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不躲着我》 1.助导浦微之 冀言淇十七年浑浑噩噩,花最多的钱读最贵的私立学校,第十八年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选择题多对了七八道,考上了a大。 a大一线城市,人才济济,但她被调剂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她虽无比失落,至少还能控制,自我催眠,尽快接受。 但八月底发生的一件事,让高考前就把书本急吼吼送掉的她产生了复读的想法。 放假的人睡到日上三竿实属正常,冀言淇一觉睡到爹妈亲自上花园来敲门,才一脸茫然从床上拔起来。 “我昨晚被唐贝蓓拉去看电影了。” 女儿这谎是撒惯了的,专糊弄他们几个,冀海一个字不信,也不戳穿她,拿着手机给她看,“好不容易有个专业收容你,真不上学了?” 冀言淇拉着眼皮看几眼。 看仔细了,恹恹说:“您把师姐号码发给我不就成了?我还困。” 前几天听人说过,a大传统,每个新生班级安排两个师兄师姐做助理导员,录取结果一出,开始满世界捞人。 她完全没有找组织的意识,于是人家只好来电话叫她进群,打不通她的,打冀海和饶妍妍的。 冀海收了手机,“看你这样子,还是复读吧,转学也成,读金融,将来替你哥分担一些,实在不行,a大转专业容易,修双学位也容易,你二选一。” 她爹是恨不得把她下辈子都安排好的。 冀言淇从小听这话听得耳朵起茧子,却并未不耐烦,“爸爸,我不想读金融,您两个儿子,左膀右臂不正好?让我潇洒潇洒不行吗?” 话说完,人往后倒仰躺在床上,伸手探手机,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 “你还没潇洒够?整个朝城,哪个姑娘比你潇洒?”冀海教训她说,一转身饶妍妍领着刘婶捧一托盘早饭上楼来,他登时胸中一团火,语气无奈:“妍妍,你就这么宠着她吧。” “我爱宠着,不成?” 刘婶把早饭放在床尾懒人桌上,人退了出去。饶妍妍哄着女儿,“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今早让人做了绿豆汤,这会儿凉了,可好喝。” 冀言淇瞧着冀海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翘了翘,坐起身来,亲饶妍妍一口,“还是妈妈疼我。” 饶妍妍宠女儿原因有二。 一个是生老三冀言沂时女儿才三岁半,她分身乏术,对女儿照顾不周。 一个是冀家和浦家的失败联姻,导致十五岁的女儿成了朝城的笑话。 冀言淇吃过饭联系助理导员,顺利进入群聊“a大富豪榜前三十六”,叮叮噔噔一串打招呼的消息,其中夹杂着要她爆照的迫不及待。 大概是得益于父兄都是极擅长逢场作戏的商人,她学得一手必要时候讨巧的好本事,等群里欢庆结束,她礼貌回:【大家好呀,我是冀言淇,很高兴认识大家~】 张天意:【终于!终于又来个女同志了!猛男哭泣!】 温腾:【一看就是可可爱爱的女孩子!】 伯浅若:【爆照!爆照!】 接下来一大串附和。 气势十足,整得像声讨。 每个新进群的人大概都会被这样的热情绑架,她翻着相册,在一堆吃喝玩乐里找到一张独美的自拍,扔出去。 群里一瞬间沸腾。 张天意:【救命,好可爱好可爱!】 朱欣衣:【妹妹快到碗里来!】 柯及:【来我这儿!快加我!】 邹云帆:【等一个人的小红点呜呜呜!】 嘟嘟嘟响个不停,她退出聊天框时等来小红点,上面标明数字“5”,她一一通过,直到看到最后一个头像。 底色乌黑得放大能做镜子,正中央用奶白的线条写一个不大不小的“p”,这头像多少有点清新脱俗且耐人寻味。 于是她目光落在群备注上。 白底黑字,一字不差:助导浦微之。 很好。 冀言淇这辈子就算忘了疯狗哥哥和舔狗弟弟叫什么,也不会忘了这个三年前当着全朝城人的面退她婚的男人的名字。 她当即点了通过,然后一顿操作,将人删了。 据说十八年前某个名流聚会,云城的浦老爷子跟冀言淇的爷爷战友叙旧,高谈阔论之际,冒出来永结秦.晋之好的荒谬想法。 尚在腹中的冀言淇从此被“浦家小儿媳”五个字标签。 那年冀言澈和浦朔之相见恨晚,而五岁的浦微之是两人的跟屁虫,谁也没有想过这条亦步亦趋像做了亏心事的跟屁虫在后来造了一家人的反。 三年前的四月,冀言淇刚满十五周岁。 众亲友纷纷拖家带口盛装来贺,浦家更是全员出动,排场不输他们家那位掌上明珠周岁宴时。 冀言淇一早被饶妍妍摁在化妆间,整整待了四个小时,从发型到妆容再到着装,一步跟着一步吹毛求疵,最后得了个差强人意的公主风,把她推到众人的视线里。 就这么着,一群人开始尬吹,起哄。 “淇淇就是漂亮,跟妈妈像!” “从小到大都是美人胚子!” “可不是吗?她这张脸在周山幼儿园挂了十年啊!” ……你一言我一语地,哄得饶妍妍心花怒放,嘴角都拢不住。 冀言淇也不大记得是哪个没长眼的,忽然指着近处一个杏色衬衫黑色西裤的瘦高个子男人热情昂扬地喊:“这不是浦家小公子吗?“ 被称作浦家小公子的浦微之回头来,瞧见被簇拥在一群人之间的小姑娘,蹙眉的同时压了压眼皮,看不出是茫然还是闷闷不乐。 但这边招呼他的人多,他不得不礼貌性朝众人走,先跟饶妍妍碰杯,说阿姨好,又接连碰了两三个叫得上名字的,最后才跟她碰了杯,“生日快乐。” 冀言淇也见过几次他的相片,但年纪毕竟小,也没往什么恋爱啊,婚姻啊方向去想,只把他当做哥哥,举着杯,软声道:“谢谢哥哥。” 她话音落,众人又是一片瞎起哄,说她见着哥哥嘴就甜了,见着叔叔的时候可冷着脸云云,她欲解释,但想想都是玩笑话,就作罢了。 却不想,她无意从他眼底捕捉一丝说不清什么情绪的笑意。如果非要安上个名头,她觉得那是嘲弄。 她心底顿时咯噔一声。 比她还不尊重人? 这样也就算了。 一个她面都没见过的叔叔竟从侍应生手里取了麦来,递到浦微之跟前,“二公子要不要为妹妹唱首歌?做生日祝福?” “是啊是啊,唱一首给淇淇庆生?” 浦微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抓着麦的手上,长了眼睛都看得出来他对给她庆生毫无兴致:“叔叔觉得唱什么?” “这看你心意了!” 饶妍妍大以为他下一个该问自己闺女,没想他随手招呼一名侍应生,对他低声说一句什么,侍应生点头去了后台,不久响起一段和缓的前奏。 这前奏她再熟悉不过。 周山幼儿园的园歌。 2.给令弟治治脑子 众人还沉浸在双眼放光的期待中,天天接女儿上下学的饶妍妍、在周山上了三年学的冀言澈和冀言沂纷纷黑了脸。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在他跟前的女孩都已经十五岁是个初中生了吗?他唱这歌是在讽刺她装嫩还是嫌弃她太小? 他明明可以平庸而真挚献上一首《生日快乐》不是吗。 冀言淇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视线在几个人脸上来来回回跳跃,最后没辙地落定在浦微之脸上。站在半米远距离上的浦微之也瞧着她,神色淡泊,似乎没觉得唱这首歌有多嘲弄。 回荡在她耳边欢脱的前奏结束,乐声起时气势更强。 没几秒,戛然而止。 远处与后台相接的一个音响发出嘶啦一声,像是电流忽地被截断,以仅剩的力量做最后的哀嚎。 众人纷纷抬眼看过去,一个穿白裙的女孩惊慌失措立在声源处,她的脚边,是黑色绝缘橡胶弯成的半条弧线。 大概是走得急了没注意到脚下,扯了导线。 姑娘白色连衣裙松松垮垮,脚上一双运动鞋蒙了灰一般,看着脏兮兮的,脸上无妆,头发也未曾精心打理过。 冀海一直是个低调的人,冀言淇出生起就不大往朝城名媛圈子里钻,但多多少少会认识些,比如唐贝蓓。 别人不比她,她没心机,也不攀比,家世背景清清白白,调皮是调皮了些,但冀海乐于见到两人交朋友。 眼前这个姑娘,冀言淇没有一点印象。 她的穿着打扮,很难认定是饶妍妍邀请来的。 她都能看出来,这些商场上的人个个猴精,又怎么看不出来?估摸一眼就在心里给姑娘标了价码。 于是她即刻听见有个人提了嗓子毫不客气地斥责那个姑娘:“怎么回事啊?赶紧插上!” “赶紧的,这么不小心?” 另一个中年男人笑着嗔怪:“耽误我们小夫妻的促进感情,你赔得起吗?” 冀言淇觉得这话也太不中听。 毕竟自己前几天还在日记本里写下一个阳光帅气的学长的名字,立志向他看齐,做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新鲜花骨朵。 什么?年纪轻轻被婚姻束缚? 除非高考让她摸上b大那遥不可及的分数线。 她正失神,更不中听的话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浦微之高大身影朝着那陌生姑娘从容踱去,他的声音猝不及防砸在在场这许多人的耳朵里,像宣告他浦微之的生活自己做主。 又像挑衅所有试图压制他叛逆天性的人:“实在不好意思啊大家,扰了各位的雅兴,这是我的女朋友,今天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不太适应,还请大家见谅。” 这话一出,人群炸开锅。 浦家小公子虽不算纨绔子弟,却也是个懒懒散散没什么建树的,在这几座城里风评不上不下。 如今二十岁年纪轻轻的阔少摆出成熟稳重的姿态为伴侣跟大家道歉,倒是一件稀奇事。 闹哄哄的宴厅瞬时安静,连音乐都切成婉转柔和的伴奏,周遭只余下听不出字眼和情绪的交头接耳。 冀言淇僵直身子站在众人或惊讶或同情或看热闹的视线里,一旁的饶妍妍抱着她,一脸震惊看着牵着姑娘朝自己闺女走过来耀武扬威的人。 她怒上心头,把闺女拦在身后,低声训斥:“微之,你这是个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家淇淇难看是不是?” 浦微之拉着怯生生的姑娘在两人跟前站定,风轻云淡又绅士至极:“抱歉,阿姨,带她来这儿是我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微之,我看你是故意的!浦老爷子什么人?带出的孩子连这点规矩都不懂?”饶妍妍战斗值火速攀升,冀言淇生怕她把唾沫星子喷在浦微之脸上,想要拉她,又被她护在身后。 浦微之气势稍稍弱了,“事已至此,我不辩解,但是阿姨,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声明一件事。” “声明什么?你爹妈知道吗?还有这个女的,你怎么敢把她带我家的宴会上来!” 饶妍妍气得脸色发青。如果不是还顾及两家老人的交情,她都要把手里的红酒全数敬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 “我爸妈并不知情。阿姨,一则我有喜欢的姑娘,二则我和淇淇妹妹年龄上也不合适,所以这婚约,我看不如算了,您觉得呢?” “什么!”饶妍妍没想他这么直白。 他的声音不算太小,周围的人又或多或少有意无意挨过来,近距离瞧热闹。 冀言淇只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好半晌,在众人的注视下才反应过来。 哦,这个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带女朋友特地来她的十五周岁生日宴上砸场子,要跟她退了那门束缚他自由的娃娃亲。 那可不能坐以待毙。 饶妍妍说她当年追冀海时就秉持一个原则:先下手为强。将朝城冀家独子套牢,轻而易举让后来者连个缝都找不着,可见抢占先机有多么重要。 见浦微之还要解释,冀言淇轻轻抢了他的话:“本来就是戏言。” 简简单单六个字,字字掷地有声。 看客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浦微之也是,那目光和她脱口而出公司管理上的某个漏洞时冀言澈看她的别无二致。 一个每天放学抱着妈妈喂水果的人居然说他的管理方式会适得其反?不信,就瞎猫碰到死耗子。 冀言淇挣开饶妍妍的手臂,朝他走了一步,公主裙曳地的裙摆跟着颤动,笑意明媚动人,更胜窗台上刚生出的满天星。 十几岁小女孩,话也温吞得不行:“微之哥哥,你怎么当真了?” 冀言淇记得那夜并没有多不愉快,唐贝蓓一脸歆羡夸她帅呆了,饶妍妍说她不愧是她闺女,就连浦老爷子都对她爹竖起大拇指:“处变不惊,有骨气,好孩子!” 除了,嗯,她那个偶尔良心发现的哥哥为了妹妹和浦朔之解约。 浦朔之让他三思,他让人立马提违约金给他:“走我账户,给令弟治治脑子。” 3.别喊哥,不熟 窗外大雨瓢泼,雨水轰隆隆地砸在轿车顶上,混乱了冀言淇耳机里的音乐,她索性关了音乐准备睡觉。 高考下雨,拍毕业照下雨,开学报道还下雨。岭南下雨,朝城下雨,阳城也下雨。春夏秋冬,雨就没消停过。 司机叹了声气,车子停下,她抬眼时恰好看见雨刮片扫掉挡风玻璃的雨水,前面停了一辆白色大巴。 坐副驾驶的饶妍妍直起腰杆,往前探了探情况,挡风玻璃马上又被雨水模糊。 她皱眉问什么情况。 不等司机答话,一个黑糊糊的影子来到驾驶座的窗玻璃前,敲出沉闷的两声。 要不是见了人影,还真听不到敲门声。 窗玻璃降下一条缝,雨水砸进车里,弹在他脸上,他不由得闭上眼睛问外边的人:“前面怎么回事啊小兄弟?” 窗外的人打一把黑色的伞,穿红色马甲,马甲的左上角有个白圈,写了几个字,可惜看不清楚。 连五官都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他扯着嗓子吼:“校巴太高,被树枝卡着了,过不去!麻烦您一会儿绕道行吗?” 司机伸长脖子,透过后视镜往车后大致看了个情况,“这路窄,没法回头啊,后边还跟着那么多车!” 窗口的人接着喊:“我们会一一疏散,一会儿您可以配合我们倒车吗?” “那没问题!” 车窗升起,司机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两张纸巾,一面擦干脸上的水珠,一面跟其他人解释:“前面校巴被树枝卡住了,咱得退出去,让它退了,咱们再进来。” 冀言淇一手攀着副驾驶的椅背,噘着嘴有些疲惫,“这条路可不短,我们进来的地方是个三岔路口,车流量那么多,倒车出去很危险的吧?” 擦干自己脸上和身上的水渍,司机赶紧又擦着方向盘和驾驶座的水渍,“是啊,外边也没处停车,让其他人把车往哪里开去?不过也没辙,咱们不退也过不去!” 冀言淇恹恹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中间的冀言沂被她手肘一蹭,醒了。迷迷蒙蒙张着眼皮问:“还没到么?” “还早。” “那我继续睡,到了叫我。” “你爱醒不醒。” 谈话声吵醒闭目养神的冀言澈,他皱着眉目光往窗外扫了眼,粗粗地哼口气:“你就不该来送。” 也不是我非要来送的,冀言沂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发现对方已垂下眼皮看摆在腿上的杂志,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泄了气。 在校门口折腾一个多小时,冀言淇一行人才抵达宿舍区,她对开学的期待值成功归零。 志愿者指引她们浩浩荡荡来到学院的注册点,当下一片拥挤推搡的人群,笑闹声呼唤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小姑娘眼尖,见着冀言澈就走不动了。 “你好,请问是新生吗?哪个班的?报道了吗?我带你去宿舍吧?”一个短发小姑娘急切地凑过来。 另一个快她一步把手伸给冀言澈,“需要帮忙吗?行李给我吧。” 冀言澈目光落在两人脸上来回,觉得还在上大学的姑娘天真又可爱,朝冀言淇和冀言沂瞧一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像在说自己宝刀未老。 还紧俏呢。 末了,他指着一边东张西望神色倦怠的冀言淇对那两个姑娘说:“上学的是她。” 短发女生哦哦两声,兴致依旧不减,忙过来接冀言淇手里的东西——虽然也没几件,冀言淇拒绝,但对方十分热忱,最后却之不恭,松了手,“麻烦了。” “应该的,别客气!” 另一个女生挨着她问哪个班的,她报上班级,女孩随后朝着五六米外的一张桌子后的人喊了声:“微之师兄,你们班同学!” 冀言淇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浦微之坐在一把没靠背的蓝色塑料凳子上,手肘搭在桌面上,指尖卡着一支很常见的黑色水笔,身子稍稍侧向旁边的女生。 女生圆脸,短发干净利落,穿条纹t背带裤,微胖,笑起来阳光烂漫,冀言淇在群里见过她的照片。 她的另一个助导,浦微之的搭档,目前和她沟通还算多,是研二的师姐,叫孙格格。 正在说话的浦微之和孙格格听见声音抬眼看过来,她下意识先撞上浦微之的视线,仅仅是顿一秒,好像让对方都知道自己在看他以后,默默移开视线。 孙格格欢天喜地地朝她冲过来,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啊啊啊啊啊宝贝!你终于来啦!言淇是不是?好漂亮好漂亮!真人比照片可爱一万倍!” 她兴高采烈不吝口舌,任谁听了这番热情洋溢的夸赞也会得意非常喜上眉梢。冀言淇笑开,“是,师姐好!师姐真人也比照片更好看!” 孙格格挨个认识饶妍妍、冀言澈和冀言沂,一声声“阿姨好”、“哥哥好”、“弟弟好”,不知疲倦热情好客,随后领着她签到。 顺道推着浦微之给人刷校园卡,拿宿舍钥匙。 “这是你微之师兄。”她指着浦微之跟她介绍。 冀言淇嗯了声,甚至没有要仔细看看浦微之的心情,只公式般礼貌又有距离地问候一声:“师兄好。” 浦微之似对她也没什么期待,稀松平常回应:“师妹好。” 大概他对每个师妹都差不多这个态度。 实际上,浦微之上午和现在迥然不同。 他仿佛一早就在头上顶了个不定时爆炸的雷,怏怏不乐,心猿意马,除了催着他干活外,没什么事情可以把他从魂不附体的状态中短暂解救出来。 孙格格对他这个赶鸭子上架临危受命的搭档简直失望至极。 几个人围着冀言淇办手续。 饶妍妍手里空空如也,行李都在冀言澈和冀言沂手里头,浦微之尽量保持神色平静,但又显得恭敬非常地和饶妍妍打招呼:“阿姨好。” 饶妍妍冷着脸不说话。 这孩子比前几年成熟太多,身架子比冀言澈还要高那么些,脸上棱角也越发分明,一道一道划开少年人和成年人的界限。 不是她小气,跟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计较,而是这个小辈也忒不懂事。 浦微之看出她心中仍有怨气,没强求她给自己什么好脸色,硬着头皮来接冀言澈手里的两只大箱子,“言澈哥,我来吧。” 冀言澈淡淡睨他的手,半晌沉默,把两个硕大的行李箱往他身前推了半米,嘴上说着:“别喊哥,不熟。” 话说完,冀言沂凑过来,把自己手里的行李递给冀言澈,得来鄙夷的一眼,讪讪退回自己的位置,认命地喃:“我自己拿。” 冀言淇签好字,把笔压在桌面上。 孙格格一边检查,耐心交代:“一会儿回宿舍收拾一下,去六栋楼下买军训服,要买几条皮带几件t恤我发在群里了,记得要试试,尺寸不合适赶紧换。” “好的,谢谢格格姐。” 嫌浦微之动作慢,孙格格夺过他手里的宿舍钥匙塞进冀言淇手心里,“钥匙丢了找社区管理,校园卡丢了食堂自助重办。” “这可比告诉我要保管好有用得多。” “是吧!” 4.浦微之是狗 冀言淇抱着一堆开学礼包,一家人跟在浦微之身后,穿过人群,从七栋阴暗潮湿的楼梯口进去。 楼梯上谁也没说话。 静到她能听见前头男生喁喁私语。 浦微之拎着她的两个大箱子,一口气爬了五楼,气都不带多喘的。 反倒是两手空空一身轻快的冀言澈,倚着门懒懒休息。 宿舍门是开的,浦微之象征性敲敲门,三位舍友看过来,齐齐喊师兄,他应声,走进去将她的箱子放在她的床位下,一边宣布:“最后一名成员到了。” 冀言淇视线扫过不大的宿舍和几位室友。 八字刘海低马尾长裙防晒衫的是朱欣衣,看着就成熟稳重。 工字背心九分直筒裤的学生头是花漫漫,拄着拖把也有一股洒脱劲儿。 床上那个。 法式大波浪,抹胸上衣,分体泡泡袖,包臀小短裙,名贵手表加两枚指环,锁骨一朵桃花胎记。 是刚刚楼梯间几个男生讨论过那位。 也是孙格格提到过的超级惊艳的大美女。 是一种张扬的明艳的美。 她一时没办法用其他语言形容。 几个人纷纷跟她打招呼。 朱欣衣指着她桌面上的礼盒告诉她:“尹嬉送的特产,我们把你桌面擦了放,你一会儿就不用擦了。” “谢谢。” “小事。” “客气什么?都一家人。”尹嬉坐在床上捣鼓蚊帐和床帘,颠来倒去徒劳无功,巧了浦微之上楼来,她娇滴滴抱怨:“师兄,这床帘也太难挂了,你能不能上来帮帮我?” 花漫漫调侃:“你坐那儿才三分钟,多琢磨琢磨啊,有志者,事竟成。” 尹嬉冷她一眼,蹑手蹑脚爬下床来,朝浦微之走,冀言淇侧身给她让了个路。 据花漫漫说,尹嬉进群的时候发了一张丑女网图,忽悠大家说这是自己。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糊弄人的行径。 而尹嬉刚好就喜欢捉弄人。 所以两个人从宿舍群建起来就不对付。 冀言淇把手里杂七杂八的物品放在桌面上,饶妍妍挑着空进门来,跟几个小姑娘说话。 朱欣衣端来一杯水,又拖了把椅子给她,“阿姨,您坐会儿。” 饶妍妍连忙接过说谢谢,“真是好姑娘!淇淇之前没住过宿,第一次过集体生活,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们指出来,让她改,大家和睦相处,互帮互助,可千万不要吵架哦。” “阿姨放心,我们都知道的。” 花漫漫道:“这么可爱的妹妹,错了也是对的。” 尹嬉扭过头来,“花漫漫你个大偏心!” 花漫漫不理她。 在尹嬉的软磨硬泡下,浦微之爬上楼梯,三下五除二给她收拾好,跳下来,拍着手里的灰,想要说句“漫漫说得对你得学着自己干”,话到嘴边咽下去。 抬头看冀言淇空无一物的床,犹疑两秒开口问她:“蚊帐和床帘准备好了吗?” 他这话一出,坐在椅子上跟朱欣衣畅谈的饶妍妍、在门口走廊上倚着休息的冀言澈纷纷抬眼看过来。 警惕得好像他下一秒要把他们冀家唯一的小公主生吞了。 冀言淇正从背包里掏出耳机的充电盒,摘下耳机放置好,抬起眼来,对上他的视线。 “准备好了。” 他的眸子深不见底却无波无澜,“需要帮忙吗?” 她仰头看花漫漫和朱欣衣的床,床帘挂得整齐,只是把蚊帐和床帘的四角绑在原本就有的铁杆上,想来难度应该不会太大。 她摇头答:“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谢谢师兄。” “好,”浦微之缓缓应声,又四处看了看,确定这儿没有需要自己搭把手的,“那我先下去了,你们有事喊我。” “放心吧,闲不了你。” “好的。” “师兄拜拜。” 浦微之走到饶妍妍身边,挣扎半晌,还是决定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买单,至少脸暂时是可以不要。他礼貌道别:“阿姨,那我先走了。” 饶妍妍闻言偏头看他一眼,碍于朱欣衣和花漫漫还在边上,敷衍地嗯一声。 他默了两秒:“阿姨再见。” 冀言淇回头时,浦微之的背影只在远处走廊上,看起来很狼狈的一道背影。和她同时投去审视的目光的人,还有门口一身颓靡引得小姑娘时时注目的冀言澈。 她看得认真,冀言澈忽地转过头来,把目标人物换成她,她吓一跳。 他那目光冷冰冰的,像在问她:“你看他干什么?” 她连忙收回视线。 冀言沂被迫帮冀言淇做好卫生,冀言淇拿出校园卡跃跃欲试,邀请三个人去吃食堂,吃过饭后迫不及待地将三个人送上回朝城的车。 宿舍区门口的停车坪里,她站在后座窗前,车临行时窗玻璃忽然降下,冀言澈那张全世界欠他八百万的脸露出来,她正困惑不已,他悠悠说:“浦微之是狗,少搭理他。” 思索一下,她郑重点头。 冀言沂在一边打游戏,恨恨说:“还能比你狗?” 她在车后只听个乐。 领了军训服回到宿舍,宿舍里又多了两个人,一共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见她来,朱欣衣连忙介绍说:“这是我们班另外两个女生,向文苡,伯浅若。” 完了又向两个人介绍她:“这是冀言淇。” “救命,”伯浅若叫起来,几步冲向冀言淇,上手就捏捏她脸颊的肉,一脸的难以置信,“妹妹,你这真的是大学生吗?” 冀言淇躲闪不及,“我明年四月份就十八岁啦。” 向文苡手撑着脑袋,“好生羡慕,怎么会有人十八岁长得这么嫩啊!吃什么长大的妹妹?” “当然是吃五谷杂粮呀。” 尹嬉笑问:“难不成琼浆玉露?” 花漫漫就喜欢跟她呛声:“跟你说话了?” 尹嬉:“我跟你说了?” 她走到自己座位上,把方凳拉到几个人身边的空位上,“你们在聊什么?” 朱欣衣指着花漫漫答:“我们两个宿舍不是说一起买洗衣机吗,她们三个在跟师兄讲价。” “那你们?” “我们两个在商量晚上开班会选班委的事。” “今晚开班会?”冀言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进通知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孙格格发的,内容是开会的时间地点和会议议程。 下面还附有一个文档,她点进去看,是班委设置细则。略微过了几眼,她抬起头来,“你们两个想要竞选什么职位?” “班长。” “支书。” “那她们几个呢?”她看向一边围着一部手机等消息商量讲价策略的女人,几个人陆陆续续扬起头,说毫无兴趣,低下头继续。 她低头又翻了翻文档,聚精会神,一只手伸过来夺走她的手机,摁下电源键。 朱欣衣提议:“妹妹试试心理委员吧。” “为什么?” “你就往那儿一站,话都不用说,人心里就千疮百孔都给你填了。” “啊?” 5.两根粉笔 晚上的会议是浦微之和孙格格一起主持的。 她们班上原本30位同学,大概是专业比较冷门,今天没来报道的同学就有四个,六名女生外,乌泱泱一片都是男生。 且刚一屁股坐下,就听花漫漫失落叹声:“没一个能打的。” 朱欣衣忍不住扭头又扫了一眼身后坐成三排的男生,“第四排第三个好像还可以。” 闻言,冀言淇没忍住也回了头。 目光直抵第四排第三个男同学,端详几秒,“感觉也挺一般的啊——” 话没说完,一条手臂从她眼前蹿过,朱欣衣扶着她的后脑勺,将她脑袋掰回来,嗔怪道:“妹妹,就是说,我们议论人家能不能不看着人家,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冀言淇张了张眼皮,带着歉意笑说:“我一下子给忘了。” 今天会议一共三项议程:选班委,玩游戏,讲军训注意事项。 孙格格重述了一遍班委选举和工作细则里面的内容,问大家有什么要问的,大家说差不多都清楚,于是一个接一个上台,在对应的职务下方写上自己的名字,并进行自我介绍。 浦微之下午穿的是黑色t恤,晚上换成了柔和温暖一些的杏色t恤,整个人看着壮硕一些,他倚着讲台,负责给上台的人递粉笔,调整话筒的高度。 父亲和母亲年轻时候都做过演员,且都有一番成绩,深受云城人的喜爱。必须要承认,台上这个人如何败絮其中,也的确金玉其表。 向文苡和朱欣衣竞选演讲很精彩。 花漫漫和伯浅若在底下给两人喝彩,劲头十足。 轮到竞选心理委员,朱欣衣抖着她的手臂让她别紧张,冀言淇犹豫了几秒钟,就让两个男同学抢了先。 她坐着耐心等两人做完冗长的竞选演讲,才起身走上讲台。 踩上台阶,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来,手掌宽大,骨感却不消瘦,指节修长却不嶙峋,她愣愣看一眼,这是一只相当赏心悦目的手了,如果不属于那个人,她大概会觉得迷人。 手指上卡着一根指节长度的黄色粉笔,她还没来得及接过,另一个方向又伸来一根同样颜色的粉笔。 一前一后。 她目光在两根粉笔上飞快来回。 按理说,她应该接浦微之手里这支先递过来的才对。但她不想按理来。 她伸手接过孙格格递来的粉笔,道一声谢谢格格姐,扔下浦微之漂亮的手和孤零零的粉笔,泰然自若走向黑板,在两个男生的名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冀言淇。 字如其人,充满孩子气。 浦微之嘴角翘起,收回手,将粉笔扔进盒子里,拍干净指尖细细的灰尘,走到一边,将讲台的位置让给她。 冀言淇写好名字,转身来,将用好的粉笔递给离她最近的人,手伸出去才注意到他指间空荡荡,收拾得很干净。 她没来得及收回手,浦微之神色稍有停顿,抬手接过,温声提示程序:“介绍一下自己。” “好。” 她应声,走到讲台后面,将话筒压低到唇畔,一手轻扣在桌面上。 “大家好,我是冀言淇,来自朝城,很荣幸能有上台竞选心理委员的机会……” 大学的教室更加宽敞,动辄上百个座位,放眼望去一片空旷,让人放松许多。 她讲了大概有三四分钟,竞选理由和其他两位同学差不多,绝口不提综合测评加分的事,满心满意为同学服务。 所有要竞选班委的同学上台后,孙格格做好投票问卷发在班级群里,给大家五分钟时间投票,结果出得很快。 虽然男同学在人数上具有压倒性优势,但三位女同学如愿以偿。孙格格激动得不行,将几位班委拉上台,拍了十几张合影,进入下一议程。 “大家明天就要开始为期15天的军训,今天给大家放松放松,”孙格格手肘搭在讲台桌上,拿手里的小铁盒轻轻砸了砸桌面,“这里,一共三十六张,每人写一个问题,可以匿名,问谁都可以,内容可以是学校生活、个人的个性习惯等,随你们写,但是,注意:不能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开始吧。” 她从盒子里取出一碟方格纸,分一部分给浦微之,浦微之接过,她已经走到后面,从最后一名男生开始发,浦微之于是从第一排的女生开始。 一张一张发过去。 冀言淇又被迫欣赏起他那只手。 食指将薄薄的方格纸轻轻摁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往她跟前推几厘米。 整个过程两秒钟。 “十分钟啊,”孙格格一边走上台一边交代,递一支笔给浦微之,“你也写。” 浦微之接过笔,“我写什么?” “你对这一群小可爱不好奇吗?” 浦微之扭头看一眼埋头奋笔疾书的小可爱们,一下和唯一一个撑着脑袋的柯及撞了视线,他在思考写什么,对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浦老板,写一个嘛,与民同乐。” 几个男生跟着附和。 浦微之从剩余的纸张里取了一张,在桌面上压平。 冀言淇写好问题,将方格纸折了两折,水笔搁在上面,见朱欣衣也收拾好,凑到她身边,低声问:“为什么叫他浦老板?” “暑假师兄在群里发了五个两百块的红包,请大家喝奶茶,”朱欣衣瞧了瞧台上的人,“你搜搜他就知道,云城浦家小公子,财大气粗的主儿。” 暑假在班级群里打完招呼之后,准确来说,是得知即将不可避免地和浦微之扯上关系后,她基本就把水群屏蔽了,只时不时点开看看消息。 看来错过不少。 等等,居然有人去搜他名字?那岂不是…… “那你有搜到其他的八卦吗?” 朱欣衣摇摇头,“没有,只有他哥哥和爸爸各种让人觉得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是凑数的辉煌事迹。” 冀言淇放了心。 朱欣衣得意洋洋,“你不知道隔壁班多羡慕我们,他们两个助导都特别严格,特别呆板,这不让那不行,说话还官方得要死。” 冀言淇手指点着下颌,“还是格格好。” “师兄也好。” “他好什么?” 朱欣衣没听清,看她模样像自言自语,就没问她说了什么,顾自玩儿笔去了。 时间到,孙格格和浦微之下来把纸条都收走,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上下晃荡几圈,“哐”一声拍在桌面上,她宣布:“开始了啊。” “开始开始!” 在众人热切目光注视下,孙格格从盒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开,认真读完上面的内容,啧啧摇头,“我说,你们这也太放得开了吧?” 6.好想揍他 底下哇声一片。 “不是你说叫我们随便写的吗?” “赶紧念,别吊我们胃口!” “就是就是,赶紧啊。” 考虑到后面还有二十几个问题,孙格格没浪费时间,“第一个问题:浦老板现在是单身吗?” 底下又是哇声一片。 “这一听就是个姑娘问的吧?” “男的也不是不行啊!” “不会是你问的吧?” 第一排女生面面相觑,都试图从对方脸上探出点蛛丝马迹来,结果不遂人愿,纷纷无功而返。 冀言淇左顾右盼,一无所获,抬眼看黑板时,正好对上台上那个人的视线,他接过孙格格递给他的纸条,看一眼,折回原来的样子放在一边。 “单身么?”孙格格明知故问。 “单身。” 冀言淇眨了眨眼。单身? 和他那个女友分了啊? 那可真是,恶人恶报,大快人心。 “浦老板,你长这么帅真的单身么?没人追?” 浦微之食指敲在铁盒子上,“你问的这两个问题,没准这儿也有人问了。没有的话,下课给你解答。” “没问题。” 孙格格摸出第二张,看见内容大失所望,“你们真行啊,是谁问的四的算数平方根是多少?你是对浦微之没有求知欲吗?” 底下哄堂大笑。 “二不二啊你,”她笑着摸下一张,然而,看了一眼后笑容滞在脸上,“来了,这个问题很有必要说明一下啊。格格,你和浦老板好配哦,要不要考虑一下满足我们cp粉呀。” 浦微之转头过来,眉毛挑了挑。 孙格格道:“姐姐跟浦老板认识有六七年了啊,浦老板人品时好时差的,姐姐拿不住,诶不,姐姐瞧不上,cp粉要不粉我一个人吧?粉我不塌房,质量有保障。” “我人品时好时差?” “确实时好时差啊!”柯及在底下笑。 花漫漫接茬:“就像现在,你没有请我们吃夜宵。” “得,”他掏出手机来,“吃什么?现在叫。” 孙格格夺过他的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别闹了啊,等会儿让他们早点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六点就要起床。” 同学们的问题千奇百怪,班级隔阂消除不少,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孙格格念了十几张,嗓子累了,换浦微之上。 浦微之很能把控大家玩闹的节奏,孙格格多花的时间他都给省了回来,效率相当高,直到最后一张。 他先是盯着仅有两行的字看了两遍,神色凝了又松,松了又凝,然后笑开:“最后一张:师兄,你的头像真的很丑,你知道吗?” 底下登时人声鼎沸,落井下石。 “真的很丑,师兄。” “我从没见过这么丑的。” “绝对是我有生之年见过最奇葩的配色。” “那个bigp是真的惨绝人寰!” 有贬损自然就有称赞的—— “谁说的?是谁!在质疑我浦老板的审美?” “我浦哥审美top好吗!” “能不能不要用你们俗人的眼光看待我浦哥小仙男的审美?” 眼见这真心实意的反对派和口蜜腹剑的支持派一唱一和,受伤的只有他和他无辜的微信头像,他连忙扬手制止。 痛心疾首:“我知道了。” 孙格格早已经把军训注意事项发在通知群里,会议上她没讲太多,只强调身体最重要,不舒服一定及时打报告。 九点多一些,会议结束,大家正要走,一个陌生男同学敲门进来,手里拎了一大袋酸奶。 他径直走向浦微之,把袋子递给他,“喏。” 浦微之接过,拎到第一排朱欣衣的面前,“端”地一声,他解释:“你们明天早起,喝不了奶茶,酸奶先凑合着。” “浦老板大气!” “还是我浦哥nb!” “浦哥缺媳妇吗?” “我可以吗?” “实在不行,小的也行?” “节操呢?节操呢?” 欢呼声四起,溢美之词铺天盖地,浦微之在其中沦陷,很快迷失自我。 他陶醉点头:“我人品一直很好。” 停顿两秒,“也不缺媳妇。” 冀言淇闻言,下意识抬眼看他。 他的视线就像是守株待兔,等着她往上撞,而后笑得格外友好,接着再若无其事避开视线。 好想揍他。她心不在焉地将文具收进书包里,很想知道他这么吊儿郎当没个正行还不讲规矩没有分寸的人,是怎么当上助理导员的。 朱欣衣和向文苡负责分酸奶,冀言淇和其他三个男班委坐在一边等人离开,孙格格给几个人交代做班委的注意事项后,让大家各自回去休息。 “班长和支书要上骨干培训班,心委要上心委培训班,格格刚刚说算多少学分来着?”朱欣衣问。 “两个,算选修课的学分,”冀言淇答,“两个算多还是少啊?” 向文苡摇摇头,“感觉不算多。” “我也觉得。” 话音落,冀言淇停下脚步,被她挽着的朱欣衣也停下脚步,“怎么了?” “我的本子落在课桌里了,”她往后退半步,“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取一下。” 朱欣衣看一眼浑浊的天色,想起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般的教学楼里面打转的窘相,不放心说:“你去取吧,我在这儿等你。” 冀言淇点头说好,连忙往回跑。 所幸教室的灯还没关掉。 不幸的是教室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羊皮纸封面的手账本。 他坐在中间一列第一个座位,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抬眼看过来,神色平静。 就像。 就像。 又一次的守株待兔。 她先退半步,后镇定下来,朝他走过去,在第一排桌子前站定,宣示主权:“这是我的本子。” 浦微之把本子放在桌面上,手腕似有若无往上搭,像是把它压住,“我看到名字了。” 她伸手去探,浦微之轻轻拨开本子,她扑了个空,觉得这人有点莫名其妙,一时柳眉倒竖:“你都看到名字了,这是在干什么?”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压抑已久怒火喷薄,再拿这个跟她做交易,大概率是火上浇油。 浦微之抬了手,换策略。 冀言淇抓住机会,即刻夺走本子,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抓着书包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微信好友不通过一下吗?” 身后的人问,“我申请了三次。” 冀言淇转身,无辜道:“我没有看到,不好意思。” “那现在通过一下?” “有格格姐跟我联系,应该已经够了吧。” “我和她是有分工的。” “比如?” “心委培训,我来负责的。” “你不是有我电话吗?发短信通知我。” 浦微之顿了顿,抬眼看她,眼带笑意问:“是因为我微信头像不好看,所以你不肯通过么?” 7.年纪不大,气性不小 他会看出那个字迹是她的,她并不意外。毕竟她的字是从手机主题里找来的,花了时间,练得有模有样。 其中还加了点自己独创的写法。 反倒是他问这话的模样,有委屈,也有天真,还带几分不合时宜的急切,让她一时无所适从。 这要换做别人,她多少得共情一下,心疼一下。但对方是浦微之。 三年前退了她婚的那位。 虽然说她同样不乐意做二十一世纪还要尊崇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牵线布偶,但他的所作所为也实在让人下不来台。 该记仇的时候还得记仇,“不是,因为我不想和你成为好友。” 浦微之从塑料袋里窸窸窣窣摸出两罐酸奶和两根吸管,扯了一根吸管的塑料包装,插进酸奶罐的锡纸孔,递给她。 “年纪不大,气性不小。” 冀言淇没接,“你没洗手。” 递了多少回粉笔,沾了多少粉笔灰,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那你自己喝。” 他示意她瞧一眼塑料袋,“这么多我自己喝?” “反正我不要这罐。” 他把塑料袋往前推,“得,你手干净,你自己来。”话说完,他站起身,自己拿了已经打开却被拒绝的酸奶,“剩下几罐你带回去给她们几个分了。微信呢,不加就不加,等你气消了再说,注意看短信消息。” “哦。” 小姑娘脾气实在不好。不对,应该说这小姑娘对别人都和和气气的,就对他冲。 原因不言自明。 那件事后他也反思过。一直想去冀家道个歉,但又怕老爷子以为是在向他妥协。 妥协?向权威和资本妥协?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哥活一天,脊梁骨立一天。 他抿了抿唇,无奈交代:“我们学校军训很严格,吃不消就多打几次报告,别不好意思。” “哦。” “嘿你!”他正要提高音量,一时收了火气。算了,不跟个小孩子计较,“反正我都在学校,哪儿要是不适应,或者遇见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找我就成。” 冀言淇板着脸沉默。 “怎么不哦了?” “我现在就有个解决不了的事。” 她目光平静,话里几分狡黠太过明显,他扯扯嘴角:“这事我过阵子也能给你解决,别忧心。”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你怎么知道的?有这么明显吗?而且你要怎么解决? 一连串问题从她脑海里蹦出来。 但显然,叫他现在配合地乖乖地一个一个满足她的好奇心,是不可能了。 他吸一口酸奶,将酸奶罐压在桌面上,抬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她想躲开,但他似乎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且那个神色怎么看怎么像对待一个小孩子。 “我知道。” “浦哥!” “妹妹!”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浦微之条件反射收回手,两个人齐齐朝门口看过去,见到来人时都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朱欣衣和柯及两人互看了眼。 “你怎么在这里?” “刚刚问问题,没有人问浦哥有没有人追啊,他不是说没人问下课来找他么。” 朱欣衣顿时无言以对。 原来还真有这么较真的人么。 “你对师兄感情生活挺关心的啊。” “想什么?老子比你身后那门都直。你在这里干什么?” “妹妹回来拿东西,怕她迷路,上来看看。” 冀言淇先浦微之一步走到门口,和柯及打了个招呼,拉着朱欣衣往楼梯的方向跑,脚步飞快。 “师兄跟你说了什么?你这么激动?” 冀言淇放慢速度,“没说什么,叫我准备好去上课。” “是么。他摸你脑袋是叫你上课认真听课?” 冀言淇被她锐利目光盯得心虚得不行,松开她的手快步往前走,“是啊,不然还能说什么嘞?” 朱欣衣顾自点头。 “是呗,那不然还能说什么嘞。” 冀言淇回到宿舍,尹嬉和花漫漫已经洗好澡爬上床,前者在做瑜伽,但看样子体验感不是很好,后者在刷小视频,笑声欢快。 她不禁困惑:“你们的桌面就这样啊?” 尹嬉正听着手机里的提示声,懒洋洋回:“怎么了?这桌面还不够干净?” 她的桌面上,餐巾纸,水杯,充电线,小零食,笔记本……杂乱无章,新成员完全无处落脚。 冀言淇从塑料袋里摸出一罐酸奶,一支吸管,“格格姐在群里发的ppt里,桌面上只能摆放水杯和纸巾两样东西。” 花漫漫探出脑袋,拿眼神问她是否确定。 她咬着吸管含混说:“你看群。” 说完,转身,先单手整理自己桌面上的杂物。 过了两秒,她听见花漫漫的哀嚎:“tmd谁告诉我军训很快乐的啊。” “人说你就信?蠢不蠢啊?” “关你什么事?” “大惊小怪,你吵到我耳朵了。” 朱欣衣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从衣柜里取出一本薄薄的书虫,“我听人说,我们学院还算好的了,外国语学院去年疯了,瓷砖缝本来就黑的,刷不干净也要扣分,逼得人拿涂改液把缝一道道涂白。” 闻言,冀言淇低头看了看地缝,黑的,心有些凉,“我们今年不会也这样吧?” “应该不至于,去年师兄师姐闹得厉害,今年可能松一点。” “那你可想多了,”尹嬉停下动作,拿着手机,“浦微之说外国语跟我们无关。” “哟哟哟,还跟师兄聊着呢?都几点了?”花漫漫半吊在上床的梯子上。 朱欣衣笑:“夜聊容易出感情。” 尹嬉趴在床边拿手机打字,“嗨,暑假谈了三任,我妈棒打三次鸳鸯,说白了就是家世不行呗。浦微之,他家还不错。” “我觉得他不行。” 三个人齐齐看向冀言淇,一脸惊讶。 她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 “妹妹这话老气横秋啊,”花漫漫笑,“师兄得罪你了?” 冀言淇强装镇定地摇头,踮脚把几本笔记本摆在右上角格子里,心里沉甸甸的,“反正就是不太靠谱。” “怕什么,她也不靠谱,正好。” 8.为美女们效劳 a大军训是出了名的严。 清早六点半集合,五点半就得起床洗漱,此时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 等到中午十二点半,教官才肯放他们回去休息,吃过午饭将近一点半,然而两点就要集合。 下午基本重复上午的非人生活,不一样的只是下午的阳光毒辣,大家防晒喷了又喷。 到夜里,吃过晚饭就被拉去练歌。回宿舍,晚点名,查寝,洗完澡已经十一点,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更慢。 好容易第四天上午不用日晒雨淋,全员空调礼堂里听专业认知教育,结果被安排下午去第六教学楼领课本。 孙格格在群里指导:“第一学期课本不少,你们多叫几个人去,领回来以后,就在宿舍楼底下发了。下午我得帮尹老师找资料,你们有事问浦哥。” 下午两点。 按照教务处安排的时间,冀言淇和朱欣衣从宿舍出发,准备去把向文苡已经整理出来的课本搬回来。 两人穿了轻便的防晒衫和长裤出门,脚上都是白色运动鞋。走出寝室,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下到一楼,楼梯拐角公告栏前围了三个她们熟识的男同学——他们班的三个男班委:宣传委员柯及,学习委员支瑆和体育委员叶之晟。 三个人围看一张公告津津乐道。 冀言淇对那张公告有印象,昨天这儿人山人海,她和朱欣衣也好奇挤进去看了一眼,内容大概是:“柯及,19木科1班,学号201934210108,与狗不得入内”。 他们似乎没察觉身后有人盯着他们。 支瑆若有所思,问叶之晟:“你如何看待踏进校门第五天被一整栋楼的女生拒之门外的渣滓将和你一起度过你人生最美好的四年?” 叶之晟耸耸肩,“你怎么知道这将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四年?事实上,我在被拉进宿舍群的第一秒就知道我的好日子,在后头。” 柯及抱着手臂摸着下巴,眯着眼看公告栏上的a4纸,“你们仔细看,至少我还拥有姓名。对她们来说我是特别的,而你们两个,即将在时间长河里被她们遗忘。哦不,应该说你们从未被记得过,这真令人悲伤。” 叶之晟:“事实上,我不认为和狗一起在列令人开心。” 支瑆:“换个角度,柯基,你失去了我们学院能令你存活下去的百分之十的可爱女生。” “事实上,失去这些可爱的女生,将迫使他把战场转移到隔壁学院,隔壁的隔壁学院,隔壁的隔壁的隔壁。” 支瑆靠着公告栏,食指指节敲了敲玻璃,一派幸灾乐祸看着柯及,“再换个角度,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女生会不会也有住在这栋楼里的,而且,很不巧的是,八栋的女生们,也从这儿走?” 冀言淇和朱欣衣对视一眼,觉得不能让几个人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朱欣衣走上前,从后面,将手伸向支瑆手里拎着的袋子。 支瑆回过头,一脸惊恐地甩开她的手,伴随“吼”的一声,“你要吓死我?” 朱欣衣拎着奶茶,“给我们的?” 柯及:“为美女们效劳。” 朱欣衣将奶茶从袋子里取出来,看了看,递一杯给冀言淇,“妹妹。无功不受禄。说吧,什么诉求。” “阿晟要去买作业本。” “支瑆要去买枕头。” “柯及要去买……给他那几个两分钟女友赔罪的礼物。你们能不能把公告栏上的信息撤下来,很丢人的。” 朱欣衣:“有点难。” “牺牲一个人的风评,造福一年级的女生。”冀言淇咬着吸管,语速慢慢:“换个角度看,反向营销也是营销,你向全班同学证明了你很适合这个岗位。” 支瑆笑开,“妹妹你确定吗?” 冀言淇被他意味深长一盯,醍醐灌顶,一本正经说:“当然不确定。这不是营销,这是招黑。” 奶茶喝得早了,让三个临阵脱逃的人获得迟一点回来干活的机会,冀言淇和朱欣衣到达教六时,向文苡已经单枪匹马把班级要领的课本清点完毕,正在门口坐着等她们。 午后烈日当空,影子都烧没了。 周边来来往往都是领课本的,骑着共享单车的有,穿军训服走路的有,一个个搬书搬得汗流浃背。 冀言淇和朱欣衣帮忙把课本往外挪了两米,她望着远处连接大道的短坡,道上没一个她熟悉的人影。 “你叫了几个男生?” “五个。”向文苡答,翻着手机,正催人。 “说什么时间?” “半,应该就到了。等姓柯的来我都祭天了。” 朱欣衣坐在一摞课本上,随手拣了张硬纸板,招呼冀言淇过来坐,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扇着风。 “我记得我们班应该是七个女生的,你们宿舍有一个没来?”朱欣衣问向文苡。 “班会和军训都请假了。据说住校外,到现在也没见着。” 三人时不时交谈几句,等了约二十分钟,没等来人,不久,向文苡一脸鄙夷:“这群人导航去教五了,和这儿是反方向。” “真行啊。我多跑几趟一个人都送回去了,不等了。”朱欣衣站起来,“妹妹,帮我把书拉到门口,咱自己来。” “好。” “你别好,坐下,这么多书咱们能搬走么。”向文苡喝住两人。 冀言淇看看朱欣衣,朱欣衣看看课本,蔫儿了,一屁股坐下:“怎么这么不靠谱。” 冀言淇乖乖坐下,拿硬纸板给她扇风,等待太过漫长,到最后话都懒得说,只管看看太阳挪没挪动,再看看向文苡在班委群里艾特三个好逸恶劳的小人。 “你们需要帮忙吗?” 头顶上传来清越的男声,两个人齐齐转头过来,男生长相白净,穿灰色t恤和休闲长裤,寸头,一看就知道是大一新生。 他看着冀言淇,神色温和。 企图明显。 朱欣衣收回视线,拿起硬纸板,给向文苡扇风,低声道:“男生都喜欢妹妹这种?” “哪种?” “奶里奶气的。” “你上次问我男生是不是都喜欢尹尹那款。” “哦。” 不知道男生听没听见,反正冀言淇是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她转头,气鼓鼓地看着两人,“你们两个说话要不再大点声?” 9.什么臭脾气 “我是应用化学专业的。前两天报到有见过你们,我们应该是一个学院的吧?”男生问。 “你们也是材能学院的吗?” “对的,我们也是,”他放眼望她们摆开的课本,“你们是准备把书运回去吗?” “嗯嗯。” 话音落,男生回头看了一眼,他视线尽头是仓库入口,那儿还站着几个人,都远远望着这边,应该是在等他回去。 “我们也准备把书运回去,但是会骑车的人不多,要走很多趟,我们想叫个出租车一次性运回去,想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拼车?” 冀言淇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主意合适与否,就听身边的朱欣衣道:“好主意啊!我怎么没想到?你们已经叫了车吗?” 男生笑笑,“我们也是才想到的。还没有叫,想先问问你们的意见,一起吗?” 这事还得向文苡拍板,冀言淇看向她询问:“你觉得怎样?这样可以节省人力和时间。” 且,从这儿到宿舍区,扫一趟共享电动就要一块三,七八个人两三趟,也要十几块。 想来打车还便宜些。 向文苡估计在心头把算盘打清,“当然可以,我这边叫车吗?” “不用,我这边叫就行了。” 男生急忙掏出手机来,几个人站起身,准备把课本再往外挪一点,方便一会儿搬上车,朱欣衣为难起来,“不过同学,我们这边现在只有三个人,把这些全部搬上车要废些时候。” 冀言淇回头看,“确实得耽误一些时间,你们没关系吗?” “我们人多,我们给你一起搬吧。” 男生回得斩钉截铁,过分爽快,在冀言淇的意料之外,她反倒多了几分犹疑,试探问:“你要不要跟他们商量商量,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朱欣衣道:“没什么不好,互帮互助,是吧同学?” “对的。一个学院的,不用客气。”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赵因齐,因果的因,齐心协力的齐。” 不得不说,大部分男生天生比女生适合体力活。搬完他们自己专业的课本,几个男生过来帮她们的忙,动作很快。 等自己班男生兜兜转转终于找来的时候,车已经开走。 朱欣衣从停车坪里扫了一辆共享电动来,她动作熟练地骑到她跟前,座椅很窄,冀言淇没尝试过,心中忐忑,瞧瞧她又瞧瞧座椅,“会不会超载啊?” “应该不会吧,我刚刚路上看两个壮汉同舟共济,车也跑得挺麻溜,”她拍着给她预留一半的座位,“上来,姐姐技术你放心。” “我不放心的是这车。” “怎的,你铅做的?这车坐不了两百斤的人?” “那好吧。” 再不被说服,她就要自己形单影只走回宿舍区,比起孤影伶俜一个人徒步回去,她更愿意和向来靠谱的支书同甘共苦。 她抬起一条腿,轻手轻脚往她身后坐下,特地向下压了压坐垫,感觉还算稳当,抓住朱欣衣的衣服,“我好了。” 朱欣衣拧把准备向下俯冲,电动颤抖时她的心纠了下,吸一口气,提着。 “好什么好。” 一道熟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冀言淇回头看,顷刻松了气,一颗心落地。虽说也不大愿意见到他,不过他的出现让她不必立即面对和朱欣衣违规上路的恐惧。 浦微之骑一辆黑色电动,应该是私人的,看着比她屁股下这个笨重东西要英气多了。 他和朱欣衣一个姿势,将车停在她们身后,一手懒懒搭着车把,不一样的只是他的腿长,脚落在地面上,膝盖还能是曲着的。 朱欣衣拧车把的手松开,两脚落地,“师兄,你怎么来了?” “刚好在实验楼,看文苡在群里抓人,就过来看看,书运回去了?” “运回去了。” “那就好。”他看向坐在促狭后座一身不自在的冀言淇,打量好一会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车后座。 冀言淇困惑,瞧着他。 大概懂他意思,但得他开口说,才不怕会错了意闹出笑话。 他很有耐心:“上来,我去一趟东区。” 朱欣衣道:“那正好,妹妹,你坐师兄的,不超载。” 冀言淇大脑放空一秒。你们两个都不问问我的吗。我愿不愿意! 但事实上她没得选。共享明确表示一人一车,但凡有点脑子懂点规则的人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她走向浦微之那看着有些嚣张的后座,抬腿坐上去,眼见朱欣衣松一口气,占据她刚刚的座位的绝大部分,然后拧了车把绝尘而去。 但不得不说,浦微之的后座宽敞且有安全感多了。 再者,这人骑得极稳当。 多不情愿,起码没有性命之忧。 车子经过经管学院,两个人赶超被一众电动车围堵的朱欣衣,将她甩脱。 不速之客忽然开口问她:“最近适应得如何?” 最近……才到几天,天天军训,食堂宿舍运动场三点一线,不适应也得适应。 “每天都苦不堪言。” 浦微之笑了下,鼻腔出溢出气息声。 他做任何评价都不能改变她当下的处境,换了个话题。 “格格管你喊妹妹,我能不能跟着?” “什么?” “他们都管你喊妹妹,我能跟着喊吗?” 听见了。 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抬手捋了捋鬓边的几缕,勾在耳后,没一会儿又乱了,如此反复,她随它拍打在脸上。 “不能,我们不熟。” 在他意料之内。 “你跟孙格格很熟?” “嗯!” “什么臭脾气?” “你别惹我就没事。” “我这不好好跟你说话吗?你这无时无刻夹枪带棒的。” “嫌难受,别跟我说话不就得了?” “我说妹妹,我拿工资的才跟你说话,不然我才不管你。”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五百。” “这么多?” “都不够请你们吃顿饭的。很多?分你要不要?” “那你转给我。” “没微信啊妹妹。” 冀言淇想起那个被自己拒绝过三次的微信号,以及丑到她见一次深呼吸三十秒的头像,迎风喊:“那我不要了。” 进入宿舍区,浦微之将车拐进宿舍楼底下,刹在一众电动车之间。向文苡指挥几个男生把课本从车上搬到空地上,她起身过去帮忙。 10.小毛孩儿懂什么 浦微之跟在她身后,走得不紧不慢。 小姑娘绕过方柱,迎面撞上一个高个儿男孩,男孩拦下她,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小姑娘从兜里拿出手机,埋首点击几下屏幕,递出给男生。 男生把手机放在她的手机上方,大概是在扫码,加好友。 他走过去时,正好听见男生说:“成啊,那你请我喝奶茶。” “好嘞。”小姑娘应,转身朝自己班摆摊的地方走。 他抬脚跟上。 这个时间点,这一圈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太多,基本都是本学院的新生在这儿发书,不知尹嬉和花漫漫几个怎么今天这么勤劳一早就下来了。 冀言淇拉着尹嬉,“位置不错。” 尹嬉不禁夸,一夸就上天,“姐姐办事你放心。” 冀言淇莫名觉得这个句式有些耳熟,在脑子里面过了一圈,没想起来,作罢了。 尹嬉眼神抓住浦微之,“师兄怎么来了?” “回宿舍拿点资料,顺便看看你们,你们可以啊,还知道叫辆车把书载回来。” 他说着,神色有些惫懒,软绵绵地靠着墙,将手插进裤兜里,仿佛手放在外边有千斤重。 向文苡一边在群里发通知让大家下楼来领书,一边解释:“是应化的一个同学想到的主意,不是我们。” “哦?哪个?”浦微之问。 “赵因齐,”她忽地抬起头,视线到处找熟悉的身影,才在偏僻处找到刚才那几个应化的同学,“差点忘了把钱给他。” 她抬脚要走,冀言淇拦住她,“不用找他了,他刚刚加了我,我把钱给他就好。” “也成,反正班费也在你手里。” a大传统,心理委员兼生活委员,体育委员兼组织委员。 冀言淇点头说好,一回头看见朱欣衣双眼含笑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她一时头皮发麻冷汗涔涔,“怎么了?” “妹妹啊,是赵同学加的你的微信?” 她一头雾水,“是啊。” 无效沟通。朱欣衣干脆更嚣张一点:“我是问谁主动的?” “主动加微信吗?这有什么关系吗?”冀言淇反问。 “对啊,谁主动的呀,当然有关系。”她越笑越贼。 谈话声把热衷八卦的花漫漫引了来,花漫漫一手搭在她肩上,“什么人?刚刚那个应化同学吗?忙前忙后给我们搬书那个?” 朱欣衣:“是啊。快说妹妹,到底谁主动的?” “我去,还有谁主动的?支书你悠着点啊。” 朱欣衣白她一眼。 想起朱欣衣和向文苡在第六教学楼揶揄她的话,冀言淇耸耸肩,把花漫漫的手臂和朱欣衣的脸颊同时甩开,无奈说:“你不会真以为他就那么见了一面,会喜欢什么人吧?那他自控能力也太差了。” 花漫漫道:“还真不一定,你当一见钟情这个词怎么来的?” “还有一见倾心。” 向文苡发完消息,进来参与讨论:“问题在,我是一开始就在仓库门口坐着等你们的,他们班就在旁边,为什么一早不找我商量?” “而且,他来找你问要不要一起拼车的时候,你最后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很明显我才是可以做决定的人,可是跟我谈事的当儿他都看着你诶。” “关键在,他跟车把书本运回来,忙前忙后帮我们把书本搬下来,那时候我们这里两三个人,偏偏等你这个姗姗来迟的加微信?” 朱欣衣冲她竖大拇指。 向文苡郑重其事补充:“我实在觉得,支书说得有道理,妹妹你要警惕。” 花漫漫啧啧不已,“这里头大有乾坤啊。”话落,她抬了抬下巴,“师兄,你说大一进来跟师兄谈恋爱好还是跟新生谈恋爱好?” 众人纷纷望向倚着墙一声不吭核对她们班级图书单的人,浦微之显然听了她们刚刚的对话,看一眼冀言淇,话接得十分自然,“小毛孩儿懂什么。” “那就是跟师兄谈了?其实我也觉得前两天差点撞上妹妹的那个师兄帅点,”花漫漫朝冀言淇挑了挑眉,“你自己看呢?” “我不看,不感兴趣,你们再打趣我,我就把你们的微信挂到表白墙上去。”她恶狠狠地威胁。 几个人笑开。 浦微之把书本单递还给向文苡,“ab班的英语课本和习题册不同,领书的时候注意一下,我先溜了,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 话落,缓缓起身,绕过众人走到冀言淇身后,食指微曲叩了叩她的肩,“妹妹,过来一下。” 冀言淇回头看他,他已经走出几步,不容她拒绝的距离。 花漫漫挠挠额头,“师兄不会当真了,要教育一下你吧?” 朱欣衣目露同情送她,“要不要我给你澄清一下?” 冀言淇摇摇头,“他又不是傻子,应该不至于听不出来这是玩笑话,还有就是说,你可别添乱了。” 朱欣衣默默比了个ok的手势。 冀言淇走得不算快,浦微之在和楼梯斜对面的消防通道边等她,这儿人更少,两人站的位置正好被两方柱子拦出一个私密空间。 他一手还插在裤兜里,另一手拿着手机,正回消息,见她到了,把手机揣进手袋,摸出车钥匙,手心随意拢着,手臂垂下。 还不等他说话,冀言淇先发制人:“你能不能不要那样喊我?” “那我喊你什么?全名?” “可以。” “一个助导,管其他人都喊名,就你带着姓,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咱们两个有仇是不是?”口气还真有点像教训她。 她挺直腰板。 “本来就有仇,还怕别人看出来吗?” “我是不怕,被人骂了大不了回头给你当牛做马,你一个姑娘家,受得了那些风言风语吗?” 冀言淇瞪他,“你是不是性别歧视?” “没有,我是说我脸皮厚不怕,你一个小女孩,等下要是受了欺负,”他卡了一下,“我就倒了大霉了,你懂么?” “什么大霉?我受欺负又不关你的事。” “你在我这儿受了欺负,你想想看,你哥会怎么对我哥?我哥会怎么对我?” “你哥怎么对你跟我也没有关系啊。” 浦微之被她气得太阳穴突突地疯狂跳动,半晌说不出话来。等见她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方才想起自己找她来做什么。 “这些我们暂时不谈。现在,我作为你暂时的能力有限的领路人,真诚地希望你交友之前一定要注意观察和衡量,别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带跑偏了。” “尤其一些师兄,专爱骗你们这些小丫头。” 冀言淇耐心听他说完,“哦。” 复又说:“你也这么骗尹尹吗?” 浦微之:“尹嬉这么跟你说的?” 她摇摇头,“猜的,尹尹其实很单纯的,你别伤害她。” 浦微之感觉胸中压了一块石头,沉重得他一口气提不上来。 冀言淇看他脸色逐渐冷凝,点到即止,原本还有一句“你要是欺负她我跟你没完”,想了想没说出口。 僵持几秒,他失笑说:“我看你比较单纯。” 她正要反驳,他挥挥手,“尹嬉……她就是爱玩儿,我少搭理她可以吧?回去吧,自己注意安全。” “你倒打一耙。” “我现在说什么都不成了是吧?你回不回去?不回去我把她叫过来,我们说清楚?”他眉眼带笑威胁她。 她一脸愤愤,转身离开,步伐流星赶月。 11.斗殴 军训的第五天,清早下了一场雨。 所有人都以为户外项目会取消,却不想到了中午,天高云淡,骄阳更烈。 三连二排训练位置在操场的正中央,四周围没有一点荫蔽,就连相邻两个人的影子都短得互不干扰。 四十分钟的训练以后,主.席台吹哨,教官集合,四排人齐齐松懈,东倒西歪摔在足球场假草皮上头。 “太阳当空照,阎王对我笑。” 尹嬉抱着花漫漫的手臂,躲在她的影子后面,有气无力却又带点咬牙切齿地评价了句。 冀言淇拉着朱欣衣,“等我晒化了,你们记得把我放进冰棺里。也不知道阎王爷喜欢什么颜色的冰淇淋,不过他也没得选。” “我不知道阎王爷喜欢什么颜色的,但我知道他一定不喜欢粑粑味的。”朱欣衣说。 花漫漫手肘撞撞边上的人,“人和人的熔点不一样吗?” “你的水分可能跟妹妹的不一——”她话音忽地卡住,食指压在嘴唇上。几个人困惑看她,她目光往边上坐着的几个女生放,几个人也跟着把注意力放过去。 “就她们吧?那个白白净净长得跟初中生一样的就是冀言淇,让赵因齐给帮忙那个。” “原来是她啊,看着很茶啊。” 冀言淇张着嘴,压低声音,委屈说:“是他要给我帮忙,我一开始还犹豫了!” “是她们班。让我们男生让位置给她们放书的叫尹嬉,一天天妖里妖气的,还在锁骨上纹一朵桃花,以为多好看。” “桃花啊?好俗气噢,就这还出来招摇过市?” 尹嬉吸着气,缓缓吐出,手指着锁骨的位置,“姐这是胎记。与生俱来的。桃花俗气?桃花俗气?” 朱欣衣忙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冀言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两人看向花漫漫,她愣一下,转着脑袋装腔作势吟:“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她们一宿舍都招摇过市!那个花漫漫一天到晚抱着扫把在走廊上扫垃圾,搞得灰尘满天,怎么不叫灰漫漫。” “我看叫扫把星差不多,那天我多跟她说句话就摔了一跤。” 闻言,冀言淇三个人没忍住笑开,压着嗓子,挨在一起,笑得浑身都在抖。 花漫漫瞪大眼睛,火冒三丈,磨牙凿齿:“她们把垃圾放宿舍门口风一吹到处飘香还有理了?” “就是就是,还有那个朱欣衣,在团委组织部二面的时候,特爱摆谱,领导做派,以为多厉害呢。” “我当时有个想法,说可以做个视频,就是被她截断的。” 朱欣衣静坐着,手里把玩着细细碎碎的黑色橡胶粒,冀言淇目光炯炯盯着她,“就没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朱欣衣摇头,“是我干的。” 冀言淇:“噢。” “她们一个班女生也这样吧,就她们隔壁寝室那个叫向文什么的,好像还是她们班班长来着,清清冷冷的——” 那头话没说完,冀言淇就见身边的人手腕往地面轻轻一压,刚抓的一把橡胶粒散开,腾地一下站起身。 三个人的目光跟着她拔起来,她却没了动作,还在忍。 尹嬉等了半晌,“妹妹,拉着她,等我动了手,再放她过去。” 冀言淇一脸懵:“为什么?” 花漫漫解释:“她是团支书,先动手不合适,一身轻的先上。” 冀言淇乖巧点头,伸手抓住朱欣衣的裤脚。 尹嬉站起身朝几个围坐着的女生走去,弯下腰,隐隐约约能听见她在说些什么:“几位聊什么呢?嗓子坏了?控制不了音量?” 说话最大声的一个女生抬起头来,看见她的笑,面露慌张,但很快镇定下来,“聊一些——” “我都听到啦,四个小仙女的故事,是不是?”尹嬉笑着打断她。 那几个人顷刻间哈哈大笑,笑声嘲弄。 “你怎么这么贱啊?” “该不会以为我们跟那些愚蠢的男生一样,吃你这一套?” “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 虽然只住在一起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但是看得出来,尹嬉娇生惯养的,实在不是好惹的主。 冀言淇正想看尹嬉让她们乖乖道歉,身后伯浅若凑了过来,“怎么回事?” “应化那几个骂我们。” “骂什么?” 冀言淇解释一通。伯浅若冷声:“这能忍?” 向文苡目露凶光,“忍不了。” 两个人随即起身。 一个应化的女生忽地大叫一声:“想要道歉下辈子咯!” 尹嬉蹲下身,轻轻拍拍她的脸颊,“我就要这辈子的呢。” 那女生暴跳如雷,猛地推了尹嬉一把,尹嬉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圈女生全被吸引过去。 朱欣衣回头冲冀言淇说:“快撒手妹妹。” 冀言淇从小就被教育,受了欺负绝不能忍气吞声。与此同时也被教育,有什么事回家告诉爸爸妈妈和哥哥,他们会替她出头。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打架。 尹嬉甩那人巴掌,她等她把人甩懵上去补一巴掌。 花漫漫扯人家头发,她就抓另一撮往另一个方向扯。 朱欣衣逮个人打滚,她就逮另一个,滚不动了扯腰带。 十几个人散开又拢作一团,拢作一团又散开单打。 冀言淇有时也被打懵,慢慢地就下了狠手,一边嚷着:“你道不道歉?道不道歉?” “不道歉?” “啪!” “道不道歉?” “啪!” “道不道歉?” “啪!” 好爽,就是手有点疼。 “你们在干什么?三连二排!你们在干什么!” “三连二排!住手!都给我住手!” “三连二!” 这场斗殴止于连长和排长撕心裂肺的怒吼声,跟着怒不可遏的两个人过来的,还有坐在帐篷下悠哉游哉喝冷饮吃果切某个丧尽天良的助导。 两排人整整齐齐站着,昂首挺胸,一动不动,大气不喘。 “谁先动手的?给我站出来!” “木科班尹嬉先动的手。” “不是你先把我推到地上的么?” “你少血口喷人,你先打得我的脸。” “那叫打?那叫抚摸好吗?” 12.你是他什么人 “尹嬉!”连长朝她吼了声,威严和气势全然收在他那紧皱的眉头上,“少给我贫嘴,站出来!” 尹嬉吸一口气,知道逃不过,踏出队列,且站得笔直,昂首挺胸,中指贴紧裤缝,让人挑不出毛病。 “说,为什么动手!” “我说的您信么?不信我就不说了。” 说话的语气才表明她真正的态度。 连长故意冷下脸色教训,但显然不止教训她一个人,大概在他看来,这一圈都不是轻易对付得了的善茬。 “说不说你的事,信不信我的事。你扰乱秩序,有义务给我说清楚了。赶紧的!” “哦。”尹嬉应一声,不紧不慢解释:“她们就在我身后大声造谣我们,我上去让她们道歉,她们不知悔改就算了,还出言不逊,说要道歉想都别想,我气急了,就蹲下轻碰了两下她的脸,想威胁一下,结果她一把把我推倒了。” 见她解释完,连长看向刚刚说话的那个女生,排长连忙把人叫出来:“穆悄然!出列!” 被喊到的穆悄然站出队列,“报告教官,我们刚刚只是在聊天而已,并没有造谣什么人。” “你敢发誓吗?造谣者七窍生烟流血而亡?” 话音未落,排长侧目看来,“花漫漫!叫你说话了吗?喊报告!” “报告!”她喊完,看向穆悄然,“你敢吗?你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是吧?你敢不敢把你们刚刚的……话重新放一遍?” “噗……” 冀言淇几个没忍住笑开。 站在一边看戏的浦微之也忍俊不禁,轻笑一声,唇角点染几分笑意,冀言淇听见气息声瞧过去,刚巧撞上视线。 你笑什么笑? 我笑你还要管了? 冀言淇眉头微蹙,却见对方笑得更放肆。只是没了声音。 排长一个眼神扔过来,冀言淇几个赶紧闭嘴强忍。 连长问穆悄然:“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是!” 穆悄然偷工减料地将事情复述一遍,于是连长和排长露出了一种就这么点事你们木科班还要动手打人的古怪表情。 花漫漫数次想要插嘴,被排长一个眼神遏止,气得朱欣衣和伯浅若两个胸口起起伏伏。 冀言淇站在她俩之间,能听见两人鼻孔里一股浊气喷薄而出的哼哼。 穆悄然说完,排长手指另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和尹嬉对打以后被她补掴三个耳光的,现在脸上还有些温热的粉色。 “方梨锦,你补充。”排长说。 方梨锦也是始作俑者,她的操作更加可耻,添油加醋说她们几个品行不端,尹嬉仗势欺人,让她们为没做过的事道歉。 “而且教官你看,我们这脸上的抓痕,脖子上红了一片,嘴角还渗血,再看她们,我们自卫还手都不敢太狠。”姑娘泫然欲泣,一派惹人爱怜的模样。 冀言淇觉得自己身边勉强维持的泰然和镇定即将瓦解,好不容易回归的冷静和理智又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吞噬。 一种“这能忍忍不了”的气氛蹿上来。 果然,下一秒。 “打不过就说打不过,还自卫?还不敢太狠?要不要点脸?怎么不一头撞死直接给我们送进去?” 花漫漫顶着排长吃人的眼神嘲讽道。 “我们是打不过,毕竟不是常年玩扫把的人。”穆悄然反唇相讥。 朱欣衣忙道:“教官,您听见了吧?常年玩扫把!当着您的面她们都能如此,可见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我们说说怎么了?把灰尘弄得到处都是的人不是她?还不让人说了?多宝贝啊?” “你们宿舍垃圾不及时扔,风吹得满走廊都是,左邻右舍敲了多少次门?还好意思出来嚎?” “我们嚎我们的,关你什么事?不比你们宿舍某些人天天媚男强?” “我们尹尹天生丽质就是光彩夺目怎么了?有些人不就是酸吗?”伯浅若冲上前恶狠狠瞪她。 尹嬉拉住她,“姐,姐,别对号入座。” 伯浅若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嘴。 连长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于是一圈人全笑开,伯浅若躲在向文苡身后,“我也不想的啊啊啊啊,好丢人。” 尹嬉惯常蔑视对方,且毒舌功力无人能敌:“你们班男生愿意把位置让给我们,这是姐的本事,危及你利益你骂他们去啊。不敢啊?到底谁媚男?” 方梨锦被她戳中痛处似的气急败坏冲上前来,怒不可遏:“你们敢说没对我们班的人动过心思吗?不是这个初中生让赵因齐帮忙的吗?不是她主动加的赵因齐微信吗?不是她说请赵因齐喝奶茶吗?” “诶不是,你们班男生你们专属是吧?幼稚不幼稚啊。”向文苡气笑了。 被称作初中生的冀言淇被一旁看戏的浦微之盯得脸颊火热,战火烧到她身上,她下意识朝他看一眼,淡定插嘴:“同学。” 方梨锦扭头看她。 她道:“别说是他主动跟我们拼车的,就是我主动找他帮忙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又不是做什么过分的事。” “主动加微信是为了把车费给他。” “请喝奶茶是他不收车费我才提的其他办法。” 她的声音细腻,不强硬,却很有力量,顶着一张软糯糯的无辜笑脸,把一件件事情简明扼要说清楚,任谁都不舍得不相信她说的话。 就在众人以为她为自己辩解完了的时候,她缓缓脱口道:“你是他什么人,管这么宽?” 方梨锦脸色一时更加难看。 她身边的穆悄然想帮她说上几句,但似乎没有适合的措辞,冀言淇看着她唇角和脚步都有所行动,但都无疾而终。 她话说完,便安安静静乖乖巧巧没有一点攻击性地站在众人中间。 如果在这群人里找出一个不撒谎的老实人,那一定是她了。 果然存在即合理,她无数次苦恼的娃娃脸此番作用就是铁证。 对手是一点儿也不团结的乌合之众,明明一个班十几个人,参与到斗殴中的也近十个,到最后却只有穆悄然和方梨锦两个人孤军奋战,直至语无伦次。 冀言淇几个完胜,倒显得以多欺少。 连长最后故作凶狠:“应化班的造谣挑衅,木科班的先动手,都给我站军姿,站到训练结束。” 13.他叫我收敛一点 正常训练情况下,冀言淇的极限是觉得身子的重量全部压在脚后跟的骨头上,而脚后跟的骨头直挺挺戳在地上,仿佛不久要皮开肉绽一般,逼得她不得不前后摇晃,时不时将重量转移到脚底板的前半部分。 努力贴紧裤缝的双手也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发酸无力,脊背跟着懒懒地有了佝偻的倾向。 待她换上几轮,双脚就要麻木时,教官会吼一声稍息,她方才觉得被拯救了。 然而,现在她们正在受罚,教官每隔一刻钟过来巡视,确保她们保质保量站着,却丝毫没有要让她们稍事休息的意思。 此时,距离训练结束还有——至少三个小时,站三个小时军姿,她觉得完全在她承受范围之外。 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望向不远处那一颗还不如国旗旗杆顶上圆头大的发光体,她深深呼吸。 好热。 太阳光从一个方向照着两排人,帽子传递热量,头发丝攒着热量,头皮一片暖乎乎,太阳穴在发烫,烫得她思绪乱飞。 飞到不远处大本营的阴影下,一手握着桌面上还冒着白气的冷饮,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刷着新闻的某人身上。 浦微之正在群里发消息。 群里只有三个人:他、蒋方提、孙格格。他俩属于畸形的青梅竹马关系,他属于很没有必要存在但偏偏又存在的更加畸形的……额,存在。 三个人本科期间是同班同学,蒋方提保研,他一战上岸,孙格格二战上岸,好巧不巧又聚到一个课题组。 孙格格这两天忙着帮两个大二师弟准备立项材料,被尹老板使唤来使唤去,已经有了转投院长麾下之意。 当然他不会心疼她的,因为心疼她的另有其人。 他把刚发出去的消息撤回来,换成了语音:“我说蒋方提,你到底回不回得来?你们班这群小朋友也太跳了,我是拿她们没点办法。” 说完扔出一段视频,艾特蒋方提,退出界面。 没多久,“叮”地一声,一条转账信息出现在手机界面顶上。 他点进去,对方转账五百块。 他满意地点击接收。 蒋方提:【哥的老婆本】 蒋方提:【浦微之,你没有心】 然后才回了正事:【原本是说这两天能回去,但有个实验数据有问题,可能要中秋之后】 中秋之后?中秋之后!一个月!他去南极都应该学会跟企鹅同吃同住了,那个时候这些新生还要他干什么? 浦微之挑了挑眉,飞快打出一个字:【滚】 他收了手机,抬眼看向运动场中央站了近一个小时的两排人,几百米的距离,他都能看见有人支持不下去,摇摇晃晃要一头栽在地上。 等等。为什么少了几个人? 他眯着眼数了数,哪有什么两排人,明明就只剩下六个!目光在那一圈搜寻一会儿,他发现应化班的六七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归了队。 站在一边受罚的只剩下木科班的姑娘们。 伸手拿过矿泉水瓶,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小半瓶矿泉水,拧上盖子,搁在桌角醒目的位置,避免和其他人的混在一起。 他站起身往那边走。 没走几步,就见六人里面同时倒了两个,软趴趴地摔在假草皮上,带点余震,然后一动不动,吃力地呼吸着。 其他几个登时慌了,大喊大叫。 “妹妹!” “尹尹!” “教官!出事了!有人晕了!” “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快叫校医!” 浦微之连忙跑过去,校医紧随其后。 冀言淇和尹嬉两人各自倒在地面上,不约而同半睁着眼睛,嘴角微微张着,胸口急促起伏,像呼吸不上来。 校医拨开众人检查一番,皱着眉头,“送校医院吧,有些脱水了。” 浦微之上前将冀言淇抱起来,朱欣衣和向文苡将尹嬉扶起来,他步伐很快,跟一边走一边跟两人交代,“把人交给那个师兄,她有车。” 校医院的休息室很宽敞,只在靠窗的位置摆了两张床和几把看着廉价又老旧的塑料凳子,角落一台有些年头的饮水机。 墙壁的灰脱落了些。 冀言淇听说这校医院也是一百一十年前的建筑了。 阳光从格子窗外照进来,照得她胸口一片热烘烘,护士进来给两个人挂吊瓶,说着:“军训严格点是好的,但是同学一定要量力而行啊,之前还有更严重的,我就不说出来吓你们了。” 冀言淇感受到她的声音低了些,“现在的孩子都是宝贝疙瘩,擦破点皮父母都要把人告上法庭,你们可得好好照顾着。” 浦微之乖乖应好,等护士出门后五分钟左右,冀言淇听见他推开椅子站起身的响动,紧接着是轻盈的脚步声、压下门锁的金属摩擦声……她缓缓张开眼。 “妹妹,你装得挺像啊,我险些信以为真。” 尹嬉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悠悠响起,她一个激灵,转头惊恐地看向她,她笑盈盈拿另一只手枕在脑袋下,“平常没少干这事吧。” 她恢复心绪,低声问:“你也是吗?装的。” 她点点头,“一半一半吧。” “就是说。受不了了才装一下的。” “也不知道花漫漫那个笨蛋看到我给她发的信号没有。” “你给她发了什么信号?” “wink,我觉得悬,她可能觉得姐姐病得不轻眼皮乱跳。”尹嬉手撑着缓缓坐起身,抬眼看对面墙壁上一只积了灰还在坚持不懈苟延残喘的老钟。 “你要去哪里?还在挂瓶啊。” “就这几滴,十几分钟挂完。” “所以呢?” “妹妹——” 她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不久门被推开,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他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背一只黑色书包,径直朝尹嬉走来。 脸上的焦急不安方才消散几分,语气仍关切:“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尹嬉笑得完全无恙,“好多了,担心什么,你不是在图书馆吗?” “图书馆就在这后面。” “那还挺近,”她道,转向冀言淇,“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周江宁,江宁,这是我室友,冀言淇。” 一周都不到。 这已经是冀言淇见过的第四个出现在尹嬉身边嘘寒问暖的男生。她长得漂亮,又会说话,有底气,有资本,也爱交际,受欢迎再正常不过。 她绽开一个不算明媚却也不疏离的笑,“你好。” 周江宁礼貌回应:“你好。” 尹嬉瞧瞧冀言淇有些古怪的神色道:“江宁,你去帮我叫一下护士,我不挂了,想去吃点东西。” “好。”他起身出去。 门关上,尹嬉伸手捏她的腮,“愁眉苦脸,想问什么。” “你不是说,浦微之还成吗?” 说到这个,尹嬉叹了口气,“我问他缺不缺女朋友,他叫我收敛一点,再惹他就告诉我妈。” “所以,你真的喜欢浦微之吗?” 话落,尹嬉哈哈大笑,笑够了才停下来,“妹妹,咱们三个城市一个圈子,你指望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好啦好啦,浦微之也就你生日那天干的事过了点,还不至于欺负到我头上来,放心!” 她拍着她的脑袋。 冀言淇点点头,还没从她知道这件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护士进来给她拔了针,她活动活动筋骨,抱怨两声,博取同情如振落叶,欢天喜地挽着周江宁的手跟她说拜拜。 14.给你玩会儿要不要 尹嬉前脚刚走,浦微之后脚就端着两杯开水进来,他看一眼尹嬉的床位,“人呢?” 只是淡淡的一眼,很难看出来他对尹嬉有某方面的意思。但不妨碍他也做过一些蠢事。 “她休息好,先回去了。” 浦微之应声好,在她病床边的方形高背木凳子上坐下,将一杯水轻放在桌面上,另一杯递给她。 他的手指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食指和拇指指腹轻挟着一次性透明塑料杯的杯壁,掌心微拢,手背微弓,青筋乍现。 这是冀言沂那种小鬼的手掌绝不会出现的一幕,带着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成熟男……人的气息。 事实上,从长相和某些处事习惯看,其实浦微之有点书生气。她来校初见他时,他个子很高,至少比她高出一个头,人很瘦,虽然穿着一双抵她两双的鞋,但身材仍旧显得瘦削而羸弱。 偏偏——她不太愿意承认却又不能不跟自己坦诚,刚刚他把自己从地上抱起的时候,她几乎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颠簸。 她的大腿和肩胛骨压着他的两条手臂,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弧度、坚韧和温热,紧紧挨着她胸侧的心脏怦怦直跳,每一下都坚定又有力。 她差点不敢呼吸。 她用没打吊瓶的那只手接过他递来的杯子,脸上没露出除了不熟外的其他神色,“谢谢。” 浦微之笑了笑,“还挺客气。” 她向他投去无波无澜的一瞥,偏过头不理会他。 他坐在椅子上,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摁电源键,屏幕亮起,他往上划了一下,人脸识别成功。 他还算投入地玩手机。 虽说杯口白气丝丝缭绕,但水温还算合适,冀言淇不自在地喝两口水,把水杯和刚刚那一只放在一起,要拿些什么的时候,想起自己的手机在宿舍。 她难道要无所事事在这里待到挂完瓶吗? 她正有些烦躁时,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声音十分熟悉,她抬头看向门口,企图透过木板门上的玻璃窗看到外面是什么人。 不久,门被推开,相拥走进三个男生,进了门就各自散开找座位。 支瑆首先看到冀言淇和浦微之,面色惊诧:“妹妹?师兄?你们怎么在这儿?” 柯及和叶之晟也跟着看过来。 浦微之偏头盯着三个人,审度了会儿,三个人吃惊到面色微微颤抖,但仍保持着僵硬的微笑。 叶之晟的脸色略显苍白,但另外两位显然面色红润生龙活虎,没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 浦微之笑,“可以啊你们,这第几次了?下次还能晕?” 被看穿了。柯及抓下头顶的帽子朝浦微之走,一手揽过他的肩膀,不以为意:“这次阿晟晕,下次换一个,总还能再用几次,你说是不是?” “你当教官是傻子?” “那他也不能拿我们的生命开玩笑啊,他担不起那个风险,”柯及颇为骄傲,看向冀言淇,缓缓竖起大拇指,“我们教官说,你们可是a大开展军训以来第一个敢打架的。佩服佩服!” 冀言淇给了他爱答不理的一眼,“也不是我们想打的,她们的话太难听了,还不道歉,主要还是,她们背后说也可以啊,干嘛要造谣传播,干嘛要让我们听见。” “是可忍孰不可忍,”叶之晟拉了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你人好些了没有?” 冀言淇目光在他脸上徘徊两秒,同情说:“我觉得我应该比你好一些,你要不要叫护士来吊个瓶?” 叶之晟摇摇头,支瑆道:“他这吊瓶没用,得要两个小时的时间恢复一下。你别担心。” 两个小时。再过两个小时今天的训练就结束了。冀言淇笑了笑。 笑着笑着嘴角弧度按下暂停键。 支瑆从军绿色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蓝色的塑料小盒,慢慢抬到众人眼前,郑重其事地捧到床上,她的脚边。 “来不来?” 正愁没东西打发时间,冀言淇像抓住救命稻草,兴致勃勃地点头,“这有什么理由不来?” 支瑆看一眼叶之晟。 他看着可能连掷骰子的力气都没有,于是看向对面的浦微之,“师兄来?” 浦微之看着兴高采烈埋头摆飞行棋的冀言淇和柯及,摇了摇头,抬起手里的东西给众人看,“没手机玩的人,才会想玩儿这个。” “切!” “滚滚滚。” “二十一世纪精神鸦.片,有什么好得意的?” 浦微之盯着她的双眼,不紧不慢地点了两下脑袋,“给你玩会儿要不要?” 冀言淇停下摆棋动作,思考一会儿,作动摇状,“真的?” 浦微之把手机递过去。 柯及连忙开口制止:“冀言淇,你忘了刚刚自己说了什么?” “朱朱今天给我推荐一部剧,我中午才看了十分钟,现在有点想看。”她道,被他这么一阻止,她反而坚定玩手机的念头,毫不犹豫接过浦微之递来的手机。 机身薄,重量刚好,黑色纯色手机壳还很新,挡住了手机logo,不知道是哪个牌子,但手机边缘摩擦厉害,屏幕上也有许多几道裂痕。 她的手在屏幕上顿了顿,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这人还是腰缠万贯的浦家小公子吗,怎么手机碎成这样还不换。 她忍不住瞥一眼浦微之,他已经加入支瑆的飞行棋队伍,从看着奄奄一息的叶之晟手里接过骰子,随手往床上一扔,骰子立着转了几个圈,跌出一个“1”。 哦,好惨,出不了飞机场。 她收回视线。 桌面主题是一张小男孩的艺术照,陈旧得有几分模糊。 背景是十几年前假得人能一眼看破的家装图,小男孩儿手拿拨浪鼓,侧身站在中间,像是被人喊了一声回头来,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镜头。 眼眸里光芒闪烁。 这张照片。冀言淇只想说,她爷爷的相册里好像有一张。 前几年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早恋却在日记里写下“六年级的况伯承哥哥长得很好看,我很喜欢他”的时候,老爷子从抽屉里取出相册,在腿上摊开,语重心长且循循善诱:“宝宝,看看这个小男孩,是不是比你那个哥哥长得好看呀?” “他是以后要照顾你一辈子的人。” “可是他牙都还没长齐,爷爷。” 当然,他现在长齐了。 她拿着手机,靠在床头,远远看俯身在床尾看棋盘的人,侧颜挺拔却不张扬。 应该长齐了吧? 15.晚上还要写检讨 大概是飞行棋这种看运气的东西实在没意思,没两局,柯及宣布退出,拉她唠嗑,问她那群人说了什么惹她们发火,如果有必要他替她们出头去。 冀言淇趁广告时间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就见柯及眉头皱得老高。 她问:“你怎么了?” 叶之晟瞧了身边的人一眼,他的脸色显然恢复了很多,语气也轻快起来:“他明显在思考,为什么那个叫赵因齐的男同学能引发两个班级女生在军训时大战,而他只能被贴在公告栏里。” 支瑆补充:“等待着他的小甜心们避他如避洪水猛兽。” 浦微之笑了起来,但笑声很淡,很克制。 柯及露出的表情说明叶之晟说的八九不离十。 冀言淇“哦”一声,抬眼看看支瑆和叶之晟,又用手托着下巴,继续追剧,漫不经心道:“我们才不是为了赵因齐打起来的,至少我们几个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男同学违反纪律。” “那确实,很没必要。”支瑆赞成说。 剧情进入低潮期,有些没劲,冀言淇手掌撑累了,她换了动作,一条手臂抱着腿,一时无聊透顶。身边沉默好一下的浦微之突然加入讨论:“你也知道你们违反了纪律?” 她抬眼看过去,他嘴角笑意不浓但捉摸不透,忽地心里咯噔一声,光顾着青春热血,忘了违反纪律可不但罚站这么简单! 她的底气此刻脆薄如纸:“会有什么恶劣影响吗?” 浦微之哼一声,“你说呢。集体受罚还不算恶劣影响啊?” “是挺恶劣的,”她若有所思,“可是我们那个教官不知道吃错什么药,明明是两个班一起罚的,结果她让应化的提前归队了。” 听她这么说,浦微之方才反应自己险些忘了这个事,“没说什么理由?” “她说应化的站得认真,严肃对待惩罚,有思过的态度,就放她们回去了,”她嘟囔,“但是明明她是我们专业的师姐啊,要偏心不是也应该偏心我们吗?” “你们确实站得不行,太懒散了。”浦微之淡淡道。 冀言淇直起身子,一派义愤填膺:“可是我们真的是半斤八两的,她们也不服,也没好好站!”她又把脑袋搁在膝盖上,神色沮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不敢怒也不敢言,身不由己,真难受。”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难受,一副受了委屈没处发泄的表情无端惹人发笑,浦微之忍着笑意,严肃问:“下次还打不打?” “不是我们要打的,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吗?别人当着你的面说三道四,你能忍吗?”跟触了她逆鳞似的,她愤愤发问。 浦微之哼了声,瞧向柯及,“你说。” 冀言淇瞧过去,柯及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神色,眯着眼,咧着嘴:“你指着我鼻子骂都成,我又不少块肉。” 浦微之问她:“看见了么?这是豁达。” “这是没脸没皮。” 叶之晟道:“事实上,你们也可以当面大声造谣她们。” “可我们对她们一无所知呀!” “所以说是造谣。” 支瑆对此表示赞同:“她们说你们追名逐利,你就说她们烧杀抢掠;她们说你们扰乱秩序,你就说她们违法乱纪;她们说你们勾引男人,你们就说她们被富豪包养。” 冀言淇震惊:“这样好吗?”思索一会儿,“我们才不屑于这么做,损人又不利己。” 叶之晟:“至少比你们跟人家动手要聪明一点。” “你这么看?” 支瑆耸耸肩,“我不站没脸没皮的,其他方式尚可,铁骨铮铮的汉子,干嘛要忍气吞声。” “那忍辱负重呢?” 支瑆:“你还预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冤冤相报何时了,都是一个学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卧薪尝胆韬光养晦那一套用不着,不如一劳永逸。” “那你其实是赞同我们暴力反击?” “我可没这么说,就事论事罢了。” 白说一通。 冀言淇注意力又集中到电视剧上来,有意思的是,电视剧里的角色也开始了他们的军训。 就在她感叹他们的军训可比她们轻松多了时,一边听了半天讨论的浦微之忽地笑了声,冀言淇抬了眼皮。 他抬眼看冀言淇的吊瓶,里边液体所剩无几,他站起身,“我去叫护士。” 冀言淇点头,等他走出门,才恍然:“他笑什么?他也没给我解决办法啊。” 柯及耸了耸肩。 护士进来撤走了吊瓶,交代给她一些注意事项,又检查了叶之晟的情况,跟他说最好还是输一下液,走了出去。 柯及和支瑆商量着去吃晚饭,问要不要给几个人带,冀言淇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训练结束,我不想在这儿吃。” 浦微之也拒绝了提议,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送你回东区?” “运动场还是?” “你愿意去运动场也行。” “这儿过去多久?” “七分钟。” “能骑慢点吗?” “能。” 冀言淇满意地起身,正在播放的视频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提示,微信群消息,她还有三分钟看完这一集,伸手划掉,正准备跟上前面人的步子,跟他说一声,结果一个不小心点了显示消息。 微信群只有三个人。 发消息的是一个叫蒋方提的:【哟,这群小家伙够厉害的,还敢打架?】 冀言淇皱了皱眉,往上略微扫一眼,看到浦微之扔出去的一段两分钟的视频,视频封面是朱欣衣的背影。 浦微之到远处停车坪去取车了。 她将声音关小,点开视频。 视频几乎没有声音,一开始是放大的一群人扭打在一起的场面,远远看着这个场面确实让人觉得毫无素质可言,看着看着她心中便觉得有些懊悔。 然而,把进度条拖到半分钟以后,她神色完全凝滞,眼眸里逐渐迸发出一股业火。 浦微之在远处朝她招手,“过来。” 她抬脚走过去,一边把微信群的消息设置成未读,关掉正在看的电视剧,摁了电源键,将手机递给他,“你有消息,记得看。” “谁的?” “蒋方提。” “他的不用管。” “他说我们够厉害的。” 浦微之愣一下。就说怎么刚刚叫了两声都不应,还以为在全神贯注追剧,原来发现新大陆了。 面色稍有尴尬,他把刚揣进兜里的手机摸出来,点开蒋方提的消息,看一眼,想起自己录的视频,压根不会打架还要跟着凑热闹的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到处支援,模样滑稽。 “西园吃饭,去不去?” 她一屁股坐在后座上,“好吃吗?” “比东园好吃。” “算了,晚上还要写检讨,不去了。” 16.假公济私 冀言淇回到宿舍时七点多。 花漫漫和朱欣衣两个人在宿舍里埋首写检讨,见她来了,忙上前嘘寒问暖,上下其手,真把她当个瓷娃娃了。 “我没事,好得很,你们写多少了?” “六百。” “一千。” 花漫漫用一个怪异的眼神看朱欣衣,好像她比自己多出来的那四百字是偷来的,“咱们不是同时开始的吗?” 朱欣衣:“你不会真以为她会看我们写的检讨吧?水一水得了。” 又学到了。 冀言淇顿时觉得三千字也没什么,也不过就是在三的后面加上了三个零而已。想到这些,心情就好了不少,“尹尹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我们到的时候她都已经写完了,现在人在隔壁聊天。” 花漫漫啧啧两声,把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拿掉,“我以为打死这女人都不会写,没想到她认错态度还挺良好,字里行间情真意笃,还说什么,想了想确实冲动,错了就要认错,不服过度的惩罚是一回事,认真检讨是另一回事。” 冀言淇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拉开抽屉拿出方格本和水笔,坐下,“我也想借鉴一下。” 花漫漫道:“批准,马上给你发。” “你可借鉴得快一点,九点半查寝,咱们得再搞一下卫生。听说昨儿五栋男生那边,查哭了三四个宿舍。” “这么夸张?” “毫不夸张。” 以尹嬉感情真挚的检讨为基,充分发挥高考语文写作能力还留有的余热,加之睥睨万物一扫而空的气概,冀言淇一个半小时就解决完三千字检讨。 她从抽屉里取出钥匙,打开衣柜门,取出三包原味乐事,将衣柜门和宿舍门随手掩上,直奔隔壁宿舍。 伯浅若和向文苡不知道什么时候搞来的野餐垫,四五个人穿着军训服,盘腿围坐在野餐垫上,中间摆放着几样简单的小零食。 见冀言淇到,伯浅若招呼她:“就差你了,门别关,通通风,不然等下说我们异味。” ”好。”她把门拉开一点,走过去,脱了鞋,将三包薯片扔在中间,尹嬉和花漫漫第一时间开抢,魔爪落在同一包上,抬眼恶狠狠瞪一眼对方,朱欣衣看不下去,抓一包塞给离她近的花漫漫,“你俩消停点成么。” 向文苡和伯浅若吃一包,撕开包装,附和:“就是,多大了,幼不幼稚,还是我和若若相亲相爱。” 伯浅若点头,“确实。如果没有你,没有人会和我抢茶壶里最后一口水,我怎么会知道自己耐旱的极限在哪里。” 向文苡皮笑肉不笑,往她跟前递了一口薯片,“谢谢宝贝嘛。” “你们刚刚说到哪儿了?继续。”她从一堆小零食里摸了一根不二家,撕开包装,拉长身子扔进一边的垃圾桶里。 “刚刚格格姐拿野餐垫上来,拿一个众所周知的惊天秘密换了我们三条德芙和三枚士力架。” 冀言淇手肘压在大腿上,拳头撑着脑袋,“格格又欺负我们刚进门。” “可不呢。” “所以是什么惊天秘密?” “想听啊?” 她一脸警惕,“你们这群女人不会要讹我吧?想都别想,我不要知道了。” “我们看起来这么无耻?” 她点头,“昂。” 朱欣衣手背拍了拍花漫漫,“得了,你别逗她了,快说吧。” 花漫漫抽张纸擦擦沾了盐粒指腹,“带我们的教官,童意梦,不是我们专业的师姐吗?” “对啊。” “格格姐说,童意梦今年大三,大一开始就跟着浦哥做实验,做了两年,”她竖起两根手指,“去年项目结题,师兄不肯带她了,说是无心世事,结果今年来带我们了。” “所以呢?” 朱欣衣:“这事得从两个方面的细节来理解。” “哪两个方面?” “我们在论坛上搜了很多资料,首先啊,这个童意梦是正正经经给浦哥表白过的,浦哥毫不留情地当众拒绝过她,她扬言坚持到底绝不放弃。” “就是说,她对浦微之情深义重。” 尹嬉无奈,“什么情深义重妹妹,这很明显贼心不死。” “而且听说,浦哥被老师安排带她的时候,那是相当地不上心,私聊三天回俩字,群里艾特也要半天才回,大部分实验啥啥的都是她自己设计自己买材料自己找文献,不然就是把她推给其他师兄师姐,格格姐就帮过她。” 向文苡接着说:“另一方面。浦哥带我们的时候那是相当地尽心尽力无微不至了。陪着我们聊天,时常请吃饭不说,大热天的陪着我们军训。你自己细品。” 冀言淇咬下糖块,将纸棒扔进垃圾桶,“他手里拿着小风扇坐在帐篷下面和别人谈笑风生,看连长往我们手心插扑克牌,这是尽心尽力啊?” “喂喂,你可别这么没良心啊,你晕倒还是人师兄给你抱起来送医院的呢。” 冀言淇:“好吧。”想起今天那个一分半钟自己主场的视频,她嚼碎了嘴里的糖块,他要是不拿工资还管她死活么? 为五百块折腰的人,她还要感恩戴德呀。 尹嬉翘了翘嘴角,“就是说,人可紧张了,上来就冲着你去了呢。” 伯浅若:“只能说你的魅力还是不行啊。” 尹嬉瞟一眼她,“尊老爱幼,换个其他人不也是救看着年纪小的。” 花漫漫:“那可不一定。你要是把我勾得五迷三道了,亲生的都能扔了。” 朱欣衣:“浦哥是那么龌龊的人吗?” 冀言淇:“所以嘞,你们想表达,童意梦因为追求浦微之不成,看到浦微之对我们尽心关照,嫉妒我们,把我们当成出气筒吗?” 朱欣衣点头,“是的。不是我们猜的,这观点是有依据的,之前浦哥带过一个项目,对一个女生还不错,那女生也挺倒霉,跟童意梦在同一个部门,结果考核的时候,童意梦把人给刷了。” “假公济私没人管吗?” 向文苡:“部门没有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又不是不会转了,谁在乎这么一次小小的考核呢。” “可是那个小姑娘在乎啊。” “小姑娘什么小姑娘,那是咱师姐好吧。” 17.常在河边走 冀言淇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听她们将孙格格之前曝出的浦微之那些风流旧事娓娓道来。 不得不说,她的这群新朋友真的很有八卦天分,基本人手三四个获取信息的渠道,讲的故事不是相互印证,就是相互接续,成一个完整故事。 浦微之在刚进入大学的时候,仗着一张脸可以说是风头无两,整整两年,他拒绝了来自大一师妹到研三师兄数不胜数的情书。 第三年,他以一句极其简单的官宣将所有热烈爱慕和阿谀奉承拒之门外,从此投身恋爱和考研,变得低调非常。 他的大三,应该就是她十五岁那会儿,没想到这家伙不仅在朝城闹得满城风雨,在学校里竟也风起浪涌。 “几点了?” 冀言淇看一眼手机,“九点。” 朱欣衣站起身,拍拍冀言淇的肩膀,“我们先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再来说写寄语的事。” 向文苡说行,叫她俩快点。 尹嬉接了个电话,回宿舍收拾了东西,换身衣裳,抓了包,欢欢喜喜出了门,到门边,交代冀言淇:“一会儿点名说我还在校医院,谢谢妹妹。” 冀言淇点头说好。 花漫漫帮着隔壁收起野餐垫,扫了地,清理了垃圾,三个人搬来椅子围坐一圈,继续讨论八卦。 把桌面的东西悉数扔进衣柜的篮子里,关上衣柜门并上锁,将钥匙扔进抽屉里,还有十五分钟,她点开蓝牙和小程序,连接卫生间的热水设备,拿洗脚桶装半桶热水,又拿脸盆装了一整盆,搬进房间。 她才将一双脚放进洗脚桶里,绵绵长长吸入一口气,吸足了一股脑从鼻孔里喷出来,再伸上一个舒舒服服的懒腰,虚掩的门外传来一阵沉闷却震撼的脚步声。 显然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浩浩荡荡,一层楼都在颤抖。 紧接着她听见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或刚毅或凌厉的交谈声。 “女生这边也要给我一视同仁,别说女孩娇弱,那天打架的可一点不弱。” “知道了。我们会不会来早了?” “突击检查。” 朱欣衣抓着门把手,探头探脑往外看,看了半晌,松一口气,回过头来告诉她:“进了501,还有几个在查走廊。” “人多吗?” “三四个,排长,连长,还有两个好像是三排和四排的排长。”说完,见冀言淇准备把脚拿出来,她蹙了蹙眉,“你还是泡着吧,没说检查的时候不允许干其他事,你收了一会儿地上都是水和脚印,反而扣分。” 冀言淇想她说的也有道理,把脚又放回去,从右上角格子里取了石康的《晃晃悠悠》来,翻开卡着书签的那一页。 这是从她爷爷的旧书架里借来的,很随手的一本,大概是不太能共情不同时代的人,她断断续续地看了快两个月。 她把书瘫在桌上,杂乱的脚步声和洪亮的交谈声就迫近了几分。几分钟后,那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她再也没有看下去的心思,把书搁回书架上。 外边传来伯浅若的尖叫声,向文苡一声相当铿锵却夹杂几分惊恐的“教官好”在她耳边格外刺激,她一回头,花漫漫推开门进来。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冀言淇张了张眼皮,一脸茫然和求知,“发生什么事了?” 花漫漫一把抱住她,神色近乎痛苦,“我们刚刚在分析童意梦对浦哥那些招式的老套和油腻程度,没注意到有人来了,几个教官在门外肯定是听见了。完了完了完了,童意梦要搞死我们了……怎么办?”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冀言淇脑海中掠过这样一句老话,但很显然这会儿跟她说这个,太不合时宜。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等她回话,将去阳台检查牙刷和脸盆是否摆放整齐回来的朱欣衣抱个满怀,“怎么办怎么办……朱朱!她本来就看我们不顺眼,现在更是完蛋,我们在那么多人面前揭她伤疤,我对不起你们……害你们白白搞卫生了……” 朱欣衣和冀言淇对视一眼,拍拍她的肩:“你们说了什么主观臆想的、冷嘲热讽的、胡诌乱扯的话吗?” 花漫漫抬眼,那模样似下一秒潸然泪下,她思索了会儿,摇摇头,“没,都是客观事实。” “我觉得有勇气告白、主动追求喜欢的人不是一件丢人的事,你们只是聊一聊学校的逸闻趣事,她应该不至于这么小肚鸡肠吧?”冀言淇道,“你别担心啦,再说了……” 她就算要扣我们的分,也得找得到借口,我们整理得这么整齐干净一尘不染,她抓得到小辫子吗? 不得她把这些话说出口,门板上响起两声扎实的问候,冀言淇心跳空了下,抬眼看过去,朱欣衣安抚着花漫漫,走过去把门拉开。 三个人齐声问候:“教官好!” 来人两位,一位是她们的排长,一个长得十分清秀的姑娘,只是脸拉得有些难看,让人不寒而栗。 另一位是惩罚她们站军姿到军训结束的连长,从大本营展板的信息了解到,这位应化的师兄叫方阵,连续两年专业绩点第一,大奖拿到手软,德智体美劳各方面都无懈可击。 长相和身材也是可圈可点。 他走进来问:“今天站得累不累啊?” 三个人小鸡啄米点头,“太累了,教官。” “都给我妹妹站脱水了,我们可太认真了。” 方阵哼一声,往后面退两步,抬眼看四人的床铺,“被子叠得还行,5分。”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新的白手套,往右手上戴,“你们一个个的啊,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军训结束解决问题也行啊,当着一群院领导的面,也真是胆大包天。” 花漫漫啊一声,这会儿整个人都有些颓靡,好像悲惨结局就在跟前,几步末路几步下悬崖,“那我们会不会被记大过啊?” “看你们明天的检讨和接下来一周的表现。” 冀言淇和朱欣衣松口气。 至少还是待定。总比尘埃落定了好。刚入学就记大过,也太违背作为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的处事准则了。 方阵的右手重重摁在桌面上,沿着一条直线颇有力道地擦过去,抬起手来看,指腹没什么灰尘,“桌面,5分。” 18.地面,1分 “教官,满分是多少?” 方阵把手放在衣柜门上,“单项5分,总分一百。衣柜,5分。”他曲着食指敲了敲柜门,看冀言淇,“里面也整理清楚点,说不准哪天领导就不让大家上锁了。” “这也太丧尽天良……”童意梦一个眼神过来,花漫漫悻悻做了个缝上嘴巴的动作。 方阵见状,笑了声,随后抬起手,往床板和衣柜顶的缝隙间塞进去。 冀言淇险些踩着洗脚桶站起来,连忙扭头看朱欣衣和花漫漫,两人同样目瞪口呆。 “不是,教官,这里边也要检查吗?”朱欣衣问。 眼见着刚戴上耀眼的白手套的童意梦将手伸进自己的柜顶,那么一点点缝隙,她竟然往里面伸了进半条手臂,“细则里写得很清楚,衣柜,是指整个衣柜。” 方阵把手收回来时,带了一片灰尘,细细的,在灯光下面显而易见,且朝冀言淇扑面而来,她皱着眉,往一边躲了躲。 顺手捂住鼻子。 方阵把抓出来的一手灰往她眼前递,“你们记得给我洗手套。” 冀言淇半躲避看着灰溜溜的手套,“别吧教官。” “就你们这儿最离谱,还别吧?”童意梦插嘴说,她戴手套的是左手,右手负责拿笔写字,在本子上记分数,还一边宣布:“衣柜,1分。” “这也太低了吧,教官?我们马上收拾,您逛一圈回来绝对干净。” “就是就是,多给点可以吗?” “教官……” 童意梦又一眼扫过来,三人纷纷垂头丧气,不再挣扎。 接下来三个人越发警惕,他们手指每扫过一处,三个人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每念一句分数,三个人就心惊肉跳。 屋里扫荡得差不多,童意梦先方阵一步拉开通往阳台的门,朱欣衣和花漫漫连忙跟过去,手里拿着抹布,神色虔诚。 童意梦手套在窗户凹槽的边缘处摩擦过,又细细观察窗玻璃上是否有斑点水渍,看了半晌,手指摸向一处,冀言淇在屋里看着,心一沉。 听她再一次宣判死刑:“窗户,2分。” “教官,一个水渍扣3分会不会太过分了?” “上面还有好几个,你们自己看看?” 冀言淇伸手拿眼镜,事实上什么也看不到,“我这么没看见。” “没看见过来看。” 地面的分已经算过,冀言淇顾不了水渍是不是会弄得到处都是,一下把脚从水里收回,穿上拖鞋,跑过来。 抬头看,确实有一些水斑,但不太多,也不明显,或者说,是拿抹布和报纸先后擦过很难避免的。 “教官,您这计分板上写的是窗户和窗台的整洁度,窗户窗台各占一半,我们窗台这么干净至少也占2.5分了吧。”她忽地说。 童意梦转过头来,用一种“你居然怀疑我的决策”的眼神看她,威胁力十足,她眨了眨眼睛,继续说:“而且,你刚刚也擦了凹槽,是干净的,窗户要是分为凹槽和窗玻璃,至少我们也有3.75分了。是不是?” 她话音落,童意梦神色更加冷肃,像是掺了冰一般。气氛僵持两秒,正在检查前门窗台的方阵忽地叫了一声“师兄”,几个人看过去,浦微之拎着一塑料袋酸奶站在门口。 “浦哥!” “浦哥。” 他把袋子搁在桌面上,“看在今天都干了蠢事受了罚的份上,给你们送点吃的。” “感恩的心。” “感谢有你。” 冀言淇看着身边两个人唱和圆融,不由得露出讶异的神色,这俩什么时候背着她偷偷练习,配合得这么默契的? 视线在两人身上转悠两圈,她看向浦微之。他从袋子里拿出两罐酸奶,径直朝几个人走来,“查得怎么样?” 问的是冀言淇。 答的是童意梦,“师兄,恐怕你得多费心了。” 浦微之“哦”了一声,将手里一罐奶递给冀言淇,“晕到的人喝两罐。”看向朱欣衣和花漫漫,“你们俩自己去拿。” 两个人一溜烟抛开,将据理力争的琐事扔给浦微之。浦微之将余下一罐酸奶送到童意梦手边。 他刚刚只看一眼她,却并未立马回她的话,多少让她面色僵硬了会儿,现在这个举动就让她舒心多了,眉眼都松出几分笑意来。 冀言淇觉得这周遭似乎不那么冷了。 童意梦婉拒:“我还在工作呢师兄,不用了。” 浦微之又往前递了递,耐心且真诚:“我们班这群小朋友让你多费心了才是,跟我你还客气什么,方阵也有。拿着。” 再拒绝就是矫情了。 童意梦笑笑,接过酸奶,“谢谢师兄。” “嗯,你继续评分吧。” 他说完,转身走到尹嬉的位置下,拉出方凳来,一屁股坐下,手指敲了敲桌子,“提醒一下尹同学,十一点之后回宿舍,我给她妈妈打电话。” 花漫漫:“浦哥,都成年人了,你还打小报告啊?” “不打小报告,出了事我可担不起责任。”他说着,看向冀言淇,“尤其是你,看着就比别人好骗,最容易招蜂引蝶。” 冀言淇张着水灵灵眼睛冷冷看他两秒,避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不想一下没注意,一脚勾翻了盛满水的脸盆,整个人超前扑。 伴随一声凄惨的“啊”。 浦微之眼疾手快,过去拉了她一把,她好容易稳住,手臂往外一挥,撞了下正准备走出门的童意梦。 仅仅是两秒钟内发生的事。 童意梦猛地向后跌,摔了个屁股蹲儿,两条腿抻直了端坐在地上——确切说是端坐在流了一地的洗脚水上。连刚刚男神不知是何居心送她的酸奶也泡在水里。 冀言淇几乎是一瞬间抬起右手捂住嘴,其余两人也是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到,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气。 “教官,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愣了几秒,冀言淇连忙上前扶看起来好像摔蒙了的人,还不等抓到她的手臂,童意梦甩了甩手臂。 “我没事。” 冀言淇还弯着腰,心惊胆战,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童意梦自己撑着站起来,却没把酸奶再拿起来,抖一抖完全湿透的长裤,将唯一还干着的计分板搭在小腹上,修改了之前的分数,嘴里蹦出毫无感情的几个字:“地面,1分。” 冀言淇欲哭无泪:“……” 19.特殊手段 冀言淇还想要追上去,浦微之将人拦了下来,“行了,你们给我的惊喜比我入学六年加起来都多。别再火上浇油了啊。” 话落,他走到童意梦跌出一个v型水印的位置,弯腰把被人丢弃的酸奶罐捡起来,敝帚自珍叹惋连连。 四块五一罐的酸奶,对冀言淇来说不是事,对他来说也不是事,但浪费粮食实在可耻,她此刻也不由得有点心虚,哪怕是面对这个和自己有点小仇的人。 “要不我拿一罐给教官吧,我喝不了两罐。”她语气温和得不行。 浦微之掀了眼皮,瞧她,像是对她的突然懂事表示惊喜和欣慰,转身把酸奶扔进了尹嬉的垃圾桶,“你出来一下。” 冀言淇蒙了一下。 好容易因为愧疚对他展现出好态度的心思一瞬间化为乌有,她心底恨恨,又疑虑重重,在朱欣衣和花漫漫大难临头的注视下,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a大东区宿舍大都两把楼梯,平面上看,在长方形的对角。出了宿舍门,迎面是清爽的晚风,风穿过热热闹闹的走廊,夺路去了三栋,继而吹向灯火通明的第四教学楼。 阳城的夜色是深紫色的,冀言淇两百度的近视眼看不到一粒星星,月亮光线单薄,楼道里灯管澄黄明亮,水泥地,白墙,蜘蛛网零落,消防箱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小广告。 楼梯间不像走廊凉快,还残余逸散不了的闷热,冀言淇挨着窗户站定,浦微之在她面前,四周没有其他人,耳边是小姑娘们的嬉笑怒骂和教官们严肃又不失风趣的评分提点。 “你别总是单独找我谈话,次数多了她们会起疑的。” “我们上次单独相处是什么时候?” 他这么问,冀言淇倒是好好回想了一下,班会后、搬书后、晕倒后、现在……其实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还不少。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回答说:“三个小时以前。” “是为什么?”他继续问。 “你载我回宿舍。” “违法吗?” 冀言淇顿了下,摇摇头,“不违法,不乱纪,你想说你每次和我独处都是正经事,没逾规,没越矩,她们起疑也有得解释对吗?” 话落,浦微之那双深幽幽眸子里透露出一丝讶异神色,“可以啊你。我以为是只单纯又天真的小白兔,没想到啊。” “顺着你的思路不难猜,但就是说,天真和白痴不是一回事。你找我干什么?”她说着,往窗外的树冠看了眼,想到未来几年自己将投身于研究它的尸体对人类社会的贡献潜力,忽觉得头疼不已。 时间不早,浦微之不跟她贫嘴,直奔主题,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一段视频,把系统音量调至最大,一边说着:“我今天可能要做一件不太好的事。希望你能理解。” 她皱了皱眉头。不太好的事在她这儿,指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坑蒙拐骗等等一系列可以收获阳晋监狱半生游的违法犯罪的事。 有意思的是,居然有人要做一些不太好的事,还提前跟受害者打预防针。 “既然知道不太好,那为什么还要做?” “你看了这个就知道。” 浦微之把调好视频的手机递给她,她目光跟着手机来到自己的手边,这破碎的屏幕一片沧桑,她伸手接过,点击中间白色的三角形。 视频开始播放。 只有三十秒不到,哪怕系统声音已经放到最大,她还是只能听到细微的声音,勉强听清对话的内容——事实上,她不用听也知道对话的内容是什么。 她看得心里郁结,手腕以下也不知是没有物体支撑还是因为气愤微微颤抖,看完紧紧咬着腮帮子,将手机塞回他怀里。 浦微之手忙脚乱接了一通,才避免这部陪伴自己胼手胝足历尽千辛三年有余的小破机被凶神恶煞的小姑娘摔得粉身碎骨。 虽然有些暴力,但冀言淇此刻觉得面前这人就应该被吊在窗外这棵郁郁葱葱的树上,吹一整夜干燥的风。 张牙舞爪不成,她气鼓鼓地质问:“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偷拍?” “没有没有,对待特殊群体,要用特殊手段。和你通过过后删掉我微信,并一连拒绝两回申请,是一个路数。”他慢慢说,语调里听出几分很明显的得意洋洋。 冀言淇气愤更甚,“我不想加不可以吗?我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吗?不能自由选择?” “你当然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也可以自由选择,妹妹,你自由选择过了,但你得认清现实,你独立,并不是脱离这个社会,脱离和其他人的关系。你要考虑的事情,除了和我置气,还有如何在这个你承诺大家要做好的职位上,承担应尽的责任。” 冀言淇盯着他,他这话没有道理吗?肯定是有的。不仅有,比这再早些时候,她天天和私立学校的酒肉朋友花天酒地混日子时,冀海就这么教训过她。 “你逃避不了某些既定社会关系。”我是你老子,就是你老子。 她不信,到现在也不信。因为浦微之在她十五岁那年,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世上无难事,只要脸皮够厚心够狠。他不就逃得挺彻底的么。 只不过,很倒霉,在他学业生涯行将结束之时,又摊上她这个大.麻烦。 想到这里,她怒火便消了大半,耸了耸肩,问:“你是在说教吗?凭你在这个地方混得比我久?还是凭你曾经干过比我还意气用事的蠢事?” 而如今翻然悔悟,要做个世故圆滑拿捏人情的人了? 闻言,浦微之的眸子暗了暗,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不知道她哪句话精准打击他的痛点了,冀言淇心里畅快了些。 却见他没多久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不是说教,只是提醒。你愿不愿意采纳是你的事,我在这里混得比你久,不代表我什么都是对的。回去吧回去吧。” 冀言淇淡淡“哦”了声,“我是不会通过你的微信的。” “你以为我刚刚为什么给你看视频?” 为什么给她看视频?她一张脸垮了下来,沉思几秒,这个视频有什么作用,跟微信有关的作用,视频,微信,视频,微信……她恍然大悟。 “你威胁我!” 浦微之点头,“是。不加回来,我明天拿给方阵看,你军训可以挂科,明年再来了。” 冀言淇默了两秒。 她忽觉跟这人待在一起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心情忽起忽落,相当不受控制。头一回乱了阵脚,冲他大骂:“无耻!无耻!” 浦微之开怀大笑。 一阵风穿堂而过,冀言淇扭头就走。 20.食用冰 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冀言淇拿起手机看好友申请,浦微之的申请赫然在列,不一样的是,这家伙换了个头像,不知哪部动画片里截出来的图,色调还算协调。 至少比他之前那个顺眼多了。 她想了想,算了,点击通过申请。他很识相,申请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我是浦微之”,备注都不用她亲自改。 她习惯性点进朋友圈,他没设置权限,从三年前到今天,平均每个月一条,内容大部分是实习和实验,转发一些学校学院的推送。 枯燥又无聊,她没有细看,退出来。 浦微之这个人,除了长得好看点外,放在学校里,似乎也只是个普通学生。穿最简单的t恤和衬衫,看不出什么牌子,鞋子要稍贵一点,总戴一只黑色腕表。 如果他不姓浦,那于她来说就是个烜赫一时的直系师兄罢了。 就在她要放下手机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浦微之。不等她点进去,很快弹出第二条,第三条。 他发来一个定位:六水街道梨子冰饮。 浦微之:【直接问收银员要食用冰】 浦微之:【有点远,没耐心等校巴让欣衣骑我车带你去】 冀言淇微微愣了下,心里腾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它是感动吧,无限接近,但不能确定。 她之前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很怕热,格外喜欢含着冰块,或者偶尔抓块冰在手上降降温。 大家都觉得这个嗜好有点怪,问了很多人,都不知道这附近哪一处有售卖食用冰。这几天下来,她已经差不多放弃了。 她想了想,简单回了个谢谢。等了一下,那头没回消息,她也便放下手机,准备去卫生间洗澡,没成想开衣柜迟了,让花漫漫捷足先登。 那家伙可过分,还扒拉着门框耀武扬威:“下次下次。” 她再拿手机时,浦微之的消息再次进来。 【钥匙我放尹嬉桌面上了,车停在你们楼下,按键铃响】 如果之前无冤无仇,冀言淇一定会对他这精细入微的关怀感激涕零。她回想了下自己这几天怎么待他的,应该还不算太过分,心里踏实了些。 回消息:【谢谢师兄】 浦微之:【军训后学学骑车,学校大,校巴少,不会骑不方便】 冀言淇:【哦】 浦微之:【早点休息,明天徒步拉练】 冀言淇:【哦】 那头没回消息。尹嬉一身神清气爽地推开宿舍门,一边高呼着“姐妹们我回来啦”一边扭着腰进门,一手甩上。 冀言淇和朱欣衣转头看她。 “什么事这么高兴?” “等着妹妹,”尹嬉将包扔在桌面上,拉开拉链,从中拿出一只长方形的盒子,打开,端到她跟前,“提前过中秋,来吧,冰皮月饼。” 包装盒很精致,月饼模样也好看,看着就价格不菲,冀言淇挑了个白色的,看着吃完不会那么渴,毕竟饮水机上边那桶水早已经告罄,而配送员说这段时间军训用水量大,没来得及送宿舍,她又懒得在这个时候下楼买。 她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你坑了江宁同学好大一笔吧?” 尹嬉给朱欣衣分了一个,瞧了瞧花漫漫的桌面,一面显示自己的宽宏大量,往她桌上放一个,嘴上又要不饶人:“就施舍她一个吧,省得她垂涎三尺大费周折偷鸡摸狗。” 走回来把盒子扔在冀言淇桌子上,“也没多贵,五六百而已,他拿得出来。妹妹放心吃。” 冀言淇点点头,尹嬉飘飘然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桌面上那一串钥匙,“这不浦微之的么?他来过?” “是啊,说你要是晚归,就给你妈妈打电话。”冀言淇道,起身过去拿钥匙,“他借我的钥匙。” 尹嬉露出两道考究的灼灼目光,盯在冀言淇脸上,半晌,看她避之不及,她才没继续逗她,话题回到自己身上,“身经百战的用他初出茅庐的多余担心?” “初出茅庐?” 尹嬉“哇”一声,“你们还不知道?浦微之可就谈过一任。” 这话也不知对谁说的,冀言淇吃完一个月饼,闷着一胸腔的气,左手右手各拿一个,一边一口地咬。 尹嬉拿着化妆镜看自己今晚的妆容,“素颜也很好看呢,天生丽质又有什么办法呢。六百块买得来月饼,买得来美貌吗?六千万的刀子都割不出我这张脸……诶,好可惜,美貌尚能复制,气质绝无仅有……妹妹,你慢点吃,别噎着了啊。” 冀言淇又拿了两个,站起身。 “隔壁我分了一盒,别送了。” 冀言淇蒙了一下,两盒? “你坑了人家一千多?” “周瑜打黄盖咯。” 冀言淇回到座位上,正要把月饼给她放回去,尹嬉一手指着她,“不准放回去,吃掉。” 她有些委屈:“好渴。” “你不会拿着杯子去隔壁蹭点水吗?” 这她还真没想到。她赶紧拿了水杯,几步冲出门,敲响隔壁的房门:“是我是我,好渴救命!” 向文苡和伯浅若宿舍原本该有三个人,但有一个没来,只在群聊里冒过泡,为什么没来,也没有人敢问。 尹嬉说叫她好奇心不要太强。 她不说还好,一说冀言淇就更想知道到底为什么没来上学。 直觉告诉她尹嬉可能知道些什么。 毕竟她连浦微之和她的事情她都知道。 饮水机敦敦敦地响,冀言淇看着还有小半桶的水:“明早我还可以来吗?” “接一次十块钱。”伯浅若说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我擦,她!她!她叫我们明天上午五点半集合!” “什么?这么早干什么?” “其他排呢?” “六点半。他奶奶的,童意梦故意的吧,搞我们呢。谁还没点八卦啊,又没说她什么,这点气量都没有,一身军装害不害臊。” 冀言淇仰头看:“你别着急,之前也有其他排比较严格,起得比较早。” “提前一个小时起的你见过吗?” 冀言淇想想,还真没有。摇了摇头。 向文苡补充分析:“而且之前查寝都只是指点,今天评分了,很多宿舍十点半都没查完,澡都没洗,教官们不会不考虑的,就睡五个多小时,明天走一天,这安排很明显不合理。” 伯浅若狂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特么烦。” 21.前仆后继 事实证明,花漫漫几个人确实惹恼了童意梦——不管她们谈论的是不是既定事实,姑娘们围绕学校徒步拉练时明里暗里比其他排受了更大的罪是既定事实。 五点半集合的目的是童意梦手肘夹着花名册来来回回地徘徊,看大家昏昏欲睡地直直挺立,想打哈欠的要么强忍着要么一个接着一个喊报告。 时间一久,一个个头重脚轻,晕头晕脑,下一秒就要一头栽倒在前排同学的脚边。 童意梦时不时训两句,脸上没有半分笑,好像天生她就不太会笑,反正冀言淇是从没见过她脸上露出一个相对有人情味儿的表情。 训倒是没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虽然她还差那么点,但学冀言澈在家里对付长辈老生常谈的姿态学得是炉火纯青,选择性听讲的能耐那是登峰造极。 拉练比冀言淇想象的枯燥很多。走路速度全由前头几个学院的同学控制,他们快,她们就加速;他们慢,她们就减速。如若不然,就只有两个下场:慢跑追赶和原地踏步。 有些排长脾气好,心肠软,偶尔前头走得慢了,他们干脆就喊了休息,听着他们一群人欢声笑语,站得自由自在,哪怕休息时候还被要求直视前方目不转睛的冀言淇羡慕得怨声载道。 不到半程,一行人水喝光了,距离可以添水的地方还有一段路,朱欣衣彻底没了榜样作用,拉着冀言淇,两个人从第五排掉到最后一排。 没多久,尹嬉和花漫漫也落到最后,又过三四百米,三四个女生落到尹嬉和花漫漫身后,下一个三百米,又是不同的人掉队。 “童意梦tmd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从出发到现在,我们有休息超过两分钟?”花漫漫气得爆粗口。 冀言淇口干舌燥,此刻倦于交谈,没回话。尹嬉也一声不吭地往前迈着大步,连跟她抬杠的力气都没了。朱欣衣劝她少费口舌。 于是几个人目光呆滞,行尸走肉。 直到朱欣衣几近绝望地趴在冀言淇肩上,要她半拖着走,咬文嚼字气若游丝说自己即将因缺水付出生命代价,走在两人前头的一个女孩子回头来,把脑袋大小的透明水杯递到两人面前。 朱欣衣看杯中清澈饱满的液体,杯壁上有模有样划着刻度线,整整500毫升的生命之源。 终于可解燃眉之急,不用听朱欣衣絮絮叨叨。冀言淇眼眸染上惊喜和期待,却听朱欣衣语气冷淡:“干什么?” 她细看那女生的脸,才发现乐于助人的同学是昨天下午刚干过架的穆悄然。和她一起转头看过来的还有方梨锦。 穆悄然把水杯往她怀里塞,“你们装一点去吧,我用盖子喝的,水很干净。” “为什么?”冀言淇接着水杯,这会儿累到连五百毫升白开水都觉得十分沉重。等等,“你该不会是拿不动了吧?” 穆悄然忽略了她的问话,解释:“向你们道歉,昨天送水的叔叔本来先给你们送的,但梨锦给截了。抱歉。” 刚刚还感动于对方心胸宽广能撑船,危难之际显温情,没想竟是这个原因。冀言淇顿时怒火中烧,盯着方梨锦,对方立马连声抱歉。 “这是偷窃。”她强调。 “我们知道这事我们做过了,真的很抱歉,我们双倍还你们,可以吗?” 冀言淇瞧瞧朱欣衣,她点点头。 “双倍就是四桶水,你们破财消灾好了。这壶水,”她怎么都觉得当务之急是怎么享受手里的馅饼,“我们能喝多少?” 穆悄然很干脆:“喝光都行。” 一开始冀言淇还觉得这些人无理取闹,脑子被驴踢了,无聊幼稚还恶毒。现在她觉得自己还是片面了。 至少这事她们错了,主动道歉,并承担责任。 叫上花漫漫和尹嬉,一人倒走一小口,给穆悄然留了点。冀言淇看着自己同样超大号的水杯,和杯里那点可怜的液体,迟迟不舍下嘴。 行程过半,全营停下休息,三连的四个排围在一起,照连长的意思,是趁这来之不易的二十分钟,验收大家每天晚上运动场嚎破嗓门的丰硕成果。 但童意梦似乎另有安排。 当其他三个排已经原地休息,三三两两挨在一起喝水聊天,她们还在立正稍息。不,应该说,还在立正,没有一点要稍息的意思。 木科班男生都在三连三。昨晚上班群里不仅吃了童意梦和浦微之的瓜,还吃了花漫漫和童意梦的瓜,对眼前姑娘们的遭遇丝毫不意外。 幸灾乐祸是有的,同情,也有一点。 柯及属于幸灾乐祸多于同情的一类,他遥望着七八米外的小甜心,心中大有愧怍,“可惜我身无长物,叫花骨朵儿们受此摧残。” 支瑆啧啧,意味深长看他:“身无长物?” “你特么。” 支瑆不逗他了,笑叹:“闹了半天,原来咱浦哥才是潘多拉魔盒。”他属于幸灾乐祸和同情持平那一类。 “真可怜。”叶之晟疲累到只容纳得下一种情绪。 三个人聊着聊着笑开。冀言淇远远看着,烦闷非常。没一会儿,她听见柯及忽然朝这边大喊:“三连二怎么还不休息啊,小姑娘真厉害,巾帼不让须眉!” 童意梦转身看过去,柯及脸带笑意,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似乎也犹豫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训斥他。 三连三的排长张营进站在一边吼了一声:“柯及!要你多话!” “我这实话实说呀,三连二的女生从五点半集合到现在,就没有正经休息过,不是比我们厉害么?” 趁着童意梦视线不在身上,伯浅若对柯及的行为大加赞许:“不愧是我柯总,真他妈仗义。” 朱欣衣给出客观评价:“虽蜉蝣撼树,但情至意尽。” 冀言淇道:“回去给柯总叫杯奶茶吧。三倍啵啵七分糖。” 站在她身后的穆悄然接嘴:“我们班也出钱,给这个帅哥加餐。” 朱欣衣笑问,不知问穆悄然还是冀言淇:“他帅?” 冀言淇道:“别被他的表象欺骗。” 但柯及似乎出师未捷身先死。只听得张营进一声铿锵的“说得好”,“柯及!出列!” 柯及条件反射站起身,“到!” “立正!” “站二十分钟军姿,让姑娘们看看你的风采。” “报告!” “说!”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管你要什么结果!” 那头一群人笑得人仰马翻,连这边的女生也溢出稀碎的笑声,童意梦见节外生枝的人被解决,转回头来继续盯着三连二排的同学。 “笑什么笑?有那么好笑?都给我站好了!不要辜负人家的称赞!”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一动也不敢动,像一尊尊了无生气的雕塑。 三连一排和三连四排已经默契地凑一块儿,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团结就是力量》,支瑆举起手,“教官,我们不和三连二拉歌吗?别让她们站着了,一起唱歌儿呗?” 伯浅若激动地声音颤抖:“支总奶茶加一杯,直接晋级成我男神了!” 朱欣衣仍是那句式,但已消极悲观:“虽前仆后继,但蜉蝣撼树。” 一左一右两个频道,冀言淇默不作声,脑子嗡嗡地全是一个调丝毫没有起伏的歌声,困意袭来。 张营进点头,似觉得支瑆说得有道理,沉默半晌问全排的人:“大家想唱吗?” “不想不想,想休息啊。”得到一边倒的回答,于是张营进脸上露出一种都在意料之中的微笑,“支瑆!出列!” 支瑆拖拖拉拉起身,和身无长物的人并排站立。张营进道:“现在,由我们排的支瑆同学独唱一首《强军战歌》,送给对面三连二排的同学。” 支瑆:“……报告!” “这不是你想要的效果,我知道,但不关我的事。” “三。” “二。” “一。” “走起!” 三连四排的《团结就是力量》还在鸣荡,一股撕扯的《强军战歌》强势突围,在众人耳边轰炸。 朱欣衣悄悄说:“下次班会叫支总来个独唱,绝对叫人没齿难忘。” 明知休息无望,冀言淇却忽然觉得若干年后自己一定会记得这个场景,毕竟也不是什么人都有勇气为朋友两肋插刀的。 她点了点头,“这主意好。” 就在所有人认命的时候,叶之晟举起了手。大概是他之前多次晕到,张营进不得不对他多加照拂,走到他身边不说,还低下身子看他脸色。 不错。白净但不苍白。 说明现下状态很不错。 冀言淇眼见着叶之晟不知和张营进说了什么,张营进慢慢点着脑袋,似觉得他说得相当有理,没多久,张营进站起身,整个人挺直了腰板,在支瑆和柯及面前闲逛两步,手上整理着衣裳。 整好了,朝三连二排走来。 准确来说,是朝童意梦走来。 “意梦。” “怎么?” “别管得太严了,”他低声说,但冀言淇离得很近,能很清晰地听见,“小心惹众怒。” 原来为这事。童意梦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神色,随后一摆手:“这个程度,连我们训练难度一半都没有,有什么好怒的?” 像是要阻止他再开口,童意梦继续说:“管好你们排那几个,也太不省心了。” 张营进奉劝不成,反被训诫,看着不大高兴,没吭声,灰溜溜回了三连三排,叶之晟跟前。 22.你行不行 如叶之晟所料,张营进此去凶多吉少。他果真带着一腔愠怒回来,对他嗤之以鼻。 “教官,”叶之晟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你别这么看我啊,我只是跟你分析了一下这其中的利害,决定是你自己做的。” “所以呢?没解决方法,你出什么幺蛾子?” 他愤愤地在他身边坐下,接着说:“这些可怜的小姑娘哟,也不知谁能拯救她们。” 叶之晟笑了笑,“浦微之啊。教官,你不会不知道吧?童教官对我们浦师兄,那可是一往情深,他一劝,保准马到成功。” 两个人的视线往远处树荫下放。 一众助理导员围在阴凉处吃吃喝喝,谈天论地,聊得如火如荼,时不时传出一串肆无忌惮的笑声。 叶之晟转头来时,张营进盯着他,“你什么意思?你叫我请我情敌去劝我喜欢的姑娘?” “这取决于你要什么结果。无私奉献是一种美德,你为了童教官好,而牺牲自己的爱情,这难道不是一种奉献吗?” 冀言淇看见张营进忽然冲着叶之晟大笑,那笑里的感情捉摸不透,有阴冷、有兴味、有威胁、有嘲弄……总之没多久,他停下来,站起身,老样子,整衣裳。 一声吼:“叶之晟!俯卧撑,三十个。” 瞧他这要吃人的气势。 临近中午的阳光毒辣,落在身上暖烘烘烤着,冀言淇站得久了,有些精神恍惚。 叶之晟站起身,趴在地上,做了没几个,倒了。张营进恨铁不成钢,哼了一声,“就你这样还当体育委员?” 叶之晟强词夺理:“这不是我强项。” “你很适合做心理委员,但要注意,话要少一些。”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教官,展板上说你能载人五十公斤做七十个,表演一个给我们看看呗?” “就是就是,教官,让我们开开眼界!” “教官,来一个!” “教官,来一个!” 起哄的人越来越多。 就连拉歌拉得热火朝天的三连一和三连四也停了下来,缩小包围圈,在两个好事的教官的带领下,全场响起整齐划一的呐喊: “张教官,七十个!” “张教官,七十个!” 张营进一抬手,“行了行了,来一个就来一个,有没有谁五十公斤啊?” 男生中一片安静。就算真在五十公斤内,也不敢说自己才五十公斤,不是矮,就是瘦,谁也不肯承认。 叶之晟手指对面三连二的一众姑娘们,“女生吧。男生哪有五十公斤重的。” 张营进转身来,冲童意梦喊:“意梦,点个人来!” 冀言淇心刚跳漏一拍。像高中物理课堂上老师即将点名她的预感一样。 果然,下一秒,童意梦食指点着她,“冀言淇,去给张教官帮个忙。” “好。” 怎么说。 能动一动总好过没完没了地站军姿。跨出第一步时,之前半小时的苦仿佛都不算什么了。 张营进熟练地撑在地面上,叫她坐在腰上,在众人期待目光下轻松起落。冀言淇眼见着他手臂结实的肌肉上爆出一根根粗厚的青筋,盘根错节,相互交缠,心里默默数着数。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忽地,她的摇摇车往下一沉。 冀言淇险些跌倒,慌里慌张站起身,弯腰扶他,却一时不知道手往哪里扶合适,急得额头直冒汗,“教官,你怎么了?” 张营进手肘撑在地面上,粗粗的喘息声忽快忽慢,“腰疼,快给我喊救命,快点。” “哦哦好,”冀言淇被眼前的突发情况吓得魂飞了大半,只得照着他的指示大喊,“教官闪着腰了,快来人,快来人!” 几个跟队医生匆匆扛着担架过来,问了几句,张营进嗷嗷叫,他们把他抬到担架上,风驰电掣把人扛走。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解决得潇洒迅猛,冀言淇一个人站在包围圈里,有些懵,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张营进被送上救护车,救护车的门拉上,车子往一边开了一段路,并未走远。 有个应化的男生笑嘻嘻问她:“同学你多重啊?教官说他原本能背五十公斤做七十个!” “我数了,这才四十来个。” 支瑆一记冷眼甩向开口的男生,那人悻悻闭嘴,“我们班妹妹岂容你置喙?”他扭过头来,看着冀言淇身后,笑得讨好,“是吧师兄?” 师兄?哪儿来的师兄? 冀言淇转身,浦微之穿着白色t恤和浅褐色宽松长裤,一手兜在口袋里头,一手抓下和裤子同意颜色的鸭舌帽,扔给坐在一边的叶之晟。 应该是刚刚一片混乱的时候到的。 也就是说,他可能全都听进去了。 她低眼看看自己被腰带拴得连根针都卡不进去的腰。他们都这么没有判断力的吗?这样的腰怎么能有五十公斤?居然还问她多重? “营长在给你们安排新的排长,你们耐心等等,”浦微之说,在刚刚问她体重的那群人面前蹲下来,右手小臂搭在膝头,笑问,“你们想看七十个?” “想啊!” “那肯定想。” “成,你们排长这会儿不在,我给你们做一个,看不看?” 好了。 助导要做俯卧撑啊! 班上的男同学们比刚刚那几个还要激动,个个卯足了劲大喊:“来一个!来一个!” “浦老板!来一个!” “浦老板!牛逼!” 欢呼声响彻云霄,惊动了树林里几只栖息的麻雀。浦微之举起一只手,全场欢喝戛然而止,他从口袋里摸出矿泉水瓶,搁在地面上,站起身走向冀言淇。 压了压脑袋,“坐我身上。” 冀言淇从刚刚的怔愣和慌张中回过神,有点嫌弃他的提议,“我不想。” 浦微之给她气着了,“你都能坐人家背上,不能坐我背上?” “不能。” “冀言淇,你体检报告上写九十九斤,但是开学信息填报重量是九十斤,你要我给你改改吗?” “你偷看!浦微之,你居然偷看!” “我还用得着偷?赶紧的,等下新排长来了,把张营进腰压折了的罪名,你就乖乖担着吧。” 冀言淇咬着牙,“你行不行?” 别让她又压折一个。 那就彻底完蛋。 全世界都得知道她是个实心球。 浦微之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要是不行呢?” “担心这么多?不行也是我不行,关你什么事?” 他说完,走到刚刚张营进做俯卧撑的地方,双手撑地,将身子抻直,上下起落两趟,热身完毕,朝她招手,“上来。” 冀言淇走过去,犹犹豫豫,踟蹰不前,慢慢坐在他的背上。她只敢用一点力,生怕压坏他,毕竟他看起来真的相当软骨头,万一出了什么事,赖上她,就麻烦了。 浦微之一手撑地,另一手向后伸,拍拍她的小腿,“重量都放我身上,穿公主裙的这么小家子气?” 见她一听公主裙脸色就变了变,变得像是要一掌把他拍进泥地里碎尸万段,他连忙说:“生气是不是?生气压折我。” 冀言淇怒发冲冠,一舍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的腰迅速往下沉了沉,而后稳定在某一位置。 抬眼看远处,童意梦不知什么时候大发慈悲,让众人坐下休息,几个人围坐一圈,她能从口型听见几声窃窃私语。 朱欣衣有些担忧:“师兄看着可瘦。” 花漫漫不以为意:“他这人看着就不打无准备之战的,放一百个心。” 尹嬉:“凭我多年经验,师兄平庸t恤之下绝对沟壑纵横。” 伯浅若:“咦惹。” 花漫漫忽地大喊:“十一!” 在场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开始一个接一个—— “十二!” “十三!” “十八!” “三七!” “四九!” “七十六!” 冀言淇坐在他背上,明显感到自四十以后他开始有些吃力,动作慢了许多,可接下来这三十几个他居然也一下一下强撑到最后,心里不禁有些佩服。 “浦微之,可以停了,七十六了。”她低声提示。 他后背和胸口的衣裳已经完全湿透,连带着她臀部和大腿的布料也有些黏糊,再不起身感觉有些怪。 浦微之闻言,两滴汗正好顺着下颌线淌下,落在水泥地上,被太阳光一下子蒸干,他停了下来。 冀言淇赶紧起身,伸手去扶他。 他一仰身躺在地上,望着天上刺眼的光,伸手够她的手,抓了抓,又或者说是捏了捏,力道不重,很快放开。 冀言淇皱了皱眉。 他双手摊开摆在地上,似乎压根就没有要起身的念头。 那他抓她手干什么? “耍流氓,绝对是耍流氓。”柯及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浦哥正人君子。”支瑆眯着眼。 “选班委那天,师兄摸妹妹脑袋,别提多暧昧了,这俩绝对有猫腻。”朱欣衣盯着远处那一幕说。 花漫漫凑过来,“怎么摸的?摸了多久?妹妹躲没躲?” 冀言淇还在思索浦微之到底是不是在吃她豆腐,童意梦冲她喊了一声:“冀言淇!归队!” 思绪就这么断了。 不管怎么说,大家肯定都会记住,张营进显摆失败,而跟她到底多重没有关系。 她步伐轻快地归了队,甚至一点没有半小时分钟前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酸痛。 23.晚饭要不要一起吃 “或许你会怀念某一段痛苦煎熬的奋斗时光,但你绝不会愿意重新来过。” 军训的最后一天,尹嬉从营长那儿套了个好消息:新生要给自己的排长进行教学评分。 当天晚上,向文苡带着全班同学给童意梦打了个堪堪及格的分数,来告慰自己逝去的蓬勃朝气。 第二天下午,营长亲自约谈木科班的班委们,得知事情始末,试图以“顾全大局”诱使他们回心转意,结果当然只能是无功而返。 因为童意梦一意孤行,对新生进行身体和心理上双重摧残,导致学院本次教官评分跌出前三,无缘荣誉称号,院领导大发雷霆,营长一声也不敢吭,回头,童意梦挨了一顿教训。 冀言淇和朱欣衣从校门口拿了外卖,往回走,经过社区办公室,虽未刻意停留,却还是听了两耳朵。 童意梦性子倔得很,任凭营长怎么苦口婆心劝说,她梗着脖子哽着声音,就是不肯答应给这群小祖宗道歉。 最后营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是祖宗!我看你才是祖宗!你跟一群没挨过打的小丫头较什么劲?” 冀言淇跟朱欣衣相视一笑,两人十分默契地同一时间直起身子,昂首挺胸,转身往东食堂三楼去了。 向文苡在一楼等她俩。 三天前,冀言淇因为军体拳动作不规范被童意梦单独留下来练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的个人表演,指导老师童意梦,包场观众浦微之。 过程可谓是尴尬至极。 事后浦微之颇为好心,不仅安慰她说进步很大,还慷慨大方给她转账五百,说来兑现承诺了。她当时还蛮惊愕,这家伙竟然把一句她早已经抛之脑后的戏言当真了。 顶天了十秒钟,不能再多,她点了接收,五百块钱入账,整整齐齐。三个小时的疲倦和痛苦一扫而空,她喜出望外,“谢谢谢谢。” 浦微之摆出一副这小钱对哥来说九牛一毛的表情,“不客气。” 还是三天前,朱欣衣得知教官团的教官们将于今天军训不完美收官之时在东食堂三楼聚会,几个人一致认为扬眉吐气的机会来了。 冀言淇用不劳而获的五百块点了十几杯奶茶,代表全班同学感谢教官团成员的辛苦付出,除了某个以折磨她们为乐的童意梦。 原本预备当着童意梦的面,一杯一杯献给教官们,昭告天下她的恶行和所造成的恶果,但三个人显然失算了。 坐在食堂一楼最靠近入口的地方,盯着看童意梦什么时候出现,整整十分钟。 等到早十的同学们下了课,蜂拥进食堂,把队伍排到餐桌边上,来来往往的人挡了视线。 不用说,肯定是营长还没有训完话。三人又等了有五六分钟,考虑到再无休无止地等下去,奶茶就常温了,三人决定放弃羞辱童意梦这一趴。 将奶茶送上了三楼。 教官们从未见过这么懂事这么知恩图报这么热情似火的小朋友,一个个喜上眉梢,受宠若惊,招呼几个人坐下聊天。 “你们班没人留下后遗症吧?” “都是后遗症。” “意梦对自己也很严格,高要求。” “看出来了。” “她这人平常高冷得很,也不太爱听人说话。你们多担待。” “看出来了。” 但是,担待? 那没可能。一个已经在a大混了两年的老师姐,和一群人生地不熟的小毛孩儿,究竟应该谁担待谁啊? “不过好在军训结束了。” “是啊是啊。” 没聊几句,童意梦和营长一块儿上来了。她是这里头唯一穿便服的,眼角明显多了点粉色,睫毛有点湿润,冷着一张脸,却不像之前那样嚣张、拿捏、运筹帷幄,漠然中带点孤傲。 几个人一反之前一见她就抱头鼠窜的狼狈,不卑不亢站起身,朱欣衣特地瞄一眼童意梦,尾巴敲到天上去,“各位师兄师姐,我们就先走啦。” “真不留下来一起吃一点吗?” 冀言淇摇摇头,模样乖巧得不行,话却意有所指,叫人猝不及防,“刚刚还能吃得下,现在恐怕有点难,要辜负师姐的好意了。师兄师姐再见。” 话落,拉着朱欣衣和向文苡朝电梯口跑,三个人挺着脊背,以最快速度手忙脚乱挽上对方的手,一路光明正大地窃笑。 向文苡激动得直跺脚,“报仇雪恨,姐妹们,报仇雪恨。” “看她的神情,真怕她扑过来。” 朱欣衣啧了声,“风水轮流转,她总算也有今天。不怕,她扑啊,恶犬总有人收拾。” 三个人欢欢喜喜吃了午饭回宿舍。 冀言淇翻看课表,发现下午无课,作为大一上学期屈指可数的空闲下午之一,明明是来之不易的休闲时光,她竟一时无事可做,一觉睡到四个小时以后。 冀言淇擦着眼睛,脑袋发懵从床上坐起来,瞧瞧窗外将尽的余晖,在想今天晚上该吃些什么,从置物篮里取出手机,看到浦微之发来的消息:【???】 他三天前给她转账以后,就没再给她发过消息,偶尔两个人见面也是他例行关心班上小朋友的时候,同学那么多,两个人也说不上两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事。 她扔出两个惯常不悦的字眼:【有事?】 听刚刚忙完选题工作的孙格格说,浦微之接下来要分析实验数据。她以为他应该很忙,不会立马回她,于是将手机扔在一边,准备去洗把脸回来再看。 没想到她刚往下落了两层台阶,手机在她眼前亮了,伴随嗡嗡的震动声。 他的语气似乎隐隐蕴着怒火:【你拿我给你的钱去养方阵是吧】 【挺能耐】 她蹙了蹙眉,脚踩着台阶,手肘搭在床上,给他回消息:【方阵是谁】 【你们连长】 【噢】 她想起来了,是那个全能型学霸师兄,她们那个爱好在学员掌心塞扑克牌热衷在学员脑袋上搭课本的连长。 他在新生女同学里的受欢迎程度已经远远超过浦微之这块老姜。 花漫漫私底下也夸方阵这人某个角度看能拿一百分。朱欣衣说至少俯视图看得出来四十岁之前肯定不秃。能让朱欣衣给出这么高评价的,至今只有两个人,除了方阵就是周江宁。 当然,周江宁要是不为尹嬉豪掷千元,让朱欣衣在最饥饿的夜里吃上一口她心心念念的冰皮月饼,也没门。 她回:【那你钱给我了,就是我的,我不可以随意支配吗】 【我让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不是让你拿去养些狗男人】 额……狗男人,还有什么人比他自己更配这个称号吗?还有谁?她思索一会儿,反驳说:【教官们很辛苦的】 【我陪着你们军训不辛苦吗】 他好像……真的没有自知之明。既没有他在她这儿可以和狗男人画上等号的自觉,也完全没意识到他的悠哉悠哉多招人嫉恨。 【你在大本营里吃冰棍喝冷饮,我们在旁边看着你,很辛苦吗】 这句话发完,那头没有立刻回复,冀言淇觉得他应该是被气得不轻——大概是他理亏在先,所以总是格外包容,应付她时格外捉襟见肘,蹩脚到她甚至时时怀疑自己在欺人太甚无理取闹。 要么就是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了。 她想了想,说到底自己还是随便处置了人家的血汗钱,虽然是出于报复的目的,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于是给他补上一句:【还有四十块钱,我可以给你买两杯奶茶,还给你也成。】 那人甩来三个句点,表示无语。 她回:【爱要不要,你自己给我的】 【奶茶,两杯,分两回买】 【好】 宿舍里除了她没其他人。尹嬉上午八点多醒,拿了本英语听力,收拾书包,病恹恹如孤魂般无声无息飘出宿舍。朱欣衣已经和向文苡出门准备上培训班。 她开了灯,不大的寝室瞬间明亮。到阳台洗了把脸,回到房间,关了空调,点了外卖。才下单不及付款,想起什么。 给浦微之发消息:【我的课什么时候上?】 约有五分钟,那头才回:【等通知,快了】 【你的奶茶什么时候喝?】 【现在有点渴,你点了,一会儿我去找你】 【你的车在我这儿】 【共享】 【好】 【晚饭要不要一起吃?】 军训这段时间一直在吃东食堂。朱欣衣觉得东食堂菜品种类丰富,味道好,分量足,尹嬉去了一次扬言再去是二百五。她跟着朱欣衣当了半个月的二百五,只能说尹嬉说的不无道理。 打饭阿姨手不抖,下面叔叔也不凶,但就是菜里没油,四季豆土豆和萝卜丝永远不熟,鸡肉鸭肉鱼肉全硬邦邦。 吃得了初一和十五,吃不了十六。 【不要。不过,有什么好吃的外卖?】 【有一家炸鸡,等下给你带】 【我自己点】 【你给点奶茶吧】 她没立刻回,退出聊天框点进外卖app,找了几家附近的奶茶店,选了评分最高的,把产品截图到底发给他。 浦微之随机点了第六个。 【六六六,正常冰三分糖】 【好】 她下好单,浦微之问:【能吃辣吗】 【微辣】 【等着】 24.我能有什么居心 浦微之确定要到东区,冀言淇收拾好换身衣服,又收到了赵因齐约吃饭的消息。 这段时间聊得不算多,断断续续,也对赵因齐和方梨锦的关系有所了解。 两个人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住一条巷子,年纪相仿,家长又是一个单位熟识的,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小初高都在一个学校,上大学也是。但要说跟对方关系多好,两个人的看法可能不太一样。 近几天隔壁寝室的穆悄然和方梨锦也加了她们微信,大概是有了共同的敌人童意梦,两个宿舍的关系反倒缓和了些。 总的说,方梨锦暗恋赵因齐近十年,因为打架这事被他训斥一顿,冷了许久,才截了她们宿舍的水。但事后,赵因齐解释说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她便解了心结。 他约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以后,时间紧,她也不大愿意出门,拒绝了他,他说自己一个人就点外卖好了。 冀言淇回好。 朱欣衣总旁敲侧击说赵因齐对她有意思,但她实在感觉不出来他对自己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你说他时不时找你聊个天,柯及也格外喜欢拉这个人唠嗑拉那个人唠嗑。你说他总爱给你分享点什么,支瑆也是个爱给大家分享东西的人,而且还喜欢强迫人发表意见。 赵因齐实在没什么特别。 而且她对他也一点没有别的心思。别说当恋人当情侣,就连现在这种疏离礼貌的朋友关系,她都觉得没有再进一步的必要。 群里,向文苡让大家确定空闲时间,一起约个夜宵,商量班级过中秋的事,她点进问卷,选了几个认为合适的时间。 找了个小游戏玩。 半小时后,浦微之给她发消息,说快到宿舍楼下,让她下楼。她先去校门口拿了奶茶,不想正好遇上赵因齐。 拿奶茶的手莫名悬停半空,“哈喽。” 她个子小,奶茶位置高,伸手探了下,赵因齐先她一步拿下来递给她,“原来你说的点外卖,指的是喝奶茶?” “谢谢,不完全是,”她说,两个人不约而同闲聊着朝宿舍楼走,走到近宿舍区入口铁门的位置,她指了指七栋楼下单薄的外卖架,“外卖还没有到。” 赵因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面色稍有停顿,提醒她:“你们助导。” 冀言淇再次看过去,浦微之刚刚把车刹在长廊旁边,两条腿踩在地上,正拿出手机来联系她。 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她拿起来看。 浦微之:【我到了,在哪儿呢?】 她停下脚步,回:【我在你对面】 浦微之看过来,眉头蹙了下。这男孩子看起来很眼熟,他脑子飞速转动,想起他是两个班小朋友矛盾激化的导火索。 这两人现在看起来关系似乎还不错。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拧了车把骑到她跟前,六栋楼底下。 赵因齐礼貌问候:“师兄好。” “你好。应化的?哪个班?” “四班的。” “四班,你们助导……于桐桐?” “嗯对。” “哦,这样,她很负责任。”他简单说。 “是的,师姐很关心我们。” 应化的男生住六栋,赵因齐跟两人告别:“师兄,言淇,那我就先上去了。” “好。再见。” “再见。”他最后冲冀言淇笑了下,转身离开。 人一从拐角消失,浦微之表情古怪起来,目光里透着要把她心思琢磨透的狡猾,嘴角的笑容贱贱的,冀言淇总觉得这表情在哪里见过。 她强忍着问他在笑什么的冲动,把奶茶递给他,“喏,你要的。” 浦微之神情稍稍恢复,垂眼皮瞄一眼她递来的保温袋,接过来,弯腰拉开车篮子的盖子将奶茶放进去,取出一个灰色的纸袋。 “这家炸鸡回头客尤其多,特质酱料的手艺人据说是你们朝城的,你可以试试,这甜辣酱简直绝了。不喜欢你打我。” 冀言淇看了眼价格,不算太贵,“好,谢谢你了。” “要不要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 冀言淇审视他,从头到脚,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t恤长裤板鞋,颜色都偏浅色调,搭配在一起简约且平平无奇。 “你有这么好心?” “有的有的。” 她看篮子里还有一份一模一样的,想来去那个地方过后,两个人要单独地一起吃饭,“你安的什么心?” “嗯?” 他困惑不已,她换了个措辞:“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吃晚饭?” 他这才发现姑娘一直用一种警惕居心叵测之人的眼神看自己,忽地笑出声来,“我能有什么居心?你别这么怕我啊,尹嬉在图书馆里跟人装模作样地学习,朱朱和向向去上课,漫漫组织小聚,你一个人在宿舍里,不闷得慌?” 他啧啧两声,“不就带你去见见世面,给你慌得,我有这么可怕吗?” 他真的,竟然,对,她们的情况,了如指掌,“你是不是时时监控我们?” “我监控你们干什么?朱朱的课是我安排的,漫漫是我带的师弟所在部门的,还需要监控?妹妹,你可小人之心了。” “是吗?那尹尹呢?” “刚去图书馆借了本书,”他抬抬下巴,示意她看车篮子里靠边卡着的一本《有机化学》,有些惭愧地说:“基础的东西没搞清楚,再滚一遍,正好看见花蝴蝶招摇撞骗。” “你才花蝴蝶!” “我这么清爽伶俐,怎么就花蝴蝶了?倒是你,入学才几天,又是师兄又是新生的,小心别让人给拐了,我看那个赵因齐,感觉就不对。” “你眼里就没个好人了?” 浦微之笑笑,“那你眼里我还一直都是坏人呢。” “我可没这么说。” “你看看你这嫌弃的眼神。” 冀言淇尽可能收敛情绪,不那么外露,效果似乎适得其反,“今天不跟你去吃饭了,我要回宿舍,追朱朱给我推荐的电视剧。” 浦微之闻言,没再强求,“得,那我先走了,这段时间想吃什么跟我和格格说,我俩给你推荐口碑好物美价廉的。” “好。” 浦微之拧把正要走。 冀言淇拦住他,“等等。” “怎么了?” “尹尹知道我们之前的事。” “就没她不知道的事。得了,别担心了,尹嬉那张嘴比502还牢,说不出去。” 她点点头。这段时间相处,其实也看得出来,尹嬉这人话不太多,但是每每说话,大部分都是些风花雪月自我怜叹的废话。她其实不热衷传播八卦。 “我知道。我是想问,除了尹嬉,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我好有个心理准备。毕竟,你在这个学校待了那么久。”什么乌七八糟的破事都有一大堆,搞不好什么时候会给她迎头痛击。 浦微之竟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你说孙格格?” “也不止。不过,格格知道吗?” “她知道我之前干过点惊天动地的事,但不知道娃娃亲是你,不过,”他笑了下,故意逗她,“她那个性子,你可别再像选班委那天晚上接粉笔的时候一样避开我,她找着点蛛丝马迹立马福尔摩斯上身,咱俩半分钟就得被她扒个精光。” 冀言淇“哦”了声,“这么厉害?” “厉害什么啊,同城随便一搜都是你冀家祖孙十代,你要不要去看看你排第几?” “没其他人了?” “蒋方提知道点,不过估摸着跟孙格格大差不差。” “蒋方提是谁?” “过几天回来了,带你见见。也是你直系师兄,你随便抓个专业课老师问问,没不知道他鼎鼎大名的,”浦微之难得客观评价蒋方提这个背信弃义坑害兄弟的混蛋,由蒋方提又想到赵因齐,“诶,妹妹,我说真的,大学里鱼龙混杂,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就死翘翘了。你可千万拿警惕我的心思警惕警惕别人。” “嗯。” 话音落,她手机震动一下,屏幕亮起,消息提示显示是赵因齐的消息:【我到宿舍了】 到宿舍了还要报告一下,这可谓是关系匪浅了。 浦微之只把目光落在她手机上,似乎在说“你看吧我就觉得这人不安好心你看吧这不是来了急不可耐来了”,坐等她怎么应付。 冀言淇拿出手机,一边回复“好的”,一边嘴上反击:“你感觉不对,是你感觉的,跟我什么关系?我又没感觉是个坏人。” “说明人手段高明,让你觉察还能骗到你达到目的?” 那头又来了消息。浦微之试图把头凑过去看,冀言淇“唰”一下把手机提到左肩上,不让他得逞,她恨声:“干什么?干什么?我看你才小人之心。” 她道,不等他回,说了一声“我先走了,你骑车小心”,转身快步走向七栋。 这会儿快上课,又是饭点,来来往往人很多,她左拐右绕,总算钻进楼梯口。 浦微之看她走远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找到于桐桐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那头说正在吃饭,晚点给他回电话。 他刚要把手机兜回裤兜里,消息提示冀言淇转账24元。 冀言淇:【奶茶都没有二十四】 他退出聊天框,把自己各大银行卡的余额过了一遍,基本上都是孤零零的个位数,着实是不堪入目。他叹口气,点了接收。 25.我是谁你不认识 班委会——实际是夜宵时间定在周五晚上。柯及找浦微之问了个离学校不算太远的小摊,结束了一趟公交就能回学校。 向文苡有模有样把会议议程发在群里,问有否增删和修改的内容,朱欣衣经验之谈,说这玩意儿一般没人看。 “就几个人,想到什么说什么呗。” 这工作方法跟冀言澈应付董事会那几个老爷爷的方法可以说是如出一辙了。 “记得前几天格格让你做一个支部发展半年计划吗?”冀言淇温温吞吞提醒她,朱欣衣立马露出一个春风得意的笑,“早做好了,就等晚上各位发表意见了。” “记得周四要交学习统计表吗?” “早交了。” “记得向向让咱们帮忙选一个图案吗?” “这还真忘了,你选了吗?” “选了。” 朱欣衣夹着尾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把向文苡发给她的二三十个款式的信纸和信封看过去,看完又往上翻柯及几个人发来的链接。 “所以,哥几个是没有审美吗?你们要不要看看自己都选了些什么?那玩意儿四年后你会愿意打开看?” 朱欣衣一掌拍在桌面上,摆炒粉丝和炸串的金属盘子被震得隐隐发颤,对面三个人瑟瑟发抖,一脸悲切地求助冀言淇,她回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朱欣衣这个人,人一多她就怂,要多和气有多和气,恨不能容纳这世界上所有的负面情绪,包容这世界上所有冲动型犯罪分子。 人一少,她那股决胜千里的气势就出来了,向文苡刚好习惯把讨论的时间拉长,听取大家的意见,于是,朱欣衣常常这时候成了炮仗。 不过,今天确实该炸。柯及眼光是不错,挑的信纸和信封设计感十足,简约大方又不失俏皮,但就是——死贵。一张信纸和一个信封加起来近二十块钱,花里胡哨的附赠一堆。 另外两个,一个说好听点是高科技感十足,另一个把人直接扔进广场舞的队伍里,感受老奶奶们的闲适和悠然。 冀言淇对朱欣衣的话十分赞同:“要不就是你们工作不认真。购物软件不会用吗?或者,我可以教教你们,如果你们不会……不,用不习惯的话?” 柯及摆摆手,“谢谢妹妹好意,我挑的那个班费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贴点,好看实用最重要,哦对,还有仪式感。” “班费倒是够,”冀言淇翻着登记表,前几天刚收的每人一百块钱,现下一分没花,“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 朱欣衣看向向文苡,征求意见:“我倒是觉得,让他把钱花在有意义的地方也是一件好事,省得留了去欺骗那些无辜的小姑娘。” “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一向都是用魅力征服姑娘们,跟金钱什么关系?” “周二自习室,你给隔壁班女同学送了个三层蛋糕,一个自习室的人都羡慕坏了,女同学眼睛就没往你身上放过。” 冀言淇咬着吸管扭头看她,朱欣衣停了一下继续说:“一直盯着蛋糕顶层的银手链。” 冀言淇看向柯及:“有这事?” 柯及:“你就胡说八道吧,明明她感动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住了我,眼泪汪汪,要跟我海誓山盟。” 朱欣衣笑了笑。 “海誓山盟没注意,眼泪汪汪更没看见,我就知道自习室考研的师姐对你这个行为进行了三分钟声讨和谴责,并且,”她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你的亲爱的,今天脱单了,对象不是你,啧。” 柯及这人别的事都没脸没皮,就感情这方面相当好面子,恨不能向所有人展示自己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一看支瑆的表情就知道他对这事一无所知。 “我说柯总,你不把我们当兄弟啊?这令人肝肠寸断的事怎么不说出来让兄弟几个乐一乐?” “滚滚滚。你听她一张嘴去说?” “你就说人家说的是不是客观事实。” “这么明显的歪曲事实你看不出来吗?就算像你说的,人家只是看中我的钱,跟我暧昧过一阵,钱难道不是魅力的一部分?” 朱欣衣摆手,“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当然觉得是。从我身上出的,不都是我的,我的眼睛我的嘴,我的鼻子我的耳朵,我的大长腿我的小蛮腰……以及我的钱。” “这钱里有一分是你挣的?” “谈的是归属,谈什么来源?” “偷来的钱也彰显小偷的人格魅力吗?” 这俩越吵越激动,冀言淇坐在朱欣衣左手边不动声色地伸筷子夹菜,柯及忽然一个问题扔过来:“妹妹?” 她一个激灵,夹了个生蚝扔在碗里,“我觉得见仁见智吧。朱朱肯定就不觉得金钱也是魅力的一部分了。” “你呢?” “我跟朱朱一个想法……”她说着,店门口的烟熏火燎里走来一个穿浅紫色防晒衫的瘦高女生,步子踩得脚底生风一般,兴冲冲朝他们的方向蹿来,她看愣了一下,想确定那个人自己认不认识。 她没在脑子里思索完。 不管那个人认不认识她,她认不认识那个人,女孩肯定是找他们几个人或者其中之一的。 朱欣衣和向文苡啃着瓜子看不速之客的动作和神色出奇地一致。 向文苡扔了瓜子壳,“你是?” 坐在对面的三个男生转头,柯及明显心虚了下,缩了缩脖子,试图抬手遮脸。 那女生没理会向文苡的询问,吃人的目光径直落在柯及露在外面半张略显惊慌的脸上,语气极具威胁:“你躲什么躲?” 几个人的目光于是接连集中在柯及身上,考究且嫌弃,他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我没躲,你是?” “我是谁你不认识?” “我……我想想,”他转头来,目光乱飞,“我不太记得了,要不提示一下?” “于桐桐。” 于桐桐。冀言淇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没想起来。不过,这人明显来者不善,她刚一走进来,朱欣衣的气场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柯及绞尽脑汁地想,神色痛苦,“于桐桐……我真的不记得啊,你到底是谁?我不记得我和你有什么瓜葛!” “我你不知道,张晏乔你总认识,”于桐桐拉开他身边的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一手搭在贴面纸破了好几个口的椅背上,“我找过浦微之,叫他管好班上的人,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他直了直身子。未知的恐惧实在把他吓坏了,现在知道是风流债,反倒觉得没什么大事。就是不知道浦微之那厮说了什么违背天理的,希望能留他一命。 冀言淇被他的淡定感染,伸手拿了颗瓜子,扔进嘴里,权当看戏,柯及瞪了她一眼,她抿抿唇,不为所动。 “他说叫我来管教管教你。” 柯及偏头跟叶之晟低语:“浦微之这个卖兄弟的王八蛋。” 他话音刚落,冀言淇豁然开朗。 于桐桐啊!浦微之前几天给她送饭的时候提到过的应化班的助导啊。浦微之当时说她很负责任来着,为自己班小朋友找到这里来,可以说是真的很负责任了。 她把手肘搭在桌面空出来的地方,摆出一副你不死我誓不罢休的态度,“你选吧,是要这会儿改过自新还是将来一点一点慢慢还?” “具体点。”柯及不耐烦,且有几分退却。把椅子往叶之晟身边挪了挪,叶之晟翻个白眼,起身坐到冀言淇身边,对向文苡建议:“班长,我觉得我们应该及时退场,不然容易殃及池鱼。你看呢?” “别啊别啊,我还看戏呢。你想想,这种痛扁渣男的戏码多大快人心啊。”朱欣衣此刻只有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送给对面欲哭无泪的人。 于桐桐说:“这会儿改过自新,给我们班女生打电话,有几个号码打几个,承认自己是人渣——” “渣男……” 于桐桐眯了眯眼,像酝酿一场风暴。 “人渣就人渣吧。” “承认自己玩弄别人感情——” “我没玩弄!” “四个女生骗了三个,一个还跟你出校过夜了,你这叫没玩弄?” 冀言淇和朱欣衣往后扬了扬身子,齐齐“咦惹”一声,柯及看过来,“你们别……哎!”他长长叹口气,看向于桐桐,“师姐,我没那个意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跟漂亮姑娘做朋友而已,张晏乔我不记得谁,但我保证,跟这四个当中哪一个,我都没睡过。你这惩罚过了吧?” “电话打不打?” “你这纯粹叫我在材能学院混不下去啊,不打,坚决不打,捍卫我的尊严。” 于桐桐点头,一边慢慢说:“那我们就只有慢慢还了,柯及同学,到时候别怪我打压新人。”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尽管来咯。” 于桐桐笑了笑,笑意掺杂着些许嘲讽,笑新来的小孩儿不知天高地厚。她站起身,拍拍手,伸手拿离她最近的一杯雪碧,抬手从他头上浇下去,“先给你上第一课。” 柯及呆若木鸡,裹着气泡的液体在他军训刚过尚光溜溜的头顶水花四溅。 冀言淇忍不住喊了声“师姐”。 于桐桐看过来。 她悻悻说:“不至于……吧?” 于桐桐正要说话,柯及先她一步开口:“至于。” 众人聚焦。 至于? “当然至于。师姐情急之下动手,也是为保护自己的小朋友不被人渣玩弄感情,真的很至于。” 冀言淇被他这模样吓蒙了会儿,“你是不是被浇傻了?” “我好得很。师姐,你要是现在不走,我就报警了。”笑里藏刀啊这家伙,果真是没傻,冀言淇松口气。 26.你在指桑骂槐什么 于桐桐潇洒来,潇洒走,柯及抹了一把脸,“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成吗?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真的?” 要说哪位同僚对柯及的信任最薄弱,只可能是朱欣衣,当然,是她这半个月无数次撞见柯及同不同的女生来往暧昧过后。 她简直以与他同班为耻。 “假的我下辈子投胎带着这辈子的记忆做你家吃泔水的猪好不好?” 冀言淇笑了笑,“这不正好?” “正好什么?” “朱朱家猪场要扩建。” 几个人笑开。朱欣衣撑着脑袋,“你敢说你没那心思?” “没,有毛病啊。” “那你拉人家外面过夜?” “那是她要去看星星,回不来,我好心提议外面住的好吗?好心提议住两间房可是只有套房了好吗?” “一间房……”向文苡若有所思,“你能放过人家?” “龌龊!班长,你怎么能这么看我?” 向文苡耸耸肩,“讲真,你平常在我们心目中就这形象,建议你好好审视一下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冀言淇叹:“一连伤害四个女生你不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吗?” “我说了,”一提到这个数字,柯及眉飞色舞,仿佛刚刚那件足可以叫他身败名裂的糗事一点不丢人,反而是征战沙场赫赫功勋,“我就只是略施小计,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真不能怪我。” 复又说——语气无辜且无奈:“真的,我承认我这人有点贱,喜欢跟这人套个近乎,跟那人发展发展,但我可保证,就是招数对了,我完完全全没那坑害人家姑娘的坏心思,出来吃饭泡吧看电影,真没别的。” 朱欣衣啧啧,“可以啊,什么招数,传授一下,让我也套套近乎发展发展,好叫我大学脱单一回。”她抬抬下巴,“喏,那儿有个女生,一个人的,试试你的招,让我们几个开开眼怎么样?” 柯及转头看过去,眯着眼端详半天,“挺漂亮啊。等着,我先观察一下,别一会儿出现个什么男朋友。” “哎哎。” 向文苡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咱们先说正事成么?”她看向朱欣衣,“正事解决了再跟他求教。” 柯及不依:“别呀,等你这边正事完了,人姑娘都走了,没个实体怎么教学?” 向文苡拍拍朱欣衣的肩,“这不是实体么?你要是把她搞定了,不比搞定其他人更有分量?而且,为了验证你的招数有效又随随便便勾搭别人,伤害别人,你觉得合适?” “就是说,你俩先停战一会儿,刚刚收到短信说,一会儿台风可能要来了,会下暴雨,我们速战速决。”冀言淇接话,拿出手机看时间,这会儿已经八点半,她们的议程一项都没走完。 小摊半露天,她们的桌子在店后院,靠着石块垒起来的平整墙面,偶有一些形状不一凹凹凸凸的墙壁缝隙,泥土中冒出一簇簇凤尾蕨,夜风一吹,簌簌作响。 向文苡强行加快速度,从第一个款式的信封开始,一个个问有没有反对的,有反对的一票否决,没有的凑在一起,最后票选最适合的。 选中秋节礼物也是同样方式,效率极高。期间老板娘出来问他们要不要挪到屋子里,因为盘子里的东西差不多已经吃完,只剩下些饮料,向文苡说暂时不用。 “那就这么定了,如果之后有更好的建议,发群里,投票决定,”她“啊”地长舒了口气,神色轻松,把分工发在群里,“总算解决了,回家睡觉。” 柯及伸了个懒腰,“支书,课还上吗?” 朱欣衣磕了最后一颗瓜子,将瓜子壳随手搭在堆积成小山的餐余垃圾上,“生而有涯,知也无涯,上啊,怎么不上?” 柯及眉毛上扬,慢悠悠点着脑袋跟其他几人交代:“一会儿你们可以先回去,不回去也行,都交学费。” 他话音落,众人还来不及怼回去,忽地一阵狂风挂过,掀翻支瑆身边的空凳子,桌面上的碗碟筷子也被风扫得哆哆嗦嗦乱窜。 冀言淇吓了一跳,没多久一个接连打了几个响的雷在头顶轰隆炸开,雷声之后倾盆大雨兜头而下。 几个人桃之夭夭。 冀言淇刚起身,就感受到小腹一阵闷闷的疼痛,时间持续良久。趁着还没有走远,她回头看了下自己刚刚坐过的塑料凳子,上头没什么痕迹。 她松一口气,向文苡在后门等她,拉着她跟上叶之晟,孙格格在群里问他们在哪里开会,今晚会有暴风雨,回宿舍了没有。 向文苡打车,车辆搜索的圈一圈一圈转,半晌,什么也没有转出来。 冀言淇如实汇报情况:【我们准备打车回去,不过西门好像车不太多的样子】 孙格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格格:【妹妹,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下雨了打车的人多】 冀言淇:【也是】 冀言淇:【好困啊格格,想回宿舍睡觉】 孙格格艾特浦微之:【浦微之,你人接到没】 浦微之:【没,确定了下周回来,这么迫不及待你怎么不自己去接】 孙格格:【你才迫不及待】 孙格格:【我这边忙完了,你要是还没到学校,我们一人一趟车,去西门把人接回来么】 支瑆:【真的吗真的吗!!!】 浦微之:【好,我半小时到】 孙格格:【我差不多】 冀言淇不敢坐着,说坐累了,想站会儿,挑了店门口光线最暗的位置看孙格格刚发在群里关于学期末综合测评加分标准的通知。 她在水群里解释说学院都得等学期末才会通知,到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加分项就来不及了,早知道可以提前准备着。尤其是有意向拿奖学金的人。 冀言淇看得格外认真,原因不外乎冀言澈作为家里这一辈唯一在13岁就有赚钱能力的人,三天两头拿着集团给他开的工资单招摇过市,瞧不起她这种伸手向爹妈要钱的。 “志愿时是什么?” “志愿服务时长,”向文苡坐在她面前半米的地方,手肘撑着桌面,也在浏览细则,她应该是对学校这些规定都有提前了解,“我之前不是让大家进了个群吗,那个群如果有需要志愿者,会发通知。” “好哦。” 冀言淇点头,门外的雨又大了些,劲风卷得雨瀑几近横扫,迎面扑在她的脸上、身上,衣裳湿了一片。 她避开一个位置,很不巧地,小腹一阵收缩,隐隐的沉闷的疼痛再次传来,时间更久,她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痛经,拍拍向文苡,“我去一趟卫生间。” “要姐姐陪?” “又不是小孩子。” “初中生嘛。” 冀言淇戳了两下她的手臂,转身去了卫生间。小店,卫生间很窄,两个隔间,装修得还算整洁,但比较潦草。她动作迅速,关门落锁,挂包拿纸巾。 果不其然,亲戚造访。她经期规律,但就是前两天非常疼,难受到布洛芬也拯救不了。在卫生间处理一下,她翻包才发现准备好的卫生巾用完了。 忽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之前在家里,饶妍妍都会定时让人更换她的日用品,用不着她操心,她一向都没有自己准备这些必需品的习惯。这下完蛋了。 她想起来老师以前讲过一个故事,一个高考状元的母亲总是把水煮鸡蛋剥好送到他嘴边,最后他甚至不知道鸡蛋是有壳的。 她委屈巴巴地给朱欣衣发了消息:【救命朱朱,我想要ymj】 朱欣衣回了个表示震惊的感叹号,过了会儿才回复:【你在哪儿】 冀言淇:【女卫生间】 朱欣衣:【好哦,等下】 她等了约有十分钟,外面才传来区别于疾风骤雨敲打房顶和大棚的声音,有人动作小心翼翼地压了门把手,但生锈的门把手摩擦出铁锈生涩刺耳的嘶啦声。 接着是一声询问:“有人吗?” 冀言淇浑身僵了下,大脑顷刻间空白,没立刻回话。她大以为会是朱欣衣,毕竟朱朱信誓旦旦说等下,等下……就是等浦微之来吗? “妹妹?不在吗?” “在……” “格格让我给你送东西,要不要?” “要,你从门缝下边递给我吧。” “好,”他话音落,才发现门缝就那么点高度,手里头东西足有门缝高度的三倍厚,“好像塞不进去,上面扔可以吗?” “你在前面垂直落下来,不要抛物线。” 浦微之应声好,一只手出现在门板上方,拿着一包花里胡哨的东西,他压了压手腕,东西直直沿着门板落在角落。 “你先出去吧。” “好。” 脚步声消失,冀言淇在心悸之余尽快收拾好自己,匆匆出门。 店里大部分都是没打到车也不着急离开的人,围坐在一起喝酒畅聊,店门和窗玻璃水光粼粼,桌面上升腾起一圈圈白雾。 她的小伙伴们都不翼而飞。 找了一圈,找着坐在门口的浦微之,他正低头看手机里一篇英文文献,顶灯照着她,阴影落在他的脚边,他抬起头,收了手机。 “他们呢?” “格格趁雨势小点带回去了。” “五个人一趟车?超载!” “柯及和朱朱去隔壁了,说要实践出真知,哼,”浦微之摇了摇头,手机揣进裤兜里,“拦都拦不住,现在的孩子叛逆期是不是都特别长?” 冀言淇本就不多的感恩此刻化为乌有,“你在指桑骂槐什么?” “别生气,我就真诚发问,”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拿置物架上的雨伞,在门口撑开,朝她招了招手,“走吧。” 冀言淇走过去,他右手握着圆柱状的伞柄,黑漆漆的大伞,称得他的手背十分白皙,青筋却在游离的夜色之中更显嚣张跋扈。 “谢谢。”她道。 浦微之愣了下,明显没想到她会忽然道谢。 27.环环相扣 浦微之翘了翘唇角,溢出一声低笑,没调侃什么,左手不轻不重揽着她的肩膀,雨伞倾斜压在她的头顶上,“走吧。” 两个人快步走到车边,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动作迅速钻进去,一边扣安全带一边看浦微之绕过车头,坐上驾驶座。 他在车上坐定时衬衫右臂湿了半条,抽纸擦了擦,杂物扔进油皮广告纸叠的纸篓里,卷起袖子,打开空调,问:“二十四可以吗?” “二十六吧。” 他调好,车子启动。 本来这儿距离学校只有十几分钟路程,还没上路得知前面一千米左右位置刹车不及时出了车祸。浦微之将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入口不远处的空旷地带,拿出手机给孙格格打电话。 她困惑看他,那边很快接通。 浦微之松口气,“听说三四辆车都卷进去了,你没事就行,我这会儿往高速绕,你给柯及和朱朱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是不是安全。”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递给冀言淇,“向向她们到学校了,等下格格会来消息,注意看一下。” 冀言淇接过,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大腿上,“好。” 浦微之将车驶上高速,窗外大雨滂沱,雨水砸得满世界只余下暴雨天翻地覆的哗啦声。这雨仿佛是要将人吞没。 冀言淇拿出手机给唐贝蓓回消息,唐贝蓓说她妈妈准备中秋节去学校看她。 很显然,饶女士已经两天没给她打电话细细盘问深刻关怀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吃了多久好不好吃。说明一个叫人心惊胆寒的可能。 她并非忙于冀言沂他们班家长委员会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在拾掇自己,争取以最雍容华贵的姿态出现在一月不见的女儿面前。 她回了个“完了”,浦微之的手机亮了屏幕,伴随一声震动的闷响,孙格格的消息进来,她不知道他手机的密码,只在锁屏界面把消息阅读完。 转头看浦微之,他侧颜立体,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双手把着方向盘,动作娴熟打着弯,和她十五岁周岁宴上那个心不甘情不愿拿着麦酝酿一场风暴的人丝毫不相干。 她心口缩一下。 浦微之感受到视线回头来。 她忙道:“格格说他们两个被堵在高速上,之后找了个附近的旅馆暂时休息,明天雨下一点了再回学校。” “人没出事就行。”浦微之转头看前面半暗不暗道路,盯着不远处拥挤推搡的车辆,“唉”了声说:“这个时间点怎么堵成这样,一个个都夜猫子。” 冀言淇视线跟着过去,墨紫的夜幕笼罩下,前头数不胜数的车尾灯红得十分扎眼,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白色的小轿车,困在水波荡漾的大水缸里。场面狼狈又壮观,她见所未见。 “因为暴风雨所以大家都赶着回家。” 浦微之偏头飞快看她一眼,前头一辆车停下,他也跟着缓缓停了车,这才正式盯她两秒,唇畔带笑。 “怎么了?” “没怎么,刚想起来,这条路人多是因为崇礼路跟今滩公园离得近,那儿是夜市。” 今滩公园她听说过,早些年荒无人烟,在地图上没个像样的导航,这两年成了年轻人混日子的好地方。鼎鼎大名她耳熟能详。 冀言淇嗯了声,“规模很大吗?” “阳城最大了。去过两回,挺有意思的,等我手头忙完带你去看看。” 她想也没想就拒绝:“我不用你带。” 浦微之仍是浅浅地笑了一声,丝毫没有被她斩钉截铁的拒绝影响到心情,跟着前面一辆黑色奔驰挪了可怜的几米远,又随波逐流地停了。 “你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刚刚软声软气道谢的那个姑娘被你吃了?” 浦微之笑着问。他这人吧,总给她一种好像什么事都不那么在乎的感觉,说他吊儿郎当,他又是个学生工作和学业成绩都名列前茅的人,说他成熟稳重,又总爱不着调地说说笑笑,惹得人心烦意乱又拿他没办法。 “你才软声软气。”她轻声反驳,被唐贝蓓带跑偏的思绪回到刚刚他给自己送卫生巾的场景,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对劲。反反复复地思考不知道多久,忽地聚焦他那句“格格叫我给你送东西”。 心跳空一拍,“刚刚你给我送姨妈巾,是格格让你送的?” “不然?”他道,看她神色怪异,掺着几分沮丧,不知在想些什么,“问这个干什么?” 浦微之显然并不知道自己是第几环。 她松口气,给朱欣衣发消息确认。 朱欣衣回得快:【我和柯总跟着那姑娘走了一路,早就不在了啊】 【所以我跟向向说了】 冀言淇:【……】 比她想象的多了一环。她再问向文苡,那头消息回得同样快,答案是她坐在孙格格的车上,小声和孙格格说的,叶之晟和支瑆对此毫不知情。 孙格格先浦微之到,当时是雨势最小的时候,担心等久了回去会更艰难,她的驾照又才拿不久,把冀言淇交代给浦微之,带着其他人溜之大吉。 “是你买的吗?” “是。” “多少钱?” “算这么清楚?十二,微信转给我,在我饿死之前。” 冀言淇又气又笑,“不给了,饿死你算。” 浦微之笑笑。看前面的车子十五分钟没挪过位置,心里凉了半截,拿手机翻看路况分享群,果不其然,“妹妹。” “怎么了?” “困吗?” “困。” “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先休息吧?” 冀言淇蹙眉,“为什么?” 浦微之把手机递给她,她上下翻看,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在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时松开,愁容满面,“没有其他办法吗?” “可以绕路,但现在绕回去,需要一些时间,”他看了眼腕表,雨水反射光线,四下忽明忽暗,“现在十一点,到宿舍起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莫说暴雨,就是这台风也够吓人。” “我们刚刚走的那条路还能回去吗?” “车祸还没处理完。” “这个山体滑坡更难处理。”她低声盘算着,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一点主意也没有,心里不由有些慌乱。 浦微之手指了指前面有了点动静的车流,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众车子慢吞吞向前爬行,尽头的那辆正在往左边的车道拐弯。 “大家都往回走,或者都去住酒店,会不会人满为患?” “不知道。” “我们去看看吗?” “好。” 浦微之应声,启动车子,一点点往左手边那一列靠,等车少了,插个队,跟着车流转弯回程。光是从被堵死的车辆里挣脱出来,就花了近十分钟。 时间长得冀言淇根本坐不住。她身体里蕴着一股躁郁的闷气无处发泄,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和唐贝蓓聊天,唐贝蓓叫她到了报平安后撑不住睡了,她更是无事可做。 完全没有玩手机的欲望和心情。 浦微之花把车开到离高速路最近的酒店,车子停靠酒店门前的停车坪,打伞,自己一个人进门问,一身湿漉漉地回来,带一身的冷气。 冷气侵袭她的脖颈,冀言淇忍不住打个哆嗦,“你这伞打了跟没打一样?” “下雨跟下石头一样。” 他拿纸擦脸,冀言淇伸手拿过纸巾盒子,一次性抽几张出来,给他递过去。他愣了愣,接过,“挺懂事。” 懂事?他居然拿一种欣慰的长辈口吻表扬她挺懂事,冀言淇不由得想起某陈年旧事,一下又怒气冲顶,冷着脸把盒子扔进他怀里,一拧身子看着窗外空空如也的墨色。 “没有房间吗?” “借你吉言,满了。” 冀言淇想起个事。暑假的某天,她奉命去酒店给临时视察工作的冀言澈送午饭,经过前台,听闻前台告诉一个女孩说已经没有房间,而冀言澈在半小时之后把二十二楼四间套房安排给从北城飞来的贵宾。 “不是没房,是我们钱不够。”她忍不住喟叹。 浦微之挑了挑眉,“确实。我现在拿不出来,不然也不用这么委屈你。” “不委屈。”她淡淡说。 浦微之犹豫一下,语气透着心虚:“妹妹,我的意思是,这衣服湿透了,穿着冷。” 冀言淇回头来,一脸惊恐,见他神色郑重又无辜,矫情里混着娇弱,傲骨凌霜又楚楚可怜,一时收了质问,无奈说:“你脱吧。” “不介意?” “嗯。”她挤出一声鼻音,又扭头转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补充说:“把衣服挂在那个钩子上,空调温度调高点。” “不冷。” “我有点冷。” 浦微之照做。 到下一家酒店,冀言淇提出她去问,浦微之把车直接卡在门口,她打了伞几步冲到房檐底下,收伞放进伞架上,步伐着急朝里面赶。 浦微之看着她背影消失,拿手机定位下一家酒店,想试图预定,发现能预约的全都距离这儿三四十分钟车程。 冀言淇跑出来的步子更急,打了伞冲下来就啪啪啪地敲打窗玻璃,“有一间。” “一间?” “标间。” “你住得惯吗?” “一晚上可以。但是,”虽然觉得这个提议现实条件并不允许,提出来也许有些强人所难,她还是觉得在外面住,还是跟一个男生共处一室,心里不踏实,“我更想回学校。” “上车吧,我刚看看路,车祸差不多处理好了。我们现在走西门回去试试。” 28.温和敦厚 “所以我们晚归,会有什么惩罚吗?” “什么惩罚,”浦微之为难地挠挠头,“好像没有吧?宿管不管这么多的。” “最好是了。”她懒懒应。 今晚上发生的事情一茬接一茬,她明显感觉自己此刻疲倦不已。明明自己也没有做什么,吃吃喝喝玩玩,会议用不着她主持,伞用不着她撑,车也用不着她开,光动动脑觉得浑身都瘫软无力。虽然事实上她也没怎么动脑。 浦微之开得很快,在尽量往学校赶,意外的是车还算平稳。她双手抓着背包的链条,把额头压在窗玻璃上,有些凉,一路细微的颠簸,哈欠一个接一个。 不知怎么就睡过去。 浦微之把车停在第四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一转头发现姑娘靠着窗皱眉睡着,姿势别扭,看起来并不舒服。他纠结不知该不该叫醒她。 十一点四十分。 门禁时间刚过去十分钟,这会儿回去说不准宿舍大门还没有被关上,但她一脸倦容,暖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一呼一吸,无暇白玉之上细微绒毛清晰可见,睡得沉溺,叫醒她他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思来想去。 他伸手拿后座挂着还没晾干的衬衫,三两下往身上套,等一阵紧贴着皮肤的透彻寒意慢慢散去,方才解了安全带,倾身过去,轻轻拍拍冀言淇的肩,试图叫醒她。 冀言淇感觉到有人妨碍自己睡觉,扭了扭身子,寻个更舒服的位置,眼睛闭得更紧,眉头皱得老高,过了会儿,唇瓣一动,咽了咽口水。 浦微之哎了声,加大力道,声音却不敢放大:“妹妹,起床了。” 不知怎么,这话说完,他心里竟然有几分说不清的怪异。三年前见她,那会儿她才上初中,被家人打扮得高贵又漂亮,送到众人面前,热情又客套。 那会儿才是妹妹。这会儿都成年了。他莫名其妙地想到自己当时要是不那么冲动自负,结果会是什么?他会把这小家伙娶回家?好像也不是不行?想到这,他不由得忐忑不安,有点怕她醒来往他脸上抡两拳。 冀言淇被他拍醒,眉头猛地皱在一起,然后缓缓张开眼皮,伴随着眼睛睁开,眉心也一点一点展平,可等她眼皮完全掀开,眸子里却蕴着泪水,灯光下闪烁着水光。 浦微之给吓一跳。平日里见她都是一副张牙舞爪傲气凌人的模样,哪怕别人再怎么说她有着一张和年纪不相符的脸,他也没在意。 这下算是看清了。她眼皮接连眨了几下,脸颊此刻鼓着,艰难地开口说话,声音轻轻的,有些沙哑,“到了?” “到了,你缓一缓,我送你回去。”他答,起身靠回驾驶座的沙发屏上,将贴着胸口和小腹湿漉漉的衬衫往外扯了扯,伸手抽纸擦擦小腹。 “这里是哪?” “教四,宿舍区低洼,车不是我的,出事了还得赔钱。” 冀言淇上车前没注意是什么车,这会儿随随便便看几眼,确定了个价位,应该不算太贵,嗯……不超过三十万。这新旧程度,他就算赔,估计都赔不到二十万。 他怎么会拿不出来。 “这车是谁的?车行?” “蒋方提的。” “他不是跟你一个年级吗?真厉害,都有车了。” “我当你夸我了。” “嗯?” “这车是我做项目赚的,期末考差他0.02,输给他了。” “二手车他还这么宝贝?” “我输给他的时候这车才开了半个月,我又不是住在车上,第一辆爱车,保养得小心翼翼。” “爱车怎么又拿来打赌?” “太自信了还是。年年都比他低0.01,那年邪门得很。” 他说这话时还有点耿耿于怀,只是愤愤不平有,念念不忘似乎也有,跟饶妍妍回忆冀海跟自己求婚时的愚蠢和浪漫有得一拼。 “刚刚格格在群里问你把人接回来没有,是去接这个师兄吗?” “小妹妹挺聪明啊。” “怎么没接到?” “没回来,台风耽搁了。妹妹,有个好消息告诉你,要不要听?” “现在其实不是十一点五十分而是十点五十吗?” “你在做梦。” “什么好消息?” “蒋方提才是你们的助导,我只是暂时代理的。怎么样?这个好消息,是不是特别振奋人心?” “并没有。” “怎么,舍不得我了?” “你在做梦。” “这么冷血。” 冀言淇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几点了?” “十一点五十。” “完蛋了。”她十分冷静地扔出三个字,听起来什么情绪也没有。 “也未必。这会儿没准还开着门,也不是所有宿管都重视晚归的。” 冀言淇唉声叹气,“我刚刚做了个梦,才忽然想起来之前漫漫跟我说过,宿舍长群里有人吐槽宿管阿姨特别凶特别严格。” 她话落,有气无力地按下锁扣,安全带应声解开,双手捧着脸,猛然搓了两圈,又轻轻拍了几下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了些,“但还是要去试试,走吧。” “好。” 外面雨势依旧不减。浦微之打伞,比她高出许多、宽阔许多的身架子将她半拢在怀里,伞又紧紧压着她的头顶,两百米的距离,她只湿了裙裾窄窄的一道。 站在宿舍楼底下,浦微之把伞搭在外卖架子上,把胸前衬衣的布料卷成一团,用力一拧,拧出的水滴得满地都是。 她视线里防不胜防闯进他无意间露出的腰腹,对列整齐,沟壑分明,曲径深幽,这是她没想到的。忽地呼吸一紧,她偏头看向别处。 平常裹得严实,个字又高,真的不是很看得出来。更何况他这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是一副软绵绵的德行,和锻炼啊,运动啊,实在扯不上关系。 “看什么?” “忽然觉得你这人挺负责任的。” 浦微之“哈”了声,“怎么说?” “至少对我们班同学都还行,不过,”她改了口,“这是你应该做的。” “有这个觉悟,挺好。” 宿舍楼底下门是锁着的。宿管阿姨没睡,不仅没睡,刚穿着睡衣抱着脸盆和水桶从卫生间里出来,把东西悉数搁在卧室门边。 “7栋的?” “对。” 她打量一眼她身后的浦微之,也不知是真心的还是嘲讽:“小伙子挺帅的,谈恋爱谈得时间都忘了?” “啊,不是,”冀言淇连忙否认,“他是我们助导师兄,下雨了接我们回来的。” 宿管脸上露出一个“我懒得管你”的表情,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刷刷刷翻到空白页,手指着空白行,“哪个学院,哪个班级,这里写清楚。” “这写了会有什么惩罚吗?” “不同学院不同规定,我们只管锁门。” 冀言淇往门锁方向看,确实是锁死了。也锁死了她想趁宿管睡着偷偷溜进去的心思,“阿姨,这个能不能不填?今天暴风雨,路都堵死了,我们才这么迟回来的。” “我不管什么原因,你要拿钥匙,就登记好。万一学校找我麻烦怎么办?一视同仁。填不填?不填我放回去了。” 果然。和花漫漫说得一模一样,不近人情,口气不佳,态度高高在上,一点服务意识都没有。关键是她长着一张尖嘴猴腮的脸,说起话来趾高气扬,语速飞快,声音尖锐生硬,让人觉得一身的刺。 很难受。 “好吧,”也不过就是晚归一次而已,在备注处写清了原因,没准会因为情有可原被宽大处理,她怀抱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慷慨赴死,“我填,您稍等。” 冀言淇拿桌面上固定的水笔,拉长电话线,正要落笔,身后传来一声突兀的咳嗽声。 “咳咳——” 她转头。 浦微之一脸痛苦地捂着脸,朝她招手,断断续续磕磕巴巴说:“过来一……一下,我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她把笔插回原来的地方,慌慌张张跑过去扶他,他半弯着腰,重量落在她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经历过张营进折腰那一次,这次她格外心慌意乱,踉踉跄跄扶他到边上,“你怎么了?” 他猛地咳一声,“我没事咳咳咳——” “咳成这样还没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思索了会儿,她一边拿出手机解锁,担忧道:“该不会是有什么顽疾吧?” 浦微之笑着摇头,把她手机摁着,压着人往六栋的方向走,很快消失在宿管阿姨的视线里,他缓缓直起身子,轻咳两声,“我真的没事。” 冀言淇脸色放下来,“你装的?” “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不会是你上次说要带我去吃饭的好地方吧?” “吃饭是吃饭,睡觉是睡觉。” “什么?”她警惕盯着他,往后退了半步,“浦微之!你在想什么?” 看她反应突然这么大,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你在想什么?怎么会把我这么良善的一张脸这么温和敦厚的阳光小伙想成一个流氓?” 良善。 温和敦厚。 阳光。 怎么看这几个词跟他都扯不上关系。 她不由叹:“你好自信,我头一次见到敢这么评价自己的人。” “那你应该觉得很荣幸吧?”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很震惊。” “走不走?” “嗯。” 浦微之没带她走远。拐了个弯钻进六栋男生宿舍楼里,爬了一层楼,走到一楼露天小阳台上,左拐,再左拐,是条通往七栋一楼平台的连廊。 连廊和阳台都很宽阔,住一楼的同学在阳台上摆了衣架,上面挂了几件衣服和裤子,这会儿被雨全部打湿,凄凄惨惨飘飘荡荡,很是吓人,这是她隔着一扇两米高的铁门看见的。 “能爬吗?” “能。” “穿裙子确定能爬?” “能。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地方?” “我本科的时候住六栋。” 原来是这样,她险些忘了她待的地方是他曾经待过的,“四年?” “不然呢?” 29.你家小姑娘 浦微之回到宿舍,顶着一身冷湿开空调,将空调板扔在床上,注意到对面那一张空了近三个月的床,心里莫名其妙有点空落落的,拿手机给蒋方提去了消息。 三个多月前,他的好兄弟——义薄云天的蒋先生迫于孙格格的威压,一起报名做新生助理导员,录取结果皆大欢喜,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蒋方提被院长拉到下属县研究所,做了三个月和毕业论文毫不相关的实验。 作为蒋方提最信任的人——之一,浦微之不得不为兄弟刀山火海不辞辛劳,一头扎进和素不相识的新同学的对抗之中,现在的结果看来,他稳住局面,大获全胜。 蒋方提改签到周三上午。 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的暴雨此刻稍稍有了油尽灯枯的意思,天空不暗,天色却沉沉的,叫人觉得被罩在一只大锅盖下边,胸闷气短,呼吸不畅。 孙格格起了个早准备跟他一起去接人,临时被老板拉去开会,他只好只身前往。多年经验,站在路牌下边戴一顶陈旧的渔夫帽埋头读纸质版文献的人就是蒋先生。 他把车停在那人面前,按下车窗的锁扣,车窗慢条斯理下落,“院长没一起?” “周老师接了,赶场。”蒋方提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为了方便他学习时不受外界干扰,他关上门时,手在窗玻璃上矫揉造作地擦了擦,“没虐待我的车吧,你看看这灰尘。” 夺人所爱之人居然在这装腔作势。浦微之哼一声,“没,前两天刚拖去洗的。” “哪家店?原来那家的优惠好像到期了。” “大自然。” “新开的?” “对。” “在哪里?” “西门。” “改天去看看。” 去吧去吧。浦微之在心里头念了两声,去叫大自然给你优惠,叫它洗车附赠心灵荡涤好了。 蒋方提拿出手机,确认之前的优惠券过期,盘算着去大自然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优惠可以蹭,“我们班小朋友还好吗?” 浦微之从后视镜里瞧他一眼,他可算想起来他身上责任重大,“军训过后统统复活。” “那就好,没特殊情况的同学?” “有个。” “怎么回事?” “导员隐晦得很,说是上头有人给她请假,到时候补修课程还是休学都不需要我们插手。” “这样,请多久?” “我哪儿知道啊。”这事儿吧,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操作的,至少能办到一个多月假期还不休学的,背后大概率比他家都强。 蒋方提悟性可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这就是知道的越少越好,知道越少操心越少。 “诶,你那个妹妹怎么样了,两个人相处得还好么?”他看完一页,正翻页,忽然开口问,眉眼带笑,幸灾乐祸溢于言表,“不是我说,善恶终有报,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你现在还得还开心?” 浦微之一瞬没了表情,对他这副嘴脸嗤之以鼻,“善恶终有报,你也记着这话,别嘚瑟。” “诶,我说认真的,你家小姑娘适应得怎样?” “看样子还行,还是刚进来的学生都有的通病,散漫随意,晃晃悠悠,不知道目标在哪里,也不知道生活的意义。你有空给他们开个会,你的鸡汤无出其右。” 蒋方提略思索了会儿,把接下来的任务过了一遍,“最近都行。” “哦对了,进入大学,交朋友谈恋爱都请慎重,这个话题一定要有。” “哟,有故事啊浦公子。” “还真有。” “说说。” 前几天从于桐桐那里要了赵因齐的材料来,明明觉得哪里都不对,来来去去愣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就在他放弃找茬、将材料塞进碎纸机时,忽然注意到一段自我描述,上头写的性格缺陷日常生活中看不出来。 他觉得还是该调查一下。 找个师弟偷摸跟了赵因齐两三天。终于在第三天有了小突破,师弟手舞足蹈到他面前邀功并寻求解放。 那傻姑娘现在还以为第六教学楼书库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她说,叫她当心当心就不听。 “过两天我找两个真实故事发给你,你给她们讲讲。尤其是尹嬉。” “她我知道,上蹿下跳没点规矩的。” 没规矩倒不至于,那家伙虽然不爱被管着,随心所欲,奈何天生的心里有杆秤,分寸拿捏得叫人说不出错处。 他嗯了声,早高峰,至少还得堵十分钟,他收回搭在方向盘上酸痛的双手,前后伸展一下,拿过蒋方提腿上的文献,翻了翻,“这几天做一下交接工作,中秋我们请他们吃个饭,把你介绍给他们,我算功成身退。” “你论文怎么样?” “关键阶段,数据差不多,结论差点意思。” “可以啊,浦哥效率挺高。” 他翻了几页,手一顿,“哟,又要发文了?” “准备了,格格爸妈都是博士,格格也读,我不读不行。你怎么说?” “不读了,本来也没多大兴趣,换我哥的路子走走看,也不见得我就会比他差。”话落,他把文献扔回蒋方提腿上。 “他可科班出身。” “他又不感兴趣,不然怎么被冀言澈拿捏成那个德行?” “祝马到成功。” “多谢。” “我还是想知道,你和你家那个怎么相处的,尴尬不尴尬?”他一脸兴致盎然,目光忽定格在一处,被副驾驶座前垫毯上遗落的包装袋吸引,“那谁的?” “什么谁的?” “喏。可不是前女友?” 老早年的事了,还提。看得出来蒋先生刚刚应该是读到自己不理解的地方,休息休息准备换个思路,不然不会一直拉他聊天。 浦微之飞快看了眼,“格格的。” “少来,她不用这个牌子。” “你口口声声的。” 他口口声声的,冀言淇?蒋方提一时眉开眼笑,“你们都到这一步了?进展可以。” “可以什么?哪一步?人特殊情况,怎么到你这就是进展了,闲不闲?”他睨一眼他手头硬币厚度的文献,笑说:“没事别瞎打听,学你的,蒋博士。” 中秋节前夕,冀言淇接到冀言沂的电话,说饶女士到校门口了,叫她去接驾,她一整天平静度过,心里总觉得平静水面迟早都要波涛汹涌,于是做足了准备。 电话一来,她直奔北门,将两人迎进来。 冀言沂上高中之后疯狂拔高,才一个月没见,她觉得他好像长高了十厘米,有了自己的想法,被饶女士强逼着来看从小打架赢到大的姐姐,脸色十分难看。 “惊不惊喜呀宝贝?”饶妍妍把行李全扔给正长身体的冀言沂,冲上来将宝贝女儿抱个满怀,搂搂腰,看看瘦了没有,捏捏肩,看看薄了没有,拍拍脸,看看变漂亮没有。 “哎哟,我一看你就是没好好吃饭,比在家里瘦了一圈,还有这个眼袋,没少熬夜吧?妈妈讲过多少遍,不能熬夜不能熬夜,变老变丑记性还变差了……” “原本还挺惊喜的,你一冤枉我,就不惊喜了。” “好好好,不说了啊,不说了。妈妈带了点吃的来,”饶妍妍指着冀言沂手里头半人高的行李箱,冀言淇跟着看过去,估摸里头全是给她带的,“都是你爱吃的。” “你在哪家酒店?” 饶妍妍一拍脑袋,“忘了名字,就门口那一家,可近了。” 司机停了车,她立马就拎着箱子来找女儿,饭肯定也没吃,冀言淇先让冀言沂把箱子搬上自己的宿舍,饶妍妍热情洋溢地将零食和各种奇奇怪怪的挂饰、玩偶分给朱欣衣和花漫漫,三个人去东食堂三楼吃饭。 点了一份酸菜鱼,一份烤鱼,外加一些烤串。三个人围坐在一圈,饶妍妍把椅子搬到她边上,非挨着她,她伸展不了右手臂,“妈,你坐我左手边?” “好。” “又不是生离死别,你这阵仗我好害怕。” “妈妈这不是太想你了吗?这么久都见不到,早知道让你报朝城的学校了,这儿也太远了。” “这还远?高铁四个小时还远?”她夹一块肉放进饶妍妍碗里,瞧一眼大快朵颐的冀言沂,他仿佛饿了半辈子,也不知饶妍妍这一路怎么虐待他了,“妈,你快吃,别一会儿让冀言沂一个人吃光了。” 饶妍妍点头,这才拿起都没有动过的筷子,将鱼肉夹进嘴里,冀言淇早把鱼刺挑出来,余下肉质柔软细腻,香汁饱满。 “好吃吗?” “味道还不错。” 能让她这个挑剔的妈妈说出不错的话,说明烤鱼的师傅已经够得上她家酒店的星级大厨的级别,她又给饶女士夹了几块鱼腹,“那你还担心我每天吃不好吗?” 饶女士不被她套路,“担心。” 她耸耸肩,见对面的冀言沂吃多了烤鱼盘里的青菜拉得直吐舌头,嫌弃地摇摇头,站起身,“我去买瓶饮料。” “可乐。” 冀言淇起身去小卖铺,拿了罐大桶的可乐,向阿姨要了三只一次性杯子,回来时发现桌上多了两个人。 脸上堆着褶子挨着饶妍妍和蔼温柔说话的妇人。 和唯唯诺诺在一盘听两人说话的浦微之。 哎呦喂。 冤家路窄这不是。 30.难伺候 冀言淇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这谁又能想到?浦微之他妈妈也在今天来看他?还不约而同到东食堂三楼来用饭?用饭就算了,好巧不巧还跟她们碰上面。 不等她逃跑,贺萱目光便灼灼落在她身上,登时笑逐颜开,站起身迎过来,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哎呦,这是淇淇吧!可真是长大了啊,越来越漂亮了,瞧瞧这脸蛋,跟妈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水灵灵的招人疼。” 一天之内被两个长辈捏脸搂肩掐腰,冀言淇欲哭无泪,又不得不露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死样子,客客气气跟人问好:“阿姨好。” “你好你好,哎呦,也太有礼貌了这孩子。” 冀言淇:“……”原来说声“阿姨好”就算有礼貌了。 贺萱挽着她的手臂,一路拉到饶妍妍身边坐下,于是形成饶妍妍、她、贺萱、浦微之、冀言沂次序围圈的阵势,冀言沂坐在一边只顾埋头吃饭,浦微之埋头看手机。 贺萱把她抱在怀里的可乐夺了去,扔给浦微之,吩咐:“给淇淇拧一下。” 浦微之将手机随手放置在桌角,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匝匝的英文单词。怪不得人家学习成绩好,平日里他来看他们,或者是偶然碰上一面,他在谈话之余的大部分时间,都拿手机翻看文献资料。 换她是做不到的。她宁可玩两把游戏。 浦微之将可乐抱正了,抬手轻而易举拧开盖子,又虚虚掩上,正要递到她面前,贺萱又催促:“倒一下倒一下,送佛送到西。” 浦微之听话照办,站起身给冀言淇倒可乐,冀言淇跟着站起来,端一次性杯子,配合他,一杯完毕,递给冀言沂,第二杯,递给贺萱,第三杯,递给饶妍妍。 怕杯子被风吹走,她特地多向收银阿姨要了一个一次性杯子,第四杯盛满,她对上浦微之的视线,静默两秒,将杯子放在他面前,“我再去拿一个。” 说完,她推开椅子匆匆跑回小卖铺,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拍着胸脯让自己冷静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唐贝蓓发消息。 【我要疯了,救命啊,这什么孽缘!】 大概率唐贝蓓也苦于老妈的热情似火,这下没空闲回复她的消息,她倚着冰箱门等了好半天消息,没等来她的回复,干脆收了手机,准备回去。 “拿个杯子拿半天?” 她才转头,头顶传来声音。她心一惊,吓退两步,和眼前的高大阴影拉开一段距离,右手抚着胸口,作保护状,惊魂未定地盯着来人。 浦微之老样子,t恤长裤,干脆利落,看起来年轻朝气,不一样的是今天不穿运动鞋,反而踩了一双人字拖,整个人看起来特随性特不靠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 “我看看还有什么想喝的。” “有吗?” “没有,回去了。”她抬脚欲走。 浦微之开口解释:“我妈一直都挺满意咱俩的婚事,对你难免热情,不过她也知道你家里肯定不能再同意,也就嘴上说说,别有什么心里负担。”他拉开冰箱门,从里面取出一罐雪碧,“也用不着回应,当她是你爹妈的合作伙伴就好。” 都不知道处理过多少恨不能将她捧在手心里吹上天的叔叔阿姨们,还需要他来教她怎么处理么,“我知道。” 她匆匆回到餐桌上,饶妍妍愕然盯她空空如也的双手,“你不是去拿杯子吗?”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稀里糊涂就回来了,“我刚想多拿一罐牛奶来着。” 吃鱼配什么牛奶?如果是拿牛奶,现在又空着手回来,也够奇怪。饶妍妍看破不说破,“刚刚你贺阿姨多点了一份烤鱼,你多吃点。” “是呀是呀,我上次来这儿也是吃的这家的烤鱼,师傅做的很不错的嘞,淇淇快尝尝……”她看向饶妍妍,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拉着她坐自己刚刚坐的位置,自己则是挨着饶妍妍,“一眨眼都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啊,都怪你啊,小时候舍不得多往我们家送送,不然她见着我怎么也喊声姨。” 她这话里话外的夸奖,把她心头那点算盘都摆到台面上来了。饶妍妍心中有怨言,便不像贺萱那般欢喜,话里话外还故意膈应人:“还好没往你家送,送了可不坏了你们微之的好姻缘!” “哎哎,妍妍,这话咱就不再提了行不?微之那会儿年轻气盛,家里人说往东,他偏要往西;家里人说往南,他偏要往北;叫他学金融,死活要学材料;叫他考回家,死活留在这儿,不听话不服管得很。” “你是不知道啊,当年非要去爬棠山,从北坡滚下来,在医院里抢救一天一夜人才回来,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儿地方是好的,修养好以后被他爹和哥哥骂个狗血喷头,结果第二天,又背着我们偷偷上山去了。他犟得很啊。” 看样子浦微之二十出头是真离经叛道。 饶妍妍给贺萱夹菜,知道她没说完,她最起码要讲到自己儿子是多么聪明才会停止,她没插嘴,也不打断。 没多久,浦微之拎着一易拉罐雪碧回来,在冀言淇身边的空位上坐下,身子顺势往后靠着椅背,右腿搭上左腿。 他一来,空间狭窄不少,两人挨得进,冀言淇身子一僵,有些不自在。 一只透明的一次性杯子伸到她面前来,她视线下落,看过去,握着它的手是她近距离观摩过好几次熟悉到化成灰都可能认识的一只。 指节微微曲着,灯光下皮肤泛黄,他顿一下就将手收了回去,“要给你倒好?” “我自己可以,谢谢。” 浦微之没强求,拿筷子,自己夹菜吃。他的座位稍稍靠后,要伸手在餐桌上夹菜,身子往前倾,三分之一的身子都与她重叠。 他一靠近,冀言淇一身温热。 “你就不能往边上坐点吗?” “我就吃一口。” 冀言淇顾自挪挪凳子,拉开距离。 贺萱和饶妍妍那边的话题已经完全变了味道。 “这两年微之变化很大,看得出来吧?” “稳重很多,研三了?要毕业了?准备以后干什么去?” 贺萱忙说:“回家里帮忙,硕之和你家言澈比那可差远了,他不得回去帮帮哥哥?就是啊,老爷子想让他进总公司,他不愿意,说要去朝城那个生物制药的分公司。给老爷子气得。”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年纪小,未来有无限可能,让他自己去闯一闯,挺可以的。我们家言澈也是自己走南闯北闯出来的。” “是啊是啊,我反正是不管的啦,只要他能把淇淇娶回家,他乐意干什么,我才不管他……” “咳咳咳……” “哎呦,淇淇没事吧?不会是吃到鱼骨头了?” 冀言淇喉咙辣得难受,抬手拦下贺萱关怀备至的手,“咳咳咳……没、没事,不是鱼骨头,就是吃太快噎着了,没事咳咳咳……” “不着急呀,不够叫微之再去点一份就好了,鱼骨头这么多,千万要小心的啊。” 她点点头,手压着胸口,猛灌了半杯可乐,好容易刺痛感和撕裂感才稍稍有所缓和,仰头将余下半杯一口气解决。 见她没事,贺萱才放下心来,转头继续和饶妍妍说话。 浦微之拎起地面上立着的可乐瓶,直起身子给她添可乐,脸上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看把你吓得,你不愿意还能五花大绑送我家来?” 原来他也在悄悄听两个长辈聊什么,还以为他多认真看书呢。冀言淇脸一热,“你住嘴。” “凶什么?玩笑都开不得了?” “就凶,就开不得。” 浦微之嘴角一翘,“难伺候,我还不愿意娶你回家供着呢。” 冀言淇瞪他。 半晌,才咬牙切齿:“最好是了。” 这一顿饭吃得一波三折,贺萱和饶妍妍简直是亲姐妹,性子几乎一模一样,喜欢谈论美食,讨厌城里那些拿腔拿调的阔太太和他们溜须拍马又没本事的丈夫,一开始饶妍妍还不很领情,时间一久就上道了,开始跟贺萱滔滔不绝说自己姑娘多受欢迎。 贺萱呢,一个劲儿地叹惋两家小孩儿没有缘分啊,说她多喜欢言淇这孩子,就算娶不回家,叫她今年过年也去他们家玩玩,当然,要是有缘分做婆媳,就把朝城海滨那套私人别墅重新装修,做两人的婚房。 左手边是热火朝天的讨论,右手边是不知道有没有在看自己时不时因为两个长辈谈论的内容露出微笑的浦微之,冀言淇身处中间,朝哪边都透不过气来,吃到最后她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吃过饭,贺萱甚至不让她们买单,“微之在这儿待得最久了,叫他尽尽老人之谊。”她拍着孩子的手臂,“微之,就当你招待你妍妍阿姨一顿晚饭,快结账。” 眼前喝了可乐三分醉的母亲俨然忘了他已经把家里几个老东西都删了,一点生活来源也没有。她居然在这个时候叫自己付款…… 31.订了四年 “那就交给微之了,我先去洗个手。” “去吧,一会儿门口见。” 就在十分钟以前,贺萱和饶妍妍惊喜地发现对方和自己住在一个酒店,并且是同一层楼,同一个方向的两间房。 两人约着第二天要冀言淇和浦微之陪着去逛街,丝毫没有征求当事人意见的意思。 饶妍妍走远,浦微之抿着唇神色为难,盯着微微发光的扫码机,犹犹豫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付款码,“嗡”一声。 “付款失败。” 浦微之一脸心虚,“我换张卡。” “得了。我以为你过得多好,”贺萱道,视线在他手机屏幕上停留两秒,从兜里拿出手机来,“说经济独立经济独立,你倒是把自己养得好点,省得家里人操心。” 冀言淇早她一步将付款码对上扫描口,“我来吧,阿姨。” “这怎么好意思!都怪你微之哥哥,”她瞪了儿子一眼,“当年不懂事,坏了你的生日宴,爷爷和爸爸大发雷霆,干脆就断了他的经济来源,我不忍心,要给他,他硬气,非不肯要。”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怪不得连手机都是三年前大热的型号,屏幕碎成那样也没去修一修。 听朱欣衣说,他暑假请喝奶茶花了小一千,回校来零零散散也为他们花了不少,出手阔绰得感天动地,原来拮据得要死。 估计小时候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的,现在难改。 她笑说:“我也是在这里念书的,我付还是他付没什么区别的。” “你说我们这么多大人吃饭,怎么能叫你一个小孩儿付钱呢?等会儿叫你微之哥哥给你转账。” “不用的阿姨,要不了多少钱。” 而且,而且……她也不算是小孩儿了吧?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颊,说很多肉,倒也还好,没多少婴儿肥,怎么看起来长不大。谁见她都觉得她是小孩儿? 正摸着,边上传来一声笑。 她抬眼望过去,着急忙慌垂下手。 “那不成,你妈妈说你现在也不像在家里,照着大学生平均生活水平给的生活费,这一餐花了多少,你之后搞不好要饿肚子!” 那倒也不至于,顶天了少出去外面吃两顿海底捞,实在忍不住也还可以找冀言澈低个头卖个惨。她一时找不到措辞来拒绝:“真的不用了,阿姨。” “用的用的,这是一定要的,听阿姨的!”贺萱铁了心要浦微之跟她扯上联系。 她没辙,脱口而出:“师兄之前给过我的。” 话一出,几个人齐齐停下脚步,贺萱眸子里溢出一抹惊愕神色,看向浦微之,浦微之没说话,她看向冀言淇时神色已经由惊愕转变为欢快,“怎……怎么就给你了?这么自觉?什么时候的事?” 冀言淇哑口。 她还来不及解释,浦微之笑着靠过来,一条手臂揽着她的肩,脑袋压下来,挨着她。冀言淇下意识抬手肘,猛地撞上他的腰,“你做什么?” 他飞快向后躲闪,动作迅疾,弓着腰凑在她耳边低声说:“救人一命。” 冀言淇眉头一皱。似乎没有什么帮忙的理由,但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七级浮屠啊。 她眼色松开,浦微之才对贺萱解释:“那必须自觉啊。有必要这么看扁您儿子么?我现在手里头个位数,不代表我只有个位数,是吧,妹妹?” 反正都演到这儿了,冀言淇干脆配合下去,假笑道:“是呀是呀,阿姨,他在我这儿放着三位数呢,够他活一阵子了……”话没说完,腰上传来一阵钝痛,浦微之食指戳着她腰侧,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您放心吧!”她话锋一转,“他过几天就发奖学金了,有一万呢,而且下周项目结题,老板至少给一千五,加上八百的补助,不会饿死的啦。” 小姑娘说得跟真的一样,表情假得不能再假,好在贺萱也不是真的担心他会不会饿死,比起他会不会饿死,她更关心两个人现在的关系算不算得上是更进一步。 她将信将疑,到露出一个完全信任两人的表情,不出五秒钟。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两个要是能好好相处,妈妈就放心了。” “你是放心了,饶阿姨那里恐怕……你先别跟她说,等我找个正式点的机会,跟饶阿姨好好道个歉。”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冀言淇。 贺萱连声应好,拉着她,手里像捧个宝贝,“哎呦,看你们俩刚刚坐一起谁也不认识谁,原来是装出来的啊?妈妈白白担心这么久,淇淇啊,微之要是犯浑,你可千万记得告诉妈妈,妈妈帮你揍他。” 冀言淇有种惹火上身的预感,“他没有欺负我,您放心。”他待我很好,叫我给他出来收拾烂摊子。待我好得不得了,录视频威胁我叫我加他微信。 “好好好,那就好……” 送饶妍妍和贺萱回酒店,冀言淇和浦微之走回学校,走没几步,冀言淇觉得有些口渴,停在公交站点边上一台自动售卖机前,“你先回去吧,我买瓶水。” “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怕有危险。” 她四下里看了看,九点不多时,人来人往,不算频繁,却也不是空无一人,马路宽阔,路灯明亮,马路对面能看见五栋男生宿舍蓝白相间的顶。 “两百米的距离,你现在先回去,我喊声救命你还能回来救我。” 浦微之笑了声。 她也不指着他这会儿话没说完就甘心被赶走,转头看自动售卖机的饮料单,往下划了划,“你刚刚在食堂里笑我。” “没啊,哪有?” “我看起来,真的不像个大学生吗?” 她看起来在纠结究竟该选百岁山还是该选小茗同学,他侧身倚着自动售卖机,倾身凑近她看了半天,“还好吧,初中生哪儿像你这么伶牙俐齿。” “我是说长相,不是我对你的态度。” “想听实话?” “嗯。” “有点。” 冀言淇不由失落,“长相这种东西我怎么控制,我也想长得像朱朱那样,人一看就能准确猜出年纪来。” “谁还不会长大变老?着什么急?有些人想年轻点还没机会呢。再说了,妹妹,你就是在她们一群人里显得小了些,跟初中生站一起试试,还是不一样的。” 她将信将疑:“真的?” “不信?” “我现在对初中生没什么概念。” 浦微之从兜里拿出手机看时间,距离十点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中学” “去哪里干什么?看看我跟她们看起来是不是一个年级吗?” “不去?” “我信你,”她抬了抬脸,正对着扫脸支付,“我困了,想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起床,你喝什么?” 还知道问他喝什么,这小鬼看着浑身是刺,没想还挺善良,他心情大好:“没钱了,你请客吗?” “你好啰嗦,能不能快点。” “快不了。” 冀言淇:“……”他有必要把这三个字拖得像灌注了一层少儿不宜的颜料一样吗? 见她半晌不说话,浦微之笑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抬手拧瓶盖。 浦微之伸手将她手里的饮料瓶顺走,一边拧瓶盖一边跟她开玩笑:“我没耍流氓,你自己想歪的。” “你要是不那么说话,我也不会想歪。” “你承认自己想歪了?歪哪儿去了?说说看。” 冀言淇一时忍俊不禁,哭笑不得,“你到底喝什么?不喝回去了……” “格格?” 她话没说完,不远处路灯下迎面走来一男一女。 男生个子高挑,穿白衬衫黑西裤黑皮鞋,梳着稍稍凌乱的三七刘海,样貌周正,孙格格穿牛仔背带裤,扎两个小辫,抱着男生的手臂,两人有说有笑。 “妹妹?老浦?” 两个人在她面前站定,浦微之直起腰,走到她边上,面对两人,“挺巧,二位怎么不开车兜风?还要劳烦贵腿动上一动。” 蒋方提哼一声,“我劝你嘴下积德,不然下辈子接着给我洗车。这位是?介绍一下?” 浦微之正要说话,孙格格抢先一步:“我们班的小朋友,冀言淇。言淇,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班的助导,蒋方提师兄,跟我和老浦是同学。” 浦微之没有一点嘴下积德的意识,“可别,我俩17硕士3班,你18的。” “我说本科。”看得出来,孙格格已经有捏死他的势头。 冀言淇忙打断两人跟蒋方提打招呼:“师兄好师兄好,久仰大名。” “你好你好,我也是,久仰大名。”蒋方提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掠过浦微之,“你俩出来过中秋?” “家长在食堂碰面了,聊了几句,”浦微之解释,“刚送到酒店。” “你们两人家长认识?”孙格格抓重点的本事一流。 “认识。” “等等!”她抬手阻止两个人继续解释,自己在脑海中将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连接起来,忽然惊讶地望向冀言淇,“妹妹,你不会是……是……老浦那个娃娃亲吧……” 冀言淇很想不是,但她是。 抿着唇点点头,“现在不是了。” “怪不得,怪不得,我说他怎么舍得把小儿子放你那用,还花大价钱在正门订食用冰,敢情是眼巴巴在这儿赎罪呢……”她笑道,像是抓住浦微之什么黑料好拿捏他,“17硕士3班,你行啊。” “小儿子?” “他的小破驴。” “大儿子是?” “那辆黑色奔驰,过继给我俩了。” 两人简单又打听几句,便分道扬镳,冀言淇往学校的方向走,浦微之跟在她身后,她走了几步停下:“所以食用冰不是人家本来就有的,是你跟人家订的?” “小事,怎么了?” “多少钱?” “订了四年,给了一万。” 浦微之看她神色错愕,笑开:“发什么呆,给钱啊。” 32.勤劳致富 冀言淇点进零钱余额,上面绿底白字赫然显示“2”开头的四位数,距离他说的数字,还差“7”开头的四位数。抬头,“我一点点慢慢还可以吗?” 看她煞有其事,大有债台高筑的忧心忡忡,仿佛下一秒要投身还债的漩涡中,慷慨赴死,浦微之赶紧说:“我开玩笑的,这么较真干什么。走不走?不走一会儿门禁又进不去了。” 他话音落,顾自加快速度朝北门大门走,冀言淇连忙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人脸识别进校门,浦微之站在机子后面等她。 她教训:“我不给你你这个月就饿死了,你当真有一万块奖学金还是一千五的工资?” “你怎么知道没有?” “不会吧?”她停下转账的手。 “就要到账了。” “真的?” “你不信问格格。” “有多少?” “一万整吧。” 前两天朱欣衣心血来潮在宿舍谈起奖学金评定的事,她无所事事便稍微听了那么两耳朵,今天情急之下不知所措,灵机一动随口一诌,没想到弄假成真。 虽然一早从各种渠道了解到浦微之方方面面都拔尖,不然也没资格做她们的助导,但没想到他学业方面这么强。她反应了下才退出转账界面,“你不会饿死就成。” 浦微之食指甩着车钥匙往前走,调侃她:“我以为你巴不得我饿死。” 冀言淇斜眼,“我还不至于那么恶毒。” “我看着也是,长得多可爱多善良。”他这话半真半假,冀言淇鼓着气审视他两秒,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做回应。 回到宿舍,只有尹嬉一个人在宿舍。 花漫漫是阳城人,平常课少时也动不动溜回家小住,中秋节放假前一天她就已经蓄势待发扬言要回家窝一周,“朱朱呢?” “跟柯及出去了没回来,”尹嬉对镜自怜“真不是我说啊,朱欣衣就是个傻蛋,柯及那招数屡试不爽明显不是招数灵,是他那张脸灵,她还真信,跟着他学,等着看吧,迟早栽在柯及那些损招上。” 冀言淇把包挂上挂钩,从里边取出校园卡准备去洗澡,“我的想法跟你不太一样,我觉得她好聪明。” 尹嬉回头来,“聪明?” “嗯。”她坚定点头。 尹嬉笑笑,“哪里聪明?” 朱欣衣这段时间经常和柯及混在一起,美其名曰学习如何高效吸引优质异性的注意,实际上她对如何吸引异性注意毫无兴趣。她耸耸肩,“我说不来,总之我觉得,朱朱不会被柯总那些招数糊弄。” 尹嬉一边捣鼓她的面膜一边叹说:“可千万别让男人骗了,尤其是柯及,不靠谱得很。嗨,关我什么事……叫她被骗一次才好,吃一堑长一智……好喽,你说她聪明就聪明吧。” 冀言淇拿了衣服钻进卫生间。 第二天一早饶妍妍的电话打进来,冀言淇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还是死心地收拾好下楼,浦微之开了蒋方提的车来,专职司机载几个人来回。 冀言沂熬夜——也可能是通宵打游戏,赖床到现在没起,饶妍妍怎么敲门他就是装死,成功逃避这次步数挑战。饶妍妍和贺萱坐后座,冀言淇只能往前坐,刚一上车,浦微之递来一纸袋,“早饭。” 她愣一下接过,“他们家放假不是不开门吗?” “他们家货都是从正门进的。” 也就是说,他去正门买的早餐,“你还挺勤劳。” “勤劳致富。” “可惜你现在还是个穷鬼。”冀言淇低声说,浦微之结合唇语听清她说什么,笑了笑,开动车子。她撕开纸袋,里面有一屉小笼包、一个掌大的叉烧、两个水煮蛋和一杯豆浆,小笼包还冒着热气,纸袋壁上有一粒粒细小的水珠。 比她预想的丰富多了,这她哪里吃得完? 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眼后座一同看一部手机正讨论下个季度朝城的几场秀都是什么主题什么风格什么受众的两位长辈。 饶妍妍手里拿叉烧,贺萱手里拿签,插着一口小笼包,另一只手端着豆浆,“我看这个别去了,去年除了第二场,后面的难看死了,我给我姑娘定了一身,摆家里,都没上身,就看腻了。” “你家姑娘眼光高,嗨,讲真的,淇淇真不成,什么都能将就,我要给她气死,你瞧瞧她现在那一身,两年前生日她哥送她的,不会超过两百块,到夏秋就爱穿这个,都不知道喜欢个什么劲。” 冀言淇低头看一眼自己这一身,条纹t恤和棕黄的破洞牛仔背带,本身就是一种怀旧的风格,穿多少年都还是这个风格,一直穿怎么了? 而且,很难得冀言澈的眼光好一次,她总要给他点面子,物尽其用,不辜负他的好意。 浦微之把车停在三岔路口的红灯前,跟着回头看她这一身,很快把视线挪回车道上,“格格有十几件不同颜色的背带裤和背带裙,这玩意儿你们穿着不觉得不方便?” “要你管?方便得很。” 他眉毛上抬,点点头,“我这不是不懂就问吗。” “哦。” 贺萱道:“勤俭节约是好事,我家姑娘挑得很,媒体天天追着骂。前阵子在录姜老家酒店里吃顿饭,人不舒服,我老公不知道,给她夹了不少,结果她吃不下剩着了,被狗仔拍到,啪叽,浦家小公主浪费粮食登上头条。幸好啊,我家那个跟她哥一样脸皮厚,心理承受能力强,临了临了还知道找那个狗仔算账。” “哦哦,我说的她哥不是微之啊,是老大硕之。微之从小脸皮薄,一本正经的,不爱在人前炫耀,没这么多事。” 最大的事估计就是脑抽闹了她的生日宴了。冀言淇想,什么叫做一举成名?什么叫做一炮而红?什么叫做一劳永逸?这不妥妥就是么。 她咬着包子,偏头看浦微之,“你吃了吗?”她应该问他钱够自己吃吗,这一份起码十块上,四份——大概率他是买了五份,吃个早餐他没准已经倾囊而出。 “吃了。” 那好,“那你岂不是没钱了?” “昨晚做了三个小时家教,现结的。” “多少钱?” “高三数理化,一个小时一百二。” 真没想到,他还有这赚钱的路子。不过也没什么,人的潜能都是被逼出来的,被断了经济来源的人,总是要绞尽脑汁想出路,冀言澈当初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把主意打到她的压岁钱上来呢。 “你家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比沂沂小六七岁,还在小学。” “怎么没带来?” “本来是要来看哥哥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谁知道那个不争气的叫爸爸知道了前几天逃了舞蹈课,被罚去老爷子那儿种菜三天,月饼只能吃五仁的。” 听到这,冀言淇噗嗤笑出声,几个人纷纷看向她,她收了收笑意问:“她为什么要逃课?” “不愿意学,就喜欢跟一群小姐妹吃吃喝喝,嗨,都是小时候给惯的。我就说,要像淇淇就好了是不是?圈子干净,努力上进,哪儿那么多是是非非。” 说到这个饶妍妍便有了发言权,“朝城那几家的小姐公子,没几个是省油的灯,前几年有个跟淇淇同班的,一直向我们淇淇示好,叫我们淇淇去给他过生日,明明是他的生日,给淇淇送了百万的项链,阿澈知道这事把人查了一通,黑历史一大堆,后来叫淇淇少跟那人玩,果然,没多久那男生把隔壁班另一个女生肚子搞大了,那会儿才初三,我都要吓死了,还好我淇淇懂事,才没受伤。” “你说的是郑家那个?” “对对对,就是郑家那个。家里人溺爱得无法无天了都,初三当爹,高三把小孩妈妈推进湖里,这会儿刚出来,哎呦,前阵子我见了,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虎视眈眈,吓死人了。” “是呀是呀,我也听说了,卢家姑娘十二三岁给害成那个样子,现在十七八的年纪落了个残疾,好好姑娘给毁了。” “也不全怪郑家那个小的,”饶妍妍毕竟是朝城的小道消息比贺萱灵通多了,“卢家那个也不是个省心的,说是小孩儿不是郑家的,问她是谁的,死活不肯说……后来啊,查出来,是城南柳家的……” “哎呀!柳木恒不是只有一个病秧子儿子吗?老婆死了多少年了!读书人怎么会把儿子教成那样!” “什么读书人?还好当时没把我淇淇送他那里学书法,那小孩儿和柳木恒儿子可没半点关系。” 贺萱惊愕捂嘴,“是柳……的?真的假的?” “卢家小舅找人做鉴定,还能有假?卢家那丫头不是个善茬,先喜欢的人家老师,哎呦,那录音放出来,爹妈脸都丢尽了,何况是接盘三四年的郑家?” 贺萱越听脸色越凝重,“不行不行,我得回去管管我家那个,不然等出事就来不及了。” 浦微之见贺萱脸色担忧,宽慰她说:“您着什么急?浦迎之也就平日里狐假虎威,真要遇上这种人,她比谁都跑得快。回去的时候教育教育得了,让浦朔之清清身边的人,别什么人往家里带,我的手办一年少几十个。” “我给你门锁了的,谁知道她哪里来的钥匙,死活不肯交出来。” “不会换个门锁?” 33.偷懒 饶妍妍和贺萱一路上聊着八卦,走了三四个商场,东西没买多少,步数已经破两万,把冀言淇累得够呛。 实在走不下去,她转头溜进咖啡馆。 在靠门的座位上坐下,身后掠过一道身影,浦微之从她身边走过,坐在她对面。 “你怎么也进来了?” “腿要断了。” 服务生过来,冀言淇点了杯美式,问他喝什么。 “都行。” “两杯美式。” 服务员没多久将咖啡端上来,冀言淇把杯托往一边推了一段距离,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小时候听课时一样,将脑袋枕上去,“我睡会儿,等下她们来了你叫我。” “好。” 她这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过。睁开眼时头昏脑涨,双手枕得时间太长,一处处密密麻麻地痒,她攥紧掌心又松开,反反复复十分钟,才跟浦微之说话。 “她们还没找我们吗?” “她们在四楼吃饭,问我们去不去,我说我们在另一家店吃。” “感谢你没有叫醒我。” 浦微之扬了扬眉,“不客气。” 冀言淇手撑着沉重的脑袋,翻看手机消息,班级群里一个小时上百条消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沉寂这么久的班级群忽然这么热闹。 她点进去,从最先的那一条开始看起。 最先的是一条提示,内容是“浦微之邀请jft进入群聊”,照着拼音首字母拼一下,并不难猜出是什么人。 底下全是欢迎蒋方提的消息。 欢迎完蒋方提,全是还没有坑够浦微之舍不得他走的言不由衷。 【浦哥我舍不得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浦哥你别离开】 【浦哥我一天没见你都浑身难受】 【酸奶你别走酸奶我没你怎么活】 【呜呜呜呜呜呜呜奶茶长腿自己跑了妈妈】 【那就只能祝你前程似锦顺利毕业了】 浦微之在一众哭天喊地的哀嚎中打出一连串问号,怒斥:【我还活着,兄弟们,你浦哥正值壮年】 【伴你左右】 底下一片—— 【咦惹】 【油腻】 【你还是走吧】 冀言淇忍不住笑开,“所以之后我们的活动,你是不准备参与了吗?” “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他悠悠地将手机的一角敲在桌面上,敲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顿时收了脸上的笑意,“因为之后不用再见你了行不行?” “可以。”一个学校一个学院的,说不见就再也不见了,这小鬼也太天真了点。 饶妍妍和贺萱也不是铁人,上午逛了一圈,发现阳城物价比朝城贵许多,东西质量却没有好到哪里去,大失所望,吃过饭就打道回府,商量着晚上去哪一家有名的饭馆吃饭。 冀言淇困倦不堪,表示晚上有约不肯再陪,两人也不强求,放她回去休息。冀言淇不在,贺萱看来,浦微之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干脆顺手把他也放回去休息。 冀言淇回到宿舍,朱欣衣也才到不久,和向文苡两个人坐在瑜伽垫上归置中秋节礼物,花漫漫侧身靠着梯子看小说,嘴里叼着棒棒糖。 她走到瑜伽垫边坐下,帮着收拾。 之前买礼物的时候,向文苡让多买两三份,这下蒋方提来接手他们班的工作,正好派上用场。 中秋节夜里,冀言淇和浦微之陪饶妍妍和贺萱到一个合作伙伴家里吃了晚饭,那一家人热情好客,非要送冀言淇和浦微之两人一对鸳鸯刺绣荷包,两人战战兢兢,却之不恭。 第二天一早浦微之送三人同一趟飞机回家,两人像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一般如释重负,坐在车里长舒一口气。 浦微之递一瓶矿泉水给她,“你在想什么?” “终于可以不要装模作样,对你笑脸相迎了。” “你什么时候对我笑脸相迎了?” 冀言淇不说话,他把她送到宿舍楼底下。 中秋过后,冀言淇的学习任务肉眼可见地日益增多,她方才知道课表上标明的课程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她们这些初出茅庐的新生轻易不会注意到的——在课表界面底部说明实验课的小字。 蒋方提说都是他们栽过的跟头,孙格格在后面附带一大串嘲讽表情包,哀嚎遍野过后是群情激奋。 实验课安排在原理论课的时段,从第九周安排到第十六周。高中时候的实验课不太多,冀言淇很少有接触化学药品的机会,这几周接连做实验,接触化学药品的时间一长,她会觉得有几分不适。 偶尔会有头晕胸闷的感觉,她有意识地加快做实验的速度,争取减少和实验药品接触的时长,提前做完到楼下转转,等朱欣衣做完再一起回宿舍。 材能学院的实验楼在一座矮山的坡脚,后边有几幢破旧的废弃平房,水泥坎,石子路,杂草丛生,十月底太阳光线充足,透过树叶落下来,四处都是黄澄澄的光亮。 她喜欢坐在水泥阶梯上玩手机,翻翻新闻,看看书,追追剧,不得不说比高中惬意快活多了,等她兴致缺缺,会有几只棕色毛的猫咪从生了锈的铁门后面钻出来,在她四周的草丛里钻来钻去,伴随时而尖锐时而细腻时而绵长时而短促的“喵”,叫人忍不住要逗弄一下。 偏偏等她靠近,那猫咪一下溜走,她从没抓住过。 小时候老家养过几只猫,上蹿下跳,她一天也就短暂地见上两三次面,跟它们不亲。后来听说它们生了一窝小猫,都被送走了,她真心实意抹着眼泪跟老爷子哭诉它们苦肉分离真是太可怜了,再后来,老爷子和老太太年纪大了,变得比她还要心软,比她还舍不得抛弃,就养了一窝又一窝。 再然后,冀言澈做起了宠物猫生意,大赚一笔。 想到这里,她在心底哼了一声。有些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他在饭桌上想的不是这饭菜有多美味,而是酒店这个月的入住率为什么这么低;上个楼看到全家福想的不是亲爱的妹妹多久没回家了,而是投资的智能机器人能不能实现完全取代保姆,回报率达不到预期到底是产品的问题还是广告的问题。 总之在她有记忆的这些年里,冀言澈生活的方方面面,随便纠出一个细节来,他都能妙笔生花,将那玩意儿变现。她不否认这难能可贵,也不否认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但她同样不承认这是一种值得炫耀的生存方式。 说曹操曹操到。 她刚把手伸向一只体型瘦弱的小猫,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冀言澈。 “你不知道我这会儿上课吗?” “课表上没有啊。” 确实没有,“哥哥,你没有必要每天跟我强调一遍的,妈妈看到我和他和睦相处,也仅仅只是和睦相处。” “和睦相处还不够恐怖吗?”他的语气漫不经心。 “我认为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做给他妈妈看的而已,而且,妈妈和贺阿姨相处得也很好啊。你要不跟妈妈每天也打一个电话吧。” “用不着。” “不就是了——” “我每天当面说。” 冀言淇:“……” “你自己和浦微之大哥不也是好朋友吗?” “我跟他是利益关系。” 她没见过每年对方生日都要给人送去大生意,每逢节假日一起乘游艇出游的利益关系。就是冀海十几年的生意伙伴,顶天了叫秘书姐姐准备一份官方的生日、节假日祝福人手一份。 电话静了两秒,冀言澈问:“听你这话,你们是好朋友?” “你觉得呢?” “我两分钟后有个会议,你赶紧的,别卖关子。” “是你打电话给我的诶,我卖什么关子了。” “算,女大不中留,你要是实在要跟人和颜悦色,我也不拦你,以和为贵,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接受他做我妹夫,浦微之是狗,你给老子有点骨气。” “哦。” 说起浦微之,她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他。 中秋节过后的几周,学院组织新生在周末参观校史馆、农博馆、文化馆……把校内有历史文化价值的展馆都走了一遍,考勤工作是孙格格在做,安全工作是蒋方提在做,浦微之白天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只偶尔夜里十点多在班群里冒个泡,没几句话就跟大家说了晚安。 孙格格说他倒了大霉,之前老师给理论支撑的时候材料搞错了,现在实验全部做完整理数据时发现大问题,三分之二以上要推翻重做,小半年的时间简直是不可能。 他现在几乎每天都睡在实验室里,为了不延毕日野颠倒。偏浦微之自己倒是风轻云淡在群里调侃:【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回家过年?】 撇开两个人不伦不类的关系不谈,她其实蛮心疼他的,她晚上但凡少睡两个小时,就要用三四个小时的午觉来弥补,且在陌生环境里不能够完完全全入睡,第二天起来一定是昏昏沉沉。 “你这是溜出来偷懒了?” 声音很熟悉。她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人。但她此刻想到的不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是自己怎么会对他的声音反应得如此迅速? 34.能不能追你 她转过身,浦微之站在阴影里,手里拿一截切削得棱角分明的木棍,看样子刚从实验室里出来。她从草丛里站起身,走到阴影处,下意识先看他的下眼睑,卧蚕不厚,眼袋也不太厚,不仅没有熬夜的痕迹,她甚至觉得眼前的人此刻神采奕奕。 “老师说的,先做完先走。” “你动作还挺快的。” 她坐回自己刚刚坐的那一层台阶上,午间阳光烤得地面温热,她又挪了挪位置,寻了个稍微阴凉点的位置,“挥发性化学品味道混在一起,我闻着有些难受,才快些的。格格说你最近遇上点麻烦,怎么你看起来这么悠闲自在?” 浦微之抬了抬手里的木棍,“悠闲自在就不会拿着这玩意儿出门了。”他说完,一脚跨上五层台阶,跳到她身边坐下。冀言淇伸手想看看他的木棍,他递过去,拇指和食指括出中间一部分,“小心点,我抹了涂料。” 木棍很轻,她抓着一端掂掂重量,“你看起来精神抖擞,一点不像有了麻烦的人。” “谁说有了麻烦就一定精神疲靡?我把自己累死就能解决问题?” “那格格说你睡在实验室里?我以为你睡得很不好。” “谁会睡实验室?我在实验室旁边的自习室里安一张小床不能睡觉吗?格格的话啊,信一半得了,别全信。怎么,看你这表情,好像还挺心疼我的?” 冀言淇观察半天木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愣是没看出来这木棍有什么特别之处,把木棍递还给他,“只是觉得你很可怜罢了。谈不上心疼。所以你这个是在做什么?” “这个走了极端做着玩的。本来是研究复合材料光敏复原的最佳比例和应用。” “这是什么?”单个词语拎出来,她都能看懂,合在一起就显得高深莫测多了。倒不是她非要弄懂这是个什么意思,只不过话都说到这里了,总要继续下去。再者,多了解一点,对她没有坏处。 “大概就是高分子材料和某些特定树种的木材经过特别的融合方法形成一种新材料,这种新材料在不同光照条件下改变形状。” 她大概了解,概论课上有专业课老师提及过相关技术,不过这个领域的研究似乎并不热门,“研究这个有什么用?” “毕业。” 冀言淇:“呃……”还真是出人意料。 “你不喜欢这个专业吗?”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 “别拐弯抹角,直接说我其实是这种人不就得了?好好的聊天成了煲汤。” “我偏不,近墨者黑,我深受蒋方提所害,”他把木棍放在一边的阳光下,冀言淇看过去,木棍表面闪烁着一粒一粒细微的光亮,那应该就是涂了涂料的地方,浦微之向后靠,手肘撑着地面,“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即便对自己所学的东西毫无兴趣,出于责任也会把它学好。” 冀言淇一愣。 这不是她意料之中的鸡汤。她自来都是热爱至上,喜欢看夜场电影,哪怕是凌晨的恐怖片,也要定了闹钟过五关斩六将从家里溜到影院去看;讨厌数学和物理,哪怕是加起来两百五十的分值,她也仍旧每天只潦草地写几道大题。 饶妍妍说她将就,其实不然。她不喜欢的衣服碰都不会碰一下,不喜欢的人也不会多看一眼。很难想象一个人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事同样全力以赴是什么心情。 对自己热爱的事物付出全部热情之后,怎么会有精力为其他事操心? “所以你是这种人?” “我觉得是。也许我的认知有偏差,但我想应该不至于偏得太多。” “那你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浦微之偏头看她,她问这话时眉头微蹙着,一副小心翼翼怕伤着他的模样,着实有几分杞人忧天的可爱,“哎,我说妹妹,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会以为我觉得我的人生没有意义吧?” 冀言淇迅速恢复神色,转身看着草坪,手撑着下颌,“所以你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 “我感兴趣的事物可多了。爬山、溜冰、赛车、电影、历史、麻将、斗.地主、象棋、围棋、五子棋、飞行棋、斗兽棋、大富翁……”他笑说,忽然直起身子凑到她面前,“哎,妹妹,我现在对你也挺感兴趣的。” 一片阴影罩在身上,他靠近时四周温度即刻升高,她往边上一躲,“想不到你兴趣还挺广泛的。”连她都在囊括在里边了。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确实,我原本还有个服务你们这群小鬼的兴趣,不过现在不是你们助导了,我这助人为乐的心啊,就这么浪费了。” 他这语气伤春悲秋得很。 冀言淇忍不住笑,想起自己之前一直纠结没机会问他的问题,“你为什么从一开始不告诉我们你是代理的助理导员?” “你知道恩威并施么?” “你知道这个问题很傻吗?” “如果我上来就告诉你们,我是暂代的,我天天带着你们吃吃喝喝,你们会不会觉得:哎呦,这个浦微之只是个暂代的,不听他的安排和劝告是可以的,反正他不久就滚蛋了?” “明白了。叫我们听话呗。” “差不多,再就是给你们定心丸。你们的助导一时没空带你们,你们心里总是没有依靠,那不如直接告诉你们,依靠是我。”这是他和蒋方提商量了一整天商量出来的对策,现在看来,这个主意大获成功。 冀言淇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一声“喵”在她左手边的草丛间响起,冀言淇扭头看过去,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咪探头探脑地往前踱步,冀言淇朝它伸手,学着叫:“喵……” 小猫咪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神色漠然,并不上当,它不动声色轻手轻脚绕过她,从她眼前走过,一路向浦微之走去,到半米的距离,纵身一跃,跳到浦微之怀里。 “喵——” 冀言淇挫败,只能眼睁睁看小猫咪窝在浦微之怀里,脑袋一左一右往他手肘上擦,“它是你的猫?” 浦微之抚着猫咪的脊骨,“算是吧,跟我两三年了,两三年了,平常吃的比谁都多,偏偏就是长不大,也太不争气。想抱?” “还好,草地里滚的,脏死了。”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浦微之笑说:“它听得见。” “你当我三岁小孩?” 浦微之低头,捧着猫咪的脸颊,叫它看着冀言淇,俯身在它耳边说:“记住这张脸,宝贝,她说你……” 她忙拢住猫咪的耳朵,“我收回我刚刚的话。” “抱抱?” “是我想抱就能抱上的吗?它拒绝我三个星期了。” “三个星期就坚持不住了?我当初哄了这家伙将近两个月,它才赏脸让我握个手。” 猫咪待在他身边,戒备已经完全放下,连神色都慵懒了几分,没准通过他这个中介,她真能得手。 “那试试?” 浦微之将猫咪轻轻托起,猫咪毫无反应,仍旧懒洋洋地卧在他的掌心,他将它移放在她膝头,冀言淇一时屏息凝神,生怕惊扰它把它吓跑,慢慢伸手去扶它,还不等她触碰到它,猫咪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翻个身,喵呜一声,四条腿抻直,立马逃走。 还是操之过急了。 她“嗨”了声,“算了。这事得循序渐进。” 浦微之笑了声,“你还有三年时间,不着急,哎,下次到我自习室那儿拿点猫粮来,没准能骗到手。呃不,该说哄到手。” “你看它刚刚逃跑的速度,我倒是想哄,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她看起来十分泄气,浦微之却忍不住调侃:“妹妹,你有没有觉得它很像一个人?” “什么——”人。 她的话戛然而止,他似笑非笑的眉眼昭然着什么,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参透,“像么?我怎么没觉得?它那么倨傲——”我多么平易近人,“我看起来架子很大吗?” “没有,对每位同学都温和可亲,就对我有点架子,当然,我知道是有原因的,理解,不过,”他话锋一转,笑意盈盈,“唉,妹妹,讲认真的,我现在呢也不是你助导,是不是可以追你?” 什么?冀言淇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 “你别乱开玩笑。” “我说认真的,不是强调过了吗?” 冀言淇脸一红,“不可以。你追也没有用,我不会同意的。” “别这么武断。” “你要是再说胡话,我就把微信删了,叫你人都找不着,看你怎么追。” “我天天在你宿舍楼下蹲你,制造邂逅,浪漫邂逅。” 冀言淇往边上挪了挪位子,拿手机,在好友栏里找到浦微之,浦微之的角度正好看见他点进设置里,下一秒就要点击删除好友,他连忙抬手拦她,“得了得了,开玩笑的。事实证明,你比它还要难以靠近。” “谢谢,你刚刚解释了,只针对你。” 浦微之笑笑,两人好一阵没有说话,等她准备离开时,他才开口:“那个赵因齐没给你表白过?” “我跟他只是纯友谊,没有其他感情。” 人家不定这么想呢。他点点头,原本借着玩笑想跟她谈谈赵因齐的事,但既然两个人还没进展到那一步,就先放一放算了,他淡声,似乎没准备继续这个话题,“是么。” “你为什么总是对他有偏见?我觉得他这个人温和善良,乐于助人,开朗乐观,又积极上进,没什么不好的。” 不得了不得了。这小姑娘对那家伙印象比他想象中好太多,这让他以后怎么挑拨离间。 “人都有阴暗面,只是你不知道。” “那你的阴暗面是什么?” “想知道吗?” “还行。” “你还欠我一杯奶茶是不是?” 他还记着呢,她以为他早忘了这事,毕竟将近一个月没提了,“现在点吗?” 浦微之看一眼时间,午饭时间要到了,他喝不下一杯奶茶,“下午有课吗?” “没有。” “那下午吧。” 35.摔残了我要 浦微之上午问她下午有没有课,她第一反应是没课,且她有时间将点好奶茶给他送过去,但午觉以后躺在床上点奶茶时却发现,她可以直接把地点设置在实验楼。 点好以后,他截图发给浦微之。 【到了给你电话】 大概率他在睡午觉,或是在忙,没有即刻回复她,她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上方倏地弹出一条消息提示,她定睛一看,来不及思考就点进去,匆匆扫一眼,点开链接,三下五除二填写完信息。 界面显示报名成功。 十月底,学期近半,迄今为止她积攒的志愿时仍旧为零。怪不得她手速慢或是懒惰,只能说群里面几百号人抢十几个志愿服务岗位,争夺之激烈导致她次次惨败,空手而归。 这次终于抢上了。 没一会儿,负责人发出一个群聊二维码和一份成功录取名单,让名单上的同学加入群聊,冀言淇心中雀跃,手指轻快落在屏幕上,加入群聊、修改备注、静候佳音。 半小时后,冀言淇盯着负责人刚发出值班安排,蹭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拍着朱欣衣床头的栏杆,“朱朱,完了完了,我报了个志愿活动。” 朱欣衣正追剧,“完了?我刚要恭喜你终于报上了,奖学金有望啊妹妹。” 有望什么有望,“可是他把我安排去了西区工程学院院楼,我刚刚查了一下,离这里十几分钟车程,怎么办,我……我还不会骑车。” “不会就学。晚上我教你。” “你不是和柯及约了出去吃饭吗?” “别给我提他,我跟他师徒缘尽于此。” 朱欣衣和柯及闹矛盾已经是常态。上个月十几次,这个月十几次,基本上每一次都是以柯及的一杯奶茶深刻检讨作结。朱欣衣看着成熟稳重,事事考虑周到,拿捏到位,一旦被点着,脾气也很大,冀言淇倒是想问,朱欣衣一个沉默的眼神扔过来,她就只好安慰说:“柯及这个王八蛋。” 在满足好奇心和权当不知道之间,冀言淇选择了前者,“所以这次又因为什么?他在酒吧里跳脱衣舞?在公交车上蹦迪?还是在公园里跟狗狗你追我赶?” 她听见朱欣衣盖下笔记本盖子的声音,闷闷的,紧接着响起她杀气腾腾的控诉:“都不是。妹妹,那个王八蛋再这样下去必遭报应!如果不遭报应,那就必遭报复。” 冀言淇讶然,“这么严重啊?” “非、常、之、严、重!柯狗三天前跟我挑战年龄差,年龄差很难么?适合我就行,结果呵呵……我服了他,真的服了,按照步骤我写完三行情书,他帮我递给接收对象,结果你知道么?对象他敢给我找一个小学生!我什么都不知道,一转头人家长怒气冲冲把信封拍在我脸上!那个王八蛋跑得比谁都快……” 冀言淇忍俊不禁,好容易收了笑,恢复一本正经,同她一道将柯及骂个狗血淋头,到她舒心为止。 晚九点。朱欣衣骑浦微之的电动车,载冀言淇到了一处车辆不多的直行马路上学骑车。 “小时候我爸经常去隔壁村卖猪肉,我当时为了赚.点零花钱,就会跟着去,我爸进人家里,我就偷偷在外面骑他的自行车,后来自行车变成了三轮的,再后来变成电动车,再后来变成面包车……反正家里有什么,我玩儿什么,玩着玩着就会了。” 冀言淇坐在小电驴上,手握着车把手,“你不怕受伤吗?不怕疼?” “怕疼啊,谁不怕?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当初真是有冲劲,不过小时候嘛,天不怕地不怕也正常不是?”朱欣衣向前拧了半圈钥匙,“这个拧一下是启动,再拧一下是车前灯,不过师兄这车有点久了,灯不够亮。” “好。” “右边把手向前是加速,这两个是刹车,左右都可以刹,你是初学者,上路的时候,手最好时刻把着这两根东西,别到时候反应不过来。” “好。” 朱欣衣正要往下说,目光落在不远处,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像——她不想这么形容,但的的确确是憋着什么坏心思。 “怎么了?” “妹妹,我有点事。” 那边人影浮动,冀言淇废了好些力气才看清来人,身子挺拔高挑,模样清秀,透着军人的刚毅强劲,她又废了好些力气想起来是什么人。 “方教官?你找他吗?” “是。你先练着,我找他有事,很重要的事。” “成……” 她话音未落,朱欣衣已经一溜烟跑了。她印象里,除了军训过后朱欣衣偶然夸过方阵两句以外,两个人并没有什么交集,也不知道朱欣衣找方阵有什么事,不过看得出来不是什么好事。 只能说方教官自求多福吧。 方阵没往这个方向走,在三岔路口拐了个弯,朝另一条小路去了,那路口挂着牌子,进去是茶学的实验园,花漫漫之前拉着她逛校园时候误入过。朱欣衣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进去了,似乎忘了她这个嗷嗷待哺的可怜虫。 看来自求多福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她学着朱欣衣平时骑车的模样,双手把着车把,两腿还在地面上,等拧了车把,双脚即刻抬起,小电驴向前跑了几米,左摇右摆,晃晃悠悠,要一头栽下去。 她不得已放下两条腿,踩在地面上控车。 如此重复十几遍,她完全气馁,趴在车上给宿舍群里的成员发消息:【答应我不要轻易尝试小电动好吗】 【你的宝贝已经为你探过路了】 【它不适合我】 尹嬉秒回:【不好意思啊】 【宝贝】 【刚学会】 冀言淇蹭的一下直起腰,扔出三个激动到无以言表的感叹号。 【什么!】 【你天天谈恋爱怎么有时间!】 过了会儿,尹嬉扔回一张图。 图片上是一辆黑色小电驴,在小电驴的驴耳朵上有一双重叠交握的手,手腕上的两条红绳——哇哦,是一对。 无以言表的感叹号变成了无话可说的三个句点:【。。。】 被尹嬉刺激了下,冀言淇失落更甚,想着先把车推回宿舍再说。才走没几步,前头路灯下边迎面走来一个人。 冤家路窄她都说倦了。 怎么这么大个学校,都容不下两个不想见面的人? 扭头要走已经来不及,她昂首挺胸泰然自若推着车和浦微之面对面走向对方,然后在一步的距离处停下脚步,一个仰头一个低头。 她看向他,浦微之看车。 “这不是有电?” 很奇怪,她下意识脑补了后面半句:怎么你还推着走呢?紧接着想到他的言外之意——以一种嘲讽的语气在她的脑海中浮现:是不是学不会啊? 太真实了。仿佛他在她耳边把这三句话一字一字吐出来,沮丧之外,一股邪火从胸口往脑门蹿,她理直气壮:“我学车,没学会。” “学多久没学会?”怎么这么笨。 “半小时。” “还行。”挺久。 “我觉得不太行。” “现在放弃回家了?”这么没恒心你能干成事? “没有!朱朱去忙了,我一个人有点困难,今天先休息一下。” 浦微之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间还早,“现在急着回去么?我教教你,包教包会。” 我勉为其难指点迷津吧。 你一定要记得我的大恩大德,将来涌泉相报。 冀言淇斟酌着他的提议,本要一口回绝,却看见他路灯下那一张看起来诚心诚意的脸。包教包会可不是什么人都敢给的承诺。 而且她接下来几天都有课,等朱欣衣教她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你不忙吗?” “还行。实验室师弟在看着,我出来散个步,放松一下。” 哦,事实上半小时前,蒋方提收到方阵的消息:【师兄,你们班妹妹在学车呢。】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和浦微之增进关系的机会,很懂事地将聊天记录借给他,附文:【老浦啊,你赎罪的机会来了】 他当时在食堂三楼刚把最后一口炒粉咽下去,收拾东西让师弟先回了宿舍。也算是顺路吧,来这儿碰碰运气。 “发什么呆,上车。” 冀言淇给他一个不太信任的眼神,犹疑半晌,坐上车,摆出刚刚屡败屡战的准备姿势,忽然觉得这个姿势特别顺手熟悉,“这样么?” “嗯,一会儿拧下去以后,把脚放上踏板。” “我试过,不行,颠来倒去。” 他抬抬下巴,“表演一个我看看。” “?” “演示一个我看看。” 冀言淇拧了把,把失败过无数次的流程给他重复了一遍。 “别这么如履薄冰的。”他道,走到她身后,从她身后的座位上坐下,“快一点,把速度提起来,会更好保持平衡。” “我不敢,我怕摔了疼。” “我坐这,摔不了,摔了我给你当肉垫。” 冀言淇心慌,却还是照着他的话尝试,深吸一口气,用力将车把往后转,车子呼啸着往前加速,浦微之一句“可以”没说出口,车子速度骤降,朝右边到,她慌慌张张把腿放下来撑着。 “呃——” 她道:“我还是不敢。还没学会走就学会飞,摔残了怎么办?你先下来吧。” 浦微之也有点惊魂未定,调整了下呼吸,看前面路上几辆小电动朝他们骑过来,呼地一声从他们身边飞驰过去,他想了想。 “喂。” 冀言淇喊了一声,话音落,身后作思考状神游天外的人忽然倾身过来,手落在车把上,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怕什么,摔残了我要。给你做个示范,看好了。” 36.摔残了我要(2) 冀言淇愣愣地将车把的窄小的位置让给他那一双宽大的手掌,他握住车把,手背上骨线凹凸的痕迹明显,透着利落和坚毅,灯光下更显脆弱,叫人想起他的整个身形和气质,瘦高但非瘦削,朝气却不张狂。 后座相较更低,他坐后座,肩膀正好挨着她的,胸膛免不了与她的后背相贴,正好将她的长发卡在中间,他的手臂顺着她的,一路延伸到车把处,她动弹不得,鼻息处闯进淡淡的陌生气息。 他的话在耳廓徘徊:“摔残了我要。” 她心里咯噔一声,逆反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混着不知名却叫人耳根子发热的心绪,蹭地一下占据她的思绪。 他要什么? 等她回过神来,小电驴已经在路上疾驰。四周景物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夜里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将她的头发向后鼓动,几缕碎发翻飞,砸在浦微之的脸上,夹杂着洗发水的甜香。 路走过一段,浦微之道:“你现在安心把脚放在踏板上。” 冀言淇照做。 他接着说:“现在把手放在车把上。” 冀言淇照做,于是他把自己的手向外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来。得亏这条路他走了六七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弯儿在哪儿,不然她这上蹿下跳的头发,两人早晚得出事。 他松车把放慢速度,“放松点,体会一下这个平衡感。” 哪有什么平衡感?有的只是不安全感。 一旦放松下来,一会儿出了事保不齐连跳车都慢半拍;更何况他挨自己那么近,呼吸引起的温度变化全在她脸颊前后,叫嚣着“看看我啊看看我”,她怎么全身心感受车的平衡? 车的平衡?她的心情七上八下,还体会车的平衡? 她直接放弃挣扎:“我感觉不到。” 浦微之沉默了半分钟,她飞快地偏头,余光掠过他的脸,光线明明灭灭,他的面部轮廓亦然,忽而明亮白皙,忽而隐入黑暗,唯一不变的是鼻尖仍旧高高耸起,立体感十足。 希望他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思考。 她愿望成真,浦微之温和道:“感觉不到,我们就多骑一会儿。前面有个路口,我们左转,你感受一下惯性。” 他看起来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刚刚那句“摔残了我要”造成了什么恶劣的影响,又或者说那句话出自他的口,但非出自他的心。 想到这里,她反而觉得松快,“好。” 路口没人,浦微之手腕上稍微有了动作,于是她身下车辆速度忽地加快,车子动作流畅地向左打了个弯,钻进没有路灯一片漆黑的小路里。 他没再向前走,将车停在路边,松开手问她:“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靠我太近了,我有点呼吸不畅。” “紧张?那我离你远一点,”他道,“我尽量,这车设置就这样,手臂也就这么长,休息会儿吗?” “休息会儿吧,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专业的样子。”她刚刚的火气这会儿已经消了大半,说话也和风细雨。 他摊了摊手,“我本来就不是专业的。” “那你还说包教包会。” “我又没说什么时候教会。学生资质不一样,今天不会明天继续,明天不会后天继续,你觉得这么磨刀,没用?” 冀言淇无话可说。这家伙的战术听起来很朴实,实际上比听起来更朴实,朴实到叫人觉得不靠谱,但细细想来他这战术天衣无缝。 两人都没事,侧身坐着玩手机。群里花漫漫问她学会了没,朱欣衣发了一串“啊”,说自己顺着茶园另一条路直接回了东区。 她彻彻底底地把她亲爱的室友抛在了脑后,为了她和方阵那点不为人知的事情。她决意如果回到宿舍听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在床头外放小视频,叫她不得安生以示训诫。 朱朱:【我罪该万死】 冀言淇:【赐全尸】 朱朱:【我立刻来接你,在原地等我,不要乱跑】 冀言淇:【不用了】 顿了下,她说明:【浦微之在,教我】 【一会儿我要自己骑回去】 【你先去洗澡吧,别一会儿跟我抢】 【不然】 【斩立决】 朱朱:【好!!!】 【感谢师兄!!!】 【浦哥救命恩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的一瞬间,手机又震动了下,屏幕跟着亮起来,她本要拿出来回消息,又一想,大概率是尹嬉针对浦微之教她学车这一事发表极不和谐的言论,例如热情洋溢的“哟哟哟”。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 而且尹嬉这家伙,越是狡辩她越是起劲,还不如打死不松口,叫她一个人燃烧热情,一个人熄火。 “浦微之,我休息够了,你要是——”没有休息够,就先去旁边坐着,我自己继续。 浦微之收了手机,“我又不紧张,休息什么?走吧,再试试。” 他大有一种速战速决的自信。 冀言淇想说点什么,嘴角颤了颤,一时不知道先蹦出哪一个字比较合适,闭了嘴,听他指挥。 两个人上车,他很讲信用地朝后面挪了挪,手臂也尽量伸直,不触碰到她身上任何部位,冀言淇周遭的空间增大,听他在后面问:“妹妹,有头绳吗?把头发扎一下。一千米的距离,甩了我两千个耳光。” 冀言淇“哦哦”两声,头绳一直圈在手腕上,她三两下将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随手扔在脑后,再转头来看他,浦微之愣了下。 姑娘前额碎发松散地落在两侧,给原本温和乖巧的五官平添了几分洒脱和随性,一张他今天之前还更愿意用稚气未脱这个词形容的脸,忽然间多了和她这个年纪相衬的成熟气质。 “这样可以吗?” 他忽然有些不适应。五年前他大逆不道的时候,担当炮灰角色的姑娘才不过初二的年纪——还在做两直线平行同位角相等的数学题的年纪,那会儿他把面都没见过的所谓娃娃亲对象完全等同于浦迎之这个小鬼。 浦朔之那王八蛋近二十好几孑然一身,居然有脸在饭桌上嘲笑他说娶一个小自己大半轮的这件事多么禽兽。 多么禽兽。 他也觉得。于是他干了件禽兽不如的事。 但现在情况似乎有所改变。18岁是成年人和未成年的界线,这道法律规定或者说约定俗成的门槛,让20岁的浦微之兴高采烈地以为自己进入了多么五彩缤纷天高海阔任自由的新世界。 事实上,每个人都有18岁的那一天。 等他有一天——他现在就是如此,习惯于、疲惫于做一个成年人的时候,回首自己干过的某些事,打心底里觉得从此奉三思后行为圭臬。 “妹妹,生日快到了么?” “问这个干什么?你不是连我开学的时候瞎填体重都知道,怎么不知道我生日是哪一天,不对啊,”她转头头来,盯着他的双眼,假笑,“你居然连接触婚约束缚这种里程碑式的日子都不记得么,太对不起你当年的勇气和壮举了吧?” 姑娘眉目攒星,巧笑嫣然,嗓音里颤着丝丝点点的笑意。 浦微之脑子一热,忽然凑了过去。 来势汹汹,怎么回事? “你干什么?”他一言不发靠过来,冀言淇心脏扑通一下提到嗓子眼儿,心慌意乱地向后避开,“浦微之!” 一声闷响。 他将手落在车把上,脸停留在距她不到指甲片宽度的距离上,忽然往后退了退,神色几分沉肃,连音色也敛了笑意杂了郑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教会了你喊几声爹?” “你现在喊也行,”车子向前飞奔,她转头提高音量,“还从来没有人喊过我爹。” 浦微之:“……” 这条路比冀言淇想象的宽阔很多,也笔直很多,拐进路口那一段路灯寥寥,再往里头行进一段路,路灯设置密集,道路也明亮几分。 浦微之让她用老办法,大概是刚刚吼了那么一声,紧张感此刻消失殆尽,浦微之将距离保持得很好,不远不近,“有没有找到平衡的感觉?” “一点吧。” “你放心把重量放在这上面,背别挺得这么直,懒一点。” 她倒是想懒一点,一弓背,立马又能撞他胸口上,她道:“那你退一点。” “退什么?” “你离我远一点。” “这是人手,又不是伸缩杆,你在做什么梦。” 冀言淇:“……” 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把手放上去。” “好。” “试着拧把,想象一下这车是你在骑。” 她听话照做,浦微之猛然将自己的手往外退到边缘,她惊叫一声,“浦微之,你别这样,很危险的。” 这小姑娘显然没有她在学车的意识,学骑车不得做好翻车准备?有人陪摔不错了。他摇摇头笑说:“富贵险中求。” 求你个头求。冀言淇心道,忽觉身后的人又远离了些。 四周温度骤低,风吹在耳畔,呼呼地响,前方云开月明,湛蓝天空星粒稀疏,远处茶园万籁俱寂。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下,手落在车把上,感受细微的转动。 “我好像,浦微之,能不能加速一下?” 37.没见过美女 浦微之将车刹在路边。 冀言淇因为惯性向前倾了下。 堪堪稳住,“你怎么了?” “没事。” 他额头满是细汗,冀言淇以为他是哪儿不舒服,让他自己缓了缓,才问:“你好些了吗?” 浦微之倒是想好。默了两秒,摇头,“妹妹,你自己能试试吗?” “可以。你到底怎么了?” 浦微之叹声:“都怪我。” “嗯?” “没见过美女。” “啊?” 她下意识东张张西望望,四下里静谧无声,了无人烟,除却夏末初秋苟延残喘的蝉鸣外,她甚至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哪里来的美女。 忽地一阵风吹过,她后脑勺一凉,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压低声音问:“浦微之,你不会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浦微之“嗯”了声,看向她,突然蹙眉,面露惊恐,手指着她身后阴森森的某个角落,“刚刚,刚刚,就在那里,有个很漂亮的姑娘,你……你看不见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听起来比她还要害怕。 冀言淇心跳加快,校园恐怖电影看多了,她对于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怀疑和恐惧,颤颤巍巍抬手,指着他刚刚指的方向,“你说的是那边吗?确定吗?那个位置?” 浦微之点头。 冀言淇忽觉周遭空气一瞬凉透,“现在……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啊。” “那你现在……” 浦微之面色凝重,“没有……我去,她朝我们走来……hello……” “啊——” 冀言淇捂着脸扑倒他怀里,一手攥着他的衣服,压着声音吼叫,惊恐得双眼含泪,“浦微之,我没看见那个女的,我看不见她,我们快跑吧……” “快跑吧,你赶紧骑车啊。能不能把她撞死?算了算了,逃命要紧,你倒是动动手啊!” “浦微之,你别光坐着,你动一动啊!” “浦微之?” “浦微之?” 冀言淇耳畔传来一声淡淡的哼,眼睛从手指间瞧上去,她喊了四五遍都岿然不动的狗男人扬起嘴角,笑意清朗。一副计谋得逞的意气扬扬。 她忽然不动了。 食指擦掉眼睑下的泪痕,眼眶里的水光两秒钟销声匿迹,盯着浦微之竭尽全力保持正经却功亏一篑的笑脸,缓缓从他怀里直起腰,冷冰冰吐出三个字:“不学了。” 浦微之刚要开口道歉,她一转身,怒气冲冲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质问,半晌又不知道从哪里骂起,她从车座上跳下去,走到车前从车篮子里取出自己的快递盒子,转头原路返回。 “妹妹。” 冀言淇不理会他,顾自往前走,走了几步,一脚踩空,险些跌倒,从兜里摸出手机,开了手电筒。 车灯比手电筒暗一些,照亮的范围却更大。 浦微之骑车追上她,“妹妹,我鬼迷心窍,临时起意,我道歉。你知道不,这条路走回去得半小时,维修工人修下水道从不摆警示牌,茶园管理员养了四条到处乱咬人的看门狗……” 冀言淇走到人行道上,不理会他,只走自己的。 “小姑娘胆子小点很正常,被吓到掉眼泪也很正常,不丢人。我小时候还被我浦朔之吓得一个多月没敢自己回家,天天晚上不肯自己睡找老爷子哭鼻子。诶,你知道,就是那几天晚上老爷子给我看你的照片,还有三拜九叩上寺里给我算命的结果。” 浦微之骑车跟着她,哪壶不开提哪壶,越说越起劲:“我是不相信什么风水先生算命先生,耐不住老爷子天天叨叨啊,我就问他那你给我算的什么姻缘啊,他说:你和淇淇八字比你爹妈还合,日后一块儿铁定……” 冀言淇不为所动,甚至有加快脚步的趋势。铁定怎么样,浦微之一时忘了老爷子的原话,反正就是一堆骗小孩儿的说辞,被他搞得跟泄露天机一样。 他挨着路沿,亦步亦趋跟着她。 “妹妹,我说你很漂亮来着。” 冀言淇停了脚步,听了这一路,总算还有句人话。她很不争气地回想刚刚的事,他什么时候说过她漂亮? 等等。 他刚刚用一种近乎自怜的语气说出极其伤感的两句话:所谓“都怪我,没见过美女”? 她脸一红。 “所以呢。” “我吓你是我不对,别生气了?” “不行。” “请你吃宵夜?” “不吃。” “真不学车了?” “不学——不跟你学了。” 浦微之挫败地将车停靠在路边,深深叹口气,“不学就算了吧,没事,反正我今天也做了伤害到你的事,哎,只能这样了,从今天开始,我去7栋楼下等着好了,每天负责接送你上下学。” 冀言淇“……” “你无赖。” “没有办法的办法,嗨。” “我不生气,”她淡声,“一开始很生气,但是想想,你随口扯谎就把我吓成那样,太丢人了。我想跟你保持距离来着。” 保持距离。 “为什么?我有那么讨人厌?我以为那些事对你来说并没有多重要,十几岁你想过以后吗?你想过跟我这种没理想没抱负没心没肺混日子的人有以后?” 冀言淇抱着快递盒子的手紧了紧。 “你说的很对。” 她道:“那些事对我来说和你对我来说的重要性是一样的,我从来不觉得口头之约的娃娃亲对我有什么束缚,在那件事之前,我甚至只在照片上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我吃吃喝喝玩玩,过我该过的小学生活初中生活。 “朝城多少人捧着我,给我光热,给我温暖,给我荣耀,给我我想要的一切。然后有一天一个神经病跑到众人面前,忽然说我被人抛弃了,但是我明明就没有属于过什么人不是吗? “浦微之,你要牺牲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也请你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必要。朝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么点事就惊天动地,闹得人尽皆知,我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一句还好吗。 “你知道郑儒轩为什么会坐牢吗?不是因为他把卢雯雯推进湖里,是因为……” 她一时语塞。有些话说不出口,也不适合说出口,她也许会痛恨某个人,但冀言澈的手段也着实是过了。 “因为什么?与你有关?” “是。” “不想说不说,我自己能查。” “没必要,小事而已。” 她话落,顾自向前走。浦微之没再说话,怕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出些不合适的开罪了她,到时候冀言澈找上浦朔之,浦朔之又到他耳边叨个没完。 他乖顺地骑车跟在她身后,看她一路梗着脖子挺着脊走回宿舍区,期间好声好气劝了几回,愣是一点作用都没起,最后干脆作罢。 到了宿舍楼,冀言淇头也不回的钻进楼道。 到了没人的地方,她方才松口气,觉得周遭不那么沉重,她记忆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滚出她的世界。 她一步步朝楼梯上走。 浦微之刚刚问她他是不是很讨人厌。抛开两个人掰扯不清的半截过往,似乎他也并没有多讨人厌。 他又问她是不是想过跟他这样混日子的人有以后,可她觉得并不是一个人过得平淡就是混日子,她倒是宁愿日子平淡一点,每天早晨醒来,如果外面是晴天她会担心被晒黑,如果外面是雨天她会抱怨出门不方便。 孙格格也不是没有对大家谈过浦微之的情况,在他们这个小圈子的五六届前辈眼里,混日子的人却是全面发展的稀缺人才。 大学刚入学抱着大提琴迷倒班级一众女同学,一场篮球比赛俘获隔壁专业小姑娘的芳心,转头又在新生开学仪式上吸了一波粉。 崭露头角之后的浦微之开始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并非花瓶,连续四年专业绩点名列前茅,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拿奖拿到手软…… 宿舍门在眼前,她沉默着推开门,没不等完全推开,里头传来朱欣衣的忏悔:“妹妹,我深刻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为了方阵那个狗男人把你一个人丢在半路上,我愿意用我的五斤肉去偿还。” 尹嬉正坐在她坐在地上装了三个多小时的软沙发上追剧,是她没看过的一部美剧,全英文,无字幕,她声音开得不大,看得专注。 花漫漫啃着棒棒糖正打游戏。 冀言淇把包和快递扔在桌面上,“所以……你现在穿着外套,但我希望的是,你已经洗完澡了。” “最近有任务,我忙完再洗澡,你先去,不跟你抢,我不配。”她痛心疾首,话说完又转头盯着电脑。 “朱朱,”尹嬉忽地说,“你最近什么任务?柯及给你布置作业了?” 朱欣衣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尹嬉面前,从椅背上弯腰拢着她,“你怎么知道?” “方阵发了个朋友圈,呼吁这个世界关爱智.障,知道配图是什么吗?” 朱欣衣蹭蹭蹭跑回自己的桌子前翻手机,意识到自己没加上方阵微信,“尹尹?” 尹嬉把手机扔过去。 冀言淇和花漫漫凑过去看。 配图是一只在猪圈里金鸡独立的猪。 冀言淇偏头,“你到底干了什么?” 38.喜欢我可以直说 第二天课下,朱欣衣从教学楼东侧的停车场里骑出一辆小电动,电动车全新的,显示器上还贴着膜,全黑,看着低调,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冀言淇背包驻足,困惑:“这是你买的新车?” 朱欣衣指了指后座,“自然不会是,跟柯狗疯了一个多月,我接下来两个星期都只能靠方便面堪堪度日,所以——”她眉眼挑出几分笑来,那笑里许多深意,“这车是跟浦哥借的。” “他的车这么新?” “对啊,新车,发奖学金了吧,”她道,“快上车,我带你学车去。” 朱欣衣为将功补过,特地将下午的兼.职推后,挑了她的空闲时间来。得知这个消息,冀言淇颇为感动,靠着床头,温温吞吞,不疾不徐骂了柯及半个小时。 骂完发现自己骂错了人。 朱欣衣跟柯及打了个赌,赌柯及要不到班委会当晚烧烤摊漂亮女生的联系方式,赌注是输了的人吃半个月食堂一楼的肠粉,省下来的钱供对方喝小半个月奶茶。 朱欣衣显然小瞧柯及在这方面的本事了。仅仅三个小时,柯狗把大海捞针的事干得游刃有余,不仅要到了女同学的微信,三个小时内漂亮女生不仅对他开放了朋友圈,还问他是否有女朋友。 柯及靠在食堂三楼藤编椅子上,左手烤串,右手单手打字,眯着眼一副尽在掌控之中的神色问朱欣衣:“吃什么味道的肠粉?” “嗯?” “我现在去给你点,”木签敲着盛满烤串的盘子,“这些都是我的了。不过今天不a,当我请你。”他就这么瞧着朱欣衣渐变的脸色,对她的泫然欲泣无动于衷,“你的生活费什么时候到账?老子好期待。” 朱欣衣声泪俱下,抱着尹嬉的肩膀嚎得如同失恃,“我就这么抱着他的手臂,就这么抱着,他当时的神情和你一样冷漠,问我是不是想赖账。” “确实是,我一分都不想给你。” 然后柯狗人如其名地乘人之危,趁机提出了叫朱欣衣交一份家庭作业的无理要求,将他的恶趣味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么着,唯一一次机会,不过分,给你你要不要?” “求之不得,快说快说。” “前阵子我加了很多师兄,个个帅气,学习成绩好,性子也不错,各方面条件上乘,而且,重点来了,可怜的他们在这个那女比例7:2的学院里单了三四年——” “说重点。” “点进我的朋友圈,往下翻,第三条由我们学院师兄发出的朋友圈,是哪位发的,你的家庭作业是哪位。” 于是朱欣衣在那天晚上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怎么不归,冀言淇到现在没有撬开她的嘴。 总之就是,她骂柯及已经没有用了,朱欣衣现在更加痛恨方阵,甚至于花漫漫用一丘之貉形容两个人的时候,尹嬉小声提示她说:“别侮辱柯及,是不是朱朱?” 朱欣衣问她当天晚上练习的成果。 “毫无成果。” 她露出一个自己居然接下一个难于登天的任务的悔恨神色。 冀言淇赶紧说:“还是有的。” “我觉得这玩意儿不适合我。” “……” 朱欣衣抱着手臂,坐在桩子上,一张脸严肃起来,“不错,能正确认识自己,也算是一个收获。” 冀言淇不敢吭声。敌强我弱,此消彼长。这是她和朱欣衣一起混日子的性格规律。朱小姐足够靠谱的时候,她会自动把自己当成个废物。 照着朱欣衣的指示坐上车,“我自己试试。” 朱欣衣点头,“这儿人少,不用靠边,走中间。” “好。” 冀言淇当天中午花了三分钟成为了一个拥有骑车能力虽然并不出众的危险分子。朱欣衣跃跃欲试要靠自己改变她的出行方式进而改变她的一生,甚至于提出要坐她的后座为她保驾护航为她刀山火海的时候,她忽然猛地一拧把,猛地向前冲,猛地喊一声救命,猛地就会了。 朱欣衣跟跑一千米,气喘吁吁趴在她肩头,一截一截地说:“我真的……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聪明的学生……” 这句式通常是她吐槽家教对她的折磨时候用的——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调皮的小鬼。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迟钝的学生。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可怜的孩子。 …… 冀言淇回味似的抓抓车把,成就感杂着兴奋感此刻在她的胸腔里摇晃喷涌,她恨不得此刻骑着车逛遍校园,甚至冲出学校去。 现在想起那天晚上的不愉快,浦微之似乎也没有那么让人紧张,让人讨厌,“我想趁热打铁,更进一步,不知道朱老师愿不愿意祝我一臂之力呢。” 朱欣衣会意,转头就走,“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学生。” 冀言淇一把抓住她的连帽,将人拉回来,“你还记得是谁陪你骂了方阵一晚上吗?” “你还记得是谁在你泪流满面的时候及时抱住你吗?” “你还记得是谁在你身无分文的时候给你带饭吗?” “你偷看我记事本。” “你就摊在那儿,我想不看都难,里面啊,”她思索着,“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内容,比如,方阵……” 朱欣衣捂住她的嘴。“得了,适可而止,”她抬脚跨过后座,一屁股坐下,“下次买个密码本,锁死了,你们这群女人。” 冀言淇心情极好,又颇忐忑,也没听她说了什么,摇摇晃晃几步,车速提高。载着提心吊胆的朱欣衣在没有其他人的小路上疾驰,她忽然知道浦微之为什么叫她感受一下提速的平衡感。 和朱欣衣对柯及的态度一样阴晴不定的,是冀言淇花了不到三个月变得深恶痛绝的阳城的天气。 第一次抢到志愿,第一次正式骑车去办时,第一次穿红色小马甲站在工程院楼附近的榕树下,倾斜打进伞里的水柱不到三分钟浸湿她的裤腿,雨水顺着裤管溜进鞋子里,风一吹来,腰以下冰凉彻骨。 到下午,她特地拿走了花漫漫的大伞、尹嬉的雨衣和朱欣衣的雨鞋,全副武装争取完完整整去,完完整整归,不流一滴鼻涕不打一个喷嚏,结果烈日当空。 她如同一个外星人在树下来回穿梭,目光茫然盯着到树下停车坪停车的人,看他们将车停在黄线之内,然后看似放心实则心虚地移开目光,等待朱欣衣来把她一身多余的装备带回去。 四点,太阳西落。一分一秒数着过。 浦微之在西区实验楼开了一天的会,就着太阳光的尾巴走出实验楼,到停车坪取车,一转身,一个姑娘冲他走过来。 被缠了一天,他露出不耐的神色,那人迎面而来,压根不看前头的路,逼他停下车。他声色皆冷:“还有什么事?” “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她,即便只是以同学的身份,你说的话比我们任何人,甚至比她父母都管用。” 她这话说的。 他露出一个诚惶诚恐的表情,话说得极不正经,“不敢,真的不至于。我这么薄情寡义,怎么敢亵渎她爹妈二十几年养育之恩啊。” 女孩子脸上险些挂不住,仍旧殚精竭虑又义正言辞:“你也不至于怎么不念旧情吧。好歹曾经也在一起过——” “嗨……”浦微之叹气,“那什么,是她让你来找我的么?这些话都是他授意你说的?” “还是——” 你自己要说的? 浦微之没说出口的话,两人心照不宣。 “我们也算是三年没见了吧,”他笑笑,“这三年你给我发的这些消息,对她的关心,到底为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么?” “林悦,喜欢我可以直说的。” 林悦眉头蹙起,脸色倏地通红,“浦微之……” “比起拐弯抹角,我更喜欢横冲直撞。” 他嘴角翘起,笑意温和,林悦被人当面拆穿的尴尬少了几分,不自觉地低声细语:“所以你早就看出来了吗?” “你觉得呢?” “但你一点也没有透露。” “我透露?你不说明白我怎么透露啊,我今天也费了好大力气才下定决心要跟你推心置腹一番啊,”他渐渐收了笑,陆陆续续有老师来取车,他往榕树下靠了靠,朝她招手,“过来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林悦向他靠近两步,“什么事?” “我这人脾气没你想象那么好。真的,”他面色忽地冷下来,漠然和嘲讽如刀如剑,“我愿意跟你和和气气地做同学,你就该安安分分地保持距离,管住你这张嘴,懂?” “你……你什么意思?” “看来你不懂。”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打孙格格的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他摁了免提,孙格格的声音被放大在空气里,嗡嗡声时而刺耳。 “今晚上吃东园三楼么?” “我今晚有会,不打扰二位。有个事帮忙。” “说。” “帮忙问问,姓林的到底要犯贱到什么时候。” 电话里静了三秒钟。 传出一句:“无语。脸是不是不要了?” 39.他兄弟 冀言淇躲在大榕树笔直错落的气生根后面,透过缝隙,看浦微之扔下姑娘,头也不回地骑车扬长而去,没有分毫留恋。 他的背影消失在坡的尽头,她方才收回视线,再去找停车坪的女孩时,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她疲极坐下,弯腰挠痒。 【这儿好多蚊子啊】 【有没有善良的宝贝——】 尹嬉:【校外】 【吃什么我给带】 冀言淇:【鸭血粉丝】 尹嬉:【等着】 过了会儿,花漫漫回复:【在实验室】 【去不了】 过了会儿,她又回:【朱朱比我忙】 朱小姐中午随叫随到,算仁至义尽,冀言淇答:【不敢得寸进尺】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想着刚刚一个不小心听进耳朵里的对话。浦微之对那个姑娘的态度捉摸不定,时而温和,时而恶劣,从他头也不回离开可以看出,整体是恶劣的。 浦微之叫她林悦。 又说林家女儿要犯贱到什么时候。 结合他说安安分分做同学。 大概是个追求者? 她复又把手机摸出来,给尹嬉发消息:【尹尹,你有听说过林悦这个人吗?】 聊天框静止五分钟,手机方才抖了抖。 尹嬉:【没,她谁?】 【跟浦微之有关?】 显然尹嬉的方向感极好。 她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借口,也不打算瞒着她,将刚刚的事和盘托出,尹嬉发了个“嗯”回来,问:【我在西园吃饭,要不要来?】 【我还有两个小时】 【我等你咯】 她刚收了手机,后悔没跟尹嬉吐槽这儿的蚊子太毒,弯下腰对着一腿的包一顿乱抓,直起身来就看见男生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穿着和她一样颜色和文字的马甲。 赵因齐视线落在她身上,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喜色,嘴角随即上扬,“言淇?你怎么在这儿?” 赵因齐长得其实不算很好看。至少放在学院这么多男生里,他连柯及都比不过。但胜在气质干净。身形高挑板正,不算壮硕,但有气概,整个人看着正义凛然。 一点没有浦微之嘴里反派的影子。 冀言淇笑着跟他打招呼,也不知他有没有看见自己毫无形象抱着大腿挠痒的样子,“你也过来这边做志愿吗?” “等下换班来这边,不太认识路,提前过来探一探,顺便吃个饭,听说西园二楼是学校里最好吃的。” 略有耳闻。 朱欣衣数次嚷嚷着要到西园来吃一顿,都因为花漫漫太懒而尹嬉太讲究作罢,虽然最后朱小姐寄希望于她,但被将就的人三言两语劝退。 太远了。 不会骑车。 归根结底,还是懒。 学校东到学校西,这是什么距离,也不想一想。 你还不赶紧学习吗?每个晚上三个小时的学习你做到了吗? 奖学金你不在乎了吗? 冀言淇道:“你一个人来的吗?是哪个人时间段的?” “一小时以后,我一个人来的,我们宿舍都比较佛系,不要太在乎这个的,”他道,上下看了看眼前这棵巨大榕树树冠的覆盖范围,“你腿上都是蚊子咬的吗?” 果然还是被看见了。 冀言淇腾地一下耳根子发热,看了看鼓了一个又一个大包的双腿,笑笑说:“树下文字太多了,出门没来得及喷防蚊。” “这儿的蚊子很毒,而且越是傍晚越是猖狂,我上次是值五点多的班,来一趟胖了一圈,”他道,“按照这次排班,你还有一段时间的班要值……你在这里等等?” “等什么?” 她话音未落,赵因齐转身快步跑开,“我去一趟校园超市,你等等我。” 男生的声音清越,少年人的冲劲和成年人的稳重兼具,回荡在耳边十分动听,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种假设在脑海中成型,她不由得感到慌张,可慌张同时,觉得心有点空。 尹嬉不曾对赵因齐发表意见,但花漫漫和朱欣衣已经拍案,判定赵同学图谋不轨,原因诸如到现在为止他只加了她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向文苡那么个大美女站在他面前,他还是拉着她交朋友,尹嬉名声在外,他仿佛从未听闻,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想不明白。 想问问尹嬉,思考再三绝定如果有机会的话,一会儿吃饭的时候问问她。 赵因齐很快回来。 回来时左手蓝色瓶身防蚊花露水,右手是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他摁掉电源键,将花露水递到她面前,温声说:“给。” 冀言淇接过。说不感动是假的。不愧疚也是假的。甚至还有点心疼,心疼背后有人说他这么热心肠的人别有所图。 “谢谢。” “客气什么。” 冀言淇笑笑,打开盖子,朝腿上喷了喷,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方位覆盖,不遗漏任何一处。 “你下次做志愿前记得带,如果在户外的话,喷防蚊真的很有必要,不知只是这里,你就是站在草丛边上都有蚊子。” 冀言淇把他领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石头凳子冰冰凉凉,她往边上挪了挪座位,两个人各据一端,却也不刻意分离。 她把花露水放在两个人中间,“你看起来很有经验,你是不是经常做志愿?” “是啊。” “为了奖学金?” “不完全是。就当逛逛校园吧,有时候觉得做志愿挺有意思的。” “我都抢不到。你都做了哪些?能说来听听吗?” “我做挺多的,只要能抢到我都做,比如说新生入学的时候迎新,军训的时候搬运物资,检查宿舍卫生什么的,做得很杂。我们应该不在一个群里?” “不在吧。我进群没看到你诶。” 两个人一时无话。 冀言淇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实在无从下手,两个人的关系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得找不到一丝缝隙去探究虚实是非。 也像他这个人一样平淡枯燥,可能有些乏味。 她默了默,拿出手机玩小游戏。赵因齐因为知道她会玩小游戏,并早已经就这个问题展开过讨论,一时间也没有重启话题。 直到半小时以后,她翻到尹嬉的动态。 尹小姐拍一张西园二楼的落日,发了一封深情款款的表白信。 表白对象……看似是周江宁,实际上是她家的猫。 她点个赞,尹嬉消息立马过来,问她:【妹妹,介意多一个人吗】 她斗胆猜测是个男孩子,甚至斗胆猜测那个人是:【周江宁吗】 尹嬉:【不是】 【换了】 冀言淇不由得皱眉头。 周江宁对尹大小姐可谓是面面俱到了。 【为什么换啊,我觉得他很好啊】 尹嬉:【换了就换了呗】 【你要不要来看看现在这个咯】 【他兄弟】 【贼帅】 【好了,就这样】 【快来】 【等你】 【不来我拍你丑照】 她发出三个点,没再回复,看了看时间,问赵因齐:“你不是说要去吃饭吗?” 赵因齐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饭,道:“我都差点忘了,诶,你不是要结束了吗,我们一起去西园三楼试试?” 完了。 她心道。 她根本没办法拒绝。 征求尹嬉意见之后,尹小姐扔了欢天喜地龙飞凤舞的“来啊来啊”过来,就没再回消息。两个人到西园二楼时正好七点,尹嬉在露天的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人很多,她一个人占了两把靠背椅。 手举得老高,“这儿。” 冀言淇下意识看她身边的男生。 也是人和包各站一个座位。 比周江宁,额……似乎更有棱有角一点。眼神稍稍冷冽,不像周江宁那般温和。 不得不说,尹嬉眼光越来越高,就不知道性格怎样了。 其实再想想,性格对尹嬉来说好像也无所谓。但凡她看上的,她乐意,热脸也是可以贴冷屁股的。 她和赵因齐一块儿走过去,尹嬉将新人介绍给两人:“贺江寒。周江宁表弟——” 冀言淇仍不住惊愕:“真兄——” 尹嬉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抚:“不说是兄弟了吗?”她笑笑,“要不是中秋节见了贺表弟,嗨,这辈子就要错过很多美好了呢,哎,阿寒,你什么时候告诉你哥啊……” 忽地有什么在冀言淇脑子里闪过。 她看向贺江寒的手腕。 果然。 红绳是他!!! 没等她把时间线捋清楚,坐她对面的男生忽然把手伸向跟他撒娇的女人,捏了捏她的脸,他的声音格外低沉,且冷冰冰地像是只能承载一种嘲讽的情绪。 “你想什么时候告诉他?”他说,倾身在尹嬉耳畔,冀言淇可以看到他唇角勾起的弧度,很淡,跟他这人的名字一样,让人觉得危险。 他用一种只有尹嬉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话,尹嬉露出不甘示弱的柔美笑意,抬着下巴,“好啊,车票钱我出,你可不准反悔。” 冀言淇:“……” 后悔来这儿了。 两人结束卿卿我我,尹嬉才跟赵因齐重新认识了下,官方地握了个手,“吃什么?” “都行,你们点。” 尹嬉把菜单扔给冀言淇,“你看看,我的钩好了,你怎么突然那么关心浦微之?不是说烦他么?” 冀言淇一愣,抬起头来,“我什么时候关心他了?” 40.不该这么失落 “你不关心他,问那么多干什么?” 也是。 那个女的是谁,关她冀言淇什么事。尹嬉风轻云淡三言两语,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噎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万能的:“我就是好奇而已。没见过他那么发脾气。” 尹嬉不以为然,咬着可乐的吸管,“谁还没点脾气。妹妹,你该不会以为浦微之真是个软柿子吧?” 谁觉得他是个软柿子了。 “所以在你看来,我一直在欺负他?”她从菜单里抬起头。脑海里掠过许许多多和浦微之相处的画面,显然她态度很差,他乖顺听话,能忍则忍,能退则退。 但她根本也没有欺负他的意思。 她只是想远离他而已。 “我只是想远离他而已。” 她在豆腐皮后面的方格里打上一个勾,将菜单递给一旁静静听着两人对话的赵因齐,他神色平静,对两人的对话似乎并不感兴趣。 尹嬉点点头,极其敷衍,“远离什么呀远离,嗨,你还年轻,不懂事,以后就知道这种温和周到事事妥帖的哥哥有多难得了。” 她像教育小孩儿。 冀言淇想那她怎么和周江宁掰了。 和他表弟在一起了。 她直起腰,往椅背上靠,“要是浦微之有个表弟什么的,我觉得也可以试试的,他?讲真的,年纪有点大。” 尹嬉被她将了一军,也没恼,笑眯眯挨着被冀言淇拉出来陪尹嬉溜了一圈的贺江寒一起看手机。贺江寒扯着嘴角笑笑,笑得比尹嬉对她还要敷衍,却偏偏看得出他对这段关系感兴趣。 是了。 冀言淇灵光一现。 贺江寒大概是真的对他们两个这段关系感兴趣,而非对尹嬉这个人感兴趣。 赵因齐点好餐,叫来了服务生。 “鸡腿没有了,不好意思啊。” 冀言淇啊了声,“听说这儿的鸡腿好吃,那算了,不用了。” 服务生走开,赵因齐才找到跟她说话的机会,“浦微之,我记得,他是你们班的助导?” “是啊。” “他挺出名的,我们专业好多人知道他。” “都说他什么?” “品学兼优,长得好,脾气也好。” “挺客观的。” “听起来你们有点其他关系?” “仇人算不算?” 冀言淇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赵因齐笑笑说:“听着不像,但我不准备继续深究了。”他目光落在前来送餐的服务生身上,“太饿了。” 站起身,替冀言淇将汤面端下来。 冀言淇道了声谢谢,忽觉自己刚刚对他的态度不太友好,大概是话题只要跟浦微之有关她就收不住脾气。 于是解释道:“我觉得是类似前任那种关系,但是现在没有关系了,我希望以后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她话说完。 对面尹嬉抬头看她。 她蒙了下,“我说错话了么?” 尹嬉抬抬下巴,“大错特错。” 冀言淇转头,身后一道高高瘦瘦的影子,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看不太仔细对方的神情,但多少能判定是什么人。 她的心咯噔一声,浑身一僵。 浦微之把手里一只盘子放在她面前,转身走到她们相邻的一张餐桌。身后那群人之前的学术交谈特别密集,一度叫她听不见赵因齐的声音。 这会儿鸦雀无声。 半晌。 冀言淇听见身后有人拍了浦微之一把。 “这妹子——” “老死不相往来的——吃你的吧,问这么多?” 浦微之声音有点沉,不,准确来说是他的情绪有些沉,以至周遭的空气也随之停止了流动。冀言淇觉得后背一冷。 服务生端来尹嬉点的麻辣香锅。 叫了她两三声,她方才回过神来。 “谢谢,”她道,伸手拉了拉冀言淇的袖子,“吃饭,别想那么多,能怎样?当初不是他要老死不相往来的么?” 冀言淇不知道那顿饭自己是怎么吃下去的。 不知道浦微之和他的朋友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不知道尹嬉和贺江寒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赵因齐是在哪个路口跟她分开的。 那顿饭后昏昏沉沉,不知道什么东西驱使她走回宿舍,回到宿舍,奶盖已经完全混在乌龙里,宿舍里只有朱欣衣。 她擦着头发从阳台走出来,语气欢快,幸灾乐祸:“我跟你说,笑死我了,花漫漫偷懒,结果被陈老师叫去搬桌子,到现在还没忙完。你这是什么表情?哎呦,我们是真的在忙,没法去接你……你别哭呀——哎呦……” 冀言淇趴在她怀里抽噎十几分钟。 把朱欣衣的耐心耗尽,“到底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打他,不说出来打你。” 她噗嗤一声笑开,朱欣衣又塞了张纸巾到她手里,她抓住,胡乱擦了擦眼泪,“朱朱,如果有一天,有个——算了,我直接跟你说吧,就是,就是我和浦微之的关系有点复杂。” 朱欣衣露出“就这事”的表情,“早看出来了。谁还不是个刚成年的小可爱呢,你长这一张脸又不是真是个小鬼,偏偏天天单把你拎出去教训,当我们都是瞎子呢。” “明明知道缺钱的是我,不给我送车,给你送,嗨。” “送车?”冀言淇直起腰,“送什么车?”不等朱欣衣回答,她想到什么,“所以你教我骑车的时候用的那一辆新车——” “浦哥说是给你买的。” “他没说其他的吗?” “没啊,我想问,不敢问。也不是不敢吧,就是昭然若揭了,没必要……所以,”她眯着眼,好奇心写在脸上,“你们到底复杂到什么地步,我想听故事,我守口如瓶。” 冀言淇:“……” 跟朱欣衣说完,朱欣衣给了一个建议,叫她下次见到浦微之就转头。冀言淇这天晚上梦见自己潇洒扭头,结果亢奋得一晚上没睡好。 醒来时发现朱欣衣给的建议太不靠谱。 倒是尹嬉,晚上给她发了条短信,叫她客观点,叫她多想想浦微之有没什么优点,相安无事是可以的,老死不相往来就不至于啦。 冀言淇思考她说的话。 觉得有道理。 点了浦微之之前喜欢喝的口味的奶茶,骑他那辆新车去了研究生宿舍。 问蒋方提要浦微之的楼栋号码,蒋方提直接给了宿舍号码,叫她直接上宿舍去。 她原以为他这两天该在实验室里苦磨。 【他实验做完了吗?】 蒋方提:【拿我数据了这狗东西】 【妹妹啊,你好好说话,别折腾他了】 【前几天回来就找我要数据】 【颓废好几天了】 【一问才知道失恋了嗨】 冀言淇:【……也不是吧】 【那我现在去合适吗?】 蒋方提:【反正我现在是不敢回宿舍了】 【你去看看】 【死马当活马医】 有他说得这么严重么? 冀言淇将信将疑,心中忐忑,站在灰色门前抬起手—— 咚! 心跳停一下。 “浦微之,你在吗?” 她倾耳去听。 里头动静细微,拖鞋摩擦在地面上,脚步节凑不快不慢,不轻盈也不沉重,等脚步声近了,里头传来一声:“谁?” “我。” 他应该能辨认出来。 脚步声抵在门边,随着金属摩擦的声音一起一落,门被拉向里面,浦微之站在开口处,黑色睡衣,长袖长裤,头发凌乱。 他抬手在门框边的墙壁上摁了下,身后房间亮了起来,一片雪白。他将门拉开一些,转身往回走,“进来。” 冀言淇左右看看,没什么人,抬脚走进去。 她想着要不要关门,浦微之回头来,“门关上。” “好。” “喝什么?” “啊?”她愣了下,手里头的奶茶有点多余。 研究生宿舍两人一间,两张床靠墙摆放,浦微之坐在床边,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奶茶上,“给我的,不是么?” “是。”她把奶茶递过去。 浦微之抬手接过,将奶茶放在书桌上,起身走到角落,角落有一张角几,角几上放了个小冰箱,他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摸出一罐牛奶。 走回来,放她面前,“你总不会想喝啤酒,将就将就。” 冀言淇拿着奶,有点蒙,“我没想喝啤酒,也没想喝牛奶,我——” “坐会,”他道,自己坐在书桌前,示意她坐床边,“如果不嫌弃的话。” 他应该不是刚起床。 至少床铺上被子枕头摆放得很整齐。 虽然头发和衣服看起来懒洋洋的。 睡眼惺忪。 她坐在床边,占很少的位置,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浦微之转了椅子,拿了奶茶,动作迅速地扯开吸管包装,喝了几口。 放下奶茶,“你记得我喜欢喝什么?” “我点了再来一单。” 浦微之没说话。 冀言淇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一直到冀言淇站起身,“浦微之。” “该道歉的是我。” “妹妹。” “你说得对。如果是我我也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我这两天想了很多,也问了很多,包括你说的,郑儒轩的事,我觉得这件事我有责任,而且,妹妹,我想我有点在乎你了。” 冀言淇愣着。 “不然我不该这么失落。” “有点唐突——” 41.女朋友 浦微之顿了一下,温声说下去:“你当我胡说好了。” 胡说。这怎么好当胡说的。冀言淇心脏扑通扑通跳,忍不住想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却又不得不面对眼前两人无话可说的境地。 浦微之静坐着,背对着她,过了会儿,不知是不是纠结完了,从椅子上缓缓拔起来,“我去换个衣服,我们去吃饭?” “我晚上有心委课,”说到这个,她有点委屈,抱怨道,“朱朱和文苡的骨干培训班都已经结课了,我连一般都还没有上完。” 浦微之笑了笑,笑声很沉,似乎并没有多愉快,单纯只是想敷衍应和一声:“她俩前两周累成狗,你在宿舍睡大觉的时候没见你抱怨。” “所以就是说,现在才知道先苦后甜有多爽。你去换衣服吧,我等你。”她道,乖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来。 浦微之应声好,转头朝阳台走去,冀言淇余光里的脚后跟消失,她吸了一口气。不想浦微之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 “妹妹。” 冀言淇抬头,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来,差不多与她平视,微微垂了垂眸子,“你生日宴上我干的事,我得跟你道个歉。” “当时我在大学里混了两年,自以为混出了名堂来,家里人各方面逼得紧,管我学业,管我工作,甚至管我的感情,我当时特殊原因谈了个女朋友,家里不同意,非把我抓回去参加宴会,所以我用那种方式反抗他们。” “那时候没想过会对你造成伤害,对不起。” 他停下话,盯着她的双眼温柔且真诚。冀言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四周静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我知道这也许迟了,但知道郑儒轩的事情之后,我想了很多,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声道歉总要说,如果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的话。” 冀言淇沉默了下。 他也没再说话。 也没站起身,像是在等待她的命令。 她思来想去,才捋清楚自己今天来着要干什么,差点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她道:“我今天过来,本来是要跟你道歉的,为我前两天的言过其实。我当时也没想伤害你,但确确实实,我后来想了又想,觉得我对你的印象停留在五年前,先入为主,以至于偏见太过严重,对你这里不满那里不满。” “或者,”她停了下,语气有些试探,“功过相抵了我看。” 浦微之当众退婚有影响吗?肯定是有的。但只是在她还懵懂的年岁,把家里的各种规矩和安排看得重要而神圣,像这种她出生就定下的事,她即便再不当回事,也知道在老爷子那里,这不是玩笑话。 这是正经事。 可影响很大吗?其实不见得。年纪大些,流言蜚语散去,冀言淇是新的冀言淇,而不仅仅是乖巧听话任人摆布的冀家老二。 “我原谅你了。与其说是现在原谅,倒不如说是早就原谅了,不过今天,有些理解你当初那么做。” 她顿了顿,“不过我先说,我原谅你,并且理解你,不代表我家里人原谅你,你知道的,我家在朝城很多年了,太爷爷的爷爷就在朝城扎根,名声和声望对我家里人来说很重要,你当时那么一闹,我爷爷不好跟你爷爷追究,什么后续也没有,到现在还堵着一口气呢。” 她总结说:“要想他们原谅你,恐怕只有在你的梦里了。” “还有,你刚刚那个什么胡话,以后不要说了。赶紧去换衣服吧,我晚上还有课,等下吃饭来不及了。” “好。” 浦微之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了两件衣服,迅速钻进洗手间。背影消失,冀言淇环视四周,室内的摆设简单整洁,他的床单和被子是整套的,深灰色条纹图样,不太耐脏的颜色,看着格外干净。 书桌是两个人各一张,摆在正中间,中间有个不算太高的隔板,和一个桌面书架,浦微之的书架上整齐排列三排书,最上面一排是专业课本,有一两本是她也有的,下面两排都是化学相关的书籍。 有好几本是英文。 桌面上摆放台式电脑,桌面杂乱无章,文献和稿纸乱飞,水笔和笔盖也是各过各的。电脑开的,在一个绘图软件界面,图的x轴和y轴是两串英文字母,又是她不认识的。 浦微之两分钟从卫生间里回来。 冀言淇已经站起身。 “你怎么这个表情?” “我来的时候没想跟你一起吃饭的,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 “答应了别反悔。” 冀言淇抿抿唇,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浦微之领她去了南园吃饭。她之前来过一次,和赵因齐,是听讲座正好碰上,赵因齐和他们班同学走散了,于是问她要不要去南园吃饭,结果是她、朱欣衣、花漫漫加赵因齐。 也是那一次,朱欣衣确定赵因齐对她有意思的。 “你为什么带我去南园吃饭?” “南园的麻辣香锅好吃。小吃也可以,比如鸡腿。” 冀言淇想起昨天那一把鸡腿。 味道确实好,“所以你昨天是因为听见我说想吃——”浦微之盯着她,应该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不然我自作多情?” 冀言淇哑口无言。 两人正无话的时候,一个男生从楼梯下面上来,迎面撞上两人,忽地往边上靠了一步,神色错愕,“浦哥?这是!带姑娘来宿舍了?” 浦微之将冀言淇揽在一边,答:“是。” “女朋友?” “是。” “看着年纪不大,你等等——这不是昨天那个老死不相往来——吗?” 那男生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撞见这一幕有些尴尬,就像撞见人家夫妻两个吵架,都不知道该不该劝架。 浦微之瞧了冀言淇一眼,“老死不相往来是不可能了。我们先去吃饭。” 他手插兜,跟冀言淇一前一后向下走,怎么看怎么不像热恋中的情侣。男生有些摸不着头脑,想着给蒋方提去了消息,那头回:【好奇害死猫】 两个人下楼,冀言淇道:“你刚刚为什么说是?明明就不是,万一以讹传讹怎么办?”你不怕你名誉受损,我还怕我被人针对。 “我要不说是,怎么解释你一姑娘出现在男生宿舍?我骑车,等下送你上课,晚点去接你。” “教四离宿舍那么近,不用你去接,”她道,刚跟在他身后走两步,想起什么来,在书包里摸了半天,“浦微之,那辆电动车,是你用奖学金买的吗?” 浦微之点头。 “你胡说,我问过格格了,她说没那么快发。你哪里来的钱?” “家教你信不信?” “你这么忙,有时间做家教吗?别把我当傻子。” 被毫不留情揭穿,他略微艰难地挠挠后脑勺,就要说话时被她打断:“你说实话。” “蒋方提借的。” “我就知道。”她愤愤道。想了想,语气温和些,“这车还能退吗?我现在拿不出钱来。” “你想这个干什么?我送你的又不要你拿钱,而且要不了多少钱,你当它多贵。”他将钥匙插进孔里,将车骑出来。 冀言淇上车,想了想,抓了他腰侧的衣服,“你为什么要送我车?”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学会骑车,骑共享一次要多少钱?倒不如直接买一辆来学,省得浪费钱。” “那我现在学会了。” “学会了又骑共享?” 冀言淇:“……”哑巴半天,挤出几个字:“那我也不能要。” 浦微之听她语气坚定,骑了没多远将车刹在路边,转头看她,语气认真:“你生日宴那回我给你送生日礼物你还记得么?” “记得,是一串手链,被我妈送回去了,结果你爷爷亲自送回来,我就扔储藏室了。” 那串手链其实挺漂亮的,很适合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也像是他那个年纪的人消费得起的。只不过当时和浦微之扯上关系的东西都不受待见。 包括浦朔之和浦家老爷子送的礼物。通通扔进储藏室里不见天日。 “那串手链不是我挑的。准确来说是我随手指的,没用心,钱呢,也不是我出的。” 早知道是这样。 冀言淇接话:“甚至不是你亲自送到我家的。” 浦微之点头,“所以不是诚心的。今天给你补一个诚心的生日礼物,可能价格上和它相差太多,但你能不能将就将就?” “车?” “嗯。” 冀言淇觉得这人长了一张好嘴,这么能说。明明是一局她必须还车的死棋,被她这么一说,她佩服又感动,一时反驳不了。 “那你欠蒋方提的怎么还?” “他跟孙格格旅行的钱还是我出的。这有什么,别担心。” “那你现在还饿肚子吗?” “什么?” “我是说你现在缺不缺钱?你现在这么忙,没法去做家教,那岂不是没钱吃饭了?” “所以啊,上次上西园找几个师弟蹭饭,好容易沾点荤腥,结果最爱的鸡腿还要双手奉上,”他笑道,“你真想老死不相往来么?” 冀言淇偏头不看他,“气话啊,你要不回去吧,我给你点外卖,不然我上课要迟到了。” “别别,我们现在出发。” 42.撞心上了 阳城的秋一般十月底会给个信儿。之后如雨天一般夏秋秋夏,反反复复,直到十二月来临。 这和她生活了二十年朝城的天气太不一样,初来乍到可能不太适应,但两三个月下来,她甚至能够根据朱欣衣的身体情况来判断第二天是阴天还是晴天。 冀言淇在十一月底完成心委的培训,目前得到的消息是考试时间在十二月初。问了孙格格又问蒋方提,得到的答案别无二致。 【哎呦妹妹,这问题你问我干什么,去问浦微之啊,他之前上过这课,满分结业啊】 【找浦微之啊,他这方面比我强多了,而且这家伙现在就缺个表现机会啊】 表现什么。 有一些东西她能够看明白,但是又不能够说清楚。就比如说这个所谓的机会。与其说他们两个别有用心,倒不如说他们两个心有灵犀。 冀言淇抱着手机,一脸惆怅,靠着上床的梯子,也不知道浦微之怎么跟他们两个说的,两个人总是一有事就叫她找浦微之,他们两个拿工资的是摆设吗?昂? 也不是不能找浦微之,这不是他忙吗。他天天做实验,万一因为在她身上花了时间耽误进度,导致延期毕业,那她罪过岂不是大了? 这么想着,她把手机扔在一边。 朱欣衣刚开完支书会议从教学楼回来,匆匆忙忙从衣柜里扒出压箱底的实验服往身上套,她静静望她,嘴里还咬着牛奶吸管,“别着急,我陪你迟到。” “她天天点名妹妹,迟到旷课通报批评综测扣分,你小心拿不着奖学金。” 奖学金还是要期待一下的。两个月之前,她并不觉得奖学金的数额有多重要,仅仅为证明自己并不比冀言澈逊色而战。 经过自己规划有限生活费的三个月,她发现有限的生活费再足够也很有限,碍于已经在未成年的冀言沂的面前夸下海口,就不能再向家里伸手要钱。 不然会教坏冀言沂,叫他说话不算数。 这时候奖学金就显得尤为重要。很遥远,但动力十足。 朱欣衣一穿好,拉着她就往外跑。冀言淇一手拿包,一手将牛奶罐扔进垃圾桶,“哎哎哎,你别急呀。” “必须急,我又输了一周生活费。”朱欣衣将她推出门外,自己紧随其后一脚踩出去,语气焦急地交代:“你先下去把车骑出来,我锁了门就来。” 冀言淇乖顺点头。转头加快脚步往下走,等走出朱欣衣的视线范围,她慢悠悠缓了步调,不紧不慢往下走。 朱欣衣果然找了半天钥匙才把门锁上,到楼下时冀言淇把驾驶座让给了她,她一路飞奔,到了实验楼。 两人踩点进实验室。 “花漫漫。” “到。” 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冀言淇抬眼看过去,浦微之靠着落地窗的门框,穿一身白色实验服,整个人身形高挑,手里拿着花名册,手指在光线下苍白骨感。 她这个时候才认真地去算她有多少天没有见到浦微之,以及,他这一双平平无奇,但总是能莫名其妙抓住她眼球的手。 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好几眼,要摸索什么,一时也不知道方向在哪里,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收回视线。 浦微之的目光落在门口,由她身上移到朱欣衣身上,又由朱欣衣身上飞快地回到她身上,只是为确定来人是谁,最后用和缓的语气说:“冀言淇。” 她走进去,意识到这是在点名:“到。” “你们两个赶紧的,”他抬抬下巴,“找座位。” 两个人手忙脚乱走进门,飞奔向自己的座位。 一开始按学号组队,冀言淇跟花漫漫一组。 花漫漫是个化学迷,动手能力超强,创新能力也出众,跟她一组最大的好处就是花漫漫什么都乐意亲力亲为,她只需要在一边搭把手或是记录数据。 但是。 这个现象叫老师发现了,班级人数是单数,花漫漫于是被单独摘出去独立做实验,之前落单的男生被安排和冀言淇一个组。 花漫漫对此报以虚假不舍和乐不思蜀。 一开始冀言淇觉得老师似乎小看了自己,她就不能独立做实验了?直到遇到实验器材比较重的某天,她两手空空在一边给周离加油鼓气,顺道嘲笑上气不接下气的花漫漫。 周离个子不高,身材挺壮实,五官好看,脸型稍长,脾气不错人缘好,动手能力同样不差,爱思考,不像花漫漫上蹿下跳,比较低调。 冀言淇跟他一组可以干的事情多了点。 比如跟一些来访的之前不太熟悉的男同学打招呼。也可以借此来履行她作为心理委员的职责,姑且称之为因祸得福。 点了名,众人像往常一样围着讲台,浦微之在讲台桌上摆了一套实验设备,林林总总一大堆仪器,最显眼的是一只老旧的水浴锅,它看起来劳苦功高。 至少经历了几代人的沧桑模样。 浦微之简单讲了下今天实验目的和实验要求,模拟操作一遍,在操作的过程中把注意事项讲清楚,提问几位同学,就放大家各自做实验。 她身边的周离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兴奋,显然对这个实验充满了兴趣。 “你看起来很喜欢今天这个实验?”事实上今天这个实验和之前所有的实验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连实验步骤都大差不差。 大概是她觉得无聊,所以看什么都一样。 她不敢说话。 周离说:“我喜欢结果不一定的实验。” 是的。天知道她们四个小时以后会拿这些化学试剂煮出什么样的成品。 前几次的蒸馏实验,产率低得可怜,她甚至没敢往实验报告写,但就算把小数点右移一位,也同样是比工业生产来得低得多的实验数据,也就只能存在实验报告里。 她厚着脸皮还是落了笔。 毕竟老师说了,不指望你们拿出多好看的数据。既然不孚众望,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从抽屉里把铁架台搬出来,周离组装设备,她趁着现在人少到后面柜子里把药品称回来,放在架子上,盖上盖子。 两个人的配合看似默契,实际上毫无默契可言。周离需要人手帮忙的时候她总是不在,她站在取药品的队伍里面远远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时候,心里也毫无波澜。 与其说算不上好队友,倒不如说两个人都善于单打独斗,但又善于在合作中忍让对方。 “少了根水管么?”她问。 “和水龙头对不上。” 冀言淇蹲下身找了半天,拿了根看着很旧的水管,“试试这个吧。”她把水管插上,向后退一步把位置让给周离,让他把水管插严实点。 结果一抬脚,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一脚。 后背撞上什么。不硬,但结实。 她回头,实际上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果然身后站着预期的人,那人神色稍显惊恐。 “抱歉,你没事吧?” “你撞到我了。” 瞧他这话说的,她没撞上他,她道歉干什么?亏她还觉得心中有愧,他却回应一句废话,她尽可能保持平和:“我知道,所以我道歉了。撞伤你了吗?” “这倒没有,”他笑了笑,手撑一把她的腰,将人扶起来站直,他的语气显得轻松,“不仅撞了,还撞心上了。” 冀言淇:“……”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对方露出一个“我自己说什么我不知道吗”的表情,“嗯。” 她嫌弃道:“没想到一个月不见,你变得这么油。”他这一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实验室里憋坏了,跟蒋方提学了两招,我就说你们姑娘不会喜欢这个。” “下次别在我身上试了,谢谢。” “跟别人说别人当真怎么办。” “蒋哥也没你这么自信啊。” 他恢复正经神色,目光落在一旁的两把椅子上,“要是不记录数据,椅子先搬开。” 冀言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哦哦”两声,起身将椅子搬开。 浦微之走近看两个人安装好的设备,“你们这几个玻璃仪器在一个平面内么?我怎么看着歪歪扭扭?” 冀言淇从侧面看,看完以后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最后确定:“这边看着是在一个平面内——好像烧瓶有点歪,等等。” 她头又偏了一点,“确实是歪了,不过不太多。” “注意点,小心漏气,等下产率又是零点零几。” 零点零几。大概宿舍几位为了数据哀嚎遍野叫苦连天,她对这样的产率数字十分敏感。 于是有种他看过自己实验报告的感觉,正思索间,浦微之拿玻璃棒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别想了,你们报告不是我改的,年年都是这样,变不了。” 她收了视线,耐心整理仪器。 浦微之视线落在水浴锅里温度计上,内外两根温度计都毫无动静,静静躺在冷水温度的刻度上,“你们这水浴锅还不开?人家里边都六十度了。” 周离正在洗试管,闻言走过来,“开了的啊。” 冀言淇跟着凑过去看,显示面板没亮灯。 但开关的确指向“on”。 “没通上电么?” 她弯腰查看插头,“插着呢,应该不是——会不会是电闸那边?” 浦微之起身过去。 43.请你吃顿饭还是可以的 电闸在实验室的角落,a4纸大小的地方,浦微之掀开盖子,手伸进去,仔细打量了下,回头来说,“都正常。不是这边的问题,看看是不是这个水浴锅坏了。” 冀言淇拔下插座又插上,摁下启动开关,显示屏上亮了一瞬间,光立马熄灭,紧接着一声轻微的“咔”,显然电路断了。 实验室很大,一般四张实验台或者六张实验台挨在一起,两张实验台共用两个水龙头、水槽,以及两个插座。 专业两个班级一起上实验课时,实验室会被占满,现下一个班单独上实验课,二十几个人,还余下几张桌子和几套设备。周离没人的实验台上把设备搬过来,换了个水浴锅。 “试试这个。”他弯腰将插座插上,冀言淇把原来的水浴锅挪开,其他玻璃仪器一概取出来。 周离摁下开关,新的水浴锅甚至连亮都不亮一下,两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周离一手落在锅的边沿,一向热爱实验的他受此挫折,比其他同学慢了这么多,心中烦躁不已,“到底怎么回事。” 冀言淇不知道怎么回事。 更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事。看同伴有了脾气,自己心中虽然也焦灼不安,怕实验得做到下午,中午吃不上饭,但一声也不敢吭,生怕加重周离郁闷的情绪。 低声小心问:“会不会这个锅也不行?”先看一眼周离,他神色未动,显然不觉得两个锅会在同一时间出现问题。 实际上她也觉得,这个概率很小。复又看向浦微之,他的视线不在两个人身上,应该是在考虑她说的话,视线落在另一只没人使用的水浴锅上。 默了一会儿说:“实验室的设备旧归旧,给你们准备的时候大部分都已经试过了,是可以用的。”他顿了下,还是考虑了她的提议,“去搬过来试试。” 冀言淇几步过去。 又搬来一只,浦微之从她手里接过,放在周离刚搬走第二只水浴锅空出来的位置上,“周离,过去看看电闸有没有异常。” 周离愣了下。 浦微之将插座插上,“算了。我过去吧。” 浦微之朝角落走,冀言淇站在周离身后,觉得这边也不需要自己,便跟在浦微之身后朝那边走。 “你跟过来做什么?” 冀言淇如实回答:“我看不懂这个,想学一学。” 浦微之眼底露出一片不解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很快换上一片清清淡淡的笑意,他抬起盖子,手指着里边的开关,“都有标识的,你仔细看就能看懂,不用刻意学。” “好。” “你还挺好学。” “还行吧,你别啰嗦,快看看有没有问题,我可不想中午吃不上饭。” 有一处跳闸。浦微之蹙了眉,刚刚还没事的,这会儿倒是这边的问题了,他把开关复原,“可能是同时使用的设备比较多,我这边开了,叫周离试试。” 冀言淇点头,把话传给周离,周离摁下水浴锅开关,仅仅几秒钟,站起身冲这边使劲摇头,一脸颓丧,“还是不行,一下跳了。” 冀言淇回头看电闸第三个按钮,“怎么会这样。这下怎么办?” 浦微之还没说完话,那头又出了事。在她和周离对面桌子做实验的同学和隔壁实验台的同学纷纷喊了“师兄,怎么回事”。 浦微之快步跑过去,“发生什么了?” 朱欣衣装了药品刚回来,烧杯还在手上,“突然就断电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们的刚刚可以用么?” 尹嬉拿起温度计,扳到能看见刻度的那一面给众人看,“可以,七十八度,预测再来一个半小时就能结束。” 朱欣衣:“不是你们把我们这边断了么?” 冀言淇看向浦微之,“你刚刚没按错吧?” “没。” 他思索会儿,“我大概知道了,妹妹,你去电闸边看着,一会儿我们换个插座试试。” 试了这么半天,冀言淇多少有那么点绝望。呆呆点头,按他说的办,走到角落守电闸,远远看见浦微之转身到她和周离的实验台边,把最早的一只水浴锅搬到另一张实验台上,插上插座。 他调着开关,冀言淇头顶“咔”一声,吓一个激灵。抬眼一看,第四个开关跳了。浦微之看过来,她摇摇头,于是他搬着水浴锅去下一张实验台。 挨个试了两三张桌子。 周离从原本跟着他从这张实验桌挪窝到另一张,到最后动都懒得动一下,看浦微之忙碌。朱欣衣和尹嬉两个人手撑着脑袋,冀言淇比一个“ok”的手势,两个人同浦微之动作同步,然后同步露出失望神色。 就好像断电也会传染似的。 两个人实在无聊,拿出手机来玩小游戏。 “可以吗?” “等等,这插座有点问题,”浦微之弯腰,用了点力,将插座硬生生压紧,摁下开关,直起身子,静默等待,满头大汗说,“还剩下两个,要是不行,我也爱莫能助。” “实在不行,下午跟隔壁班一起来上课,正好我也很久没见你们了,多看两眼,等我毕业,你们就没机会了。”他叹声,怎么听都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在里头,火上浇油,叫周离恨恨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怕相忘于天涯,”他道,忽地语气惊喜,“呦吼,这个好像可以,这个没跳。” 周离一下子从实验台上跳下来,弯腰看显示盘,红色的数字扎眼,一时间眉飞色舞,一拳头砸在浦微之后背上,“可以呀浦哥,这都行。” “朱朱,你们那边可以吗?” “可以可以。” 冀言淇松口气,将药品全部挪到这张桌子上,收拾好原来那张桌子,才发现其他同学实验过半,“我们中午可以留在这里吗?如果实验没做完的话。” “可以。” “就我和周离也可以嘛?” “我在这儿看着,你们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要担责任的。” 冀言淇点头,将玻璃棒插进三口烧瓶的瓶口里,搅拌两下,忽然压低声音问:“你做这个有工资吗?” 浦微之俯身,把他们用不着的实验仪器收拾进抽屉里,“助教有点工资,但是不多,请你吃顿饭还是可以的,晚上行吗?” “你不忙吗?” “吃顿饭的时间还会没有?”他软了语气,“你不愿意跟我去吃饭?心里还——” “吃吃吃。”她赶紧打住。 浦微之收拾好东西,交代两句,被其他同学叫走,刚被拉到柯及的实验台前,朱欣衣几步过去,连人带柯及的分液漏斗一块儿拉到自己的领地。 周离加快实验速度,冀言淇在一边懒洋洋记录数据,看周离忙上忙下,想让他动作小心一点,别摔了什么仪器,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死来想去还是闭嘴了。 近十二点,其他小组陆陆续续到降温阶段,看着大家开始讨论降温速度,冀言淇心死,给朱欣衣去了消息,问她中午吃什么。 朱欣衣实验接近尾声,脱了手套扔进垃圾桶里,眉尾一挑冲柯及道:“看见这桶没?你的归宿。” 柯及不甘示弱,脚尖抵了抵垃圾桶旁边的废液桶,“看见这桶没?你的归宿。”说完,从一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次性手套,戴上,装模作样拧开废液桶的盖子,里头冒出一阵刺鼻的酸臭。 “闻着没?你的——” 冀言淇看不下去,戳了他一下,“柯总,你别闹了,不熏得慌么?” “他有什么慌的,他就喜欢这味道。” 冀言淇觉得这俩还不如不认识。从班委到队友,不管干什么,完全不和谐,即便偶尔两人的意见一致,也会意见一致地因为对方跟自己意见一致而憎恶对方。 “你俩继续,我点个外卖。” 朱欣衣这才想起有正事没办,“吃西园么,我给你打包。” “比较喜欢东园,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吃鸡公煲,或者梅菜扣肉,如果有一杯奶茶就更好了。” 听完,朱欣衣神色正经,“听听你这是什么话?要不你还是点外卖吧。我跟尹尹吃西园。” “不爱了呗。” 她话音落,身后转来一道影子,浦微之刚给叶之晟讲完为什么他们温度上不去,脚步匆匆走向另一边。 她的视线跟着过去。 “师兄,制冰机坏了。” 说话的人是周离。 用冰块降温速度快多了,没了冰块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冀言淇如五雷轰顶般,忽然将手臂搭在朱欣衣的肩上,头埋过去,神色痛苦,“我吃不上饭了,没冰了。” 柯及和朱欣衣静默两秒,同时笑开。 “对不起啊妹妹,真的忍不住。” “你们两个今天也太倒霉了点,实在不行,明天再来做实验吧。” 冀言淇:“……”冷静得差不多,她跟着过去看浦微之和周离检查制冰机,“你能行吗?” 浦微之干活认真,甚至头也没回,语气平静,却略带笑意,一派手头的活不在话下的模样,“这问题你是不是问过?这么耳熟。” 是的。 在军训的时候。 “你到底行不行。” “不行。”他直起身,“我到楼上实验室去蹭点,你们先把水浴锅温度调一下,还有,搅拌速度快点,加料加少一点。” 44.呆瓜 浦微之拿了两大袋冰块下来,冀言淇迎到门口,浦微之略过她,把袋子递给紧随其后的周离,面不改色,语气正经:“怕你一会儿都吃了,没东西做实验。” “我还想再活五十年。” 浦微之眉梢一挑,露出颇为赞同的表情,却说:“那你也忒没追求了。” 冀言淇想反驳,一时语塞。支瑆和叶之晟背着包,手里拿着实验产品,一边讨论一边朝门口走来。 “浦哥,走了,给你带饭么?” “不用,回去休息吧。” “妹妹呢?” “不用,我点了外卖。” 继两人之后,又陆陆续续走了人,单独一组的花漫漫也快完成实验,明明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莫名其妙就是心头捉急。 她回到座位上,无事可做,盯着温度计和仪表盘发呆,过了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点到计时界面,放在桌面上,“还有七分钟,过七分钟加氢氧化钠。” “你们氢氧化钠称了吗?” 冀言淇抬头看摆放药品的架子,都是之前的瓶瓶罐罐,起身到原来的实验台上取氢氧化钠,“之前称好的。我来加吧。” 周离从她手里抽走烧瓶,“我来吧。” 冀言淇没吭声,他一向都做得更多,由他去了。时间到,冀言淇接了外卖电话,“外卖到了,我点了三份,一起吃吗?” 周离一心实验,“你们先吃吧,我加完就出来。” “好,下一步我来替你。你小心一点。” “嗯。” 浦微之早在休息区等候,辟出茶几的一小块地方,摆好外卖。 她坐下,他筷子都拆好递过来,“这家煲仔饭不错,我们喜好还挺像的。” “并没有,”她结果筷子,弯腰吃饭,沙发位置和茶几差不多,俯着身子有些疲惫,但也无处可去,“今天的推荐,我随手点的,还挺不巧,就点到你喜欢的。” 浦微之被她呛声习惯了,没继续找骂,换了个话题,“听格格说最近要考试了?” 孙格格怎么什么都和他说。 “找个时间我跟你说一下复习要点,你看呢?” 冀言淇神情犹豫,在接受和拒绝之间迟疑不决,浦微之道:“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么?” 孙格格和蒋方提是指望不上了。她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你的事我什么时候都有课。” 冀言淇抬眼盯他一下,“不要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暧昧语气说话。”顿一下,又补充说明:“说了原谅你和接受你是两码事,如果你一定这样,我会告诉我哥……” 她没说下去,转了话题:“反正就是你别再提了。” 这话一出,浦微之眼底闪过一丝颓败和失落,她无意间捕捉到,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语气软了些:“我是说,现在我不考虑这些事,而且,我们并不合适,老一辈说的话,都作废了。” 浦微之思索了会儿,安排:“蒋方提下周五去县研究所,不在宿舍,我们那儿清净,你可以过来。要是担心不安全,可以叫朱朱一起。” 朱欣衣有安排。跟柯及去看烈士碑,准备做一个推送宣传大公无私的奉献精神。她没说,“好,那就,下周五吧,中午么?” “之前有个做食品的朋友在兰州街开了一家餐馆,做闽菜,给了我一个优惠,中午我们到外面去吃饭?” 他约自己约得还挺勤快。 “下周吃什么你都安排好了?” “嗯。” 周离加好氢氧化钠出来吃饭,刚好冀言淇碗里的米饭见了底,她收拾了碗筷,扔进包装袋里,浦微之顺手接过,拿到实验楼外的分类垃圾箱扔掉。 “接下来是什么步骤?” “你没写预实验报告?” “写了。不是你们说的,抄一遍就成了吗?” 周离干活很迅速,有热情,就是不太细心,叫他加个料,就完全忘了余下的冰块需要处理一下,放在桌面上,任融化的水朝四周漫开。 她拿抹布吸水,浦微之见状把冰块推进水池里。 “是说你们交实验报告可以抄一遍,可没说你们不要看一遍步骤是什么。” 冀言淇没反驳,没有提前看实验步骤是他们偷懒了。从包里拿出打印的材料,看实验步骤,不知怎么,食指忽地刺痛一下。 “嘶。” 浦微之在她身后一同看实验报告,视线落在她猛然抬起的食指上,指腹上没什么受伤痕迹,“怎么了?” “有点刺痛,辣辣的感觉。” “你刚刚碰什么了?” “没碰氢氧化钠。就用了一下这个抹布,这个抹布上不会有残留吧?” “这是新的,旧的还说有。” 冀言淇想等一会儿痛感消失,半分钟过去,不仅食指内侧开始发热,中指也开始隐隐作痛,她蹙了蹙眉,“好像没有好点。” 浦微之几步出门,“我去问问。” “好。” 她将水浴锅的温度跳高到规定温度,记录下此时的时间,刚放下笔,就听见浦微之在外头提高了音量,紧接着门口出现两个人,周离跟在浦微之身后一脸惮怕亦步亦趋。 “妹妹对不起我刚刚……” 他话没说完,浦微之从柜子里取出医药箱,里面乱七八糟一堆她认识的不认识的药品,他只取出几根棉签,“手拿出来,哪些位置?” 冀言淇有些蒙。不过看得出来,他应该是破案了。乖乖把右手伸出去,食指和中指晃了晃,“不是很严重,是氢氧化钠吗?” 浦微之语气有些冷,一边给她擦指腹上残余溶液,“做实验粗心大意就算了,出了事为什么不说,还好及时发现,万一擦了眼睛怎么办。” 周离被他这么一训,低着头不敢说话。 冀言淇瞧着他,低声说:“我没戴手套,我也有问题。” 浦微之抬眼看她。 她一时住了嘴。 他扔了棉签,一把将她拉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哗喷出来,砸在池底水花四溅,他拉着她的手指,往水柱里放。 “冲五分钟,看看效果。” 话落,他走到实验台后边,从地下拉出一张椅子,拖到她身后,“坐下来。” 冀言淇乖乖被安排。 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来,查看其他处理方法,一时沉默不语。周离坐立不安,看看浦微之,又看看冀言淇。 冀言淇看着想笑,强忍着没敢笑出来。手指在冷水冲洗下舒服多了,她其实并不怪他,“你饭吃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先去吃饭吧,我没事,你别担心啦。” “那你要是没处理好,就叫我进来,去医院的话我……” “行了,赶紧吃饭去吧,钟老师有条狗,中午时候出没……” 周离感恩戴德,一溜烟儿跑了。冀言淇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找到机会笑开,“浦微之,你是不是吓到他了?” “他不是一次干这个事了,毛手毛脚的。敢情伤害的不是他,他不长教训。” 冀言淇无话可说。 “你这个没大没小的。” “什么?” “喊师兄。” “你在做梦。” “手拿出来,好点没有?” 冷水的效用还没有过,她擦了指尖的水,等了一阵子,待指腹干了,火辣辣的感觉卷土重来。 浦微之盯着她的神色变化。 “走吧,去校医院。” “啊?实验没做完呢?” “谁造的孽谁自己解决。 话落,他伸手捞过实验台边的两部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走向讲台,讲台桌上扔着他的黑色书包,上头一串她十分眼熟的钥匙,他拣了钥匙,回头喊她:“别愣着,快点。” 冀言淇也不想愣着。他这想一出是一出,行动力也太强了一点,她甚至都来不及问一句校医院远不远,他连她的手机都捞进口袋里了。 校医院不远。 离实验楼甚至比离东区实验楼要近一些,浦微之三分钟不到,就将人塞进急诊。 医生处理得很快,“不用着急,没什么大不了。”又说:“做实验要谨慎一点,你这量不大,还算轻的,前几天有个小姑娘,整个手背都毁了。” 冀言淇后背一凉,乖巧点头,医生又问:“没其他地方吧?” “没有。” “小姑娘长得真好看,”戴眼镜一头白发的老太太突然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从眼镜后面抬起来看她,“谈对象了?” 目光从浦微之身上迅速掠过。 冀言淇看了浦微之一眼,“他不是,您误会了,他是我们助教。” 老太太慈眉善目,这会儿更是和蔼可亲,“哎呦,那岂不是是正好!小姑娘,我跟你说我有个小孙子,今年和你差不多大,在隔壁读书,成绩很不错,明年想保我们学校的医学,奶奶想着,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认识一下?奶奶第一眼看你就有眼缘得很。” 冀言淇震惊,一时无措,拒绝这么可爱热情的医生奶奶简直是一种罪过。 愣了几秒,“好……好啊,怎……” “张医生,我在追她,您这么挖墙脚不好吧?您孙子那个呆瓜,这个闺女也一个呆瓜,不合适,下次给您物色一个机灵的。” 冀言淇:“……”你说谁呆瓜? 45.说谢谢师兄 张医生交代好注意事项,叫她带着病历本到门口取药窗口缴费取药,冀言淇连声道谢,急急逃离是非之地。 老太太太过热情,她最后还是耐不住良心不安,把二维码递给了过去,老太太也忒不务正业,欢天喜地加了联系方式,当着两个人的面立马把名片发给自己的小孙子。 她先浦微之一步拿了自己的病历本,转头走出急诊室,来到取药窗口,在她前头还排了两个人,一个伤了腿,一个看起来气息奄奄,下一秒就要倒在她的脚边。 浦微之一手插兜,另一手拿着手机看文献,看了没多久,眼皮抬了抬,视线落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秒,把手机兜进口袋里,一副要好好教训她的气势,“你说你,不是不考虑恋爱的事吗,还加人家微信。到时候发现不喜欢,还得拒绝人家,多麻烦。” “拒绝一个扛压的青年人总好过拒绝一个可爱的老太太。” “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不过,你可别跟人聊得太过了,这些人咱也不知根知底,怕出事,”他看着前后没什么人了,只当是闲聊,继续劝诫,“就像你之前那个谁,姓赵的同学,那同学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现在……诶,现在没什么联系了吧?” 又说。 又说。冀言淇抬眼看他,他慢慢悠悠朝她走近两步,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这家伙有一阵子没提赵因齐,她还以为他意识到自己不该有的偏见了,没想到还这么顽固不化。正要开口教训他两句,一张嘴,看到朝取药窗口走过来的人,话到嘴边忘了词。 浦微之看她忽然发呆,脸色略震惊,瞧着自己身后的方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两米开外惊现熟悉身影。 前不久孙格格在自习室里讲老板小话被老板抓包,到今天已经在县研究所手动浇水三个星期。他望着迎面踱来的赵因齐,暗暗发誓往后说人小话一定注意安全。 “言淇,你怎么在这儿,是生了什么病?” 冀言淇抬了抬手指,“做实验碰了点试剂,你呢?” 他两手空空,看样子并无大碍,“我到实验楼送点东西,正巧看见师兄载你往这个方向过来,怕你是出了什么事,跟过来看看,严重吗?” “不严重。” “那就好。” 话到这份上,赵因齐关心完就该识趣道别,没想三个人竹竿似的杵着,相顾无言,气氛颇为尴尬。到此时,冀言淇也有些希望赵因齐早一点离开。 气氛静了又静,浦微之忽地开口问:“赵同学,我记得你是学应用化学的?” “是的师兄。” “对医术也有钻研?” 浦微之这问话没头没尾,叫他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啊”了一声,“没……没有。” 浦微之淡笑了下,奸计得逞,“你这专门跟过来一趟,我还以为懂得点急救知识,过来救人性命的。” 赵因齐毕竟年纪小,面对他这刁难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顶着一张尴尬的假笑,没回答他的话,那模样冀言淇觉得心疼。 浦微之得意洋洋靠着墙,那嘴脸也太幼稚,她正要开口缓和一下,前头的人拿了药几步离开轮到她上。 药师给她拿药,动作很快,收拾好结了账,她一转身浦微之人已经到了门口,站在门外走廊的角落,灯光如白玉般纯洁明亮,在地上割裂出阴影和光亮两片区域。他鞋尖沿着光影的分界画直线,正在打电话。 距离不远,她能听见。 越近越清晰。 “明晚上师姐请吃饭么……不请?行吧,那我请……你不至于这么忙吧?半天时间挤不出来?那你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往日的情意都喂了狗了?” 他又调笑几句,都是些摸不着头脑的话,跟对方说话语气温柔,甚至有几分讨好的意思在里头,态度像他对待孙格格。 想来是某个红颜知己。 见她来,他电话挂得快,“好了?” 冀言淇点头,转而看向赵因齐,“我这边没事的,你先回去吧,下次见。” 虽然下次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时候。但尹嬉的意思,你不愿意的现在做的事,就拖到不得不做的时候呗。 她觉得挺有道理。 下次再见,下次再交流,再合适不过的决定。 逐客令下得明显,赵因齐听得挺懂,“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好。”她道。本还有一句“谢谢关心”卡在喉口,觉得其实他没有必要那么关心自己,还是别给人鼓励了。 “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 “你想知道?” “随口一问。” “不告诉你。” “你怎么这么喜欢请人吃饭?” “有吗?” 冀言淇没说话,拿病历本遮着额头的太阳光,几步跑到停车坪,一抬腿,跨坐在后座上,等他。 浦微之慢条斯理走过来。 两人回到实验室,周离这下效率很高,已经把实验数据誊抄一张a4纸上,拍下来发给她,叫她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清洗实验设备。 浦微之看他已经收了用电危险的,只余下一些瓶瓶罐罐,将钥匙扔给他,“一会儿洗好了把门锁上,要是放门卫那儿。” 冀言淇困惑看他,他已经顾自走出门去。 她连忙跟上,她是受伤了,但还没到骑不了车的地步,他总不会要骑车送她回宿舍吧? 几步跟上,正要开口。 “我回去睡个午觉,顺便护送一下你,别路上出什么事。” 他把他的小破车从一众共享电动中扯出来,和冀言淇手底下这辆车形成一新一旧强烈对比,“你怎么不给自己换辆车?” “这车又没坏,而且劳苦功高,我这人恋旧,舍不得。” “原来还是个恋旧的人呢。” 浦微之:“……”就不能好好说话了? 刚学会不久,冀言淇骑车还是慢,小心得很,直线走得多,拐弯不太熟练,浦微之跟在她后面龟速前行还要提心吊胆。 终于把人送到宿舍,一颗悬着的心也才放下。 蒋方提在宿舍睡觉,这会儿刚被孙格格轰起来,说是叫了外卖,睡眼惺忪地把长裤往身上套,“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蒋方提喜欢较暗的环境,屋子里死气沉沉,浦微之把窗帘拉开,开了窗户通风,“哟,蒋先生都会读心了?” “你这不写脸上了。说吧,跟谁说上话了?” 浦微之哼了声,明知故问,他走到角落,从小冰箱里取了一瓶可乐,“之前说院长给准备的标本是在实验楼还是在院楼?” “实验楼。” “我找了,没有。” “不可能啊,我记得当时我搬到613去了,当时尹老板也在,那不如你去问问,是不是又拿给哪个小学弟先睹为快了。” 蒋方提到阳台去洗了把脸,浦微之从冰箱里取出可乐递给他,“613……蒋方提,你下次说地点的时候劳烦多讲几个字,死不了。” “你以为是西区的?” 浦微之懒得理会他。 找了两天,翻了三间房,找不到一片标本。他没发火已经很仁慈了,“我这两天约于桐桐吃顿饭,你说上哪里吃比较好?” “看上她了?不至于吧,她那个暴脾气,你应该看不上。也不对,”说到暴脾气,想起冀言淇,蒋方提一个人在脑子里演了一场大戏,“你这人有点受虐倾向。” “我问你知不知道于桐桐会喜欢吃什么。”认识他这么多年,蒋方提那些人尽皆知的优点在他这儿一文不值,唯独思维发散得有如火箭上天这一条,他啧啧称奇。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拿了本书。 蒋方提“嘶”了声,笑说:“我怎么敢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那你帮我问问。” “我这两天得罪你了?” 浦微之将书本压在桌面上,“什么?” “你不如直接把刀递到格格手上叫她结果我算了。” 浦微之:“……”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本科期间蒋方提在学生会待过三年,于桐桐是他的好搭档之一,几个人没少出去吃饭,那个时候孙格格在就业服务中心混得风生水起,要说蒋方提不关心关心好搭档,他不信。 不过现在要他说,他说不出来也正常。 毕竟时间过去那么久,专业不同都成了点头之交。 蒋方提背了包风风火火出门。浦微之翻了翻书,越看越没劲,干脆找了几个应化那边的朋友简单问几句,一无所获。 【她什么都吃,又什么都不吃】 浦微之:【……】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刚退出聊天界面,准备小憩一会儿,一条消息进来。小姑娘难得这么平心静气有礼貌地跟他说话:【在吗浦微之】 【想问你一个事】 接下来是两份文件。 【第一个是任课老师发的复习提纲,第二个是同学发的复习题,我觉得前面的内容太杂了,后面的内容有一些是有误的,不知道该不该用】 他点进两个文件看了眼。 【你要是着急,可以按顺序复习老师发的,不着急等我重新整理一份给你,这个题库别用,这题库我们当年就淘汰了】 消息发出,那头秒回:【谢谢你】 浦微之:【啧,小姑娘还挺客气,说谢谢师兄】 冀言淇:【谢谢师兄】 浦微之正要发出两句“不客气”,那头马不停蹄送来表情。 冀言淇:【微笑】 46.夫妻肺片 朱欣衣今晚七点不到跟不知道是谁约了出门,顺手牵羊穿了尹嬉前阵子刚入手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百褶裙,当下尹嬉和花漫漫坐在瑜伽垫上望着她。 一脸不可思议。 “你这不是能穿裙子么,以后多穿。” “我比较关心她和谁出去。” 冀言淇话落,朱欣衣目光移过来,若无其事地移开,权当没听见。这个可恶的女人,一天到晚地打听别人的秘密,到自己这儿嘴严得十头牛撬不开。 “穿这个配什么好看?” 尹嬉手指门口高出床板位置的定制鞋柜——这算是她们宿舍有史以来最为壮观的家具,尹小姐慷慨大方,收容了所有人春夏秋冬所有鞋,“第三排第四个盒子,有一双中跟长靴,你的腿——嗯,比我的短些,应该只比我丑一点。” “应该不会太丑。” 冀言淇过去帮朱欣衣取鞋,后者一边接过一边冷着脸,“尹嬉我看在衣服的面子上原谅你,你要是没什么事干,还是少谈恋爱,多做卫生。” 尹嬉点头,“我上午拖完地了。”见她穿好,啧啧称赞,“这不很好看么,去吧,把柯总迷死。” 朱欣衣一听柯及立马变脸,“不是他!” 宿舍里静了静,顶上亮白的灯光一时显得格外沉默,照着同样沉默在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冀言淇觉得这气氛下一秒朱欣衣就要暴怒。 花漫漫成了第一个打破寂静的人。 噗嗤一声笑开,“方阵呗,藏着掖着什么?” 朱欣衣一向很能稳大局,闻言面红耳赤。 冀言淇挨着尹嬉,尹嬉点开微信,找到方阵单调的头像,点进他的朋友圈,顿时笑开,“哎哟喂,方阵这对我三天可见了,真够着急的,啧啧,真可以,朱欣衣,你心思够缜密的啊,还知道叫他屏蔽我?我稀得看你?” 朱欣衣算稳定情绪,反正都被揭穿了,干脆也不藏着,“可别,这锅我不背,不是我叫他三天可见的。你们别瞎起哄,就最近吧感觉他这人还不错,至少比柯狗善解人意,约了几次电影和游乐场,发现兴趣爱好审美都比较相投,就想多发展一下咯。” 冀言淇皱了下眉,“那柯总怎么办?柯总要被抛弃了?” 朱欣衣撇撇嘴,“没啊,谁能抛弃他啊,不敢不敢,人前程似锦,后路坦荡,用得着你替他担心?” 花漫漫手撑着瑜伽垫,身子往后靠,欣赏朱欣衣的身段,从嘴里取出泡泡糖,漫不经心说:“这个倒是,妹妹心别太软,别看柯狗犯了错嘴跟抹了蜜似的,一天天追着她,备忘录里电话不少,前两天还有个姑娘都追到教室里来了,手捧一大束玫瑰,不知道的以为求婚来了。” 冀言淇惊愕望去,“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选修课,选修课,别激动,反正都一个班的,下次总有机会。” 朱欣衣出门去不久,浦微之的消息进来。宿舍自朱欣衣关上门开始恢复寂静,各干各的,偶尔有一两句谈话声,稍微闹出点动静,其他人都听得见。 七点半过。 冀言淇破天荒早了三个小时洗澡,换身衣服,配了冀言澈前几天刚让人送来的新鞋,尽一切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猫手猫脚走到门边,对着门口的镜子极其短暂地看了一眼,抬手拉门。 “站住。” 果然预感还是准确的。 她握在门把手上的右手被吓得握紧。 尹嬉转椅转过来,“冀言淇,不是吧,你真以为你在那儿捣鼓半天化妆品我俩看不见?” 花漫漫和尹嬉对视一眼,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食指在耳机上敲了两下,“我这枪声不小了,还是有人在耳边敲瓶子,连输三把,你这不交代清楚,对得起我吗?” 尹嬉笑了声,“最近是怎么了,一个个的,嗨。”她刻意瞧了花漫漫一眼,“你说,不会到了大二,这宿舍就剩下一个……” “积点德吧。” “我这不实事求是吗……” 花漫漫还要说,两个人唇枪舌战一触即发,冀言淇趁着这个时候,拉开门溜了出去,只留下一阵门板和门款碰撞的声音在回荡。 浦微之在楼下等了约有五分钟。他一向都知道怎么抓紧空闲时间来学习,冀言淇不担心怕的只是两个人刨根问底。 朱欣衣的约会对象是方阵,对大家来说,方阵也就是个认识的师兄,进入大学跟师兄谈恋爱的数不胜数,实在没有什么稀奇的。 但是。 她今天要上的是浦微之的小破车。 大家对浦微之比对方阵了解得多还不算什么,主要是这位大哥年长自己六七岁,对大家的关照程度如父如母。一旦把她和浦微之用一种不太和谐的关系联系起来,她再想解释,也洗不清了。 有惊无险,她松口气。 一楼架空层的灯光不算太亮,昏黄昏黄的,甚至看不清她耳垂上那一颗痣。浦微之盯着眼前的人打量几眼,露出一个由讶异到困惑再到释然的表情。 “不错呀妹妹,你还知道约会前化妆呢。” 她只觉得这两天气色不如之前好,下午也没好好休息,导致晚上有些疲倦,整个人懒洋洋的,答应了跟人家出门,太邋遢不好,所以收拾了下。 她不太喜欢化妆,也不太会。但耐不住唐贝蓓对化妆有着近乎疯狂的热爱——当然唐贝蓓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但花漫漫可以说是更进一步,她在作为实验对象的过程中,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只是刚好有时间而已,”她坐上后座,“我们去哪里?” 浦微之带她去了一家阳城的特色菜馆。 阳城是一座开放包容的城市,比起朝城,这里有特色的外来美食要多得多,且味道都十分正宗,冀言淇当初选a大的原因,也一部分出自美食。 她绝对没有花漫漫那么挑,也没有尹嬉要求那么高,但耐不住她馋。 结果来这儿这么久,校门都来不及出。大一的通识必修课加上选修课,基本挤满了她课表周一到周五的全部时间段,周六周日不是在参观和实践,就是志愿服务活动和听讲座。 好不容易能够挤出半天时间,回到宿舍,书包一扔,鞋一甩,冲一把脸,上个厕所,换身衣服,用最后的力气爬上一米五不到宽度的小床,恨不得睡到下周六。 跟班委出来吃过三次,次次都是烧烤,为的也只是找个热闹的地方,悠闲点开会。吃得最多的火锅,是在宿舍里自己打的。 “坐哪儿?” 这个菜馆的装饰古色古香,里头不算安静,很有市井气息,人挺多,挺热闹,余下三四张桌子,冀言淇信手指了靠墙边的座位。另一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门打开一半,夜风灌进来。 不止夜风。 还有阳城这座城市夜里的喧闹和繁华。 “你对阳城是不是比对你自己家还了解?”大概是环境所致,她忍不住问了这么个问题,语气有点哀伤味道。 覆水难收。结束这个话题,再找,也不容易。她干脆放了手机。 “都了解。我在阳城待了将近七年,但是对这儿的了解,加起来也不过一年,你倒不如问我对a大的了解是不是胜过老家。” “也是,你应该是忙着学业。” “有没有想过转专业?” “一开始有。” “因为我?” “差不多。我爸想让我回家给哥哥帮忙,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但我对那些不感兴趣,而且,我不想回朝城。” 唐贝蓓说,按理,她这种人应该很恋家,但事实并非如此。在朝城待得久了,她其实更乐意到其他地方去走走,走累了,到底还有家可以回。 “为什么?” “朝城的所有巷子我都走过,看都看倦了。你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不会发疯吗?” 浦微之将碗筷拆好递给她,笑了笑,颇为得意:“还好,我这人……比你安分一些。” 冀言淇想起他干的那些破事。忍不住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审视两秒,质疑问:“你确定么?” 浦微之会意。 “年轻时候肯定想着要自己去闯一闯啊,现在还闯得动么。” “你也没多老吧?”这个年纪不正是精力最旺盛而经验阅历又正好的时候么。 虽然他要是回家啃老,应该也不会太难。 “二十五。还行吧,接下来跟人做自我介绍可以说将近三十岁了,”他把手机递给她,“这里点餐。” 冀言淇接过,正把心思放在菜单上,想着哪个菜看起来好吃一些,听对面的人唉声叹气,大有日薄西山之意:“你说我这个年纪是不是该结婚了妹妹?瞧着我家老爷子的意思,临了还得是我到你们家负荆请罪,不然干脆就孤老终生,我看着,我爸是个唯老爷子是瞻的,我妈又一心挂念着跟你家好,浦朔之空长了脑子不好好做生意只会幸灾乐祸……哎,咱们俩好歹相识一场,妹妹,你不会眼睁睁看完我落得这么个凄凉的下场吧。” “我们点个夫妻肺片吧,我没吃过……” “好呀好呀。” 冀言淇觉得哪里不对,“不吃了。当我没说。” 47.你家小媳妇 冀言淇这顿饭吃得再惬意不过。浦微之不是个话多的人,两个人共同话题也寥寥,甚至对某些事情的观点也不尽相同,但各执一词也鲜少争论。 到两个人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浦微之讲阳城的一些故事给她听,他这人特别擅长讲故事,每一个都绘声绘色,可惜太雷同,她记不住。 冀言淇在夫妻肺片上多下了几筷子,没多久见了底,浦微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叫了一份,服务生送上来,“赵老板问您,今天是不是带了女朋友来?是的话,这份算他的。” 冀言淇正埋首吃碗里刚盛好的蟹黄豆腐,此刻闻言抬起头来,心里头预料浦微之的回答,眼睛呆愣愣盯着他。 没想浦微之不着调地问:“我家姑娘今天胃口好,能吃十几份,叫他都送了?” 服务生被他得寸进尺的无耻震惊,张了张嘴,眉眼带笑,“我去问问,您稍等。” 服务生走开。 浦微之趁着间隙跟她解释:“这家店是我爹一个朋友开的,后来他不上进的儿子放着老板不当,非要到这儿来当个厨子,现在搞出点名堂了,做了甩手掌柜。” “这人你认识么?” “认识,大我们两岁,上学早,本科毕业四五年了,这人你哥……不对,妹妹,你应该也认识才对,他外祖是朝城的。” 他话落,公筷夹着一片鱼片放她碗里,动作自然,如果不是她正巧低头拿纸巾,估摸都不会注意到他悄然伸过来的那条手臂。 灯光下皮肤很白,手臂上青筋若隐若现,很快收了回去,中途夹了一片给自己。 冀言淇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朝城排得上号的赵家,光她知道的就不少,但真正算得上熟识的,其实不过两三家。 “赵圆么,我哥当年跟他打过架,从朝城打到阳城。”不打不相识,这人现在跟他哥估摸还有联系。不过就是说,赵圆这人爱玩,名声不是很好。 老爷子勒令冀言澈跟他少来往,冀言澈看似叛逆,实际上也没把这人放心上。 “看来认识了。” “所以你刚刚没跟她说我是你女朋友,就是怕这事传到我哥耳朵里么?” 浦微之先是惊讶,后是一副眼前孺子可教的欣慰深色。 她收回目光,“你够怂的。” 她这话一出,一向泰山崩于前色不改的浦微之直起腰,神色还挺急,“妹妹,你不会真以为我怕你哥吧?” 冀言淇剥虾,“你怕不怕我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怕你哥,而你哥……”怕我哥。 冀言澈和浦朔之年轻时候难兄难弟,被家里人当做继承人培养,各种补习班一起上,各领域牛哄哄的人物一起拜访,到了年纪一起寄宿,一起扔出国外去,再一起扔到公司里。 有赖于两家人的共识,两个人的成长轨迹几乎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冀言澈天生就喜欢赚钱,对一切与金钱相关的事物充满兴趣,于是这条路畅通无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浦朔之相反。浦朔之纯粹家里人赶鸭子上架,反正冀言淇在家听老爷子评价冀言澈把一个回报率相当高而冀氏一家完全吞得下的项目让了近一半给浦朔之一事,老爷子如是说,浦朔之就该在浦微之后边出生。 她当时想问的问题没有问出口。 “浦微之,你以后想做什么?” 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话题转得稍微有点快,浦微之稍加思索才答了她:“准备走我哥的路,让我哥无路可走。” “嗯?” “这不还有半年时间吗,这半年过去再说,”他道,拿汤匙给她盛汤,“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 他舀了三勺到碗里,正将瓷碗放在她的碟子边上,她忽然端过来一只小碟子,放在他面前。 他视线落下,唇角上扬,“什么意思?” “你不吃虾么?” “不是——”他一时大脑空白,语无伦次,“妹妹,你这——有点反常啊,你觉不觉得?” 冀言淇一边摘手套,“吃不吃,不吃……” “别别,我吃,我吃,”他别开她伸过来作势要夺碗的手,将碟子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小段距离,心情愉快,“这辈子保不齐就吃这么一次,我可得把握住机会。” “那你可得全部吃光。” “一颗一颗来,细嚼慢咽。” 大概是他最近总是别有所图得很明显,冀言淇总听他话里有话,这会儿刚示好,心里有种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好的动摇,于是懒得理会他。 把瓷碗端到正前方,埋首喝汤。 刚刚过去的服务生回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呃不,准确来说是个女孩,冀言淇觉得这人眼熟,眯着眼看了会儿,眉头蹙起,怎么也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孩很漂亮,身子窈窕,看着比她苗条多了,穿一条菱形方格图案的长袖修身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些的位置,脚上一双灰白色中靴。 长发,卷发,化了浓妆,眉眼冷若冰霜,叫人不愿意抬眼。 再走近几步,冀言淇发现她身旁有个个子不高的男人,男人看着比浦微之年长些,大约没有三十岁,花衬衫背带裤,头发半长乱糟糟的。她斗胆猜测这人就是赵圆。 女孩挽着男人就那么大摇大摆走过来。 浦微之神情一凛,似有不悦,但那男人已经站到跟前,笑声要将两个人震出窗外。真没想到这么一间温馨舒适的餐馆,老板是这么个不修边幅的人。 “哎呦,微之啊,你这是许久没上我这儿来了吧?”他拍了下浦微之的肩膀,凑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着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话,“这一来就带个姑娘过来,我实在是忍不住啊,一定得来看看是何方神圣!” 浦微之倒是连身都没起,右手搭在桌面上,左手手臂往身旁闲置的椅背上放,仿佛他才是这儿的老板,盛气凌人,王者风范,冀言淇多看两眼,结果这人说话仍旧不走心。 “那你看看呗。” 于是赵圆的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冀言淇身上。“姑娘可真——年轻啊,”他张了张嘴,想尽可能把话说下去,但一时找不到措辞,看了看浦微之,“这是你家老三吧?” 冀言淇:“……” 赵圆显然来了兴趣,弯腰近一些端详,转过头去看浦微之的五官。 浦微之慢条斯理给冀言淇切了两片牛肉,说:“你慢慢看,一会儿别忘了给我们免单。” 赵圆直起腰,“你家都是单眼皮,我记得老三也是单的,怎么回事,你这……不对不对,你家老三年纪小些,这小姑娘乍一看年纪小,这双眼睛也忒不对劲,瞧得我脊骨发凉!” 什么什么? 冀言淇张了张眼皮,“我这双眼皮这么毒辣么。” 浦微之笑,“还好,你平常看我的时候还行,柔情——” “你不要乱用成语。”这人时不时语出惊人,她赶紧一筷子砸在碗沿。 “是不可能有的,”浦微之道,“你倒是让我把话说完。谁要用成语了。” 薛定谔的成语了呗。冀言淇懒得理他,刚松懈下来,身边的赵圆一惊一乍,腰板笔直,手指着冀言淇,笃定得像个要上前线杀敌的战士,“是你家老三,肯定是,不然谁敢跟你浦公子这么说话!” 浦微之哈哈大笑。 冀言淇:“……”你见过谁跟自己妹妹说话用柔情两个字的? 浦微之玩够了,“这是冀家的。” “你家小媳妇?” 果然哪哪儿都是这说法,连到了阳城都逃不过,她脑子一时混乱,到底是谁以讹传讹。 浦微之看向冀言淇,把问题抛给她叫她,她看向赵圆,正要解释,余光里赵圆身边的女生冷面崩塌,震惊又失落。 她视线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她忽然想起面前这个人,是前阵子在大榕树停车坪下面拦下浦微之的那位姓林的姑娘。那天这姑娘可受了浦微之好一顿教训,这会儿怎么又和赵圆扯上关系了。 女生神色收敛很慢,却也看不出其他。她视线飞快掠过女生挽着赵圆手臂的地方,大概确定了两个人的关系,随后才说:“我是冀家的,跟他家有什么关系?” 赵圆一副吃瓜表情,语气还有几分哄骗幼稚小孩的耐心:“你跟他家没关系,怎么又跟他一起出来吃饭?别糊弄哥哥啊,哥哥刚刚看得可清楚了,他嘴里那虾还是你给剥好的——” 这都能看见。真是厉害,“那又怎么样,礼尚往来啊。” 浦微之见她已经懒得说话,连忙将赵圆赶走,“得了,你快别盘问了,去干你的活吧。闲着没事,给我们做个拿手菜也成啊!” 赵圆吃瓜吃到一半被迫终止,“哎哎,你小子算了啊,我不打扰,过后好好解释!” 浦微之敷衍点头。 “我去一趟卫生间,”冀言淇起身,“洗个手。”要对面是朱欣衣或者其他人,她会加一句“要一起么”,可惜对面不是。拉浦微之上卫生间,有些怪异,她话卡在喉咙,人已经站起来。 “去吧,直走尽头右拐,应该丢不了。” “你丢了我都丢不了,帮忙看一下我的包可以吗?” “荣幸之至。” “油嘴滑舌。” 卫生间装潢和外面大差不差,墙角辟出一方花坛,栽了几棵茂盛绿植,灯光昏暗。 48.心虚了吗 水龙头嗡嗡地响,冀言淇忽觉有几分疲惫。冰凉的水流冲过手心,方找回失落的思绪。来往的人不算多,她站在镜子前,看镜子里的人,妆已经少了大半。 她无心补妆。 从纸盒里抽出张纸巾,擦擦手。 卫生间走出来一个人,扭着腰肢走到她旁边的洗手台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的性强到她立刻就能觉察。 感觉迅速,反应迟缓。她看向对方,对方却从镜子里与她对上视线。这个场景很熟悉,但不是她曾经经历过,而是过去十八年无数次听说过。 在卫生间里狭路相逢,冷嘲热讽以后大打出手。那女生的目光显然来者不善,她既不认识对方,也不愿意正面起冲突,这样毫无意义。 正要走,那人不让。 “浦微之当年不是拒绝你了吗?你也挺厉害的,到现在还能跟在他身边。” 这不是阴阳怪气是什么。亏她当时还蛮同情她被浦微之那么没礼貌地捉弄,没想到她本性这样无事生非。 她抿了抿唇,想解释一句自己没有追着浦微之,话到嘴边及时止住。浦微之都避她如蛇蝎,她还管她做什么。 跟她吵赢了能拿奖学金吗。 她充耳不闻,一声不吭,转头就走。走出没几步,正叫拐角的盆栽的挡了半身,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林悦拦在她身侧。 冀言淇觉得莫名其妙,眉头一皱,“让开。” “你着急走,是心虚了吗?” 这话她觉得无厘头,忽地笑了声,“你为什么会以为我走是因为心虚?不该是我不认识对方所以不随便搭话吗?” 她要绕过林悦,对方不依不饶:“你不认识我吗?刚刚不还见过?应该不止,你刚刚看我的眼神,明显知道我是谁,你装什么装?” 看不出来她还有这观察能力。 她敛了神色,“你察言观色这么强,看不出来我不想搭理你吗?” “你不想搭理我,”林悦抓着包,脊背随着谈论内容的不同挺直一些,昂首挺胸,“但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冀言淇又被她拦了一道,心中耐心耗尽,确认已经走不了,干脆舍了逃离矛盾的心思,转为跟她速战速决,“什么事,给你三分钟,你说。” 林悦似乎对她这个态度没什么反应,反倒只想一吐为快:“我劝你别跟浦微之谈,千万别在他身上花心思,否则下场不只是我这样。” “说完了?” “没完,小妹妹,年轻人这么急躁不好,听我把话说完啊。如果你是冀家那位,就肯定知道我姐姐了,她曾经以浦微之女朋友身份出现在你的生日宴上。” “所以呢,你现在是在替她打抱不平吗?”零零散散有人走过来,冀言淇让了个走路的位置,见林悦毫无动静,拦在路中间,将她往边上拉了两步。 “你说完了吗?有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我是替她打抱不平。你肯定不知道,”她翘了翘嘴角,冀言淇却无意从中瞧出几分冷意来,顿时觉得心里沉沉的,她继续道,“当初两个人谈恋爱,我家里人根本不同意,浦微之在我家里人面前做过保证,结果一周不到,我姐去了趟医院,半死不活出来,他就提了分手,任由我姐怎么哀求,他都没有回头。” 冀言淇只知道他和前任没有善终,并为他没有善终的感情幸灾乐祸,却从未想过是这么一个故事。眼神里的意外不是假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是他们的事。” 她的这些话,无非是想塑造浦微之成一个负心汉的形象。到底是她一面之词,还是作为所谓受害者一方的亲属的一面之词,到底还是一个局外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如假包换,就好像——经历过被无情抛弃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是他们的事,给你一个劝诫罢了,你还年轻,擦亮眼睛,别叫眼前人给蒙蔽了。” “好的,谢谢提醒,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冀言淇点点头。 回校已经是夜里十点半,夜风吹来,树叶簌簌响,浦微之将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走吗?” “没什么好走的。”顿了一下,她补充说:“很困。” 浦微之本要依她的意思重新启动车子,结果刚拧了把就松了手,“从去了卫生间回来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说你困,连个哈欠也没打过,本来还想带你去海滩那边走走。说吧,怎么回事?在卫生间里见了鬼了?” 他把车停在凌乱停放的几辆共享电动之间,从车上下来,坐在一边花坛冰冷的石板上。冀言淇没劲,不愿意下车,他刚一离开作为,她便把手肘撑在前座上,懒洋洋撑着脑袋,“虽然不是鬼,但比鬼可烦人多了。” 她送个浦微之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你遇上赵圆身边那个女人了?” 他说这话时多少有些愠怒在里面,看来这两人那天之后是妥妥反目成仇了。 “你还挺机敏的。” “她给你讲小话了?” “讲了几句,要听吗?” 浦微之翘了腿,“不听。我吃饱了撑着听你骂我。她说的那些你信么?” “不信。” 他竖起大拇指。 “不全信。” “可以了,信一半。哪些是真的,以后慢慢看。当然,”他站起身,走到车边,手肘搭在把手上,俯身,凑到她跟前,“你要是想听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我也可以讲给你听。” 他的脸在眼前倏地放大,冀言淇猝不及防,正要躲,他的话又在耳边鬼鬼作祟,还来不及做决定,要不要听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他已经稍稍直了腰。 留她一个人体会他话里的真诚。 真该死,她还真就想听他讲的是怎样一个版本。 “不听了。送我回宿舍。” 浦微之点头说好。 转头那一瞬间,冀言淇无意捕捉他眸子里的情绪,不知是她晃了神还是怎的,她一时竟觉得那是如释重负。 他是觉得不该说?不愿意说?那为什么又要摆出那样一副愿意和盘托出悉听尊便的态度? 冀言淇到宿舍时,两张瑜伽垫一横一竖垂直摆放在本就拥挤不堪的地面上,交叉部分,摆上一只小方凳,上面放一只小锅,围绕小方凳周围,摆放着毛肚,肥牛,牛肉,生菜,牛丸,虾饺,千页豆腐,土豆片,腐竹…… 她门还没关实,手指还把在门板上,探进一颗脑袋,“我真是爱死你们这群勤劳的女人了。但是,我今天已经吃饱了。” 尹嬉哼了声,“那叫什么,有情饮水饱,妹妹现在还瞧得上我们这歪瓜裂枣的么。浦微之送你回来的?” 冀言淇瞪着眼珠子,尹嬉笑着,音量越来越小,看她急得跳脚方才不逗她,知道她也吃不下几口,“点了几个你喜欢的,过来吃两口?” 倒不是跟浦微之没吃饱,一到夜里就容易饿,就想吃点什么,尹嬉又如此惦记她,盛情难却,她扔了包和鞋,洗手上桌。 才坐下,忽觉不妙。 “我是不是上了贼船。” 正要起身,花漫漫笑着抓住她的肩把人往下摁。她盘腿坐在瑜伽垫上,左手端着盛满果粒橙的一次性纸碗,右手卡着竹筷子悬在半空,盯着这一桌子菜叹了口气。 “这他妈不得胖死。” 冀言淇看她,她摁着自己肩膀的手千斤重,眼神轻飘飘扫过向她招手的食物,她计上心头,“有不胖的方法,要不要试试。” “狗嘴吐不出象牙,”花漫漫白她一眼,已经下了筷子,“你都还没有说你跟谁出去呢,弄得姐姐心痒痒没找你算账,你还好意思又出来糊弄姐姐。” “不听算了。” “算了算了,你说,反正我不听。” 朱欣衣牛丸下咽,“她上次说嚼几口吐出来,过个瘾就行。别跟她浪费时间,今天总要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吃饱的时候去洗碗,应该不会胖得太厉害。”冀言淇一本正经地说,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花漫漫:“好主意,妹妹这么会做梦,我们都为你自豪。” 尹嬉:“但绝无可能替你洗碗。” 冀言淇啧了声,摇摇头,对俗世一派失望,“我追索人心的深度,却看到了人心的浅薄,唉。等等,朱朱,我溜走的时候可没得罪你,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啊!” 她越想越不对劲,“你这是转移她们两个注意力么?为你和方阵今晚上的约会保驾护航?未免太丧尽天良了吧。” 她语气放慢,一抬眼朱欣衣已经被花漫漫和尹嬉盯上。 尹嬉:“我说今晚怎么唯唯诺诺的。” 花漫漫:“啧。说吧。” 这一顿火锅,冀言淇吃到凌晨一点多。收拾完碗筷,洗完澡,爬上床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跟浦微之说一声到了。 但是很显然,三个小时了,对方其实也不大关心,不然早该来电话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点进聊天框里,手指在键盘上点了不到半秒钟,打出“我到了”三个字,却在点击发送的环节卡住,想了想,就觉得没有发出去的必要了。 关机睡觉。 49.遥遥无期 冀言淇第二天没有早八,睡到近十一点才醒来。浦微之的消息躺在屏保界面,她点进去看,是问她有没有到宿舍。 花漫漫上午有志愿服务,宿舍里只尹嬉和朱欣衣。前者在追剧——她格外喜欢追剧,追得很杂,什么都看,看剧的时候很安静,戴着耳机,不爱被人打搅,打搅多了,便停下来。 后者还在床上,时不时宁心静气能听见头顶传来滴滴滴清脆的声响,朱欣衣大概在干活,她入学时进了两个组织,忙得很。 冀言淇翻个身,坐起来,给浦微之回消息。 尹嬉透过桌面的镜子扔过来一眼,“浦微之问你回来没,你昨儿是跟他出去了?” 话音落,她头顶的滴滴声瞬间停了,朱欣衣掀开帘子扑过来,“浦哥真关心你啊,也给我发了消息问,结果昨儿我们都熬得很晚玩得很嗨又睡得很死。”她说了一堆,不知道重点在哪儿,顿了一下,放弃拐弯抹角,直接说:“你是不是原谅他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俩昨天去吃了什么?好吃么,推荐一下。” 这么多问题她要先回答哪一个。 她把手机放在床边,先翻身一步一步爬下床,踮脚伸手拿放在床沿的手机,“去了一家特色菜馆,在兰州路,你可以找他给你定位,没准也可以找他给你优惠,不然——你可能吃不起。” “很贵么?” “跟很贵没有关系,”她给手机插上数据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弓着背,稍显疲惫,说话也语调平平,“谁叫你被柯总剥削得身无分文。” 朱欣衣被她这么一打击,瞬间不说话,放下帘子窝进小床里,尹嬉恰在此刻摘了耳机,转移转过来,朝着她。 “昨晚上她和浦微之一个遭遇。” 一个遭遇? “什么遭遇?” “念念不忘,遥遥无期。” “你跟贺江寒是学了些什么,怎么文绉绉的?”冀言淇前几天才知道,贺江寒是个文科生,成绩在他们那儿稳坐状元宝座。 讲真那股冷劲,坏劲,很难和她印象中应该儒雅点的文科生扯上关系。 也有可能,是要和贺江寒这样难伺候的人相处下去,尹嬉不得不改变自己说话做事的格调。 尹嬉起身猫步走到她身边,凑着耳朵说:“姐姐意思都这么明显了还听不出来?可怜的朱朱昨晚上回来给她亲爱的方阵师兄发了消息,对方到现在都没回。” “呃……”冀言淇下意识看向朱欣衣紧闭的帘子,想说什么,一时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安慰她?自己掌握的信息也忒少了。 和尹嬉对视一眼,尹嬉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直起腰,扭着身子走到鞋柜边,取了钩子上的包,“我出校吃饭去了。晚上要是回不来,帮我打个卡,谢谢妹妹!” “你和贺江寒?” “没,我家祖宗来了。” “谁?” 尹嬉一耸肩,没说话,拉开门走得飞快。 一直到中午,浦微之还没回她消息。而床上的朱欣衣干完活,把笔记本和平板连带懒人桌都搬下床,没等她问中午吃什么,对方沉默不语又爬上床。 不多久,呼吸声均匀。显然方阵也没回她消息。 下午的课,朱欣衣请了假,冀言淇回宿舍的时候她在上网课,冷冷给了一句评价:“曾老师上课不如听网课。” “你人没有不舒服吧?” “好得很。” 冀言淇不知该说什么。晚上选修课,朱欣衣逃了。她到教室,即刻给她去了消息:【朱朱,真的是因为方阵吗?】 朱欣衣:【差不多吧,我失恋了,还没谈就失恋了】 冀言淇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思来想去问:【他可能忘了回?】 朱欣衣:【在乎就不会忘了呜呜呜】 冀言淇扔了两个字:【乖乖】 朱欣衣没再回复,估计没心情。 没有朱欣衣在身边叽叽喳喳跟她解释老师说的是什么意思,冀言淇这一节课听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 第二节课,便只顾盯着窗外的钟塔发呆。 几日前一个已经工作了的师兄回来开讲座,告诉大家说钟塔背后的门是可以打开的,他们刚上学的时候经常在里边比赛,看谁先到达塔顶。 她手撑着脑袋,巨大的石钟,时针指着皎白的月亮,宁静淡然。 浦微之上午被院长拉去给蒋方提打下手,忙到夜里,才有时间到实验楼取标本,结果到了实验楼才意识到买标本这个事不该假手于人。 整整四大箱的标本,他一个人要是能扛回去,要蒋方提何用。他当即给孙格格打电话,说院长找蒋方提来一趟实验楼,叫她放人。 蒋方提到实验楼时带了两罐奶。 “你这点伎俩,也就逗逗格格。当时跟你说了,叫你有空跟进一下,这种事情交给方阵一个涉世未深的去办,能办好才怪,”蒋方提走到箱子边上,把酸奶往上头一搁,弯腰抓住箱子的两只耳朵,奋力向上一拉,箱子岿然不动,像在示威,他直起腰,“这玩意儿你用得完么?” 别说四箱,就是半箱,他都嫌多。浦微之靠着柜子,拆了吸管的包装袋,插进锡纸孔里,心中懊悔,面上却并未表现,“既然如此,那就让方阵亲自动手,切割成我要的形状好了。实在不行,不还有蒋博士吗,蒋博士应该不会介意把上次那个论文借我一用的吧……” 蒋方提退半步,“我说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你上午好意思跟院长说我有空?我这忙了一天,正事一点没干。” “得了,昨天你倒是没空,去给你家那个上实验课了不是。我听格格说,她的表现挺不错的,学习虽然没什么热情,但挺负责任,不差,作业质量也好,班级的工作也完成得很出色。” “那不错。” 蒋方提忽地不说话了。 浦微之望向他,他的神色不怀好意。他猛地吸一口奶,罐子见了底,他把空罐子随手甩进垃圾桶里,“我现在但凡把话题往情情爱爱方面扯,她就开始冷言冷语,我的确理亏,又不能跟她争辩。你倒是别隔岸观火,赶紧给我想个负荆请罪的好主意。” 说罢,拉出一箱标本,抓着耳朵,一直拉到门外,蒋方提跟着他出来,门外停了推货物的小推车,两个人合力把标本抬上推车。 接连几箱。 蒋方提道:“我这儿肯定是没什么好主意的。这问题你该去问妹妹,看看她接受什么式样的道歉。” 浦微之哼了一声。没说话。 叫他走了三趟,自己守着最后一箱。把小推车先送回实验室,蒋方提人已经不见。上晚课的人多,整个三楼平台摆满了共享电动车,一律黄颜色,车身印着学校的标志,整齐归置,夜里显得冰冷肃穆。 浦微之艰难把车从里头推出来,把标本搬到踏板上,摁了摁,确认不会出什么事故,人刚坐上去,头顶忽然响起一道铃声。 在原本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震耳。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拿出手机来看,果然大事不妙,时间正好是九点十分。 这群小鬼下课的时候。 他还来不及把小破车从一众重重包围的小破车中推出来,已经有人从昏暗光线的教学楼里鱼贯而出,一个接着一个,一群接着一群。 怪只怪他今天来得不是时候,把车停得不对地方。 干脆拿出手机来,叫蒋方提先锁了实验室的门回宿舍,别等他,自己得等这一阵人走了才出得去。蒋方提收到消息,祝他好运,说把钥匙扔在门卫大叔那里。 放学这一阵热闹,他无事可做,联系方阵叫他明天下午到实验楼帮忙处理标本。 【你自己惹的祸,该承担点责任是不是?】 虽然他也觉得这样有点为难人家,但今天做了被压榨的那一个,看见蒋方提理直气壮,忽然觉得偶尔压榨一下方阵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当初再三强调拿了标本样本先给他看看,别着急下单。在院长那儿,这锅他背了,在他这儿,方阵责任重大。 方阵发来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一个表情包刷了十几个,才说:【师兄啊我明天有课】 浦微之眉毛一挑。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方阵:【你找老师要我的课表了?师兄啊,明天下午中的有事,晚上成吗?晚上可以的话,师兄下周的奶茶和夜宵我都包了。】 浦微之:【没用】 方阵:【下周的午餐我也包了】 浦微之:【没用,没课给我来】 那头又是一连串表情包,浦微之心下不耐,有要捶死他的冲动,正要回复,那边来了消息,这消息看着还舒服些。 方阵:【师兄明天晚上开始,我吃饭都不离开实验楼,直到把实验做完为止,您看可满意?】 方阵:【球球了】 他拍了拍他。 等了好一会儿才给他扔过去一颗定心丸:【也好】 复又说:【虽然我觉得这样太委屈你了,但既然你有这么大的热情,我却之不恭】 方阵:【……】 人来得快,耳边响起一串串扫码成功的声音。不多久人走光。 50.你问问他要哪条腿 搞定方阵后回过神来,刚下课的人纷纷散去,猩红的车灯照得热热闹闹,随着方向一致的车流移动到三岔路口。 他周围堵着四五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叫人骑走了,此刻眼前畅通无阻。他向前拧了下车钥匙,车前灯亮起,照亮不远处一片水泥地。 山脚下还有一排小电动,骑得人不是很多,电动车排列松散,此刻只有同学三辆还在不紧不慢将车从里边退出来。 一道铃声响起,在他这儿都能听得清楚,他不由将目光放过去,山脚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小姑娘看着不胖,却也并不瘦削,该有的线条都有,只是酷爱宽松的衣衫,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 头发到肩膀下方一些的位置,平日里不爱扎高,都垂放着,偶尔吃饭或者学习的时候,随手一扎扔在脑后。 他忽地想起教她骑车的那个晚上。 姑娘额前落下的几缕发丝叫风吹动,飘飘悠悠,也不知那一瞬间拂进他的心里。 “喂,哥哥?” 她把手机放在耳边喊了几声,大概是声音太小,打开了免提,“喂,哥哥,听得见吗?” “听得见。刚下课吗?” 她犹豫几分,道:“是。我知道你今天找我干什么,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电话里溢出一声浓浓的嘲讽,冀言淇就算不叫哥哥,浦微之都能通过这串不羁的笑声猜到对方是什么人。 笑声过后说出的话又有分量到叫人不敢跟他对着干:“冀言淇,你说说你,我该说你上个大学机灵了还是傻了?” “什么意思嘛。”她绞尽脑汁也不知如何应对来势汹汹的冀言澈,只好继续装傻充愣。 “赵圆都跟我说了,你有什么要解释的,我现在给你机会,三分钟,解释清楚了,不然我明天去你们学校,你要他左腿还是右腿,我都给你卸下来,扛回家做纪念。” 浦微之闻言,难以置信地张了张眼皮,一时觉得后脑勺发凉,下意识抬抬左脚,又踢踢右腿,确定还有知觉。 浦朔之这是交的什么毫无人性的朋友。 不远处的姑娘显然对此见惯不怪,嗓音仍旧平静柔和,带点撒娇的软糯,“那我们先说好,你得相信我说的,而不是赵圆,他就是个旁观者,他只看到了我跟浦微之一起吃饭,他没看到其他的。” “哼。”电话那头传出一声淡淡的却极具杀伤力的哼声。而后半天没有其他声音。 冀言淇正迟疑要不要等他先发表意见,冀言澈隔了好半晌来了句酸溜溜的话:“旁观者可是连你给人家剥了多少颗虾都数得一清二楚。” 冀言淇:“……” “你还有什么话说?长这么大你给你爸妈剥过虾?给你兄弟剥过虾?给三个老头剥过虾?还是给你自己剥过虾。” 就知道赵圆那个一张嘴就是个漏壶。 她被他这一顿训得哑口无言,无计可施,找着他话里的空子就往里头钻,“给我自己剥过。” “敢清浦微之现在是你自己人了呗,我们几个都是外人,你跟他过去,找他伸手要钱,他也不缺,叫他给你买衣服,买鞋,叫他给你嘘寒问暖……” “哥哥,你别这么生气嘛。我都没听我解释。” “我需要听你放……解释?” “你说好听我解释的,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呀。” “说。” “其实我觉得浦微之这人也没有多纨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感觉他这个人负责任,成熟稳重,阳光开朗,也挺积极上进的。” “你再多说一个词,我立马挂电话。” “好好我不说了。就是,以前我觉得在生日宴上被人当众退婚很丢脸啊,家里也被这个事困扰了那么久,”她的语气渐渐慢下来,听起来不像是解释,更像是安慰冀言澈的暴躁,也掺杂几分敞开心扉在里面,“爷爷和外婆外公为这个事找浦家算账,爸妈也为这个事总想着怎么安抚我,你和周叔叔一直忙着处理那些流言蜚语,我知道这个事闹得很大,我也很难受,一度阴影——” “说重点。你知道你这一段话我少赚多少钱么。” 冀言淇:“……”也不是我叫你给我打电话的呀。 “可是如果我也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喜欢我呢?上学以来,我和他相处多了,发现如果不带之前的偏见看他,他各方面都挺优秀的,性格也好,虽然我觉得他对我的好肯定有愧疚的成分在里面,但是,我觉得和平相处也不是不行呀。”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 自从见了赵圆,有空没空她就静坐着打腹稿,想着怎么应对冀言澈的兴师问罪,这会儿真上了战场,怎么都觉得言不尽意。 冀言澈命令:“继续。你还有半分钟。” “我前两天做实验,是他带我们修设备的,我受了伤,也是他带我去医院的。” “你请他吃饭?” “他请我。” “浦微之是狗。” 冀言淇:“啊,为什么?” “你是傻吗?他帮了你忙,他还请你吃饭,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你见过哪个这么无事献殷勤?” 冀言淇想到浦微之近来的表现。他说的那么些似是而非的话,的的确确透露着某些信息,但这担忧绝不能传到冀言澈耳朵里。 她倒是不担心浦微之到底最后会剩下哪条腿,她比较担心无辜的浦朔之会不会被冀言澈当众骂哭。 “可是哥哥,狗带我们做实验的时候,真的好帅啊……”她不假思索说。 闻言,浦微之脑子嗡地一声。 手一拍大腿。 不远处电子设备里没再传出任何的声响,电话两端的人一道沉默了许久,直至夜风掀翻姑娘搁在座位上的复习材料,姑娘蹲下身,左手捡材料,右手还攥着手机。 “哥哥?” 风声穿过他的耳朵,已再听不见电话里的声音,却正好能听见她的声音。 “嗯……我觉得他挺让人心动的啊。” 姑娘蹲在在地上,还差一张材料没拾起,动作却停滞下来,随着停下的还有她飘扬的头发,颤颤巍巍落在肩上。 “哥哥,我已经成年了,我想我能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好人,是不是对我好,你的担心当然有道理,可是我们不能逮着一个人过去犯的错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他啊……哥哥?哥哥?” 冀言淇还想说些什么,奈何表达效果不佳,不知道哪个字触及冀言澈的底线,这下彻底把他激怒了。说不准今天夜里就会接到他已经到阳城的消息。 她还蹲在原地不动,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长吁短叹好一番,才给冀言澈发去忏悔的消息。 聊天框毫不留情显示你已经不是对方的好友,请添加好友以后再发送消息。她上高中以来,这是冀言澈第一次给她发这么大脾气,冀言澈但凡不顺心了,全家第二天必然刨根问底,她和浦微之的事情就藏不住了。 等等,她和浦微之有什么事。 左不过都是那个赵圆添油加醋,非把一件简单的事儿……她回想冀言澈刚刚接连质问她长这么大给谁剥过虾,忽然心下一紧,酸涩涌上鼻尖。 点进设置里,切换了小号,给冀言澈发了消息:【我回去也给你们剥虾可以吗】 【我只是礼尚往来】 【妈妈知道也不会怪我的啊】 她盯着界面等了一会儿,那头回了一个字。 【滚】 紧接着扔过来一串语音。 她想要点开听,先四下里望了望,先前跟她同速度取车的人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四下里静谧无声,她的呼吸也就立刻清晰起来。 她点开冀言澈的语音。 “冀言淇你知道这世界上多少男人么?怎么蠢成这样?一棵树上吊死?我告诉你,老子不同意!你就是找个瘸子都比他强。他那就是心中有愧对你好点,你就着急忙慌原谅他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玩意儿这么好哄?当朋友是吧?还是当师哥?你好意思到爹妈面前来,来,到他们面前来说,告诉他们,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跟公主似的供着,到头来给个什么玩意儿剥虾……” 第一条堪堪播放完,冀言淇被骂得心里颤抖得厉害,一时觉得自己确实好哄了些。刚刚对冀言澈说的那些话,要真到了老爷子面前,到了爹妈面前,很大可能她是不太敢说出口的。 心里忽地沉沉的。 想起浦微之。 可的的确确他也没有罪恶滔天到要背一辈子的咒骂的地步呀。 她一瞬间陷入迷茫。 那头又来了一条语音。 她没多想,点开。 “今晚睡不着,你给我记着。回家来还想吃虾?” 静了两秒,“我过几天有事去一趟平成,大概率从阳城走,就算去的时候不经过,回来也必定经过,你做好准备,也叫浦微之做好准备。” 她怯生生扔出四个字:【什么准备】 冀言澈一个电话过来,“什么准备还用问么?你问问他要哪条腿,我给他留。” “哥哥!” “滚回去休息。” “冀言澈?” “你再喊一声?” 冀言淇正要开口骂混蛋,身后一个阴影落下来,她脊背发凉,手机落地。 51.你的右腿会不会再生 冀言淇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预感,仅仅凭借一眼,凭借对方由晕黄路灯投落下来界限模糊的阴影,迅速判定来者何人。 她捡材料的手停在原处,轻轻压在地面上,些许不知所措。刚刚面对冀言澈的口无遮拦,也不知道浦微之听了多少。 但愿他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假设他来了有半分钟……她心跳空了一拍。假设他来了有半分钟,她的脸也差不多丢光在这儿了。 她破罐破摔,一手胡乱捡起砸落地面的手机,转身站起,第一句话问:“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此时底气显然不足。 浦微之低眉瞧着她,眼角的漾出的笑意温温和和的。他还未开口说话,她已经从他的笑意里看出几分意思来。 她垂了垂头。脸颊在发热,在人间这庸庸碌碌享乐的十八年里,还没有什么事让她无地自容到恨不能即刻拔腿就跑。 浦微之瞧出些端倪。 再不说话,估计眼前的人就要恼羞成怒了。 “实不相瞒,我从你接电话开始就到了,听到了——不少。” 冀言淇这会儿不仅脸颊发烫,从脸颊一路烫到了耳根子,脑子里一团乱麻,张了张嘴组织不出语言。半晌,才略抱有一丝幻想低低问他:“是第二个电话吗?” “第一个,”第二个电话的内容显然不够丰富,这话他可不敢此刻说出口,“不过你别担心,你哥哥不至于真卸了我的腿,如果他再问,你告诉他,留右腿。” 冀言淇嘴角僵住,“这么配合的受害者也真是少见了。为什么留右腿,不留左腿?” 她话落,见浦微之脸色神秘起来,微微俯下身子,两人的距离顷刻拉近许多,他的脸颊和视线逼近,声音很轻,在这稍显得冰凉的夜里格外幽深诡异:“我跟你说个秘密,我的左腿会再生。” 冀言淇:“……”也是很久没见过开这么无聊的玩笑的人了。她退后一步,不准备继续听他瞎扯,把书包放在车座上,拉开拉链将材料叠好放进去。 浦微之乐此不疲,继续说:“你别不信,你知道我当年退了你的婚回去以后,老爷子家法伺候,整整三天三夜,活生生把我的左腿打断了,送去医院,医生说没救了,只能截肢,哎呦,我当时就想了却此生,结果第二天,他自己就长出来了。” 他凑到她跟前,冀言淇放好材料,拉上书包拉链,将书包往座位上猛地一跺,冷冷吐出两个字:“继续。” 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浦微之朝她竖起食指和中指,“第二天,只需要二十四个小时,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我当即大哭一场,惊得四邻皆悲,都以为我命不久矣,结果我第一个出院。” 讲得跟真的一样,冀言淇背上书包,“我发现你真的很适合去讲故事。不过,我觉得这个故事的转折应该不是你出院以后必有后福,而是你自以为痊愈,平静生活一段时间过后,某一天被人提醒,你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总爱说一些胡话,回到原来科室就诊,对方让你转——不,叫你放弃治疗。” 她话落。故事讲完,浦微之似乎无话反驳,她骑上车,他识趣地让了一个位置给她,看她熟练地拧钥匙和车把,于是小破车飞快离开视线。 他左手插兜,右手摸出手机,本要嘚瑟一会儿,大摇大摆没走两步,恢复本性,把左手抽出口袋,两手捧着手机给蒋方提发消息:【到宿舍了么?一路平安么?】 蒋方提秒回:【哥们儿风吹傻了?赶紧的回来吃药】 他收了手机,不由得哼起了调子。 冀言淇把车骑到宿舍楼下,脑子早从混乱不堪变为一片空白,将车挺好,拔出钥匙的一瞬间,脑子里掠过浦微之刚刚讲的故事里的画面,自动添上了一条血淋淋的左腿和他惨绝人寰的哀嚎。 等等。 刚刚明明就跟他要留哪条腿没有任何关系,话题怎么就转到他再生的腿上去了? 她一边上楼一边思索,后知后觉浦微之转移了话题,没叫她继续问她想知道的事。 回宿舍,尹嬉当真决定在外过夜,和她家的祖宗——一个她也不知道是谁的神秘人物,怪的是花漫漫也不在宿舍,只有一个用一整天为失恋充电而此刻满血复活的朱欣衣。 她躺在瑜伽垫上,刷视频。 见她进门,“终于回来一个了,我一个人待了一天,要闷死了。” 冀言淇把包挂上挂钩,“他回你了?” 朱欣衣看也没看她,面色不变,只是把视频外放的声音调小了一些,和上午中午失魂落魄的朱欣衣判若两人,不,前者更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只余下行尸走肉。 她淡声说:“没啊。” 她状态好了很多,冀言淇也就敢追根究底多问上几句了。 “你看起来似乎不难过了?” 朱欣衣坐起身,盘腿,直着腰,学尹嬉平常练瑜伽的姿势,装模作样,语气轻快:“情情爱爱那都是暂时的,比泡沫还不堪一击,尤其和不负责任已及对你不感兴趣的师兄暧昧,你能获得只有他三分钟的热度和无尽的冰冷。倒不如,心无杂念搞事业。” “哇哦……” 她忍不住摇头。 朱欣衣一个冷眼扫过来,怒目圆睁,“不准嘲笑我,不准质疑我。” 她摆手,“好好,我不敢不敢,你能自己想通当然最好了,省得我一天到晚回来看见一张扑克脸,而且,一个人上下课真的好孤单。” 这话说完,脑海里又闪过些画面,“还会遇上很多麻烦。” “你这话里有话啊?” 冀言淇一拍大腿,“完了完了。要没热水了,我先去洗澡。”说完把手机扔在桌面上,一溜烟儿去了阳台收拾衣服。 朱欣衣在后边哼了一声,“跑得还挺快。”音量放大,笑着:“不是心虚是什么——” 夜里,只有两个人的宿舍格外安静,冀言淇不仅能够听见头顶朱欣衣均匀的呼吸声,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觉得再静些,可以听见朱欣衣的心跳声。 今晚上这件事比她想象得严重得多。 到她原本挺期待浦微之能抽空指导自己通过心委考核但现在对跟他见面产生了些许恐惧。躺在床上,走廊上的灯光分外明亮,从门板上方的窗户砸进来,透过她床帘细小的缝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床里头画出一道光亮。 她盯着那一道光,一想到浦微之,心跳止不住加速,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算了,是不是还想蹬个腿,坐起身,下楼吹吹风。 如此情况。第二周来得比她料想的要快得多。 上完体育课,消失了一周的浦微之突然出现在她的屏保界面,看到名字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抻直了,心里咯噔一声,只想把电源键摁了。 越来越懊悔当初对冀言澈说了那么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对浦微之心动?她吃错什么药了才会觉得他这人…… 浦微之:【听说你们最近课有点紧张,看你时间安排吧,蒋方提这一周基本都在研究所,下午过来?】 【上午我想睡个懒觉,见谅】 她上午也都是满课,没时间,下午正好。该面对总还是要面对的。 于是回:【我要睡午觉,可能得两点半过去,我复习了一部分,接下来三个小时应该够了?】 浦微之:【差不多】 【来的时候帮我去食堂买个面】 冀言淇一时无语。 对方又来了消息,终于有了求人的态度:【可以吗?】 【想吃但是很懒,当报酬了,而且哥哥不是说了】 【我帮着你还请吃饭,居心叵测】 聊天框上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怕他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胡话,冀言淇赶紧打断他:【你要不要试试看】 【你的右腿会不会再生?】 那头好一会儿静默。 冀言淇要放下手机,聊天框里才弹出来一条消息,内容简单,但不空洞,一眼看出对方心情愉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午觉睡得早,于是起床也早,去食堂堪堪赶上午饭的尾巴,还能打上一碗面。根据上次残余不算多的记忆,一路摸索,找到研究所生宿舍的方向,上了楼。 浦微之早把门开了。 这次不仅是床收拾得干净,连书桌都没有一直倾斜放置的水笔,整洁得不可思议,她犹豫着把书本放上桌面,心里头盘算着回去把军训的白手套拿来擦上一擦。 浦微之换了外衣,老样子,简单利落的t恤和长裤,t恤换了长袖t,小臂上卷起短短一截,灯光下活动手臂,青筋可见。 她把面递过去。 他接过,扔在桌面上,走到蒋方提的书桌后面拖出一把椅子到她面前,那椅子看着比他的要舒服多了,“我考你几个问题看看水平。不介意我一边吃饭一边看?” 她把材料翻开,推到他面前,“不介意,但是如果你把汤汁撒在我的复习材料上,你给我重新打印,我想你也不会介意的。” 52.晚上啊 复习比冀言淇想象的难很多。原本按照老师给的提纲复习,已经完成将近一半,浦微之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几个字就把意思表达清楚了,她绞尽脑汁也记不起答案。 “复习不够全面。” 她其实并不指望能拿满分——像他一样,平常其他课业也很重,几乎每天都是早八,早到晚三四节课,没很多时间复习。 但他说出这话时格外严肃。好像她一个不小心会挂个科回来。她原本还算是放松的心情,被他这一句话刺激过后,面色绷紧了不说,全程腰板挺直。 “全面不了,我只是挑着重点复习。” 浦微之脚点地,身后椅子推出桌面半米的位置,也拉开和她的距离,他伸手去探桌子最右边的抽屉,抽屉上挂着一串看着十分塑料十分不牢靠的迷你钥匙。 拉开抽屉,他手伸进去,从面上拿出一叠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一枚书钉的a4材料,比她的材料要厚一些,扔在她面前。 微微曲着的食指稍一使力,抽屉轻轻松松飞回原处,他脚又一点地,身子前倾,带动椅子靠近桌子,手指敲了敲材料,“这是根据我们以前用的和你现在最新的材料重新整合的,我看了一下你们的题,其实比我们当时简单很多,不过有一点不好,表述题占分值提高很多,不确定因素增加了。” “表述题不也是背吗?” “表述题你今天背了,明天放一放,到临近考试就又是从头开始,这样效率低,浪费时间,把它放在考前背是最好的,但考前时间紧张,你的任务会很重。” 她拿了材料在手里翻看,厚是厚了些,内容上没有什么不一样,她继续往后面翻,看到了他说的表述题部分,他连答案都给他整理出来,分条陈述,摆放整齐。 将材料面向着他的方向倾斜一下,她问:“这些问题的答案,我记得我们材料上没有,你们当年连答案都给了吗?” “我们当年课下有作业的,不像你们下了课跟没这门课一样。你们题库里的这些题,都是我们之前做过的课下作业,答案在我们以前的课件上。” 他从笔筒里拣了一只水笔,放手里转着,姿态悠闲。 冀言淇正好相反,正襟危坐,接着往后又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文字,看得人头皮发麻,“这么多吗?”她拇指和食指搓着材料,感受厚度,“你们当年课下的题有这么多?” 她是一道题没有啊。 他们只是相差七岁,相隔七年相继去上这一门课,不是相隔一个世纪,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一门作业这么厚的课程被精简到她到现在一次课后作业都没有写过。 浦微之摇头,“当然不是啊,你在想什么?谁的课后作业跟复习资料一样厚,这是我们那一届前后六年的题,从方阵他们那一年开始,基本就没了。”他拿水笔敲了敲复习材料,“你可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材料,考出一个前无古人。” “你不是满分吗?”我再厉害也不就是跟你考得一样? “你不是还有平时成绩吗?你们没作业,平时成绩看考勤和课堂表现,”他抬了下下巴,想起什么,“你们课堂提问吗?” 冀言淇想了想,反正她没有一点自己被提问过的印象,摇摇头,“我不太确定,我没被点过,应该是比较少,没什么很深的印象。” “那没事了,平时分应该也不会太低,你放心吧。” 浦微之给她圈了几个重点,叫她先花半个小时把几个重点内容看一遍,如果看不懂,就做一个记号,他等下给讲解,“这几个划圈的部分,是考理解。” “你怎么知道?”毕竟两人试卷年份不算近。 “提纲,你看不见么,你们老手不是按照课程顺序列的,是按照体型顺序列的,这一部分在分析题,说明是一定要理解的部分。你先看着,我吃个面。” 冀言淇拿提纲看,她最近一段时间复习,总喜欢把课件上一些重点笔记摘下来,写到提纲上,她随身带着提纲,这样方便她随时随地背书。提纲显得很久。 但看了这么久,她也没看出来原来老师这个被大家吐槽顺序凌乱的提纲是按照提醒顺序来安排的,浦微之这么一点,她再确认一遍。 原来玄机在这儿。 老师也太心机了点。 浦微之吃面,她乖乖在一边看材料,在题目前面,浦微之很贴心地把知识点列出来,并作了很详细的解释。她阅读理解能力还可以,上课大部分时候都很认真,都能听懂,对这一部分知识并不陌生,但它的考法。 她往下看对应例题。 如果不是放在相应知识点里头,她甚至毫无头绪,“浦微之,浦微之。” 浦微之抬头,“怎么了?你先看,我就吃完了——” “不是不是,我没催你,就是问问,我不是质疑你,就是有点担心,你这个题和这个答案确定不会有错吗?我怎么觉得这个人际关系的内容,和题目完全不一样。” 浦微之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视线飞快,一目十行,与其说他阅读宿舍惊人,倒不如说他对这些内容了如指掌。他视线飞快落在上方的题目上,“你觉得他这个心理问题和人际关系扯不上关系么?” “对啊,我觉得主人公大部分都是内心的活动。” “这里面出现了不止一个人物,你觉得他们如果没有作用会出现吗?既然提及了,就一定是有问题的。” 他信心十足地说,稍顿了一下,补充道:“上选修课的这些老师要自己备课,自己出题,也图省事的,不会拿什么迷惑性的东西给你,你做出不同答案,她给你打了叉,你还得找他们,多麻烦。” 冀言淇将题目再读一遍,主人公的父母和朋友几乎没有提及,只有一个网友,和主人公有共同兴趣。 “你说的是网友吗。” “你再仔细读读看。” 两边没读出来答案,要么是她基础不行,要么是她不够专注,她宁愿相信是后者,于是老老实实一字一字地读过去。 最后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我明白了。” 浦微之满意点头,没着急回去吃饭,看她渐渐疲惫连往日的棱角都柔和不少的神色,“老师是专业的,出题水平不会太差,这种思维方式,我们业余的有时候很难掌握。” “所以呢?” “所以,有的时候,我们不妨先看看答案怎么说,先学着掌握答题方向,慢慢练出思维方式。虽然,到那个时候,你已经不需要了。”他道。没等她回答,转过头去接着吃饭。 今天阳光很好。 她从宿舍骑车过来,风比平日暖和,太阳光打在道路两边的树冠上,在地面投下一片又一片树荫。 和此刻从薄薄床帘外透进来西落的霞光殊途同归。霞光落在灰色的地砖上,地砖花纹漂亮,霞光金黄明亮,偶尔斑驳凌乱。 摇摇晃晃。 风扬起床帘,光摇过他的脸颊,割出一道立体的侧颜。 他今天格外认真,也格外温和。 冀言淇拿材料的手紧了紧,不明白自己怎么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有的没的。明明现在应该是严肃并且沉重的,明明她该觉得压力倍增——好了,压力倍增是真的了。 她弯了弯腰,将头埋进材料里,聚精会神看材料。 浦微之吃过面简单地收拾一下,给她系统梳理这一章节的知识,点了重点和难点,详细讲解她之前圈圈画画的部分内容。 之后给了她一套试题,只有五道选择题和两道表述题,让她闭卷完成。 她以为三个小时能结束,结果到下午六点,她还在做第三章的试题,“这样会不会太慢了?” 浦微之点点头,“确实有点,但你现在还早,不赶时间,可以慢慢磨。我是说复习时间还早,不是说天色还早。”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材料,“现在你看看这个。” 冀言淇困惑接过,是模拟卷,没有标明年份和出处,连分值都没有,只在左上角标注潦草又敷衍的四个字:模拟卷一。 “又做题?”又不是刷题机器。 “你看看前面几题,又没让你看表述题,这个选择题目也短。” 冀言淇将信将疑看了前几题。 得出结论:“我都会,用来增强我信心的么?” “算是,实际上,我本来不打算现在告诉你,这套题的难度是你闷考试的难度,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这个题。”他一摊手。 两人之前喝的饮料都已经见了底,他起身走到冰箱前取了饮料回来,给她拧开盖子,压在桌面空处,“有没有发现什么?” “选择题和表述题有重复知识点。” “再具体一点。” 冀言淇犯了难,左右翻看对比,试探性问:“基本所有的选择题,都出自表述题吗?” 浦微之手头撕拉一声,易拉罐上头呲呲冒出气泡来,他紧接着说:“很聪明。我讲得慢是不错,但是,只要把表述题讲清楚,选择题就不难了。” 冀言淇不由得有些佩服他。 “你怎么知道的?” “多看看题,”他仰头喝饮料,不大的一罐一口见底,“去吃饭么?下次继续?” “今晚有时间么,我想趁热打铁。” 冀言淇话出,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偏浦微之神色一顿,笑说:“晚上啊。” 53.表忠心 浦微之在笑,在思索,在凝视她的双眼。轻飘飘的三个字从他嘴里流转出来,带着细微沙哑的质感,亦不乏真诚和困惑。 冀言淇一时坐不住,等从椅子上站起来,才忽然发觉心跳越来越急促,她草草收拾桌面上属于自己的复习资料,退半步,“算了,我大概知道怎么复习了,我回去自己有时间按照你的方法复习。” 姑娘躲得还挺快。才开了这么句玩笑就羞怯成这个样子,他要再进一步,她指定二话不说夺门离开。 “不是不行,谁给你讲解知识点?”他问,一手捞起桌面上正充电的手机,拔了数据线,一边朝外面走,“走吧,先去吃饭,回来再学。” “我不准备回来了。” 她斩钉截铁。刚把复习资料抱起来,浦微之一手落下,将资料压在桌面上,“这儿前后都是人,出事可以喊救命,先吃饭吧?吃过再说。” 她倒是不很怀疑浦微之的人品,毕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如果他想做什么,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凭着两人悬殊的力量,他早可以得手。 他如今即将研究生毕业,总不会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干出些事。冀言淇看看资料,又抬头审度他的脸色,神情不改,眸子里没有半分杂质。 犹疑过后,“上次说出去吃,现在出去吃的话,会不会很耽误时间?” 浦微之大概懂她的意思,“学了这么久,不休息一下么?” “我想追会儿剧,或者回宿舍眯一会儿,有点疲惫,不太想走路,”她答,“我们不出去吃饭了可以吗,叫外卖吧。” “得,”浦微之答应得爽快,低头点了点手机屏幕,两手抓着她的肩,微微弯腰,“我出去打个电话,叫他把餐送过来,你就在这儿休息会儿?” 冀言淇本意是要回宿舍睡觉。高三时间紧,她大部分午觉都是趴在课桌上度过的,这种日子她不想再重来,哪怕时间再短,她都希望能在床上小憩一会儿。 她下意识看向床。 浦微之反应快,跟着她飞快掠过自己的床。 “不介意的话,睡床上,你这会儿回宿舍,顶天了十五分钟又得起床,倒不如就在这睡,还能睡将近一个小时,你说是不是?” 冀言淇正要拒绝,他接着补充:“我到蒋方提桌子后边去工作?” 他说的不无道理。从她宿舍过来找他,车程近十分钟,她再爬个楼,来回一趟就是半小时,压根儿没这个必要。 “我穿的外衣,没关系吗?” 浦微之手落在她脑袋上,“没事,我也经常干这事。”他话落,见她一时没说什么,向后弯腰,伸手将蒋方提桌面的台灯打开,调成暖黄色最暗的一档,走到门边,将宿舍大灯关了。 很清脆的一声,冀言淇眼前一瞬黑了,再睁开眼睛,只有蒋方提桌面上奄奄一息的灯光,浦微之走到蒋方提桌子后面,“用留光么?” “你不用么?”她将手里头的复习资料放回桌面上,两把椅子并排摆在一起,坐在他的床边。 “不用,我玩会儿手机,你不用留光,我们就关了。” 她摇摇头,“我没这个习惯。” “好。” 四周彻底陷入漆黑。 正是饭店,外头热闹,房间里虽然安静,却不至于听见对方细微的动作,不至于太尴尬。冀言淇放心把背带裤外的外套脱了,才仰面躺上床,将外套盖在小腹上。 大概是学习强度稍微有点大,环境幽暗静谧很适合休息,冀言淇沾着枕头,脑子里过了几道刚刚做错的题,很快昏昏睡去。 等她擦着眼睛醒来,已不知道睡了多久,窗外透进来对面宿舍阳台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身上是她睡前没动过的被子。 不在自己的领地,她张开眼睛清醒得比在宿舍里快多了,只是身子还有些懒,仰面躺在床上,闭着眼思索一会儿,轻轻张开,又打个绵绵长长的哈欠,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 掀开被子下下床。 此时窗外的声响小了很多,她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手机,点开一看,时间八点半。睡了两个多小时。 还不如回宿舍呢。 站在浦微之桌后面,正好能看见蒋方提的床,浦微之躺在上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弓着身子,看着有些委屈。 算了。礼尚往来吧。 她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将手机放在桌面上,一半腾空,刺眼的灯光朝着地面。蹑手蹑脚走回床边,倾身抱了被子,走到他身边,定了步子,一寸一寸把被子放下去。 即将大功告成,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的人忽然有了动静,冀言淇手一顿,心里紧张得不行,连撒腿跑的反应都来不及。 倒抽一口气,“嘶。” 眼见着浦微之翻了个身,没什么大动静,冀言淇松了一口气,等了好一会儿,将被子轻轻拉上他的肩膀。 总算—— 床上的人抬了抬眼皮。 昏暗的环境下,她不太确定。皱了皱眉,再仔细去看,他一双眼皮安安分分闭着,毫无要张开的迹象。 回完礼,她悄步回了他的书桌,关手电筒,开台灯,刚要翻开复习资料,门口传来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咚咚—— 仿佛在她心上打了一串太平鼓。每一下都叫她心惊肉跳。她连忙起身去开门,另一边的人也有了动静,她刚一站起来,浦微之已经掀了被子,一手抓着刚刚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 两个人,一站一坐,就这么对视好一会儿。冀言淇不知该说些什么,先他一步跑到门边开门,还不等她扣下门锁,浦微之抓着门把手的边缘。 她往下扣,他正好相反。 “怎么了?” 两人的手难免有触碰,她迅速收回。 “万一不是送餐的,是别人,你怎么说?你以为谁都跟我似的这么好忽悠?” “你——”好忽悠吗?话没说完,门外又是一串急不可耐的敲门声,紧接着传来问候:“有人在吗?送餐的,浦先生,您在么?” “是送餐的。” “送餐的也知道这是男生宿舍,我点的两人份,他老板没准会知道点什么。” 冀言淇眉头一蹙。有了上次在钟塔被冀言澈骂得狗血淋头而后还被眼前人听了墙角的经历,她觉得无论如何都得提防再遇见赵圆这一类人,绝不能让冀言澈抓到把柄,否则回家就不是剥虾这么简单了。 她问:“你又点的赵圆他家的吗?你不怕赵圆到处乱说么?” “我先拿了,别让人就等,一会儿说,好不好?” 冀言淇退半步,躲到他身后,门外人的盲区,让他先把外卖拿了。浦微之摁了门把手,外卖员跟他确认了手机尾号和姓名,“我们老板说如果您是和冀小姐共进晚餐的话,这一顿他买单,而且叫您放心,这些事情他不会透露给朝城的人。” 果然。 他又叫了赵圆家的。 这事要冀言澈知道,她就不用在朝城混下去了。浦微之正要开口,手臂上传来尖锐的痛感,他拧了下眉,余光里,姑娘纤细的手指捏着他的手臂。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大概能懂她的诉求,不过,有些钱不赚白不赚,他接过外卖员递来的包装袋,语气轻快:“我和冀家的一起吃,告诉你们老板,说话要算话,如果叫我知道朝城听到了风声,下次端了你们店。” 外卖员似乎被他这个气势给吓到,一时哑口,而后才说:“哦哦哦好,对了对了,还有一个事。” “什么事?” “我们老板交代我问问,您大婚的时候能不能给他送个帖。” “看他表现。”浦微之带上门。 打开灯,手腕刚刚被攥的地方已经红了一片,火辣辣的,他心疼地揉了几下,“看着弱不禁风,手劲儿还挺大,谁教你这么欺负人的?” “你就不能跟人家说不是跟我在一起吃的吗?赵圆那个大嘴巴,上次回去没几天就把这些有的没的跟冀言澈说了,冀言澈立马跑来兴师问罪,指不定这两天就要到这里来卸了你的腿,你以为他真的敢卸了你的腿么?” “别——” “你以为他真的敢怎么样你吗?反正到时候受伤的都是我和你哥,他又不能拿你怎么样,只逮着我和你哥折腾,你真是不嫌事大。” 浦微之想说两句,看到她这个表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解释:“你别担心了。这人不是赵圆,没他那么无聊,这人是我的一个朋友,刚好在餐饮业里,和赵圆有一些相识的,所以听了几句。” 冀言淇显然不信,但这会儿也算是冷静下来几分,“真的?” “真的,他挺可信的,你放心。而且,赵圆一张嘴,能代表什么?你哥不是傻子,赵圆的话,听听就算了,真能放下那么多工作来管你的事?”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哥。” “好好好,我不了解,那就算你哥真的来了,大不了就让他揍一顿,然后表表忠心,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表忠心?” “想听?” 冀言淇觉得这话不对味,“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