露出涩意。 “我的信心,是来自对你的观察,芳岳。是你的种种言行举止告诉我,你爱著我,就算你从未亲口承认。”握住了她的手,他继续说。“老实说,真正该紧张的是我才对,『不高、不帅、不是独子、年纪不能比我小』——你开出的择偶条件,我全部不符合,你说,是不是我才应该是那个紧张的人?” “咦?你……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然后马上猜到出卖她的家伙是谁。“是绕珍说的?” 则尧但笑不语,算是默认。 “你都知道了,还……唉……”怎么还会对她这么执著?她真的不解啊。 “知道你的要求,就明白自己要更加努力!”他始终言笑宴宴。“刚听到的时候,确实觉得有点丧气,不过,既然条件是人订的,就表示有更改的可能,让我最在意的,是你为什么会开出这样的条件?” 芳岳笑得有些尴尬。“那是半认真半玩笑的说法,我从没拿这个标准主动去寻找结婚对象。” “幸好你没有主动出击,否则,路边随便挑,十个人也有六、七个符合你的择偶条件,哪轮得到我呀!”则尧在她手心轻轻捏了一下。“更何况,我真的觉得这值得好好研究。你愿意说说看吗?即使是开玩笑的想法都好,给我一点线索吧。”他不是没有揣想过,但终究需要从她这里才能获得印证。 “唔……”她迟疑了,毕竟真要坦承告知情由的话,恐怕会牵连到他这个不折不扣的“独子高帅男”。 “你说,没关系,我的心脏很强壮,尽避放马过来。”他看出了她的犹豫。 “那好吧。”她点头,并将沈底的想法在他面前慢慢地掏了出来。“又高又帅的男人,多半桃花多,我何必要去跟这么多人争抢?另外,据说长相好的孩子,确实会特别得老师关照,又加上是家里独子,岂不被宠上天了?我看,长久下来,个性一定变得很自我。至於年纪不能比我小,很简单,一个人顾自己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再多担负一个生活的负累。” “人为什么要谈恋爱或是走入婚姻,我想,并不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混乱、更糟糕,而是要让生命更有意义、活得更有动力,对吧?!” 一席话听下来,他的眉头从紧蹙到平复,最后是昂挑了起来。“果然,我是蒙上天眷顾的宠儿啊!”则尧说得意气飞扬。 呃,这就是他的感想?怎么……觉得跟话题完全搭不上边? 他立刻就解开了她的迷津。“刚开始,你说的差不多都符合了我的臆测——通常会排斥高帅男人的理由,多半是因为对自己没信心;而要找年纪大的,则是希望有个能够相互倚靠的伴侣。这些我都能了解,只是……” 则尧顿了顿,然后说道:“长相、排行或是年纪,没一样是能操纵在自己手里的。如果因为这样就被三振出局,岂不是摆明了要我怨天怨地、怨爹怨娘?” “所以,我说这里头有一半是开玩笑的嘛。”她不好意思地小声提醒。 “我知道、我知道,你听我继续说下去。”他咧嘴笑。“但我听到后来,有个感觉倒是更深了,那就是——能被你爱上的,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不巧,那个人,似乎就是敝人在下不才区区我杨则尧喽,哈哈哈哈!” “厚脸皮,啧!”她摇摇头,还是不习惯他这种往脸上贴金的言语。 “快说『我真拿你没辙』呀!”他快乐地提醒她。 “偏不要,倒是你的解释还有一半没说。” “哦,是哪一半?”则尧故意逗她。 “就……”她没他的厚脸皮,实在讲下下去。 “就什么呀?”眨了眨眼,他就是要她亲口说。 厚,这家伙实在很狡猾咧!芳岳微眯起眼,瞪著他,在他那抹不打算收起来的贼笑下,最后没办法,她宣告放弃。“哎,就是……为什么让我爱上的男人,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 “因为,你会爱上的,肯定是你认为让你的生命更有意义,且让你觉得活得更有动力的男人。唔,就算爱情有些非理性的部分存在,但七折八扣以后,那个男人还是价值不菲。想想,『存在』对自己的生命都不见得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更何况对其他人来说。所以喽,对於那个男人生存在这个世界的意义而言,能让你爱著,就是最大的恭维与赞美。” 原先以为,她的“四不原则”就是自卑和偏见构筑成的条件说,未来他慢慢试著让她安心与信任,应该就能化消;然而,听她陈述自己的想法,才发现“四不原则”不单如此,纵使部分印证了他的揣想,但抽丝剥茧后袒露的中心理念,却教他感动啊—— 在这寂寞泛滥的不安年代里,只要能有身体相互取暖就好,很少有人还会在爱情及婚姻的选择上放置“理想”两个字了……而她,是如此认真地看待。 不管这是缘自於她性格本身的执著,譬如对工作,抑或是因为上一辈留下的阴霾,使她对爱情与婚姻抱持了比寻常男女更为强烈的理想主义——绝对的“宁缺勿滥”。凝瞅著她,则尧有满满的、难以细述的情绪在胸臆问翻滚下休。 “你问我,你值得吗?老实说,我无法告诉你衡量的结果,不过……”收整了表情,回到她最初的问题,他想了个最贴近此刻心情的说法做为回覆。“我可以跟你分享此刻在我心里不断出现的两个成语,一个是何其有幸,一个是夫复何求。” 何其有幸,夫复何求。 是的,关於他和芳岳间的感情,杨则尧做如是想。 第八章 “哗,又一束花哎!carol,你最近很红喔!” “是啊,好浪漫喔,不晓得这个匿名送花的人到底是谁呀?carol,你说嘛!” “我不知道。”她按下烦躁,勉强回答了。偏偏,说巧不巧,眸角余光正好瞥见柯中捷投来的关注眼神,芳岳急忙避开,省得尴尬。 皱著眉,她无力地看著桌上那束红玫瑰,已经连续好几个星期了,难道他还没有打算放弃吗?那位柯中捷先生…… 除了匿名送玫瑰外,一切他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仿佛与他没有半点关系,教她无法点破、更难拒绝。而唯一能跟她讨论这件事的人选只有舒绕珍了—— “你怎么确定足他送的?”绕珍问。 “那玫瑰,从品种到包装,都与那天他亲自送到咱们家来的那束一模一样,除了柯中捷,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芳岳有条有理地分析道。 “没问过另一个他呀?” “什么另一个他?”嗟,这家伙笑得很贼喔…… “就……就拉大提琴的那个嘛!”她特意提高了声调。 “他不会也不需要用这招。”咳,杨则尧啊,向来坦荡到不知“害羞”两字怎么写,又怎么会去玩匿名这种游戏!? 绕珍点点头,相信她对杨则尧的判断。“唉……我就说呗,你那柯经理是个笨男人,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打动芳心?喀,真是追求女性的低能儿。既然要出手,就要乾脆俐落点嘛,这样算什么男人?” 听她这么说,芳岳是连连摇头。“拜托,连花我都不想收了,还要他追求我?绕珍,你不想法子替我解决这个麻烦就算了,别在旁边扇风点火。” “芳姊,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只要公开你跟杨则尧的恋情,我相信从隔天早上开始,你就绝对不会再有这个烦恼了。” “公开什么啊?没有的事怎么公开?”神情掠过一丝别扭。 绕珍耸肩,语气闲凉。“那你就怪不得柯中捷喽,名花还没有主子,当然是人人都有公平竞争的机会嘛!” 她和绕珍前几天的对话犹在耳边响著,可现在,四周打量她的眼光和各种猜臆搞得她心烦意乱的,真想……真想……就这样啥都不顾、豁出去了! “carol,请你进来一下。” 老板的传召像一场及时雨,浇熄了她难得兴起的冲动。 “有什么事吗?” “上次warren跟da那那边讨论过的提案,和他们旗下的演奏者合作一系列的『音乐大师』演奏会,现在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关於这个……”芳岳将她知道的一一上报,可这桩case,老板明明可以直接问warren的,怎么进来面圣的人是她?怪怪! 到后来,当老板扯出越来越多既不紧迫又非她负责的case,她就益发确定——老板找她应该另有事情要商量。 “唔,还有、还有……”余启钦绞尽脑汁想找工作上的话题,只是能想到的早就都派上场了。 “老板大人,你到底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直接说吧,不要再考我了。”芳岳决 意点破,再这样耗下去,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呃,这个嘛……”余启钦下安地搓搓双手。冷汗直流。“事情是这样的,内人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嗄?老板娘?她跟老板娘向来不熟呀,心头嘀咕之余,表面还是得摆出落落大方的模样。“请说吧。” “carol,你……你有对象了吗?” 她看余启钦的脸色胀得通红,显然问她这个问题是被太座强逼的,并非本意。 芳岳反问:“老板娘要问我这个问题,是要替我作媒吗?” “呃,她是有这个打算,所以先替那个人问问看。”他掏出手帕,按按额角。 “哦,这样呀。”微微扬唇,芳岳以礼貌的笑容回应道:“可是,我觉得工作才是最好的情人,并不想谈恋爱或是结婚。”她比谁都清楚,柯中捷是老板娘那边的亲戚,他呀,八成是想透过老板这边探问她的情况。 “其实,能够有个幸福的家庭也很重要嘛!carol,女人的青春短暂,先给彼此一个机会,等过几年你想结婚了才有对象呀。”唉,他明明是国际艺术经纪公司的老板,怎么会在老婆一声喝令下,就改行当起“非常男女”的主持人来了? “谢谢老板娘,这方面,我真的一点都不急,请她不必替我费心了。”她希望能趁这个机会,辗转让柯中捷停止送花的举动。 “难道,你不怕再晚几年就遇不到好男人了?” “我不怕。”芳岳摇摇头,投向他的目光清湛。“我从来不怕遇不到好男人,我怕的是遇不到我喜欢的男人。” “你喜欢的男人有什么条件吗?”余启钦连忙接著问,好等著回覆老婆大人。 “不高、不帅、不是独子、年纪不能比她小”——杜芳岳想到自己以前开出来的择偶条件,觉得好笑极了,如今,显然是该提出修正版的时候了。 她气定神闲地缓缓说道:“条件啊,很简单,身高最好有一八七公分,长得帅,又是家中独子,幽默体贴、成熟稳重,偶尔还会有些孩子气,年纪如果刚好比我小蚌两岁就更棒了。唔,算算,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吧。” 当她笑眯眯地说完一长串条件后,立刻发现老板大人始终保持著瞪大眼、张开嘴的错愣模样,完全陷入无法反应的境地…… 忍住笑,芳岳仍用平常面对老板谈论工作时的沈稳态度应付,轻咳两声,然后有礼地告退。“老板,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我就先去忙了。” 直到门扉扣掩时发出声响,余启钦这才从震惊里回过神来———carol开出的种种条件,姑且不论长相,毕竟帅不帅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但其他的条件,从身高、性格到年纪,中捷根本没半项符合;而且,那些条件真的高得离谱,这世界有哪个人会恰恰好符合她提出的每一项咧? 唉唉,还是请老婆大人劝中捷换个目标,这样比较实在啦,否则……就只好教他等著做老光棍了。 ※※※ 再过两天就是yang在台湾正式举行演奏会的日子。因此,这几天,芳岳总是在下班后拎著食物到杨则尧的住处——这是他们约好的。 “好香!今天的晚餐是……” “哎哎哎,等等、等等,先洗手,才准动手!”见他嘴馋得在餐桌前翻看塑胶袋内的东西,芳岳用打蚊蝇似的快手轻轻在他手背拍了一下。 “芳岳,不公平喔,你还漏了下面一句话……”则尧收回手,对她嘻嘻笑道。 “先亲嘴,才准动口。” 话说完,也不等她反应,杨则尧就整个人朝她欺身压来。他温热的唇抵住了她的香软,瞬间引爆了一场激烈而甜蜜的纠缠。 不仅向深处频频吮探,他更用舌尖描摹著她姣好的唇形,那如羽毛拂过般的触感,教她不由自主地轻轻颤著,从心头直达末梢神经。 埋伏在情潮里许久的,破浪而出,吞没了理智,敦他与她甘心相偕沉沦。 他的唇一落在她的眉眼、发鬓、颊畔、鼻尖,长身微倾,又更往下探去,在她白皙的颈项间圈游不止;然后是锁骨,温存的亲吻间歇夹著轻柔的啃咬,无以名状的快感在她喉问滚动成声,模糊而热切的低吟,如歌的行板。 再来,锁骨之下,是…… 从刚开始的被动,到昏茫,到不自主地意欲贴近、碰触、抚动,炙烧将融的迷蒙氛氲底,她依稀知道心里最后的堤防渐渐在崩毁,不是因为他一步一步踏入了她的生命,而是来自她本身逐渐苏醒的渴求,渴求她的生命里能有他的驻足——此时此刻,以及,未来的每分每秒。 他慢慢矮子,不断以鼻端点触、以唇片熨覆著她的寸寸肌肤,同时双手扣在娇躯两侧,顺著女性独有的迷人线条梭巡著、摩挲著,让她心跳失控了、眸光稠浓了、呼吸乱调了…… 她的指掌则在他的胸膛发际间或滑栘或抓勾,甚至情不自禁地微微仰起了颈,偶尔拴不住而逸出口的吟哦,丝丝断断的,在他耳底忽来忽去,像是似有若无地皴蹭皴蹭,更添了骚心的暧昧…… 在两人即将逼临最后的亲密时,猛地,杨则尧拉开了身。 凝瞅著她,他的眼底仍有的余火,身体犹存的紧绷更是激情未褪的铁证。 喘息未歇,酡红的肤光透著似酒醇香,她还陷在意乱情迷的涡流里急旋急转。 颤抖地伸出了手,则尧替她上好了衬衫的钮扣,其间得小心翼翼地不碰著她的人,对他来说,那百分之百是个危险的易燃物。 深睇著她,许久,直到两人在徐徐吐纳里调匀了气息,他才操著沙哑的嗓音,低沉地说:“不是不想要你,而是我完全没有准备,继续下去,对你太冒险了。” “呃,谢谢。”一时之间不知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芳岳只讷讷地点了个头。 则尧如常地笑开了阳光,忽然垂眼往下瞄了眼,对她摇头苦叹。“看来,我进浴室不单单是洗手这么简单,还得忙别的喽。” “那还不快一点,小心晚餐都凉了啦。”芳岳红著脸笑啐。 “遵旨——”他夸张地躬身打了个长揖,然后飞快往浴室……冲了啊! 两人解决了晚餐后,杨则尧进房练琴,她在里里外外收收弄弄、清整了一番,眼看差不多都搞定了,芳岳决定回家准备要向老板提报的明年工作纲要。 为了跟他说声再见,她举步往琴房走去,却不意发现另个房间里放了架纯白色的平台式钢琴,那一刹,芳岳触了电似地,怔立,痴望。 好美呵,那架钢琴,美得仿佛只会出现在她童年的梦境里…… 著魔了!她忍不住走近,指尖还试探性地碰了碰冰凉的琴身,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上瘾地将整个手掌贴了上去。 以她的工作性质,多的是接触钢琴的机会,但都是公众场合,再小的非分之想都得压抑好,或者选择忽略,总之,绝不能像现在这样,用孩子般贪婪的眼放肆地眈看著不放。 掀开琴盖,轻轻卷收防尘布,芳岳愈发胆大地敲了敲琴键,先试白色的,再试黑色的,然后是依序往上爬的do-re-mi-fa-so-xi…… 唇边炫开笑,她飞快地掩上门,在钢琴前坐好,深吸口气,双腕就定位,手指缓缓动了起来。虽然有些生涩,但她还是觉得很开心,开心得拚命笑,也…… 拚命掉眼泪。 胡乱用手背揩去眼前的水雾,芳岳努力地回想十四岁前曾经背过的曲谱,最简单的难不倒她,可只要稍稍复杂点的,她就真的没办法记起来了。毕竟,她已经整整十五年没碰过钢琴,甚至是刻意要磨灭幼时弹钢琴的美好记忆。 她这一耽溺,浑忘了时间,也浑忘了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是的,此刻,房外就站了个人,正透过门板上的透明小窗注视著房内埋首於琴键的杜芳岳。 杨则尧怎么也没想到当他练习告一段落、走出琴房后,会看见这幕,看见……她在弹钢琴。而且,那神情,像是孩子终於得到了想望好久好久的玩具一样,布满了纯真的喜悦;那神情,是他初次见著,却能百分百确定这辈子绝难遗忘的。 轻轻地,他旋了把手闪身进房。 “唔,这里应该是……”芳岳停下动作,沉想了一会儿,同时在黑白键上尝试奏出旋律,但那种不确定感还是很强烈。“糟糕,怎么都忘光了,唉……” 她兀自咕哝著,没发觉琴房里多了个人。 “接下来是……” “是这样。”霍地,一双手臂伸来,将她围拢住了,黑白键上多了两只大手加入,并且直接就在上头飞快梭动了起来。 芳岳这才惊觉,原来,杨则尧也在这里。 有些赧然,在他的胸怀前,她半转过身子。“对不起,没先问过你就……” 琴音戛然而止。 则尧示意要她栘往右边点,便挤身与她并肩同坐在钢琴前。他微微一笑。“没关系,这台钢琴是我妈用的,她已经好几年没回台湾了,要不是你进来关照它,它还不知道要寂寞多久咧。” “也许它现在不寂寞,却会开始觉得委屈。”她还是免不了心虚哪。“唉,它的主人是琴艺精湛的名家,今天它却被一个半调子的门外汉这样虐待。” 杨则尧出身纯粹的古典音乐家庭,他的父亲原是小提琴手,近年以担任乐团指挥为主,母亲则是出色的钢琴演奏者——这些关於他的基本资料,她十分清楚。 “说什么呀,半调子的门外汉……”则尧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轻轻斥了声。 “到今天,我才知道你会弹钢琴,而且挺有模有样的。” “是么?”侧头绽了抹笑,她说。“这样,我就不会太对不起我妈了。我会弹钢琴,当初是我妈亲自传授的。” 他有些讶异。“你母亲应该是科班出身的吧?我瞧你使的指法很正统。” 芳岳当他是好言安慰。“很正统?我怎么觉得弹起来很别扭,好好一首曲子也变得荒腔走板的。” “这么说吧,你会游泳吗?”见她颔首,於是他继续道:“就算很久一段时间不游泳,可是只要学过,下水就自动会游了,会衰退的是速度还有敏捷度。在我看来,钢琴指法也是这样的;你现在觉得生疏,是因为太久没接触,但以前学过了,就不可能丢弃。想想,这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是母亲留给她的……他温柔的微笑,让她泛起暖热的泪光,低下睫羽,芳岳淡淡地说:“我外公本来是在南部开业当医生,很有钱,所以让他最小的女儿去学音乐,也就是我妈;在他们那个年代,学音乐是有钱人家的专利。结果,在妈北上求学的时候,意外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土木工人……” “后面的故事,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猜得到了吧?很肥皂剧的情节,可是它真的发生了。”轻笑,透著薄薄的苦。 “我外公强要拆散他们,甚至不惜把妈软禁起来,还骗他说妈妈嫁给另一个有钱人了。总之,算是一出台湾五十年代的『梁祝』吧。只是,这个梁山伯因此发愤图强,后来自己当老板,乘时机爬起来,发财了,也另外娶妻了;祝英台呢,被家人发现怀了孽种而被逐出家门,又不敢向情人求援,独力生下孩子,勉强靠教授钢琴维生,多年后,他们意外重逢,但当年的情人却变成了学生的家长……” 则尧静静听著地陈述过去,心底涨满了疼惜与感动。从这些已经湮远的故事里,他正在参与现在这个杜芳岳的塑成——潜藏在勤奋工作背后,她的自卑、畏缩与强烈的不安全感,他逐渐自明了中体会…… “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们发现两人之间还是感情深厚,爸想离婚,但元配不愿意,三个人就这么拖磨著,最后解月兑的关键是一场死亡车祸,发生在我十四岁那年。我爸当场就过去了,我妈在病床上多挣扎了两天,直到那时候,我才从妈那边知道爸爸早先的积蓄因著几次失败的投资所剩有限。妈临终前跟我说,她抢走了爸爸,对他的太太及另一个女儿是还不完的亏欠,既然我是她的女儿,只得由我替她扛下这个担子,至少要让她们这辈子过得安稳舒服、衣食不缺。” 他立刻联想到了先前发生的事。“所以,那天连茵茵说的那个户头,其实是你负责供养她们母女的?” “嗯,严格说应该是近十年吧。不管怎么说,爸的遗产还是够她们好几年的开销,我也没厉害到十几岁就能赚进大把大把的钞票。” “十年了,你从来没有跟连茵茵说清楚?”则尧惊问。 “没。” “她的刁蛮任性,追根究柢,是你宠坏了她。” “我……我没有宠她呀。”她讷讷地说,有些不解。 “你让她失去了长大的机会。”则尧补充解释道。“我知道,做到像你这样不计较的地步,大概是圣人级的了;但是,她终究有一天得为自己负责,还有为家庭负责。你可以当她的后盾,而不是替她遮挡一切的风雨。” “你错了,我不是圣人,我没那么伟大。”芳岳微微苦笑。“这个问题,绕珍也跟我争论过。她觉得我对连家母女太过容忍了,其实,我只是觉得她们有她们难说出口的苦,而且,更重要的,这是我跟妈之间的承诺,我不想黄牛。” 则尧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著。“又是连家母女、又是你母亲……嘻,你呀,当自己是阿拉丁里面那个神灯精灵,要照顾每个人的愿望?那你自己呢?” “我?”她听著他的心跳怦怦,也听到了自己左胸底的鼓动。 “嗯,你的愿望呢?现在想出来了吗?”他没忘了初见芳岳的那一夜,在花莲某个海滨,他们对著仙女棒许愿,而她,竟当场发怔,许不出愿来。 “我想……唔,我想……”很认真地思忖著,然后有个念头跳了出来,芳岳眼睛乍亮。“我知道了!我想弹钢琴,像以前一样!” “没问题,这交给我,我来问问它。”则尧勾弯起指节,在琴身轻轻敲了下。 “你愿意让一位美丽dy常常来探望你吗?” 嗟,他呀,明明开始耍起宝来了,偏偏还摆出一脸正经样,害她肚里又开始咕噜咕噜猛冒笑泡。 他的长指随意在琴键上掠弹而过,奏了个音。“哈,它说愿意。” “哦?真的吗?”她笑地瞅著它,也跟著在琴键上即兴按压了个和弦,声音细高而短促。 “当然是真的喽。”再用琴音说话。 “替我谢谢它的主人!”左手加入。 “它说光用说的不够。”反覆来回上下两个八度so,不够不够。 “那要怎么才足够咧?”响音一路由低处向高处爬去,迤逦如长流。 最后,则尧捉住了她的手,将她的十指全都纳入他的掌握,结束这个漫无章法却又情趣十足的四手联弹。 “当然是用……”他的唇已经俯靠下来了。 芳岳轻轻凑了过去,以行动做为甜蜜的实现。 在与他温柔的交缠里,她渐渐有了个想法——或许,杨则尧是老天派给她的神灯精灵吧,而她的神灯精灵,不仅替她完成愿望,更教她重新学会了…… 许愿。 ※※※ 大提琴诗人yang演奏会当晚,结果比预期的还要成功。在结束的刹那,如雷的掌声立刻爆开,bravo和encore的喊声更是此起彼落地响遍了整个国家音乐厅。 回到后台休息间,他才刚刚喝了口温开水,工作人员就跑了进来。“mr.yang,有位女士说是您的老师,这是她的名片。” 他接过一看,名片中间大刺刺地印著三个字:齐秀苹,二话不说,立刻请工作人员让她进来。 “则尧,恭喜呀,演出很成功喔。”齐秀苹笑容满面,拱著双手向他贺喜。 他站起身,以微笑回应。“谢谢老师,还请老师多多指教。” “指教?我可不敢哪!”齐秀苹连连摇手。“真不知该说可惜还是庆幸,如果你到美国以后,还是继续主修钢琴,应该也会是其中的佼佼者。” “老师太客气了。” “哎呀呀,我差点忘了,我是替我那小侄女来跟你要签名的,她是学钢琴的,可是从以前就很迷恋你的大提琴演奏专辑,你每一张出版的专辑,她全都有喔。”边说,她边在皮包里翻找著小侄女指定要签名的cd封面。 这时,杜芳岳推门进来了。 演奏会结束后,她和几个交情还下错的艺文版记者朋友聊了聊,直接请问他们对这场演奏会的观感,当然,她也乘机适度的再推荐一番。 “咦,这位是?”她没想到当场有个陌生人。 “老师,我替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都铎国际艺术经纪公司经纪公关部的协理,杜芳岳。”杨则尧理所当然地为她们穿针引线。“这位是我小学时的钢琴个别指导老师,齐秀苹老师。” “齐老师好,谢谢您来捧场。”芳岳大方地点头、微笑、打招呼。 “你……”猛要说出一个名字,临到嘴边又收起,勉强转了个弯。“你好。” 杨则尧还是注意到齐秀苹刹那间一闪而逝的怪异神情,於是关切问道:“有什么不对吗?老师。” 犹豫了下,齐秀苹还是勉强问了:“你……认识杜湘兰吗?” “我是她女儿。”芳岳回道,眸光湛定。 “哦,我跟她是大学同学,而且都是主修钢琴呢!”齐秀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故人之女。“你母亲还好吗?算算,自从十几年前她来我们学校短期代课之后,我就再也没她的消息了。” “十五年前,家母就去世了。”她淡淡地说。 “啊,什么?这么年轻就……” “是一场车祸意外。”芳岳简单解释。 “是这样么。唉……真可惜,当初她可是我们系上最名贵的一朵花,家境好、人漂亮、钢琴又弹得一级棒,怎么会……”越说,叹息越深,齐秀苹拾眼看向芳岳。“你跟你母亲长得很像,你现在的模样,跟我记忆里的湘兰,几乎完全重叠……”灵光闪过,齐秀苹忽地扬起了声。“嗳嗳嗳,等等,我好像有印象了,你以前常常跟妈妈到德修来吧?” “嗯。” “那我可能看过你喔,还有他……”齐秀苹指向则尧。“他也是我们德修小学的。” “我知道。”他的基本资料,她比谁都熟。“不过对那所学校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小时候,总是跟著妈妈,从这个乡镇城市流落到另一个乡镇城市,多次转学的经验,早就将她的记忆磨得残缺且斑驳…… “以前你母亲来短期代课的时候,我记得她身边好像都会有个小苞班,她走到哪里,小苞班人就到哪里去。”她呵呵笑了。“那个小苞班……大概就是你吧。” 就这样,意外的一场碰面,成全了齐秀苹与芳岳的叙旧,同时,也在则尧的心底埋下了新的悬疑—— 有没有可能,当他还是小男孩、而她还是那个喜欢跟著妈妈的小女孩时,两人曾经在德修小学的走廊上擦肩而过?或是,他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刚好是路过的她替他捡起来?要不然就是,他闯进办公室找某位老师,不经意与她视线交触了? 算数种种可能的情况,一时之间,虽然无从查证,但那些“可能”就足以让他藏不住笑容了。 因为是芳岳,这些无聊的臆想才能在他心底掀起温柔的波涛呀。 就因为是她的缘故。 杨则尧想,同时,温柔地笑了…… 缘结 她作了一个梦—— 女孩,十二岁,母亲为了一份短期代课的工作,刚带著她从丰原来到了台北。 场景,很简单,就在初春的音乐教室。 外头还残存著冬天的寒气,所以窗户全得封起。下过,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玻璃成片洒来,让室内白亮得炫目,她得微微眯起眼才行…… “试试那首吧。”女孩坐在钢琴前,跟自己说话。 她想尝试演奏的,不是什么正规的古典乐曲目,而是常听母亲在嘴边哼哼唱唱的某首歌曲;偶尔,母亲也会以她擅於弹琴的双手,用钢琴来唱这首歌,她就是想跟母亲一样,做到这个地步。 “耶,好像是这样……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凭著音感,她很快就抓住了主旋律,这让她立刻漾开了笑。 接著,则是自己依著耳朵的直觉,去抓每小段旋律的和弦以及伴奏方式。很即兴,也是很私人,没什么绝对该怎么弹的演奏。 女孩很高兴,非常高兴,一步步,几乎要征服了她给自己的挑战关卡。然而,她知道那首歌简简单单、轻轻缓缓,以技巧来说,她可以胜任,但……她就是弹不出母亲演奏时的温柔又坚强的感觉。 可惜啊。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地,她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教室后门的门边。 女孩好奇,於是,往那里走去。 “嗳,你在这里做什么?”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而且个头比她还小。 男孩撇撇嘴,答非所问地说:“我讨厌弹钢琴。” “为什么讨厌弹钢琴?”她微讶。 “因为弹钢琴就要到国外去,我不要。”他一脸倔强神情。 “到国外去很好啊,听说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哎!” “那就去玩就好了嘛,我不要去念那边的学校、在那边弹钢琴,我这里的同学怎么办?我不要弹钢琴了,我不喜欢钢琴。”他把一切责任推给了“钢琴”。 她忍不住伸出手模模他的头。“真的啊?可是,我却觉得钢琴是很好的朋友,你想唱歌的时候,它就能陪你唱。” “像你刚刚那样吗?”其实,他才刚溜到音乐教室,实际上只听到一点点而已。 “唔……对啊。”脸蛋掠过一丝不好意思,她刚刚的确就是嘴里边哼歌曲、手上边敲琴键的。 “那我也会啊,可是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男孩闷闷地说。 “你来。”女孩拍拍他的肩膀,他跟着来到了钢琴边。女孩接著说:“你听听看,这是我刚刚自己练的喔。” 女孩的双手在琴键上慢慢地移动了起来,旋律悠扬,优美而温暖,忽然女孩眉头一挑,似乎有什么好玩的念头从脑里闪过,演奏的速度加快了,还任意更动了许多音符的长短,伴奏也从分散和弦变成有力道的按压,同样的旋律马上有了不同的感觉,现在这样,热闹得有些疯疯的;前后氛围的差异,就好像从宫廷舞会一下子跳到了嘉年华会。 她觉得过瘾极了,又连连换了好几种弹奏方式,好不容易才结束了这首歌。 “呼……”她长长吐了口气,转眼看旁边的男孩,他瞪大了眼正看著她,於是女孩兴奋地要同他分享。“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其实,我也是刚刚想到的。” “好怪喔,每段都差好多。”年纪尚幼,男孩无法确切抓住自己的意思,也无法准确表达,只说得出“怪”、“差好多”这样的词语。 “所以,好玩啊,我弹钢琴的方法不同,人家听到的感觉就会不一样,这样不是很好玩吗?我妈妈说,弹钢琴不是表演,应该是把自己的感觉表现出来,告诉大家,让听到的人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男孩露出迷惘的脸色,显然是话意太深,他不是很了解。 女孩压低了声音,稍稍将身子弯向他,悄悄跟他说:“其实,我妈妈说的话,我也不是很懂啦。” 男孩因她的举动和言词笑了。他想了下,问:“弹钢琴是把自己的感觉表现出来?可是,你刚刚弹了好多种哎,到底哪一种才是你真正的感觉咧?” 他的问题让她愣了下,而后,女孩微微笑起。“那你再听我弹一次,这是我真正的感觉。” 同样的旋律再次扬起,这次,她弹得一点都不快,可是每个音符都很清朗,让他想到了蓝天很广、很远,但软软柔柔的白云就好像近在眼前。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外,走廊底,传来了有回响的呼喊—— 然后,她发现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全都不见了,包括她指尖下的钢琴;再来,她看到男孩挥挥手,嘴形是在跟她说再见,可她听不到声音。她看著男孩跑走了,只留她一个人,恐惧感陡地升高,几乎要将她淹没了。 於是她撕扯著喉咙,想要大叫、想要大叫、想要大叫…… “啊——” 从害怕里月兑逃了,芳岳真的用力呐喊出声。 呼,好险,是个梦,只是个梦。 正当她打算倒回枕被、补点精神气力时,突然发现——事情糟糕了,而且是非、常、糟、糕! “芳姊,什么事啊,一早就……” 同房间的另一张单人床上,有个比她还没进入状况的家伙,那位小姐现在才懒懒地坐起身子,睡眼惺忪的,意识还有一半是混沌的。 不必解释,那人就是她的室友兼学妹,舒绕珍。 千不该万不该,她真不该听从绕珍这家伙的建议,说什么要在她告别单身前一晚来场“畅所欲言聊天大会”,还说什么要让新郎倌在婚礼当天看到新娘子出现时感到无比惊艳,所以,要则尧答应婚礼前将她完全交给绕珍。 现在可好了,时钟上写著,八点十五分。 而婚礼时间是在……八点。更惨的是,这还是她跟则尧要求的,表面理由是太阳没那么晒,实际理由是早完婚就早开工。 想她杜芳岳,人称“拚命三娘”,向来是严谨认真、工作零缺点,怎么会精明一世、迷糊一时…… 今天可是她的婚礼啊! “绕珍,快醒醒,我们迟到了。”抓著她的肩头用力摇晃,芳岳的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乱跳,急慌慌呀! “喂喂喂,你到底醒了没呀?我们已经迟到了啦!”随著音量加大,她的动作越来越粗暴、越来越粗暴…… 跋 勇·敢·地·周·旋·到·底望舒 其实,一直到最近几年,我才慢慢承认在我的内心里住了一个孩子,一个会发脾气、也没那么坚强的孩子。 年轻气盛的时候,总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努力要从泥沼中挣出的同时,还拚死摆出笑脸,似平非得用这种方式来面对,才能展现所谓的成熟;因为,我不想被贴上幼稚的标签——那是可耻的。 大概是随著岁月增长,经历的事情慢慢多了,才发现无论外面装得再坚强,都不能否认内心的脆弱;尤其是遭遇某些特定事情带来的情绪,莫名地,就是很难超越,像被点著了死穴一样。 是真真切切碰到了,我才恍然,应对的方式不是只有一种:所谓的成熟,很多时候不过是件国王的新衣,欺人,又自欺。 就这样,我一点一点发现她的存在了,那个住在我内心底的那个孩子——我开始听得见她的咆哮、她的哭泣、她想要撒娇的软言软语……我不会再像过去一样,直接否定地的存在与意义。我会陪伴著地,不再像蓝波出任务那样要限时内超越疼痛,我开始学习耐心等待平静的到来,只是耐心等待。 我相信,只有跟我内心底的那个孩子和平共处、相互扶持,面对生命里的过往、现在与未来,才有周旋到底的可能。 勇敢地,周旋到底。 好久不见了,各位! 对丫舒来说,从五月的《追爱不妥协》到现在这本《新郎就定位》,四个月的时间里,我的人生跨进了另外一个阶段:社会人士。当然,其间经过了参加甄选考试这关。唉,现在不管什么都要考、考、考啊。 不晓得,以上原因是否能让各位原谅丫舒出书的延迟? 啊,求求你们原谅我啦。 谈谈《新郎就定位》。 在故事里头,放了我非常喜爱的一首歌曲——“阮若打开心内的门窗』。这首歌,比丫舒的年纪还老。这首歌曲,是由王昶雄先生填的词,吕泉生先生作的曲,每次听,都觉得能让自己充满力量,对於生命里的种种,似乎真的能“勇敢地周旋到底”。(笑)现在要找这首歌,应该不算太困难,江蕙、凤飞飞都曾经翻唱过,强力推荐给大家。 另外,场景设计的部分,对丫舒来说,也是挺有纪念价值的。花莲七星潭、南投埔里……刚好是过去一年我和某群小朋友们共同的回忆,写进故事里,是为一辈子的回忆。至於台北敦南诚品前的“雷光夏v.s卡尔维诺』也是真有其事,而和丫舒一块到现场去的,其实就是元小玥啦!唉唉,怎么不是像则尧那样的“高帅男”? 这个时候,真觉得能写故事真好。顺道,就把自己的生活录影存证了,虽然它势必经过相当程度的重新诠演。 写到这里…… 啊啊啊,怎么后记被我写得这么严肃啦,实在不是丫舒所愿啊! 一定是因为待会儿就要赶著出门上班的缘故啦,呜呜呜—— 最后,最重要的,是感谢齐晏,牺牲陪伴爱女崴崴的时间替丫舒写了序。至於,丫舒到底要怎么以行动表示感谢咧? 嘿嘿……走著瞧,一定会报给大家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