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夜有期》 垃圾不落地,回收再利用 夏娃 本来想藉着写套书的机会月兑离古代、月兑离“大东王朝”,好喘一口气的,哪知打错如意算盘了,这回书展的套书居然还是古代的,害我差点要罢工了,气死我也! 好,牢骚发完,进入正题。 我是随手做环保、能利用的就不浪费的地球人,所以罗,既然月兑离不了古代,我索性把“大东王朝”的背景也顺便借来一用,把《养命石》开头出现的“君子饭馆”拿来当主场景,彻底写一下。 其实当初写到“君子饭馆”的时候,脑袋里有一闪即逝想写个饭馆老板的画面,所以拿到套书内容时,“君子饭馆”马上就进出来了,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时间到了,就该是它出场的时候了。 不过我这个人写大纲,通常一写三变,写完了几章大纲,“君子饭馆”就被踹下阶梯,主角变配角,降格了。 这回异军突起的“故人饭馆”取名由来,并无新意,就跟过去一样,是在一堆没什么营养的闲话里面捡回来的。(就说我是随手做环保嘛,哈哈!) 话说,跟袁大美人在讨论《良夜有期》剧情的时候,偶尔会插个五四三的生活话题,那天刚好我身体不舒服—— 袁大美人:身体要调,老天保佑我都不会痛。 小美人儿可怜我:你这句话很顾人怨!老天要有眼,接下来我的症状都给你! (一张桌子砸过去!) 袁大美人:老天不怨我就好,你再心地坏是不行的,看来要再痛十年。 小美人儿可怜我:我心地坏也是被你这故人院激出来的!……我来写个故人饭馆好了。(哈……) 袁大美人:也好,故人怨饭馆因为人人顾人怨,都不会交谈,所以来去很快,不怕人一直坐着聊天占位置。 小美人儿可怜我:是故人饭馆,很亲切的!不是故人怨饭馆,差一个字差很多!(怒!) 大夥儿评评理,到底是谁住笔人院的啊! 好在这回的《良夜有期》是走轻松路线,不像去年过年写了一本休书给大家怨,所以取名的搞笑过程就说来给大家笑,顺便填一下序言的字数,随手捡回来用,不浪费,哈哈! 《良夜有期》虽然取自“大东王朝”的背景,不过并不在系列里面,所以写法和角度都不同,写来也比较轻松没有负担,也算是喘了一口气,意外收获。 好了,我又要回到“大东王朝”里面去跟几位亲王奋战了,祝我顺利,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楔子 “白哥哥,你记得,记得哦,我叫花疏,你一定要来找我哦!” 他只是默默无语看着她。 这一年,萍水相逢的少年和女孩,一个十二岁,一个八岁。两人一般高。 少年纤瘦白皙,五官俊秀,像风吹就倒。 小女孩黑黑胖胖,圆嘟嘟的脸,圆滚滚的眼睛,连短短的手指头都圆胖胖的。 小女孩给了少年一枚玉戒指。一条红绳编织着小小花结,系着一枚翠玉花戒,她从脖子上解下来,套在他的脖子上,订下了十年之约。 十天相处,他虽沉默寡言,但是每天都会吃她拿来的食物。 初见那天是深秋的早晨,她随爷爷来到天崖山下的天崖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天崖村外的天崖亭,那眼神看得好远、好远,眼里彷佛好哀伤。 不知道为什么,尽避爷爷拉着她的小胖手经过天崖亭,走好远了,她还是不停回头看他。 她和爷爷暂时在天崖村落脚,中午她趁着爷爷在忙,带着蒸热的浮菱跑到天崖亭来。没想到他还在,还是坐在最角落的栏杆上,望着远方,一动也不动。 她痴痴望着他好久,他似乎终于注意到她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两手紧抓着布包,心跳得好快! 咦……他好像不是在看自己。随着他的视线,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布包。一条花布包裹着刚蒸熟的浮菱,还窜着热气。 她很热情,马上跑到他面前,小手摊开布包,“请你吃!” 菱角弯弯,颜色发紫,粒粒饱满,透着热气,看得人垂涎欲滴。他看了良久,却转过头去,不理不睬。 她也不以为意,坐在地上,开始剥壳,啃了起来。 “咕噜……咕噜……”他的肚子传来响亮的声音。 她抬头望着他俊秀纤细的侧脸,“你肚子饿了吧?再不吃,我吃光了哦。”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那只剩下一半的零食,咽了下口水。 她立刻扬笑,把那一半的浮菱捧上去。 他还是犹豫,肚子却不停的叫,他这才伸出手,拣了一颗,不久又一颗,手上的动作愈来愈快。看得出来他真的很饿了。 “菱叶浮水上,花黄白色,花落果实生。果实有两种,一种四角,一种两角。两角中又有女敕皮而颜色发紫的,叫做浮菱,滋味更美。”看着他的吃相,她很快乐地笑了,像背书似的念着。 他狐疑地看她一眼。 她笑颜更灿烂,马上说道:“好吃吧?我最爱吃浮菱了!” 他没有理会,低头继续吃。 从此以后,她每天都到天崖亭来,每天都带了很多东西给他吃,和他说很多话。通常她都是自言自语。 十天之后,爷爷即将离开天崖村,她却舍不得离开他。 爷爷曾说,这翠玉花戒是花家传家宝,只给历代的花家传人,但是她这一代,爹只生了她一个女儿。所以爷爷说,她将来要找人入赘,翠玉花戒就交给她的夫婿。 现在她找到了!她未来的夫婿就是“白哥哥”! 十年之后,冬至那天,她会回到这里来,和他相见,招他入赘花家。 她挥挥手,依依不舍,走了几步,又跑回来,眼眶里含着泪水,怔怔望着他。 他只是对望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嘴角蠕动,情意款款,拚命忍住眼泪,把他看了又看,终于上前撞上他的唇,夺走他的初吻,这才扬起嘴角,含泪带笑,转身走了。 他皱了皱眉,伸手抹了一把,果然被她的牙齿撞到,流血了。 他一把扯断那条红绳,瞪着翠玉花戒好半晌…… 那天,他也离开了天崖亭,走到另一个村镇,转进一家当铺。 在那里,把翠玉花戒当掉了。 第一章 “老板,外面倒了个人。” “冰天雪地倒了人,那肯定是个死人,报官埋了吧!” “咦!……是。”打杂的小李走出店铺,全身一阵战栗瑟缩。其实老板说得没错,天寒地冻,这人肯定冻死了,只是老板也真是无情啊,这外面躺着的可不是猫狗,是个人哪! 他满眼同情,略带畏惧,瞥一眼躺在店门口被冰雪覆盖的人,迟疑地缓缓蹲下来。 他抖着手,伸了出来,轻轻拍掉一层雪,拍着、拍着,忽然见地上的人动了一下。 他一愣,赶紧回头喊:“老板,人没死啊!” “还没死吗?”一个高大俊逸的男人走出来,蹲子,伸出手去,探向那人鼻息。 有点热气。 “啧,要死不活真麻烦。要倒也不挑对地方,这里是当铺,又不是医馆。要不倒到『君子饭馆』门口去,也还能要口饭吃。” 小李听着老板叨念,看他两手拍掉了那人身上的白雪,抬起那人的身子,一把抱起。 亏老板生得一张好看的脸,又有一双很酷的眼神,五官立体深邃,体型健美,肤色健康,看上去精神十足,血性果敢,粗犷豪放。 外表处处是优点,迷倒了满城女人心,不管是年轻姑娘、大婆、大婶,家里有钱、没钱的,全都冲着老板这张脸,有事、没事就拿些东西跑来当铺里晃。光靠老板这张脸就让店里生意兴隆了。 老板这张脸很招摇,不分年纪把一群女人迷得团团转。这些女人全不知道老板的真实性格,爱碎碎念,爱吼人,脾气差,骨子里带了凉薄冷血的性子,没有施舍精神,锱铢必较……咦? “老、老板,人还活着啊……”老板抱着人打算上哪去?该不会想在外头绕一圈,真把人给冻死了省掉麻烦,直接带去报官吧? “废话,我没眼睛看吗?回店里去打扫,快过年了,要调头寸的人多,给我好好招呼着!”唐本草回过头来,瞪他一眼,踏着雪地离开当铺。 小李听见老板走远了嘴里还在念:“这女人还真轻,没冻死迟早也会饿死,要死也不走远点……” 是个女人啊,那应该不用担心了。老板这人虽然冷血了些,对女人倒是挺好的,看起来是会带回家好好照顾。 小李这才放心,转进店铺里去。 “好冷!” ***独家制作***bbs.*** 大东王朝,罗氏天下。 宋帝继位四年多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此地是睿阳城,京城离此千里远。 睿阳城内,最大的是睿阳郡王;最有口碑的酒楼是老宇号的“君子饭馆”;最出名的典当处是“故人当铺”。 本该如此的,哪知自从春来打了一记响雷过后,一切开始变了样。 睿阳城内最大的睿阳郡王处处迁就睿阳郡王妃。“君子饭馆”由小老板白礼让接手后,他在“故人当铺”的斜对面开了一家更大的“君子当铺”,结合“君子饭馆”祭出许多优惠,因此抢走“故人当铺”不少生意。 “故人当铺”的老板唐本草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踩我一脚,我踩死他! 这下,他可气了。 “故人当铺”在各地共有十三家分铺,唐本草一怒之下收掉了七家,筹足资金,买下“君子饭馆”对面的土地,盖起了两层楼的饭馆,装潢得富丽堂皇,硬是要把老字号、老招牌的“君子饭馆”给比下去! 他的“故人当铺”之所以能出名,做得稳当,全凭他有一双识人的慧眼,雇了一批能干精明的识货人来帮他守铺。 但是经营饭馆却不一样了,他得找个长袖善舞、算盘打得精的掌柜,更重要的是要找到一个能把“君子饭馆”的刘厨子给比下去的大厨,这可不容易了。 “君子饭馆”之所以远近驰名,扛得起老字号这块招牌,都多亏刘厨子一家三代精心专研佳肴,尽心为白家工作,对白家忠贞不渝。 眼下,唐本草是把饭馆盖好了,也在邻县里找到一个会打算盘,喜爱美食,又可靠的掌柜。 全靠这位白发苍苍、笑容满面的铁掌柜的福,他刚好有忘年好友在京城六王爷府里当厨,近日告老还乡,已经答应过来再做两年。 这六王爷爱美食,曾经来到睿阳城,大驾光临“君子饭馆”,不过对刘厨子的手艺虽无挑剔,也未多加赞扬,因此唐本草对这位即将到来的彭大厨深具信心。 春末牡丹开,城里牡丹祭,再过十日“故人饭馆”即将开张,彭大厨也快到了。 如今万事具备,就等待东风。 唐本草这回砸下重本,誓言要把白礼让的“君子饭馆”打到趴地不起! ***独家制作***bbs.*** 西城门附近有座宅院,大门口高挂着“唐府”门牌。 数月之前,她饥寒交迫病倒在“故人当铺”门口,是唐本草把她救了。 他为她请了大夫,收留了她,让她待在唐家休养,直到她病愈,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 她痊愈之后本欲离开,他问起她的去处,她坦言她四处流浪,居无定所。 没有想到,唐本草马上拿起算盘拨给她看:她生病居住此地期间,他为她请大夫,大夫所开全是上等珍贵药材,已经花去他不少银两,加上她生病这段时间,他还叫丫鬟贴身照顾她,另外她的食宿费、裁衣费,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她这两个月花掉的银两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她若还不出银子来,便得在此工作十年才能抵销。 她讶异之余,想想自己身无分文,暂时也无处可去,便点头答应了,主动从客房搬到唐家的下人房里和小薏住到一块儿,当了唐家的丫鬟。 听小薏说,老爷十年前才搬到睿阳城定居,在此地开了“故人当铺”,本来生意很好,但是后来被新开张的“君子当铺”抢走不少生意。 小薏一提起“君子”,马上两眼发光,滔滔不绝讲起“君子”的年轻主儿白礼让来。 她说睿阳城里两大美男子,就是老爷唐本草和“君子”的白礼让,两人一样年纪,都是二十七岁。 白礼让是“君子饭馆”第五代传人,尚无妻室,有一名小妾。小薏形容他生得白皙俊美,身形修长,纤细儒雅,举手投足皆风范。 小薏更赞他为人风趣,充满幽默戚,有智慧,有生意头脑和手腕,温柔体贴,是城内名媛们挤破头想嫁的对象,可惜他至今无意娶妻。 至于他们家的老爷,小薏提起他来就有点没劲了,只说了老爷无妻无妾,是城里多数姑娘们心中的梦想。 虽然不曾见过白礼让,不过对于老爷,她想她可以理解小薏的心情。 她昏迷醒来,初见唐本草那一刻,望着他一双深邃目光和俊逸非凡的外表,也曾经被他给迷惑,看着他心跳加快,满脸烫热,更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随着相处日久,她深深体会幻想破灭的感觉,也很明白一切都只是错觉,她很快就清醒了—— 砰! 啊……惨了。 “小……花——”一声咬牙的切齿咆哮,不意外的从头顶上传来,吼得她缩着身子,把脸垂得更低,两手紧抓着托盘。 视线落在地上,数了数,这回被她打破的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还有两个点心盘,还好这回打破的不是古董。话说回来,古董应该都被她打碎了吧,除非老爷又从当铺带了“新品”回来。 她看着破碎的茶壶上还冒着热气,心虚得不敢抬头,更望着碎成一地的百花糕和酥饼,可惜地咽了下口水。 “你到底在搞什么,一天到晚跑来撞我!你对我是多有意思啊!啊?”吼声靠近她的耳朵,把她吼得耳里轰隆响。 她眯眼偏头,没有回话,只在心里想:误会,我对你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第三十八只茶壶,五十七只茶杯,七十八个茶盘!你以为我开当铺好赚啊!别人做好事善有善报,我这么倒楣收留你这个赔钱货!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唐本草捧起她的头,不准她东张西望,非要看看她这张脸上写着什么,在想些什么?是不是心怀不轨,故意要来败光他的家产!说不定她还是白礼让派来的细作! 一双漆黑圆瞳对上了他,看着他一张英俊面庞半点不心动,眼神里冷冷的,没有热光,鹅蛋脸白皙透灵气,唇似菱角弯弯。 净透的脸庞捧在手里有点凉冷,每回看着她这双冷亮的眼神,他总莫名地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心口闷闷地。每次看见这双眼,已经到了嘴边要把她赶出去的话又吞回去。 他放掉她的脸,两手擦腰怒道:“还不快收拾乾净!这笔帐我继续记下,我看你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门了!” 她默默低下头,蹲子,把一地碎片捡进托盘里,任着老爷继续叨念。刚留下来做丫鬟时,是卖身十年,做了丫鬟才两个多月,已经打破不少古董,欠下的债更庞大了。 他上次说半辈子走不出这个门,这回是“一辈子”了啊?真不愧是开当铺的,这“利息”收得可真高,根本是放高利贷的。 “老板!” 一个慌忙的声音传来,老爷的数落停下来了。她蹲在门边,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白发苍苍、面色红润的男子匆匆行来。 原来是年轻白头的铁掌柜。 她低头继续捡着地上的碎片和残食,看见铁掌柜一大步跨进门槛,走进大厅来。 “无心,彭大厨到了吗?”唐本草抱着胸膛,看铁无心身后无人。他应该出城去接彭大厨了,怎么这么快回来? “我晚了一步。彭老托人带了口信,说是『无能为力』,无法过来帮忙了!” “他说什么混帐话!再十日饭馆就要开张了,这节骨眼他才说不能来!” “老板,我追问带口信过来的人,他说彭老人已经到城门外了,有看到那时白老板出了城门,和彭大厨有几句寒暄。彭老后来脸色大变,连城门都不敢踏入就匆匆离去了。” “白礼让!又是他从中作梗,这卑鄙无耻东西!我去找他算帐!” “老板,没有时间了,我们得赶紧另觅大厨。”铁无心拉住他。 唐本草怒气腾腾,磨牙切齿,却是以大局为重,忍下了这股气。“无心,你还有人选吗?” “若只是厨子,要几个都不成问题,但是手艺要能比得上『君子饭馆』的刘大厨,实在是有困难。”铁无心叹了一口长气。 唐本草紧紧扯眉,沉吟半晌后道:“我就不信重赏之下找不到能够打败刘厨子的人。无心,你去贴条子,『故人饭馆』请名厨,薪俸加三倍!” 三倍?小花立刻抬起头,望着两人。 “老板,这不敷成本啊!” “放心,我自有办法。”唐本草挥挥手,已下决定。 名厨薪饷高,如今又加到三倍薪俸,她若能拿下这份工作,做个一两年,就不必在这里卖身一辈子,说不定还能存些银两,继续找人。 小花有意尝试,正想要开口,唐本草却突然对她瞪了过来,吼道:“你这个笨手笨脚的东西,还不快点收拾好下去工作!你是打算在这里吃我一辈子吗?” 反正被他吼习惯了,早已经听得麻木。 她起身,自荐道:“老爷,如果你找不到厨子,我手艺还不错,可以顶替一两年。这薪俸是不是——” “我是请名厨,不是请煮饭婆,下去!”唐本草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这个平常完全没有声音的丫鬟,居然挑在这节骨眼来烦他,真不识相! 铁无心望她一眼,看她眼里生着光芒,在老板的怒吼下黯淡,她似乎还想争取,欲言又止。 “君子饭馆”她没去吃过,住在这睿阳城里,该也听说过刘大厨的名气,一个小丫鬟敢毛遂自荐,该说她初生之犊不畏虎,还是自不量力? 他回过头来,拱手道:“老板,那我现在去办。” 见老板点头,他便匆匆的离开,身后继续传来老板对那丫鬟的吼声。 他叹了口气,有点同情丫鬟了。 ***独家制作***bbs.*** 三倍薪饷,实在是不小的诱惑,她很需要这份工作,她也应该能够胜任,只是需要唐本草给她机会。 讲实在话,唐家的厨子李伯煮的东西只能勉强入口,称不上美味。她几次受不了,自己跑到厨房去弄点心。 李伯烹调手艺不佳,不过人很不错,并不介意她一个女流之辈踏入他神圣的厨房。他说自己老了,哪儿也不能去,多亏了老爷不嫌弃,肯让他继续待在府中工作。 话说回来,唐本草常常骂她打破东西,不过也只是嘴里吼,从来不曾责罚她,更不曾开口赶她出府。 她也想过,也许唐本草只是个嘴巴坏,其实心肠很好的主子? 否则,他大可把李伯遣退,请一个更年轻、手艺更好的厨子,不必勉强自己吃一些难以入口的东西。 她趁着空档,跑到厨房去帮忙,过去只做些小点心,现在她想拿下那三倍薪饷,便有意大展身手。 一连几天,她在李伯的同意之下,煮了几道菜端上桌。 李伯对她的手艺倒是赞不绝口,不过似乎没有对上唐本草的胃口。一连几回,她站在一旁看他吃,他依然狼吞虎咽,不曾细细品尝,眼里也没有惊喜。 小花百思不解,甚至怀疑自己手艺退步了。以前爷爷常夸赞她是天才,说她对美食佳肴的烹调掌握已经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普天之下无几人能及了…… 她垂下目光,强迫自己挥别过去。她站在一旁,等待收拾餐盘,对于争取三倍薪饷一职,终于死心。 唐本草脸色并不好看,一面吃饭,一面在想着事情。 “老爷,铁掌柜来了。”管家走进来。 “他应该还未用膳,叫他进来一块儿吃吧。” “是,老爷。”管家定出去。 “小花,去拿副碗筷出来。”唐本草瞥向她。她站在一旁,头低得让他怀疑她根本是站着睡着了。反正对她的工作能力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她别再破坏他的“家产”,他已经很欣慰了。 他瞅着丫鬟转身进去,闷声不响,连应一句都没有,忍不住叨念:“要不是你偶尔还会开个口提醒我,我真当你是哑巴了!没见过这么大牌的丫鬟,到底谁才是主子!” “老板。”铁无心走了进来,在门口就止步。 “无心,一块儿吃饭,边吃边聊吧。”唐本草招呼他。 “多谢老板,我吃饱才过来的。”铁无心陪笑道,目光连桌上的餐盘都不曾看去。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他太挑食,还是唐本车太好养了,他实在对唐家厨子的手艺敬谢不敏。 小花把碗筷拿出来,摆上餐桌,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又站到一旁去。 唐本草白她一眼,目光才转回到铁无心身上,“最近李伯可能精神不错,每天都煮了一桌子菜,我根本吃不完,你就坐下来吃吧。坐着也好说话。” 冲着最后一句话,铁无心只好坐下来。 “老板,这几日来了几名厨子,手艺都不错,但是比起刘厨子来还差了一大截。再五天『饭馆』就要开张了,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要将就一点,暂时选一人录用呢?” 唐本草紧紧扯眉,随即拍桌怒道:“你要我花三倍薪俸请一个手艺平凡的厨子来!你当我是阔大爷吗?” 砰地一声,餐盘上的菜肴差点洒了出来,铁无心面前的空碗腾空滚落,他赶紧伸手接住,摆回餐桌上,目光这才和餐桌上的菜肴接触。 “但是老板,你要求能胜过刘厨子的名厨,要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实在难如登天。”他叹了口气,瞥见面前餐盘里有道鱼片拼盘,这鱼片色泽微红,拼成一朵花,犹如初开牡丹,令人惊艳。铁无心尽避心思摆在老板身上,喜爱美食的本能,还是促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那就延后开张,再延十天。”唐本草吃了一碗饭,把空碗递给丫鬟,“添饭。” 小花走过来,取碗添饭。她看见方才喊已经吃饱的铁掌柜一连吃了两块鱼片,吃得津津有味,两眼生光。 “这道是『玲珑牡丹蚱』,取用新鲜鲤鱼处理过后,再切成二寸长,一寸宽,五分厚的小块,每块都得带皮。选鱼要愈大愈好,以瘦为佳。” 经她说明,铁无心仔细一看,果然每块鱼片都带皮。这道玲珑牡丹蚱,不但深具视觉效果,尝起来滋味更美。 “为何鱼片要切得这么小?”他很好奇,她怎么会知道这道菜的作法,有意考她,便接着问道。 “无心……” “若是鱼片切得过大,外部容易发酵过度,变得酸烈难吃。”她不疾不徐解释起来。 “这鱼片又加了何种调料?”他瞳孔放大,兴致勃勃。 “我用茱萸、橘皮、酒腌渍,使用竹叶密封,放置数月,便能产生新的滋味。” “无心,我叫你……” “这道菜是你做的?”铁无心满脸惊诧,难以置信。他只以为是唐家换了厨于,厨子教了她,她顺口说出来罢了。 小花望着他,忽然把希望转到他身上,点了点头,又积极向他介绍,“请铁掌柜尝尝这一道『雪霞羹』。” “喂,我的饭……” 铁无心看见那道羹,又是一道色相很美的佳肴,红白交错的颜色,宛如雪后彩霞,他立刻拿起碗,盛了半碗细细品尝起来。 “这是用芙蓉花去掉蒂心,烫过后与豆腐烹调,其味清素芳香。” 铁无心频频点头,吃得有滋有味,满脸喜色。 “无心,正事呢……” “这一道“牡丹花瓣』,是把花瓣氽烫过,淋上肉汁。是一道以花为主的菜肴。这一道是用全朵玫瑰,以白梅水浸泡,去其涩味,用蜂蜜煎煮,吃来也很有滋味。”小花一一介绍请他品尝。 铁无心筷子不停忙,脸上光芒愈热,简直喜不自胜。 这两个人是当他不存在了吗?叫了半天没人理!唐本草皱着眉头,一双筷子停着,瞪着丫鬟拿着他的碗,不给他添饭,一个劲儿的热络全用来招呼铁无心。这铁无心也是,刚才说吃饱了,现在像饥不择食,一道接着一道吃。 原来她能滔滔不绝的讲话,他还以为她对说话有障碍。 “小花,添饭!”莫名地一口气吞忍不下,他大了声音,扯了她衣袖。 小花回过头来,冷淡给他一眼,帮他添了饭。 唐本草伸手去接,她却把碗搁在桌上,转身又对铁掌柜献殷勤去。他见她很快又拿了一只空碗,也帮铁无心添了饭,轻轻地摆在他面前,对待他和铁无心的态度根本是天壤之别! “这叫『金饭』,用紫茎菊花的正头,以甘草汤和盐少许先烫过,待小米饭熬熟时,再放入菊花同煮。金饭常食用还有明目、延年之效。”她站在铁掌柜身旁,努力推销自己的烹调。 明目延年?唐本草瞪着眼前的饭,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碗吃饱了饿不死的饭,他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眼见铁无心吃得乐开怀,他也端起碗来,刻意的细嚼慢咽,想体会它的过人滋味。但是嚼了老半天,它就是一碗饭而已,一下子他就不耐烦扒光了它,“砰”地一声摆下碗筷。 终于他的火气引回了两人的目光。 小花默默地往后退,站到一旁去。 铁无心放下碗筷,眼里的热度却更高张,他咧嘴笑,对唐本草道:“老板,『故人饭馆』能够如期开张了!” 唐本草看着他一头雾水。 他起身,热切地拉着丫鬟过来说:“『故人饭馆』掌厨之人非她莫属!” “小花?” “对!”铁无心这时望着小花的眼里充满尊崇,“小花姑娘,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姑娘手艺承袭何人?可愿意为饭馆掌厨?” 小花眼里绽放光芒,缓缓点头,神色却隐隐落寞,淡淡道:“曾有高人指点,但无师承,大多是靠自己钻研。” “原来如此,你真是个天才啊!” 疏儿,你是个天才,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烹饪天才! 一颗心跳动着酸楚和疼痛,她望着铁无心喜孜孜的笑容,望着他满头白发,忽然有些恍惚。 唐本草瞪着两人眼神交流得热络,他起身拉了丫鬟一把,把她从铁无心手里拉开,他站在两人中间,背对丫鬟,眯眼瞅着铁无心,“你要找这个丫头来当饭馆的大厨?你是巴不得我的饭馆赶快倒吗?” “老板,我以人格担保,小花姑娘绝对能够胜任,她的手艺绝不下于刘厨子。” 唐本草回头,看着那一桌子菜色,看起来是比李伯做的菜颜色丰富、美观许多,但是他怎么吃不出来有特别美味之处? “老爷,你肯给我三倍薪饷,我保证为你的饭馆卖命。”为了尽早赚足旅费离开此地,她也开了口向唐本草求职。 他转身看着她好半晌。 几个月以来她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看起来魂不附体,像个行尸走肉的哑巴……没想到这双眼睛能够如此闪亮动人。……奇怪,这双眼睛在哪里看过? “好吧,姑且让你一试。三倍薪饷没有,按照行情来,我仍然给你大厨的薪俸。不过我要先试用你一个月再来决定聘用与否。” “老爷,这太不公平了!” “我肯给你机会就不错了,不要的话,你就继续留在这里做一辈子丫鬟吧。” “老板……” “无心,你闭嘴!” 小花瞪着他,压下一肚子不平,点点头道:“我做。” 眼前她先低头,等他的“故人饭馆”少不了她时,她定要他十倍薪饷! 唐本草斜眼扫她,眼里露出商人本色,嘴里好心道:“我也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老板,为保障你的权益,让你安心工作,我先跟你签三年合约。一旦你通过试用期,日后就算饭馆被你弄倒,三年之内,我不扣你薪俸,还是会按月付你薪饷。” 换句话说,她通过试用期,三年之内,他也是一个子儿都不会多付给她。小花瞪圆了眼,眼见他一副“老板最大”的德行,她却不能发作,只能安慰自己,起码大厨的薪俸要比一个丫鬟高多了。 “老板,这太苛刻……” “闭嘴!”唐本草抱着胸膛,瞅着丫鬟,“小花,要不要快说!” “……知道了。” 第二章 “欢迎光临!请进、请进。” “唐老板,恭喜、恭喜!” “谢谢,希望大家吃得满意,吃得开心,以后常来。” “啊……会的、会的。”一瞬间笑容有些僵硬,赶紧溜进饭馆内。 “故人饭馆”如期开张。 开张首日就贴出红条,打出三日免费招待的好消息,一下子就把“故人饭馆”挤得水泄不通。 唐本草特地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进门。 对面的“君子饭馆”倒也乾脆,直接关起馆子,贴出“休店三日”。白礼让带着刘厨子和馆内夥计、跑堂们出城春游去了。 “故人饭馆”新屋新碗新碟,一切都是新,就连老板、厨子都是新手,很多人凭着一份好奇上门,更多是来看热闹的。 想这“君子饭馆”百年字号,守着传统味道,在睿阳城内屹立下摇。这“君子饭馆”对城内人而言,吃的是一份家乡味和从小到大陪伴的感情,人们已经习惯了“君子饭馆”的味道。 “故人饭馆”特地选在正对面开店,挑战意味浓厚,但无异是以卵击石,要不了多久肯定关门大吉。 饭馆外大排长龙,城内家家户户扶老携幼等着进饭馆吃一顿免费食,左邻右舍、街坊邻居聚在一块儿,等着无聊,七嘴八舌的打起招呼来。 “王大婶啊,你也来了。” “哟,李大妈,听说你出城去探望二女儿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昨儿晚刚回来,听说唐老板开了新饭馆,特地过来尝尝。” “是啊,这饭馆装潢得真好看,唐老板品味真好。” “好看有什么用,饭馆是卖吃的,又不是用来看的。”排在前头的吕老伯冷哼了声。 “我说吕老啊,你排在人家饭馆门前等着吃免费的,就不要说这种话了吧。”城里大半数以上的女人都是唐老板的仰慕者。 “讲实在话,这要不是打着免费招待,我也不想来呢。”后面的郑家年轻人也出了声。 “废话嘛,人家饭馆这么高级,你一个打铁的,吃得起嘛你!”马上有女子出来护卫。 “哼!我偶尔也会上『君子饭馆』吃一次的。平时吃不起,逢年过节总要犒赏自己和家人。就是血汗钱,才要花在对的地方!” “郑二说得对,攒钱困难啊,好不容易存了点银两,当然是要选『君子饭馆』,谁也不想白花了冤枉钱啊。” “哈哈哈!我看这『故人饭馆』开不了多久就要关门了,要趁免费招待赶紧来尝尝。”排在很前头的赵大嗓门是卖猪肉的,他忽然迸出了这么一句,“故人饭馆”门前突然鸦雀无声,没人敢开口了。 唐本草站在门口,两手在背后握得很紧,脸上笑容不断,还是那句“欢迎、欢迎,请进、请进。” 一群人低着头,小小声的说“恭喜、恭喜”,就像贼似的溜了进去。 唐本草笑僵了,回头叫出铁无心,让他来接手招呼客人,并在他耳边磨牙切齿道:“叫小花给我卖力些,三日后要是留不住客人,我就把她给卖到『红花院』去!” 红花院?睿阳城内第一妓院啊……铁无心眺他一眼。 听说“红花院”第一名妓是老板的红粉知己,对老板非常倾心,小花到了那种地方岂不生生被折磨死…… 不、不,他对小花的手艺深具信心! 虽然如此,铁无心仍然冒了冷汗。 ***独家制作***bbs.*** 三日过去,回归正常营业。 天还蒙蒙暗着,小花打了个呵欠,低着头、半眯着眼定在几近无人的街道上,一不小心就在转弯处撞进了某人怀里。 啊……惨了!脑袋“叩”地一声敲到对方的胸膛,她下意识的反应是立刻眯眼偏头,等待一声咆哮吼来—— 等了一会儿,无声无息,她感觉到肩膀上有一双手。 “姑娘,你没事吧?”这人轻按她的肩膀扶住她,出声温柔亲和。 她张开了眼,目光落在对方白色的衣裳胸膛上,顿时松了口气。不是唐本草,他的衣服里有灰色、褐色、暗红色、米黄色,就是没有白色。 而且“故人饭馆”都是由铁掌柜来开门,身为老板的唐本草习惯晚睡,天没大亮他根本爬不起来。 “我没事,抱歉。”她拾起头来。这人跟唐本草一样长得很高,纤瘦修长,也不像他胸膛硬邦邦。她每次都怀疑唐本草可能在胸怀里藏了铁片,故意把她撞得头痛红肿,以此为乐。 蒙亮的天色依稀看得见一张白皙俊美的脸庞,这个人有着精致的五官,整体看来纤细儒雅,看得她的心狠狠敲了一下。 她直直望着他,强迫自己清醒,直看着这张面庞,若与唐本草相较显然各有特色……他是—— “白礼让?”小花直觉地联想到这个人。 她想大概整个睿阳城的姑娘没有人认不出唐本草和白礼让来吧,她看见他一口洁白牙齿,笑容温和,对她的叫唤丝毫不戚意外。也许她不知道他是谁,他反而会诧异吧。 白礼让对她笑着点个头,相当君子地放开了她,迈步走开了。 原来他就是白礼让啊…… 她望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目光自然就落在他身上。 难怪小薏对他痴迷若狂,这人举止优雅,君子风度,笑容谦和,没有半点傲慢,和某人大大不同。 她见他停了下来,打开“君子饭馆”的大门,回过头来望着她,脸上似有询问之意。 她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看着他,顿时心慌意乱,转身匆匆走进“故人饭馆”里。还好铁掌柜已经来开了门。 话说回来,这“君子饭馆”的大门居然是由白礼让亲自来开的。老板以身作则,态度严谨,下面的人自然懒散不得了。……真是难得,和某人大大不同。 “小花,早啊!” “早。”她对铁无心点点头,便走进后头的厨房,因此没有注意到对面饭馆的男人一直看着她许久,才转身进入饭馆。 街上慢慢多了人迹,天色渐亮,一早出来开店门的店家愈来愈多,不久整条街热闹了起来。 “早!客倌请进!” “大爷,欢迎、欢迎,请进!” 店小二在门口招呼着,人群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大爷们几乎都走进“君子饭馆”,过去三日有来排队尝过免费食的就踏入了“故人饭馆”,不过生意比起来,还是“君子饭馆”占了优势。 接近正午,唐本草就站在饭馆门口,亲自招呼。 不久,“故人饭馆”便坐了满八成。 “君子饭馆”里,站在柜台后的周掌柜,是自家的远房亲戚,五旬出头,满脸皱纹,一生都在白家饭馆里工作。他望着外头唐本草站在大街上,一个个把客人拉进“故人饭馆”里,脸色绷得很难看。 “二表叔,不必在意。”白礼让站在一旁,只是笑。 周掌柜回头望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拨算盘。 两家饭馆第一日交手,在唐本草热络的招呼下,算是平分秋色了。 ***独家制作***bbs.*** 做饭馆生意,重在待客之道,贵在厨子手艺,光耍花招是不能长久的。“君子饭馆”上下,全抱持着和老板一样的心态,因此不在意客人短暂被拉过去。 只是,以为客人尝鲜,过不了多久,跑到对面去、或者被唐本草拉过去的客人就会陆续回来。 却不料已经一个多月了,“故人饭馆”依然高朋满座,甚至开始有人在“君子饭馆”里讨论起“故人饭馆”的菜色和厨子来。 “讲实在话,一开始我也不看好,进去尝了后,真是惊艳啊!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颜色鲜美,充满花香,尝起来更是滋味不凡,这厨子可真了得!就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是啊、是啊,我最喜欢那道『晚食菊羹』,吃进嘴里,满满菊花香,甘甜微酸,我瞧里头有姜片、桂叶,可完全没抢味。这要没真功夫,还做不出来的。我猜啊,这位肯定是烹调经验相当丰富的名厨子。” “我还没尝过这道菜,下次可要点来尝尝。” “我喜欢的是那道『炙羊心』,听说是先将羊心投入玫瑰花水中浸泡,等花的香气入味后,再上盐串起来炙烤。吃起来也是香气四溢,滋味鲜甜,想来都会流口水,哈哈。” “有这么好吃吗?瞧你们形容得像百花宴似的。” “你别不信,今日要不是你约在此请客,我本打算去『故人饭馆』的。” “是啊、是啊,我本也是如此打算!” “嘘,小声一点,别给掌柜听见了。” 早听到了。周掌柜紧皱着眉头,低着头装作忙碌,一言不发。 不久,他见白礼让进饭馆来了,马上拉着他到后面帐房去。 “二表叔,有何急事?”白礼让仍是一脸笑容。 周掌柜却笑不出来了。 “少爷,咱们很多老顾客都跑到对面饭馆去了,最近店里讨论『故人饭馆』的客人愈来愈多,生意大受影响。少爷,我想应该跟刘厨子讨论一下,我们也多加些花卉入菜,多些香味。” 白礼让沉吟半响,只是微笑道:“刘厨子是真才实学,厨艺精湛,在专才方面有他的执着和坚持,我不想勉强他。” “可是少爷……” “二表叔,别急,再等一阵子看看吧。” 周掌柜望着白礼让一脸温和笑容。少爷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迫在眉睫,少爷还是如此从容,就表示他胸有成竹,自有打算。 “好,那我去做事了。”他安心地离开帐房,将门关起。 白礼让这才敛起笑容,缓缓攒眉,坐到案前摊开帐本。 最近人人都对“故人饭馆”的厨子身分感到好奇,不过唐本草下令饭馆对外一概封口,因此没有人知道“故人饭馆”的大厨究竟是哪一号大人物。 门外有人轻敲,他抬起头,见一人进来。这人是一直隐身在暗处帮他查事情的亲信。 “查出来了?” “是,『故人饭馆』的厨子是唐家女仆,一个叫做小花的丫鬟。” “……你说什么?” “少爷,小的已经再三查证,确实无误。” 白礼让满脸惊诧不敢置信,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绩问道:“这小花是何来历?” “去年寒冬她倒在『故人当铺』的门外,被唐老板所救,后来就留在唐家做丫鬟抵债。她自称小花,除此之外,对自己的身世背景一概不说,就连唐老板也不知情。” “……我想见她一面。” “少爷,你已经见过她了。她就是你近日常在清晨时碰到的那位姑娘。” “是她?”白礼让眯起了眼。“怪不得……她身上有一种花香。” 碰过几次面,她总是睡眼惺忪。不过她对跟在后头的脚步声倒是很敏感,即使他踩得很轻,几乎没出什么声音,她也立刻察觉,回过头来,用一双冷亮的眼神瞪视他;又在发现是他时,眼里出现迷惑,望着他许久,最后点了点头,继续半睡半醒半走。 小花…… “故人饭馆”厨子,专以各种花卉入菜,最近还推出玫瑰酱、茉莉薰茶、碧芳酒,都是以花为材。 花…… 白礼让一怔,忽然想起了一人。 ***独家制作***bbs.*** “花疏。” 细雨蒙蒙,使得灰蒙天色更暗,她撑了一把伞走在晨曦空荡街上,却听见有人叫唤。 她背脊一凉,整个人瞬间清醒,不曾回头看,疾往前走。 “花姑娘!”白礼让急忙绕到她前面,语气温和的道:“花姑娘,请留步,在下白礼让。” 她抬起头,看见真是他,一颗狂跳的心才归位。她默不作声,用一双冰冷眼神瞅着他,眼里充满防备。 “姑娘不必害怕,在下只是有事请教,并无恶意。”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是谦和笑容,声音斯文儒雅。 她望着他,眼里又出现迷惑了。初次见面,她就对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后来发现他像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她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人,但是她只依稀记得他少年时期的轮廓。那个少年,他也是修长纤细的身形,白皙俊美的脸庞……相隔十五年,人事全非,她如大海捞针,四处寻觅不肯死心,为的是—— “你是花疏吧?”温柔亲切嗓音,叫唤她的方式仿佛相识旧人。 “白哥哥……”猛然心一跳,她怔怔望着他,神色恍惚,记忆在过去和现实之间游走,她不自觉月兑口轻唤。 白礼让内心有疑惑,脸上却笑容不减,对她颔首。 花疏一震,马上拉住他,猛然摇晃,“你是白哥哥,翠玉花戒呢?快还给我!” 白礼让这时才发现原来她叫唤的是她所认识的“熟人”。 “花姑娘……”见她掉了伞,细雨落在她身上,他把伞移向她,有意解释。 她仰脸凝望他,脸上分不出是雨是泪,眼里流动着复杂的情绪,声音冰冷地道:“十年之约,你没有出现,那就算了,翠玉花戒是我的传家之宝,爷爷过世之前叫我一定得找回来。这五年来我走遍各地,到处找你,为的是取回戒指,你快还给我!” 十年之约?十五年前他不过是十二岁少年……白礼让若有所思,拉住她激动的手,“花姑娘,十三岁那年,我在外面出过意外,对儿时全无记忆。白某与你是否有约,在下确实不记得了。” “……失忆?”她望着他,面色怔仲愕然。 “是的。” ***独家制作***bbs.*** “故人饭馆”开张一个多月以来,生意一日好过一日,现在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讨论“故人饭馆”的菜色作法和神秘厨子。 料不到这小花还真有些本事,看来好人还是有好报的。本来以为他这阵子不知着了什么魔,一时好心把她从雪地之中救起也就罢了,还失心疯似的花了大把银两帮她请大夫、抓药,留在府内养病。 后来听见她没处可去,本想正好留她下来当丫鬟抵本,哪知这丫头根本是个赔钱货,不败光他的家产就不错。 可恼的是,他又不知哪根筋不对劲,像这种早该扫地出门的丫鬟,他却一再的吞忍她,始终没把她踹出去。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了,他一双识人慧眼果真是与生俱来,这小花是能帮他累积财富的财神爷! “小花!你回来了。” 花疏低着头,踩着夜色回家,才刚踏入唐家大门,就被唐本草亲切热络的声音给吓着。 “老爷?是啊……我回来了。”她望着唐本草嘴边的大笑容,莫名地心脏跳了一大下,随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花,真是辛苦你了。在厨房里忙了一天,你累了吧?”唐本草直接拉着她就往里面走,一点也不生疏。 只是他的步伐大,花疏还来不及反应,就只能小跑步跟上他。 “老爷,等……”他是吃错药了,还是当铺又有哪个傻子拿了家里的宝来当给他了? “小花,这里坐。这是我叫厨子特别帮你熬的补汤,快点趁热喝了。”唐本草按着她坐在厅堂的大位上,亲自把一碗汤端到她面前。 花疏诧异地瞪着他,却对着他殷勤的笑容、好看的脸庞,脸上一阵烫热。 “来啊,凉了就不好喝。” 恐怕热的也不是那么好喝吧。她已经发现李伯的味觉早已失灵了,他根本尝不出味道来。 最近她开始怀疑唐本草的味觉也有问题。 她微微蹙眉,在一个诱人的笑容下,端着那碗汤,深吸一口气,当苦药灌下了。 唐本车今天是哪根筋不对? “老爷——” “小花,你已经不是我府里的丫鬟了,别喊我老爷。”唐本草主动拿过空碗,搁到茶几上,对她笑得一脸迷人。 她的心脏又不听话地跳快了好几拍,同时狐疑地眯眼。她一个多月前就已经不是他府里的丫鬟了,他怎么现在才要她改口? “老板,你今天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事了?”她小心地瞄着他,手里很痒,实在很想模模他光滑好看的额头,看他是不是烧坏脑袋了。 唐本草伸手模模脸上过多的笑容,发现自己似乎吓着她了,这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小花,全城的人都夸赞你的厨艺,『故人饭馆』才开张一个多月,就已经把白礼让打得落花流水。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白礼让……花疏抬头望着他喜孜孜的得意,终于明白了。 “老板,我明儿一大早还要起床,没有别的事,我想去休息了。”她起身。既然解开谜团,知道他还是那个正常的唐本草,她就懒得理他了。 “小花,我帮你换了房间,我带你去看看。”唐本草急惊风似的,马上又拉着她的手,拖她走。 花疏根本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有,又被他拉着跑。 他拉着她走到后堂去,经过中庭花园,这儿已经让她植满了各种花卉。 她每天回家总是习惯在这儿停留,多看一下。 但是唐本草没给她停留的时间,拉着她往后面屋院走,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东侧厢房。 这里是给唐府的贵客住的上房。 “快进来看看。”唐本草亲自为她开门,拉着她进房里。 花疏终于有机会抽回自己的手,一张脸已经红透了,一颗心早已跳得不成样。她连忙转开目光,不敢看他。 本想随意浏览一下,就把他打发,却望着房内,她呆住了。 这个房间比她和小薏住的那间房大了好几倍,布置得相当别致温馨,有精致刺绣的画屏、雕花木椅和茶几、一张贵妃椅,墙上挂着典雅的绘画,壁柜上放着一只古花瓶,里头插了一束花。 “小花,我还帮你买了不少新衣、首饰,全收在柜子里,你还需要些什么?”唐本草笑得热络。 她只是摇摇头。 “好,那你休息吧。”唐本草只觉得她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心里非常得意,点点头走出房去,还体贴地帮她关了门。 花疏呆望着那扇关起的门好半晌,才终于叹了口气。 这里会不会是她流浪的终点呢? 白礼让究竟是不是白哥哥? 第三章 天色未亮,她第一次踏进“君子饭馆”。 昨日清晨他赶着饭馆开门,没能把话说清,才约她今日提早过来,在他的“君子饭馆”相谈。 她望着里头陈设。 不愧有百年历史的饭馆,里面一桌一椅,都有着历史痕迹,与“故人饭馆”的新颖华丽,有着不同的味道。 “花姑娘,请坐。”白礼让亲自为她斟茶,与她相对而坐。 花疏望着他,眼里带着戒备,态度疏离,对那杯茶不看也不碰。 “白老板,你对儿时毫无记忆,你也可能不是『白哥哥』,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她开门见山直接点出心中的疑惑。 白礼让笑望她,看出她防心重,他诚心解释道:“花姑娘,据在下所知,普天下善以花卉入菜,并且能将各种花卉制酱、煮茶、造酒使用得出神入化的厨子,过去只有花氏神厨花藿老前辈一人。” 花疏内心一阵刺痛,却是望着他,面上毫无表情。 白礼让见她没有提出抗议,才继续说:“花老前辈曾是宫内第一御厨,听说他为了写一本名为『花谱』的食谱离开大罗宫,游走四方寻找天下奇花异草,以丰富他的百花佳肴。十多年前很多人见过他,在他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小女孩,听说是他的孙女儿,名叫花疏。” 白礼让微笑,谦虚说道:“花小姐的身分,在下只是猜测,并无十成把握,幸运猜中,纯属侥幸。” 白家世代以饭馆为业,对于料理这一块的人事物自然也深入探索,要猜到她的身分确非难事。 本以为有了线索,她终于可以拿回戒指,告慰爷爷在天之灵,结果是空欢喜一场。 白礼让见她脸色凝重,若有所思地对她开了口:“花姑娘所提的十年之约及翠玉花戒,可否详细告知?若有在下效力之处,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花疏瞅他一眼。昨日清晨,她在半梦半醒之际,一时不留心才月兑口说出秘密。如今无法确定他是否就是白哥哥,她该对他吐实吗? “在下与花姑娘素昧平生,花姑娘有戒心乃人之常情,姑娘不想说,不用勉强。”白礼让善于察言观色,见她犹豫便立刻转口。 他一脸平和笑容,看来与世无争,谦善有礼,对她表现得热心热诚,倒显得她有点小人之心了。 花疏转念一想,既然昨日已无心露了口风,他也得知她的来历了,再隐瞒已无意义。况且他若是白哥哥,未赴约全因失忆之故,她或可藉此唤醒他的记忆,找回戒指。 再说……已经这么多年了。 “十五年前,我随祖父到天崖山访友,在那里与『白哥哥』邂逅。临别之前,我将祖父给我的翠玉花戒交给他,与他私订终身,相约十年之后,天崖亭重逢,实践婚约。五年之前,相约之日,我到天崖亭等他,他迟未出现。当年一时胡涂,未问明对方来历出身,就轻率交付花家宝物,一切是我的错。如今我只想找回戒指,别无所求。”正巧他姓白,又与她印象中的少年有几分相似之处,他会不会是呢? “花姑娘难道连少年的名字都不晓得吗?”为自己决定终身,相约十年后?好个真情至性女子! 花疏仔细想了一会儿,却只是徒增一脸困扰。她瞅他一眼道:“我想不起来了,我一直都叫他白哥哥。也许他曾说过,我却忘了。” 白礼让望着她。鹅蛋脸容白净无瑕,红唇饱满,唇色诱人;身段比例完美,独属于女子的曲线分明,穠纤合度;一双圆瞳充满生气,虽然眼神里填上了戒心和疏离,却反而显得更为冷亮,无形之中吸引了他对她的好奇,想要探究更多有关她的事。 尤其发现她是神厨花藿的孙女,继承神厨的好手艺,以及她的真情真性之后,对她的好感培增。 “花姑娘怀疑在下是与你互订终身的少年,可是因为在下与那名少年有几分相似?” 花疏仔细看着他白皙俊美的脸庞,精细的五官,看着、看着,她忽然颦眉。随着岁月流逝,少年的轮廓更加模糊,至今她已经忘了他的长相,认人全凭戚觉。 “我只依稀记得他与你一样肤色白皙,长相出色,气质不凡,还有他姓白……除此之外,全无记忆了。”当时的少年,究竟哪一点吸引了她,让她不假思索就把最重要的戒指交给他?这五年来,她反覆思索,始终得不到答案,她总是告诉自己,再见他,她一定能认得他。 但是现在……她却没有把握了。 白礼让忽然微笑道:“也许白某正是姑娘寻找之人,果真如此,是在下的荣幸。” “你是吗?”她问他,也自问。他是不是呢? “花姑娘希望白某是吗?”白礼让凝视着她,面上看来温和,似随口一问,他却全神贯注等待她的答案。 “你若有翠玉花戒,我当然希望你是。”大海捞针,四处漂泊的寻人日子若能在此结束……就好了。 白礼让眼睛一眯,嘴边笑意更深,“花姑娘,可否相告翠玉花戒的模样?在下对儿时虽无记忆,不过倘若当时身上有翠玉花戒,我想如今该是搁在家中某处了。” 听他一言,花疏眼里燃了希望,点了点头,据实相告。 白礼让听得仔细,专心记下了。“翠玉花戒对姑娘如此重要,不管在下是否就是姑娘要找的人,在下都会尽力协助姑娘寻找戒指的下落。” “谢谢你。” 她望着外面天色将亮,避免引来麻烦,便起身离开了“君子饭馆”。 走出外头,她才发现“故人饭馆”已经开门,幸好未见铁掌柜,她赶紧走入门内,进厨房去。 铁无心刚好在楼上,打开了二楼门窗,见到她从对面饭馆走出来,又看见白礼让随在身后目送她——小花和白礼让怎么会在一起? ***独家制作***bbs.*** “故人饭馆”每隔三日推出一道新菜吸引旧雨新知上门,这是唐本草想出来的主意,这一招确实管用,饭馆上门的客人络绎不绝。 夏日来临,天气炎热,于是她开始做起冷淘面来。 她倒没想到,一向对美食无感觉的唐本草,一尝她做的“甘菊冷淘”竟然赞不绝口, “嗯,对……先将甘菊汁和面,慢慢加,别一次加太多。……好,再来揉成团。”她望着唐本草额际、眉心都沾上了白面粉,帅气俊逸的一张脸已经成了白眉公公,心里发痒想笑。 也不知道他发了什么神经,“故人饭馆”每月休两天,他趁着她休息之日,拉着她到厨房,要求她教他做冷淘面。 他还不许她插手,卷起袖管,样样自己来。 她就站在一旁,净着两只手指导他。 “这样子对吧?”唐本草嘴角咧着得意的笑容。天下无难事,只要他肯做。 “嗯。……接着把面团擀平,切成细条。”他的手宽厚修长,揉起面团来特别带劲。她看看自己的手,两手满是刀伤、油溅的痕迹,手掌内都是粗茧,这双手真的难看,她忍不住藏到后面去。 她一个口令,他一个动作,难得他肯如此配合。他真的这么喜欢这道凉面食? 看他把面皮擀平,大刀一落,切出来的却不是细条面,根本就是一块小面皮。 “切得太粗了,我切给你看。”她从他手上拿过那把刀,把面皮重新摺了几摺,压着面皮,一刀一刀细细切割,形成了细细的面条。 唐本草皱起眉头,抢过刀来,“行了、行了,换我来。” 花疏望着他聚精会神的侧脸,看他这回小心翼翼先比划了一刀,才慢慢切出细长的面条来。 她凝视着他聚拢着严肃的浓眉,长而浓卷的眼睫毛,专心一意的眼神,高挺笔直的鼻梁,抿着谨慎小心的嘴唇,坚毅的下巴。 其实他不吼人的时候挺好看的,就像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她不知不觉把他的侧颜轮廓仔细地看了又看,用目光细细地描绘了一遍,直到他转过头来,深邃漆黑的眼神对上了她,她才愣愣地移开了目光,一张脸皮慢慢地转热、滚烫。 “如何,我切得很完美吧?”唐本草嘴角咧开来,掩不住自满的笑容。 花疏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没被他逮到,他若知道她竟看着他的脸失了魂……她赶紧甩掉脑袋里的胡思乱想。 “嗯,接着放入水里煮,再过冷水就可以了。”她把切好的面条抓散了,在一锅热水中加了调味料,就抓了一把面条松散地放入。 她忽然自己忙碌了起来,唐本草看得眼花撩乱卜马上抓住她的手,“等等,你加了什么?” 眼见他修长的手紧握着她粗糙的手,她连忙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两手藏到身后去。 “在滚水里洒点盐,加点油,面起锅后容易入味和光亮。”她没看他,表现得一脸镇静地道。 唐本草却瞪着她的动作,内心莫名地烧了一把火,直到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沾满面粉,这才释怀地笑了,眼里立刻浮出一丝贼恶的光芒。 花疏狐疑地看着他慢慢举起两只手,张开了满是面粉的手掌朝她伸张过来。 “老板?” “小花……”唐本草压低嗓音,用他低沉迷人的粗嗓唤她,在她专注地听他接下来想说什么时,他的一双手掌忽地贴上她的脸颊,紧紧捧住了她的脸,把手上的面粉全抹上她的脸,才大笑着说:“我帮你上粉,哈哈哈!” 花疏没料到唐本草竟有如此幼稚的举动,愣在那儿动也未动,直到一张脸全被他抹白了,连头发上都沾了面粉,她的脾气才上来,用一双冷亮的眼瞳瞪视他。 “小花,你这样好看多了。”唐本草一点也不把她的火气当一回事,看着她一张白脸笑嘻嘻。 花疏身后两手抓着平台桌沿,模上桌子上的面粉,默默地抓了一把,眼看着唐本草还得意洋洋地嘲笑她。 “好看吗?” “对啊,太好看了,哈哈哈——噗!” 在他大笑的时候,她回敬了他,很快也抹白了他一张脸。 “呸!呸、呸!”他嘴里吃了一把面粉,气急败坏地吼道:“小——花——” “老板,是你说好看的。”她看着他一脸“白皙”,终于忍不住喉咙痒,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火大地骂了一半,却望着她眼儿眯眯、嘴角弯弯的迷人笑靥,看得出了神去。他这是第一次看见小花笑,原来小花也会笑啊…… 花疏望着他,他一双深邃漆黑的目光在一张白脸上显得特别出色,看起来就像在黑夜中会发光的珠子,深深吸引着她的灵魂,异常诱人,非常……她的心忽然猛烈撞了一下。 好像……好像在哪里看过? 两人对望着,直到锅里的面条都已经煮烂了,花疏才回了神,急忙从锅里捞起来。 花疏深深颦眉,一脸懊恼。方才仿佛有深锁的记忆即将从蒙尘的盒中蹦出来,她一有意识,便努力想要捕捉,不料反而把那记忆推进了无底深处,消失不见!究竟……她遗忘了什么? 为什么方才一刹那间,她会觉得即将要想起来? 唐本草在她身旁,也是蹙眉困惑,若有所思,许久他才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缓缓开了口:“小花,你以后没事不要乱笑……不过在我面前是无所谓,在外面别露出牙齿来。” “面都糊了。”花疏叹了口气,听见他的话,转头瞥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我是老板,我说了算。”唐本草准备抱起胸膛以显威严,却望着两只沾着白面粉的手,转而昂起下巴,展现他的老板姿态。 花疏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对他摆出来的气势丝毫不捧场。只是她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他:“老板,你忽然想学这道面食,是为什么?” “哼,无心那小子,他说我粗手粗脚,学不来这道面。我跟他打赌,我要能亲手做给他吃,他就一个月不支薪!”唐本草左看右看,找到了一块乾净的布打湿了,“转过来。” 原来是跟铁掌柜打赌了。……铁无心是嫌她太闲,存心给她找事做吗?她捞掉软烂的面条,重新放了面条下去,才狐疑地转过脸来。 忽然一阵冰凉罩上来。 唐本草拿湿布仔细地抹净她的脸。 她望着他,一双眼睛漆黑明亮,看见他直接把那块湿布翻了面,抹了他自己的脸,她白皙的脸儿无端端地红了。 面条,又在锅里软烂了。 ***独家制作***bbs.*** 夏日炎炎,睿阳城许多话题延烧着—— 原来睿阳郡王妃无法生育,差点就要和郡王爷分手,最近领养了一个孩子,郡王妃忙着养孩子,又把郡王爷给冷落了,终于把成熟稳重的郡王爷给惹火。 在春末开张的“故人饭馆”,本来没人看好,赌坊里还背着唐老板偷偷开了盘让人下注,赌的不是“君子饭馆”和“故人饭馆”的胜负,而是“故人饭馆”能够维持多久? 据说赌一个月的人最多,两个月还有十多个,三个月已经寥寥无几,超过三个月的,只有一人,人人笑他是笨大头。 三个月之后,这人领走了丰厚赌金,成了众人欣羡的对象,纷纷问起这位幸运儿是谁?赌坊却卖了个关子,说是尊重赌客隐私,不便透露,结果更引得众人好奇,街头巷尾打探。 现在一到了用餐时间,“故人饭馆”门口常常出现排队人龙,“君子饭馆”也不甘示弱,提出以优待老主顾的方案迎战,又是送菜,又是折扣,这策略明显有效,很快拉回了不少老客人,两家饭馆又形成拉锯战。 最近,最火热的话题,是“故人饭馆”的神秘大厨师,听说是一名年轻厨娘? 而且这位年轻的厨娘,似乎还和“君子饭馆”的白老板走得很近? 消息是这么传出来的:某日清晨街边卖豆腐的西施特别起了个大早,本想和白老板来个“不期而遇”,却看见白老板和唐老板家里去年冬天收留的丫鬓小花走在一块儿,两人靠得很近,状似亲密,白老板甚至一度还把手搭上了小花的肩膀。 这一下可不得了,豆腐西施跑去白家向白老板的小妾告状,这小妾不是省油的灯,先是按兵不动,私下差了贴身丫鬟去跟踪,发现两人不只在无人的清晨街上相会,两家饭馆关门之后,月下的深夜街上,白礼让还等着她,将她护送回唐府去。 白老板小妾的贴身丫鬟刚好和唐老板家的丫鬟小薏认识的,小薏又对白老板有情,几经挑拨之下,小薏就把小花正是“故人饭馆”的神秘大厨的秘密说了出来。 白老板小妾有意让唐老板介入此事,阻止小花和白礼让来往,故意把秘密宣扬开来。 于是,白礼让得知小花是“故人饭馆”大厨,有意拉拢,早晚都缠着小花的消息沸沸腾腾地传了出来,传了几天,终于也传到唐本草耳里。他从“故人当铺”冲了过来。 “小花呢?” 深夜,饭馆已经关了门,铁无心正在里面结帐,抬头一见老板怒气冲冲,低头继续拨着算盘。 “小花呢?”唐本草冲进厨房,里面灯火已熄,他又怒腾腾冲了出来,一掌拍在帐本上,“你耳聋啊!我问你小花呢?” “老板,小花年纪也不小了,白老板正室未娶,难得他对小花动心,你就以嫁女儿的心态、,祝福两人吧。” 砰!又一掌拍在帐本上。 “你说什么混帐话!小花是我饭馆里的镇店之宝,你叫我把她嫁出去,还嫁到对面饭馆去!你这混帐是不是对面饭馆派来卧底的!” 铁无心抬起头,一脸平静,丝毫没被唐本草的大嗓门给吓到,他只淡淡地说: “小花已经过了待嫁之龄,都二十有三了。她总是要嫁人,你不让她嫁出去,难道你娶她?” “我娶她有什么不可以!” “当然可以。”铁无心顿时笑容满面,热心说道:“老板,小花和白老板已经走了一阵子,应该快到家了,你快追上去吧。” “铁无心,你知道白礼让对小花有企图居然知情不报,这笔帐我回头再跟你算!” 铁掌柜望着唐本草腾火似的背影,大跨步离去,低下头来拨着算盘,喃喃道:“我一直在撮合你跟小花在一起啊。早知道你这么乾脆要娶小花,我早跟你说了。” ***独家制作***bbs.*** 今晚是满月,万里无云,银光水泄,星光点点,犹如白昼。 前方月下有两人相伴而行,那形影看起来男子恭谦儒雅,女于温良贤淑,好似一对结发多年的夫妻。 看来两人颇有话聊,滔滔不绝谈得天花乱坠、浑然忘我,到底在谈些什么…… “蟹的处理方法很多,可生烹、盐藏、糟收、酒浸、酱汁浸、糖腌等,我想这些你都知道。宫里那一道『镂金龙凤蟹』,便是以酒浸处理,将蟹浸于酒中,饱饮酒汁,蟹醉而昏迷,食用之人反而神清气爽。这道菜除了滋味鲜美,还讲究观赏价值,我听祖父提过,是以金镂刻成龙凤图案装饰在蟹壳之上。” 白礼让喜爱美食,对各地美食佳肴也多有研究,碰上了她这厨师,两人便有聊不完的美食经,尤其她的祖父曾是宫里第一御厨,对于宫内名菜,她能如数家珍,细说烹调方法和滋味,这是白礼让在自家厨子里听不到的,所以他总抓着机会来问她。 “原来是醉蟹,以金镂装饰而得名。”如此他便了解了,笑而点头,继续问道:“花姑娘,另外还有一道『金斋玉脍』,请教何为主料?” “这也是宫中名菜,以鲈鱼为主料,其鱼质肉色白如玉,配以金黄色的蔬菜、果品而得其名。”他兴致勃勃,她也不藏私,尽数相告,把他当志同道合谈得来的朋友。 哼……教他做菜时,也不见她这么多话! “那么鱼戏——” “白老板对菜色有疑问,询问之人却不是贵府的刘大厨子,居然是寒舍女仆!白老板如此看得起我家小花,真是愧不敢当啊!”唐本草讥刺嘲讽声音从两人后头响起,而且特别靠近小花的耳朵。 一股热气就直接吹吐在她耳门,他的磨牙声犹如魔音传脑灌入她耳里,她的耳朵马上轰隆作响,莫名地全身寒毛直竖。她皱着眉把头偏开去。 “唐老板。”白礼让转身看见是唐本草,马上有礼地拱手。 “不敢。”唐本草两手一抱,随即放下,硬是挤入两人中间,把小花撞到一旁去,对着白礼让皮笑肉不笑地冷道:“百忙之中有劳白老板特地拨空送我家小花回来,感激不尽,多谢了!” “哪里,花姑娘博学多闻,在下受益无穷。” 他瞪着白礼让一张脸依然温谦善良地微笑着。这只披着人皮的狐狸,有他在,他休想诱拐他家的笨小花! “白老板,夜深了,在下就不请你到寒舍饮茶了。慢走!”他挡在小花面前,大袖一挥,瞪着白礼让,等他滚。 花疏探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家门口。 “白老板,多谢你送我回来……”她往右移,唐本草就往右挡,她往左移,唐本草一脚就往左跨,存心和她作对似的。面前这堵墙如影随形,最后她只能瞪着他的背。 “花姑娘,那么改日再聊,你早点休息。唐老板,告辞了。” “不远送。”快滚!他抱起胸膛,瞪着一抹白色身影走远了,最后消失在街角,依然余怒难消,一肚子火气。“小花,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你解释清楚——” 怒冲冲回过身来,身后早已没了那朵小花儿影子,连个鬼影都不见。 原来花疏一见白礼让离开,也转身走进大门里去了。 晴空朗月下,独留一根草在门口外,大街上腾着火气…… “小花!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想想你支的是谁的薪饷!你要搞清楚我才是你的老板,不是那个姓白的!” “小花!你要是让我看见你再跟他靠近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花腿!” 第四章 其实两人并不如外传有过从甚密,或者白礼让缠着她,欲将她从“故人饭馆”挎走。 他们只是清晨在街上相遇,并肩而行,寒喧几句;夜晚偶尔碰着,互相交换一些美食心得,他就一路顺便送她回家。 两人的关系,仅止于此而已。 “鬼才相信那家伙对你没有企图!他眼红『故人饭馆』生意好,想要来挖我墙脚,你这朵笨花还傻傻被他骗!” 花疏坐在茶桌前,打了个呵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两手继续支着下巴,迷迷糊糊地听着老板的大吼大叫。 她是被小薏从床上挖起来,半拉半拖着到后堂老板平常休息的厅房来的。 一进厅房,她一见椅子就坐,一见茶桌就靠,半撑半睡,连小薏啥时离开都不知道。 她明天还得起个大早,哪像他大老板这么好命,能睡到日上三竿。 她都说了,她跟白礼让真的“清清白白”,她绝对“忠贞不二”,她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故人饭馆”的事情来,难道还要她对“故人饭馆”发誓不成? 话说回来,她也不过跟他签了三年厨子约,又不是卖给他了。 她又打了个呵欠,半眯着睁不开的眼睛。 “老板,同样的话我已经说了三天,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明天再继续吧。”她真的需要休息了,而且她一直闻到阵阵酒味是怎么回事? 她皱着鼻子,站起身,朝酒味浓厚的方向嗅过去,不小心却撞上了一堵墙。 她张开眼睛,往上一看,找到酒气来源。 唐本车比她高了一个头,站在她的面前,抱着胸膛怒瞪着她。 “你又撞我干什么?” “对不起……”花疏往后退了一步,狐疑地望着他。 唐本草向来滴酒不沾,今天却像被打翻的酒坛泼上身似的,一股子呛人的浓酒味。 唐本草忽然拉住她,脸上怒意重,“姓白的连清晨也缠着你!你这丫头现在才说!” 他以为只有夜晚饭馆关门后,白礼让会找她,现在每天亲自到饭馆去把她带回来,没想到他们还有“一大清早”!要不是她睡得迷糊,自己吐实,他还不知道有这一段! 花疏望着他修长的手指抓着自己的手臂,心跳莫名地加快。她嫌恶地撇过脸,推开他,“老板,你身上都是酒臭味。你怎么喝酒了?” “无心那小子收馆后拿帐本过来给我看,他说饭馆赚钱,特地带了一瓶好酒跟我一起庆祝,顺便……”他忽然住了口,想想不对,又把她拉了回来,“我问你姓白的事,你别给我扯东扯西!今天早上你还跟他在一起?” “只是在路口碰上,聊了几句。白老板很难得,每天都亲自到饭馆开门。”铁掌柜也不是爱酒的人,怎么会特地拿酒来找他庆祝?何况今天也不是看帐本的日子。“老板,你们一起喝酒,还谈了什么事?” 什么事……这能给她知道吗? 那天他随口说要娶她,没想到铁无心当真了,见他几天接送她,两人还是老板、厨娘的关系,那小子居然以为他没色胆,提酒过来给他壮胆,还故意激他,说他今晚起码要能亲到她,否则就不是个男人! 这事,当然不能给她知道。 “你刚刚是不是夸了姓白的?”唐本草忽然眯起了眼逼近她。 他暍了酒,一张略带红润的俊颜靠近她,一股热热的酒气直接喷在她脸上。 “老板,你放手。”她两只手臂被他抓着动弹不得,只好偏开头去。 “小花!你真的对白礼让那家伙有好感?”难不成真给铁无心说中了? 他扳过她的脸,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看。 一瞬间她彷佛被他夺魂摄魄的眸子深深一勾,掉进了一张无形的网内。在迅速往下坠落的同时,犹如穿过时光回廊,灵光乍闪,她一颗心莫名地紧紧揪住,感觉有重要的记忆即将敲开—— 呜……什么—— 他突然撞了过来,猛地吻住她的唇,把她几乎要想起的记忆给挤压掉了! “唔……”她讶异瞠眸,双唇微启,还来不及抗议,一股子浓烈呛人的酒味滑进嘴里,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侵入戚,让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所措,无法反应。 他搂抱着她纤瘦的身子,铁臂紧圈着她纤细腰身,宽厚大掌服贴着她的背,修长手指缓缓在她背部移动,将她的柔软丰满贴紧他结实胸膛…… 没想到她看似瘦弱的身子,有如此撩人曲线;以为不会太有滋味的吻,尝起来竟意外的甜蜜。 他眯起了眼,忆起她难得一见、异常珍贵的笑容。她饱满的嘴唇如弯弯菱角,笑起来更有颠倒众生的迷魂魅力…… 柔软的小嘴内,有采撷不尽的百花蜜,尝起来花香四溢,甘甜诱人,就像她的笑容一样是天上珍稀。 我娶她有什么不可以! 一瞬间,他偏冷偏凉的心微微升温,沉在心底深处千年不化的冰仿佛在融化之中—— 啪! 他痴迷出神之际,猛然被推开来,怀抱的温暖不再,他正怔仲浑身一股冷意带来的空虚失落感,还想抓住些什么,突然一个巴掌甩过来,把他打清醒了。 “小花……”他张着嘴巴,一脸空白的望着她。 她紧握着拳头,掌心内是一股子热辣的疼痛戚。她垂着激动难平的目光,无法去看他的脸……会不会已经被她打肿了? 她突然一怔。他可恶强夺她的吻,毁坏她名节,这一巴掌根本不算什么…… 心跳着莫名的疼痛,她紧紧握着手,转身跑出厅房。 “小花!” ***独家制作***bbs.*** 手上仍是热辣的疼痛。 她把房门拴上,靠在门上,才发现她全身颤抖,难以控制。 她紧咬着唇,思绪混乱,脑海里不断重复着他吻她的画面,甩也甩不掉。 心跳愈来愈紊乱,无法思考,她马上动手收拾细软。 叩、叩…… 门外轻轻响起敲门声,她听而不闻,加快了动作,把衣柜里的衣物都搬出来。 “小花。”唐本草隔着房门轻唤,依然得不到半点回应。 砰、砰、砰! 门上狂拍了几下,短暂等了片刻,没有回音…… “小花!”唐本草一脚把门踢开,直闯进来,看见她走来走去,忙碌地搬着衣物—— “你在做什么?” “我要离开。” 开玩笑!那他的饭馆怎么办? “小花,我……”唐本草一双眼睛焦急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打包衣物,终于开始着急了起来。 他看着她把粉色罗裙、夏日短衣、春天薄纱长衣、寒冷冬日穿的棉袄,腰间系带、发饰,一一收进包袱里。这些都是她来到唐家以后,他陆续为她添置回来的。 眼看着她一件件打包,当真要离开这里,他内心莫名地慌乱难受,看得愈来愈慌乱。 他终于上前抢下,一把抓着那些衣物丢到床上! “这些全是我买的,你要离开这里,一件都不许带走,身上的也月兑下来!”话一出口,他马上就想咬掉舌头,瞄着她一张冰冷的脸,他比她还着急,怕她当真把骨气拿出来,甩头就走。 幸好小花并没有这么做,她充耳未闻,理直气壮,继续打包那些衣物。 唐本草暗松口气,想起她尝过饥寒交迫之苦,曾经差点死在雪地上,她才不会这么傻,拿性命与他赌气。 不过这也说明,小花下定决心要离开——别开玩笑了! “小花,我刚才喝茫了,我道歉,你别离开,我会负责的。” 喝茫了……花疏听着他这句话,缓了动作,内心莫名地复杂,又听见他把负责两字说得掷地有声,心脏莫名地狂跳。 他想怎么负责…… 唐本草扳过她的肩膀,低头用一双深邃眼神凝视着她,脸上充满戚情,略带激动,他张口几回,始终没能把话说出口。 她仰头凝望他,胸口愈来愈热…… “小花,我认你为义妹,给你当『故人饭馆』的二老板,让你分饭馆两成净利,你留下来吧。”唐本草低沉嗓音,带着心痛说道。 花疏望着他,差点就跳出喉咙口的心脏,带着微微的疼痛、酸酸的冷,落到原位。 面对他精打细算过后的提议,她冷静细想后,拨开了他的手,别开眼去。“我高攀不起,结义之事就不用了,给我饭馆三成净利就好。” 冷冷淡淡的话语从她还有些微发肿的红唇里吐出,他看得有些失神,直到听完她的要求,他的目光才回到她冰冷的脸上…… 三成! “小花,你倒在雪地之中,我把你带回府里休养,为你散了不少家产,这半年多来我也待你不薄——” 花疏转头,继续收拾衣物。 “话说回来,你是饭馆不可或缺的大红人,给你三成净利也是应该的。”唐本草咧着嘴,嘴里磨牙,内心淌血道。 “多谢老板。”她重新把衣物放回衣柜里。 “……客气了。”唐本草摆摆手,走出她的房间,心里不断咒骂铁无心的扇风点火,害他这下损失惨重。 他停在中庭,一手模上脸颊。 夏夜凉风拂面,他望着满天星光,酒意早已退,不过一颗心似乎还在醉…… 他当真是喝茫了吗? 这一巴掌打得可真重,当真是把他打醒了。 屈指算了算,他今年二十有七了……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满园的花花草草上。 中庭这块地,也因为小花的出现,有她的努力栽种和灌溉,变得更加丰富,色彩缤纷了。 小花也二十三了……他真的该认真考虑了。 ***独家制作***bbs.*** 日正当中,艳阳高照,正是饭馆最忙碌的时刻。 眼见饭馆内座无虚席,饭馆外又是一条长长的人龙在等候进门,尽避内心淌血,唐本草也不得不说,这小花还真有本事。 “唐老板,最近常看到你啊。你饭馆生意真好。” “赵老板,欢迎、欢迎。” 铁无心在位置上拨着算盘,瞥一眼唐本草从后面出来,走上前和客人热络握手,脸上笑容多得把店里的女客都看痴了。 唐本草亲自带布行赵老板到二楼上坐。 铁无心目光回到帐本上,算盘拨得俐落,一面还和上门的客人打招呼。不久,他瞥见唐本草下来,又走进后面厨房去了。 他眼角一扬,却若无其事,继续算他的帐。 “掌柜,老板又进厨房去了。”跑堂小柱子迅速跑过来,遮着托盘,咬起耳朵。 “嗯,咳咳,小王……” “掌柜,我进去帮忙端菜。”没等铁无心说完,一旁的助手小王马上热心接话,自个儿先溜进去。 “等……”铁无心伸长了手来不及拉住他,只好继续站在位置上,笑脸迎人地拨着算盘,眼角却不时往后面瞄去。 老板这阵子跑厨房跑得勤快,最近帮忙到厨房端菜、洗碗的人特别多,连他都想去参一脚了。 这小王,偶尔也该换他去看啊! 厨房里,挑菜、洗菜、洗碗盘的,各有专人负责,在大厨子底下分工的厨子也有好几个。 炎炎夏日,厨房里热度高,花疏正在大炉旁炒菜,满身香汗淋漓,一张又烫又红的脸更是汗如雨下。 唐本草一手擦着腰,大摇大摆站在她身边盯着她做菜,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扇子,伸长了手在那儿摇摇摆摆,阵阵凉风从她的背后穿拂而过。 厨房里各个手上忙碌着,眼角都往这儿瞟过来,时不时的抬高手臂用衣袖抹汗,尤其是老板偶尔把目光施舍过来时,抹得特别勤快,总希望老板手上那把扇子也能扬到这边来,让大夥儿凉快凉快。 “这道菜叫什么?” “桂花鲜栗羹。你昨天问过了。”推出的新菜,她都亲自来,直到下面的厨子也能掌握一定的火候。 “是吗?”唐本草挑眉,一脸狐疑和不快。 要不是白礼让闯入他的当铺行业与他抢饭碗,他也不会跑来开饭馆;如果不是跟铁无心打赌,他更不会抡起袖子跟她学做菜。 换句话说,他对“美食”的定义,就是只要能够吞进肚子里换来“饱食”的都是。 讲白一点,他对眼前她到底炒了什么菜,根本丝毫不感兴趣,只要外面的客人不嫌,饭馆能赚钱就好。 花疏两手忙碌,眼睛还偶尔得盯着下面的厨子们,做些纠正和吩咐。一进这厨房,她全心全意都放在工作上,对唐本草的“碍手碍脚”实在无法给好脸色。 她搞不懂他好好的凉快大老板不当,跑来这温度高、热死人的厨房盯着她问东问西做什么。只不过多拿了他一成净利,他就这样和她过不去吗? “那这道菜怎么做?”他不死心地继续追问,心里闷着一把火,手上的扇子扬得更加用力。 “你不是用眼睛在看了吗?”花疏忍不住拿白眼斜他。他要不是老板,她会把他轰出去。他又不当厨,说了他也不懂。这么忙的时候还来烦她。 耳边传来几声窃笑,唐本草冷厉眼光一扫过去,满间厨房的人立刻低头忙禄,每个都藏住了表情不敢抬起来。 唐本草沉着脸,回过头来,眯眼瞪她一张冷冷的侧脸,忍不住磨牙切齿了起来,一把火气就要发作——她忽然转过来,把一盘桂花鲜栗羹交给他。 “老板,麻烦你端出去。谢谢。”她扬起嘴角,眼角却瞪了唐本草身后想过来抢盘的小王。 她只想把唐本草打发出去,却不知她这一眯眼,这一微笑,把唐本草险些烧起的火气都给浇熄了。 “好。”她一笑,她说什么都好。唐本草很勤快的扇子一放,端着菜出厨房去。 花疏松了口气,抹了把汗,回头继续忙碌。 这回,洗菜的王大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花,你怎么不理老板啊?” 花疏狐疑地往她一看。大夥儿应该都看得出来,唐本草在妨碍她工作吧? “对啊,小花,你这样老板很可怜。” 花疏又转向挑菜的钱大嫂。她这样?她有怎样吗?唐本草有什么好可怜,她这个被监视的厨子总有人同情吧? “小花,老板也不过是想跟你说说话,你只要回他几句,他就心满意足了。”顾着汤头的许厨子转过头来,插了话。 “是啊、是啊。” “没错、没错。” “对啊,就是这样!” 花疏望着顿时此起彼落的附和,她一怔,脸上茫茫然,内心一片空白。是这些人全热昏了头,还是她一个人忽略了什么? 唐本草想跟她说说话? 只要她回话,他就会满足? ……应该是这些人全热昏头了。 继续忙。 ***独家制作***bbs.*** 自从被唐本草知道她和白礼让会在清晨碰头以后,他现在天天都比她早起,打着呵欠,端着一张睡脸,“押着”她到饭馆去,自己才回去补眠。 几次在街头碰上白礼让,唐本草马上像只展翅的老鹰挡着她和白礼让的视线,自己上前去和白礼让“寒喧”。后来索性拖着她绕道,让她连和白礼让碰面的机会都省了。 真不知道他在防什么,她现在拿着饭馆三成净利,自然是为自家饭馆卖力,他还担心她吃里扒外吗?她岂会傻到跟自己的荷包过不去。 她抬头仰望满天星斗,走了一会儿,总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这时目光才瞄向走在前头、不言不语的唐本草。 每天饭馆关门,他就在门口等她,“押着”她回家。 这一阵子,他都走在她身边,丝毫不理会她一天工作下来已经疲累不堪,一个劲儿的在她耳边滔滔不绝,一会儿说他的当铺,一会儿问她的菜色,她都只是点点头,偶尔附和几句,常常差点闭上眼睛去会周公。 今天没听到他的声音,她反倒特别清醒。望着他走在前头的背影,才发现他今天特别安静。 苞在他身后,月色拉长了一条影在他背上,她慢下脚步,在他背上的影子慢慢下滑,直到月兑离了他…… 他转过身来,狐疑地看她,“怎么了?” 他后面是长眼睛了吗,她没跟上,他也晓得? 她望着他,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若有所思,试着问道:“你喝过茉莉花酒吗?” 唐本草脸上闷着淡淡的臭色,心里还快快不悦,不是很乐意地答道:“没喝过。” “茉莉入酒,其方法主要是薰酒。酒类只要是色味佳者都行,例如三白酒或雪酒。将酒装入瓶中,不必装满,离瓶口二三寸。用竹枝绑做十字形或井字形的架子,与瓶子一样大,放在瓶口上,再将新摘的茉莉花,用细线悬在竹架上,不能入酒,然后用纸将瓶口封固,经过十天左右,花的香气全被酒吸收即可饮用,其味芳香……”她始终用眼角瞄他,发现他一张臭脸愈来愈平和,随着她不停的说下去,他的嘴角甚至开始上扬,渐渐有了笑容。 她相信他根本对她所说的内容丝毫不感兴趣,甚至也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就像她听不懂他一堆的当铺生意经。 但是,他却听得很专心,很开心,就像……像中午许厨子说的…… 小花,老板也不过是想跟你说说话,你只要回他几句,他就心满意足了。 花疏望着唐本草舒展的俊逸笑颜,心儿忽然不听话地怦怦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起…… “然后呢?” 然后? 花疏眨了眨眼,庆幸月儿照不出她滚烫的面色。 “有一种糕叫『广寒糕』,取吴刚月中伐桂之意,采桂花去其青蒂,洒以甘草水,与米粉拌和,入笼蒸熟。”胸口心脏不停鼓动,她小手压着,怕他听见,愈念愈快。 “有一种饼叫『洞庭饐』,用莲花叶和菊叶一起捣成汁,加蜂蜜和米粉,做成铜钱大小的饼,入笼蒸熟,其味清香。”她望着他的笑容,见他频频点头,一副乐不可支…… “有一种炸食点心叫『玉兰花瓣』,用手把玉兰花掐一掐,再裹上面糊,入油锅炸熟,加糖就可以食用。”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她背“花谱”给他听做什么…… 她缓缓低下头,看见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她的手指上,一根、两根、三根,慢慢地握了她的手。 她的心脏几乎跳出了胸口! “萱草花即黄花菜,亦称金针菜,又称『忘忧』。这种花很好看,有诗人说:『杜康能解闷,萱草能忘忧』……夏时采花,洗净用汤烫过,拌料即可食用,入配素品如豆腐之类更佳……” 她忽然住了口,脑袋轰地一声响,她终于开窍了! 原来不是厨房里的人全热昏了头,而是她—— 她瞎了心眼了。 “然后呢?” “然后……明天还得早起,我们回家吧。……本草。” 唐本草一怔,望着小花忽然嘴角弯弯,笑了起来,一朵笑花瞬间开得灿烂又炫目,把他看痴了。 本草? 握在手里的一只小手反握了他,拉着他往回家的路上跑了起来。 小花? 第五章 季节转换,渐渐入秋,炎热的天气不再,生活舒适了许多。 只是,饭馆的厨房里,大炉火依然烧着,每个人仍然汗流浃背,频频抬高袖子抹汗…… 唉,谁教他们不是俏大厨啊,就没有个俊老板帮忙漏风,偶尔还拿沾湿的凉布在那粉脸上勤快地擦擦拭拭—— “小花儿。” 低沉甜腻的声音把厨房里工作的一夥人听得全身无力,鸡皮疙瘩抖落满地。 “嗯?”小花儿忙碌着,脸红着。 “这道是什么?” 一群人拉长了脖子看,一看之下,各个翻起白眼,有眼睛看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三岁小孩都不屑问这种问题,老板也太夸张了! 打情骂俏嘛! 仔细一看,原来老板压根没带眼睛在锅炉里,一双色迷迷的目光都黏在俏大厨脸上,嘴角的笑容比调味罐里的糖还甜。 “这叫浮菱。菱角生于水中,菱叶浮水上,花黄白色,花落果实生。果实有两种,一种四角,一种两角。两角中又有女敕皮而颜色发紫的,就叫做浮菱。” “原来如此。”听着她甜甜的声音,没听她说些什么,反正听也听不懂。唐本草嘴角咧着,眼睛好不容易才离开她的脸,往锅炉里瞥一眼。啊,是浮菱嘛。 菱叶浮水上,花黄白色,花落果实生。果实有两种,一种四角,一种两角。两角中又有女敕皮而颜色发紫的,就叫做浮菱。 这个他晓得。 “我最爱吃浮菱了。” “是吗?那我剥给你吃。”唐本草勤快地放下扇子和湿布,从盘子上拿了一颗菱角拨开来。 “不行,我要当食材用——”话到一半,浮菱已经送进她嘴里。花疏哪儿也不敢看,咀嚼着嘴里的菱角,滚烫的脸上更红了。 “咳、咳……” “嗯、咳咳……” 满间厨房工作的人们纷纷清起喉咙来。看不下去了啊!就算是老板,也不能在这么忙碌的时候,霸占着大厨毫无节制的调情啊! “好吃吗?”情人眼里只有西施,西施以外全是死人。 花疏点了点头,满嘴里都是甜味,紧抿着弯弯上扬的嘴角,赶紧把浮菱吞下肚。见他拿一颗又要剥,此起彼落的咳嗽声更多了,她连忙道:“你要出城去收帐,早点出发吧。” 唐本草眼角余光四下扫瞪,再无人敢出声。 这下子大夥儿总算明白了,原来老板是要出城去,这来回通常要十天半月,难怪今天一直缠着俏大厨不放,这就情有可原了。 唐本草忽然把她手里的勺子交给一旁的厨子,拉着她走出厨房,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把她压到墙壁上。 “本草,我很忙。”她羞红了脸,相当不自在。 “小花,你可别趁我不在,跟对面那家伙见面。”他一把搂着她的腰,深邃目光锁着她。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上百逼了。”天天叮咛,天天念,她头都点了上百回了,却还是在他的瞪视下,很慎重地又点了一次头,外加口头保证:“我不会去跟白礼让见面,绝对不会做出让你担心的事来。” 她是不会去跟白礼让见面,不过街头碰上难免……聊上几句。 为了某个原因,好几年来她一直把身世来历甚至姓名都隐瞒下来,唐本草似乎也看出她有苦衷,救了她以后不曾追问。 不过自从两人的关系转变以后,他总在言语之间试探着。她后来慢慢了解,他在等待她的信任,等着她自己来告诉他。 她很意外他竟然没有直接开口问她,毕竟他的耐性很有限,这倒是让她满感动的。 虽然他已经等得心浮气躁,几次都要开口直接问她了。 她选择沉默避谈,并非不信任他。她这条命是他救的,她其实一直在自欺欺人,不肯对自己承认,在她昏迷醒过来,看见他的第一眼时,已经对他一见锺情。 他强吻她时,她甩了那一巴掌,真正是痛在她的手上、心上。 她从来没有让他知道,得知他对她也有情时,是她这辈子以来最开心的事……花疏突然一怔,心底里有块阴影,有个小小的人儿笑得好快乐,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身旁的少年,和他一块儿坐在凉亭里,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吃相,悬空的两条胖腿晃呀晃的,好开心…… 她的心紧紧缩了起来,揪着一股疼痛,过去这股疼痛夹杂着被背叛的情绪而仇恨着,如今这疼痛,已经单纯是为了过世的爷爷。 遇到白礼让以后,她已经释怀了。 如果白礼让就是“白哥哥”,那么十年之约,他没有来,是因为他出了意外失忆,把她忘记了,就不能怪他。 如果他不是“白哥哥”,那她也宁愿相信,“白哥哥”可能也是另有苦衷,无法践约。 就让那一段年少无知的岁月,留在过去里。 她现在已经找到了一辈子的真爱。 “真想把你也一起带出城。”唐本草蹙着浓眉,深情款款,依依不舍,忍不住亲上了她的唇。 他靠得很近,眼睫毛碰上了她,她闭起眼和他亲吻。这段时间,他为了她早起,夜晚接送,天天都在一起,其实她也和他一样,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他,对两人短暂的分别,存着深深不舍…… 但是,如果白礼让不是“白哥哥”,她还得四处流浪寻找翠玉花戒的下落,他们两人终须暂别离,如此一想,这次短暂分别也算是一个考验。 只是那时……她恐怕又得订下另一个“十年之约”吧? “小花,你还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柔软的唇,还有着他的温热呼吸,她缓缓张开眼睛,凝望着他。她身上背负着对爷爷的愧疚及必须完成的遗命,但是她这辈子也要定了他…… “一路上多保重,早去早回。” 唐本草眯眼瞪视她,狠狠地又吻了她一次,弹了一下她额头,推开了她,准备出城。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回头,“白礼让——” “我不会去跟他见面。”她缓缓笑了起来,对他挥挥手。 她那笑靥,美得像一朵花儿似的,唐本草眯起了眼,忍住冲回去吻她的冲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饭馆。 花疏放下了手,心虚地咬着唇。他不知道她和白礼让很可能“有一段过去”,都已经如此罗唆了,被他知道还得了。 这阵子唐本草防得滴水不漏,她和白礼让已经好久不见,不知道他是否有翠玉花戒的下落? 她得尽快弄清楚戒指是不是在白礼让身上,如不然,那她要尽快起程去寻找戒指了。 否则,等到下一个十年之约,她都老了,怕到时唐本草已经不要她了。 ***独家制作***bbs.*** “花疏。” 无月的夜晚,大地一片黑暗,她提着灯,即将到家门口了。 听见一声温柔的呼唤,她回过头去,提灯一看,果真是白礼让。 “白老板,好久不见了。”内心里松了口气。这是“不期而遇”啊,本草。白礼让一脸笑容走过来,眼里尽是愉悦的情绪,看起来相当高兴。 “花姑娘,好久不见了。”白礼让低头凝视着她,眼神里藏不住对她的思念和情愫,又向她接近了一步。 花疏把头仰得更高,全身有些紧绷。白礼让一直是个不会让人感觉不愉快的人,他向来是位谦谦君子,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对劲。 “白老板……你看起来心情很好?”话里透着疑惑,她忍不住提起脚跟往后挪了一点。 “花疏,我找到翠玉花戒了。”他双眸异常的发亮,情绪亢奋一改往昔的温文尔雅。 花疏心脏漏跳了一拍,惊讶地瞪大眼睛,瞠望着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始终笑着凝视她,目光愈来愈深情,往她走近一步。 “我找到翠玉花戒了,花疏。” “……在哪里?”她仰头看他,手上提着的灯把紧紧握住。 白礼让拿出一只小木盒,将它打开来…… 花疏的心脏不停鼓动着莫大的期待和深恐失落的情绪。等待的十年,寻找的五年多来,这十五年不是一段短日子,离开了她十五年的戒指,她几年来千山万水苦苦寻觅,如今就在这个盒子里了吗? 是不是呢? 是不是就是她寻找的翠玉花戒,她是不是能够从此在睿阳城安定下来,和唐本草一起共度未来的岁月…… 她提起灯来,不眨眼的望着,看着白礼让将它打开—— 一枚玉戒指,翠绿花,在灯火下闪着墨绿光泽,她熟悉的、思念的、朝思暮想的翠玉花戒…… 她终于找到了! “是……是真的,是真的翠玉花戒!”她从白礼让手里拿过来,仔细地一看再看,模了又模,扔下了提灯,眼泪掉了下来,紧紧握着戒指,情绪终于崩溃,跪倒在地,哭了起来。 “爷爷……爷爷……我找到戒指,我找到戒指了……爷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终于找到戒指了……” 仿佛一场梦,她犹是在梦里,过去经常做着这场梦,醒来却总是一场空,她只有一再、一再的从一个城镇走过另一个城镇,不停的找,找那个她应该一眼就能认得出来的、早已经变了模样的少年。 她的旅程终于能够结束了,她找到爷爷的花戒了! 爷爷…… “花疏,玉戒易碎,先放进盒里吧。”白礼让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把手里的木盒子朝她打开来。 玉戒寻回不易,花疏异常小心,搁回戒指,看着他把木盒盖起,她把手伸向木盒—— 白礼让把木盒收进怀里,笑望着她。 她一怔,一脸迷惘,疑惑的目光对上他。 “花疏,迟来的十年之约,我会履行的。” 什么…… “玉戒是我们两人的定情物,我会小心收藏,等待成亲之日,亲手为你戴上。” 白礼让……他说什么……他的意思难道是…… “你要娶我?” 他点点头,一双温柔的手握住了她,“花疏,虽然我把过去忘记了,不过我会遵守与你的约定,实践婚约。” 花疏全身僵硬,迅速甩开他的手。 “白老板,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找回戒指,我无意与你成亲。”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对他张开了紧握的手,恳求道:“白老板,请你把戒指还给我吧。” 白礼让只是望着她,无动于哀。 “白老板?” “花疏,唐老板处处阻挠我与你见面,这段时间不能见你,我对你思念深,方知对你早有情愫。我与你之间有十年之约,如今重逢,这是命中注定——” “白老板!”花疏听得面红耳赤,急忙打断了他,冷硬地说:“十年之约早已过去,如今我们两人有各自的生活,往事不该再提。我想,我与唐老板之事,你也该有耳闻,所以请你把戒指还给我吧。” “花疏,我无法赴十年之约,是意外之故,无心之错。既然你我已订亲,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人,我相信唐老板若知情,也会将你还给我的。”白礼让声音虽温和,态度却坚决,隐约在暗示,唐本草若知她已有婚约了,也是会与她分手的。 花疏忽然觉得全身冰冷。她想不到这么快找到玉戒,她也乐观的以为倘若白礼让真是“白哥哥”,他有风度,会有成人之美,为她隐瞒婚约之事,万万想不到他竟执意要履行婚约! ***独家制作***bbs.*** 深秋冷风吹,唐本草这回出城一个多月才回来。他想既然出城,就索性把几家分铺都巡视一遍,期间也托人带口信回来,让小花不必担心。 不过他一回来,却看小花清瘦不少,下巴都尖了,以为她为他犯相思,心疼之余却藏不住窃喜得意神色。 “小花,你很想我吧?” 今日饭馆公休,唐本草带着小花往西门城郊外的柳阳湖畔散心。 听说,睿阳城的郡王和郡王妃在柳阳湖畔的夕阳下一见锺情,从此坠入爱河,成亲之后甜蜜恩爱。这里从此成为“求偶”的名胜之地,每到黄昏就挤满了美其名来看夕阳的年轻男女。 不过现在已经入夜,今日也特别的冷,整个柳阳湖畔就只有两人。 花疏低头想事情想得出神,湖面圆月倒映,湖水冷,她不自觉地搓着手,浑身打颤,彷佛听见他说话,才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 唐本草立刻就抱住了她发抖的身子,喜孜孜地说:“小花,你想我,想到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瘦了。何必害臊呢?” 花疏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脸颊偎着他胸膛,不免有些心虚。 她是有想他,不过寝食难安人消瘦却不是因为他迟回来的缘故。 这段时间她积极找白礼让谈,只希望他了解,她绝不可能嫁给他,无奈白礼让始终坚持要等她嫁入白家门,才肯把戒指还给她。 实话讲出来,她怕唐本草难过,她其实还希望他再晚些时候回来。 “本草,我有话想跟你说。”纸包不住火,与其等白礼让找上门来,不如她亲口告诉他,让他了解一些事情。 月光明亮,他抚模着她一头柔软长发,勾起她的下巴,轻啄她的唇,“好,我听你说。” 她的心脏敲击着不成拍的响声,她凝视着他深邃迷人的目光,几次开不了口。 “小花?” “我……那次打了你一巴掌,说我要离开,其实我只是要搬到饭馆去住,并不是要离开饭馆,是你误会了。” 唐本草一愣,“你是说,其实我根本不用把饭馆的净利分给你,你也会继续留在饭馆工作?” “嗯。”花疏点点头。 唐本草想到自己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大方出手,损失惨重,顿时心如刀割,暗骂自己蠢!枉费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成功商人—— 他瞪着小花,忽然低下头,把她吻了又吻,直到她喘不过气来,他才甘心地放过她,抱着她。 花疏等到气息平稳,才低笑了出来,“你想讨回本吗?” “这只能算利息,等成亲之后,让你帮我生一窝女圭女圭,我才算回本。”唐本草扯起嘴角,拉着她在湖畔坐下来。 分开这段日子,他更发觉小花在他心目中已经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会想念她的笑容、她的声音。他更确定他的未来要与小花在一块儿了,也许明年,或者后年,他会把小花娶进门。 花疏咬着唇,再也笑不出来。 “本草,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好,你说。”他扬起嘴角,喜欢听她的声音,不论她说什么,他都爱听。怕她冷,他两手把她圈紧了些。要不是有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抱着她,谁要来这冷冰冰的湖边。 “以前有一个长工爱上了小姐,长工负责厨房的工作,他知道小姐爱花,每天偷学大厨的手艺,自己再精心研究,做了一道道的花食,终于感动了小姐。小姐与长工的爱情,得不到家人谅解,长工被赶出去了,小姐就在半夜里带着包袱去找长工,从此和长工私奔了。” “这位小姐可真有勇气。”比起他听不懂的食谱来,这故事好听多了,虽然他只是爱听她的声音。 花疏点了点头,“小姐嫁给了长工,两人到了京城。长工不识字,小姐用心教,买书、买食谱,为了帮助丈夫出人头地,她在染布坊找了一份工作,还偷偷将手上最值钱的戒指典当了,让丈夫专心研究厨艺。两人后来生下一子,过了十几年艰苦的日子,某一天,长工结识了一位朋友,两人相谈甚欢,便邀他回家品尝他亲手烹调的花食,这个朋友对他的手艺大为赞赏,等到两人深入结交以后,这个朋友才表明身分,邀他入宫掌厨。原来这人是皇子,长工得贵人相肋,从此平步青云,后来成为宫中第一名厨。” “这小姐真了不起,熬了十多年,总算苦尽笆来了。”唐本草忍不住插了一句。 花疏望着湖面水月,目光飘得很远,继续说道:“长工进宫不到一年,小姐就因长年过度劳累倒下了,从此一病不起,拖了几个月,临终之前才告诉丈夫,她典当了一枚玉戒,那是她娘给她,她最心爱的戒指,希望她的丈夫能将那枚戒指找回来。” “唉,红颜薄命,真可怜!”唐本草听得入迷,心情跟着起伏,大叹。“后来戒指找回了吗?” “在皇子的帮助之下,几个月后,那枚戒指找回了。长工从此留在宫中工作,一生未再娶。” 唐本草忍不住扯起眉头,“小花儿,这故事太凄凉了,你还是说食谱给我听好了。” 他模上了她的手,拥紧了她,低下头来开始吻她…… “你耐心一点,故事还没完。”她趁着还有勇气,得一口气说完才行。手心贴住他凑上来的嘴巴,她继续道:“长工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后来也娶妻生子了……长工老了以后,从宫中退休,带着孙女儿四海漂泊,寻找各地的花草,继续研究妻子最爱的花食,打算写成一本天下最完整的『花谱』,纪念爱妻。” 唐本车吻着她贴上来的手,听着她的声音,亲密又甜蜜。 “长工一直觉得这孙女的性情、模样都和妻子很像,所以对孙女呵护疼爱,还把那枚重要的戒指挂在孙女的脖子上,希望将来做为传家宝,嘱咐她要小心戴着。” 唐本草听得心不在焉,吻她的手倒是吻得认真,一把搂住她纤腰,拉下她的手,正要凑上她的唇—— “小女孩才八岁,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一直把戒指挂在衣服内,不曾拿下。有一次,爷爷带着她到天崖山访友,她在村外的天崖亭交了一个朋友,相处只有短短十天,她却对这少年有种特别的感情,对他依依不舍。她希望两人能再见面,天真的把最重要的戒指给了对方,许下十年之约,私订终身。” 唐本草忽然一动也不动,眯起了深邃目光瞅着她。 “爷爷后来知道了,急忙回去天崖山,但是少年已经离开了,戒指从此失踪。爷爷很久都不和孙女说话,但是他也不忍责备孙女,他怪自己不够谨慎,丢了爱妻的戒指。小女孩却始终深信少年会守十年之约,会带着戒指回到天崖亭来娶她。十六岁那年,爷爷……意外身亡,临终之前对孙女千叮万嘱,务必找回戒指,否则他黄泉之下,难以面对妻子,孙女怀着深深的愧疚,拚命点头答应。” 唐本草望着她,在月光之下,把她一看再看,深炯眼里充满迷惑和狐疑,心却跳动着剧烈的不安的节拍。 “女孩终于等到十八岁,满心期待地来到天崖山,等待相约的日子到来。冬至那天下断飘着雪,她天未亮就到天崖亭了,但是从早等到晚,天崖亭上一人也没有,她差点就冻僵了。她心想少年也许有事耽搁了,怕一走开就错过,不敢离开。一整个寒冷的冬季,她天天守在天崖亭,几个月过去,白雪融了,枝芽冒出,她终于不得不死心,离开天崖山。” 唐本草放开她,凝视着她。 “从此以后,她开始了四处流浪的生活,走过无数个城镇,寻找少年,寻找戒指的下落。经过五年多,她终于把爷爷留下的积蓄都花光了,戒指却遍寻不着。”她说着说着,眼眶也湿了。 他的嘴巴乾渴,喉咙酸涩,不知道已经张开了多久,吃进了多少冷风,好不容易才沙哑地开口问她:“小花……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她是谁?” 她沉默了好半响,一双湿亮黑圆的眼睛才望着他,“她是我,我叫花疏。去年冬天我找到睿阳城来,饥寒交迫地倒在你的当誧前,你救了我,我一直都很感激你。” 她是我,我叫花疏。 她是我,我叫花疏。 唐本草望着她,不言不语,脑袋里不停重复着同样的句子,把他内心最后的乞求和希望都给轰掉,他整个人傻住了。不像……不像啊…… “本草,我找到当年的少年了。” 他全身一震,四肢僵硬,注视着她,心情激动,张开嘴来,沙哑着嗓音:“小——” “他就是白礼让。” 他一怔,脸上的表情像不小心被雷给劈了,错愕万分!他猛抓住她两只手臂,“胡扯!他不是……” “戒指在他的手上,他坚持要我履行婚约,才肯把翠玉花戒还给我。”她仰头,一双眼神坚决而冷静,“本草,我爱的人是你,我要嫁给你,我不嫁白礼让。但是,我曾经做了傻事,你会嫌弃我吗?” 白哥哥,你记得,记得哦,我叫花疏,你一定要来找我哦! 唐本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不敢看她,他把她紧紧的搂住,一次又一次的吻她…… 他的吻,深情而又温柔,让她终于安心了。 第六章 月色深沉,大街上寂静无人,两家饭馆面对面,对面的饭馆已经没了灯火。 唐本草深深攒眉,面色惨白又凝重,坐在打烊的饭馆内,等着接小花回家。 想不到他一回来,反而换白礼让出城去了。听说是有重要亲戚大寿,他上京城送礼去了。 为什么翠玉花戒会到了白礼让手中?为什么小花会把白礼让误认为当年少年?白礼让竟企图将错就错,造成事实,无耻的混帐! 啪! 他怒击桌,却把铁无心吓了一跳。 “老板,什么事惹到你了?” 唐本草瞥他一眼,忽然对他招了招手。 铁无心狐疑地走了过来。 “无心,你说饭馆现在如果少了小花,影响多大?” 铁无心一怔,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猜不透老板的心思。这一整天老板都待在饭馆里,看起来心神不宁,对小花倒是依然体贴,看起来不像有吵架。 他左思右想,想到老板出城,迟了好些时候才回来,口头说是巡视当铺,莫非…… 他赶紧往后看了一下,确定小花不会这么快出来,才低头凑近唐本草,小声说道:“老板,你这次出城莫非有艳遇,怕给小花知道,她闹罢工?还是你准备把美人迎进门,把小花踢走?” 唐本草沉下脸,一巴掌推开他靠过来的脸,“你嘴巴这么健……谈,我看没有小花,饭馆的生意应该也不会有影响了!” 铁无心被他猛力一推、嘴巴差点歪掉,一连退了几步才站稳。 他倒是很意外,唐本草一向很禁得起玩笑话,他今天心情果真相当恶劣,看来少招惹为妙。 “老板,讲实在话,饭馆目前的生意已经稳定了,厨房里几个厨子也都很认真学了小花的手艺,如果少了小花的话,短时间内的确应付得来。但是要长久经营一家饭馆,厨房里绝对需要一位灵魂人物,能够不时变换推出新菜色,所以小花对『故人饭馆』而言,绝对是镇店之宝。”有小花在,他这个掌柜才当得轻松,三不五时又有新菜试吃,他这个美食者才肯心甘情愿留在店内拨算盘,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老板动了小花的位置。 唐本草没心情理会他的长篇大论和内心的私欲,“短时间就够了,从明天开始,我跟小花不会来店里,饭馆里面大小事都交给你了。” 他这一说,不只铁无心意外,花疏刚走出来也听到了,她讶异地问:“本草,为什么我们不来店里?” 唐本草回过头去,脸上的阴郁已经不见,咧嘴满脸笑容,起身走向她,温柔体贴又深情款款,对她道:“小花,这一阵子你每天都在闷热的厨房里忙碌,实在太辛苦了。现在饭馆里的厨子暂时都能够应付得来,所以我想让你休息,我们去哪儿走走玩玩好吗?” 铁无心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拚命搓着两只手臂。原来老板打这主意,那干嘛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害他以为他和小花出了什么事,会严重影响到饭馆营生,真是白担心了! 花疏望着唐本草深炯目光,双靥泛红,满脸甜蜜,浅浅微笑,点了点头。她没有想到,她让唐本草知道她小时候做的荒唐事,他没有破口大骂,也不曾责备她,更无意和她分手,反而把她紧紧搂在怀中,对她更加温柔。 她真的好感动。 这证明她没有选错了人。 剩下的问题,就是请白礼让把戒指还给她了。 ***独家制作***bbs.*** 天冷,一对情人的心却是热的。 大街上,无视众人的眼光,唐本草紧紧拉着花疏的手,走出布行又走进金铺子,下久又踏进对面的胭脂铺,一出来又进了隔壁的珠宝行。 花疏甩也甩不掉他的手,羞红了脸,低垂着头,被他招摇地拉着一家一家店铺进出。 “本草,太多了,不要再买了。”真的太多了,进入每一家店铺,他都摆了阔大爷样,银票掏出来,东西任她搬。 通常她只是多看一眼,他就付钱了,吓得她后来眼光都不敢乱瞄,而他索性自己帮她挑。 “小花,我们再到前面看看。”唐本草拉着她,对她堆满了笑容,眼里就只有她。 周围一群人都在看着,男的一脸好奇,女的一脸欣羡和忌妒,更望着唐本草俊脸上的笑容,口水都滴下来了。 “本草,够了,真的够了。”花疏两手拉住他,不让他再往前走了。 唐本草终于停下来,却迟疑地望着她,再看看前头的摊子,“真的够了吗?不再多买一些?” 花疏很坚决的摇头,很狐疑他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打从他说要让她休息一阵子,带她出来走走以后,每天都带她到处买东西,而且买的全是她的东西。 这哪像过去那个斤斤计较、精打细算的唐本草?他到底是怎么了? “小花儿,你是不是累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本草,我不想吃东西,我想回家了。” “好,那我们回家休息吧。”他低沉嗓音柔情款款,真是她说什么都依她。 唐本草对待小花温柔似水,把周围一群女子看得如痴如醉,各个晕头转向,跟在后面走。 花疏尴尬地频频回头望,前头突然有人和唐本草打招呼,他停了下来,她不小心就撞上了。 “小花,你没事吧?”唐本草急忙回过头来关心。 “没事。”她咧着嘴角,和前头的钱老板点了点头。 “唐老板,你和小花姑娘好事近了吧?日子看了吗?” “快了、快了,正在挑日子。”唐本车两手握着花疏的手,亲亲爱爱、甜甜蜜蜜,又热络地说:“钱老板,到时候可得来喝喜酒。” “那是当然了。恭喜两位了。” “谢谢。” 原来唐老板真是带小花出来办嫁妆的。 小花好像是孤女,一切都靠唐老板张罗吧。 真是羡慕啊,唐老板好大方啊! “原来唐老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唐老板,恭喜、恭喜啊!” “谢谢、谢谢。” 周围的声音愈来愈多,她听得面红耳赤,拉着唐本草急急忙忙跑回家了。 ***独家制作***bbs.*** 房间里堆满了各家店铺陆续送来的东西,似乎她和唐本草即将成亲的消息传开来了,大家当真以为她在办嫁妆,都主动贴上了红纸。 她望着一张张的喜红,脸上浮着疑惑和困扰。 “小花,东西全送到了吗?还有缺什么?”房门没关,唐本草就直接走进来。 花疏转过身去。 窗外的夕阳斜倚在唐本车身上,他穿着一套暖厚的玄米色袍服,俊逸挺拔,神采奕奕。火红的光芒把他的笑容渲染得更为迷人。 “不缺了。”花疏若有所思地瞅着他,靠近了他,伸长了手,把冰凉的手心贴上他的额头。 “干什么?”唐本草眺高了眼望着她的手,对她的举动不解。 “没,我看看你是不是染了风寒。”她放下手,还是用狐疑的目光盯着他,“本草,我过去打破你一只茶杯,你都记得很牢,花了你的每一文钱,你都拿算盘跟我算。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相处久了,对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对于他的“性情大变”,她只感觉“礼多必有诈”,他肯定有什么事瞒着她。 唐本草两只手抱住了她,低头就先给了她一个深情甜蜜的吻,“疏儿,我爱你。你今天看起来好美,就像我当铺里最值钱的古董,迷人极了。” 他俯身又要吻下来,花疏两手牢牢地贴住他的嘴巴堵住他的吻,“少灌迷汤,而且我一点也不想当你当铺里被人典当的古董——” “那些古董很值钱。”唐本草拉下她的手,一脸笑容,又凑过来。 “本草——”她很想问个清楚,但是双手被他抓住,才开口就被吻住了。 他一点都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一手锁抱着她,捧着她的后脑,强势又热情地不停吻她,把她吻得头昏脑胀,分不清东南西北,几乎要窒息了…… 他深邃的眼里出现,忽然拦腰将她抱起,走向床铺。 两人尚未成亲,过去他不曾对她有过如此踰矩的举动,花疏被他压在床上才猛然清醒,却惊讶得早已忘了方才的质问。 她瞠着一双清澄黑亮的大眼,讶异地看着他充满欲火的深炯眼神,喘息着,声音出不来。 “疏儿……这几年来你受了太多苦,我想弥补……疏儿,我会疼你一辈子,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疏儿,我们成亲吧!”他低沉迷人的嗓音吐着火热气息,深情浓语,伴随着热情缠绵的吻落在她耳畔。 他的手滑过她凹凸有致的曲线,轻解衣衫,一手覆住她的丰盈,完全下让她有思考和拒绝的机会,亟欲将生米煮成熟饭的企图强烈。 她缓缓闭起了眼,听着他情话绵绵,身子也被他点着了火,心跳快得不成拍,思绪混乱,意乱情迷,差点就要陷入他绵密织起的情网里,但心里总牵挂着一股莫名的情绪,隐隐约约感觉到好像有哪儿不太对劲,让她对他的情意绵绵无法集中心神…… “不行,我们还不能成亲。” 花疏喘着气,滚烫着脸,把他从身上推开了。 他眼里还燃着熊熊欲火,看见她迷蒙双眼里残存着挣扎痕迹,两手一伸—— 花疏赶紧将枕头塞入他怀里,抓着衣襟溜下床。 唐本草坐在床上,满脸恼怒,摔掉枕头出了些火气,才阴郁地瞪着她质问:“为什么不行?” “本草,玉戒还在白老板那儿,没有把玉戒拿回来之前,我没办法跟你成亲。”她现在没有成亲的心情,也不希望惹恼白礼让,万一他把玉戒毁了,那将造成无可弥补的错。 “我就是要白礼让对你彻底死心!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敢拿戒指威胁你下嫁!”混帐骗徒! 花疏把衣服穿好,看他一把火气全烧在白礼让身上,把人家骂得比猪狗还不如,她不免想说句公道话。 “当初戒指是我给他的,婚约也是我亲口许诺,他因一场意外导致失忆没有赴约,这也许是我与他无缘吧。如今他再强求或许不该,但是我爱上了你,毁去承诺,不肯嫁给他,我也有错。本草,我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谅解,心甘情愿把戒指还给我,如此我才能安心嫁给你。” 白礼让那无耻骗徒根本就没有资格让她这么做!……但是他更没有资格去骂白礼让,他才是那个真正伤了她心的人。 ……就怕失去她,他才急于娶她。 其实,他根本不该对她发脾气,更不应该让她咸到困扰。 唐本草浓眉深锁,踏下了床,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她房间。 “本草……”花疏望着他的背影,迟疑地喊了他。 “我了解,我不会再勉强你了。”唐本草停了下来,回头给她笑容,算是安慰她,才转身离开。 “本草?”他最近真的阴阳怪气,让她完全模不着头绪。 ***独家制作***bbs.*** 一条红绳绑了一枚花戒,那条红绳上编织着特殊的花结。 红绳扯断了,花戒典当了,他亲手将少年和女孩的姻缘给毁了。 他亲手将他和小花的婚约给毁了。 如今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这条扯断的红绳。 唐本草看着手里的红绳,编织着细致的花结,红绳当年被他随手收了起来,扔在包袱内,跟着他来到睿阳城。 红绳蒙尘脏污,因为一直被他塞在书房的柜子角落里,被他遗忘了。 他找了许多天,昨天才找出来。 这是老天爷的惩罚,还是捉弄?他一生唯一爱上的女子,竟然就是当年把戒指给他的小女孩! 她是我,我叫花疏。 我叫花疏,你一定要来找我哦! 菱叶浮水上,花黄白色,花落果实生。果实有两种,一种四角,一种两角。两角中又有女敕皮而颜色发紫的,叫做浮菱,滋味更美。 当年的小女孩,黑黑胖胖,圆嘟嘟的脸,圆滚滚的眼睛,热情爽朗,吱吱喳喳,一张嘴讲不停,笑声不断,常张着一双小胖手拿食物给他吃。 我最爱吃浮菱了! 小花……纤细秀丽,白皙透净,安静沉默,眼底总仿佛沉着一股冷,眼神总飘得好远…… 所以,他爱听小花的声音,希望她多说些话,多笑一些…… 所以,即使她们说着同样的话,他也不曾将她们联想在一块儿。 是因为他吗?他未赴十年之约,彻底毁了她对人性的信任,夺走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害她变得沉默寡言,充满戒心,再也无法开怀畅笑。 他深深伤了小花的心,小花若知他是当年的少年,他把她充满故事、重要且珍惜的翠玉花戒不假思索的典当了,用那笔钱做了生意,开了当铺,直到现在开了饭馆都还仰赖她的手艺…… 小花坚强独立,积极进取,敢爱敢恨,若知他的无情无义,对他的感情会瓦解,她会唾弃他,立刻离开他。 这条红绳,她是否还识得? 为防万一,这条红绳不能留下—— 叩、叩。 “谁?” 书房门扉紧闭,外面传来敲门声,唐本草急忙把红绳塞进抽屉内,才及时想起花疏今天回到饭馆工作了,不可能是她。 “老爷,『君子饭馆』的白老板来访。” 白礼让!听说他昨天回来,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唐本草起身,打开门,“带他到偏厅去。” “是。” ***独家制作***bbs.*** 偏厅外围了几名丫鬟,全看着白礼让,兴奋地笑着、讨论着。 唐本草瞪着这些丫鬟的背影,“没事做吗?全围在这里,毫无规矩,成何体统!” “老爷!” “老爷……”丫鬟们顿时做了鸟兽散。 白礼让听见声音,他站在里面,转过身来,拱手道:“唐老板,打扰了。” “……哪里,难得白老板大驾光临,真令寒舍蓬华生辉。”唐本草皮笑肉不笑,两手拱起就放下。看见他就一肚子怒火,临时想到还有求于他,脸上才多挤了点笑容,伸手道:“白老板,请坐。” 白礼让从容一笑,坐了下来。 唐本草转身吩咐管家,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他把门关起,坐下以后才开口: “白老板,明人不说暗话。花疏已经说过你与她是旧识,你们曾是有缘人,可惜白老板一场意外,两人从此断了缘分。白老板今日前来,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原来花姑娘都已经说了……不过,唐老板所言,在下与花姑娘缘分已尽,恐怕是唐老板误解了。在下与花姑娘婚约尚在,有玉戒为证。”白礼让一脸笑容,却直望着唐本草脸上的变化。 他沉默半晌,深邃目光紧捉着白礼让温文尔雅的笑容,忽然困惑,若有所思,问道:“听说白老板小妾国色天香,才貌不凡,为什么白老板还要为小花费尽心思?” 白礼让困惑狐疑,“唐老板何出此言?” “白老板敢指天发誓,翠玉花戒当真是在贵府找到,不是白老板为向花疏求婚,暗中积极寻找购得?”他若敢发誓,那他当真是为了得到小花,连天都敢欺了! 白礼让皱着眉,眯起了眼,脸上浮起淡淡不悦。 “白老板,不管过去如何,如今花疏与我在一起,已是公开的事实。倘若现在又传出花疏与你有婚约,对女子贞节而言,无疑是深重伤害。白老板果真爱惜花疏才能,珍惜于她,必不忍看她遭受众人指点。”唐本草一脸笑容,释出善意道:“在下诚心向白老板买回玉戒,价钱好商量。” 白礼让看唐本草一副胸有成竹,莫非他已经暗中调查,掌握了他购买玉戒的证据?或者另有原因? 他对花疏一片真情,确实不愿她对自己失望。 不过唐本草若已知内情,大可直接对花疏说了,为何肯替他隐瞒? 种种疑点,尚需要时间抽丝剥茧…… 白礼让缓缓点了点头,起身拱手道:“唐老板所言有理,值得深思,在下愿意考虑。” “白老板雅量,如肯成全,在下感激不尽。” “唐老板,可否让我单独与花姑娘相谈?” 唐本草一怔,这家伙场面话说得好听,结果是想以退为进? “……好吧。”他咬牙含笑勉强答应了。 此时惹他不得。 “多谢唐老板。”白礼让把他多看了几遍,才笑着离开。 第七章 寒风冷,初雪下了,忆起去年这时候,她倒在“故人当铺”外,那时正准备把身上仅有的东西典当,却撑不到进门就倒了。 去年冬日,她忍受饥寒之苦,走到穷途末路的绝境上,闭上眼那一刻,眼前一片皑皑白雪,雪花片片覆盖她的身子、她的脸庞,她冰冻得麻木无知觉。 今年,一样的冬天两样情。 窗外结晶白雪轻轻飘落,一点都不觉寒气袭人,随着白雪覆盖大地,一片白景充满诗意,她心头暖烘烘。 不冷,不是心里面的感觉,是她身上保暖的冬衣起了作用。 棉袄、轻裘、狐皮衣、冬裙、皮靴,唐本草早已将冬季衣服添满了她的衣柜。 宠爱她的娘和爷爷都已经过世,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人能取代他们的地位,但是这段时间,唐本草真的把她宠过头了,连她自己都不由得害怕了起来…… 她本来很意外,唐本草居然肯让她和白礼让在偏厅单独谈话,他最近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行为如此反常? 百思不解,她却只过了一会儿,就已经完全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她两手捧着盒子,低头望着盒里的翠玉花戒,眼泪迅速模糊了眼,犹不敢置信,翠玉花戒重新回到她手上,白礼让肯无条件把玉戒还给她。 “抱歉,失忆之事是真的,但翠玉花戒是在下的当铺所购来。得到玉戒纯属幸运的巧合,在下并非是姑娘的『十年之约』、定情之人。在下对姑娘的手艺倾心,锺情姑娘的才华,一时鬼迷心窍,以为假装是姑娘的婚配之人,就能顺利迎娶姑娘,一生相伴。如今已知姑娘对唐老板情意坚,归还玉戒,希望姑娘莫怪。” 花疏双手捧着戒指,眼泪不停落,笑着摇头,“白老板,请你别这么说,若非白老板将戒指找回来,我还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重见翠玉花戒,我感激你都来不及了,不敢责怪。” 白礼让凝视着一张梨花带雨的容颜,望着她弯弯嘴角,缓缓握紧了拳,忍住不去碰触今生都不可能属于他的人儿。 如他所言,花疏对唐本草情意坚定,经过这段时日他已经看得清楚。他把最后一丝希望放在唐本草身上,前来找他,当他知道花疏已经亲自把儿时婚约之事告诉唐本草时,他便知自己无望了。 如今,他只有退而求其次了。 “花姑娘,你可还愿将在下当成朋友?” 花疏抹去眼泪,收下戒指,笑着点头,“日后,我与白老板还是好朋友。” 白礼让这才松了口气,但一想到男女有别,日后她嫁作人妇,见面更为困难,不免叹息。 “白老板,为何叹气?” 白礼让望着她,思忖良久,忽然灵机一动,说道:“花姑娘若不嫌弃,可否与在下结为金兰,兄妹相称?在下定将姑娘当作亲妹子看待,日后来探妹子,也免落人口实。” 花疏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唐本草也说要认她为义妹,当时她却心里不快,不肯答应。 如今面对白礼让的提议,她内心平静,也认为是好主意。 原来面对不同的感情,心情差别如此之大,更让她明白她对唐本草的在乎和深情。 “好,以后我就喊你一声『大哥』了。妹子花疏,见过大哥。”花疏握着戒指,笑着见礼。拿回爷爷的戒指,爷爷九泉之下终能瞑目了,她心中已无牵挂,笑容开朗。 白礼让将她牵起,也回了礼,两人成了义兄妹。 相谈了一会儿,他想了一下,才开了口,“花疏,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花疏见他忽然谨慎,面色有异,狐疑地点了点头。 “此次进京,我还去了一家馆子。这家饭馆外头挂的是『天下第一厨』的招牌,饭馆内有一块高高悬挂的区额,也写着『天下第一厨』,据闻是二十年前当朝天子亲笔所提,颁给宫内第一名厨花藿。听说这家饭馆是花老前辈独子所开,我特地去品尝。” 花疏闻言,笑容不见,脸色异常冰冷,明显排斥拒绝听下去。 白礼让却继续道:“花疏,我无意窥探贵府的家务事,只是深感遗憾,饭馆顶着花老前辈的光环,烹调出来的食物搬不上台面,口味复杂,毫无特色,生气冷清,如此三流的饭馆,却扛着『天下第一厨』的牌区,彻底玷污了第一名厨得来不易的封号。” 花疏紧握着戒盒,一颗心泛着酸疼,却咬着唇,眼里依然沉着一股冷。 “今日若未认识你,亲自尝过你烹调的花食,我应该也同一般人一样想法——原来第一名厨花藿名闻天下的『花食』也不过尔尔。花疏,走出饭馆之后,我抬头望着『天下第一厨』的招牌,内心顿感深痛。” 白礼让深长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要饭馆内区额继续悬挂,世人对『花食』的误解、不屑与唾弃,都让已经不在世上的花老前辈承受,这实在是一件憾事。” 他对美食的追求有一份执着,他对有着天才手艺的大厨都充满景仰和敬重,对已经过世的花老前辈遭受世人误解,确实感到痛心,对同样也是身为花家之后的花疏是不吐不快。 花疏只觉得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内心疼痛又沉重,听了白礼让的感触,更心酸不已,她却有口难言。 ***独家制作***bbs.*** 这几年来,她隐姓埋名躲着他们,究竟是对是错? 她低头望着戒指,目光遥远,填着深深困惑和迷惘。 爷爷会希望她怎么做? “我看看。”唐本草不知何时走进她的房间,伸手拿走她手里的戒指,眯眼观看了起来。 花疏坐在窗边卧杨上,等到手里一空,她才回过神来,仰起脸儿,“本草,你回来了。” 翠玉花戒,翠绿光芒依旧,不曾因岁月而褪色。唐本草拿着戒指,心脏重重击打着无可追悔的疼痛。 他低下头,把戒指还给她,手指轻轻抹上她眉问扯起的纹路,“戒指拿回来了,莫名其妙还多认了一名义兄,以后多了个人帮你撑腰,你还皱什么眉头?” 他话里面酸味四溢,显然对她和白礼让结拜兄妹之事极为不快,换成他平常的性子,老早破口大骂,从此把白礼让列为拒绝往来户,说什么也不可能成全此事。 但他今天却仅只是酸了两句,默默忍下来了。 换成平常,花疏早已拿稀奇古怪的眼神不断审视他。 但她今天没有这份心情。 她看起来心事重重。 “小花,怎么了?”不见她的笑容,他立刻紧张地坐到身边,两手模着她的脸儿,深怕她哪里下舒服了。 花疏望着他,眼里迟疑犹豫,她过去没有分摊心事的对象,现在她有本草,也许告诉他,他能帮忙拿个主意。 “本草。”她握着他温暖的手,想寻求一股力量,“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爷爷生了一个儿子。” “那不是你爹吗?”她陌生的说词,他提出质疑。 她迟疑了一下,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对他不熟,五岁那年,我娘过世,我就跟着爷爷了。……事实上,我爹娶了两房妻子,我娘是大房,她无法生育,收养了被丢弃在寺院外的我,所以我跟花家其实并无血亲关系。” 她感觉到他的两手将她搂得更紧,她缓缓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充满暖意,平静地继续说:“我娘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可惜红颜薄命。我爹可能打小就看我爷爷在厨房里工作的辛苦,所以他不爱这份工作,只爱读书,后来在学院里教书。他的二房……” 她顿了一会儿,咬了咬唇,才改口道:“二娘为爹生了两个儿子,分别小我四岁和七岁。爷爷离开宫内时,当时的天子亲笔挥毫,赐他『天下第一厨』的区额。爷爷对此隆恩满怀感激,不过名利于他如浮云,他并不特别看重,反而是二娘对这块区额如获至宝。马上提议爷爷开饭馆,把区额高高悬挂起来。” 唐本草努力寻找记忆中的老人,但是他当时另有牵挂,如今对老人毫无印象。他没有出声,听花疏继续说。 “爷爷辞掉宫内工作,并非为了开饭馆,所以没有同意,而且他也不喜欢二娘的强悍和势利。他带着我离开京城,游走四方。后来二娘不晓得打哪儿筹来一大笔资金,一年之后,她当真在京城盖好『天下第一厨』饭馆。 “不过她的饭馆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没有一名厨子敢扛『天下第一厨』的招牌,那可是欺君之罪,二娘当时一头热,没有想得深远,她也以为只要开了饭馆,爷爷到底是自家人,一定会回来帮忙。可惜她拨错了如意算盘,爷爷压根不理会她,她又请不到厨子,只好爷爷走到哪,她就缠到哪。 “或许是借了钱,又有求于人,所以她对爷爷低声下气,又哭又跪又求,爷爷后来心软,约定回京城帮她一年。这一年之中,她请来几名厨子,努力向爷爷学习『花食』。有爷爷坐镇,他对食物素材要求严格,都是亲自采买选焙,成本下了不少,这一点二娘颇有微词,不过看在饭馆生意兴隆,她倒也是笑得合不拢嘴,没敢多说什么。 “一年到期,爷爷决定离开,这回二娘没有阻拦,她笑吟吟的送爷爷出了门。临别之前,爷爷再三嘱咐,叫她别贪小便宜,食材要依他交代去采买。当时二娘点头如捣蒜,再加上厨房里的厨子都是爷爷亲自教,爷爷这才放心带着我离开京城。 “前两年,二娘确实不敢胡来,一一照着爷爷交代的做,生意虽然没有爷爷在的时候好,倒也还算不错。不过日子久了,二娘野心又出来,她在临县开了第二家饭馆,把两名厨子调过去。京城饭馆人手不足,她便找新厨子进来,后来生意滑落,她把脑筋动到节省成本上头,口味变调,久了老顾客流失更多,两家饭馆的生意都做不起来。 “她又回头来找爷爷帮忙。这次爷爷铁了心,说什么都不肯回京城帮她了,还要她把匾额收起来,不许再悬挂,免得辱没了皇上圣明。二娘自然听不进去,她知道爷爷天涯四处走,是为了写『花谱』,这么些年下来,爷爷的『花谱』就算没有完成,也该写有九成了……” 花疏张着口,眼神飘得好远,眼里泛着泪光,停了好半晌,记忆中的那一幕,那一个夜晚,经过多年,鲜明依旧。 “二娘向爷爷讨『花谱』,爷爷说:『没有!就算有也不会给一个汲汲于营利,不懂得尊重食物可贵的人。』二娘恼羞成怒,忿忿离去。却在那天深夜,用调虎离山之计,把爷爷骗出门,在他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到了几本老旧的食谱。那是爷爷的爱妻买给他的,他一直都珍藏在身边。 “那天夜晚下着雨,爷爷发觉有异跑回来,二娘正好拿到食谱,她还没有细看,就被爷爷逮到了。她见爷爷望着她手里的食谱脸色大变,以为自己找到了,拿着食谱转身就跑,爷爷追出去,大声喊着那不是『花谱』,要她别拿走。 “雨声大,二娘没听见,或者她听见了,却以为爷爷骗她,她压根不理会。那时,我听见争吵声,打开房门,隔着一条走廊,我看见爷爷在花园里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臂,她却转身重重推了爷爷一把就跑了…… “爷爷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直接撞上石子……隔天就辞世了。”泪水模糊了眼,她把脸深埋在唐本草胸怀里,想起那一幕,深深啜泣。 “那女人真可恶!”他搂紧了她,想到她一个人面对如此残酷的一幕,心中有着无限疼痛和懊悔。 花疏哭了一会儿,情绪舒缓了些,才抬头凝望他,接着说:“爷爷确实没有把『花谱』写下来。我从小就对烹调有兴趣,只要是有关食材和烹调方法,我背过一次就不会忘,爷爷都说我是天才,他每天都让我背一点。所以『花谱』都在我的脑袋里,并未书写成册,爷爷并没有骗二娘。 “爷爷过世之前,不想追究二娘的伤害,毕竟她是自己的儿媳,还为花家添了两个孩子,孩子也需要母亲。对于『花谱』,爷爷仅说交给我处置,相信我会让『花谱』有一个很好的归处。 “爷爷生前,最喜欢对朋友夸口我是他的传人,我对食谱有过目不忘、听而牢记的能力,所以后来二娘也辗转得知,『花谱』其实是在我的脑袋里。她害死爷爷,不知反省,对『花谱』依然执着,爷爷过世之后,她四处找我。我为了寻找玉戒,四处流浪,因为不想给二娘找着,所以才隐姓埋名。” 唐本草点了点头,如今终于了解她为何始终心事重重,为何至今不许他在外头喊她的名字,原来有这层顾虑。 “这次白礼让从京城回来,他告诉我,二娘的饭馆生意很差,菜色不佳,饭馆内挂着爷爷用了一生心力得来的『天下第一厨』的匾额,看了不胜唏嘘。”她脸上动容,犹豫又迟疑,抬头望着他,“本草,我痛恨二娘为名为利害死爷爷,我不想去帮她。但是我又不忍心看爷爷的匾额和名声遭人践踏。本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唐本草捧起她的脸,目光炯炯,开口对她说:“小花,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办,我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结果。” 花疏一脸讶异,连忙摇头,“本草,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只是想听你的意见——” 唐本草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他温热的唇紧贴着她,吸吮着她的甜美和淡淡花香,缠着她吻了许久才分开。 “疏儿,别害怕依赖我,我要当你一辈子的依靠。你放心好了,给我一段时间,我会妥善处理这件事。”他捧着她的脸,自信满满地说。 她看他一脸的愉快,她却看得一脸莫名。 唐本草的确是很高兴,他终于有机会能够弥补过去的错误,总算能够为她做点事了。 他一辈子都不会让她知道她是他的“白哥哥”,不过这一辈子他都会用尽全力让她幸福快乐。 他瞥一眼方才搁在卧榻旁的玉戒,每看一次,心就抽痛一下。他回过头来,圈紧了她,“小花,戒指已经拿回来了,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花疏凝视着他,菱唇弯弯翘起,双靥泛红,娇羞地点了点头,“你安排就可以了。” 唐本草眼神灿亮,脸庞发光,内心激动,“我马上挑个好日子,在最短的时间内,我们拜堂成亲!” 免得夜长梦多啊…… 在她终于首肯以后,唐本草暗暗松了口气。 ***独家制作***bbs.*** 窗外雪纷飞,严冬寒冷冻人,写了一会儿,她的手都快握不住笔了。 暂时放下了笔,她动了动手指,又想起匾额来。 唐本草说要处理,究竟要用什么方法? ……他想用的方法,该不会是准备拿钱去把匾额买回来吧? 不,不可能的。 牌区乃皇家恩赐,谁敢买卖皇室恩宠,那是欺君大罪,非杀头不可,就算二娘为富不仁,爹再软弱,也不可能任她胡来。 何况二娘把那块匾额当作命根子,是她的生财工具,她不会轻易出售……不过如今匾额蒙尘,“天下第一厨”的招牌已经擦不亮,倘若有人甘冒杀头大罪向她买,难保她不会开个天价偷偷转卖。 不过,唐本草这浑身铜臭味的商人,当初救她一命,都要她做十年工来还,要他拿出一个天价数字来买一块对他而言毫无价值的匾额,他就算在梦里也不会有这个念头的。 ……可是他最近对她百般的宠爱呵护,简直把她当成了小心肝,出手也很大方。 ……再怎么大方,也不可能应付得了二娘的狮子大开口的。 花疏摇摇头,实在想不出来唐本草有什么方法可用。 她把两只手伸到旁边的火炉烤了一会儿,才又坐回到书案前继续书写。 最近唐本草相当体恤她,怕她冷,怕她累,不希望她太辛苦,要求铁无心重新安排厨房里的活儿,让她只要在中午过后,到饭馆去做两个时辰,负责研究新菜色就好。 她笑着想,唐本草或许也是为了自己吧,他终于不用一大清早起来送她到饭馆,可以像过去一样睡到日上三竿了。 总之,托他的福,她因此多出很多时间。 因为有了时间,玉戒也拿回来了,她终于能够定下心来,借用唐本草的书房,开始着手写“花谱”。 他曾说过这宅子内的任何角落她都可使用,不需经过他的同意,所以她每天早晨都趁着他睡觉的时候过来书房写。 她还没有想到如何处理爷爷的“花谱”,只是自从听白礼让说他因一场意外失去年少记忆以后,她深感人生无常,纵然她有再好的记忆,哪天她发生了什么事,爷爷的“花谱”就随着她从此消失人世,人们再也没有口福尝到爷爷花尽一生心血精心研究出来的美食佳肴了。 “花食用途广泛,并不限于制作糕、饼、饭、粥之类,尚可与鸡、鸭、鱼、肉等一起烹制。花卉可为饮食增香添色,诱人食欲,还提升营养。……花卉可用者繁多,从一年中最早开放的迎春花、茉莉、芙蓉、菊花、桂花……到傲雪怒放的腊梅花……”花疏边念边写,“花谱”早已在她的脑海里成书,她默写出来一点都不困难。 写了一会儿,墨汁没了,她搁下毛笔,重新磨墨。 一停笔,满脑袋胡乱飞的思绪又跑了回来。 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抹笑,想到她即将嫁与唐本草为妻,今后与他携手共度,她对未来就充满梦想与希望。 从她点头答应嫁给他,不过短短十余日,唐本草已经看好日子,两人的婚礼定在十日之后。他对成亲之事显得积极迫不及待,连两人的新房都已经装修好了;喜服在订制之中,过两日就会送过来;喜帖也都写好在发送之中。 他把婚礼细节一手包办,包括新娘一身行头、姻脂水粉、穿戴的金银珠宝,他没有一项遗漏,她完全无事可做。 想想,她还是觉得唐本草可疑。而她压根想不起来,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态度,把她捧成手心里的娇贵花朵,对她百依百顺,万般宠爱,恨不得对她掏心挖肺似的。 被人如此娇宠,她当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老觉得唐本草的行径很怪异。该说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再怎么迷恋一个女子,他的宠爱也是有限度的,更何况她自认没有倾国倾城的绝色容貌足以魅惑他。 最初她还一度心生怀疑,说不定他追求她,只是为了保住他“故人饭馆”每月丰厚的营收。 花疏磨着墨,心念一转,自己也开始反省。唐本草对她好,她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真是不应该。 她红着脸,嘴角始终弯着一抹笑,磨着、磨着,一不小心竟把砚台打翻了,墨汁泼到桌面,泼到她好不容易写好的“化谱”,她急忙抢救,一阵手忙脚乱,就怕一整个早上白忙一场。 “幸好,只沾污了一张。”她大松了口气,低头望着满桌子墨汁滴落,渗入缝隙之中,流入抽屉里。“惨了、惨了,我会被本草骂死……” 她赶紧找抹布清理,打开抽屉,把弄脏的地方一一擦拭。她一边擦,一边看着抽屉内的东西,里头搁着一条红绳,这红绳为何看来如此眼熟…… 她搁下抹布,拿起红绳研究上面的花结,忽然瞬间全身僵硬不动! 她紧抓着红绳,眼底流露难以置信的激动,把花结的编法看了一遍又一遍。这种编法…… 熟悉的编法,红绳上的花结,是她那无缘谋面的祖母自创的,她教给了祖父,祖父教给了她。 她学会编法,就给自己编了一条,拿来系住玉戒,挂在脖子上…… 她编得不好,还漏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个洞。 她望着手里的红绳,手指穿过花结上的洞,焦距愈来愈模糊,眼泪掉了下来—— 这条红绳,这个不完整的花结,正是当年她挂在少年脖子上那条系上玉戒的红绳! 她紧抓着红绳。 这条红绳,像一把钥匙,一瞬间打开了过去的记忆—— 一双漆黑深邃的目光,从一张成熟的脸上拉回当年少年时,黑沉沉的目光,直望着路上,像在等待什么,又像绝望,白皙俊逸的脸庞笼罩了浓重的忧郁,吸引她一再回头望。她拉着爷爷的手,离开凉亭很远了,还是不停回头。 那双眼睛,深邃沉郁的眼睛,看着人时,有一股魔诱般的魅力,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那双眼睛……她怎么会忘了这双眼睛! 她怎么会忘了——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天天吃她带来的食物,却叫了半天都不回答。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她每天不厌其烦总要问一遍。 “你不告诉我名字,我不给你吃了。”有一天她把食物藏在身后,故意威胁他。 他扭过头去,不看不理,就是不肯说。 这一天,她气得把食物都吃光了,没分他一口。 棒天,她带来更多食物,默默递给他,坐在他的身边吃。 “白哥哥……我以后叫你白哥哥好了!”沉默许久,她忽然开了口。 他狐疑地瞥她一眼,眼神透着问号。 她圆滚滚的双眼发光,闪着促狭的光芒,笑嘻嘻地捧他说:“因为你很白,所以叫你白哥哥最适合了。” 很白,是皮肤很白,还是很白目、很白痴?她故意停顿,期望他开口问,他却只是扫她一眼,不言不语。 她生气了,这天起就叫定他“白哥哥”了—— “白哥哥”的由来,分开以后随着时间流逝,记忆淡去,她开始真的以为他姓白,这几年来一直在找一个姓白的少年…… 其实他根本不姓白……他姓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也许…… 也许…… 他姓唐…… 本草,我过去打破你一只茶杯,你都记得很牢,花了你的每一文钱,你都拿算盘跟我算。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她的眼泪,随着可能解开的疑团,止不住的滚落。 第八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想起来了,打从她说出少年和玉戒的故事,他就开始出现许多反常的行为。 他曾经因为她只是和白礼让讲“花谱”就打翻了醋坛子,但他却一点都不介意她曾亲口许别人婚约,更不曾计较她和白礼让的“过去”,他甚至一个劲的怒骂白礼让,就是不曾指责过她…… 不久,他就叫铁无心放她假。他带着她走遍了大街小巷,买给她满屋子的东西…… 他对她嘘寒问暖,万般宠爱,这一切……这一切的背后…… 是不是…… 他是不是…… “……小花?你站在我床前干什么……我再睡一会儿。”窝在暖暖的冬被里,感觉床前有人,唐本草好不容易才把眼睛张开一条缝,看见是花疏,他安心地重新合眼,翻了个身,往角落睡去。 躺睡了一会儿,他忽然张开眼睛。花疏为什么会到他房里来?她不出声站在他床前干什么? 脑袋突然清醒,他回过身,看见花疏整个人僵硬直立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爬满了泪水—— “小花!”唐本草从被窝里跳起来,急急忙忙把她搂进怀里,发现她全身冰冷,不知在他床前站多久了!“疏儿,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你来找我,为什么不叫我呢?” 他抹着她冰凉的脸,成串的眼泪不停滑落,看得他心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谁惹你哭了?你快说啊!” 她一动也不动,直到他碰触到她冰冷的手指,想要握住她的手,温暖她。她却在一瞬间像被惊动,猛然抽回了手,一把推开了他—— “小花?”他一脸莫名,内心却因她的推拒,仿佛被狠狠捅了一刀,心脏不停抽疼。 她含泪的目光缓缓对上了他,看着他的眼神却相当陌生,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似的…… “疏儿,你到底怎么了?”他莫名的恐慌,才上前一步,她就往后退,深怕他靠近似的,他错愕、怔忡,不免愣住。 他马上回想,昨晚自己是否有做了什么事惹恼她?他只记得昨夜之前,她还依靠在他怀里,和他诉说着两人的未来。她还说要把“故人饭馆”永续经营,将来传给他们的孩子,子子孙孙永传下去…… 没有,昨晚他睡之前,她的心情还很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 他看着花疏缓缓举高了手,从她的手里掉出一条红绳。编着花结的红绳,挂在她手上,高高举在他眼前晃…… 红绳…… 红绳—— 为什么在她手上? 唐本草惊讶地瞪着那条红绳,惨白的面色在一瞬间已经泄漏了秘密,再想编造藉口欺骗隐瞒已经来不及—— “真的是你……”花疏眼眶红,双眸滚烫,直看着他脸上的心虚和恐慌,她的心莫名地疼痛。 他是白哥哥,他为什么要心虚,为什么要隐瞒?他为什么眼神如此闪烁,为什么……怕她知道? 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赴他们的“十年之约”? 为什么……红绳在他身上,绑在红绳上的翠玉花戒却不见了,出现在白礼让的“君子当铺”里? 唐本草张着嘴,却是百口莫辩,滚动着喉咙无法出声。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就是当年的『白哥哥』?” 他想摇头否认,说他不是。事情都经过十多年了,重逢时他认不出她,她也认不出他来,如今仅凭一条红绳,她眼前只是揣测,只要他打死不认,再编个谎骗她,就说少年死了,他只是救了少年,就像去年救她一样,只不过少年比较不幸,病人膏盲,死了。这条红绳是他握在手中的遗物,他只是收起来,他根本不知道这条红绳的背后有这么一段和她有关的故事—— 他是商人,他能言善道,他口若悬河,他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只要他打死不认,骗过了她,十日之后她就成为他的妻子,将来他们的子子孙孙会把“故人饭馆”传承下去…… 唐本草张着嘴,心内想好了一套,他却怎么也无法出声,无法说谎骗她。 “本草,你知道吗?我看到这条红绳时,我就认出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眼睛……就算你的外貌已经变了,你已经不是当年纤细瘦弱的少年,你不再弱不禁风,但是……你深邃的眼睛又大又长,你的眼神总在无意之中勾人,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么一双眼睛的。”花疏望着他的眼睛,“当年,我对你一见锺情:十多年后,我仍然第一眼就爱上你。” 她……第一眼就爱上他?唐本草难掩讶异和惊喜,对两人的未来升起希望。小花如此深爱他,或许—— “本草,请你原原本本告诉我,这十多年来,你和戒指怎么了?” 他和戒指怎么了?唐本草全身僵硬,无言以对。 ***独家制作***bbs.*** 他应该把红绳烧了、毁了,他为什么还留着红绳? 她为什么会去找到那条红绳?……难道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报应? 唐本草盥洗过后,穿好衣服。他低头看着一身棕色袍服,深深攒眉,一会儿拉拉衣袖,一会儿重整腰带,弄了好半晌,还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再换一套…… “本草,你好了吗?”花疏敲了敲房门,提醒他,她已经在房门外等了好久。 唐本草望着那扇门,深深叹了口气,喊道:“好了。” 事情揭穿得太突然,他只好藉口梳洗更衣,争取一点时间好让脑子清醒,重新想一遍该怎么对她说,她才会接受。 但是,他似乎只是在拖时间而已,事情的真相已成无可追悔的历史,无法扭转,无法改变。 花疏轻轻推开了门,面对他一张清爽俊逸的脸庞,心脏还是多跳了好几拍。 她踏进门来,手握着红绳下曾放过,黑亮的眼瞳直视他,就像一把锐利的剑。 “小花,坐下来谈?”低沉嗓音温柔充满讨好的味道。 她有一阵迟疑,其实若非在她曾经误认白礼让时,心中对过去的仇恨已经放下,方才在确定他就是“白哥哥”时,她已经扭头就走,不会留下来听他解释。 他当时没有赴约,没有任何音信,也许有苦衷。她是抱着这种心情……既然决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就慢慢听他说吧。她低下头,试着放松紧绷的情绪,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在茶几前坐下来。 唐本草表面装得轻松,其实一直屏息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肯坐下来,他的嘴角才有了宽松的笑容。 他选择她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把椅子稍稍的往后挪,离她远了些,还是坐得不安稳,他又站起来。 花疏忍不住狐疑地仰望他。他的个性一向大刺刺的,虽然有时会像个闷葫芦,像个闹情绪的大孩子,不过很少看他如此坐立难安,甚至显得手足无措,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当年我就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天天坐在天崖亭里,看起来好像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你在等谁吗?”该是他给她一个解释,她却还是忍不住先为他开唐本草回头凝视着她,眼里对她充满深情和感激,但是不久眼神之中就浮起当年少年眼中的忧郁。 “我娘是凤谷女子,她与我爹是指月复为婚。我爹自幼体弱,与我娘成亲之后,身体更差。唐家本来家境还不错,但是我祖父为了医治我爹的病,卖掉了大半祖产。我爹还有一个兄长,他对祖父这种做法一直心生不平,在祖父过世之后,他把我们一家三口赶出门。我娘只好带着我爹回到凤谷,但是我娘的家里日子也不好过,不到一年,我爹就过世了。 “……就是你遇到我那一年,那时我爹刚过世。我娘家里的人不喜欢我,因为我一副病撅佩的模样,看起来就和我爹一个样,他们实在养不起,所以我娘就带着我离开凤谷。 “凤谷就在天崖村不远处,才走出凤谷,在天崖亭,我娘就放声大哭。我知道她自从嫁给我爹以后,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祖父本来是想办喜事为我爹冲喜,没想到成亲之后,我爹病包重,她天天都看人脸色过日子。后来带着我们父子回娘家,一样得看兄嫂脸色。在我爹过世之后,她终于崩溃了。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但是我想再过几年我长大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孝顺她,让她过好日子,不再让她受苦了。我没有把话说出口,也许我也怕我心有余力不足吧……我默默陪着她,直到她把泪都流乾了。 “那天,她带着我进入天崖村,在那里住了两天。这两天她买了许多东西给我,她说以前为了照顾爹,疏忽了我,这是要弥补我……我很感动,那两天是我娘对我最好的时候。那天睡前,我想,隔天我一定要告诉她,请她不用害怕,我会努力孝顺她。 “但是,我来不及说,等我醒来,她已经不见了。她留了一点银两给我,就这样消失了。” 花疏讶异地望着他,看见他眼里只有一片漠然,她却看得莫名心痛。 “我不相信我娘会如此狠心抛弃我,我怀抱着希望,她会回来带我离开,所以天天都到天崖亭去等她。”他缓缓扯眉,自回忆之中抽离,目光回到她身上,重新有了感情和热度,“我等了好几天,等得心都已经死了。那天,我已经准备要离开,突然出现一个开朗爱笑的小女孩,她带着浮菱,亲切的分我吃。” 那是她,原来那天她如果没有带着浮菱上天崖亭去,隔天他已经不在,他们两人就不会有交集…… “我想,再等一天,也许我娘还要好几天平复心情,才能回来接我。隔天,你又来了,又拿来食物分我吃,坐在我身边喋喋不休念着一堆东西。我听不懂,也不想理你。你也无所谓,照样笑着,念着,陪在我身边。 “我娘当然没有出现,但是我也没有离开,继续又想,再等一天吧。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直到你突然跑来告诉我,你要离开了。” 花疏望着他。 四目交接,她等待着他说下去,他突然停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开了口:“连生养我的亲生母亲都可以抛下我,一去不回头:我和小女孩只是短短十天的相处,她竟许诺到十年之后去,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压根不相信十年之后她还会记得这件事,记得我。” 花疏怔怔望着他,“你不相信我,为什么当时你不说?” “……你突然就说你要走了,连你都跟我母亲一样,毫无预警说走就走……当时我心里很生气。” 所以他才闷声不语……她终于了解自己当时有多天真和轻率。“然后呢?是我把翠玉花戒绑得不够牢,掉了,所以你身上只剩下这条红绳?” 唐本草一愣,望着她眼里的期待……对,掉了,他不小心把翠玉花戒弄掉了,所以身上只剩下红绳,所以他也没有赴十年之约…… “不,不是掉了。你离开之后,我扯掉红绳,离开天崖村,到另一个地方,在那里的当铺,把戒指当掉了。我没想到戒指还挺值钱,我用那笔钱做了生意,也许真是时来运转吧,我赚了不少钱,开起了当铺,成为商人,赚了更多的钱……又开了『故人饭馆』。” 当掉了! 他把翠玉花戒当掉,经营当铺,又开了“故人饭馆”,而她浑然不知,还在他的“故人饭馆”里挥汗如雨,为他卖命工作,为他赚钱—— 花疏整个脸色苍白,瞪着他,眼前挥之下去爷爷临终前的遗言和深感遗憾、死不瞑目的眼神……他老人家无法再看到翠玉花戒一眼,带着慽恨离开人世。 而他—— 他竟将她的真心典当! 虽然他有一个可悲的过去,可是她并没有对不起他,他怎可如此待她? 眼泪止不住,无论她怎么抹去,夺眶的泪水始终迅速模糊了视线。 “疏儿,原谅我!” 原谅他…… 原以为两人心有灵犀,她才把翠玉花戒给了他,如今才知当时她只是自作多情。 和他谈了恋爱后,她带着深深愧疚,把“十年之约”告诉了他,他当时没有坦言,让她继续怀着愧疚,以为白礼让就是当年少年。还对他的“宽容”充满感激,结果一切都是骗局! 原谅他,他说得好简单,她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她已经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种人?她该怎么原谅他? 唐本草捧起她的脸,用手抹去她的眼泪。 她抬头凝望他。 他深邃的目光写着深情和悔意,他温暖的双手熨烫着她冰凉的脸颊……她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小花!”他叫住她,却无法再伸手碰她。“小花,十年之期我辜负了你,十日之后是我们的婚期,你相信我,我会疼惜你,呵护你,宠你一辈子。” 婚期…… “十年之约你不屑,十日之后你却要我守婚约?……我做不到。”她推开门,冰冷的目光遥望着门外一片白雪,走了出去。 我做不到。唐本草面色死白,心脏像被利箭射中,狠狠抽痛,他却无话可说。 “小花……你上哪去?”他望着她的背影愈来愈远,猛一回神,连忙跟上她。 苞着她,走到她的房门口,看着她把房门关上,锁上。他呆站在房门外,望着不曾再打开的门,一直到中午过去,管家来唤他,当铺有人来请他过去,他才回了神。 “小花,我去一下当铺就回来。”他对着紧闭的门扉说道,又迟疑一阵,才转身离开。 ***独家制作***bbs.*** 柳阳湖结冰,午后的阳光照着冰湖,刺痛她的眼。 泪水早已浸湿了她的脸,她一个人坐在湖畔,喃喃地念着花谱:“神仙富贵饼,以白术切片,与菖蒲同煮沸,晒乾成末,和入山药粉、白面、白蜂蜜,做成饼样,晒乾。待客人到来,入笼蒸熟即可上席。如果切成条状,还可以做羹。梅花汤饼……” “花疏,为何哭成个泪人儿了?” 眼前站了一人,遮去刺目光芒,声音轻柔。 花疏缓缓抬起头,等待适应光线之后,才看见一张细致娇女敕有如芙蓉的容颜,一双如水般的眼瞳对着她充满关心。 她是白礼让的小妾苏艳芳,自她和白礼让结为义兄妹后,白礼让特别让两人认识。 苏艳芳人美心善,和她一见如故,两人同年,很谈得来。 “艳芳,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寺院上香,看今日天气不错,才过来这里走走。” 花疏这才看见她的身后还跟了丫鬟,提着篮子。 “花疏,怎么回事呢?”苏艳芳蹲在她面前,模着她冰凉潮湿的脸,柳眉紧蹙,“你在这里坐多久了?我陪你回去再说吧。” 花疏全身僵硬地转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苏艳芳心思一转,立刻改口道:“我庭院里种了好多白梅,现在正满枝头绽放。花疏,你一定得看看。起来,我们走吧!” 不待她开口,苏艳芳就拉起了她,拉着她回白家去。 ***独家制作***bbs.*** 白梅花一身傲骨,不畏严寒,独绽枝头,开满庭院。 白礼让和苏艳芳都是善解人意之人,见她闷不吭声,两人不曾多问一句,还留她住了下来。 她想,他们应该会让唐本草知道吧……可能也从唐本草那儿得知一切了。 她在白家已经住了三天……她总不能一直住在这儿,也该想想她的未来了。 她的未来……她的家在哪儿? 她对眼前的路一片茫然。 “故人饭馆”的工作不可能再做了,就连睿阳城都已经不再是她的归处……不管上哪儿去都好,她先离开睿阳城再说吧。 “花疏,来尝尝我做的点心。可别笑我班门弄斧,帮我试试看哪儿需要改进。”苏艳芳亲自端着一盘酥饼出来。 “好。”花疏拿了一块,咬了下去,她却尝不出味道来,满嘴都是酸涩味,酥饼一点也不硬,她却咬得嘴酸。“艳芳,我很感激你和大哥收留,我不能再打扰下去了。” “说什么打扰,你要住多久都可以……不过,如果你要回家了,我也不好强留你。” 花疏望着她,不禁湿了眼眶。人生难逢知己,这一别,今生可还有缘再见?她此生不再踏入睿阳城—— “艳芳,我……” “花疏,铁掌柜来找你。”白礼让带着铁无心走过来。 她转过身去,还来下及开口,铁无心一张肃穆的脸色,看得她狐疑。是饭馆出了什么事? “小花,出事了。” “我已经不是饭馆的人,你应该去找唐本草。”她冷淡地说。 “不是饭馆出事。小花……唐老板失踪了。” 唐本草失踪?她眯起质疑的眼神,仔细审视铁无心。 “唐府管家来找我,他说唐老板自昨日清晨出门后,至今未归,当铺的人说,几天之前有几个外地无赖拿赝品来典当,摆明了是来要钱花用的,被唐老板赶了出去,那些人撂下狠话要唐老板尸骨无存。”铁无心面色严肃,毫无笑容。 花疏忽然有些站不住,整个人晃了一下,被苏艳芳及时扶住。 “花疏!你还好吧?” “铁掌柜,事态严重,该立刻报宫府处理。”白礼让马上说道。 铁无心两手一拱,“白老板,管家已经去报宫了,才由在下赶过来通知小花。” 在说什么?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报宫……难道他们怀疑本草被谋害了? 不!不会的……本草……本草不会有事的…… 他不会像爷爷一样丢下她…… 他说……小花,十年之期我辜负了你,十日之后是我们的婚期,你相信我,我会疼惜你,呵护你,宠你—辈子。 第九章 “小花,早啊,今日可真冷。” “早,张老板,楼上还有位置,您要到楼上坐吗?” “好。唐老板还没有消息啊?” “……嗯。” “张老板,我带您上楼。”铁无心马上走过来。 “哦……好、好。”张老板瞥见小花恍惚的脸色,这才惊觉失言,一脸尴尬地跟着铁掌柜到楼上去。 唉,看她一脸笑容招呼客人,以为她没事的,看来只是强打起精神而已。这也难怪,本来再过几日,两人就要成亲了,却发生了这种事。 都经过大半个月了,唐老板像人间蒸发似的,毫无消息,当初在当铺里闹事的几名外地人,也听说在唐老板失踪那天都出城去了,宫府派人追捕,至今还无消息。 “小花,前头我来招呼就好,你到厨房去看看吧。”铁无心下楼,看见她还站在那儿发呆,脸色有些苍白,看了实在心酸。 花疏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去。 “故人饭馆”生意依旧好,厨房热气升腾,洗菜、洗碗、煮汤、炒菜,每个人各司其职,动作勤快,忙碌得很。 她站在厨房中央,转了一圈,却似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小花儿,辛苦你了,我帮你擦擦汗。 小花儿,这样凉快多了吧? 小花儿,喝口水,来…… 到处都是他的声音,他的影子,他的笑容,到处都是! 眼泪成串滚落,模糊的视线,是他清晰的俊颜,吵杂的人声、锅炉声、洗碗的碰撞声、水声,都盖不过他甜腻低沉的耳语。 “唉……小花,厨房这里人手够,你去前头帮忙吧。” “前头人手也够了。小花,你去帐房看看帐好了。” “是啊、是啊,小花,过几日要发薪饷给我们,你去帮我们看看铁掌柜有没有少算了。” “对啊,小花,来,这里走。” “小花,这里坐,帐本在这里,你慢慢看。” 她被推着走、按着坐,眼前一片模糊,直到眼泪滴落帐本,湿了纸页,她才回过神来,连忙用袖子抹去泪水,却不小心把一页数字弄得惨不忍睹。 “糟了,本草回来会骂……”本草……什么时候才回来,我宁愿听你骂,被你骂…… 不听话的眼泪又滚落,她坐在唐本草常坐的位置,模着桌沿,模着他的椅子,思念他的心愈来愈疼痛。 然后呢?是我把翠玉花戒绑得不够牢,掉了,所以你身上只剩下这条红绳? 不,不是掉了。你离开之后,我扯掉红绳,离开天崖村,到另一个地方,在那里的当铺,把戒指当掉了。我没想到戒指还挺值钱,我用那笔钱做了生意,也许真是时来运转吧,我赚了不少钱,开起了当铺,成为商人,赚了更多的钱……又开了“故人饭馆”。 她为他找藉口,因为她的心才是诚实的,她根本不想失去他。 他明知顺着她的话说,她也许就不会怪他那么深,但他还是选择对她坦白。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他一定考虑到后果,花了很大的勇气对她坦白,结果,她不相信他…… 疏儿,原谅我! 十年之约你不屑,十日之后你却要我守婚约?……我做不到。 她质疑他的人格,遗忘了他这段日子对她的宠爱呵护,努力所做的弥补。 她狭隘的心,选择让仇恨蒙蔽眼睛,结果…… 小花,我去一下当铺就回来。 那竟是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他并不是任她住在白家不理会,他是因为遇上麻烦,所以没有来接她。 她却还暗自生着他的气,下定决心要离开他…… 其实,她根本就离不开他,从八岁那年第一眼看见他起,她频频回头望着他,天天去找他,到去年冬天被他救起,张开眼看见他那瞬间,都注定了,她此生爱定了这个人,不管走到天涯海角,她最后要的还是他,她还是会回来找他。 “本草,你快回来……你不要躲着不出来……本草,我原谅你,我不怪你了。本车,你快回来……” “花疏,唐老板一定会没事的。”苏艳芳过来看她,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泪流满面,喃喃自语,她叫了许久,她都没有反应,她也只有摇头叹息。 ***独家制作***bbs.*** 冬日到了尽头,新芽绽放,新年也过了。 四季正常交替,节日照过,大街上人来人往,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但是,两个月前,他确实失踪了。 离开家门之后,至今音讯全无……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可以像没事一样,日子照过? 为什么,就连她也一样,天天上饭馆,去当铺,取代他的工作,就像没有他,她也能够生活得很好? 花疏穿好衣服,系上腰带,低头望着身上的衣服。她所有的衣物都是他买的,都是本草买的…… 本草,两个月了,你让我一个人守着饭馆、看着当铺等你,已经两个月了。 本草,我还要每天早上起来,穿着你买给我的衣服,却看不到你……这样的日子,我还要过多久? ……唐本草,你负了十年之约,又留下我一人为无法完成的婚礼收拾残局,你对得起我吗? 花疏伸手模着冰凉的脸,眼泪早已流乾了。 她打开门,拂晓时分,寒气袭人,她缩了子,穿过中庭,走了出来。 前庭有家丁罢起来,正打着呵欠,拿着扫把准备扫地。 “大李,早。” “小花,你要出门了啊?我帮你开门。” “谢谢。” 大李把大门打开来,花疏跨过门槛,一步踏出去,就下小心踩到了一块板子,这块板子还没铺平,踩下去东晃西晃,她差点摔跤,还好及时抓住了门板。 她低头一看,原来下头还压着个人,怪不得踩不稳。这也把她吓了一跳,踩在上头的脚正要收回来,下面却传来声音。 “哪个混帐王八蛋……敢踩你家老爷!” 磨牙切齿声,听起来好熟悉—— “老爷?”大李正要回头扫地,听见声音,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花疏忽然感觉到心脏活络了起来,跳动得好快,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热了! “是哪个混帐……还不把你大脚拿开,是等着我开除吗?”低沉乾哑充满疲惫的声音又咒骂了起来。 “小、小花,快把你的脚拿开,是老爷!是老爷啊!”大李丢下扫把,跑出来高兴得又叫又跳。 本草……真的是本草?花疏又重重踩了一下,确定板子下面确实有人在哀号,那声音确实是唐本草。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忽然很气地又重重踩了一下! “呜……好痛……小花?……是小花?……你别踩啊,当心踩坏了。”一听是小花,唐本草马上换了讨好的语调。 “踩坏了正好,拖去埋了!”她好气,他到底跑哪去了,既然人没事,为什么不回来,害她整整哭了两个月,他是故意整她嘛! “小花,我甘心被你踩,但是这块匾额不能踩啊,这是皇家恩赐的贵礼,随意践踏被看到了要杀头的。”唐本草趴在地上,一点也没想爬起来的迹象,匾额盖住了他的人,看起来很滑稽。 匾额?皇家恩赐……花疏一脚踩在板子上,低头看着,动也不动。 “小花,你快走开。”大李赶紧把她拉开,这才能够把区额从唐本草身上搬开,“老爷,我扶你起来。” 花疏的目光跟着翻过来的匾额,定定地落在区额上的几个大字——天下第一厨! 是爷爷的匾额! 大李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却瞪着眼前蓬头垢面,满脸胡须,全身脏乱充满恶臭的男子,立刻嫌恶地把他推开,“你、你是谁啊?” 花疏充满激动的眼光缓缓转过来,看见大李掐着鼻子,指着地上的人大叫。她困惑地转向地上的人…… “李昆成,你这个混帐,你敢推我!连老爷我你都不识得了,年纪轻轻你两眼昏花!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老爷……真的是老爷……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大李一脸惊愕,想靠近他,又被他浑身刺鼻的臭味熏得裹足不前。 花疏蹲跪在他面前,伸手拨开他披散的乱发,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神,眼泪立刻滚落下来。本草,真的是本草…… 唐本草凝望着她,嘴角咧了开来,“小花,我把爷爷的匾额拿回来了,你再不用担心这块匾额挂在你二娘的店里,受人白眼了。” 花疏一愕,终于恍然大悟,“本草,你去京城了……你是为了把爷爷的区额拿回来……所以才离开的吗?” 唐本草瞅着她许久,才开口:“小花,我离开,你才有栖身之所;而且我得去为我的错误做弥补,你才会原谅我。……小花,我好想你。” 原来他担心她离开他,又挂心她无处可去,才一个人走,把这里留给她。花疏咬着唇,胸口涌出一股热流,她激动难抑,抖着肩膀,紧握着手。 唐本草迟疑了一下,伸手抹去她的眼泪,隐隐颤动的手忍不住捧了她的脸,抚模着她冰凉的肌肤,立刻心疼锁眉,“你怎么瘦了呢?” “本草……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她再也压抑不住汹涌的感情,投入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唐本草一怔,两眼挂着泪光,两手缓缓环住了她,重新将她抱在怀里,一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心,直到得到她原谅的这一刻,才终于稳定了下来,一颗心才有了完整的戚觉。 “小花……我爱你。”他紧紧地抱住了她,怀抱住两人的幸福。 花疏哭了,在他怀里一直点头,泣不成声。 大李站在一旁,看着黎明阳光升起,照在一对有情人身上,显得特别温暖耀眼。 “呜……老爷……老爷终于回来了,呜呜……”他掐着鼻子,看着相拥的两人,大受感动地跟着哭了。 呜呜……只是老爷是跌到粪坑去了吗?好臭啊! 真亏小花受得了。 ***独家制作***bbs.*** “起来啊!大家快起来!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快起来啊!” 大李敲锣打鼓似的,大嗓门拉开来,一路从前面庭院嚷嚷进去,把唐府内的下人都叫起来了。 两个月没有听到老爷的叨念怒骂,这个家里安静无声,一片死寂,大夥儿不管睡多晚都没人管,工作有做跟没做,也没有人会骂、会称赞。 他们家老爷虽然骂得多,从来不称赞,不过当他不挑剔,露出满意的眼神时,他们就会做得更卖力,心情就特别好。 “老爷回来了!” 从管家、厨子、园丁、家丁到丫鬟们,全部都绕着他们的老爷,掩着鼻子掉眼泪,热热闹闹的哭成一团,直到被唐本草不耐烦的吼—— “哭什么哭,当我死了吗?还不快去烧水给我洗澡!去把匾额搬进来,小心放厅堂上!”唐本草瞪着一群人全衣衫不整,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模样,火气更大,“我不在一个个全懒散了!乱七八糟,成何体统!” 一连串吼声,却没把人给吓跑,大夥儿全笑了,一下子做了鸟兽散,烧水的烧水,提水的提水,擦窗子、剪花木、扫地、洗衣、煮饭,全忙碌了起来。 不久,热水一桶一桶的往老爷房间提进去,脏水一桶一桶的提出来,水换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还给了他们一个乾净俊朗的老爷。 花疏已经在厨房煮了一桌子菜,唐本草梳洗过后,一坐下来就狼吞虎咽,像饿了半辈子似的。 花疏就坐在一旁,痴痴地凝望着他,看着他吃她煮的东西,一脸满足的笑容。 等他吃饱喝足,她马上拉着他到偏厅去。 她有一堆话想问他,但是还没开口,唐本草先把门关上,一把将她拥入怀里,低头就吻住了她。 “本草……”她的抗议声消失在他嘴里。 他把对她的想念和爱意,全部化为实际行动,抱着她的一双臂膀几乎要将她揉入体内和他融为一体,他的吻充满占有,对她强取豪夺,彷佛要吃了她…… “小花,其实……我好怕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我怕你仍然不肯原谅我,你不肯等我。我每天都担惊受怕,我不能失去你,你知道吗?我好爱你。” 花疏缓缓张开了眼,凝望着他俊逸的脸庞,想起两个月来每天哭泣等待的日子,她颦眉,狠狠踩了他一脚! “好痛……”唐本草立刻放开了她,抱着脚到处跳。 花疏瞪着他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你是上京城去,为什么铁无心说你失踪了,有人要对你不利?你为什么一身狼狈的回来?你是怎么把区额拿到手的?” 唐本草瞧她生气的模样,他却笑了,“我最后见到你那天,有几个人到当铺闹事,我过去处理。那几人看来不肯善罢甘休,我正担心祸延你,白府的丫鬟这时来通知你要在那儿住几天,我想这样正好,所以暂时没过去找你。几天后的清晨,我去饭馆,路上就被偷袭了,等我醒来已经在城外,那几个人正打算把我丢进深湖里,我差点就被弄死了。” 花疏闻言,脸色苍白,满眼惊骇,一只手急忙抓住了他,上上下下地模着他,看着他。 “没事的。”唐本草握住她的手,笑着说:“我侥幸挣月兑,后来心想,回到城里你也不肯原谅我,以你的个性一旦决定离开我,一定不会在城里住下去。一想到你又可能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倒在哪里,我想只要我离开睿阳城,你就会住下来了。所以我决定不回城去,我去把几间当铺都处理掉,带了一大把银票上京城去找你二娘买匾额。她这个人果然贪得无厌,她开出一个天价,我带去的银票根本不够,后来跟她周旋许久,把身上银票都掏光了,她才肯卖我。” “本草你……你把当铺都卖了——去买回这块区额?”她惊骇,二娘果然如她所料狮子大开口!原来她至今仍无悔悟! 唐本草点点头,眼里没有半分不舍,脸上有豁达的笑容。他紧握着她的手,说道:“小花,我扛着这块匾额回来时,满心所想的,都是你看到匾额时的笑容。失去的当铺,我可以再买回来,但是你的笑容,我永远都不想失去。” 花疏眼眶泛红,“我二娘把你身上的银两都掏光了,所以你才弄得一身狼狈,千里迢迢扛着区额回来?你为什么这么傻!你可以雇车回来,家里有钱啊!” “我是外地人,你说,谁肯相信一个身无分文的外地人,当真把人送到了目的地就有车资可拿?”唐本草抚模着她的脸儿,“而且,我犯了错,这一趟路是对我的惩罚。小花,我只希望你懂我对你的感情。” 花疏猛点头,埋进他胸怀里,紧紧抱着他,她感动痛哭。 “你失踪之后,我好害怕你跟爷爷一样离开我,我再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世上。你真的把我吓坏了!”她抓着他的胸膛,对他的埋怨里充满深情。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唐本草扬起嘴角,心满意足地抱着她。 十年之约,他放弃了。 上一次的婚礼也未能如期举行。 现在花疏已经原谅了他,两人之间已经没有隐瞒任何秘密,这回两人的洞房花烛终于可以如愿了。 待会儿来翻翻黄历,选一个最近的黄道吉日。 ***独家制作***bbs.*** “故人饭馆”贴出红条,为庆祝唐老板平安归来,免费招待三日。 “故人饭馆”外,又是大排长龙。 “故人饭馆”门口,这回却不见平安归来的唐老板。 长长一条人龙,七嘴八舌,是非又出来了。 “这不是庆祝他回来吗,怎么不见唐老板?” “张老板刚从『君子饭馆』出来,他看见唐老板在里面。” “咦?他们不是死对头吗?怎么唐老板跑到对面去了?” “听说是跟小花吵架,他又离家出走了。还好这回跑不远,住到白家去了。” “咦?这么说来,唐老板上次失踪,也是跟小花吵架,离家出走的吗?” “对啊,听说他闹别扭,一气之下跑去把城外的当铺都卖光,钱都花光了,沿路乞讨回来。” “有这种事?真看不出来唐老板如此败家啊!” “可是,唐老板不是跟白老板是死对头吗?怎么住到白家去了?” “这回唐老板又是为了什么事跟小花吵架?” “听说啊,是因为……” “君子饭馆”楼上,一双怒腾腾的眼睛瞪着大街上一堆来吃他白食还说他闲话的人群,“砰”地一声,把窗子给关上。 眼不见为净! 白礼让浅浅一笑,帮他倒了杯茶,温和地道:“这是玫瑰茶,采用的是『花谱』里的薰茶方法。花疏说,玫瑰香气浓艳,适合薰茶。薰茶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采下新鲜玫瑰——” “行了、行了!”唐本草长摆一扬坐下来,拿起茶杯一口倒进嘴里。他又不是花疏,他才懒得听一个大男人讲食谱。 白礼让望着他,摇了摇头,也只能苦笑。虽然他对花疏已经不抱非分之想,不过有时他还满想知道,比起对美食一窍不通又毫无兴趣了解的唐本草,自己究竟输了哪里? “唐兄莫气,外人不明白你和花疏的事情,穿凿附会,积非成是,一堆闲言毋须理会。” “那些三姑六婆,谁理会!” 白礼让狐疑地望他一眼,“那么,唐兄又为何如此生气?” 话说回来,他甚至还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又发生什么事? 三日之前,他听说唐本草平安归来,特地上门探望,哪知他才走到唐府门前,就见唐本草气冲冲走出来。 他正要打招呼,还未开口,唐本草一见到他,马上拉着他,对着他说:“我去你家住,走!” 这一住下来,已经三天了。 唐本草只把这两个月来失踪始末说了一逼,至于他为何回来不久就冲出家门,住到他家来,他始终不肯提。 当日苏艳芳曾去找花疏询问,花疏也只是笑而不答,她似也无意来把唐本草“带回去”。 唐本草皱起眉头,臭着一张脸闷不吭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又一杯,把白礼让花了功夫薰出来的玫瑰茶一下子喝光了。 白礼让伸出手,又把手伸了回来,望着那壶茶,内心不住叹息。他忽见唐本草定住了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他回过头去,一见楼梯走上来的人,他终于松了口气,当下笑了。 “花疏,你来了。” “哼!”唐本草傲慢地别过头去。 “大哥,不好意思,本草打扰你了。”花疏走了过来,站在唐本草身边,对白礼让歉然微笑道。 “哪里。”白礼让起身,识相地道:“我到楼下看看,你们聊。” 花疏望着白礼让下楼,才回过身来。她见唐本草把茶壶里的茶都倒光了,还一个劲的忙碌。 “本草,茶没了,我们回家喝吧。”她好言道。 “我们是一家人吗?你跟着我姓的吗?一个姑娘家邀一个男人回家喝茶,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他冷哼道。 “本草,我只是说暂时不想成亲而已,你何须如此生气?”还离家出走。 花疏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他。 “哼!”唐本车拨掉她的手,扭过头去。 “本草,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商量吧。”她绕到另一头,露出甜甜的笑容,对他好声好气。 “不行,我说过了,你不给我办婚礼,我就不回去!”男子汉大丈夫,说一是一。 花疏望着他,眉问一皱,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下楼去。 咚、咚、咚,楼梯踩得响亮,没多久楼上只剩下一个赌气的男人和冷空气对望…… “小花,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给我站住!” 阶梯没了,总得自己赶快另外找阶梯下。再说,他堂堂大男人,何必跟个小女子如此计较。 回家去! 第十章 “天下第一厨”。 她仰望着高挂唐家厅堂上的御赐匾额,短短五个字,却是爷爷用他的人生努力钻研料理换来的。 她以为匾额拿回来,她可以卸下心里面的重担,如今望着匾额,她才发现她错了。 她拿了爷爷的翠玉花戒,背下了爷爷的“花谱”,学了爷爷一身好本领。爷爷在世时,把属于他的一生最重要的东西都交给她,为她丰富了生命色彩,而她,能为爷爷做些什么? “天下第一厨”,这块匾额已经蒙尘多年,如今唯有靠“花谱”才能够擦亮它,这也是她唯一能够为死去的爷爷做的事了。 “爷爷生前待我恩重如山,他视为生命的『花谱』不传亲人,只传给我。”花疏转过头来,望着唐本草,沉重地叹息道:“本草,我对这块匾额有责任,我必须去完成它。如果我现在就与你成亲,我无法当一个尽责的妻子,我对你会有愧疚。” “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不需要你当什么尽责的妻子,我只要身边有你。”他环住她的腰,低头碰触她的额头,深邃的目光几乎贴上了她,“所以,我们成亲吧!” 花疏缓缓皱起眉头,伸手推开他的头,“你还是不懂!我必须对爷爷有所交代,了却心中的牵挂,才能心无旁骛与你成亲。” 她转头走开,却被唐本草一把拉住。 “当年你爷爷带着你四处寻找花材,最后客死异乡,你现在想花多少年的时问,你何时才肯回到我身边?”他紧抓着她,忍不住咆哮:“我们成亲之后,由我陪着你去不好吗?” 花疏一怔,仰头望着他,脸上一片空白,把他的话仔细思索了一遍,她才终于想明白,讶然道:“本草,原来你以为我会离开这里,才急着跟我成亲?我没有告诉你,爷爷的『花谱』已经完成了,只剩下我默写出来就可以了吗?” 唐本草一愣,一脸错愕,摇了摇头。 原来,他已经做好准备,要陪她四海漂泊去……一份深深的感动在她眼里流动,她上前抱住了他。 “我没有要离开,我已经决定在这里住下来。我一直在想,我应该怎么处理爷爷留下来的『花谱』,才对得起爷爷?后来你把匾额拿回来,看着区额,我才感觉到责任深重。经过反覆思考,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找地方将匾额挂起来,亲自传授『花谱』,让爷爷的花食流传天下,这样才不枉费爷爷一生钻研料理的苦心。” 唐本草将她拥满怀,听到她没有要离开他,一切只是他的揣测、他的误会,他大大松了口气,嘴边有了笑容,灵机一动,立刻为她想出办法来。 “既然如此,那更简单了。『故人饭馆』已经为你打响名号,你的好手艺早就传遍无数城镇,现在我们把『故人饭馆』更名为『花食馆』,把『天下第一厨』的匾额挂上去,让世人知道你才是真正『天下第一厨』花藿的传人,我再放出风声,你要亲授『花谱』,相信会有很多人趋之若骛。如此一来,你让花食广传天下的梦想很快就可以实现了。” “你说……把『故人饭馆』更名为『花食馆』?”她惊讶地瞠圆了眼,连忙摇头。 “你不喜欢?”他皱眉。 “不是不喜欢。”她马上说,“本草,『故人饭馆』是你的。你为了我,『故人当铺』卖到只剩下一家店铺,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不可以让你为我做这么多牺牲。” “小花,我们都要成亲了,还分你我吗?饭馆叫什么名字,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我还是饭馆的老板,未来的利润还是归我……和你。”他捧起她的脸,往她的嘴唇啄了一下,扬起了大大的笑容。 他说得轻松愉快,还要嘴皮子,但是从“故人当铺”到“故人饭馆”,这些他从无到有,辛苦经营的事业,都一一变卖、改名,她才不相信他毫不在意。 她凝望着他,一想到“故人饭馆”要改名,内心就有许多的不舍和酸楚。她都如此了,何况是他…… 但是,这是他一番心意。他一直想要弥补过去对她的亏欠,如果她能接受,相信他确实会很开心。 她把脸贴着他胸膛,紧紧抱着他。 她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利用现有的名气,她以为她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来让人们了解爷爷的好手艺和花食的好处。 没想到她为他工作,最后得到好处的是她自己…… “本草,谢谢你。”她由衷的说。 “小花,问题都解决了,我可以翻黄历,看日子成亲了吗?”他抱着软玉温香,抱得手痒,却不能把人抱上床,花疏都不了解他的苦。 “你先看个好日子,把饭馆的招牌和这块匾额挂上去。本草,先把该对爷爷交代的事情都办好了,我与你成亲,也算是双喜临门,对吗?”她仰脸凝视他,菱唇拉开了迷人笑容。 唐本草一颗心卜通、卜通跳,来不及点头,低头就吻住了她。 双喜临门……他才不管什么“双喜临门”,但为了她迷人的笑容,成亲之事只得依言再搁下了。 反正,看个日子把招牌和匾额一并挂上去,花不了几天工夫,离他和花疏拜堂成亲之日也不远了! 那就……顺便翻个好日子吧! ***独家制作***bbs.*** 一年过,又到了牡丹花祭,说明春日到了尾声,炎炎夏日即将来到。 “故人饭馆”更名为“花食馆”已经一年多。 如今的“花食馆”,不单纯只是卖吃的,还兼卖“手艺”。 “花食馆”的厨房早已容纳不下来自各地拜花疏为师,跟着学“花谱”的厨子们,又在“君子饭馆”的隔壁,由白礼让提供场地,开了一家“花食学馆”。 现在花疏比过去更忙碌,白天要忙着“花食馆”的新菜色、“花食学馆”的教授,入夜还要忙着编写“花谱”。 她真的很忙,非常的忙。 “听说花师傅的情人又离家出走了?”三个月前自临镇来到“花食学馆”的年轻许厨子,手上剥着牡丹花瓣,爱说八卦的嘴巴也没闲着。 “花师傅的情人是谁?”这两天才打京城来的兆厨子,还在一旁洗锅碗瓢盆,想藉着八卦,打入新生活圈, “你没看过吗?就是手里老是拿着一本黄历那个,『花食馆』的唐老板啊!” “咦?『花食馆』不是花师傅开的吗?”通常新厨子都会有此一问。 “不是、不是,『花食馆』以前叫『故人饭馆』,唐老板以前很有钱,开了很多家的当铺。有一回他跟花师傅吵架离家出走,把城外的当铺都卖掉了,拿那笔钱去买女人,花天酒地,花到一毛不剩,沿路乞讨回来。花师傅一怒之下,把他赶出家门,幸好被好心的白老板收留。唐老板为了让花师傅息怒,才把『故人饭馆』改名为『花食馆』,目的是为了讨花师傅欢心,让他有家可回。” “原来如此!……不过不对啊,唐老板为了回家,把饭馆名字都改了来讨好花师傅,他怎么又离家出走?” “你是新来的,难怪什么都不知道。整个城里的人都晓得,唐老板把手上那本黄历翻到烂,现在城里人想问好日子成亲的都找他,不用排八字、算日子,唐老板马上能告诉你,哪天能成亲,好用得很!” “原来,花师傅喜欢背『花谱』,她的情人喜欢背『黄历』啊,难怪两人情投意合。话说回来,这跟唐老板离家出走有什么关系?” “你误会了,不是唐老板喜欢背『黄历』,是他天天在找日子想把花师傅娶进门,但是花师傅太忙了,他们成亲的日子一天拖过一天,唐老板受不了,三天两头就闹离家出走,跟花师傅抗议。” “原来是这个样子。如此说来,这花师傅的情人也真可怜,身为男人,我还真同情他了。” “同情归同情,不过你可要想清楚,现在花师傅是咱们的,如果被唐老板娶进门,做了唐家妇,还能出来抛头露面吗?要是你,你肯让你的妻子一整天跟一大群男人为伍?” “就是啊!花师傅是咱们厨师界的天才,被他一个人藏起来,这可是天下一大慨事,绝不能让它发生!” “唔……言之有理。” “所以说,你在花师傅面前,要多讲些唐老板的坏话,可别傻得去撮合他们。” “偷偷告诉你们,我刚刚跟花师傅说,昨天看到唐老板进了『红花院』。大夥儿机伶点,看到花师傅,知道怎么说了吧?” “知道了,昨天唐老板进了『红花院』!” “花食学馆”外头,站了两个男人,一个抡起拳头,正准备冲进去打人,一个急忙拉住他,把他拉进隔壁的“君子饭馆”里头。 白礼让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唐本草拖到饭馆后堂去。 花疏从对面看见了两人,踏出“花食馆”,跟着两人后面过来。 “这群混帐厨子!难怪小花到现在还不来接我回家,原来都是这群混帐厨子在搬弄是非!你竟然不让我去揍他们一顿,你是何居心?”唐本草气得面色铁青,两只拳头还紧紧握着。 “唐兄,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你也该听得出来,那些厨子只是玩性重,并未当真存有恶念要破坏你们。花疏很了解你,不会相信那些谣言的,她应该只是过于忙碌,一时还无法过来找你。”白礼让很有耐心地维持着温和的笑容。谁教他认了花疏这个妹子,对这位未来妹婿的情绪,连带负有安抚的责任。 花疏站在门外,心怀愧疚地咬了咬唇,伸手把门推开—— “你每次都为她说话!现在她是『花师傅』,她出名了,她红了,她扬名立万,她名利双收了!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她现在已经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了!”唐本草背着门,火气相当大,一脚踢得椅子倒,一个拳头打在桌面上。 白礼让看见花疏站在门外,赶紧站了起来,还来不及警告,唐本草又一阵怒骂。 “哼!我希罕她吗?我唐本草要什么女人没有?她忙,她没时间成亲?她不想当我唐本草的妻子,外头可是有一堆年轻貌美的姑娘排队等着我挑!不想想她都几岁了!……你有病啊,对我挤眉弄眼干嘛,我对你可没兴趣!”他饱受惊吓地瞪着白礼让,被他“暧昧”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头有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立刻被他不耐烦地拍掉。 白礼让叹了口气,眼看着花疏走进来,站在唐本草身后了,他还不知不觉,大放厥词。 “三妻四妾你觉得够吗?” “三妻四妾算什么,我要娶个十妻八妾给她看——”嗯?谁的声音这么耳熟? “十八房妻妾,那我岂不得排到第十九个去了?” 唐本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卯了起来,瞪着一脸无奈的白礼让,嘴里用无声的语言把他骂了干百逼。花疏来了干嘛不早说! 身后还有一只手,不停敲着他的肩膀,提醒他回过头来看看她,不要当她不存在。 开玩笑,就这样回过头去还得了,花疏不翻脸走人才怪! “白兄,我刚才那些都只是气话,你也知道我心里就只有疏儿一个人,她美丽大方,温柔贤淑,聪明伶俐,宜室宜家,我今生是非她莫娶的,而且我保证一生就只有她一个,我连个妾都不纳。”他笑嘻嘻地对着白礼让说,弯腰把地上的椅子搬起来,放好了,眼角“不小心”瞄到后头站着个人,这才转过头去,一脸讶异, “小花,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要娶妻纳妾我不会反对啊,如果你能够找到一个像艳芳一样的好姊妹来陪我,我想也是不错的。”花疏仰望着他,微微一笑。 “真的?”唐本草一时不察,被她的笑颜给迷住,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但他纯粹只是欣喜她没生气,别无他意。 只是花疏可不这么想了…… “真的。”菱唇扬得更高,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冷冷说道:“那你先去纳妾吧,我去忙了。”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唐本草愣在原地。 已经有一名美妾,对于女子的脾性已经了如指掌的白礼让,叹气摇头道:“唉,唐兄,你怎么会相信这种话呢?” “小花,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唐本草连忙追了出去。 ***独家制作***bbs.*** 叩叩叩…… 叩叩叩…… 叩叩叩…… 门都敲了半天,里头还是不声不响,没有半声回应,看样子他当真把花疏惹火了。 唐本草扯起眉头。他一整天已经对她低声下气了,她还要气到什么时候? 话说回来,这是他的书房,为什么他进去还得敲门? “喂,我进来了!”唐本草一把推开门,理直气壮的挺着胸膛,摆袍大跨步走进去! 一番装腔作势,走进书房里面,他才看见原来花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他低头凝视着她,她一脸倦容,发丝凌乱,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忙到现在还未沐浴…… 心里泛着一抹疼痛,他取走她手上的笔,将她从椅子里抱起来。 花疏眯着睡眼,看见是他,便把脸埋进他怀里,一动都不想动。 唐本草抱着她走出书房,到她房里,把她放到床上,轻轻地放下她。 “本草……”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嗯。”他俯身吻了她的脸,轻柔地抱着她。 “对不起,我知道你为我受了很多闲言闲语,我白天忙,晚上还得写『花谱』,连陪你的时间都没有……对不起。”她深深叹了口气,她也检讨反省了,她急着完成对爷爷的责任,仗着唐本草对她的宠爱呵护,却忽略了他的心情、他的感受。 “我从来不管外头那堆闲话,你也不用在意。”他亲吻着她柔软的唇。 “本草,我本来想把『花谱』完成,以爷爷的名字将它出书以后,再与你成亲。我已经每天努力的写了,但『花谱』只写了五分之一,估计还要花上一两年的时间才能完整的写完它。”开始下笔以后,她才发现爷爷的“花谱”一段一段,不是很完整,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编写,并非只是默写出来那么容易,毕竟这是爷爷花了一生心血才完成的花材食谱。 唐本草一怔,扯起眉头,把她搂得更紧,吻得更深…… 她没有办法说话,直到他放开了她,抬起头来,坐在床边凝视着她。 她张开眼睛,望着他深邃漆黑的眼神,她微微一笑,“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事情还是急不得……『花谱』就慢慢来写。本草,哪天日子最好,我们成亲吧!” 唐本草眯起了眼,一股热流通过喉咙,听着她的话,他反而哽咽了。 她真的……愿意嫁给他了? “本草,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花疏拉起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强撑着张开的眼睛缓缓闭上了,握着他的手,一下子就沉沉睡去。 他动也不动,让她握着手,没有惊扰她,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就这样一直陪着她。 白哥哥,你记得,记得哦,我叫花疏,你一定要来找我哦! 他深情的睑上,渐渐有了笑容…… 他想起来了,那年,她临去之前,不但把翠玉花戒挂在他脖子上,还偷了他的初吻。 花疏……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他沙哑地说。 ***独家制作***bbs.*** 夏日炎炎,莲花绽放,“花食馆”和对面的“君子饭馆”今日都挂上了公休的牌子,两家饭馆一起到唐府为唐老板和花师傅办喜宴了! 话说,唐老板只身一人来到睿阳城,在这里开了当铺、饭馆,在这里落地生根,如今也要在这里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了。 唐家大门开,里头喜气洋洋,大夥儿来凑热闹…… “呃……唐老板,恭喜、恭喜啊!” “谢谢、谢谢,请进、请进。” “啊……唐老板,祝你和花师傅早生贵子!” “谢谢、谢谢,请进、请进。” “唐老板,拜天地下!” “好,谢谢、谢谢,请进、请进……”咦,声音怎么是从里面出来? “唐老板,今天是你大喜之日,你站在门口做什么?拜天地了!” 唐本草一怔,头一回当新郎,没人告诉他不必站在门口迎客啊! “来了!”他赶紧拉起大红袍子,转身就跑。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唐老板、花师傅,恭喜两位了!” “谢谢、谢谢,请进、请进。” 花疏一愣,红盖头下,噗哧笑出了声。 “唐老板,你洞房花烛夜,谁敢进去啊!” “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 新郎丝毫不理会身后的笑声,高高兴兴拉着新娘子,急着进新房去了。 那一年,萍水相逢的少年和女孩,经过一番折腾,今日终于顺利拜堂完婚。 “花疏,我爱你。”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岁岁有今朝1:良夜有期 岁岁有今朝2:辰参相待 岁岁有今朝3:美人如花 岁岁有今朝5:花信未晚 岁岁有今朝5:花信未晚 岁岁有今朝6:月上柳梢 岁岁有今朝7:正逢佳期 岁岁有今朝8:春心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