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香》 大东王朝序曲 夏娃 今年的书写得真少啊,我有这么混吗?真是想哭啊!我想还是有必要交代一下,“大东王朝”系列之首虽列《美人香》,开篇其实是《一封休书怨了谁》,这两本书之间的故事互相影响,人物互有牵扯,所以在进入“大东王朝”之前,《一封休书怨了谁》是必看之书。 另外还有前一本《养命石》算是外一章,可以独立出来看,不过里面也有亲王出入,能够看完再看《美人香》,那是更圆满。 “大东王朝”本来预计是四本,写的是四位亲王的故事,书名分别是:美人香、笑常乐、老百姓、冷总管。 意思是,大东王朝,亲王在内,相伴美人,总管,老百姓,举国常乐,天下太平! 在写《美人香》时,决定加入《一封休书怨了谁》的续集,至于书名,该是延续上一本,还是另外取名,目前还未决定,不然干脆来个“天下太平”好了,哈哈!《一封休书怨了谁》写的是二王爷安亲王罗非的故事,从他还是皇子身分时险遭皇兄罗登杀害,凤紫鸳相救月兑险,后来三皇子罗宋登基,封罗登为贤亲王,罗非为安亲王,故事从此开始。 以罗宋十八岁登基这一年,我将亲王们的封号和年龄及性情简单做个介绍: 长王爷:贤亲王罗登,二十一岁。一身健康肤色,阳刚气息,外型粗犷豪迈,整个人充满威猛与力量,狂傲不可一世,动作似豹敏捷,打骨子里散发出令人畏惧发毛的气息,他让人毫不怀疑得罪他只有等着尸骨无存的下场。 二王爷:安亲王罗非,十九岁。五官俊逸带有英气,神色深沉,举态沉稳,心思教人猜不透。 四王爷:封亲王罗风,十八岁。与德亲王是双胞胎,德亲王斯文内敛,高贵有距离感;罗风不修边幅,随和好相处,常做平民打扮,游走四方。 五王爷:德亲王罗隽,十八岁。年轻高大冷俊,英气硬朗的眉毛,刚毅挺拔的鼻子,脸庞线条严峻压抑,整个人有一股冰冷忧郁的气质,冷漠少言,彷佛一座冰山。 六王爷:惠亲王罗谦,十七岁。桃花扇面掩了半脸,一双深邃俊目,迷人俊颜魅力无边,爱四处游玩,戚天下无聊,以戏弄人为乐,皇族脾气大,娇贵高傲,丰神俊美。 七王爷:晋亲王罗璟,十六岁。活泼爱玩好心肠,风流俊俏少年。 每一位亲王在未来书中出现的年龄会不一样,以本书为例,男主角德亲王在开场出现时已经十九岁。 至于女主角们,在书中也会陆续看到她们。 “大东王朝”简单介绍到此,希望各位会有兴趣。如想看更多有关系列和亲王们的介绍,请上“夏朝”部落格。 德亲王罗隽之名,感谢hidy提供,我尽量记得把书寄给妳,哈哈! 楔子 江南山光水色,风光无限。若论富裕之地,便是长富县了。这里大户人家多,一条富贵街上豪门大户比邻,当地的首富和知县都是此条街上的人。 说起长富县的首富,那是远近驰名,江南一带无人不知这位经商能手―李冰。他是一位传奇人物,十多年前只是一介书生。当时长富县有户小盎人家姓孙,孙夫人守寡四年了,一人独立扶养一双小儿女,还要经营丈夫留下的生意,常常忙到焦头烂额。即便如此,经商本不是她的强项,几年下来,孙家财产缩水了不少。 李冰乃孙府老仆李伯远亲,十九岁那年家里出事,前来投靠李伯。后经李伯引荐,在孙府暂居,帮忙孙家生意。短短一年,李冰便让孙家逐渐萧条的生意有了起色,又经过一年,孙家从原本单纯经营的布行跨足到其它产业。孙夫人虽是一双儿女的母亲了,也只比李冰大上九岁。 她貌美如花,单纯善良,李冰俊秀斯文,品貌非凡。 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早已传出许多耳语,很多人说,凭李冰手腕,自己独立出来经商,也能做得有声有色,他却肯屈居人下,想必是难过美人关。 丙不其然,不久后李冰便入赘孙家,抱得美人归。 从此,孙夫人不再过问孙家生意,放手让李冰经营。 十年过去,孙家早已成为长,富县首富之家,李冰传奇,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不过最近几年,人人谈起孙家,首先提起之人已经不再是李冰,而是李冰的一对儿女。 虽然李冰是入赘,与孙家一对儿女并无血缘关系,不过他爱屋及乌,一直都将孙家儿女视如亲生,尽心栽培。 孙家长男孙少宇,承袭母亲美貌,生得俊美非凡。最教人称奇的是,身在首富之家,他却弃家中财富而去,很早便入了那外人难以窥看其真貌的凤谷做了总管,一年才回家数趟。而孙家最有名的人物,当属孙家小姐孙少忛。李冰视她为掌上明珠,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她美貌远远比过了母亲,沉鱼落雁,倾城绝色,聪慧伶俐,若非生在首富之家,哪里能够放到十九岁未嫁,早已被政商富贾抢了去。 不过,这孙少忛至今未嫁,却是有一人从中作梗,这人就是长富知县张富生。 他是县内第二大富人,同时仗势自己地方官身分,背后更有个在京城当官的叔父,他看上了孙少忛倾城之姿,几次上门提亲,都被李冰拒绝了。 他因此僧恨李冰,对孙家课税加重,更派人到孙家商店捣乱。无奈任凭他这地方官能在县内只手遮天,胡作非为,李冰首富身分也非浪得虚名,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手段强悍也柔软,至今张富生未曾讨到好处,更别说能娶到他的掌上明珠了。 只是,也因他的缘故,地方青年才俊无人敢上门提亲。 数月之前,张知县不死心,又找媒婆上了孙家,这回甚至威胁:若是孙家不肯把孙少忛嫁给他,他便把孙少忛画像送上京城,呈给贤亲王爷! 地方耳闻贤亲王残暴无情,貌美女子收入府内,他不曾怜香惜玉,府内常传来女子哭声,因此,人人闻贤亲王府色变!便是江南首富李冰,对此要挟也变了脸色。于此同时,孙少忛向他提出暂离江南,前往凤谷避难一计,李冰沉吟半晌后答应。 他告诉孙少忛,只须三个月,他会让张富生再也不敢踏入孙家大门一步,要她三个月后就必须返家。 只是,期限过去了,孙少忛未有踪影。 第一章 “哈…哈啾!”唉,还是待在家里好,每年春风吹时,她最不爱出门了。这会儿大罗天下,国泰民安,正是寒冬尾声,初春微冷,新芽绽放时候,她的鼻子最受不了这种季节了。 “哈啾。”幸好还有一条面纱遮掩口鼻,不然她也没法出来。 日正当中,一方绢帕遮去半张容颜,小手搁在眉梢,挡下直刺入眼的阳光。 京城果然不同凡响,三步、两步,处处高官府邸,这里的官儿多得不值钱了,走在街上也没人理,不像她的故乡,天高皇帝远,一个小小地方官就被小老百姓鞠躬哈腰,巴结奉承……她突然冷嗤了声,不愿再想下去。 放眼京街车水马龙,锦衣玉食,人人眼光长在头顶上,虽说她一身衣着朴实的丫鬟装扮不会惹来注目,不过避免给凤紫鸳添麻烦,她尽量低调,一张戴着面纱的脸低垂,目光大部分与地面接触―那是什么?地上有东西吸引了她,小碎步停了下来,挺直着腰杆缓慢蹲身,探出一只葱白柔芙将地上锦囊拾起。 小小的锦囊有条带子,该是系在腰间月兑落了。 难得掉落地上还未有践踏痕迹,只溅了些灰尘在上头。她拍掉灰尘,细看锦囊,高级的白缎面使用白细丝绣了“白玉微瑕”四字;拿在手上很轻,模一模,里面似乎有个扁圆光滑的东西。 正要打开,忽有一只手按住她的肩! “那是我掉的。”年轻斯文嗓音方落,手即放掉,只是阻止她开锦囊,并无轻薄之意。 她随即捏在手上,转过身来。 男子高大冷俊,一身米白精绣袍服,腰问系了琥珀色玉石锦带,她将目光往上拉,看见一张玉面如冰,轮廓线条严峻如刻,双眉内敛,双目深邃,鼻梁挺拔,年轻相貌很俊,却看得她内心猛然一撞,眼中如刺,黑眸幽幽生冷。 她浅笑道:“爷儿如何证明锦囊是您掉的?”她看他。他也在看她。看她一身丫鬟打扮,却无半点下人的唯诺。 深邃目光从她手里的锦囊往上移,看见抓紧他的锦囊不肯轻易归还的女子身形娇柔,用了一条橘色面纱遮去半张脸,露出的一双水漾灵眸却有如浸润在月光下的黑玉发出水亮光泽,一瞬间他如被一股魔诱的魅力震慑住,久久回荡心间不止。 她颦眉,看见这人外表充满距离感,满身冰冷忧郁气息,冷漠如一座冰山,多像啊!看得她忍不住一冻,浑身冷了一阵! “哈啾!”一个喷嚏打了下来,两手顺势掩鼻,手上还拿着的锦囊可能是他的,她略带羞意觎他一眼。 他冰冷面容无动于衷,对她说道:“锦囊上有白丝绣着『白玉微瑕』,锦囊内是一块玉石,圆形扁平,表面光滑,姑娘应该模得出来。” 原来她刚才模到光滑扁平的东西是一块玉啊……既然描述无误,锦囊该是他掉的。 脑袋里这么想,她却捏紧了锦囊,手微微颤抖,无法如此轻易归还他。光娣他一张玉面如冰,衣着高贵,气质忧郁,她满心的恼恨和怒气就想发作!孙少忛啊,妳可别迁怒人家,对方只是无辜的陌路人。她垂下目光,不停在心里警告自己别惹祸。 “形容不差,该是大爷掉的,那就还给您吧。”她深吸口气,递出锦囊正要交还,却在交付他手上时,她忽然鼻子一嗅,手缩了回来,锦囊凑近鼻间嗅闻。 她方才大概鼻塞,打了喷嚏嗅觉灵敏了些,加上方才深吸了口气,这会儿她才闻到锦囊是香的,散发出一种自然优雅、清淡的香气,闻起来不似花香浓郁,又不若草香刚野,就像是清晨一朵白花初放,混合着露珠和四周原野的香气,闻起来心旷神怡,非常舒服! 他忽然面色不悦,五指抓了过来! 其实他只是欲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她却下意识地心生恐惧,猛往后退了一步,更把锦囊塞进怀里,恼怒瞪他! 糟……她又犯了毛病。 见一双俊目变色,玉面生怒,五指在她面前收握成拳,却未触及她,这才让她放心了点。直到他将手放下,拳头收握身侧,她还有些恍惚,眼前彷佛有人影交错,随着阳光晃晃闪闪,虚虚实实,她看见他开口说话,说了什么,她听不真切,花了一点功夫才把心神归位。 她一手模着胸口,触及怀中锦囊,才看他一眼,宽下嘴角,软软说道:“大爷不必着恼,若是大爷之物,小女子问明真相必当归还。这锦囊似香包,香气四溢,你却说里面是块玉,玉可不会有香气。” 男子闻言,嘴角抹了淡笑。 她颦眉,看出他的笑容不怀好意,根本是在取笑“一个小丫鬟”的孤陋寡闻和自以为是。 她一怔,又是一阵恍惚,猛然压下心头震撼,面纱底下嘴唇紧咬,强迫自己笑颜以对,柔声回道:“奴婢说错了吗?” 他敛目啾她一眼。“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姑娘不该主观认定玉不会有香气。此玉虽然本身无香,不过它能够凝聚世间各种香气,所以称为『凝香』。” 他伸出手来,等待她交还。 他浑身散发一股高尚冷傲不可冒犯的贵气,即使处在这满地大官的京城里,依然贵不可攀,明眼之人谅不敢与他逞口舌之快。她瞇起眼,眼里千思百转,猜他的身分,计量他的阶级!身分再显赫,比得过堂堂皇帝兄弟吗?阶级再高,也高不过一个亲王吧?虽然她极度不想惹事,但偏偏他这张脸,这副态度,教她愈看愈吞忍不下了! 孙少忛,此人非他,不可殃及无辜… 内心思绪复杂诡谲多变,她缓缓掏出锦囊,一个不留神,袋口松开了,玉石从锦囊内掉出来,她赶紧伸手捞住! “别碰!”他大喝一声,已然不及,“凝香”被她紧紧抓在手上。 见他脸色霎变,好似她这一碰已经污了他的宝玉。她把玉石瞧看,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灰白玉石,没有特殊纹彩,没有迷人色泽,这仔细一闻,香气很淡,再嗅闻,香气全散…… 能凝聚世间香气,故称“凝香” 她是何等聪慧之人,心思一转便了然他阻止碰触的原因,怕是她这触手一把,已经毁了“凝香”原本凝聚其中的香气了。 “幸亏没掉落,要不这碎成一地了。”柔声柔语诉尽良善,百转千回的内心黑暗深处获得救赎,豁然开朗,面纱下一张笑颜灿烂。 他却双眉紧蹙,冷面紧绷,瞪着她,看着已染了她气味的“凝香”。 要说一切纯属意外,她不是故意的,她黑眸里就不该闪着水润光泽,如此耀眼刺目! “本人花了数年时间,养集天地间自然香气凝聚于凝香玉中。避免多年心血因一时疏忽毁于一旦,锦囊上特绣『白玉微瑕』用于提醒自己,天下无完璧,『凝妇香』吸气不分青红皂白,不可徒手碰触。”他一瞇眼,伸手抓下她面纱。毁去他多年心血,还假以辞色,包藏祸心,以为覆着面纱就能掩去一番矫饰行为,戏弄于他,放肆丫鬟! 孙少忛一讶,杏眼圆睁,来不及躲过他揭去面纱的手。春风来,吹起手上那条橘色纱巾扑了玉面,他却是望着眼前佳人,看得入迷,忘情忘形,痴迷忘我。 一身朴实衣裳掩不住粉面绝色,小巧直挺鼻尖,饱满红润樱唇,白雪无瑕娇颜,佳人月兑俗,如仙子下凡。他活了一十九年,如今才识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真意…… 阵阵香气扑鼻,来自春风吹起的纱巾,他怔仲地松了手。 “哈…哈啾!炳啾、哈啾、哈啾……”抵不住春花纷飞,狂打喷嚏,一下子眼也红,鼻也红,却眼看着她的救命面纱自他手中月兑去,随着春风飞走,她伸手来不及抓。 “哈啾!炳啾、哈啾!”她蹲子,覆手掩面,泪水不停,喷嚏不停,可怜兮兮,怨死了眼前男子。 他猛回神,终于明白她用面纱覆脸不是见不得人,更非为了一份神秘感,纯粹只是用来抵挡不适,赶紧回头去帮她找面纱…… 这一回头,他才看见街上人群不知何时全围了过来,每个眼神惊艳,停留在眼前女子身上,彷佛和他一样,初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而面纱早已不知被谁抢下、藏下了。 这混乱之中甚至还有人伸手想要碰触她,被他冷眼一瞪,缩回手去。 “妳能走吗?” 她蹲着没有反应。 这一阵骚动,两个分头去帮他找凝香玉的贴身护卫赶回了他身边。 他双眉聚拢,出手抱起女子,远离围观人群。两名护卫瞪大了眼,望着主子,差点掉了下巴,赶紧追随上去。 软玉温香……他走进偏僻街巷内一间古董店。店面毫不起眼,但几年来早已远近驰名,据说是一间怪店,里面不卖任何古董,但凡有人拿奇石美玉来卖,店家看上眼者,定出高价购买。 鼻董店里只有一人守铺,这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眉清目秀,身形顽长,见有人开门进来,以为是亲爱妹子为他打饭来。 “乐儿,今天外头风真大,我这有披风,妳一会儿……”亲切笑颜见了来人,嘴角下撇,转身回了柜上,连声“主子”都懒于施舍,喃喃道:“奇怪了,真是奇怪了。” “大胆常欢!见着五爷大驾,敢不叩首,罪该!” “常喜,你们二人守在外头等我。”怀中软玉温香,他心神难定,脚步未停,穿过铺子,走入内院。 “是,主子!”左右护卫常喜和黑盘领命。等待主子离开,常喜便直起腰杆,连忙向弟弟询问:“怎么,乐儿还没帮你送饭来吗?” “嗯,平常这时间早到了,真是奇怪。”常欢皱眉,透过窗口,目光频往外探,偏僻巷道无哈人迹,一眼望尽,始终不见那抹熟悉人影儿。 “这可怪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右护卫黑盘身形高大魁梧,腰间配剑。他抱起胸膛,娣视常家两兄弟忧心仲仲的脸色,忍住喉咙痒乖乖闭紧嘴巴。 去年常家两兄弟对他开口,原来他上任右护卫这一年来,这两兄弟经常用“热情”眼光看得他起鸡皮疙瘩,三不五时还向他打探私事,挖光了他的祖宗八代,一切都是为了帮他们最疼爱的妹子找一个可靠丈夫。 臂察一年,他才通过常家兄弟的考验。而他看常喜五官端正,体格壮硕,英姿焕发;常欢虽然身形略嫌单薄,可那张脸生得俊秀。左右街坊邻居有女儿的都想招兄弟俩为婿。 想常家兄弟外型都不错,这常家妹子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当下确实是有些心痒难耐了。当时也在这间铺子里,两兄弟形容妹子,说道常家妹子闺名乐字,常乐聪慧可人,贤淑端庄,和颜悦色,温柔万千,城中姑娘无一可比拟,是万中选一的好姑娘,是兄弟两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宝贝,问他可有意思当两人妹婿? 这听得他心花怒放,直看着常欢那张好看的脸庞,点头如捣蒜,惑笑连连。想自己孤家寡人二十载,洁身自爱,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喜获佳人了! 扮哥…… 当时,他听得身后门外传来一声呼唤,那声音如黄莺出谷,清韵迷人,余音绕梁,柔情款款,果真是温柔万千,听得他心跳气急,两手紧握,紧张万分,腼眺如个青涩小子转过头去! 黑盘猛然一震,浑身发寒,猛搓着两只手臂。往事真真不堪回首啊! 这两兄弟根本就不用担心常乐会发生什么事,她便是夜里只身出门,也是安全得很,别吓到路人就是万幸了。 “五爷应该没这么快离开,我回去看看。”常喜终于不放心,手扶腰间大刀,走出店铺。要说需要担心的,是刚才五爷抱进去的那位绝色美人儿。老天,方才那匆匆一眼,差点收了他心魂了,怪不得连向来对女人冷漠如冰的主子都生了怜借之心。还好主子是世上少有的正人君子,即使把个旷世大美人给抱进内院,他敢打包票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黑盘眼巴巴望着里面那扇门,心想常乐要是有美人儿万分之一的美,他也甘心娶她了。 “这是哪儿?”喝下一杯热茶,不适的状况好些了,孙少忛才吸着鼻子,抬起那双肿如桃果的眼睛瞇瞇地望着他。 她表面一派轻髭,佯装好奇的口气,他却瞧见她紧握杯子的两手隐隐颤抖,黑漆漆、水蒙蒙的眼里藏着戒备。 对于陌生人有所防备乃人之常情,她为何反而要掩藏情绪?她的动作看起来熟稔得像出于本能反应,彷佛在她的生活环境里已经习惯如此。 他若有所思地啾着一张花容月貌。如此绝色,如思荣华富贵,当手到擒来,轻而易举……他的目光落到她一身丫鬟装扮上,就像每次发现稀奇玉石,总要深究其根源与形成原因,他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回,几乎要把她看穿了,看得忘神。她被他看得遍体岭寒,五脏六腑纠结成团,心跳不成拍,眼前不时晃过一双深冷炯亮得令她畏缩成团的眼睛,和他的眼神重迭在一块儿! 砰! 一时手没拿稳,茶杯落地,打碎了。 “抱歉、抱歉,我真不小心。” “不要紧。别捡,当心割手。” 她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听见他阻止,便收回了手,垂着目光倩笑道:“奴婢自幼对花粉过敏,方才若有得罪了大爷之处,还请见谅。对了,小女子叫喜儿,是约凤谷代理谷主的贴身丫鬟。我家谷主即将嫁与安亲王爷,奴婢随谷主进京,由左丞相安排暂居别馆内,方才是上街帮谷主添些东西。不知大爷贵姓,该如何称呼?” 表面上她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礼数客套一样没少给,实则她抬出主子来,想以安亲王爷和凤谷谷主的名号来压制他,笃定他听到她有这么个硬邦邦的后台,即便垂涎她的惊天绝色,也不敢动她毫发,只怕巴结还来不及。不过,只见他眼底掠过惊讶,倒不如她所思所想,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不由得她又把他仔细端倪。 “本姓罗……” “罗?”她瞠眼。这大罗天下,难道他—— 啾着她一身丫鬟衣裳,他改口道:“姑娘听错了,在下是说楼。本姓楼,单名五字,前头是在下经营的古董店,此是寒舍。方才是在下唐突了,不该因一时之气,揭去姑娘面纱,害姑娘不适。” 说他姓罗,和当今天子有几分关系,瞧他举手投足皆显贵气,其实合理。古董店老板楼五?这反而不像了啊。 孙少忛藏着心思,接口道:“楼老板客气了,您又不知奴婢有过敏毛病。反而是奴婢不该刁难楼老板,若是早早把锦囊还给您便不出乱子……” 她忽然想起凝香玉在慌乱之中,被她塞入怀中。这时啾他一眼,低首颜红,羞着把凝香玉和锦囊自怀中取出,装好了交还给他。 “对不起,都怪奴婢粗手粗脚,毁了楼老板您苦心多年收集而成的香气。实话说,那浑然天成,有如大自然孕育而出的香气,奴婢也很仰慕,毁之一旦,真真是懊悔不已,还请楼老板您见谅。”她起身,两手摆在一边腰上,屈了膝盖,垂首见礼,深深致歉。 他拿着锦囊,若有所思,凝视倾城之姿,优雅行止,一阵淡香扑鼻,他紧紧将锦囊握在手中,伸出手来,“妳也是无心,不必放在心上。” 她低垂的目光看见他的手落入视线之中,全身一阵紧绷。他并未碰触她,修长的手指停在她的视线里,摆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她回座而已。 她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有些另眼相看了……却看着他斯文玉面,冷俊模样,这眼神,这气息,这神态!她匆匆垂眸,唇畔微笑,欠身。 “白玉微瑕……已经归还。奴婢主子还等着奴婢,不敢久留,告辞了。” 他面似思忖,停顿了一下,负手道:“我派人送妳回去。” 她本想拒绝,但回头一想,她这会儿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便感激微笑说: “多谢楼老板。” 她现在叫喜儿,暂时改名换姓,扮成丫鬟陪远嫁的好友进京来。她这好友来头不小,可是凤谷代理谷主凤紫鸳,下嫁之人更非等闲,乃是当今圣上兄弟安亲王罗非。凤谷的谷主一向由凤女能者出任,上一代凤女能者就是凤紫鸳的母亲。多年前,凤母为了救她弟弟孙少宇付出生命,这一代凤女能者是凤紫鸳的妹妹,但是年纪还小,所以凤谷谷主一职目前才由凤紫鸳暂代,她与凤紫鸳便是在当时结识。 少宇是家中独子,凤家的大恩,恐怕孙家一辈子也还不清。 不过未婚女子不宜抛头露面是现实问题,虽然她有许多因素非走这一趟不可,但是大东王朝开国以来,从来没听过有哪个千金小姐陪着人家出嫁,她的身分是远远不比凤谷谷主和堂堂亲王来得尊贵显赫,但好歹家里是地方望族,富甲一方,颇有声望,如果她“陪嫁”消息传了出去,对孙家可是大伤。 幸亏京城离故乡千里远,在这里没人识得她孙少忛。 “哈啾!炳啾……” “别动啊。”凤紫鸳正在用针灸帮她舒缓不适。 她敝心住呼吸,直到一根细细的针扎下来,她吃痛地皱了下眉头,一连让凤紫鸳扎了几个穴位后,才深深吸了口气……好多了。 “紫鸳,有妳真好。”她从卧榻爬起来,整理衣着,忍不住对安亲王钦羡了起来,“希望妳成亲后,妳那大哥懂得妳的好,能够好好珍惜妳。”凤紫鸳收起针灸工具,只是浅笑,笑容里似有忧虑,半晌,转移话题道:“京城有好玩的吗?” 她当初对凤紫鸳编了一套借口,说是对京城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想跟着来见见世面,如此总不能成天窝在别馆不出去,白天才会遇到那个人。 “是啊,好玩极了!响疋儿的胭脂水粉、朱翠玉钗,颜色、款式都比较多,人人打扮得华丽又时髦,不愧是大罗城,不虚此行!”一张艳色容颜展现迷人笑靥,神情里尽是向往。 凤紫鸳望着她,彷佛将她看透了,她却未多言,沉默良久才说:“这几年来,我与凤谷仰赖少宇甚多。少宇跟我说过,他能够在凤谷留下来,全靠妳说服令堂。我欠你们姊弟俩实在太多了。” 孙少侃狐疑地望她一眼,“突然说这些感伤的事情做什么?真要计较个清楚,那是我们孙家欠凤家一个大恩,凤夫人一条命是我们一辈子也还不来的。” 凤紫鸳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她并非要索讨恩情才说这段话。思忖半晌,她目光灼灼凝视于她,语重心长的说:“少忛,我们是好姊妹,这几年来,妳听我倾诉心事,帮我甚多,我不曾为妳做过什么。如今,只希望此行……于妳有所帮助。”孙少忛内心一阵沸腾腾的热,差点眼眶就红了,却不可让好友瞧出破绽来,她硬是压下情绪。不管凤紫鸳瞧出什么,她这好友,愁烦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千万不要再把她考虑进去。 “嘻嘻,真不知妳在担心什么?我又不像妳肩负一族兴盛重责大任,也没有未曾谋面的指婚夫婿困扰我。孙家在地方上是望族,本小姐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也不缺,哪需要妳帮我做什么。勉强说到令我愁烦的,也只有生为女儿身,行动上受限制,哪儿都去不得,因此才羡慕妳能够女扮男装,四处游走,才希望妳扮男装时用我的名字。虽然这世不能生为男儿身,不过想到世上有个男的孙少凡,我便满足了。” 凤紫鸳似乎还有话想说,她却不愿她在喜事当头心有呈碍,赶紧把话题转开:“紫鸳,我今天在街上啊,捡到一只锦囊,里面装着一块玉,后来出现一个古怪的人。那块玉有香气呢,那人说玉叫『凝香』……” 天上无月,满天星斗,房间开着一扇窗,烛光闪烁照着一张玉面冷颜。方才沐浴,脸上还有水气,身上只罩一件白袍,连腰带也没系。他理了理衣袖,手模腰间扑了空,这才回头去找。 茶几上,静静躺着他正在找的锦囊。 白色锦囊上绣着“白玉微瑕” 他拿起锦囊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神情时有转变,忽而钻眉,忽而发怔,不知想什么出了神。 半晌,他失神地把锦囊凑近鼻间,轻轻嗅闻,香气清淡优雅,似一股女子幽香,在眼前幻化出一抹娇柔身影,柔媚笑容,绝艳容颜,款款行来,他把手伸了出去—— 一怔,猛然耳根子一热,脸颊躁红,锦囊顿时如烫手山芋,丢回了茶几,匆匆走离。 窗口清冷微风吹,慢慢拂去一身烫热,他负手而立,玉面如冰,凝望着高挂在夜幕之中点点星子,许久,缓缓回头,不知不觉目光又回到那“白玉微瑕”锦囊上…… 第二章 “早。” “咦……真巧。”巧得也太不象话了,这京城有绿豆芝麻如此之小吗?描指算来两人“碰巧遇上”的次数超过三次了。偏偏她每回都绕不同条街,居然这样还能“撞上”他,该不会天塌下来也正好压到他们两个吧? 幸亏她天生聪颖狡黠,应付眼前这位高贵斯文、彬彬有礼的楼老板绰绰有余,让连着几回的“巧合”碰面,都停在“点头之交” “今天要帮妳的小姐买什么?” 咦,该是她先开口,居然被他抢白了。听他胸有成竹的口气,莫非已有“打算”? 她微瞇着眼,看似微笑,面纱底下却咬着唇瓣,声音娇柔道:“今日不买东西,小姐放奴婢一天假,所以喜儿出来走走。楼老板时间宝贵,这不敢耽误您了。”她低首欠身,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与他错身而过。不料,才走两步,远在十步之外的两名护卫飞奔而来,挡住她的去路,把她吓了一跳。 “这可真是巧了,我家五爷也是出来走走,并无目的。”黑盘见主子“文风不动”,当真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喜儿姑娘,京城胜景多,正巧五爷有闲,何妨一起走走?”常喜左手搁在腰间大刀上。 孙少忛心里忍不住笑。这会儿连他的下人都看不下去跳出来帮腔了……她又不是瞎子,看不见楼五对她有好感,她不想和他有牵扯! 一双水眸缓缓落在一把大刀上,掩在面纱底下的笑容瞬间僵住。该不会几次让他搬羽而归,这会儿惹得他恼羞成怒,顾不得她“后台硬”…… 她浅浅一笑,眼珠子往四周溜了一圈,果然是空荡荡,连一只家畜都不见,更遑论人了。为了闪避他,她还特地向别馆的人间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弄。传说这条巷子别名叫“死巷”,多年前发生过案子,一到半夜鬼哭神号,两旁房舍人家早已吓得搬空。换句话说,她这会儿就是扯开嗓门大叫,只怕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而她如果从此失踪,别馆的人该也只是叹一声“当初不听劝”,便当她去做了替死鬼……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不惹小表缠身。 强龙不压地头蛇! 中庸之道,左右逢源! 留命重要。 孙少忛冲着常喜直笑,尽量不去看他手上握着的那把大刀,隐隐磨牙切齿,思索片刻后,登时转身,用一双柔水秋波将楼五凝望,娇滴滴说道:“若是楼老板不嫌弃奴婢下人身分,愿意相陪,那是喜儿的荣幸。” 楼五凝视着她,深深钻眉。 “妳不必勉强自己笑脸相迎,本人岂是扫兴之人!”他冷冷开口,绝袂而去。 “五爷……” “主子!”两名护卫愣了下,赶紧跟过去。咦……莫非是她误会了?这楼五,还挺有个性!晨光迷人,冷冷微风吹,孙少忛站在无人巷弄里怔了好半晌,才忍不住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回头往巷尾走去。 楼五绕出巷口,回头瞥见左右护卫跟着出来,玉面更冷,怒道:“你等二人忘记本王的嘱咐了吗?” 两名护卫方才抬头,就听远处传来呼叫! “呀啊——救命——” “糟糕!”黑盘喊了一声,就见主子已撩起袍襬往巷内狂奔。 常喜动作迅速,护在主子身侧,深怕出了意外。 “还不快去救人!” “可是王爷您……”不会武功啊。 “快去!” “黑盘,保护王爷!”常喜抄起大刀,轻功一展,飞檐走壁,一下子不见了人影。 饼去她为了以防万一,曾和府内武总管学了点拳脚功夫……如今,她才知道,她所学的不过是一套花拳绣腿,危难之时根本派不上用场…她真是太轻敌了! 这次…莫非也是“他”派人来抓她? 如此迫不及待,答应给她时间考虑却食言而肥……会是他吗? 这是哪里? 呜……头好痛……出手如此之重,不像是他派来之人…… “妳还好吗?” 她张开眼睛,映入眼帘是一张幽冷玉面,深邃漆黑眼眸凝视着她,她瞬间清醒了,双手撑起身子,冷眸瞪着僧怒和恼恨,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他满心关怀,无防于她,不想她不分青红皂白就一巴掌甩来,打得他撇过脸去,两眼金星,脑袋一片空白。 “无耻之徒!枉我对你刮目相看,赞你尚称君子,料不到你也……也只是个专做卑鄙下流勾当的小人!”她拉掉面纱,狠狠骂了他。 他捂着脸颊,被打的地方传来一阵热辣痛感,令他面色难看。门外长廊上两名护卫,黑盘当场骇掉了下巴,愣住忘了言语。“大胆!妳竟敢——” “常喜,住口。” “可是五爷……”常喜冲进房来,紧握一把大刀,完全护主心切,气得全身发抖。小丫鬟有眼无珠以为掌掴的是小小迸董店老板——可知世上并无“楼五”这号人物,他家主子真名罗隽,位列亲王,贵为皇族,何等尊贵之躯,岂是她这小奴婢能碰得! “出去。”此女子确实大胆,也性格真烈,但所谓不知者无罪。 “……遵命。”罗隽一声令下,常喜只得压下满月复升腾的热血,退出房门外。 “咦,喜儿小姐醒来了吗?”门口出现一个非常细致软柔的声音。 孙少忛一怔,原来气得怒目切齿,却突然分了心神,讶异这声音令人惊艳,犹如天上神乐奏来一曲,听得人心魂飘飘,为之着迷,以为是天女下凡,争着一窥真貌—— 眼前却有堵墙挡了视线。罗隽转过身去,背对她向门口吩咐道:“乐儿,妳来照顾她。黑盘,你留下来,等会儿送她回去。” “是,主子。” 送她……回去?孙少忛望着高大背影,心头盘绕一团疑云。 “五爷,您要走了呀?” 罗隽啾着一张笑脸,心也软柔,负手微笑,“乐儿,麻烦妳了。” “五爷慢走。” 一串悦耳柔音,又分去她心思,她拉回心神,听见楼五充满疼爱与怜惜的声音,那是一份不容怀疑的真挚与温柔,听得她不由得猜起两人关系来。 楼五离开,她终于看见一个纤瘦娇小的女子的背影,她站在门口行礼,姿态优雅。 窗外阳光斜倚入屋,刚好落在女子身上,她惊讶发现,女子一头长发色泽异于常人!说到物以稀为贵,这种发色属于珍稀之品,看得她暗暗称奇。 楼五远去,女子才直起身子,行止从容,转过身来。 听她声如神乐之音,舒服悦耳大有抚慰心灵之疗效,又见楼五也对她轻声细语,此女子样貌令人期待!孙少忛终于看见了她。一瞬间,目瞪口呆不足以形容她的骇然,尚庆幸这会儿是光天化日之下,不然只怕她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命归西! “喜儿小姐,初次见面,常喜、常欢是家兄,我叫常乐……抱歉,吓着妳了吗?”依然是绝世无双悦耳音色,只见她匆匆别过脸,柔音继续道:“乐儿这副貌色是天生,请妳别怕。” 孙少忛依然在震撼之中,只是她一辈子不曾以貌取人,更厌恶以貌取人之人,她方才真的只是吓了一跳…… “我不怕、不怕,妳转过来吧。可是,妳是不是病了?”她直勾勾望着她,一把火热心肠起,想到了凤紫鸳,赶紧说:“我识得一人,医术精湛,改日我请她过来帮妳把脉如何?” 常乐缓缓转了过来,对着她一脸笑容,“喜儿小姐古道热肠,乐儿诚心感激。乐儿有生以来连伤风都不曾犯过,面色是天生,父母所赐,乐儿珍惜,多谢小姐了。” 这次,孙少忛仔细把她看了。常乐看起来年纪很轻,该有比她小上几岁,生得一张小脸蛋,尖下巴,细长凤眼,秀挺鼻子,唇形优美,嘴角勾着一份婉柔甜意。把她年轻的五官仔细分开来看,其实长相也不坏,只差在…… 唉!看得她不忍卒睹。 虽然如此,她却见这孩子眉眼弯弯,一口整齐贝齿,笑容开朗,诚挚温柔,足见貌色异常无妨于她。 反观自己,有一张绝色容貌有何用?这张脸皮只为她带来困扰,她得时刻提防于人,笑不入目,心思处处,睡不安稳… 她一愕,料不到一个常乐,竟让她感触良深,自惭形秽,反叹起自己的容貌来。 “喜儿小姐,妳有没有哪儿不适?听家兄说,妳在那条无人巷里呼救,是五爷听见了,命家兄赶去将妳救下。” 她望着常乐,缓缓摇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她竟把楼五一番好心当成驴肝肺,未辨明是非先甩了他一巴掌。 她深深叹了口气,平时自己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一切全因他和那人气息太像,她心里有阴影,才在盛怒之下不问真相。说来,他这人也真奇怪,默默承受一巴掌,也不肯辩解……她颦眉,内心莫名翻搅着一股陌生的情绪,令她心内不安、躁动,烦闷了起来。 “喜儿小姐……” “乐儿,妳唤我喜儿就好。” “这不成,您是五爷娇客,五爷是天上人物,乐儿不可蹦矩。”说起五爷,一双凤眼里发光,写尽崇仰之意,连摇着小手不敢高攀。 天上人物?是多高的天上人物来着?她心里狐疑,早看出楼五不是一个古董店老板如此简单,但也猜不出他的身分。会是哪家高官子弟? “乐儿,瞧妳把五爷捧得好高,他不就是个古董铺老板而已嘛。”既然乐儿提起,她便顺势套问。 常乐眨了眨眼,笑容一敛,歉疚道:“喜儿小姐,乐儿不撒谎,但是五爷身分说不得,对不起。” 好诚实的孩子,怪不得楼五对她和颜悦色。她呢,环境使然,一颗单纯的心早已不知抛到哪儿去了,也改不掉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难怪楼五要对她冷冰冰……怎地这孩子,一再让她反思羞愧起来了,唉! “喜儿小姐,您昏迷时下了一场及时雨,五爷说您对花粉过敏,这个房间附近周围的花盆全搬开了,庭园初放的花儿也都剪下了。现在您还好吧?” 她模模脸颊,这时才想起她方才把面纱拉下了。她是昏迷多久了?没想到楼五这人……如此体贴。 常乐端来一杯热茶给她,站在床沿,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凝望着她,猛然内心涌起一股热流,希望老天有眼,让这孩子一生平顺,不起风波,永保笑容。 她伸出手来,碰触常乐的脸,只是轻轻一个触模,她惊讶地抽回了手,却只是这么一个抽手的动作,指节弯曲,指甲不小心轻弹了脸皮! 她触手惊讶,全因常乐的肌肤和她的肤色一样异常,她彷佛模到一层贴着血肉的薄皮,那层薄皮薄得彷佛一勾就破…… “呀啊!乐儿!”她惨叫,连忙捂住常乐的脸。不是彷佛一勾就破,是当真一勾就破了! 一股热液淌流,一下子就烫湿了她的手!孙少忛脸色惨白,只见常乐赶紧握住她的手,安慰她,“不要紧的,乐儿常受伤,伤口一向好得快,过两天就好了!” 孙少忛难掩一脸骇然……若说她曾经很想杀死谁,染了满手血腥的此时此刻,她才知道是多么恐怖的感觉,她以后再也不敢想了。 “乐儿!乐儿怎么了!老天,乐儿妳又受伤了!”人在前铺的常欢一听到乐儿的名字马上冲进来。 苞在后头的黑盘似乎对乐儿的受伤和常欢大惊小敝的呼叫习以为常,反而一见大美人儿满手是血,满脸惨白,赶紧安慰道:“喜儿姑娘,妳千万别怕、别怕……” “对啊,妳别怕哦……”乐儿也跟着安慰。 “乐儿!妳又来了!受伤的是妳啊!”一遇到乐儿的事就失控的常欢又叫了。 孙少忛望着这一场热闹和混乱,发现她多年来一直无法获得平静的、心情逐渐沉淀了下来,总是充满不安的情绪渐渐散去,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哇啊!喜儿小姐,妳笑起来好美……” “妳!妳笑什么?妳划伤了我家乐儿还笑得出口!常欢和常喜一样,全天下的美人只有他们家常乐一个。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黑盘看傻了,当场流下口水。 浙沥沥…… “外头下着雨,妳还要出去?” “再过几天妳就要嫁进安亲王府了,我在京城日子不多了嘛。我出去了。” “好吧!小心些。”奇怪,怎么每次她出门,紫鸳总是一副忧心仲仲的脸色? “嘻嘻,放心吧。”是为她一张花容月貌担心吗?她戴着面纱,又是一身丫鬟打扮,她实在不用操心啊! 撑起伞来,孙少忛走出别馆。唉,若非她已有约,也不想走这泥泞湿地。走不了几步,面前去路被挡住,她抬起头来,是常喜。他该是已经看过常乐那张划破的脸皮,此时对她摆了一张极为难看的脸色,不言不语,瞪着她,对她指向前面不远处。她顺着方向看去,街道旁停了辆马车在那儿,她跟着走了过去。 “喜儿姑娘,早。”黑盘站在马车旁,也是拿了一把伞,一脸仰慕憨笑。 孙少忛微笑颔首,才拿高了伞,目光移往马车。 布帘高高掀挂起,车里一人坐得端正,两手摆在膝上,低眼垂眸,高贵威严,斯文玉面沉冷,不曾向她看一眼就开了口:“听黑盘说,妳要见我。何事?” 她的确是要见他,不过相约地点是几条街过去的西梓桥。 天未明就雨蒙蒙,一直不曾停过,他该是担心她淋湿了,特意过来;摆出一张冷面孔,是为掩饰什么? 孙少忛瞇眼,似乎瞧穿了他的心思,嘴角隐隐勾了笑意,硬是抑住笑声。 “我…” 她才开口,天空忽然变色,一串电光火花,很快一记闪电打了下来,轰隆一声雷响,瞬间滂沱大雨! “主子,雨大了,改日再说吧。”雨柱倾斜,飞溅马车内,常喜急忙把布帘放下。 罗隽不悦地伸手挡住,看见她在一把小伞下,裙襬已经湿透。 “……妳上来。”他倾出身躯对她伸出手。孙少忛一双媚眼流转无尽羞意。车内空间狭窄,她这一上去只能与他并肩而坐,本来男女有别,顾及名声,纵然倾盆大雨,她也不该挤进车内。 本欲拒绝他的好意,眼角余光瞄到常喜瞪着她,两颗眼珠子瞪得快凸出来,杀人的眼光写尽威胁。 她愣了一下,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这常喜莫非是断袖之癖,对象竟是自己主子吗? “谢谢。”手扬起,宽袖滑落雪白无瑕玉臂,姣柔白手交到罗隽手上,却当他宽厚大掌握住了她,她脸色微红,马上后悔自己一时兴起的恶整念头。 澳变心意,小手准备缩回,他却已经将她拉上马车。 “走吧!” 布帘放下,光线掩暗,雷声狂响,大雨不断,马车徐徐前行。 她不住移动身子,挤向角落。 他娣她一眼,玉面严寒,声冷道:“不必担心,马车只是绕一圈,妳有话快说。” 孙少忛一怔,心有所思,面色恍惚,内心惶惶,瞇眼向他,先向他道谢:“喜儿得楼老板相救,铭戚五内。昨日不分是非之举,甚是歉疚,望楼老板大人不记小人过。” “只为此事?”脸颊还记忆着昨日的疼痛,他握着手掌,神色冷然。 她摇摇头,紧接着才是正题。 “楼老板,昨日我向您的手下询问两名意图绑架我的歹徒来历和下落,先是听说人逮住了,喜儿本欲上衙门一趟,却又听说楼老板并未将其人押送官府,如今也不知下落。喜儿在想,楼老板热心助人,肯伸张正义,是大好人。您临到关头把歹人放了,其中有何隐情?” 罗隽钻眉。此事他早已吩咐护卫,只说恶人在打斗之中逃了……究竟是黑盘嘴巴不够密实,还是这女子冰雪聪明,瞧出蛛丝马迹,才向黑盘套出话来?她又模清了多少? “妳遇绑之事,可有向凤谷主禀明?” “我家小姐喜事近,不敢拿秽事冲撞了小姐。楼老板为何有此一问?”这一问来得突然,孙少忛一愣,脑袋兜转了一圈,才将一直盘旋在心上的不安暂且搁下,抽丝剥茧,及时转了方向。 “莫非……『谷主』才是目标,喜儿却是无妄之祸了?”罗隽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心思敏捷,如此机灵,怪不得黑盘无法招架。 “听妳口气,该以为对方是针对妳而来?” 这人,非省油的灯。孙少忛媚眼一扫,拉下纱巾,柔肤胜雪,朱唇娇艳,笑吟吟一张芙蓉脸儿对着他,故意浅薄道:“楼老板,难道喜儿没有这条件吗?” 罗隽顿时剑眉深锁,瞥过脸去。 孙少忛暗松口气,觎着他俊逸面容,秀色却生冷,斯文中带威严,万中选一人物,实属佳才……她一怔,忽然面色生红,挥去脑中杂念,赶紧追问:“楼老板如何得知来人目标是我家小姐?莫非对方有露破绽,楼老板已知其身分,却是大有来头?” 他凝眉回过头来,瞇眼又将她审视。她究竟是聪颖慧黠难得佳人,还是庸俗肤浅女子? 他半天不语,思忖良久才开口,顺势附和道:“市井小民,不与天争,权势如天人物,得罪不起,若非与姑娘相识一场,却也不敢抢救了。”孙少忛面色一白,心中已了然。安亲王罗非之所以入凤谷提亲,只为凤女有能,若遭人利用,恐乱苍生。他以结亲名义大举派兵入谷保护凤女,在有心人眼中,安亲王此举等于获得凤女能力,自然有人要大力阻挠了。 但是凤紫鸳自从出谷,身边围绕重重戒护,难以下手;来到京城,住进别馆,如入深宫,足不出户,有心人更无从着手……所以,她这个“小丫鬟”便成目标了! 敝不得,每逢她出门,紫鸳总是一再提醒她要小心。她恐怕心里有个底,担忧她出事,却不能派个人保护一个小丫鬟,又不忍坏她的好兴致,只得苦口婆心。 此“有心人”……该是安亲王前来提亲之时,对紫鸳说起须防范之人!贤亲王罗登了! 罗隽瞥见她脸色骤变,却不禁要狐疑了。看来她已推敲出来他所暗示之人,足见她所知甚多!此事关系重大,一个小丫鬟竟能懂他暗示人物? 两人各藏心思,各自忖度,冷不防马车一阵剧烈晃动! “咦……啊!” 车身忽然甩了一下,孙少忛整个人跌到罗隽身上!他两手抱住了她,防止她跌落撞着,却抱了一身软柔,她曲线分明玲珑身段紧贴着他,气息里尽是一股熟悉的、独属于她的香味儿,他不觉收紧手臂,分了心神…… “怎么回……啊!”她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才开口,车身忽然又重重甩了一下,偏往另一边,他彷佛没有扶稳,整个体重朝她压上来,差点把她肺里的空气都挤光。 她紧闭双眸一阵暗,混乱之间突然有股湿热挤压了她的唇……是什么? 他重心不稳压到她身上才猛然回神,紧紧抱住她,避免伤着她,嘴唇却突然触上了一抹软热的温柔……是什么? 两人张开眼睛,一双黑白翦瞳贴近着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互望! 是他的唇! 是她的唇! 马车剧烈摇晃,常喜声音传来,“五爷!马儿异常躁动,难以控制!您坐稳了!” 深邃幽眸转暗,胸口撞击着一阵分不清是谁的鼓动,夜里陪伴他的凝香玉,属于她的迷人香气牵引出一种令人坪然心动的暧昧氛围,迷惑了他,困扰了他,令他跌入虚实难辨的绝境里……她全身缩在他的怀抱里,动弹不得,发现两人的嘴唇碰在一块儿,惊愕得差点岔了气,常喜的声音让她及时回过神来,在一阵晃动之中极力推开他。 他却开始细细地吻起她来…… 她来不及反应,脑袋空白一片,瞪着一双深黯眸子。 第三章 数日大雨过后,拨云见日。 既然天公作媒,逢大喜之日风和日丽,也希望凤紫鸳与安亲王共结连理,能恩爱白首。 皇族婚礼,庄严隆重,不过先帝驾崩不到一年,加上安亲王和凤紫鸳两人本性质朴,故婚礼不见奢华,反而温馨。只是,不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吗?难道是皇族人就不兴这一套? 夜色深沉,安亲王府西侧榕园新房里走出来几名丫鬟,轻轻把门关了。 新房里,只剩下盖头未掀的新娘和贴身丫鬟“喜儿”两人。 唉,连续几夜睡不安稳,她实在撑不下去了呢! “紫鸳,这下妳怎么办啊?” 她趴在茶桌上,一点都不想动,勉强撑开一只眼来。她见凤紫鸳自个儿拉下喜帕,摘下凤冠,更大为不满地哼道:“据说安亲王和皇上兄弟两人感情极好。皇上明知春宵一刻值千金,当真会在此时宣安亲王进宫吗?” 凤紫鸳脸上无喜无怒,低头凝视自己一身喜红说道:“我遗憾大哥不能亲眼见我为他所穿的喜服。” 她毫无眷恋地月兑去一身新娘红服,洗去一脸脂粉,换了一套男装,束起长发,看了孙少忛一眼道:“我去找他。” “去吧。”她淡淡一句,看着凤紫鸳立刻在眼前消失不见……这便是凤女能者的能力,有时候她还挺羡慕的呢。 不过,只要回头想到凤女能者一生必须背负的责任,她就不敢恭维了。 唉,好困……不由得又想起害她一连失眠好几夜的罪魁祸首来。 数日之前,一场有惊无险,后来发现是马儿被动了手脚……在那种危急时刻,他居然还—— 最初她猜是当日楼五的出手相救,震怒了贤亲王罗登,惹来杀身之祸。 不过经过几日心情沉淀,反复思考推敲,这贤亲王罗登声名狼藉,据闻是一位个性莽撞,性情残暴的王爷,他要取一个小老百姓的性命轻而易举,绝不会令楼五如此好活,又何须搞这种小动作?当日看来,马儿只是暴躁,虚惊一场,足可见对方此举警告意味浓厚,尚无意取人性命……为何要警告楼五?莫非他与贤亲王相熟? 即便不熟,这楼五也肯定是高官子弟,家世地位不低,贤亲王才可能有所忌一祥。 她伏在茶桌上,愈想愈烦乱,频频皱眉。她不是要想他,也极力想要忘掉意外下发生的那一个吻,但是偏偏事情和他有关,她自然就会想到他,脑袋里出现他的脸,他深郁的眼神,他温柔软热的嘴唇……说不想他还想! 拚命挥掉脑袋里的画面,她努力将精神和心思集中在正事上。 她还未将罗登的事情说出来,主要还是希望紫鸳暂且抛下烦忧,心情愉快的迎接她的婚礼和幸福。 唉,谁想到大喜之日,安亲王连新房都未踏入一步。 纵然他对紫鸳有情,可他迎娶之人却是“凤谷代理谷主”。 也许紫鸳无所谓,但她就是不平,看不惯罗非如此对待自己所迎娶的妻子!今日凤紫鸳若非他钟情的孙少凡,这场婚姻又会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始——只要想到这一点,她就无法不恼罗非的深情和无情!她紧紧揪眉,狠狠咬唇。 …罢了,罗非该庆幸,他钟情之人是他今日迎娶之人,此时两人见面,该是一场欢喜恩爱场面。 ……过两日,待离开京城,她再把罗登之事告诉紫鸳,让她多加小心。 想着、想着,脑袋里又多了个人影,一双贴得极近的眼眸,她不觉面色又红,匆忙张开眼睛,挥掉面前影像,两手撑着桌面立起身子拉掉面纱。 “哈啾!炳啾、哈啾!”唔,鼻子好痒,成日戴着面纱又不舒服。 “哈啾……哈……”又是喷嚏,又是呵欠,连日来的折腾令她又累又倦,今夜该好好睡一宿了。 她拉了件寝衣换上,便往床上倒去。 “哈啾……” “哈啾!” 懊……是一场欢喜恩爱场面。 “哈啾!……哈、哈啾!炳啾!”面纱呢,昨晚被她丢哪儿去了? “夫人在找什么?”一个男子坐在窗棂前,忽然开口了。 一群丫鬟分站门口两侧,全望着她看傻了。 “还站着不动?”男子沉声,一群丫鬟才回过神来。 “王、王妃……奴婢帮您找……王妃您在找什么?”小虹带头,几个丫鬟全围到床边来帮忙。 王妃!她是王妃?孙少忛面纱没找着,却给吓到了,一张绝色容颜顿时无辜又苍白,张口结舌望着一群丫鬟和坐在窗棂前喊她夫人的男子。 这下误会大了! 这男子自然是安亲王罗非了! 可是紫鸳呢?一场欢喜恩爱场面呢? “夫人,妳怎么了?”男子微微瞇起眼,脸上却尽是笑容,声音亲和。 “我……哈啾!”显然凤紫鸳还没跟她的“大哥”表明身分,罗非把她当成凤紫鸳了!惨了、惨了,她得快点说,这是一场误会啊! “哈啾、哈啾、哈啾!” “夫人身体不适,派个人找总管去请大夫来。”罗非吩咐丫鬟。 “是。”回头答礼的丫鬟是小虹。 “不……”一只柔萸遮住了半张脸,不停摇手。她不是凤紫鸳!“哈啾……” 男子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凝视着她。明明一脸笑容,那眼神却让她整个背脊发寒。她不由自主地抱了一床被,挡去寒意,止住喷嚏连连。 “王爷毋须担心,妾身自小对花粉过敏,春花一开就会如此,不必请大夫了。”一场混乱,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先把人打发,余下的留待凤紫鸳去解释。 “既然夫人如此说了,就照夫人意思。小王有话想与夫人谈……夫人大概需要一些时间吧?小王到前厅等候。” 她屏息,一双蒙着湿气红红的眼睛望着他起身走出去,这才暗暗松口气。 “王妃,奴婢们伺候您。” 咦…才喘息,一群丫鬟就朝她围上来,拉掉被子,扶她起身,为她更衣,梳妆打扮。 “哈啾!炳啾、哈啾……”面纱,她的面纱呢? 榕园厅前,窗门都关起,凤紫鸳究竟上哪儿去了?这会儿她衣服都换上了。孙少忛手拿丝巾半遮面,低眼瞧着自个儿身上的衣服。这一身“荣华富贵”穿在身上可真不舒服……她悄悄抬眼偷觎对面端坐的男子。 仔细看来,果然俊逸非凡,威严贵气。不过,那勾笑的深邃眼神隐藏着冰寒般,令她战栗惊讶。 眼前罗非和紫鸳口中的大哥是同一人? “夫人,昨夜失礼了。” “王爷客气了。圣上召见,王爷身不由己,妾身明白。”她心虚地咳了一声。 “夫人宽厚贤淑,乃小王之福。小王有一事想与夫人商量。” “王爷请说。”她浅浅微笑。 “我与夫人虽已是夫妻,终究初识。夫人远离家乡,远嫁来此,重新适应环境已甚是辛苦,当家主母之责必也要累了夫人,小王不忍夫人此时还得服侍小王。因此小王提议,我与夫人暂时分房,待夫人一切熟悉,与小王有情时,我俩再同房。不知夫人意下如何?”丝巾掩面,同时掩去了她的惊讶和愤怒。这罗非真存心不良,场面话说得有理又好听,分明是打着“把人娶进门晾着不理”的坏主意! “王爷如此为妾身着想,妾身感激不尽。就依王爷所言,多谢王爷。”这是个机会,她将计就计,暂时得以留在京城不需回去了;再来个鱼目混珠,且看罗登还有何诡计。 “那么,夫人就在这榕园安心住下吧,日后府内大小事,有劳夫人了。” “妾身自当尽力令王爷无后顾之忧。”孙少忛顿时灿笑如花。 罗非点头,起身离开。 她遣下一群丫鬟,走进房里,看见凤紫鸳站在那儿,怔仲地望着她。看她的表情,方才她和罗非的对话,她应该都听见了。 “我在妳房里穿着妳的衣服睡着了,妳的大哥喊我夫人,一群丫鬟喊我王妃,妳又不在,我只好将错就错了。”娇艳容颜端着无辜和无奈,若是男人见了当会心醉。 “对不起,我误喝烈酒,昏睡过去了。”凤紫鸳脸微红。 “妳跟谁喝酒?” “大哥。” “那罗非整晚跟妳在一起?他果然没上皇宫去!”娇颜瞋怒。 随着凤紫鸳点头,她内心的一点不安消失不见。 “紫鸳,让我玩三个月就好。”迷人眼儿勾着哀求,朱唇獗着男人抵挡不住的性感妩媚。 “……大哥不是无情人,他只是一时难忘孙少凡。”多少男人面对这一张绝色能不拜倒?世上除却罗非,还有第二个吗? “那很好啊,他拥他的孙少凡,等我过足王妃的瘾,再把真正的凤紫鸳还给他。紫鸳,妳最宽宏大量了,妳不忍心拆我的台,是吧?” 凤紫鸳啾着她若有所思好半晌,一脸为难,最后还是点头了。若是帮助她留在京城对她有所帮助,这三个月就暂时委屈大哥了。 德亲王府 大门开,一群下人排了两长列,弯腰躬身,头不敢抬,眼不敢看,齐声喊道:“恭送贤亲王爷!” “皇兄,有劳了,请慢走。”德亲王亲送出府。 “皇弟,你可要好好保重,命只有一条,是不?”贤亲王一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罗隽扬起嘴角,不语。 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黑盘和常喜跟在身后,常喜紧紧握住拳头,两手贴在身侧,胸口起伏着愤怒,脸色紧绷,却也不敢把头抬起来,更不敢吭声。 罗登一身健康肤色,阳刚气息,外型粗犷豪迈,整个人充满威猛与力量,狂傲不可一世。 他大步跨出,袍襬飞扬,动作似豹敏捷,上了马车,他还探出头来,朝罗隽露出野性狂放的笑容。这位王爷打骨子里散发出令人畏惧发毛的气息,他让人毫不怀疑得罪他只有等着尸骨无存的下场。 马车离去,罗隽钻起眉头,转身回府里。 德亲王与贤亲王两人的母妃有表亲关系,所以比起诸位亲王来,两位亲王的关系更深一层。 贤亲王对于母亲德太妃向来孝顺,因此对罗隽母亲静太妃尚且尊敬。况且罗隽虽贵为亲王,从来将名利看淡,不与之争权夺利,既与罗登不起冲突,他自然将罗隽当成兄弟。 王府大门关上,常喜立刻上前,紧张兮兮地频频望着主子的肩膀。 “王爷,您没事吧?”自从马车出事,常喜再也不轻信两位太妃之间的表姊妹情谊能够约束得了贤亲王罗登的残暴无情性格了。 “何事之有?”罗隽并不将罗登的警告放在眼里,他是敬他,并非畏他。“常喜,传令下去,本王要到安亲王府。” “是!”他这回可要严加检查马匹和马车,不允许再出差错。 “主子要去找喜儿姑娘了吗?”黑盘忽然眼睛一亮,喜沾沾月兑口而出。罗隽冷着脸孔,回头看他一眼。“多嘴!王爷当然是为贤亲王一事去找安亲王爷。”常喜拍了黑盘脑袋,却不是骂他“胡扯”,而是“多嘴”,等于也泄漏了自己心里如是想。 罗隽把常喜也冷了一眼,负手而去。 他回到房里,换了套米白色袍服,腰间悬垂锦囊玉佩,锦囊上“白玉微瑕”四字隐隐闪着丝光。 安亲王府,府门前,总管匆匆跑出来,对着一辆马车恭敬行礼,才近身回话。 马车垂帘,声音出来。 “又不在?”大喜才过,不到十日,他一连三回“顺道”绕过来,均不见皇兄在府内。这回终于开口问道:“上哪儿去了?” “回禀德亲王爷,王爷一早与孙公子游湖赏花去了。 面对德亲王爷,总管贴近着马车恭敬据实禀告。又是孙少凡。日前他听七弟提过二皇兄近日常留宿小宅院之事,该不是昨日又留在那小宅院里没有回府睡了。罗隽本不是好奇之人,不过该是新婚燕尔,皇兄却宁愿和一个男子去赏花游湖,这位新皇嫂难道如此乏味无趣,半点吸引不了人?可她身边却有个倾城绝色丫鬟…… 既然如此,他索性直接问总管找她!思绪转至此,尚未开口,马车外,总管声音传来。 “王妃嘱咐小人,德亲王爷两次来访,王爷不在府内,小人主母未曾远迎,极为失礼,小人主母盼有机会向王爷奉茶致歉。” “正好、正好,我家王爷渴了。”等不及主子开口,黑盘连声说道,却在常喜 瞪眼下,赶忙改口:“不是、不是,我是说我渴了、我渴了,哈哈……哈哈……” 垂帘之内,罗隽玉面微窘,冷脸沉着不悦,淡淡说道:“皇嫂有心,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 “小人恭请王爷大驾!”总管躬身。 常喜掀开垂帘,罗隽下马车,一群下人拜见。他走入府内。 “哈啾!”花团锦簇,满园春景,可怜如此风光美色,她无福消受。 听下人来报,德亲王已至前厅。 本来嘛,她假扮安亲王妃,客套话总得来上两句,这才像个当家主母,哪知道总管如此认真,这德亲王也真的上门了。 今日她本来打算“敲锣打鼓”以安亲王妃的身分出门去走走,希望这德亲王识相,喝了茶赶紧走人,不要耽搁了她的“计划” “哈啾……”当个王妃也真不容易,瞧她头上这顶玉翠凤冠,珠翠牡丹花,金簪、金凤各一对,梅花环、四珠环,边垂珠滴,珠垂摇摇,又重又晃的,光是一顶凤冠就已经压得她头痛了,加上这身王妃服,大红衫,霞被以深青为质,金绣云霞凤文;青色深衣,胸背金绣云凤文;浅红金绣团凤文背子;青线罗大带、描金云凤文玉革带、金绣云凤鞋。她真快喘不过气了,真想换一套常服。可是她与这位德亲王初次见面,衣着得正式体面。再说了,所谓人要衣装,凤袍加身,麻雀也变凤凰,谁敢怀疑她这王妃的身分。 “王妃,您还好吧?”小虹扶着她,顺便帮她把歪斜掉的凤冠扶正。 “嗯。”为免罗非识破这场假凤戏,她口称贴身丫鬟喜儿因身体不适,随送亲队伍回凤谷去了。小虹便成了她的贴身丫鬟。 走出西侧榕园,由长廊穿过中园,小碎步款款行来,步上前堂大厅,她要小虹先退下,她由正门入。 堂上只有一人,总管已请德亲王爷两位随身侍卫偏厅奉茶。 罗隽见门口光影迎入一人,全身金绣云凤,可知来人身分,便起身,垂眸拱手道:“皇弟罗隽,拜见二皇嫂,打扰了。” “不敢,皇叔多礼了。”芙蓉脸儿低垂,她以礼相迎,娇滴滴柔声谦道:“妾身凤紫鸳,与五皇叔是初次见面,失礼之处,请皇叔海涵。” “哪里,皇嫂客气了……”这声音! 这声音,好熟悉……孙少忛缓缓抬起头来。罗隽把目光看了过去。两人相望,四目惊骇,错愕愣住,半天无言。 他瞪着她,惊讶的脸色转为惨白! 她双眸汪汪,满是无辜,咬着娇艳欲滴红唇,忍了半天,终于…… “哈啾!炳啾、哈啾……”两手紧握丝巾掩面,瞪着他难以置信,“怎么……怎么是你……”骗子、骗子、骗子!说什么楼五,什么五爷!早知道他不会是个小人物,却没想到他居然是五王爷德亲王——罗隽! 罗隽直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一脸冰寒,面色如霜,瞇眼瞪她。本来有千言万语,滔滔不尽,如今……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喉咙蠕动,一股酸涩梗住,他紧紧咬牙,挥袖撩抱,大步离去! 他从身边带着一阵风过,孙少忛打心底抖落一股子寒冷,全身一震,迅速转头,望着那头也不回,高大顺长的背影…… “哈啾!炳啾……” 满眼红,一下子泪湿眼眶,模糊了那决然而去的身影,她只道一切都是花粉惹祸。可心底的疼,满满莫名的痛,连日来脑海里总是他来干扰,这又是怎么回事?她一脸茫然迷惘,任凭一股冲动上前一步,又猛然止住。 她丝毫不明白自己想干什么? 她难道想追上去向他说,她不是凤紫鸳,这安亲王妃身分是假!她……不是他的皇嫂吗? 澄清身分……她又想做什么? 可不说,不解释……她又为何心里好难过? 第四章 春晨明丽,桃含宿雨,柳带朝烟,美景如画似美人娇。他站在窗前,痴望林园春色,手里锦囊装着再也不可得的香气,心知该毁去,不该紧握不放……低头瞇眼瞪着手中锦囊,凝香玉如千斤重,压在心头,难以喘息。凝香玉…… 丝毫不懂主人心,骄纵任幽幽香气四溢。 她竟是凤紫鸳,竟然是二皇兄新娶夫人,竟是他二皇嫂! 他几次动摇,想把这块香玉扔出窗外,随着对她的一片情意一并丢进玉潭中,从此死心断念—— 叩叩…… 书楼外一声门响,他回神,深深吸了口气,紧握锦囊负手撇开头去。 “什么事?” “王爷,安亲王府送来简帖。”赵副总管两手拿了一封信柬站在门外,望着主子背影。罗隽全身瞬间僵硬,心中布满疑云。 安亲王府!是二皇兄,还是她? “拿进来。”他转过头来。 氨总管疾步进门,两手呈上信函。 “下去吧。”他拿了过来,一眼未视,直到副总管领命出了书楼,他这才垂眼瞥娣手中简帖。 目光方落,眼底生光。亲王都有专用信封和盖印,这封信……是她。 他速拆信件,半途却迟疑。瞪着米白色信皮儿,目光骤黯。 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无论她写了什么,她已为安亲王妃,成为皇嫂的事实不可磨灭。 他把简帖搁下,不想去看。 日暮黄昏,小径红稀,芳郊绿遍,水中白鹭惊飞……一声“扑通”——孙少忛眼红地望着白鹭成双对,自己却在双月湖畔凉亭里形单影只,终于捡了碎石子扔掷入水中。 可是出手打散一对幸福鸟儿,满满愧意浮上脸儿。她怔望着一对分飞鸟不久又回到湖畔相聚,交颈厮磨,这才消散了红颜愁容。 他没有看到信吗?她在信里写得很清楚,她在西郊外承恩寺等他,不见不散。 虽说这承恩寺地广景多,寺内双月湖风光迷人,一天也游不完,但是……难道她当真要夜宿于此? 她从晨曦等到现在,眼看即将夕阳西沉。 唉,他应该是不会来了。 “……花深深,柳阴阴,度柳穿花觅信音,君心负妾心。怨鸣琴,恨孤裳,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她香肩消沉,面纱下吐气如兰,哀声长叹。 “谁与妳有钿誓钗盟?妳说谁君心负妾心?” 她猛转回头,霎时羞红了脸。这远处四周都有安亲王府的侍卫,凉亭下小径上本来还有小虹带着两名丫鬟的……怎么不见了?只见罗隽一身玄月色袍服染了余晖,甩开袍襬步上凉亭来。高大身影接近,斜阳夕照在他脸上,斯文面庞紧绷若有所思。 “只是……随口吟诗,打发时间而已。”她起身,仰头凝视他,眼柔如春水,“你来了。” 他双手紧握在身后,胸口一阵起伏,瞇眼瞪视她,终于忍不住出口斥责道: “妳前不久才遭遇绑架及马车意外…妳明白自身处境,该安分待在府里才是!” 他的口气虽然严厉,却飘出浓浓的关怀和忧心,提到马车意外,纵然他板着脸孔装做无事,但停顿的语气和粗哑的嗓音都泄漏了心情。 彼此该是同时想起了马车上那一吻。 她水汪汪一双眼睛将他凝望,直看得他双眉一皱,瞥过头去。 “听说承恩寺的大丘住持与……你二皇兄乃莫逆之交。王爷还在寺内盖了一座青柳书院,院内藏书万卷,任人阅览。”她倒是很意外,想不到罗非有心为百姓着想,还能有此善举。 “此处是王爷地盘,我还带了几名侍卫,安全不成问题。”事实上,她大张旗鼓走出安亲王府,停留在此,正是想瞧瞧贤亲王有何能耐,试试他的实力,看他能够胡乱到什么地步?结果一整天下来,只有蝴蝶翩翩,白鹭成对,杨花纷飞,看不到暗处刀光鬼影子,倒让她有点遗憾了。 罗隽狐疑地凝视她。“别小看了贤亲王,他非简单人物,否则安亲王不需防他如此。”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他倘若敢胡作非为,纵是王公贵族,也该与庶民同罪。”为凤紫鸳当饵,若能重踩贤亲王,从此不再威胁凤紫鸳,那是她有幸报答凤母大恩,她死也不足惜。 “杀鸡焉用牛刀。”罗隽一张玉面顿时下沉,深邃眼眸瞪视她,识穿了她的用意,立刻教训她愚蠢念头,“贤亲王身边死士众多,代罪羔羊者众,别以为妳能轻易抓到贤亲王小辫子!” “我明白,不过贤亲王既是为凤女能者能力而来,纵然擒了我,也不可能置我于死地;只要我不死,终有办法找到他犯罪证据。”她仰着脸儿,水柔眼睛将他凝望,忍不住抱怨了:“话说回来,你肯来见我,难道只为了提这些扫兴事?”他都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二皇兄向来深思熟虑,处事周延,今日竟由得皇嫂胡来,太不小心了!”他转身背对她,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定明两人的叔嫂关系。 孙少忛望着他决绝地挥剑斩情丝的背影。他能以兄弟亲情为念,抛弃私情,这点她倒是很敬佩他的,心里彷佛安稳了些……可却又莫名地一阵空虚,又有一种心情,犹似一只展翅鸟儿硬生生被断了翅,直坠谷底。 莫名其妙,乱糟糟的感觉,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怪他……”她垂下眼帘,思绪纷乱,终于开口道:“成亲至今,我也只见过你二皇兄一面,他并不知道我今日出来。” 宽阔背影僵硬,过了一晌,才转过身,脸上困惑迷惘,“你们成亲十多日了,只见一面之说,太过荒唐。” “事实如此。”她一怔,把脸儿垂得更低,最后还是转过身去,背对他,才带着一脸羞意,把实情说来:“成亲当夜,皇上召他进宫,他新房未进,盖头未掀就走了。清晨归来,他与我说,体谅我舟车劳顿,来到异乡远离家乡之苦,他暂时……与我分房而居,等待我与他有情时,再……行夫妻之实。”她充满娇羞,停顿一下,才又说:“王爷整日为公务繁忙,我也不好打扰了他,至今当真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罗隽震惊不已,听见他们竟然分房而居,仍无夫妻之实,他激动握拳,难掩喜悦之情! 但那也只是短暂失控的情绪,考虑到她与皇兄已拜堂的现实,一把希望之火彻底浇熄,心头一片心灰意冷,只剩下为她的不平。 二皇兄有闲与姓孙的男子游湖赏花,哪里是公务繁忙,全是推托之词! 他有耳闻皇兄娶凤谷谷主,全为制衡凤女能力,以保国泰民安。即便如此,皇兄既已有心要娶,就不该冷落新妻。 “二皇兄亏待皇嫂了,皇弟代为致歉。此事皇弟会择日与二皇兄谈谈,希望…你们夫妻二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他对着她娇柔背影,负手挺胸,沉稳说道。 夕阳沉没,天地在瞬间转暗,一阵冷风袭来,春寒料峭,孙少忛顿时觉得遍体通寒,直打咚嗦。 罗隽见她衣裳单薄,香肩轻颤,心有不忍,身后紧握的双手髭动,伸上前来!“多谢皇叔金口玉言。今日约皇叔出来···?无别事,只是听说,妾身丫鬟喜儿对皇叔失礼不敬,如今妾身已将她送回故乡,从此京城再无『喜儿』了。请求皇叔大人不记小人过,让一切前尘过往烟消云散,妾身感激不尽。”她转过身来,垂眸欠身表达深深歉意。 他双手僵硬地紧握成拳,怀里凝香玉彷佛成了针刺,刺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本王已忘了喜儿是何人,皇嫂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水眸直凝望他,面纱底下朱唇咬着一股倔强之气,“……妾身告辞了。” 她转身跑下凉亭石阶,天色昏暗,一时不察出了意外,让自己裙襬绊倒,踩空阶梯,从凉亭上跌落了! “呜……”她咬着唇闷声不吭。 罗隽负手背对,眼看她擦身而过,忍着没有拉住她。 直到听见她摔倒落地的声音,他猛然回头,冲出凉亭。 “喜儿!”他忙将她扶起。 “不要…别动我……”她倒抽了一口气。 听见她疼痛的喘声,他面色骤变,声音转为急促,“妳受伤了?伤了哪里?快点让我看看!” 灰暗天际,她却彷佛看见他忧心如焚,款款柔情,内心顿时震荡滚烫,抬头直望他,“你不是说,你已忘了喜儿?” “此时此景,妳还有心情说笑!”他忍不住斥骂。“到底伤了哪里?” “这里。”她指着左脚脚踝。 天色暗,无法看真切,但他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稍微撩高她的裙襬,伸手模了她的脚踝,发现肿了一大块,她的脚板也呈现不自然的弯曲,也许连骨头都折断了。 罗隽将她横抱起,动作体贴温柔,她不由得呆呆将他凝望。 也不知为何,明明痛得天昏地暗,她的心情却莫名地开朗了不少。 折出小径,原来丫鬟和侍卫全被他遣退在此。他立刻传了命令去请大夫,亲自送她回府。 只因他当时在场,对她保护不周,令她出了意外导致脚踝受伤,大夫要她一个月不能下床行走,他深深自责。隔日一早,他登门准备向二皇兄解释致歉,同时探视皇嫂伤势。 但是,安亲王昨夜未回府,至今不知妻子受伤之事。 总管请示王妃后,将德亲王请入榕园。 榕园里,百花繁开,春色盈庭,美不胜收。罗隽驻足瞇眼看了一会儿,总管等在一旁,几名丫鬟已经在屋外迎接,一见德亲王大驾,立刻过来见礼。 小虹负责迎德亲王爷入内。 为了见他,孙少忛还特地梳妆打扮,让一名有力气的丫鬟背出来前厅。 他进门,她已坐在窗前卧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丝巾遮去半张容颜,在丫鬟面前,和他寒暄招呼,请他坐。 包早之前她已经听总管说明德亲王来意,因此说道:“天色昏暗,陌生之地,妾身一时大意,非皇叔之责。” 罗隽看见她眉心紧锁。想起昨日大夫提到伤处会有数日疼痛,必须忍耐。也许他不该过来打扰,该让她好生休养,但是他却又牵挂她伤势。他开口想说些话,忽然瞥一眼她身侧丫鬟,沉声教训道:“安亲王妃对花粉过敏,妳们却放任满园春景,如此迟钝!” 小虹给吓到,慌忙跪下。 “传本王之令,命总管速将府内所有花种移走!”二皇兄竟如此不关心她的身子。 “是……奴婢遵命。”小虹畏颤颤,起身连忙小碎步跑了出去。 孙少忛因伤痛,影响思绪,一方面也得给他面子,等到小虹离开,她才叹息说:“花本无罪,是我不要他们这么做的,你不该责怪小虹。” 休说她非真正的安亲王妃,此处并非她久留之地,她也不想为她一人,破坏众人雅兴,况且繁花无辜。 “花无罪,那么,二皇兄身为妳的丈夫,对妳有照顾之责,妳为何也不要总管去找他回来?”他责问总管,才知是她阻止。 “王爷外出,定有要事。妾身只是小伤,怎可劳驾王爷特地赶回来。” 他为她心有难平,她却心向丈夫,为二皇兄说话,百般体恤,温柔情意,听来格外刺耳。又见她频频锁眉,忍着疼痛,他叹息一声,开口道:“妳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这么快?”猛然月兑口而出,娇声里充满不舍之情,自己也吓了一跳,孙少忛顿时羞红了脸,幸亏有面纱掩去一张赧颜。她垂眸补充道:“妾身失礼,未请下人奉茶。” 他默默凝视她,眼底一片郁色,胸膛闷着沉重凤。倘若他真为她着想,早应该为她找回二皇兄……他仍无法将她当作皇嫂看待,他仍存私心,不想二皇兄碰她—— 他心底一凛,为自己心存不善可耻,面色冰冷,转身正要离开。 “哈啾!”她望着他的背影,本欲开口,忽然打了喷嚏,眼眶湿红。 他回头,看见窗外一群仆人已经开始动工挖掘花木,春花粉尘漫天,她坐在窗边,窗门未关,严重受到影响。 一双湿红的眼蒙蒙地望着窗外骚动,抬起手来,长袖滑落,她想把窗子关上,奈何她坐在卧榻边缘,非得移动身子才构得着。“哈啾!炳啾……”“我来。”罗隽走回,来到她身边,倾前越过她,伸出手关上两扇往外推的窗子。 她望着昂藏身躯的阴影将她笼罩,心跳忽然加快,双靥泛红。 “哈啾!……谢谢你。” “举手之劳。” “哈啾!炳啾!”糟糕,过敏一犯就停不下来。 “妳还好吧?”他忧、心地望着她,一声叹息,伸手将她从卧榻上抱起,“窗边粉尘多,我抱妳回房里休息。” “哈啾……”她缩在他宽阔的胸膛里,一双水蒙眼儿凝视着他的下颚线条,心里一阵暖热,嘴角掩不住上扬。 自来京城,一直受他帮助良多。 初时,因对他认识不深,有所误会,还曾经厌恶他。他倒是个有胸襟之人,不曾与她计较。 后来她从黑盘口中方知,他几次与她“巧遇”,正是担心贤亲王擒“喜儿”做饵,破坏安亲王喜事,引来兄弟纷争,也只有他亲自出面才震得住贤亲王手下,所以尾随是为保护她,不做非分之想。全是他们做手下的,随意忖度主子心意,那天才有热心撮合之举,引来她误会……说是误会,也不尽然,否则那天在马车上,他也不会吻了她。 只是,任她千思百想,也想不到他会是罗非的兄弟……现在仔细看来,两人五官是有几分像。 罗隽把她放入床里,这时才发现她痴视的目光。他缓缓扯起眉头,遮住她的眼睛。 “…妳休息吧,我走了。”他紧握了手,转身跨步离去。 她眨了眨眼睛,一颗心莫名地跳得好快。 柔柔春风来,空气清爽了许多,她不适的症状减缓了,待在房里不用再整日戴着面纱。受伤以来半个多月,她那挂名丈夫罗非只进了榕园三次,善尽了关心问候之责,吩咐下人对她好生照顾,接下来又不见人影。她用凤紫鸳的身分当了假王妃后,真正的凤紫鸳就住回了原本的小宅院,继续做她的“孙少凡”,在彼此约定的时间里,使用瞬移能力回来看她。 凤紫鸳一见她受伤,忧心仲仲。 她知道凤紫鸳一定是马上联想到贤亲王了,她只得把罗隽扯进来,证明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接下来,凤紫鸳每天都会找时间过来看她的伤势。她的医术是比一般大夫高明多了,减轻了她不少疼痛的症状,伤势也复原得比大夫说的还快。 这段日子,还有一个人天天过来探望,那就是罗隽。 他已不像早前看着她时,总是锁眉绷脸。最近他好像已经调适了心情,接受她是皇嫂的事实,对她恭敬有礼,态度和善。 他总是过来看看她的伤势,询问她的需要,浅聊几句便如坐针毡起身离开,摆明了上门探视她,只是基于一份责任感。 “唉…”天天卧在床上,躺得她腰酸背疼,当个伤者也真痛苦。 “皇嫂哪儿不舒服吗?”碍于她受伤,一堆繁文耨节全省略了,罗隽也不要她为了他来探视特地下床,影响伤势,因此每天都进入内房来。 孙少忛坐在床上,本来一双柔媚的大眼睛,如今添了愁烦,瞥了他一眼,眼角余光扫到总是随侍在侧的小虹丫鬟,无端端又是一声长叹。 “唉……”她翻了个身,背对两人。 罗隽远远地坐在窗口边的椅子,听她哀声叹气沉默不语,本来无波无纹的神情起了变化,眉心揪起忧虑,话到喉咙,啾了丫鬟一眼。 “小虹,妳到外头去。” “是。” 他等小虹出去,才站起来,靠近床沿,关心问道:“妳怎么了?” 她侧卧背对着他,听他贴近的声音,这才坐起身子,抬起脸儿来。 柳眉粉黛,星眸流转秋水,羞靥娇红,樱唇皓齿,没有了纱巾遮颜,天赐的绝色芙蓉面,有如一朵生在岩壁的娇花在他面前绽放,看得他心神荡漾,痴痴瞇视,却知高攀不得,黯然神伤,撇过脸去。 “唉!”她一声叹,掀开被子,挪着娇躯下床。 罗隽瞥见她的举动,面露不悦,斥声道:“不许下来!”她坐在床沿,移着那只受伤的脚,对他的话充耳未闻,哀怨道:“远嫁来此,无亲戚朋友,我本有心理准备忍受孤寂,自寻娱乐,但是天天躺在这儿,面对墙壁,哪儿都不能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快闷出病来了。” 听她可怜话语,他想到二皇兄的无情,自己又为私心不曾真正为她说话,不禁心软。 “妳伤势未愈,走动不得,别下床。”柔了声调,出手阻止了她,同时又道:“妳想解闷,有小虹,还有一群丫鬟陪妳,怎么会没个人呢?” 她转头望着落在肩膀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力轻轻透过衣料施来阵阵温热,她的心跳又莫名加快了。 “府内上下,哪个人不是把我当主母看。每个都对我俯首帖耳,唯唯诺诺,不敢违拗,我能找谁说?”选择刻意忽略那份浮动的心情,她若无其事移开目光,继续抱怨。 玉面流露理解,明白她说的也是实情,但却是无解,只能相劝。“妳再忍耐数日,等待伤势痊愈吧。”他放下手,负手挺胸道。她抬头望他,忽然开口:“罗隽,我可以看你的收藏吗?”他为了收藏天下玉石,开了古董店,想到那块凝香玉已经令她啧啧称奇,她更好奇他还藏了多少宝物,趁她在京城期间,开开眼界也好。 他一震,胸口狠狠撞击了一下,一阵热,带出一抹痛。他瞇眼凝视她。原来她喊他的名字的声音如此甜腻,如此娇柔,令他心悸不已! 等了半天,等不到他开口,却看他紧盯自己不放,眼底抹着浓重愁绪,把她闪亮着期待的脸儿给看得消沉下去。 “……我太强人所难了吗?你不需为难,我只是问问罢了。”她垂下脸儿。 “不为难。明日我带些过来供妳赏玩。” 听他声音依然温柔,她才重新展笑颜,“等我伤好了,定为你抚琴一曲答谢。” “妳会弹琴?”他扶着她重新在床上躺下。 “琴棋书画,略知一二。我自幼学琴,不敢自夸,不过家母曾说,宫商角征羽在我指下舞出生命,琴是为我而生……”兴致高昂说到一半,一个人影闪过脑海,一颗心转冷,一瞬间情绪沉入谷底,她一身冰冷。罗隽看见她的反应,以为她掀起思母之情,“听说令堂于一场意外中丧生,凤女年幼,妳为令妹肩负起『谷主』之重责大任,这些年来想必吃了不少苦。令堂泉下有知,当欣慰有女如此。” 孙少忛一怔,仰头凝望他。想不到他也会安慰人……只是她非凤紫鸳,母亲也还健在。 这时,她忽然想到,日后他若知她并非真正的凤紫鸳,她并不是他的皇嫂,她和罗非既未拜堂成亲,也未曾洞房,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是什么表情? 想至此,她心口忽然一跳,好似有什么撞击了一下,默默种下期待那一天到来的种子。这颗种子,深埋在心底,想必未来会天天浇灌,等待发芽成熟时日。 棒日,罗隽果然依约带了珍奇异石过来给她看。 他对这些珍藏的瑰宝都能一一详述来历和典故,有些玉石还有美丽动人的故事。 这一天,她才知道他原来也是能言善道的人,生动地对她说了一则又一则感人的传奇,她听了半天也不乏味,甚至他都介绍完了,她还意犹未尽,带着一双期盼的星眸顾盼他。 于是,他承诺,明日再带一些过来。接下来,他天天都带不同的珍石过来给她看,供她玩,陪她度过这段无聊的养伤期。 他留在安亲王府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了。 第五章 春日尾声,牡丹绽放,正是盛开时期,王公贵族莫不乘机大办赏花会,争相炫耀一番。本来呢,办牡丹花会,邀请亲朋好友入府共赏,这也是联络情谊的一种方式。可惜,安亲王府只有绿草无繁花,牡丹花也是一枝不剩,在当时德亲王一声令下,全给清光了。为了此事,安亲王表面上不说,实则有点怪德亲王“管得太广了” “我本以为皇兄借草胜于花。既然皇兄你爱花,我府里的尽数赠与,没有二话。只是皇嫂对花粉敏感,你府内不适合栽种,不过……反正你有别处可放吧?” 罗隽娣睨罗非,频频冷讽。 此处是安亲王府内东侧沉园,府内管理最严密的地方,属于安亲王私人休憩空间,园内梅苑、竹轩、歇亭,如今一片绿油油,草木繁生,独不见花色荣貌。眼前从歇亭看出去,湖边沿岸就连朵小野花儿都被拔光了。 罗非啾着五皇弟,扯起嘴角轻笑道:“你视名利如粪土,对争权夺利不感兴趣,天下谁拥有,你向来不关心,更别提管上别人家事了。五皇弟,你几时转性了,为兄怎不知?” 要论嘲弄本事,罗非绝对占上风,他还趁此机会教训了罗隽一番。既姓了罗氏,他生为皇族一员,对苍生福泽有责,这才是他该管的。 “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皇兄要教训人之前,该省自身。” 罗非挑眉,倒不知自己哪里招惹了五皇弟,难得他一改冷淡寡言性情,居然肯出言相激了。 “罢了,今日找你来,非为琐事。下月中旬,我准备登船下江南一趟,到了天崖山附近,想请皇弟借别馆一用。” 罗隽狐疑地瞇起了眼,“皇兄跟谁下江南?” 罗非笑了起来,毫不掩饰道:“自然是少凡了!” 又是孙少凡!“……既然皇兄要在别馆暂歇,此处离凤谷不远了,皇兄不顺便带皇嫂去吗?” “不了,本王另有要事,携带女眷多有不便。” “孙少凡去了就无碍吗?”在他看来,之于皇兄,这孙少凡与“女眷”无异了。 罗非若有所思,看他一眼,笑道:“皇弟若有兴致游江南,何妨一同前往?” 难得他与孙少凡一起,肯邀人同行。皇兄此去江南,有何目的?罗隽满心疑惑,却知问了也不会有结果,唯有亲自走一趟……他是该远离京城,出去走走了。 或者说,远离安亲王府。 “既然皇兄开口,皇弟遵命。” 不出几天,游江南一事,就传到晋亲王耳里,他马上过来抱怨罗非偏心,邀了五皇兄,冷落了他这七弟。 因此,江南行又多了一人。 经过一段时日休养,她的脚伤已经好得完全,早就能够四处走动了。 不过罗隽总是担心贤亲王仍然想对她不利,即使罗非早已安排侍卫高手随时待命严密保护她,罗隽还是希望她能够待在府内。她本来想顺便利用这三个月当假王妃的时间,引出贤亲王的野心,拿自己当饵,将贤亲王定罪,看来这计划有他在就行不通了。 她伤好后,他还是时常带珍石过来。 榕园里,他进进出出,照常理说来是要遭人非议的。该称赞他为人端正,深得信赖,安亲王府人从总管到丫鬟,都为德亲王找到“知音”分享玉石而高兴,无非也是怜惜她这当家主母受到王爷的冷落,有个“皇弟”过来陪伴是好事,还不曾有人对他们过从甚密的往来,向罗非耳边嚼舌根。 榕园庭院凉亭,一把玉琴在前,倾城佳人一袭淡黄色纱衣,在黄昏下,素手纤纤,十指轻扬,衣袂轻飘,一曲自创的“蝶恋花”在园里穿梭嬉戏;纵然园里无花,从她的指尖流泻出的琴音给了人错觉,彷佛满园繁花争妍,百蝶翩翩飞舞。在花间,在她的身边,花儿、蝶儿都将她包围,令人着迷,痴痴凝望抚琴美人…… 几名贴身丫鬟看得痴迷,差点流下口水,榕园外头也挤满了被琴声吸引而来的仆人、侍卫,偷偷趴在墙边听。 孙少忛瞥一眼对面端坐的斯文亲王,只见他玉面偏冷,情绪无波动,究竟正凝神倾听呢,还是……有心事?琴声止,园里一片寂静,众人脸上迷茫意犹未尽。罗隽看向她,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赞赏。 她可以确定,他有心事。 “小虹,妳带丫鬟们下去准备茶点。”她支开了一群丫鬟,凉亭里剩下两人,她才问他:“罗隽,你在想什么?” 一抹浅笑自他嘴角淡去,他深深凝视她,“妳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这首曲子我弹过几回了,你应该听得出来我拨错了几个音,但你没有纠正。”她起身,来到他身边的位置落坐。 “我以为那是妳即兴创作,倒听不出是弹错了。”动人琴韵,犹如她的迷人,举手投足都成风范,哪怕是无心之过,也引人遐思,惹人怜爱。 两人对望,她从他黑沉沉的眼里看见一个影,那痴痴凝望于他的影儿是自己! 猛然心跳漏了一拍,忙以迷人笑靥掩饰莫名慌乱,说道:“你的话倒比我的琴声动听了。但是,这不能掩饰你有心事,若你信得过我,何妨说来听听?” 他垂眸淡笑,“皇嫂是自己人,我若有心事,说也无妨。……方才的确是分神了,抱歉。我只是在想,明日我与二皇兄下江南一事!” “你也要跟他们去江南?”孙少忛讶异地瞠眸,月兑口打断了他。“他们?”他狐疑地瞇眼。 “我是听王爷说,他与友人要往江南一趟。只是没听王爷提起你也会去。”她赶紧圆谎。事实上,她是听凤紫鸳说的,同时凤紫鸳也告诉她,准备趁江南行,让罗非知道真相。 罗隽本以为罗非连他带孙少凡作伴一事都无耻的说出来,听闻她说明后,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你……你为什么也要去江南呢?”她出生江南,听到他也要去江南,心跳得特别快。 为什么要去江南呢?他凝视她许久,难言之隐只能藏在心底,也不想骗她,因此没有给她答案,他转而说:“我与二皇兄下江南后,会把常喜留下,妳若有事可找他。为了妳的安全,希望妳尽量待在府内。” 她一怔,忽然感觉到他即将离她而去,隐约猜出他下江南的原因,一串话冲到了唇畔,她硬生生吞咽下去,一颗心莫名跳得好厉害。她……是怎么了?每当收到他的关怀,她的心里总是泛着暖暖甜意。罗非和凤紫鸳下江南,来回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所以她以为还会与他相处一 段日子;她听他讲玉石传奇,他静心听她抚琴,偶尔无事,还可下一盘棋,这样的优闲日子……原来只到今天为止! “皇嫂,妳怎么了?”罗隽看她脸色苍白,香肩颤动,整个人随风晃,连忙握住她的肩。 孙少忛抬起头,看着一张斯文面庞…她忽然一凛,提到江南家乡,内心笼罩的阴影扯得隐隐作痛,此时又想起那人,猛然回首她却忘了——初遇罗隽,总将他和那人的身影迭在一块儿,见着他总生恨。曾几何时,罗隽是罗隽了? “我没事…”她眼里流光激动,一脸茫然,心情紊乱复杂,在他即将离开的此时此刻,千头万绪难以理得清。 “妳脸色苍白,怎会没事呢?是不是突然哪儿不舒服?”他明天就要离开京城,她若病了,教他如何放心得下! “我真的没事——罗隽!” “失礼了,皇嫂。”他忽然将她抱了起来,穿过庭园,迅速步入屋内,“小虹,去请大夫过来!” “我真的没事啊…” 他低头望她一眼,深深长叹在心底。这段无法割舍的感情,唯有随江南远行而去了。 一夜无眠…… 裙襬曳地,碎步沉重。 两手推窗,仰头遥望。 天将亮,残星渐微渐隐,待日出升起,他将离开京城…… 初在安亲王府相见那天,他满面惊诧未语,绝袂而去,她也如同此时辗转不寐,茫望银河欲转星靥靥。 所以,她觉得自己非见他一面不可,才约了他在承恩寺见。 再见双月湖畔,他已经放下过往暧昧情绦,尊她为皇嫂了。当时,她安心却也烦躁莫名,才会在凉亭阶梯摔倒了。接下来,他为责任重天天探视。她见他恭谨谦和,谨守礼仪,她这人打心眼里不信任人,时不时会想起那一吻,难免要质疑他“本性”,于是满肚子坏水泼了出来,有心捉弄,试一试他真性,故意要他拿玉石过来,增加两人相处时间。 丙真日久见人心……他讲起玉石典故,眼神炯亮,滔滔不绝,真是个石头痴。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她相信罗隽确实是谦谦君子了,她因此安心于“皇嫂”身分,在他面前偶尔扮演怨妇,讨他怜惜,她却知道自己正玩弄于他,沾沾自喜,乐不可言…… 她本以为,她把罗隽当成好友,欣赏他的端正斯文,君子风度。 她故意不去看,他眼底残存压抑的深情,深知他能自持,一再耍弄他玩。 直到他终于要离她而去,她……她才发现,罗隽温暖的形影,早已经取代他,取代那令她僧恨恼怒挥之不去的阴影,柔软了她的心。 她望着天光化明,一道温柔光芒照亮内心深处。 相处这段日子以来,她偶尔玩得心愧,原来是对他渐有情意。 事到如今她才恍然,自己早已坠入情网。她,爱上罗隽了!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此,她该怎么办?那个人……那个人……不可能放手…… 世道如弈棋,变幻莫测。 当她在京城忧烦未来时,她万万想不到,往江南途中,凤紫鸳的身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事。 正如她最初见到罗非时,莫名地寒毛直竖,直觉这人、心机深沉,非简单人物。 丙然事实证明罗非入凤谷娶凤紫鸳,根本不安好心! 只是,这事实,这代价,凤紫鸳付出太大!娶了凤谷代理谷主的罗非,等于拿到了自由出入凤谷的令牌,他美其名派人协助凤紫鸳的妹妹——尚还年幼的凤女能者凤梅破治理凤谷,实则为取得凤谷与凤女能者的秘密。 他并派手下以教导为名逐渐隔离凤梅破和凤谷人,最后得知凤梅破因年幼能力尚未完全展现出来,便暗中将她抓出凤谷,施以酷刑,把一个才十三岁的女孩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真讽刺,该说老天有眼吗?老天有眼,不该眼看罗非如此残忍凌迟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老天若无眼,无存怜悯之心,她被误认当了假王妃,凤紫鸳隐瞒身分至今,这阴错阳差的一局,才因此让凤谷尚存一线生机,未入绝境。 总归世事演变得太快,不过月余时日,江南一行人回到京城,已经物是人非。 她无法见上凤紫鸳一面,只有冷少怀暗中过来传话,她方知江南行发生的惨事—— 未语泪先流,她紧握拳头身颤抖,久久才大骂出声:“罗非这畜生!” “妳莫激动,紫鸳有交代,希望妳想办法离开安亲王府。”晋亲王府的冷总管一身灰色长袍,细长凤眼,面若冰霜,情绪不兴。 “紫鸳呢?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抓了冷少怀两手追问,恨苍天折磨好人,亏待了善人。 “自从在德亲王别馆昏迷后,只醒来一次。”冷少怀拉下她的手,看她满脸的泪,垂下凤眼。“罗非把她安排在东侧『芙园』静养,现在由我照顾她。” “别让罗非发现她女扮男装!千万不能让罗非靠近她!”同在安亲王府里,她却不能去看她! “妳放心,我会保护她。少忛,妳有办法令罗非写休书,毁掉他与紫鸳的婚约吗?” 孙少忛一愕,脑中空白一片,却不想冷少怀分心,她必须全神贯注应付机敏的罗非,才能保住昏迷中的凤紫鸳的身分,不被罗非识破。 “这事妳不用担心,我会尽快想出办法来。” “……身在龙潭虎穴,妳自己多加小心。” “嗯,妳也是。” 王爷出门月余回府,一时府内骚动,一切只为一人,就是王爷的结拜兄弟孙少凡。 王爷单身时,孙公子常在府内出入,他为人随和,府内上下都喜欢他。这回不知何故,孙公子昏迷不省人事,被王爷带回府中照顾。 王爷全心都在孙公子身上,真真彻底冷落王妃了,也难怪王妃闷闷不乐,要出来走走。 “王妃,您未用午膳,是否承恩寺的斋饭不习惯?奴婢去为您买些点心好吗?” “不用了…小虹,我想一人静静,妳在此等候。” “王妃……”小虹望着主子往双月湖走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怜王妃,有倾城绝色之姿依然抓不住王爷的心,唉!她转身欲回寺内等候,却差点撞上一人。 抬起头来,她一脸讶然,慌张失措赶紧见礼。“奴婢叩见德亲王……” 她缓缓抬头,望着常喜和黑盘,转身看已然随着王妃身后而去的德亲王爷。 奇怪,为什么德亲王爷也会在此 午后艳阳,湖面上邻邻波光如泼满金粉,耀眼刺目,孙少忛望着,疼痛了眼,刺激得泪水盈眶,却彷若无视,站在湖边呆呆凝望。 虽然一口答应了下来,但是苦思一夜仍然想不到办法能够逼罗非写出一封休书。 休离她的“七出”条件:一无子,二婬佚,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盗窃,六忌妒,七恶疾。 罗非千方百计才娶了凤紫鸳,顺利掌握凤谷,若休了她,一切前功尽弃,他绝无可能为芝麻小事写下休书。 “七出”里,最有可能逼得了罗非的似乎只有一条——婬佚。 但是她该怎么做,才能令罗非勃然大怒又不生疑地休了她? “妳怎么了?” 听见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孙少忛全身一僵,怕是错觉,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满眶热泪成了断线珍珠,滑落脸颊。 清晰的目光注视着一人,顽长身影,玄米色丝袍,出众气质,高贵不凡,俊逸面庞,深邃目光正对着她看…… “妳哭了?”满盘落地珍珠,掷地如同雷响,罗隽难掩动容,内心纠结成团,上前一步。 她一怔,星眸眨了两下,连忙抹去眼泪,唇弯浅笑道:“是阳光刺眼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呢?”靠近她的步伐停住,和她相隔三步远。 “…自王嫂为何未带侍卫就出府?” 她满脸讶异,直望着他,半天不语,最后只无声叹息。他明明有意与她划清距离,疏远于她,却仍一心牵挂她的安危…至今她方知,他为她煞费苦心了。 她为凤紫鸳忧虑愁烦,倒将他抛在脑后了。 眼前也无暇他顾,她只能够尽快想出法子帮助凤紫鸳月兑身…… “皇嫂……妳有心事?”他又靠近了一步。 她仰头望他,看见他深邃眼神里锁着浓浓愁绪,喉结滚动,始终欲言又止。 懊说他也心事重重吧。 她从冷少怀口中得知,凤梅破被关在德亲王府别馆,此事罗隽事后才知情,当场与罗非闹得不愉快。 他,以为凤梅破是她的妹妹,凤梅破跌入断崖深海中,目前还被罗非封锁消息。 ……他们是兄弟,同是皇族中人,罗非对凤谷藏着重重心机,他当真半点不知?“七出”条件,二婬佚……婬佚……罗非对不起紫鸳,伤了破儿,她一定要为紫鸳和破儿讨回公道! 泪水顿时溃堤,不停滑落一张芙蓉脸儿。 “皇嫂……妳到底怎么了?”美人落泪,哭乱了他的心,手伸出去,却又碰她不得,拳头紧握,内心慌乱。 “罗隽,你早知道了吧?你皇兄心有所属,此人却非女子,他……他根本不爱女人吧?” 望着她香肩颤抖,哭成了泪人儿,容颜绝望凄凉,他心如刀割却无言。猛烈阳光将她的脸庞烫红了,他看着更心疼。 人攀明月不可得,抽刀断水水更流……他该拿她如何? 等待半天无动静,孙少忛缓缓抬起脸儿,一双泪涟涟的翦瞳对上了他,“罗隽……你愿意为我犯罪吗?” 内心狠狠敲了一记,心脏迅速跳动,他瞇眼狐疑,神情迷惘,似有忌惮,“皇嫂……妳想做什么?” 孙少忛望着他,只是不停的流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的人生多半戴着面具在活,唯有她爱上罗隽这件事,她的心赤果果再真实不过。但是…“实不相瞒,昨儿晚上,我向王爷求去,但王爷不肯。凤族关于婚姻规定是一夫一妻,王爷心之所属非女子,并无违誓。还有一条是婚后不和,可相议和离,王爷……虽未履行夫妻义务,可相待如宾,他不愿和离,我若相逼,怕他误会我另有目的。……我一夜未眠,实在无法可想了……我百思不解,王爷既不喜爱我,为何不肯与我和离?……罗隽,你知道原因吗?” 他目光掩黯,避开了她。 “我不知道。” 他或许原本不知,在经过破儿落崖一事之后,罗非心思昭然若揭,罗隽……终是皇族中人,果然还是选择与罗非同路。 孙少忛深吸口气,下定决心。 “罗隽,如今于我,安亲王府已是人间炼狱,安亲王妃身分如同解月兑不去的伽锁……”这一招险棋能否安然过,就在这一刻了。她走近他,几乎和他贴靠,仰头凝望他,泪流满面,“罗隽,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你愿意和我演一场戏吗?” 美人香气销魂夺魄,英雄气短。他瞇眼凝视着她……她轻咬嫣红柔唇,两手紧握在胸前颤抖,偶尔碰触到他胸膛。彷佛无心之举,却每下都敲击着他心门,敲得他呼吸紊乱…… 隐隐约约,彷佛记忆又回到马车疾驰晃动那一刻,两人的唇贴在一块儿,他两手环紧了她—— 她睁着一双慌乱星眸,他轻吮她的唇,她软热小口甜似蜜,他一再细细舌忝吻,听见两人心跳撞在一块儿,终于失了理智含住她的唇,更深入地一尝迷人甜液…… 美人香,香醇如酒浓,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原来从那一吻后,他便沉醉未曾清醒过。 “……妳想演什么戏?”他低眼凝视于她,嘶哑嗓音彷佛为她臣服,为她酣醉,甘愿为她犯罪。 “明儿晚上……” 安亲王府向来戒备森严,任是再高明的梁上君子也插翅难飞得进来。遗憾防得了外人,难防自己人。夜深沉,雨声重,府门前忽然停了一辆马车,举灯一看,马车上有德亲王府徽物。 随车侍卫打伞,下车之人果然是德亲王爷。 只见德亲王爷在狂雨中踩踏雨水而来,打伞侍卫护主心切,自己全淋湿了。 “叩见德亲王爷!……德亲王爷有急事吗?家主恐已入睡,德亲王爷若有急事,小人进去禀告。” “本王与二皇兄早有约,他没通知你们?” 守门侍卫面面相觎,各自摇头。 德亲王脸上不悦,摆袖道:“罢了,本王亲自进去找他。开门吧!” “这……还是等小人……” “大雨倾盆,难道要本王在此等候尔等回报?大胆!” 一声怒斥,侍卫吓得不敢怠慢,赶紧把门打开,恭敬迎进德亲王。府内皆知主子与五王爷关系好,小侍卫得罪不起。“最近城内不平静,你们把门守好了。”德亲王接过伞,示意侍卫先回,这才走入府内。 大门在身后关起。 他回身一望,紧握一把伞,在黑夜狂雨中,往榕园而去。 第六章 夜久雨休风又定,晨曦一片光芒东方起。一串脚步声从芙园急奔出来,随即一阵混乱和骚动传开来,大批侍卫围过来,又分散开。该是宁静清晨,安亲王府内却不平静,一下子到处是跑步声。 “这里!快进去看看!” 砰! 榕园的门被推开来,丫鬟们也才刚起床不久,听见吵闹声出来查看。 “咦?冷总管,发生什么事了?”小虹讶异地望着冷总管和一群侍卫。 “刺客闯入!王妃呢?” 几名丫鬟听见有刺客,吓得惊叫,全抱在一块儿。 “王妃还未醒……冷总管!”小虹算镇定了。她话未完,冷总管已经闯入王妃寝房。砰!房门开,房内寂静无声,残烛已灭,一壶美酒倒,一对樽杯空,地上衣服四落,一双情人醉卧芙蓉帐,赤果身躯紧紧交缠,男俊女美,活生生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入了画来,看得众人脸红心跳—— “呀啊!” “老天……” 喘气声,抽气声,惊讶声此起彼落,几名跟进来的丫鬟纷纷掩面,连冷总管也难掩震惊和错愕愣住。 “刺客吗?”侍卫们赶紧从前厅冲进来。 冷总管这才回过神,匆忙走入房内把纱帐放下…… “德亲王爷、安亲王妃!属下追循刺客踪迹至此,恕属下失礼了!”冷总管清朗的声音传开来,立刻引来一阵惊讶声和骚动,随即有一名侍卫跑了出去。 纱帐内一双人儿终于有了动静。 罗隽抚着疼痛的头,双眼迷蒙,神情茫然,手掌贴着女人光滑的果背,意识逐渐清醒——她依偎在他怀里,在一阵吵闹声中醒来,轻轻娇叹,缓缓抬起眼儿来……一双翦瞳惺忪未醒,尚在昏沉之中,她看着一双深邃漆黑眼睛注视着自己,直望了好一会…… 她轻轻叹了口气,星眸闭了,小脸钻进他胸膛,继续被打断的睡眠。 彷佛惊雷劈下,金光轰闪,脑袋一片空白!罗隽全身僵硬,意识全醒,他紧皱眉头,头痛欲裂,思绪紊乱,无法回想!他怎么会跟皇嫂上了床? 他还未了解事情发生始末,一串急促脚步声进入房来,刷地一声撕裂了两片轻吸附着雪背的手掌冰凉冒汗,努力想要拾回月兑序之前的记忆…… 罗隽一听见动静,伸手拉了一条薄被将她密实地裹住,回头对上了一双怒腾腾的眼睛…… “皇兄。”罗非瞪着他的动作, 原不愿相信罗隽会背叛他,他更相信他的五皇弟是遭人陷害,却看见他保护怀里女人之心切,动作之急切! “罗隽!你干的好事!”坏了他一盘大计!罗隽无言,心情之沉重,全在一声叹息里。 埋在被子里的女人,也是一声重重叹息……一夕之间,缘起缘灭,罗隽大概要恨死她了。 瞬间彻底摧毁了手足之间的信任。 一切是天弄人,有情人难成眷属……厅堂上,三人相对,“凤紫鸳”始终低头未语,罗隽把责任一肩扛起。 他对两人相识过程做了一番交代,也对皇兄冷落妻子多所指责。结论是,他背下勾引皇嫂罪名,不辩解,但是也不免要说,事情演变至此,皇兄也不可置身事外。 罗非对“凤紫鸳”无情无爱,对妻子红杏出墙,对自己的皇弟爱上了自己的妻子,两人做下不伦之事,即便大计当前,他有意吞忍,奈何众目睽睽,已经难以遮掩!一封休书写下,他令“凤紫鸳”即刻自安亲王府消失!他更警告罗隽,看在手足一场,通奸之罪可免,他不咎既往,却不许他再与凤女明来暗往,两人必须从此断绝一切关系! 罗隽未语,“凤紫鸳”却一口答应了。 他瞇眼瞪视她,彷佛看见她松下一口气? 他还有话与她说,内心一堆疑虑等她来解释,但是罗非不给两人相处机会,硬是把他赶出府去。 他也要“凤紫鸳”立刻把东西收拾,滚回凤谷! 榕园冷清,一个丫鬟都不在……全被叫去责罚了吧。 可怜丫鬟们,跟错了主母,受拖累了。 孙少忛站在房里,望着生活数月的地方,眼前一幕幕全是罗隽的身影。 “我害了妳。”一个冰冷的声音穿插进来,打断她的回忆。 她转过身,冷少怀站在门口,眼里有无限懊悔。当孙少忛开口向她拿“药”时,她本以为她是要把药用在罗非身上,才轻易给了她。“我自己决定这么做,与妳无关。”她望着床上凌乱,处处是昨夜欢爱的痕迹,对照此时,人去楼空,如梦一场,终于热泪模糊了眼。 “妳为什么要这么做?紫鸳若知妳为了帮她月兑身,毁去自己清白,她将终生愧疚。”她看着她的背影,不能理解她的做法。 “不会的,紫鸳她能明白。”她仰头强忍了眼泪,不再去回想。转头却看见冷少怀冷漠脸上竟有不安与挂怀。不忍让她如此介意,她扬起嘴角问她:“少怀,妳曾经爱过一个人吗?” “亲情算吗?”她依然是一脸冰冷,倒也回答了她。 “当然不算。” “不曾。”不假思索。 孙少忛浅浅一笑,“我想也是。紫鸳她心系罗非,所以她能理解我,以后等妳心有所属时,妳也会明白的。” 冷少怀面无表情,她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但是事已至此,再谈也无用了。 “妳未来有何打算?”她这个人一向往前看,未来的打算比较重要,如有需要,她理当全力帮忙。孙少忛也看出她的想法,只是谈到未来…真是不可思议,过去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哪里,眼前只有无尽黑暗和恼恨;经过昨夜一场,她彷佛生出了勇气来,似乎所有的问题她都能够抬头去面对了。 她,再也不畏惧“他”了。 “出来这么久,我也该回家了。”她扬起嘴角,对她说道:“少怀,我想请妳帮我的忙。” “请说。” 孙少忛望着她,低低对她说了些话。 冷少怀原是点头,后来吃惊地瞪着她,以为她受了刺激或者脑袋坏了,但见她眼神清醒平静。她颦眉,并未一口答应,只说:“此事再议,我先安排妳离开。” 孙少忛点点头,“少怀,紫鸳就只能仰赖妳照顾了。如果紫鸳醒来,妳务必想办法通知我们。” “我会的。” “……京城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见,妳自己保重了。”罗隽,怕是她孙少忛今生唯一亏欠最深之人了。只叹此生无缘。倘若有来世,若有来世……他会原谅她吗? 罢了,戚世伤情,悲欢离愁非她性情。 罗隽,今生从此别,永世不见,盼你……珍重。 诚心祝你,早日结一门良缘。 明儿晚上,你单独到榕园来找我。我会把计划告诉你。不行,深夜见面,若传出耳语来,会坏了妳名声。 但是,唯有晚上,我才有法子把人灌醉,实行我的计划…… 妳……难道想把皇兄灌醉?妳灌醉了他,又能如何? 罗隽,你莫不是想去通风报信?你们到底是兄弟啊。 皇嫂,我已决定帮妳,妳不中而担心。不过……切莫危害我皇兄性命。 你放心,杀人放火之事我也不敢做。皇嫂,妳到底想做什么?明儿晚上你过来,就能了解全盘计划,也不差这一天了。或者……你信不过我吗? ……好吧,我明天晚上去找妳。 “王爷,侍卫来报,有马车在西侧小门接应了一个脸覆面纱的女子,朝城外去了!”黑盘骑着马奔驰过来。 罗隽坐在马车内,马车停在安亲王府正门不远处,目光遥望着紧闭的府门。 “你带一队人马去把马车拦下,仔细查看车内中人。” “是!”黑盘马上带人追了过去。 “王爷也以为车内人不是安亲王妃……属下是说凤姑娘。”常喜见主子并不着急,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猜测。 “安亲王不让本王见到她,定会用上调虎离山之计。” “王爷请放心,属下已经派人在各府门和城门看守,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了王爷耳目。” “…但愿如此。罗隽紧紧蹙眉,不知为何,他心内一直忐忑不安,总感觉哪儿不对劲。无论如何,他必须见到她,才能解开层层疑云……“王爷,门开了!” 罗隽抬起头,看见又一辆马车出来,他正要叫常喜过去查看,马车却停在府门外,一人下马车走了过来。 “属下叩见五王爷。” “晋亲王府的冷总管,你有何事?” “五王爷,今日早晨有刺客闯进芙园欲对孙公子不利,属下带人追刺客,见刺客闪入榕园,全因担心刺客伤害安亲王妃,才擅自闯入王妃寝室,实不料……”冷总管拱手深深一揖,“请恕属下冒犯之罪。” “罢了。”如今他心绪烦乱,心系佳人,一切无心过问。罗隽啾她一眼,忽然问道:“你从府内出来,可有见着……她人呢?” “属下负责照顾孙公子,清晨过后,不曾再见过王妃了……” 见她欲言又止,罗隽神色更加不耐和不悦。“冷总管,关于安亲王妃,把你今日所见所闻巨细靡遗说来。” “回禀王爷,属下耳闻安亲王命人熬了一碗药令王妃喝下,据说是防王妃在意外之下有喜。听说王妃不肯喝药,百般哭求,安亲王命人拿药强灌下了。”罗非!罗隽紧紧握拳,面色铁青,瞬间胸中累积莫大的愤怒和疼痛!他怎可如此待她!她……?竟为他受了如此羞辱和痛苦…… 即便理智上他能明白二皇兄一切所为不为私怨,他是不让凤女有后,要让凤女能者从此绝迹。但是他折磨之人——却是他想得却不能得的女人! 冷少怀抬眼一瞥。她所言全然属实,只是若能因她嘴碎,引他们兄弟恶斗,从此决裂,多少也是为凤谷、为凤紫鸳讨回一点公道。 “五王爷,属下主人府内有事,属下赶着回晋亲王府一趟,属下告退了。” 罗隽点点头,眼底蒙了怒意,无心理她,放了她走。 冷总管上了马车,车夫驾地一声,马车离开了安亲王府。 “王爷,冷总管的马车没有查看,万一成为漏网之鱼怎么办?”常喜见马车离去,忍不住说出隐忧。 罗隽一怔,随即回神,马上吩咐道:“常喜,你暗中跟踪,看他马车往哪里去!” “属下遵命!” 罗隽抬头,望着安亲王府门……才昨夜而已。 昨夜,他在急雨之中,依约前往榕园。 榕园里只有她,不见小虹和其他丫鬟,也没有皇兄影子…… 一阵斜雨狂,他持伞走入榕园,衣袍已经湿了大半。 “罗隽,请你在大雨中奔波,真是抱歉。”她早已经等在门口,为他接伞,歉声连连。 “皇嫂,怎么不见丫鬟们?” “我的计划不能让丫鬟们知道,我让她们先休息了。罗隽,为免吵醒丫鬟们,我们到房里谈。” 罗隽皱眉,本欲拒绝,不过既已深夜来此,此时再谈礼规便是作态了。他望着她的背影,跟着她走入房内。 迎面扑鼻而来的阵阵香气,一种香,是属于她的香味,每当靠近她时,他总想起那块被他锁入柜里的凝香玉。 “罗隽,这件披风给你,先把外衣月兑下吧。”她走进画屏内,拿来一件米色披风,让他先把淋湿的外袍月兑下。 “不用了。皇嫂,这桌上的酒是要给皇兄喝的吗?究竟灌醉他有何用呢?”他低眼啾着茶几上美酒樽杯,隐隐叹息,又问:“妳可否把计划详尽版知?”他转过头来,目光对上了她。 她正不眨眼地凝望着他,一双星眸里似有情绪闪动,彷佛在期待什么? 他望着她,正狐疑,却见她双靥泛了娇红,眼勾羞意,把目光转开了。 “皇嫂……” “罗隽,你可要尝尝这酒?”纤指伸向酒壶,将樽杯斟满,举向他唇边。 “不了,这是给皇兄喝的。”他微微瞇眼,直感觉这房内过于暖热,还有属于她的香味儿浓郁无比,令他几度屏息,深怕…… “倘若我在里面掺了东西呢?你不怕吗?” 他深眉锁了不悦,眼底难掩忧虑,瞪视她。 她将酒杯拿到他嘴边,本欲喂他喝下。 他叹了口气,接过杯子,一口干了。 “皇嫂,是否要我去找皇兄过来?”空气闷热,他得出去透透气。 “这事不需你做。我要你来,不是为了……罗隽,你脸好红,原来你不会喝酒吗?” “不,一杯酒还难不倒我。只是……” 怎么了……是香气熏人醉,还是酒气浓?他怎么觉得头发晕,喉咙干渴,全身莫名燥热,体内彷佛燃火般…… 为何这天地开始摇晃了?他莫不是真醉了?不,他才浅尝一口,不可能醉!这地…… “呀啊!罗隽,你还好吗?”一双纤柔玉手拉住了他,他无法站稳,又怕她跌倒了,紧握她的手,“皇嫂,妳还好吗?” “我还好……罗隽,你好像很不舒服?” 他是不舒服,这房间太闷太热太香了。皇嫂没感觉吗? “皇嫂……妳别晃,妳晃得我难过……” “对不起……你还好吧?” “皇嫂,我想改日……” “罗隽,我扶你到床上躺一下吧。”她搀扶着他,走向她的床。他闻言止步,本要推开她的手,却模到她冰凉手腕,顿时一副火热的身体彷佛找到了解药,理性全失!他寻求更多冰凉的触感,像着了魔似的两手环抱了她! 柔软身躯短暂僵硬,不久便顺服了他,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任他拥抱。 只是拥抱似乎也解救不了他着火的身躯,他干渴的嘴巴覆上她的唇,用力吸吮她嘴内的甜液…… “嗯……”她轻吟出声,两手挣月兑他的紧抱,为他月兑下外袍。 他瞇眼凝视着她,满眼疑惑却欲火升腾,明知不可为,却抱着她娇软身子无法放手…… “皇嫂…”他眼底痛苦万分,啾着她柔软樱唇微敌,妩媚动人,娇香绝色,他看见自己的手拉下她衣衫,除去她腰间玉带… 女子优美娇柔身段赤果呈现,她肤如凝脂,粉颈酥胸,香肩轻颤,星眸直望他,隐约含有水气……她哭了? 她的眼泪如一记狠击,他强迫自己清醒,收回了手! 一双柔黄却模上了他胸膛,缓缓往下移,解去锦带,为他褪下单衣。他抓住这双手,原想阻止,却拉着她的手缠绕住自己,修长手指抹去她的泪……俯身吻住了她。他抱起她,不小心碰了茶几,一壶酒倒,顿时酒气四溢。 他望着那壶酒,瞇起了眼,似想起什么…… 她两手攀附他,在他耳畔低喃,吹吐热气,“罗隽,吻我……” 目光焦距移向怀里的美人,他依从了她,一路吻着她上了床…… 一对红烛烧出浓郁销魂香,火烛沉默无言照耀,烛光剪影,一对情人在床上恩爱缠绵。 屋外雨不尽,风雨交杂声,声声入耳,伴随着身下美人娇喘连连,申吟不断,他意乱情迷,欲火攻心,不停索求。他—— 到底在干什么? 一身热,额际冒汗,已是黄昏暗,安亲王府门毫无动静。 去了好一晌的常喜回来了。 “王爷,冷总管马车确实进入晋亲王府了。属下等候许久,马车不曾再出来过,属下才回来禀报。” 罗隽一脸阴郁,只是点头,没有言语。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毁去自己的清白,只为换得自由之身,值得吗? 罗隽……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紧紧握拳。 他要的不是这一句,不是这一句! 夏日炎炎,焚风阵阵,蝉声无尽,江南热。 这黄昏,雨后初晴,斜阳倚岸,湖面波光潋艳,山色空蒙如轻雾。 湖里小船摇,往来吆喝声;湖岸边,文人雅士,贩夫走卒,妇人家,三两成群,好不热闹。 话说前一阵子,这长富县又有事情了。 听说知县张富生又上孙家去求亲了,这回使了强硬手段要孙家就范,未料却逼得孙家小姐半夜出走,远走他乡,不知去向了。孙家小姐离家后,孙府老爷李冰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短短三月之内,张富生亲登府门道歉,据说他鞠躬哈腰,直冒冷汗,频频向李冰和夫人赔不是,身段摆得很低,模样极尽狼狈。 倒是人家首富李冰宽宏大量,只请知县从此多为百姓谋福,过往之事不与计较。 人人盛赞李冰大气度大胸襟,不愧为江南首富。 话说回来,这孙家小姐一去不返,数月时间了,至今仍无消息,孙家夫人思女心切,成日忧愁满面。 最近听说孙府老爷李冰已经探知她的下落,即日准备动身,亲自去把掌上明珠接回来。 这日黄昏夕阳斜,孙府门前停下了一辆马车,马车下来一人。 孙家府门大开,府内上下正为老爷出远门忙碌,一队人马都聚在庭院了。 这时,却看见一抹娉婷身影踏入府门行来。 霎时间,门庭前一阵骚动起!“小姐!是小姐!” “小姐!快,快去通知老爷、夫人!” “小姐!小姐终于回来了!欢迎小姐!” “老爷!” “老爷!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李冰已经走出屋院,穿过前庭林园,忽然听见呼声,抓起袍襬急走出来,看见一条纤影儿站在庭门前,脸覆面纱…… 他望着她,眼里流露异常激动,两手缓缓交负身后紧握,冷峻面庞显露威严,周身是一股冰凉之气。 孙少忛望着他,缓缓拉掉了面纱。 “老天!……小姐妳的脸……” “老天啊…” “呀啊!小姐!”此起彼落惊叫声,一群仆人、丫鬟吓白了脸。 她望着李冰,他僵在原地,瞪着她,瞪了好久、好久,那深邃的眼眸,好看的眼睛,因瞳孔逐渐放大变得极为骇人,他英俊面庞,迷人轮廓,因难以接受眼前事实,脸孔整个扭曲,脸色苍白又铁青!她从来不曾见他如此仓皇狼狈,愉快的笑容自她嘴角缓缓逸开来,她亲昵热情地喊了声:“爹,我回来了。” 没有了罗隽,从此没了绝色孙少忛。 她甘心,她快乐,她望着李冰一张扭曲的脸,她! 好大快人心! 打从回江南的日子接近,她就一直想起一人,这人声音柔甜,笑容不断,好似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她却是天生一张无盐面容,人人见她色变。 这人是常乐,遗憾她与罗隽熟识,从此不能再与她见面。 然而,望着镜中的自己,一张姣好面容,只为自己带来忧烦和苦闷。 此身此心已给了一人,既然此生无缘再见,她干脆毁去娇花容貌图个清静! 离开京城之前,她向冷少怀提起此事,要求她帮忙,她原不愿意,直到她把苦衷说明,她才肯协助。现在,她也能像常乐一样,笑得乐呵呵,喜盈盈了。 只是此后…… 相思不可寄,直在寸心中。 第七章 孙家大小姐回家了!听说离家途中遭遇变故,受了贼人欺陵,毁了清白之身,还毁了一张倾城容貌!传闻孙大小姐那天回府,孙家老爷李冰见了她那张面容,已经整个脸色大变, 像是自己才是那个被毁了容的人,完全失了平常冷肃威严模样,再听她诉说惨事后,不知为何,他瞪着孙少忛,情绪激烈异常,完全无法接受他捧在手心的千金女失了清白之身! 或者说,他根本不肯相信继女所说的话,他立刻要找人来验明女儿清白! 李冰异于常态的反应,让孙家上下大为吃惊,尤其是孙夫人。她本来抱着女儿痛哭失声,却被夫婿李冰失了冷静、不顾她的反对,硬是要验女儿清白的动作打断了几乎崩溃的情绪。孙夫人性情温柔,单纯善良,尤其李冰在入赘之后,对她疼爱有加,细心呵护,因此夫妻相敬如宾,不曾起过口角。却在这一天,李冰像变了个人,完全不是她当初所认识斯文尔雅的李冰。 她无论如何都想保住女儿最后一点尊严,不许李冰在女儿受了伤害之后,还要如此羞辱女儿! 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女儿却点头了,她同意了李冰对自己的质疑和不善的举动,让人验了她的身子。 结果出来,她的女儿确实已非完璧之身,她瞪着自己的丈夫似乎难以接受,几乎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状态,内心起了疑云和莫名恐惧,当天昏倒了。 三日之后孙夫人醒来,李冰为当日发狂翻脸之事向她道歉,但对自己的行为并未提出任何解释,孙夫人也没有追问。 不久,孙府传出消息,李冰誓言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找到高明大夫还掌上明珠花容月貌。 不过,听说孙少忛那张脸毁得太严重,高明大夫们非但束手无策,每个见了孙家小姐都倒退三步,面色大变。 浓愁秋风吹进了孙家,人人脸上一片愁绪,唯有孙大小姐脸上有笑容。 这时候,孙家独子孙少宇回来了,他同时带了一位朋友回来,这人听说和孙大小姐的名字发音一样。他叫孙少凡,听说是孙少宇的多年好友,本身是位大夫,曾经来到孙府为孙夫人诊治过,不过他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来到府中时已经病得不轻,孙少宇是特地带他回来疗养的。 只因孙少凡有高明医术,李冰本将孙少忛能否恢复往昔面容的重望寄托与他,无奈得到的回复也是希望渺茫。 春去秋又来。 天崖山上秋风萧瑟,浓愁无尽。 德亲王府别馆内,打从去年主人来住下后,更是四季寒冬,再无春来。 “王爷呢?”常喜负责到凤谷外头的村庄打探消息,一回来就急着找主子。 “常侍卫,王爷到村子里去了。”总管回话。 “又去了?”常喜闻言,不感意外,只是叹息。来到天崖山一年多了,去年有一回主子上村子里被误认为“风大哥”。听说位风大哥过去常在村内教小孩子读书识字,不过有一天突然不再出现了,可怜小孩子们也失去一位免费夫子。 王爷立刻想到那位风大哥定是行踪成谜的封亲王,他的双胞兄长罗风。多年来主子一直派人找他,未料他原来居住在天崖山上。 主子决定在此地等封亲王,一方面也等凤姑娘,结果在这别馆一住就是一年多。 也从那时起,主子在村子里变成“风大哥”,常到村子里帮小孩子授课。 他正准备到村内去找主人,才走出庭院,远远地就看见两条人影。秋日黄昏下,主子与黑盘一前一后,两人一身布衣,做寻常百姓打扮,不过主子的光芒与高贵之气,岂是朴素衣着能掩盖。 常喜难掩面色得意与骄傲,匆匆走上前。 “属下叩见王爷!” “你怎么回来了?”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告。”他抬起头,眼神带着敬仰与思慕,对黑盘投以妒怨的一瞥。 “到书房谈。” “是,王爷。”他望着主子背影,跟在身后,暗暗叹惜。 这一年多来,主子形影瘦,玉面沉,心事重重,毫无笑容,这回见他似乎又消瘦了,这黑盘肯定忘了他的千叮万嘱,无论如何得想法子让主子多吃点东西…这混帐自己倒是肥了一圈! 忍不住他又回头瞪了黑盘一眼。 只见黑盘一脸无辜,万分委屈。 罗隽走入书房,让黑盘先去休息,他才问道:“查到什么?” “王爷,属下意外看见一个人进入凤谷。” “何人?”他坐下来,腰间系带锦囊垂落,隐隐闪着白丝光芒。 常喜瞥见主子一年多来不曾离身的锦囊,锦囊内凝香玉牵系着主子思念之人,一年多来主子常常望着凝香,看着凝香失神,苦苦思慕想念之情,令人见了鼻酸……唉! “常喜?”罗隽扯眉,面色不悦。 “是……属下该死!”常喜赶紧收回心神,不敢再多看。 “启禀王爷,这个人是以前与安亲王形影不离的孙公子。” “孙少凡?”罗隽倒是意外在此地还听见这个名字。今日的凤谷虽不若往昔风光,不过要光明正大进入凤谷,也非易事。“他如何能进凤谷?所为何事?” “孙公子是由人带进去的。这个人在这附近颇有名气,所以属下很快知道他是凤家的总管,名为孙少宇。属下并未与孙公子照面,所以未知孙公子进入凤谷的目的。” “孙少宇,两人名字只差一字,他与孙少凡有何关系?”他记得七皇弟曾提及,孙少凡是孤儿,世上已无亲戚。莫非谎言? “这事说来真邪门,属下后来向熟识的凤谷谷民探问,他竟说『孙少凡』是凤家总管的姊姊。” “那孙少凡是女儿身?”罗隽瞇眼,却难免有疑。孙少凡的性别,过去确曾引起怀疑,不过听说后来证实他确是男儿。 “回禀王爷,孙公子是否女儿身,属下无从查证。不过谷民口中的『孙少凡』去年曾经去过凤谷,据说当时引起一阵骚动。谷民描述,孙小姐生得绝色之姿,倾城容颜,貌色娇艳,闭月羞花,惊为天人。……属下以为,孙公子确有美色,若是化为女儿身,的确是清雅月兑俗的美人,却尚无倾城绝色。这若非谷民夸饰,便是孙公子与孙小姐非同一人。” 一段话,令罗隽胸中敲击着极大的巨响,他紧紧握拳。人们总对既有的认知不再详加查问,他极可能因此错过了重要线索! “你可问到,凤紫鸳是何模样?” “属下曾经探问,但是任何有关凤女消息,凤谷谷民一概封口不谈,属下为避免引起怀疑,不敢多问。” 罗隽沉下脸色,浓眉深锁。该是他多疑吧。…她,若非凤紫鸳,岂可能瞒过二皇兄?……但是世上又有多少倾城绝色? “可有办法见到孙少凡?”再说这孙少凡竟与凤谷总管熟识到能进入凤谷,此事二皇兄可知情? “属下本欲设法暗中进入凤谷查探,但是自从凤家总管回来后,凤谷竟突然封谷了,如今除非要事,拿有令牌,否则就连凤谷谷民也不得进出了。”常喜叹息,他的消息因此中断,无法再深入追查,所以才回来禀报。 “自从凤女能者骤逝,凤紫鸳失踪,谷内居民精神无所寄托,民心涣散,盘守不严,凤谷三位长老代理谷主之职,尚不能挽回颓势,一年多来凤谷已经如同一然散沙,凤族眼看即将走向衰亡之路。封谷如此大事,若非凤女出面,谷民如何能从?”这一年多来,他居住于此,对凤谷内外掌握甚详,不信三位长老有此本事。 常喜瞠圆了眼,眼里惊喜又景仰,异常激动。不愧是他一生追随仰慕的王爷啊!他马上拱手道:“王爷分析得极有道理,属下佩服万分。” “不需废言。”罗隽玉面冷,续道:“安亲王眼光长远,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凤谷之内必还有他的人存在暗处,倘若封谷之人是凤女能者凤梅破,安亲王绝无可能坐视,此处暂时静观其变。” 倾城之貌,世上能得几人?尽避他信任二皇兄 一双慧眼,始终无法释怀,为免抱憾,任何蛛丝马迹都得查个透彻明白。“常喜,你去打听凤谷总管孙家之事。” “回王爷,属下目前略探知一二。孙少宇生在江南首富之家,其继父正是那传奇人物李冰。孙家有姊弟二人,长姊名为孙少忛。孙少宇因曾受前任凤谷谷主恩惠,所以留在凤谷之内为凤家做事。” 他把从凤谷外村庄里搜集来的消息禀报。孙少忛……被形容为倾城容颜,闭月羞花,惊为天人之女子…罗隽低头凝思,目光痴视着锦囊。这一年多来,他百思不解……她若非对他也有情,若只为除去婚姻伽锁,只须轻解罗衫演一场戏,不必对他用药,假戏真做,与他欢爱…… 她既对他有情,为何不来找他? 她非绝情之人,若有难言之隐,为何忍心未留只字词组给他? 她犹如人间蒸发让他遍寻不着,任是其妹凤梅破意外身亡消息传出,她也未曾现身,不回凤谷…… 二皇兄欲除凤女能者而后快,但她无凤女之异能,二皇兄非残暴之人,当不至于置她于死地。 纵然如此,这一年多来,他依然辗转难眠,忧心挂虑她出了事,深恐……罗隽紧紧扯眉,不愿深想。 “启禀王爷……” 罗隽抬起头,见常喜欲言又止,一脸迟疑,“有事直说。” “可是……这只是属下个人的感觉,况且俊男美女多数一个样,所以属下……” “本王叫你直说。”罗隽懒得听他叨念,下了命令。 “五王爷,属下见过孙少宇一面,当时觉得他面貌熟悉,似曾相识。后来一再回想,原来他的五官是与凤姑娘有几分肖似。”常喜果然迅速直说。 罗隽瞪着他,心中疑云扩大,内心似擂鼓猛力敲击! 他不断回想,不停思索其中诸多疑点,套用假想,一一抽丝剥茧,厘清真相,逐渐拨云见日。 倘若他心中猜想成真,二皇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结果他与二皇兄都被耍了,如此他百思难解的谜团,一切便都获得答案! “常喜,本王要立刻动身前往江南一趟,你留在此地继续追查消息。”这些日子来有如一摊死水的心湖再次涌出活泉来,他胸中激动万分,神色不再平静,恨不得立刻飞到江南证实这一切。 “王爷只身前往万万不可!属下不放心,还是让属下!”他焦急地抬起头,和主子一双深邃不耐眼神对个正着,马上低头苦脸道:“属下遵命。” “若有消息,立刻到江南来报。” “是,王爷。”又让黑盘得了好处! 船行至江南,放眼一片秋色,他坐靠窗边,遥望远山含烟,水面波光,心中只想一人。不久,船已靠岸。他令一名在江南有亲戚的侍卫下船去找人。 等待许久,侍卫带了一名老妪上船来,进入船室之内。 “五爷,她是我表叔父的邻居,大家都唤她江婆婆,她说孙家小姐就是她接生的!而且……”侍卫急于表现,滔滔不绝想继续讲下去,黑盘一手捂住他的嘴巴,敲了他的脑袋。 罗隽啾着白发苍苍的老妪,她步伐慢,才刚爬上阶梯,走过船廊,踏进船室来,还雀跃地不停回头张望。 她活了大半辈子不曾登上这么大又气派的游舫。船上两层楼,船柱、窗户用的是上等木材,雕梁画楝,装饰高雅。这老蒋的小远亲果真没有骗她。那么,只要能认出孙小姐画像来便重重有赏,也是真有其事了? “老人家,若是请妳指认,能否指出孙家小姐来?”老妪缓缓转过头,看见前面坐着一位年轻斯文爷儿,一见那双威严俊目,尊贵不凡的外貌,她立刻瞠目,连忙下跪道“大人,民妇认识孙小姐,民妇能够指得出来!” “老人家不必多礼。”罗隽看了一眼黑盘。 “江婆婆,快请起来吧。”黑盘搀扶她起身,带她到一旁长桌看。 桌上已经摆了几幅摊开的画像,画中美女长相各有不同,有清秀月兑俗,有小家碧玉,有端庄秀丽,有娇艳如花…… 江婆婆一一看了过去,便摇摇头,肯定的说:“这里面没有孙小姐的画像。” 罗隽瞇起了眼,拿起茶几上一副卷轴摊开来,“老人家,看看这一幅。” 江婆婆站得远了些,看不清楚,慢慢走近一看,这脸上便发光,立刻指着画像说:“是了、是了,这是孙小姐!饼去孙小姐就是长这样!那美貌啊,真看得人发呆啊!” 找到了!罗隽盯着老妪脸上的情绪,紧握了画轴。原来她不叫喜儿,更不叫凤紫鸳,她更不是他的皇嫂,她叫!孙少忛!她可骗得他真苦! 罗隽忽然钻眉,狐疑地啾着老妪。“妳说是过去的孙小姐?这是何意?” “唉!红颜薄命啊,大人,现在的孙小姐已经毁容了。” 罗隽一惊,胸中一紧,瞪着老妪,声音嘶哑:“老人家,把妳所知细说出来。” 江婆婆也是爱说话的人,很快便开始从知县张富生爱上孙少忛,上门提亲,屡遭拒绝,不择手段说起,仔细地说了孙少忛离家时间,回家之后所发生的事,甚至当时就是她去了孙家帮孙小姐验身的…… 罗隽脸色愈来愈难看,画轴落地,两手紧握成拳。 孙府 西侧楼院,一片冷清,再无往日春景。 “小姐,江婆婆说她有事情要见妳耶。”孙少忛两手抚在琴上,始终弹不出一个音来,目光正出神,听见丫鬟声音,缓缓抬起头来,望着一个俏丽活泼的女孩,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面纱底下弯起唇瓣。 “喜儿,去请她进来。” “好的,小姐。”喜儿像只蝴蝶飞了出去。 孙少忛望着她的背影,怔怔若有所失。她曾经以为挥剑能斩情丝,情如流水远去,随岁月而逝……哪知情到浓时思念深,忘不掉,斩不断,任凭岁月走,他的形影紧紧盘踞心中,根深柢固,难以拔除。 相思如影随形,她却深知不可如此下去,她该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彻底遗忘他……纤手抚上脸儿,深深叹了口气。 “小姐,江婆婆来了!”喜儿把人带进来。 “江婆婆,好一些日子没看见您了。”她起身,拉开茶几旁的椅子,“您请坐。您近日可好啊?” “谢谢孙小姐。老啰,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江婆婆坐了下来,望着她戴面纱的那张脸儿,忍不住叹了口气,满脸惋惜。喜儿倒了杯茶给她。 “婆婆,您来找我家小姐有什么事,刚才都不肯告诉我,神秘兮兮的,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不成、不成,这事只能孙小姐一人知道。”老人家虽然喝了茶,还是连连摇手。 “喜儿,妳先下去。” 喜儿嘟着嘴,百般不愿地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江婆婆,是什么事这么神秘啊?”孙.少忛笑吟吟地问。 老人家这才小心地掏出一封信来,一面说道:“那位大人托我把这封信带来给小姐,他说小姐看了便明白。” “大人?是哪位大人?”她听得一脸茫然,伸手接过信封,倒是看江婆婆一脸兴奋和光芒,还比较让她好奇。 “我也不知道他的身分,是邻居老蒋的远房亲戚带我去见他的,我听他们喊他『五爷』。不过啊,我一见他,就知道他不是一般富贵而已。那位大人相当高贵,周身像有一股气围绕着,我看旁人可不敢随便靠近,天一样的人哪!”老人家简直把人形容成了神,一口气难以说完,还喝了口茶。 孙少忛却一听“五爷”,立刻一颗心紧缩,手里捏着信封颤抖。不可能是他,不可能会是罗隽,他不可能查得出来她的身分……信封里,似乎有个软软像布料的东西。 “江婆婆,那位大人只托妳拿信过来,还有交代些什么?”不可能是他,她的心却狂跳不已,全身止不住抖。 “哦,大人说,他的船会在柳江岸停靠三日。”江婆婆喝过了茶,见她眼眶染湿,不大对劲,赶紧起身说:“孙小姐,那我先走了。” “婆婆,若有人问起妳找我何事,请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了,别提起『大人』的事。”她从头上取下一支珍珠簪子放到她手上。 江婆婆谨慎地点点头,收下了簪子。 孙少忛唤喜儿进来,代她送江婆婆出去。 房里剩下她一人,她才望着那封信…… 不可能是罗隽,不会是他……我听他们喊他“五爷”。那位大人相当高贵,周身像有一股气围绕着,我看旁人可不敢随便靠近,天一样的人哪!除了他,还有谁!她双手抖得不成样,好不容易才拆开信封,一不小心,从信封里滑出一道白光,一个东西落了地。 她低头一看,一个平稳斯文的声音在耳畔清晰了起来…… 锦囊上有白丝绣着“白玉微瑕”,锦囊内是一块玉石,圆形扁平,表面光滑,姑娘应该模得出来。 泪水迅速模糊了眼,她弯身将锦囊拾起。 “罗隽……罗隽……你怎可能……”她紧握锦囊泣不成声,初次相遇彷佛才是昨日的记忆深刻脑海,一只锦囊终于让她情绪溃堤,再也无法压抑思念如潮汹涌而出。 锦囊内已无凝香玉,模着却似乎有东西。她抹去眼泪,抖颤着手指打开锦囊。 是一张短纸,纸上文字不成句,写出三个名字和一个关键语: 假凤虚凰 凤紫鸳 孙少凡 罗非 这张纸即便不小心落到别人手上,也不用担心事情曝光,唯有参与其中之人才有办法一眼看出其意。孙少忛面色苍白,难以置信地瞪着纸上名字,一看再看!东窗事发了吗? 不对,倘若罗非已经知情,罗隽不必故弄玄虚传这张字条给她。 大人说,他的船会在柳江岸停靠三日。 孙少忛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 罗隽,是要她去见他,三日之内若不到,他要把孙少凡是女子,是凤紫鸳之事告诉罗非? 她缓缓松了口气,只要罗非不知情,还有机会保住凤紫鸳的秘密。只是罗隽……她顶替凤紫鸳身分之事几乎是天衣无缝,就连罗非何等精明之人,她们也都瞒骗过了。他,如何能查出这件事?她一怔,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 以为今生不再见,她毁去容颜,不想……他找上门来了。 她……怎么能去见他呢? 第八章 水光秋月相和,江面无风镜未磨。柳江岸边一条靠岸游舫停留第三夜了,船室之内灯火不灭,茶案上摆着一个木盒子,盒内锦缎上置放“凝香”。凝香主人躺靠在窗边卧榻上,双目闭起,呼吸沉稳,似乎睡着了。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正要开口,一只手轻轻拍了他。黑盘犹豫一阵,点点头,退下了。 她走进船室之内,步伐迟疑,缓慢靠近,停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他瘦了,面色沉重,眉心纠结,嘴唇紧抿,神情冷严。 眼里忍不住盛满泪水。她转身,灭去一室光明,船室顿时陷入黑暗,只剩窗外一轮明月清辉照出影儿。 “是谁如此大胆?”声冷不悦,缓缓张开眼来。 “罗隽……”轻柔呼唤出满怀思念,两行热泪滚落。 只见他半卧身躯不动,对她的呼唤仿若未闻,久久不曾开口。 她眨了眨眼,才看见月光洒落他一张侧颜,她仿佛看见他深邃目光对着自己凝视,似乎不确定他看见的是梦中影,是错觉,还是真实人儿…… 数不清的夜晚,无尽相思,梦里缠绵,醒来只有孤影相伴。她望着他,不知他是否也跟她一样,孤单寂凉,拥着黑夜自泣,所以此时才沉默? 许久,罗隽才终于开了口,语气偏冷淡:“我该叫你什么?你不自己介绍吗?” 她望着月光之下一张玉面线条严厉,刹时泼凉了一颗生热发烫的心,冻住了眼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膝跪地,头低垂,轻声服从地说:“孙少忛叩见德亲王爷。” 他瞪着她口不对心,倔强的性子。“你还敢跟我赌气?” “我不敢。”她乖顺回道。 “你假冒王妃,还会有你孙少忛不敢做的事吗?”他狐疑地瞅着她。她的傲气呢? “罗隽……假冒安亲王妃是我的主意,一切与凤紫鸳无关。”提到好友,她难掩语气激动,极力辩护道:“紫鸳的确是与罗非称兄道弟的孙少凡,所以当日罗非前来凤谷求亲,她是诚心嫁与罗非。奈何新婚隔日阴错阳差,罗非认错人了,是我将计就计,央求紫鸳让我顶替她三月时日。紫鸳已经打算在江南行时对罗非坦白,但她却在那时发现罗非抓了她妹妹,把她打得遍体鳞伤,生命垂危……紫鸳对罗非 一往情深,她悔恨自责若非她点头答应嫁给罗非,也不会害了凤谷……害死了梅破。罗非的残酷无情对紫鸳打击甚大,她的身子从大病一场后至今尚未痊愈。”她深长叹息,继续说道:“直到近日之前她都还在此养病,可是她却心系凤谷子民,一心回去安抚民心——” “妳来此只为求我留一条生路给凤紫鸳走吗?”他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不想再听她全心为凤紫鸳求情,心底积压着一股闷气。 “罗隽,如今凤女能者已死,紫鸳无意与皇族为敌,她会带领凤谷走向和平之路。”她抬起头,声音软,身段低。“罗隽,我深知你与罗非不同,你不争权贵,你有存善之心,紫鸳已经身心俱伤,你不会忍心再见她受折磨。罗隽……我求你,别因为我的错,让罗非知道凤紫鸳就是孙少凡。” “妳都说完了?”声冷如冰。 “……我说完了。”听出他不耐烦,她咬唇低头,眼眶湿。 月光观着一个跪着的人儿。罗隽在昏暗月色下直啾她,“妳为什么要假冒安亲王妃?” 她颦眉,不懂他不肯听她为好友说话,却计较在这些小事上是为什么? 尽避心里有嘀咕,如今处在下风有求于他,她不敢惹他生气,照实回道:“我随紫鸳进京,却遇贤亲王两次设计陷害,我担心紫鸳安危。凤夫人舍身救舍弟,我想为紫鸳做点事,本想用己身引出贤亲王,却……徒劳无功。” 却是被他坏了她的“好事”吧。他想起她在承恩寺伤了脚踝那一次,还有几次她想外出都被他挡下,如今方知她的用心… 往事如昨,历历在目,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妳起来吧。” “那紫鸳的秘密呢?” 他瞇起了眼,“我若不答应妳,妳要跪地不起吗?” 她以为他答应了,就能够瞒住罗非,实在太小看他二皇兄了。 “罗隽,设计陷害你与罗非反目,害你名誉扫地,落人口实,全是我做的,我一人承担。” “妳能去向我二皇兄解释,还是上京自行请罪?”他又闷又怒,忍不住冷冷讥刺她。 “你明知我若曝光,也会泄漏紫鸳的身分。”何必损她呢? “除此之外,妳还能如何承担?”他冷哼了声。 她本要说,任他是要关她或是要她用命相抵,她都无怨言。她一心一意只为凤紫鸳说情,直到此时才听出他的情绪,他对她有怨、有怒,有…… “罗隽,你这么恨我吗?”她是重重伤害了他,被他恨也是应该的,她无话可说,只怕因此连累凤紫鸳。 他恨她吗?被她如此问,罗隽也不禁自问。思索许久,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他反问她:“妳自毁清白,只为让我和二皇兄反目?” 昏暗室内又是一片寂静,她跪在地上,缓缓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他凝视她良久,清冷月光只隐约描出一抹纤细身影儿的线条,看不清分别一年多,她的转变,还有她的面容……心情忽地转沉,心里扯着疼痛,想起江婆婆的话来……去年秋天孙小姐离家归来,一张花容月貌毁了,把大家都吓坏了!听孙小姐自己说,她离家途中碰上山贼,这些山贼强暴了她,还把她的脸弄花了,才肯放了她。 真是可怜啊!孙老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平时很疼爱这继女,但是这种时候他却执意要验孙小姐的清白,还和孙夫人大吵了一架。 后来我被叫进孙府,给孙小姐验了身。唉…… 他在黑暗之中望着她,终于走下卧榻,走向她。 一片黑影将她笼罩,她仰头看他站在面前。 他向她伸出手来。 她摇摇头,紧握了双手。 “凤紫鸳之事,我愿意考虑。不过,我有话问妳,妳不可隐瞒。” 她望着他伸出的手,一阵思虑,眼里略有逃避,但想到凤紫鸳,她才把手递给了他,由他把自己拉起来。“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还想问什么?” 她站直了身子,欲抽回手。他却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肯放开。 “罗隽……”他握着她冰冷的手指,忽然一把拉了她。她跌进他怀里,被他紧紧地圈锁住了。 他抱着她,彷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和他骨血相容,从此不再分开。 他身躯的热度和压抑住的微微激动,在一个紧紧拥抱里,一波波传来,一阵一阵熨烫她的心。她终于知道他也同她一样,忍受孤独,思念着她…… “罗隽,你不生气吗?你不恨我、不怪我吗?”轻细声音终于压抑不住哭泣。 “回答我,妳和我欢爱,是因为妳爱我,是不?”低沉粗哑的声音吞吐着火热的气息,靠近在她耳边。 她全身一颤,紧紧咬唇,泪眼模糊,始终牢牢紧守的心防溃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肯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罗隽紧绷的神经终于获得纡解,但这还不够,不足以弥补他数百个日子苦苦相思,寻寻觅觅,夜不成眠。 “我要听妳亲口说。”他紧握了一把她纤细的腰,拇指轻轻揉着她的耳,柔声吐在她耳里。 “…我……我爱你……我承认我爱你就是了嘛!”轻轻一拳捶在他胸膛上,她埋在他怀里哭泣。罗隽勾起嘴角,紧紧拥着她许久。 “孙少忛……我以后叫妳忛儿好了。”他揪着眉头,长久以来对“孙少凡”不具好感,要喊她少忛,颇有障碍。 她懂他的心情,因此只是点点头。 他放开她,捧起她的脸儿。 她脸覆面纱,一双湿热黑亮的眼儿在月光下和他对望……他把手伸向她的面纱,她马上往后退了一步! “罗隽,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知道,江婆婆都告诉我了。”他转身把烛火点上。 船室内恢复光明,她眼瞇了下,看见他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 “让我看看。”他深情温柔的眼神很温暖。 他不在意她毁容,她并不意外,她一直记得他给常乐的笑容温柔又亲切。但是…要让他看这张脸,最需要勇气的是她自己。她又一次佩服常乐,想念她了。她始终没有常乐的乐观和勇敢。她缓缓闭上了眼,仰起脸儿,让他把面纱除下。烛光晃闪,掀开了面纱,她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他的表情。 许久,没有任何动静,她心跳得好快,跳着担心和莫名的惧怕,她紧握着手,决定要张开眼睛时,突然被紧紧的抱住! “是谁敢这么做?”他切齿愤怒的声音咬在嘴里,他要将胆敢折磨她的人碎尸万段! 他莫大的火气满月复烧,对她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怜惜,身躯承受着极大的疼痛而颤抖,彷佛她的伤在他的脸上。 她在他的怀抱里,咸受到他此时此刻的情绪和心情,他应该正在想象她受折磨时的画面……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和害怕好多余,紧紧咬着下唇忍住嘴角上扬,一颗心软绵绵好温暖。 “是我做的。”她还是忍不住轻逸出笑声。 罗隽全身僵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捧起她的脸,瞇眼啾着她,深邃眼神满载深情难掩狐疑,嘶哑问“谁做的?” 一双水气汪汪的眼瞳直望他,相当无辜地重复了一次:“我做的。” “……妳做的?” 她点点头,“我做的,你没有听错,我把我自己毁容了。”他还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她,久久,他才问:“为什么?” 夜很深,三更过了,她出来大半夜了。水风扑面,带来一股冷意,孙少忛瑟缩了下,马上被一双手臂拥紧。 船室内烛光随风舞动,她想,她这张丑陋的脸一定看起来更恐怖。 即使是她把自己毁容的,他的心仍深深扯着疼痛。 世上会有哪一个人舍得下手毁去一张娇艳绝色、沉鱼落雁之貌,何况是她自己毁去! “究竟出了什么事,逼使妳如此做?” 两人坐在卧榻上,她本来躺在他怀里。他扳过她的身子,勾起她的下巴,深邃严肃的目光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眼睛依然灵动有神,勾魂迷人,但是一张面纱覆盖住的地方,除了嘴唇,没有一块皮肤是完整,斑红的皮肤萎缩皱起造成脸皮坑坑疤疤不平整,就连脸部轮廓都变形了。 她可把自己毁得真彻底! 他紧紧咬牙,疼痛在心! 她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伤心往事,我不想说,不过让我下决心这么做的却是你。我本以为此生不可能再见你,留着这张脸只有一堆困扰,毁去容貌之后我才能清静生活。” 他闭上了眼,听着她的话,满怀感动,满心疼惜。他若没有找到她,她要就此终老一生? “我听说此地知县仗势欺人,贪恋于妳,不择手段企图强娶妳。可是因为狗官的关系?”提起狗官,他虽恼火,语气里却也隐隐透着质疑。她聪颖机灵,敢假冒安亲王妃,连他都被她耍弄了一番,他不太相信小小狈官她会放在眼里,甚至为此毁去容貌。但是,她却为此事离家……“你调查得可真清楚。”她不让他看她,自己却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他直挺鼻梁,抿着不悦的嘴唇,光滑的皮肤,俊逸脸庞,数百个日子以来不分白天黑夜在眼前晃,现在她终于看得到他,模得到他了……心脏直跳,脸儿烫热,她唇角弯弯,很难摆心思应付他,只是顺势道:“是啊……都是因为他的关系。” “听说狗官纠缠妳多年,孙府无人敢上门提亲?” “嗯,是啊。”她坐在他的怀里,换了只手遮他的眼睛。 他搂住她的腰,声音转柔,“妳因此离家出走,与我在京城相遇。我们两人的缘分或该说是狗官所赐。” 她看见他嘴角微扬,似乎心情宽松了些,迷人笑颜,看得她意乱情迷,心儿乱跳。她一只手勾住他后颈,脸儿枕在他的肩窝上,和他说笑道:“是不是要我备礼去谢谢他呀?” 听她口气丝毫不在意狗官的存在,他猜得果然没错,她毁去容貌背后定有重大隐情,迫使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李冰……”他才开口,就发现怀里的人儿一瞬间身子僵硬!他心底存疑,更不希望自己抓对了方向,但还是不着痕迹平稳说道:“妳的继父成功传奇,京城也有耳闻,他是什么样的人?” “就如传言,他是商业天才呀。”遮着他眼睛的手指有些冰冷发汗,声音却出奇娇柔。 “只是如此而已吗?听说妳离家不到三月,他已经出手摆平狗官。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把狗官吓破胆?” 孙少忛终于渐渐发觉罗隽一直循序渐进在套她的话!她居然这么没脑袋的任他一路问下来。 “罗隽……”她软声软调地唤他的名,一手遮着他的眼睛,一手攀着他的颈项,身子贴着他,一下、一下轻触他的嘴唇。虽然没有了美貌,他们之间有感情,有回忆,他的记忆里有一个完好的孙少忛,她自信自己是被他爱着的。 一抹温热和香气贴着唇,怀里软玉温香,罗隽扯起眉头,深知此时不是受她诱惑的时候……他收紧手臂,拥紧怀里人儿。 孙少忛推倒了他。他平躺在卧榻上,她倒在他的身上,换手遮了他的眼,深情柔吻如细雨点点落下他的脸,他的唇…分别多时思念深,面对她又吻又抱的攻势,他尽避脑袋清楚她使的使俩,仍然难以拒绝,将她紧拥在怀里,任她作乱……不过,她只是不停的吻他,没有更进一步动作,他感觉到她的手心烫热,想她此时大概已经是脸红耳热,娇羞不已了。 罗隽嘴角隐隐勾着看不见的笑容,压抑,稳住声音继续说:“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妳的继父既然能在短短三个月之内就制服狗官,为何多年来任他猖狂跋扈,耽误妳……” 软唇上来吻住了他,堵住他的话语,抱怨道:“罗隽,这种时候别提扫兴事嘛。” “我只是想把我不明白的问清…”忽然一条软舌钻入他口内,浅柔的吻转为深吻,让他再也没有问清楚的机会。 胸口贴着她激烈的心跳声,说明她的紧张和羞涩。 他双眉聚拢,全身紧绷,终于再也无法平静地任她摆布,转身将她压在下面,将她两只手固定在头顶上,火热的向她吻来,不只是她柔软的嘴唇,他更怜惜地吻上她凹凸不平的肌肤…… “罗隽,不要……”她轻声抗议,对他又愧又心疼。虽说他不在意,于她却有心理障碍。他迟疑一下,才缓缓抬起头,皱眉凝视着她,“在我心里,妳还是妳,无论妳变成什么模样,我对妳的心意永不改变。” “我明白。但是……”若不是手被他抓着,她很想遮住自己的脸,或者继续遮住他的眼睛。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罗隽,是你不明白,女人总想把最美的一面呈现给深爱男人看。我也只是个平凡的女人。” 罗隽眼里有温暖,神色顿时温柔,嘴角有笑意,一句“深爱男人”像对他灌了迷汤,的确是很受用。 “平凡的女人可下不了手毁掉自己容貌。”他声音甜柔,对她充满爱意,伸手抚模她不平整的脸颊,心里忽然透着疑问,开口问她:“妳用什么方法把自己毁成这样?” 她一怔,有个名字、有个人的影像出现在脑海,在他没有主动提起前,她还打算要隐瞒。 罗隽瞇起了眼,彷佛透析她的想法,立刻说道:“我一直在想妳如何能在我的眼皮底下从安亲王府消失,后来我的手下发现孙少凡与凤谷总管孙少宇进入凤谷,他向附近村人打探,获知孙少宇有姊姊叫孙少忛,形容的容貌与妳相似,我因此猜到孙少凡可能是凤紫鸳,于此同时也想到一人。孙少凡大病期间能保住女扮男装的秘密,还有我和妳被二皇兄捉奸在床,关键人物都是晋亲王府的冷总管。” 他停顿,看着她还想打迷糊仗的眼神,不悦地直言道:“当时冷总管的马车从安亲王府出来,我一时疏忽,放他过了。这冷少怀可真是狡猾人物,将妳藏在马车之内,还胆敢下车与本王请安,他这场心理战打得成功。晋亲王府却不可再留此一细作!” “罗隽,你不要误会,少怀纯粹只是帮了我与紫鸳的忙,她不是凤谷之人,更不会做出不利于晋亲王府之事。倘若你发誓愿意守密,我答应对你坦白就是了。” 眼看隐瞒不住,她只好说道。 “只要他的存在不会危及七皇弟,我可以答应闭一只眼放过他。”罗隽放开了她,拉她坐起来。 “这点你大可放心,少怀她只是被卷进来的无辜者,在此之前她单纯只是晋亲王府的总管,是与凤紫鸳多了一层亲戚关系才出手相救。此后她也会安分做好总管分内的工作。”孙少忛若有所思,咬了一下嘴唇,才说道:“她与紫鸳一样识得岐黄之术,同时拜她师父之赐,她对毒物研究更深,当日我对你下的迷魂香,还有我毁容所用的蚀容粉,都是我向她求来的。” “蚀容粉?它对妳的身子可有影响,此毒可有解药?”他抚模她的脸,眉头深锁。 孙少忛望着他,缓缓低下了头。“少怀说过,此毒粉只会破坏皮肤,对身子无害。她也担心我无法承受毁容之苦,所以给我蚀容粉同时,交给我一包解药,让我在反悔之际随时可恢复容貌。” 见她低头不乐,罗隽内心已有不祥之感,但还是存着希望开口问她:“那解药呢?” “离开京城之后,我把那包粉末洒向天际,随风归于大地了。”她当初下了决心,不想今日还会再见到他,遗下深深叹息。“少怀说过,蚀容粉取得不易,她只有一包解药,更是弥足珍贵。” “我带妳回京城找冷少怀,也许还有方法可解。” 她望着他,顿时无语。即便冷少怀有办法,她也不可能和他回到京城生活。他瞇眼啾着她,“妳是担心京城之中有人认出妳,凤紫鸳的秘密会被拆穿?” “罗非何等精明,你带我回京,定惹他起疑,他若深入追查,迟早会查出紫鸳就是他深爱的孙少凡,他不可能放过紫鸳的。” “……只有这个原因吗?”他捧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看。 她挣月兑了他的手,立刻投入他怀里,两手紧紧抱住他,“天快亮了,我该回去了。” 他沉默不语,对她还有事隐瞒他,显得不悦。 “罗隽……你会在此待多久?”她该离开,却依依不舍。 “尚未决定。”他叹了口气,将美人幽香抱满怀。 “罗隽,你答应我,在此等我……别轻举妄动,我找机会再来见你,好吗?” 不忍心离开他的怀抱,更忧心她这一离开,他不知会采取什么行动。 “妳是指凤紫鸳和冷少怀的秘密,还是……对妳?”恐怕她很担心他以德亲王的身分上孙府去找她吧? “都有。”她遮住他的眼,倾身吻上他的唇…… 一个吻就想堵住他的嘴,他这么好打发?罗隽缓缓扯起眉头,两手拥紧了她……待会儿先写一封信命亲信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希望冷少怀有方法可恢复她的容貌,否则一直被她遮住眼睛,他都不能好好看她了。 “罗隽,你等我,我尽快再来见你。”她离开他的怀抱,迅速把面纱系好,匆匆走出船室。 罗隽没有言语,目送她离去,随后叫黑盘跟上保护她。 第九章 叩、叩。 喜儿正坐着打盹,隐约听到门外声音,这才揉着眼皮起身开门。一个高大身影笼罩下来,她抬起头,一见那张成熟冷峻的脸庞,严肃深邃的目光,整个人清醒! “老爷!”喜儿一见李冰,赶紧见礼,急忙道:“老爷,小姐午睡未醒,奴婢去叫醒小姐。” “不必,妳退下。”李冰走进屋内,负手转身,见丫鬟还站在那儿,一脸犹豫,他啾着她,“喜儿,妳还有什么事吗?” 喜儿一怔,连忙摇头,欠身道:“喜儿……喜儿在门外,老爷有事尽避吩咐。” 她退到门外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两手紧握,彷佛很怕老爷两手一伸把门关上。李冰并未理会她,转身走入内房。喜儿张嘴,声音卡在喉咙,满满心慌,却只能紧咬唇瓣,不敢声张。自从小姐毁容,老爷已经很久不曾上小姐楼院来了,为何今日…… 李冰踏入房内,就闻到阵阵幽香。他放轻脚步,靠近床榻。 她侧身而眠,身上盖着薄被。他啾着那一头乌黑长发,无声息地在床沿坐下,拾起一把秀发嗅闻。 他瞇眼啾着床里的人儿。以往只要他一靠近,她便整个人惊醒,今日倒睡得沉了,是他太久没来的缘故,还是…… 他伸手模向她纤瘦香肩,沿着肩部线条一路滑下她的手臂、手腕,轻轻揉着她纤细身骨,俯身嗅闻她的香味儿。 孙少忛从沉沉睡意中被拉回意识,感觉有人在碰触她,一种熟悉又恐惧的感觉让她全身发毛,她猛然张开眼睛,从床上跳起,缩到角落! “怎么,做恶梦了吗,女儿?”低柔嗓音甜似蜜,却看见她脸上恐怖皱疤,紧紧锁眉,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一时间孙少忛心跳得厉害,瞪着他,缓缓扯开嘴角,拉出笑容,“是啊…爹,我梦见一只怪物坐在我的床边,好可怕啊。” 李冰充耳未闻,目光避开她难看的一张脸,冷冷道:“我托人找到一位高明大夫,明日该会到了。” “爹,你还不死心啊?”娇柔声音带着微微叹息,声韵里夹着一语双关的味道,过去这种时候她总必须努力压抑着全身颤抖,今日她发现那种浑身打颤、冷汗直冒的感觉不再。也许心里有个人支撑着她,让她不再充满无助和恐惧了。 李冰皱眉,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忆往事:“当年我初次见到妳时,妳才八岁,明眸皓齿,肤如初雪,晶莹剔透犹如仙物。妳看见我,嫣然一笑,我惊为天人……” 他的眼神迷离痴恋,语气停顿。 “没想到我竟对一个八岁小女孩痴心狂恋。如今妳已经二十岁了,正是我当年入赘孙家的年纪。人人以为,李冰传奇轻而易举,殊不知这十多年来我费了多大的功夫,花了多少苦心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我不惜入赘孙家,将孙家产业壮大,一切都只为了能够更接近妳,好亲手照顾妳,栽培妳,疼爱妳,给妳最好的生活……没想到妳是如此报答我!” 她面无表情,无奈也麻痹了,只是静静窝在床角,听他数落。 “妳遇山贼之说,能够瞒骗世人,却骗不了我!妳心里有了爱人,身子给了那个男人,还把自己给毁了容,以为如此我就能对妳放手,成全你们!妳休想!” 冷厉声音满是切齿痕迹,一把抓住她手腕,一想到她背着他和男人苟合,就气得几乎丧失理智。 “……爹,我娘单纯善良,她只是个柔弱女子,禁不起风浪折腾。她深爱着你,你是她一辈子的依靠,请你好好对待她吧。”孙少忛深深地吸了口气,语重心长感慨深。 “和她结为夫妻至今我不曾亏待过她,但是妳呢?我已经答应妳,我不会碰妳,更会爱护妳母亲,只要妳一辈子留在我身边,让我看到妳!妳却背叛了我! 我告诉妳,我一定会找出那个玷污妳的混帐,生生折磨他至死!”他扳过她的脸,怒瞪她,但是一碰到她丑陋的脸,他又立刻放开了,更愤怒地甩开了她的手。 孙少忛摔在床上,长发遮去容颜,手腕已经浮出五指淤痕。 李冰瞪着她,眼里却又是满满的疼痛和怜惜。 “……即使遭妳背叛,我也无法放弃妳。”他抓起她一把秀发,靠近她耳边,“妳放心好了,纵然要我倾家荡产,我也要治好妳的脸,让妳恢复昔日的美貌,永远留在我身边。”他起身,走出房间。 她趴在床上,忍不住打了冷颤!还好她一直瞒住凤紫鸳的身分,否则此时便落下把柄在他手上了。 “小姐!小姐,妳没事吧?”喜儿慌张地冲进来,她一见小姐趴在床上, 长发凌乱,一阵紧张和愧疚,“小姐,对不起,我…我保护不了小姐…对不起…” 她抬起脸,望着喜儿。喜儿是李冰多年前买来伺候她的,她家有幼弟,爹娘卧病,一家都指望她,她能怎么保护她? 孙少忛露齿微笑,“喜儿,不要慌,我很好。” 喜儿望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小姐,为什么妳已经变成这样了,老爷还是不放过妳?” 她无言,伸手抹去喜儿脸上的泪。人心执着,异常可怕,她也无奈…… 夜,静悄悄,全府人该已入眠,可是西侧楼院外却有人驻守,已经好几天了。孙少忛内心焦急,今夜再不去见罗隽,怕他会有动作。情非得已,她只好找喜儿帮忙,偷偷从窗户爬出来,一路上小心地穿过蜿蜓小径,好不容易才走到后门。她藏在暗处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这儿没有人守着,才走出来。 李冰之事,无论如何得瞒住罗隽,实在是她有太多顾虑。一来此是家丑,她难以敌齿,二来她忧心罗隽得知此事后的反应和动作。 堂堂德亲王,若在此地引起骚动,不久定传回京城,难免引起罗非揣测。罗非若因此派人深入追查,那么她冒充凤紫鸳,还有凤紫鸳是孙少凡的秘密恐有曝光之虞。 再者,正因为她柔弱的母亲深爱着李冰,自从李冰入赘,母亲对他依赖甚深。 李冰心机深沉,他便是利用对她母亲极尽呵护,让自己成为她母亲的天和地,让母亲没有他会活不下去,威胁她无法将他的不良居心说出来…… 她打开关锁上的后门,又往后看了几眼,才偷溜出来,悄然把门带上,方才转身。“唉。” “为何叹息?” “呀啊……” “是我。”来人捂住她的嘴,将她一把搂入怀里。 她望着深沉夜色,黑盘站在不远处。她仰起脸儿,迎上了一双深邃温柔眼神,心口瞬间惊惧的跳动已经平息。 “吓到了?”罗隽放下手,将她转过身来。 “罗隽,你怎么来了?”她忧心地四下张望,害怕被夜里巡守的家丁发现,赶紧拉着他走。 罗隽回头望了一眼她生长的地方,才和她离开。 深夜长街寂静,一轮明月银光拉长了两条相依相偎的身影,黑盘离了几步远走在两人身后,不敢打扰。 “难道你夜夜都来等吗?”她圈着他的手臂,心情相当复杂。 说好尽快去见他,但是李冰接连好几天都派人守在楼院外,她无法出来心急如焚。“不,我的船已经离开柳江岸,今晚我才过来的。”孙少忛停住脚步,和他面对面,诧异地问他:“为什么你的船要离开柳江岸?” 黑盘闻言,难忍满月复火,不等主子答话,冲上前道:“那个瞎了眼的知县!前日突然带了大批官兵上船盘查,说是唯恐船上有可疑人物,他身为地方父母官,有保护百姓之责!愚蠢狗官还对主子大声吆喝,要是常护卫在此,立刻就斩下他狗头了!” 孙少忛一怔,恍然大悟,那天深夜她去见罗隽,肯定是被李冰发现了,所以他才派人守在楼院外,不让她外出。李冰一向深谋远虑,在他尚未模清对手底细之前通常按兵不动。 狈官会突然找上罗隽的麻烦,肯定是李冰在暗中操纵! “妳放心,那条船是京中富商楼五所有,他查不到我身上来。”罗隽淡淡说道。 她抬头望着罗隽,又惊又疑,难以置信……又感激动容。他竟知道她忧心挂虑之事?他竟…… “哼,若非五爷阻止,属下定取了狗官性命,何须忍受这股窝囊气!”黑盘深怕事后被常喜知道他保护主子不力,令主子受了如此委屈,肯定会被常喜怒骂到抬不起头来。 “退下。”罗隽声冷。 黑盘整个人一缩,立刻闭嘴往后退了三大步。 “罗隽,对不起…谢谢你。”想不到他堂堂皇族身分,竟肯为了她,闷不吭声任一个小狈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她的心沸腾腾的烧着感动,也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她应该要更相信罗隽的,不管发生什么事,她相信他会永远在她背后默默支持她,用他的睿智帮助她。 罗隽拉起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啾一眼她单薄的衣着,紧握了她的手走过月下无人的街道。 她痴痴凝望着他,任由他拉着走,走了一段路。 “到了。”罗隽停下,低头对她微笑。 孙少忛狐疑地转头一看,他们停在一座屋院前,院子大门开着,她正困惑这是谁的家,他带她来这儿做什么?罗隽已经拉着她走了进去。黑盘负责关门。他拉起两扇大门,关起之前往外看了一下,一批藏身暗处的护卫分散开来,守到屋院外各角落去。 这座宅院不是很大,像一般人家的住所,不过连接之处刚好是孙府西侧高墙,是距离孙少忛的楼院最近的地方。 “你把这里买下了?”她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厢房里,身上披着他的外衣,一脸惊讶。 “妳不肯跟我回京,也不想离开家里吧?”罗隽和她面对面而坐,斯文冷静沉着,陈述事实并无抱怨。 孙少忛望着他,一颗心虚志下心。她深爱罗隽是不争事实,但是上次对他表白其实藏有私心,她还是利用了他对她的温柔和深情,施美人计制住他与罗非连手的可能。然而他竟然知道她不会为他而离家… 他难道都看在眼里?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为何态度如此从容不迫?看她坐立难安,罗隽轻触她覆着面纱的脸,“本以为一辈子也不可能拥有妳,深陷于痛苦绝望之中,比起来如今的等待不算什么,所以妳放心做妳想做的事,我会等妳,等妳了无牵挂,愿意待在我的身边。” 他深情柔语打动了她,孙少忛霎时热泪盈眶,放下手里的杯子,扑入他怀里。 “隽……对不起,千千万万个对不起…对不起……”她对他一再、一再的试探和利用,他明明都知情,却都包容了她。他已经亲眼见到她变成这副样子,他还愿意为她守候!她真的好心愧,好戚动也好难过,她这辈子如何还得了他的深情和宽容。 “我想听的不是这一句。”他将她抱在腿上,在她的耳边轻喃。 “我爱你。”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心怀着满满激动,“天不老,情难绝;朱颜改,心不灭。” 他搂着她的背和纤细的腰,冷俊脸庞似无动容,始终是柔情斯文笑,唯有深邃如墨的眼神里闪着炽热光芒,两手将美人柔香拥得更紧。 “泛儿,妳记住,妳的背后永远有我守护,任何人都伤害不了妳,需要我的时候,随时来找我。”他侧过脸轻吻她的眼、她覆着面纱的脸。她听了他的话,一颗心又是悸动不已。他真的不问,打算默默支持着她,直到她需要他的力量吗? 她紧咬着唇瓣,依然无法在他面前把面纱拿下,但是此时此刻她好想吻他! “隽,你把眼睛闭上好不好?” 他狐疑地啾她。 “隽。”轻软声音拖长了撒娇的尾音,眼里摆着渴望和乞求。 罗隽轻叹了口气,拿她没辙……只盼他派回京城的人能够尽快带来好消息。 她盯着他闭上双眸,才缓缓拉下面纱,却又担心他偷看,心里很不安。她忽然灵机一动,眼里闪起促狭光芒,嘴边尽是笑意。 罗隽深深臜眉,“妳在做什么?” “防你偷看我。”她把纱巾折成细条,拿来绑住他的眼睛,起身在他后头打了结,披在她身上的外衣落了地。 罗隽不悦地伸手想要扯下。 “隽……”她拉下他的手,抚模他光滑的脸庞,情深款款地痴望着他,烫着一张脸皮慢慢靠近他的唇。 “泛儿!”他沉声正要制止她的胡闹,她软热的唇舌贴上来吻住了他,堵住了他的轻斥。 他一怔,停下了动作,静静坐在那儿,不久腿上就多了一份重量。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双手捧着他的脸,吸吮他的唇瓣,轻舌忝着他…… 罗隽体内涌起阵阵热流,手掌贴在她腰后,缓缓收紧。 “隽……你对我太好了,我怕我一辈子都报答不了你。”她把容颜毁,李冰四处寻医仍不罢休,他对她的执念太深,异常顽固可怕。 如今她又多了一个牵挂之人…… 她深吻着他,把满满热切的情意化为缠绵热烈的吻。 她现在甚至担心李冰可能已经发现罗隽是她心底那个人。 他虽贵为亲王,但是京城离此千里远,强龙难压地头蛇,李冰在此势力大,连地方知县都得听他的。思及此,她更开始担心李冰会对罗隽不利。 身后一双手游移上来,轻轻按压着她的背,抚模着她,在她分神的时候,化为主动,吸吮着她的唇,细碎的一路吻下她颈项,解开了她腰间带子……修长手指伸入她衣襟内,敞开她的衣领,缓缓亲吻她胸前细致柔滑的肌肤… “隽……”她轻喘着气,两手搭在他肩上。她抬起头,迷离目光落在墙上。他的眼睛系着纱巾,只有她一人看得到烛光舞影,满室暧昧,她终于难掩娇羞,轻轻推他…… 他却忽然扯掉了纱巾,她急忙两手环住他颈项,把脸儿埋在他肩窝上,不让他看。 罗隽把烛光灭去,抱着她走向床榻。“隽……”她轻颤,细声抗议,却被放在床上,他的身躯压了上来。“别担心,还早,天明之前我会让妳回去。” 幽暗室内,传来他温柔的声音,不久她的衣服被褪下了…… “忛儿,我爱妳。” “可是……啊……” 夜深深,月弯弯,芙蓉帐内浓情蜜意,娇声轻喘,终于抛弃顾虑。 小心点,别吵醒她。她隐约听到声音,有人很温柔的抱着她……唇上忽有一股温热,是罗隽在吻她…… 她好困,好倦,想醒又不能醒,又感觉好热,像被棉被包裹着,不久连脸都被闷住了。 她感觉自己似乎在移动,好像换了人抱她,然后有一股腾空上跃的力劲,一忽儿又很快坠了地。 有人抱着她在跑…… 一股闷热感终于解除了,她又沉沉睡去。 她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有人叫唤,她才辗转醒来…… 她缓缓张开眼睛,望着熟悉的床顶。 是她的房间,罗隽命人把她送回来……孙家地大屋院多,他怎么知道她住哪个楼院,哪间房? “小姐,夫人来了。”喜儿站在床边。 “少忛,怎么睡得这么晚,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让娘看看。”孙夫人坐在床沿,一脸忧心,模着她的额头。 “娘,我很好。”她望着母亲,还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孙夫人直啾着女儿,见她难得的眉开眼笑,嘴角弯弯甜似蜜,一脸的幸福模样,几乎连脸上的瑕疵都能遮去了,不由得也漾开了笑容。 “原来只是赖床呀。”一颗心宽了下来。 “娘,妳吵醒人家,有什么事呀?”她爬过去抱住母亲的腰,靠在母亲的怀里撒娇。 “没事,只是过来看看妳。”孙夫人轻声说,脸上若有所思,眼里有忧虑, 顿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道:“少忛,娘为妳的终身大事担心,转眼妳都快二十一岁了……唉,到哪儿去找到高明大夫来治好妳的脸呢?” 她抱着母亲,脸儿埋进母亲的怀里,声音笑吟吟:“娘别担心,我留在家里陪您不好吗?要是嫁作人妇,我还能赖床吗?” “少忛…娘很希望妳能够有一个好归宿,有个人保护妳。”孙夫人语重心长,轻轻模着女儿的头发。保护她?内心不免跳了一下。自从去年李冰执意对她验身之事后,母亲就彷佛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但,该只是为她毁容而愁烦吧? 她紧咬着唇,疼惜母亲,紧紧抱着她。她好想告诉母亲,她有罗隽,她爱罗隽,她多想让母亲认识罗隽,但是为了凤紫鸳,罗隽的身分绝对不能曝光,还有李冰…她一怔,思忖了一会儿。 这也许正是个机会! “娘,咱们这附近搬来了一个人,这人是京城来的富商,听说他还是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娘,干脆请他来帮我看看好了。” “妳足不出户,藏身闺阁之内,听谁说的?” “当然是喜儿跟我说的呀。” 啊?站在一旁忽然被点名的喜儿眨了眨眼,心里很无辜,却见夫人朝她看来,连忙点头如捣蒜,赶紧接着编说道:“是街边打铁的蒋伯说的。” “是啊,娘,蒋伯有个远亲就是在楼家做事的。”孙少忛坐起身来。 “那位富商大夫姓楼?” “嗯,他叫楼五。娘,让喜儿去请他过来帮我看看好不好?”她趁此机会让母亲认识罗隽,同时把罗隽捧为孙家贵宾,李冰便无法暗中唆使 狈官对付罗隽了。虽然此事她是临时决定,来不及通知罗隽,不过她与罗隽心有灵犀,相信他会知变通。 孙夫人望着女儿眼里的光芒,一脸狐疑,转头对喜儿道:“既然如此,妳去请楼大夫过来一趟。” “是,夫人。” 李冰外出回府,听管家说家里来了大夫,是从京城来的楼五,在小姐房中诊问,一张脸色冰冷,马上来到西侧楼院。 “老爷。”孙夫人两名丫鬟在厅外等候房内,看见李冰马上见礼问安, 声音传到了房内。 李冰负手不语,不久就见夫人走出来。“相公,你回来了。”孙夫人和颜悦色,温柔婉约,声音轻柔。 “夫人,听说妳给少忛找了大夫,所以我过来看看。” “相公,有好消息呢!楼大夫说,少忛的脸可治、可救,可望复原。”孙夫人眼里有着激动泪光。 李冰闻言,尽避满月复质疑,表面上仍然笑道:“果真如此,那真是太好了!等少忛恢复容颜,夫人就不需整日愁烦了。” 自从女儿毁容,孙家失去欢笑声,孙夫人再没了笑容。 她深深望着相公,一双沉静眼眸彷佛将他看透,她却没有言语,神情婉柔,笑着点了点头。 李冰一番心思都在房间内,啾着房门道:“夫人,我想!” “相公,你入赘孙家,把我一双儿女当成亲生子女看待,这阵子又为少忛费心尽力,妾身真的是非常感激。……相公,抱歉打断你的话,你方才想说什么?” 李冰一怔,内心立有警觉,却深望着夫人温柔眼神,柔和笑容,不见异样!…是他多心了。 “没什么。夫人,我只是想见见楼大夫,倘若他真能治好少忛,那该亲自向他道谢。” “相公说得没错。这会儿楼大夫还在为少忛诊治,这里是我女儿的闺房,相公,我们到大厅去等候吧。”孙夫人轻轻搭着丈夫的手,仰头望着丈夫冷峻的脸庞。 李冰一震,狐疑地瞇眼啾着她一脸笑容。怎么看都觉得是自己多心……他果真是疑心生暗鬼了。 去年验身之事,他是一时失了理智,事后他故意不对夫人解释,便是怕有愈描愈黑之嫌。他表现坦荡,后来夫人也释疑了,这一年来他更小心谨慎,她不可能会知道的。 “…好,走吧。” 孙夫人留了一个丫鬟下来,给楼大夫带路,便和相公离开楼院。 彪房之内,孙少忛没有言语,表情复杂,眼有泪光。 房门未关,外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受母亲的保护…… 是她多心了吗?娘…是不是发现了? 罗隽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孙小姐,妳转来转去,心不在焉,要本大夫如何为妳疗治?”她抬眼见他一脸正经,不苟言笑,好像把大夫扮上了瘾,差点就笑了出来。 “抱歉,楼大夫。”一双灵眸生情意,痴痴将他望,毫不掩饰对他的深情爱意。 罗隽面色微窘,瞥一眼旁边的丫鬟,缓缓放开了手。 “啊,小姐,我看诊治还要一些时候,奴婢去为楼大夫准备些点心吧。”喜儿识相,笑嘻嘻地欠身退出房间。 孙少忛马上投入罗隽的怀里。“隽,我好想你!” 他两手将她抱住,嘴角有了笑意,“不是才刚分别吗?我看妳睡得香甜,不忍叫醒妳,趁天色未亮,令护卫把妳送回来。睡得好吗?” 她埋在他的怀里点头,“是黑护卫吗?他怎知我的房间方位?” “……不是。”罗隽若有所思,想想也不需瞒她,说了还可让她安心,便实言道:“三年前安亲王曾经遇刺,庆幸有惊无险,他建议我养一批影护卫备而不用。此次出门,我把他们带来了。” 这么说来,她根本不需担心他的安危。孙少忛听完,完全松了口气,安心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娘看你很满意呢。”母亲初见罗隽,似乎为他的年轻和高贵斯文气息惊讶,差点失态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娘亲如此窘迫呢。 罗隽只是微笑,亲吻着她的长发。 “不过没想到你会说我的脸还有复原机会。看你自信满满,我娘充满希望,我都开始担心了。” “一切都是为了要见妳,与妳『日久生情』,让妳顺利嫁给『楼五』。忛儿,不管我能否医好妳的脸,我想请令堂将妳许配给我。好吗?” 孙少忛忽然身子僵硬,紧紧抱住了他,没有言语。他深知她不可能答应嫁给“德亲王”,才出此下策。这的确是非常诱人的好主意,她可以保住好朋友的秘密,又可以与他双宿双飞…… 就怕有人从中作梗,宁愿与她玉石俱焚,最后她嫁谁都不成,反而伤害了她最亲最爱的人。 第十章 深秋尽,水风寒,瘦草零花化作泥。孙府大厅,老爷、夫人在堂,另有楼五大夫。下人端来热茶、点心,手脚利落地摆好,迅速退了出去。“楼大夫,你信誓旦旦,口称有把握,小女经你诊治已有月余,毁去容貌如故,未见起色,你有何话说?”李冰忍了一整个月,等待的便是这一天。 他派去京城打探之人回报,楼五是京城古董商,专门收购玉石之类,的确是做得小有名气,还称得上是称头商人。不过,财富要比他李冰,那是小巫见大巫,更不曾听说他懂医术。 如此证明,这楼五根本是个骗子! 今日他要这骗徒滚出孙家大门,从此不许踏入!他更要将他逐出江南,远离孙少忛! “孙小姐伤势过重,伤及真皮,还需要一段时间疗治。”罗隽慢条斯理,丝毫未被李冰盛气压过。“依大夫估计,还需要多久时间可见疗效?”他要听这装模作样的骗徒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五载。”罗隽不负期待,目光迎上了他。 这话倒是先把孙夫人吓到了,她微愕问道:“楼大夫,小女的伤这么难好?” 李冰随即冷嗤,理直气壮厉言:“楼大夫来到江南至今,只看过少忛一个病人,其医术令人质疑。夫人,为了少忛好,我会另觅高明大夫。楼大夫此后不需再来了!” 罗隽起身,向孙夫人拱手,诚心道:“孙夫人,这段日子与孙小姐相处,晚辈发现孙小姐蕙质兰心,不可多得。不管晚辈能否医好令媛容颜,晚辈盼能与孙小姐共效于飞,永结秦晋之好,望孙夫人金口成全。” 孙夫人喜出望外,笑逐颜开。这段时间她确实看出两个年轻人互有喜爱,况且她看楼五斯文有礼,对女儿温柔呵护,丝毫没有被女儿脸上的疤痕给吓走,实属难得。她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相公,只见他脸色很沉,冷冰冰地开口:“楼五!你!” “相公!”孙夫人很少这么大声,所以她一喊,立刻就把李冰喊住了。 他转过来,有些讶异又狐疑地望着她。 孙夫人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冷凉和哀戚,她说道:“相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还是让我来说吧。” 李冰直望着夫人,莫名地心微微地颤,竟忘了言语。 “楼大夫请坐。”孙夫人慈颜,顿了一下,神色肃穆对他说:“小女去年外出,遭遇悲惨之事,不只是毁去容颜……她连清白都没了。此事楼大夫可知情?” “略有耳闻。孙夫人请放心,孙小姐是受害无辜之人,晚辈对她只有更怜惜,日后也会更加疼爱她,保护她……不再受魔爪所欺。”罗隽一直斯文有礼,忽然面色严冷,周身立有一股冷凛之气,让人莫名畏颤生寒。 纵然他不曾把目光看向李冰,李冰却备感威胁,深深钻眉。 孙夫人望着他,这才宽心甚感安慰,露出笑颜。 “夫人,事关女儿终身大事,楼大夫身家背景不明,不可轻易答应。况且少忛有主见,她的未来该由她自己来决定。”李冰到底是经过风浪之人,硬是压下满月复怒火,说出了一口冠冕堂皇之词。 “相公。” 李冰一脸严肃地转过头去。 孙夫人一双冷柔眼睛直直看着丈夫,半天不语。 李冰忽然心脏又是一阵无法控制的跳动,心虚差点浮上了眼底,差点撑不住…… 孙夫人垂下目光,轻叹一声,声音软柔地说:“相公,少忛年纪实在不小了,况且……去年发生那样的事,她已经身心俱疲。相公,儿女婚事由来父母之命,轮不到少忛做主。我明白相公身为后父,自有难处,想讨我的女儿欢心,妾身对相公心存感激,为免相公为难,女儿终身大事,就由妾身来处理吧。” 李冰一震,面色转变,莫名地冷汗涔涔,后背全湿。 罗隽啾着李冰和孙夫人,嘴角隐隐有看不见的笑意。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警惕,未来他也不能小看了枕边人。 今日他总算知道,少忛外柔内刚的性情,完全承袭了她的母亲…… 不过少忛大概只看过孙夫人柔弱的一面吧?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喜儿在大厅门外听到“楼五”求亲之事,趁“楼大夫”还未过来,她赶紧先跑回西侧楼院告诉小姐。喜儿比小姐还激动,“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夫人呢!小姐,夫人还是跟平常一样柔情似水,对老爷万分尊重,但是就是完全不一样呢!夫人只是看着老爷,就把老爷整个气势压弱了,好了不起!” 孙少忛满心狐疑,并非不信喜儿的话,只是怀疑她说得过分夸张。不过,一句“儿女婚事,父母之命,轮不到女儿做主”,的确是震慑了她。娘……娘该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 想到母亲为了她,把一切责任揽上身,她满满心疼,椎心刺骨,不禁紧握了拳头。 喜儿一脸欣喜,正说到兴奋之处,却忽然看见小姐眼泛泪光,两行热泪滚落。她立在小姐身侧,垂下双肩,再也无语。 “怎么哭了?”罗隽才踏进楼院,就看见她坐在桌前,掉着眼泪。孙少忛抬起一双红眼望他,神色幽怨。 他踏进来,困惑地朝喜儿瞥一眼,见她一脸闯祸的表情,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喜儿,妳先去休息吧。” “是,楼大夫。”喜儿欠身,走出去前,顺便把门关上。 罗隽望一眼闭起的门扉,心里称许喜儿的机灵。 孙少忛拉掉了面纱,满月复怨言轻斥他:“你明明答应我提亲之事要等我点头才提,你为什么要食言?” “抱歉。”他凝视着她,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淡淡说道。 半个月前他派回京城之人已经向冷少怀取得疗治之药。根据回报,冷少怀特别交代,此药是特别配制,并非解药,药材珍贵无比,有服用期限,须尽快让她服下,若拖延了,日后药材难觅,她的面容恐难以复原。 为了他,她没有迟疑就把药服下,脸上疤痕已经一日比一日淡,到今日,她半张容颜的肌肤犹如新生,皮肤柔女敕,只剩下略微泛红。她戴着面纱,除了他和喜儿,没有人知道她的脸容在复原之中。这张绝色,倾城容貌,怕她身在此处,只会为她带来灾祸。 他食言情非得已。 孙少忛站在他面前,紧握的拳头轻轻落在他胸膛,却不忍也不舍得捶他一下。泪眼望他,“隽……我不是怪你,你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我明白……”她轻咬唇瓣,面颊轻贴他胸膛,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已经发现,纵然她没说,他也都看在眼里,都明白了。 彼此心照不宣,娘也是…… “我只是心疼我娘。” “泛儿,妳深爱令堂,不忍她受打击,受伤害,但是令堂并不如妳想象中柔弱可欺。还有……”他捧起她脸儿来,轻轻为她抹去眼泪,迎上他深情目光,“做为妻子与母亲,令堂都不放弃,确实是可佩可敬、充满勇气的女人。李冰对她也不是毫无感情,我想他很快会发现谁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人,他会懂得取舍。” “……你说的人,真的是我娘吗?”她的娘,单纯善良,弱不禁风。 罗隽只是微笑,俯身轻触她的唇。她的母亲为了保护她而变得坚强,就像她曾经用小小的身子、用自己的方法努力保护她的母亲一样,有些人只有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才看得到坚强的一面!就算他费尽唇舌说了一堆话,她这副倔强性子,没有亲眼看见,她还是心存怀疑,他又何必把两人难得独处的时间花在这上头。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拥在怀里,细碎轻吻慢慢转为浓烈热吻…… “泛儿,妳的脸即将复原,妳继续留下来,才更有可能伤害了谁……不是吗?”他温柔声音落在她唇上。 她缓缓张开眼,眼里迷惘。 他未一语点破,只希望她好好想想,火热地又吻上了她。 那天母亲并未马上答应“楼五”的亲事,只是愿意考虑。或许因此,李冰反应不大,没有过来向她施压。 孙少忛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过了几天,母亲来到她房里,要两名丫鬟和喜儿都守在楼院外头去,把她拉入房里。 “娘?”母亲如此谨慎的动作,她难免困惑。 “少忛,娘想问妳,楼大夫是可依靠终身之人吗?”孙夫人一双温柔眼神望着女儿。 她一听,便明白母亲果真在考虑将她嫁给罗隽。 虽然罗隽说李冰对母亲不是毫无感情,但是她若离开这个家,万一李冰伤害母亲,她后悔莫及呀! 孙少忛张口,本想否决,断了母亲将她许配给罗隽的念头。奈何她欠罗隽实在太多,现在要她说罗隽的不是,尤其是在母亲面前,她实在做不到。 她在面纱底下咬着唇,内心焦虑。 孙夫人忽然拉住女儿的手,紧紧握住,眼里略有激动。 她望着母亲的手,缓缓抬起头,心脏突地一跳,屏住气息。娘该不是! “少忛,娘感觉得出来,妳深爱楼大夫。只是这楼大夫是外地人,娘对他不甚了解,倘若轻易将妳嫁给他,娘不放心。所以少忛,妳对楼大夫了解多少,告诉娘,不要隐瞒。” 狂跳的心慢慢恢复正常跳动。眼见母亲异样神色,深以为母亲下定决心要将李冰之事问她到底,原来还是问罗隽。只是问罗隽,为何母亲如此紧张心慌?疑惑之际,她打住思绪,想起罗隽日前一番话语…… 仇儿,妳的脸即将复原,妳继续留下来,才更有可能伤害了谁。 伤害了谁……她望着娘殷切的眼神。 李冰着迷于一张精致完美无缺的脸皮,厌恶她这张丑陋的脸,因此她才过了一段平静日子。 冷静回想起来,其实李冰为这个家付出甚多,他对母亲体贴呵护,这也是她过去痛苦无法揭穿他的地方…… 如果真如罗隽所说,李冰对母亲其实也有戚情,那么他还不至于无药可救。 ……那么,这几天李冰没有来找她麻烦,也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这一年多来,他请来多少高明大夫都无法医治她的脸,相信他多少有些心灰意冷了。 其实她只要好好冷静下来,深入分析思量,不难看出真相! 虽然李冰嘴上说花尽孙家所有财产也要治好她这张脸,不过那是他确信这张脸能医治好的前提之下。李冰骨子里流着商人血液,本质就是个精明会算的商人。他这十多年来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事业版图,在外面维持的美好家庭形象,一旦因为母亲发现他的丑事和他摊牌,他会受得了吗? 内心忽然点亮了希望的火光! 她终于明白了! 罗隽是在点她,她该离开,才真正不会伤害到娘! 现在她看清楚了,娘眼里的激动和紧张,是因为娘很希望她离开这个家。唯有如此,这个家庭才不至于崩溃,依靠孙家过活的无数个家庭才有安逸生活,而母亲更期盼她走出李冰的阴霾,开敌自己的新人生。 但是真到了抉择时刻,母亲却回头担心她的未来了。 娘到底还是柔弱的,她此刻很彷徨,害怕自己看人不准,“楼五”不能给她幸福,反而害了她。 原来如此……她和娘都为对方着想,太想保护彼此的结果,却让很多事情看不清了。罗隽,看来我真的该跟你走了。 “娘,楼五他是值得依靠终身,值得信赖的男人,他一辈子都不会让我吃苦的。” 孙夫人眼里终于有了光芒,但仍不免忧心问道:“妳确定吗?” “娘…”她神秘地一笑,缓缓拉下面纱,望着母亲惊讶的脸,她深情温柔地道:“楼五不是庸医,也不是骗子,他比任何人都沉着,也看得深远。娘,他给我很多的爱和包容,能够爱上他,是我的福气。” 孙夫人捧着女儿的脸,泪流满面。 “我明白了……我的女儿要出嫁了。” 孙夫人终于答应将女儿嫁给楼五,李冰强烈反对,甚至把楼五的“底细”掀出来,直指他配不起女儿,更质疑他想娶一个失去贞操、毁容的女人,分明是贪图孙家财产! 他用继父的身分,以保护继女的姿态,大放厥词,义愤填膺,孙家上下不明就里的人都听得很感动。孙夫人若不是事先知道女儿的脸已经复原,恐怕此刻也是内心惶惑,大为动摇了。 为了堵住丈夫的口,同时她也想试楼五娶女儿的诚心,她当着丈夫和楼五的面前提出条件:一来她不给女儿嫁妆,二来还要楼五备妥丰厚聘礼。 李冰忽然感兴趣,趁此表示,这聘礼拿出来绝不能丢了孙家的脸,如此他也同意! 孙夫人没想到丈夫如此刁难,也见楼五面有难色,深感忧心,方要开口解围! “晚辈有要事……”罗隽起身。 “管家,送客!”李冰不屑听他赘言。 孙夫人一脸讶异和焦急。 罗隽拱手,不计较被打断了话,仍然斯文说道:“正打算近日离开江南,船已备妥,只等迎娶孙小姐就可上路,今日正是来送聘礼。孙夫人不为孙小姐备嫁妆那甚好,倘若晚辈能够拿出不令孙家丢脸的聘礼,晚辈恳求今日就带孙小姐走。” “今天?但是婚礼——” “婚礼会在京城举行,夫人请宽心,晚辈不会辜负孙小姐。选定婚期之后,晚辈会派人来请岳母…还有岳父进京。” 李冰恼火,瞇眼怒视他!他李冰江南首富名号大,一个京城小小的古董商,年轻小子,在他面前胆敢夸口! “好,你要能拿出我看得上眼的聘礼来,我今日就让你把女儿带走!” 孙夫人未料亲事如此演变,本可私下支助楼五,此时此刻已不可行,内心难免责怪楼五操之过急。 “管家,去把小姐请出来!”李冰下令。他不只要让这小子当场难看,更要他在女儿面前下不了台! 他见楼五扯眉,脸色不甚好看,他脸上更添了几分轻屑。 孙夫人深望着丈夫,幽幽叹了口气,下了决心。无论结果如何,她今日都会让楼五把女儿带走…… “爹、娘,找女儿何事?,”孙少忛走入大厅,无视一屋子气氛紧绷,更未看罗隽一眼。 李冰啾着她覆面纱的脸,眉头锁了一下,便说道:“这楼五说他要能够拿出孙家瞧得上眼的聘礼,今日就要带妳走。妳也出来瞧瞧楼五为妳备了多珍贵的聘礼吧!” “是,爹。”她表现柔顺,乖乖站到一旁去。 几双眼睛这会儿全盯着罗隽了。 他等到孙少忛出来,嘴角才隐隐弯起,气定神闲地瞥了一眼等候在门外的护卫。 黑盘立刻捧了一只黑盒子进来,走过去放在主人坐位中间的茶几上,当着李冰和孙夫人的面打开来… 罗隽未看两人,只对她微笑,伸出手来,“忛儿,走吧。” 孙少忛走向他,把手交了上去,眼里有泪光。 他紧握着她的手,走出孙府大门。 身后,孙府大厅之内,没有半点声音,只见李冰和孙夫人两人一脸惊骇…… 船行速度快,一下子离开了长富县。船室之内,两人相依相偎,孙少忛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拿下面纱,任着冷风扑面,她一双灵眸直望着他,好奇地问:“你拿了什么东西?” 罗隽浅浅一笑,“妳担心我暴露身分吗?” 她摇头,深情地在他唇上印了一吻,甜言道:“我相信你。” 罗隽瞇眼,俯身吻住了她。 她不知这句话如千斤重石压在他心头。他深信二皇兄的智慧,凤紫鸳的秘密保不了多久,纵然此事与他无关,但是她事后若知他早有料到,却未事先警告她—— 恐怕对他的信任要动摇了。 事难两全,若保住了凤紫鸳的秘密,他心爱的女人就不能曝光,他如何忍心让她一辈子无名无分的跟着他。 他们的婚礼在京城,他要她光明正大下嫁德亲王罗隽,而不是不存在的楼五。 “隽……你在想什么?”孙少忛发觉他心不在焉,似有心事。 “我在想,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他抚模着她无瑕的脸儿微笑。人有私心,特别是为了心爱人儿。 忛儿,原谅我……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大东王朝1:美人香 大东王朝2:笑常乐 大东王朝3:老百姓 大东王朝4:冷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