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命石》 楔子 “唉……” “夫人,您怎么在叹气呢?”小佟正拿著扇子在屋裡帮夫人搧凉,和夫人一同望著窗外的小姐。 炎炎夏日裡,她家的小姐和凤族的孩子还在空地上拿竹枝当利剑舞,一来一往跳来跳去,红扑扑的脸上早已汗水淋漓,两人还一点都不嫌累,精神真好。 “小佟,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夫人语气沉重,忧鬱目光不离唯一的宝贝女儿。 “是,夫人嘱咐小佟,小姐身上奇石是保命用的,小佟在小姐身边,须随时看守。”小佟谨慎地每天重覆夫人的问话,不曾嫌烦过。 余夫人回头望著她,安心地点点头。小佟比女儿小了一岁,虽然才只有十二岁,不过小佟这孩子比实际年龄来得成熟沉稳,比起自己的女儿要来得可靠多了。 “唉……我怕她随便把奇石拿下来把玩,告诉她这颗奇石是她爹留给她,临终遗言让她戴在身上。我说这裡头有她爹的灵魂,为免她爹孤单,要她戴著片刻不能离身。我还告诉她奇石对别人有害,避免引人好奇碰触,不可外露。我千叮万嘱,就怕这孩子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她为了保护养命石能够平安挂在女儿身上,不惜远离尘嚣,搬上山来离群索居,十多年来总算不负苦心。但是…… “夫人请放心,小姐从来都谨遵夫人所言,将玉石挂在颈项上不轻易拿下来。” “唉……小佟,你最了解烟儿了,她心肠太软,她若知道那养命石的功效,我担心她哪天遇著可怜之人,这傻孩子会把奇石借人,所以有关养命石的秘密,我一直都只告诉你1人。小佟,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烟儿。你千万记住,养命石若离身超过一个时辰对烟儿的身子会有重大影响,请你帮我看好她。” “是的,夫人。”小佟低头看著夫人紧紧拉住自己的双手,责任更深重,彷彿一颗大石压上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四年前浑身是伤倒在荒野奄奄一息,幸得小姐发现捡回家照顾,痊癒之后亏得夫人收留,因此当她从夫人那儿听来养命石的秘密以后,她就已经决定,这一生都为小姐而活。 余夫人满眼忧愁地望著小佟,她之所以必须每天叮咛,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养命石,是烟儿的保命石,她能守著烟儿也就剩下这短短几年,待烟儿出嫁后,她只能指望小佟了。 她对不起烟儿,是她害烟儿必须背负上一代的恩怨,一出生就承受她的罪,不只如此,未来还得继续为她赎罪…… 她无法为她做什么,所能做的,就是让她有一个快乐无忧,自由自在的童年,希望她率真无邪,活泼开朗的性子,能够……让她未来不管面对多少风风雨雨都能乐观进取,勇敢走下去。 第一章 马车不停蹄地赶进睿阳城内,停在街边问路后,车夫驾地一声往睿阳郡王府而去。 马车内始终有一隻手掀著布帘一角,用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窥看著车外的街景。 那隻手几次被拉了下来,仍不死心地扒著布帘不放,直到马车停下来。 “小佟泵娘,到了。”车夫往车内说道。 “谢谢你,马大哥。”小佟下了马车,还特别往车内吩咐,“小姐,我去请他们开门,你别下来。” 车裡女子对她扮了鬼脸,佯嗔怒不悦,扭过头去。 但是不久,她就按奈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手伸向布帘,悄悄露出一双眼睛来。 往外一看—— 斑耸厚重的深红大门外站著四名守门侍卫,一眼望不尽的灰色高牆围起了睿阳郡王府。 她忍不住有窒息的感觉,想起阿风的爹说的“1入侯门深似海”,脸上更是愁云惨雾,说不出的绝望来。 门前高大的侍卫挡住小佟,她见小佟正和侍卫说明来意,心裡硬著酸楚和悲哀。 她根本无法想像,她这个在山上长大的乡野孩子,被关进那道红门之后,她的生命和未来还有希望可言。 数月之前,无意中听到娘和小佟谈话,才知自己出生不久,爹爹就将她许给了世交的儿子。听娘说,爹爹曾是大将军,娘是在爹过世后,才带著她搬上山住。 去年秋天,娘不想误了她的婚期,已託人带信通知连家前来迎亲,但是经过半年多,连家不曾有回应。 她本以为婚事就此告吹,心情正轻鬆,哪知娘却为她收拾行囊,令小佟押著她前来认亲。 她很不甘心啊!先不说连家人对婚事不闻不问,就说这桩婚姻,她也1点都不喜欢! 她一直都很嚮往嫁给凤族人的。 凤族女子多幸福,生下来就有一条族规确保她们将来的丈夫只能有一名妻子。同样的,凤氏族规也有一条是凤族男子只能娶一妻。 所以她想既无幸生为凤族女子,那么嫁个凤族男子也能得偿所愿。 哪知命运早早戏弄了她,原来她早已许了人,此人甚至贵为郡王。阿风的爹常有提到,王公贵族娶妻纳妾多寡,乃身分表徵,少说三妻四妾,多则妻妾成群,不以为奇。 娘告诉她,她的未来夫婿连掌鸣长她五岁,今年已经二十有三。阿风的爹又有提到,平凡人家裡的男子二十岁娶妻生子,王公贵族更是早早先纳妾。 她望著睿阳郡王府的大门,心裡愈想愈气,不知这大门之后已经有多少连掌鸣的侍妾了,想到她走入大门成为连家妇,必须跟多位女子共同服侍一名丈夫,想到她再也不可能和阿风一起四处游玩,1同舞剑玩枪,她更是满月复委屈,瞪著那扇门,说什么也不想进去。 就算缓个两、三天也好,让她先在这城裡逛逛,顺便打探睿阳郡王的人品,倘若是个卑劣小人,无情东西,她料想娘也不忍葬送她的未来,如此还有一线希望。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顿时灵活了起来,打定主意,她先把马大哥骗下车,便拆了绳子,跳上马儿飞奔离去。 “小姐,你做什么?小姐——”车夫方才下车帮她捡起帕子,转身已来不及阻止。 “小姐——”小佟闻声回头。 “我三天后回来!”一头长髮在马上飞扬,俏颜回眸而笑,潇洒地消失在大街上。 小佟站在原地,吓白了脸。 大东王朝,罗氏天下。 武宗驾崩,宋帝继位数月后,宫廷斗争、府内争夺就此打住,表面上归于平静,天下得以喘息享太平。 身为朝廷倚重人物,开国功臣之后,承袭睿阳郡王一位,连家唯一承人连掌鸣暂离京城,回到睿阳城内。 春夏交接之际,睿阳城还是繁花遍地,柔风徐徐。 这是一块富裕的地方,历经三代睿阳郡王的德政,城内处处林园楼台,百姓生活安定,食衣住行不虞匮乏,因此招来不少经商之人外,街边也难免聚集了许多外来乞食者。 街角有一家“君子饭馆”,是城内最大的酒楼,此刻二楼已被包下,楼上栏旁站了一名少年爷儿,穿得一身华丽艳红袍服,看上去却不显俗气,那艳红颜色居然反而衬托了他的王族贵气。 这俊美年轻的爷儿手上一把莲白扇遮去半张脸孔,露出的一双眼睛正往下瞧,瞧著街边上摆摊的卖了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瞧著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忽然被一名醒目的少女给吸引。 这少女聘婷身影清新月兑俗,1人牵著马儿东晃西看,好似对街上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就像个初次出门逛大街的孩童,不住的往每个摊位裡钻,每样东西都要模模看看,专注又忙碌。 瞧她忙著看摊位上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成了被看的对象。 他站在高处,清楚的瞧见街上不少男子为她驻足,流露出惊艳目光。 他回过头来,对著屋裡面说道:“你这睿阳城内随便一条街上都有美人儿养目,无怪乎你赶著回城了。”扇面下取笑的笑声不断。 相较于这年轻爷儿的华丽贵气,端坐在裡面的男子一身蓝色布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一张端正严肃的五官彷彿带了面具似的毫无表情,全身散发出一股难以侵犯的正气,面对调侃,也是不冷不热,不作声。 惠亲王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块木头一点趣味也没有,也只有本王会来找你玩了。我说掌鸣,你就是这么沉闷无趣,才到现在还讨不到老婆。嘻嘻,待我回京,就请皇兄下旨为你指一门亲事。” 连掌鸣依然一句不吭,充耳不闻。 惠亲王又回头寻那名女子身影,在人潮之中,他看见牵著马儿、穿著一袭女敕绿衣裳的美人儿走到酒楼下面来了。 他随手丢下一根竹筷子,恰巧扔到了她面前,立见她抬起头来,和他四目相望。 在阳光底下,那张白皙的鹅蛋脸儿双靥泛出一层诱人的薄红,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出奇的亮,纯淨透彻眼神看得他心惊胆跳——是哪家父母胆敢放任这么一个乾淨的美人儿在大街上游走?这是引人犯罪啊! “王爷,菜冷了。”裡面男子出声。 惠亲王转过头来瞥他1眼。这连掌鸣当真以为他特地跑来他的地盘要求在这酒楼上摆下一桌佳餚款待,就真是为了口月复之欲!他也不过是想上街来看看罢了。 “掌鸣,你城裡有案子要发生了。”惠亲王走进裡面来。他刚才已经看见那倩笑离去的少女,有几名行为鬼祟的匪类跟在后头。 “王爷看见什么?”一直是毫无表情的脸上这才动容。 惠亲王悠閒地入座,衝著他微笑却有些吃味地说:“在你眼裡,你城下子民似乎比本王来得重要呐。” 连掌鸣深炯目光直视于他,对一番玩笑话置若罔闻。 惠亲王早已习惯了他的不苟言笑,扇子搧了两下,继续说道:“街上有小美人儿隻身牵马逛大街,身后尾随了几匹狼,你说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连掌鸣狐疑地瞥他1眼,起身走出楼台,四下察看,没一会儿就找到牵著马儿的女子身影。 她正停在前头卖包子的摊位前,大刺刺地掏出银两买了许多包子,又拿著那些包子折回头,分给了街边乞食者,始终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身陷险境。 连掌鸣眯眼瞅著女子步伐悠閒地往转角离去,身后几名图谋不轨男子随即跟上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笑容满面,1脸等著看戏的惠亲王,便沉默地走下楼去。 夕阳落在她脸上。 一离开那条热闹的大街,她一蹬足,轻巧地翻身上马,便策马出了西城门,来到城郊外柳阳湖畔。 这裡是城裡人口中日落最美的地方。 另外,方才她在街上打探,这连掌鸣居然颇得民心。街边大叔、大婶提起这位年轻郡王都竖起大拇指,各个眉开眼笑,脸上有说不出的骄傲,说他公正无私,正气凛然,爱民如子,更无郡王架子,还说很多士绅富贾见他过了弱冠之年尚无妻妾,主动把闺女送上门,都被送了回去。 这连掌鸣的风评居然不差。但怎么跟阿风的爹说的全不是一回事呢? 她把马儿拴在树下,便在湖边坐了下来,掏出刚才买来的包子,对著迷人的黄昏景致,湖中火红的夕阳咬了一口。 微风轻拂,艳红美景如幻如梦,比起凤谷外,天崖顶上的夕阳绝景来倒不算逊色。 只是这“天崖顶”是一面悬崖峭壁,站在高高的天崖顶上,彷彿站在云层裡,落日就近在眼前,以为唾手可得,下一刻它却沉入深渊,1下子就把人打入黑暗,那种扣人心弦的感觉总是让她有说不出的感动。 柳阳湖的夕阳,则是倒挂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红影耀人,虽然没有天崖顶上的夕阳来得壮丽,倒也别有风味。 她坐在湖边观赏夕阳,对于周身动静毫无所觉,即便此刻有人靠近她,解去她腰间盘缠,只怕她也是不知不觉吧。 连掌鸣在城裡暗中解决了跟在她身后意图不轨的匪徒,本欲警告她,却见她纵身上马,1跃而去。西城门外一片旷野,近处只有柳阳湖,此处最近不太平静。不及细思,他一路跟了过来。 打量她身上的女敕绿衣裳,在城内属于稀品,从染料颜色和织工判断,该是凤氏一族织染出来的布料,据他所知凤氏每年所产布料有限,通常收为己用,少流于市面。 虽然她身上布料确属凤氏一族,不过单件衣、裳相连的深衣,大襟交领右衽,腰裹长带,裁剪款式属于大东少女的衣著。 若是大东女子,他推测此女子该是外地人。只是她难道不知孤身女子在外多有危险吗? 她突然转过头来,一双黑亮瞳眸直勾勾对住他! 艳红夕阳渲染了一张白皙无瑕的脸庞,把她精緻的五官晕染得更为迷人!满天彩霞,一片橙红,徐徐清风,衣袂飘飘,更把一个美人儿衬托得如仙子下凡般清丽月兑俗…… 连掌鸣在她毫不避忌的凝视下,缓缓转开眼去,微红的脸色却不知同是给夕阳渲染的缘故,还是拜倒在石榴裙下。 在余烟的眼裡,只见到他面无表情。她无意间发现隔著两棵垂杨的距离下多了个人,定睛一看,这人一身布衣,衣服乾乾淨淨,拉得笔直无一丝摺痕,在垂杨下负手而立,高大身躯站得直挺挺的。 再细看,他五官端正,轮廓略方,眉眼凛然凝聚一股正气,目光炯炯有神,鼻梁直挺刚正,嘴唇紧抿喜怒不掀—— 她正想打个招呼,这人却突然别开眼去,一点也不亲切。 她回头望一眼迷人夕阳,直接起身走到他身旁,仰头凝视他。 连掌鸣表面上不吭声,心裡已经不悦。良家姑娘该知礼数,断不会如此靠近陌生男子,眼神如此大胆凝视于他。此女子轻挑了! “这位大哥,可是睿阳城人?” 连掌鸣正打算撇过头去,听闻她询问,声音直爽无矫,这才瞥她1眼。 这一眼,却见她雪亮眼神如孩童一般毫无心机,纯淨脸上笑容诚挚,他想起她在城内分发馒头给街边乞人,心底一块角落化柔。 “姑娘何以有此一问?” “大哥若是这城内之人,我想向你打听一人。”灿亮瞳眸依然直视著他,笑容亲切率真。 连掌鸣不知为何,望她那双眼神,心裡总是翻搅著莫名不悦。“在下确是睿阳城人。” “太好了!大哥,你可知这睿阳郡王连掌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笑容直爽,不防地开口便问。 连掌鸣料不到她要打听的人竟是自己,顿时无言。 “大哥,你是城内人,总该识得他吧?”她追问。 “……姑娘何故打探郡王为人?” 何故?这说来话长吧。她愣愣望著他半晌,想不到比较好解释的说法。 “唉!”以一声叹息说明了她的无奈,她对他摇摇头,放弃打探,走回马儿旁,重新坐下来看她的夕阳。 连掌鸣心底落下了一阵狐疑,若有所思,向她走来,“姑娘,日落之后夜色深重,姑娘不该在此逗留。” 她对著湖面抱膝而坐,听见他的声音靠近,才仰起头来。 他笔直的身长依然站得直挺挺,目光落在湖面上,未曾多看她。 她好奇地将他看了又看,他始终是挂著一张冷漠又严肃的面具,脸上的线条不曾有一刻鬆动过。她望著都不由得开始觉得脸部跟著僵硬了,真好奇他怎么有办法维持一个表情不变? “多谢大哥提醒,我在山野长大,自幼就习惯黑暗了,不怕。”她笑颜天真。 连掌鸣双眉聚拢,双手在身后握了两下,顿了会儿才又说道:“姑娘久居山林,不知人心险恶,这世上多有觊觎……非分之财不肖之人。”没说出口的,是贪色这部份。 她表情怔忡,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懂得他的意思,心想著这位大哥原来是担心她的安危,看他外表冷漠,居然是热肠子。 她随即一跃而起,满脸自信,用好大的口气说道:“这位大哥请放心,我自幼习武,匪类难近我身!” 连掌鸣闻言,重新把她打量了一遍。她是不是真有功夫底子,他1眼便瞧穿了。她当真懂些拳脚功夫,也只是搬不上檯面的花拳绣腿,只消不懂武功的男子力气大些就能制伏得了她。 “姑娘为何隻身离家来到此地?”话说回来,她打探他,究竟有何目的? 他方问起,却听她又是重重一声叹息。 她望著始终负手而立,与她保持著距离的男子,这人一身正气,连她这陌生女子的安危都挂怀,实属难得。看他面容严肃,正经八百,不易亲近,她却不知为何反而对他心生好感,刚才第一眼看到他,心脏跳了好大一下,不知不觉就靠过去了。 “我被我娘赶下山来找自幼订亲的对象,今天在他家门口,我逃掉了。我也不是一人下山,我还有个自幼作伴的姐妹。唉!我根本就不喜这婚事,何况对方也无意履行双方婚约,就只有我娘一头热。” 原来是进城认亲……何故打探他? 连掌鸣正寻思想著,她突然亲切说道:“对了,我叫余烟,大哥贵姓大名?” 一怔,他眯眼瞅住了她—— 去年先皇还在世,在病榻上昏迷,他驻守京城防范有人图谋不轨,当时有一封信自睿阳城转来,写信人是已逝余大将军遗孀,信上写明余家有女初长成,请他前去迎亲。 有关连余两家的婚约始末长辈确曾提及,只是当年余夫人携女离开京城,从此下落不明,此事也告一段落,连家再无人记起。 那封信来得不凑巧,他当时全心于守护皇城,无意儿女私情,信件被他放在书柜角落蒙尘,事后遗忘。 如今想起,信件裡提到,余家女儿,单名烟字,唤作余烟…… 原来——是她。 “在下连掌鸣。” 听他低沉嗓音稳稳报出姓名,声音入了耳裡,她嘴角挂著笑容,始终觉得他声音甚是好听,只是这名字怎么有点熟悉……咦,连掌鸣? 他……连掌鸣? “余姑娘,连某去年收到令堂传书,正是先皇病重之时,不久先皇驾崩,新帝继位,1班朝臣必须守在京城待命。在下近日才返回睿阳城,不瞒姑娘,提亲一事,在下确实遗忘。”连掌鸣拱手致歉。 她一脸愕然,惊讶连连——他是连掌鸣! 是巧合,还是两人当真有缘? 忍不住,将他看了又看,一遍看过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直直盯著他正气凛然的脸庞看时,脸上已经层层泛红,心口早已不知多跳了几下,脑海裡忽然浮出阿风的爹提到的那句话——看著、看著,心头小鹿乱撞…… “余姑娘不喜连某,在下可解除婚约,姑娘不须为难。”连掌鸣拱手一揖又说道。 他沉稳话语听来格外冷漠,她也不知为何,心口忽然一阵疼痛,眼睛眨了几下,红通通的脸儿一片滚烫,不及细想,月兑口而出:“我喜欢你啊!” 连掌鸣两手紧握,全身僵硬…… 他自幼有严师授以严谨礼教、四书五经,懂事以来奉为圭臬,从来都是循规蹈矩,人生至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未曾出过差错。 在他的观念裡,女子本该端庄贤淑,循守礼节,严遵三从四德…… 如此大胆—— 言行月兑序、丝毫不知羞耻凝视于他的女子,竟是与他订亲之人! 连掌鸣不由得面色一片红,内心一阵气恼,交握到身后的拳头紧紧握白了指关节,眉心隐隐锁上薄怒。 却听她又进一步说:“我娘很爱我爹,她常说我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男人,他们是一见锺情,结为夫妻。所以我一直不懂,如果在我自幼就过世的爹爹真识得情爱,为什么还要为我定下这门亲事?还有我娘,她与我爹是因爱而结为连理,为什么她却要逼我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男子?” 她在说些什么!案母之命,媒妁之言,本是常理,天经地义。便她不从,他方才也提出解除婚约了——她灼灼目光对住他不曾转移,连掌鸣别开脸去,薄面皮忽红忽白,身后紧握拳头气得颤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余烟红著脸儿,心口跳得厉害,却望著他难掩喜悦地直言:“我一直不懂什么是一见锺情,我很希望能够知道这种感觉。现在我终于懂了,在刚才我第一眼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我就爱上你了!” 厚颜无耻!连掌鸣在心裡大骂,1张脸涨成猪肝色,恼火得胸口颤动! 她却在这时更加靠近他,一隻白皙软女敕的小手搭上他如铁一般硬实的手臂,带著羞涩的微笑对他说:“掌鸣,我感谢我爹将我带到你身边,我现在感觉到未来充满希望,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 连掌鸣全身更加僵硬,或许方才他提议解除婚约,只是顺势应承,真正才是他的心意。 胸口一阵鼓动,碍于严明礼教,他却不便出言驳斥——他却感到他的未来一片黑暗,他不要一个行为月兑序,不知羞耻的女子为妻! 他无法想像,由如此主母当家,未来府裡还有秩序可言? 华灯初上,连掌鸣才带着余烟回到府里。 尽避对她多有不悦,他也不允许自己将一个单身女子抛在荒郊野外,人妻自生自灭。 这夜,睿阳郡王府里特别热闹。 下午在君子饭馆,连掌鸣前脚才走,睿阳郡王府的总管就匆匆招来了。惠亲王见他面色有异,好奇询问,总管却支吾其词,不敢多说,惠亲王当下发火,总管这才脸色发白的吐实言。 原来睿阳郡王府来了个女子,自称是连掌鸣未婚妻的丫鬟,上门要求寻找其小姐的下落;据说这位小姐是在睿阳郡王府门前,众目睽睽之下,抢走了马匹,潇洒的逃婚去了。 如此趣事,正为天下太平而感叹人生无聊的惠亲王自然要上面看个究竟。 亲自听丫鬟形容其小姐模样,聪敏心细的惠亲王立即联想到她家小姐应该就是那位牵着马儿逛街的姑娘了,便要求丫鬟少安毋躁,静心等待,稍后自有消息。 丙不其然,夜幕拉上不久,人就出现了! 小佟一见着小姐,顿时喜极而泣,双手合十膜拜,感谢老天有眼,让她家善良好心的小姐平安引导回郡王府。 “小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见小佟哭肿了眼,余烟当下后悔又愧疚,赶紧帮她擦泪。 小佟却突然抓住她,不满的说教起来:“小姐!这一路上我跟小姐说过多少次,世上并非人人都像小姐一样心地善良。人心隔肚皮,好人,坏人没写在脸上,小姐天真又单纯, 最容易受骗!万一遇上盗匪,小姐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派不上用场!小佟一再请求小姐不可乱跑,小姐也点头答应了,为什么还——” “好了啦,小佟,我已经回来了,对不起嘛。”余烟好不容易才挣月兑双手,赶紧捂住小佟的喋喋不休。 “呵呵,居然有小姐怕丫鬟如此荒唐之事,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了。”惠亲王一双俊眼睛看着一对主仆,扇面掩了半脸,却掩不住他一副看好戏的好心情。 “小佟不是丫鬟,她是我妹妹。”虽然小佟口口声声要做下人报答她,但她始终把小佟当成家人看待。余烟澄清,抬头循声望去,却对上一双深邃俊目怔住。 “妹妹?她却教你小姐?”惠亲王随口一提,对两人的关系并不感兴趣,对初次见着他,总要有片刻脸红恍神的凡夫俗子早已习以为常。 他目光一旁寻去,连掌鸣正在听总管报告他不在是发生的事情。 惠亲王出声打断。“掌鸣,小丫实称她家小姐死你未过门的妻子,此时当真?” 余烟会神剑此人年纪与她差不多,该比掌鸣少上几岁,却口气不小,还口口声声称小佟是丫鬟,气不过的上前推了他一把。 料不到他外表像公子哥儿,却是有功夫底子,站在那儿像堵墙,她压根推不动,恼火到:“你这人真无礼!我说过小佟不是丫鬟了,而且小佟从来不骗人,去哦确实是掌鸣的未婚妻!” 惠亲王挑眉,低头瞅着这张逼近在他面前的小脸蛋,大胆的女子态度又呛又辣,脸上却只见天真无邪不见嚣张跋扈,这不可多见。不过,敢在他面前大声大气,还敢对他动手的女子他排第一个,该也是最后一个了! 扇面后那张脸庞已然拉下笑容,俊目迸出冷光—— “余姑娘,在你面前这位是六王爷,不得放肆。”连掌鸣面色严肃,情绪无波,口气冷淡。 惠亲王皇族脾气正蓄势待发,此女出言不逊,失仪失品,甚至得罪皇族!他本欲令睿阳郡王府摘掉她未来郡王妃的身份,再责她几个板子谴出郡王府,以维护皇族威严,却……他眯着眼娣视睿阳郡王,脑袋及时转了几个弯。 瞧连掌鸣一点都不紧张自己未过门妻子的下场,不曾代为谢罪,这时才出声制止,已迟了片刻—— 连掌鸣这态度过分敷衍了,大有故意惹恼他,借刀杀人之意!是当本王是莽夫吗? 或许看在别人眼里,应该是他一板一眼的正常性情,顶多只是为他着急,但亲王却相当清楚,连掌鸣平时给人刻板,却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若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保不了的机警应变能力都没有,如何成为皇上倚重的人物! 由此可见,连掌鸣相当不喜欢这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未婚妻,有借他之手打散两人姻缘……这可有趣了,这女子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能惹恼掌鸣为与她切断缘分,不惜毁她下半生! 这……可不能让他称心如意了。 亲王转怒为笑,看一眼骇然瞪眼,表情吃惊的两名女子,真对睿阳郡王道:“掌鸣,本王并非豺狼虎豹,既然是你的未婚妻,本王不责罪。”他特别加重强调了“未婚妻”三字。 “呵……谢谢,多谢六王爷!谢说王爷大恩大德,免责小姐!”小佟惨白脸色这才见喜,赶紧跪谢大恩,也是直到此时此刻才知道他的皇族身份。府内总管只告诉她,这位六爷是府中的贵客而已。 余烟还呆楞着,被小佟一把扯下来跪在身边,眼睛仍然瞪得很大。虽然在山野长大,可阿风的爹又提到:皇族地位显贵有如天人,平凡百姓无端顶撞皇家中人,诛灭九族死有余辜! 她瞪大眼睛把一个六王爷看了再看,心里想的却是,阿风的爹还说:皇族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面相富贵,头方大耳,手长过膝,高度非常人,周身飘香。——怎么完全不一样? “……掌鸣谢过王爷。”嘴上称谢,脸上却面无喜色。 惠亲王满脸笑容,热情爽快的道“本王立刻命人备礼,就此留下向郡王讨杯喜酒喝吧!” 这摆明了要睿亲郡王速速张罗喜事了。 难得看见连掌鸣一张脸结了寒霜,惠亲王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乐子,迷人俊颜笑得魅力无边,把在场的人全看傻了。 第二章 连家有兄妹二人,连母生妹妹连若梅时不幸去世,连父知爱女无辜,但每见爱女总难忍丧妻悲痛,在一个深夜里抛家弃子远走他乡,从此再无下落。 兄妹二人相差六岁,妹妹连若梅天生体质不佳,先皇在世时对连家兄妹二人特别照顾,宫里珍贵药材时时往睿阳城送来。先皇驾崩不到一年,连掌鸣感念皇恩浩荡,故决定将婚事延到一年后择期再办。睿阳郡王搬出先帝当挡箭牌,纵是率性傲慢的惠亲王也不便再刁难,悻悻然离开睿阳城回京。 余烟和小佟依连掌鸣安排,先住进睿阳郡王府熟悉环境,等待明年婚期。其实连掌鸣认为余烟要成为府内主母,性情和行为都需要学习和磨练,这一年他会请刘夫人过来指导她,希望她能有所成长。 夏日渐渐炎热,余烟来到睿阳城已经两个月,每天和连掌鸣见面的机会不多,倒是几乎天天都在和小佟玩捉迷藏。以前在山野,娘疼爱她,任她在山间游玩,她天天玩水看日常、日落,累了休憩林间,自由自在,不亦乐乎。 现在三从四德,琴棋书画,礼仪规矩,每天都要学这些枯燥的东西,她都快被闷坏了。反正睿阳郡王府这么大,她天天藏在不同地方,小佟也找不着她。其实她最常躲的地方,是连若梅居住的梅花阁。 她搬来府内不久,就和连若梅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姊妹了。连若梅才十七岁,十岁那年圣上为她指婚,未来夫婿是宫内御医之后房伯修,年一十八,与五王爷德亲王自幼一同长大,私交甚笃。房御医曾多次受先帝指派,往连家来为连若梅看诊,房伯修小时多次陪同父亲前来,因此爱上连若梅。 梅花阁里有一片默林,另外在她闺房外的庭院遍植四季繁花,只因连若梅体弱多病,长年待在梅花阁内,连掌鸣特命人为她打造一座四季花园,让她无论哪一个季节开窗都能欣赏到窗外美景。 连若梅眼睛细长,五官细致,唇色浅淡,肤如白雪,身骨纤瘦,出生至今不曾出府,喜欢与书为伍。虽然病弱,秀丽的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温柔笑容。她喜欢听余烟的山林野趣,尽避常常听不了多久,就因情绪起伏过大而咳个不停,她还是央求余烟得空就过来说给她听。 叩、叩…… “若梅,若梅,你醒着嘛?”对着后院的窗户外头有人轻叩着呼唤。连若梅昨晚又吐又咳,她的两个丫鬟轮流照顾了她一整夜未曾合眼,这会儿她让两人去休息,自己也躺在床上想睡一会儿。 “余烟?”她通常下午才会出现,此刻离午膳还有一段时间。连若梅下床开了窗子,“你今天这么早?” 余烟一皱俏眉,翻身从窗户口爬进房里,赶紧把窗子关上,立刻就大吐怨气,“哼!我再也受不了了。每天都要背一堆闷死人的规矩,这样站着不行,那样坐着不对,步伐不能太大,走路不能出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干脆都不动这总行了吧?又说我像强尸!唉,我都快窒息了!” 她猛摆手扇着红扑扑的小脸儿,额际都是汗水。外头烈日当空,她刚才是跑着过来的,嘴巴干渴的厉害,没等连若梅说话,她自己先倒茶灌了三大杯,喝得太快、太急,茶水还从下巴滴下来,沾湿了衣襟。 “你慢慢喝啊。”连若梅拿了条绢子帮她擦衣服上的茶渍。 余烟却是用手抹去嘴边、下巴的茶水。她忽然望着连若梅温柔优雅的动作,看她苍白手指瘦的露骨,看她双面消瘦,飘飘晃晃,弱不禁风。 “若梅!”她赶紧抱住连若梅,搀扶她躺回床上。 “呜……嗯……呕……”她抓着余烟的手臂还没来得及躺下,忽然呕了一声出来! 余烟立刻感觉身上一片热,当她反应过来,胸前已经脏污了一大块,全是一堆呕吐物。一股刺鼻味道袭来,她睁大眼睛,看见连若梅呕吐不止,不及想就赶紧拉起裙子让她全吐在自己衣服上。 “余烟……”连若梅一脸羞愧,全身无力,把早上吃下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若梅,你还好把?”她一手拉着裙子,一手扶着她,眼里染了湿热雾气,一张愁容忧心。 “嗯……”连若梅吐过之后好了许多,缓缓躺下来,眼里充满对她的愧疚。“对不起,吐了你一身。” “只是衣服脏了而已,不要紧的。”看她情况稳定了,余烟这才重新有笑容。 “你快把衣服月兑下来,我的衣服都在那柜子里,你先穿我的衣服吧。”她指着屏风旁边的衣柜,想起身去帮她拿。 “好,我去换。你不要起来,我去拿就好,你好好躺着休息。”余烟边说,边回头看她乖乖躺了回去,这才走到屏风后月兑下一身脏衣服。 酷暑里,她穿了一件质料轻薄有花色图案的女敕黄深衣,裹了同色腰带,月兑下后身上只有贴身的月牙色肚兜和白色亵裤。外衣轻薄,贴身衣裤也染了难闻的味道。她正迟疑,细心的连若梅也想到她需要清洗,但这时候房里只有她在,她忙从床上又爬起身,道:“余烟,我去叫人打水给你沐浴。” “不用、不用,我回去再洗就好。你躺着好好休息,不要起来!”担心她又爬起来,屏风后一阵急促匆忙的声音跟着一阵忙乱的声音响起来。 “但是……”连若梅坐起身,话说到一半,看见一个平稳的步伐踏进内房。她看见有人进来,心想正好,正要开口,却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屏风倒下——连若梅吓了一跳,转回目光。 “呜!好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余烟竟然推到屏风,整个人趴在上面,身上只有贴身衣物。 “余烟!你怎么了?”连若梅冲动的拉开被子想下床帮她,却动作太大,忽然头晕目眩。 “没事啦,我只是不小心撞到屏风,想扶时又没抓到才跟着倒下来……不要紧。”她忙摇手,不希望她担心。但嘴里说不要紧,其实她撞到头了,眼前一片黑暗,眼冒金星,一时爬不起来。 走进内房的男子一脚步上前却又突然踩住,迅速地转身往外走! “哥……快帮余烟……”连若梅望着那僵硬的背影在他的呼唤下停在门口。 余烟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转向门口,模糊的视线依稀靶觉有一双长腿站在那儿,缓缓转过身,朝她走来——她趴在屏风上,心跳愈来愈快,整张脸迅速窜红,还以为是一场梦,但身上难闻的气味阵阵袭来…… “别、别过来!”几天见不上一面,偏偏在她这么狼狈的时候他才现身,她这样子怎么能让他看见。 “余烟……”连若梅忽然想起她衣不蔽体。 连掌鸣果然停住,欲转身走,却瞥见他妹妹取了搁在床头的披风,摇晃着身子步下床。 “若梅,你别起来。”低沉嗓音出声,这才过去帮忙。 她望着兄长取饼她手上的披风,走向余烟,披风一张,落在余烟身上,赶紧对他说:“哥……我方才不舒服,余烟拉了自己的衣服让我吐,你快找人打些水让她清洗。” 连掌鸣一听,微讶目光瞥到屏风旁一堆包裹卷起的衣服,重新回到余烟身上的眼神暖热了许多,弯身两手握住她纤细肩头,将她扶起。 “……谢谢。”余烟紧拉着披风,羞红滚烫的脸儿低垂不敢将他凝望,站稳身子就挣月兑了他的手,走远两步避离他。连掌鸣啾了她一眼,过去这一个月来,几次见面总是贴近他,难得这次走得这么远,反而让他内心感到莫名好笑。 他把倒在地上的画屏拉起,重新弄好,忽然一个东西从画屏上掉了下来……他瞥了一眼,伸手捡起,目光看向她,“我去找人打水进来,你等会儿。”说完,他就走出去了。 余烟这才抬头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差点张口叫住他……几天不见了,他这一出去,不知道又要隔多少天才能见着他。但她如此狼狈,叫住他也只是尴尬。她叹了口气,眼巴巴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余烟,你真的不要紧吗?” “哈哈,当然不要紧啊!”她赶紧向连若梅走去,一脸笑容。 连若梅却望着她睁大眼,“你额头都肿出一个包来了,还说不要紧!” “啊……是吗?难怪有点痛呢。”她皱着俏鼻,脸上笑容不减。 沐浴饼后,她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连掌鸣找人打水时,另外派了丫鬟去她房里拿衣服过来。听说佟小姐不在房内,还在到处找她呢。 她走出梅花阁,正在犹豫刘夫人沉闷的三从四德和小佟的喋喋不休,她今天是要听哪一个? “唉……再这样下去我会闷死。”但是没法子,她还是乖乖回去听三从四德吧。 “你在这里过不惯吗?” 余烟一脚踏出梅花阁圆拱门,惊讶地看见连掌鸣在门外——原来他还在! “掌鸣!我以为你走了。”惊喜写在脸上、两只手随即绕上他的手臂,仰头对他笑得一脸灿烂。 连掌鸣拨开她的手。“这里是我的家,我走哪去?”他不着痕迹的纠正她不当用词。 “我是说我以为你又出门了。”余烟两手在身后繁握,脸上笑容不断,能见着他,她就很开心了。 连掌鸣若有所思地瞅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额际上的肿包。日正当中,热阳罩顶,大太阳下不适合说话,“跟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头,余烟一怔,立刻喜孜孜的跟上,两手差点又缠上他手臂,赶紧摆到身后,跟在他后面,模仿着他的步伐,一大步、一大步的出去,最后得跳、跳、跳、跳好几步才能跟上,但是她毫无怨言,笑得好不开怀,始终紧紧跟随他。 弯弯绕绕的走过庭院,走过花园,走过凉亭,走过一条红色长廊,走了一大圈,穿过一片竹林,来到的院落是‘书竹院’。 “咦,原来竹林后面有这么好的藏身所,我居然都没发现。”余烟跟着进入屋内,心里高兴有多了一个小佟不易找到的地方。 “这里是我的书房。”藏身所?连掌鸣眉间折起淡淡的纹路。 余烟迫不及待推开窗户,外头竹林绿意,凉风徐徐吹来,在夏日里特别舒服,她立刻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压根没留意连掌鸣话里的提醒。 “书房啊,那你从小就在这里看书了?” “嗯。”连掌鸣走到书案后,从矮柜里取出一条银色细炼。 “阿风的爹有提到,竹象征高洁耿直,傲骨劲节。这些竹子就像你一样呢!” 她转过身笑望着他,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件她眼熟的东西,立刻吓掉了她的笑容。 “阿风的爹?”常听她提起,连掌鸣顺口问。 她连忙模模自己的胸口——不见了!丙然是她的东西!“那是我的玉石,快还我!”她上前从他手中抢回玉石。 连掌鸣瞅着她脸色发白,莫名慌张,平静解释道:“我知道,我刚才从屏风上捡起来,看见链子断掉该换了。”余烟这才发现他手上还有一条银链,而自己玉石上的链子已经短了一大截,可能在她跌倒时勾断了。 她摇摇头,紧握着一颗葡萄大小的扁椭圆形石道:“这不是普通玉石,你看它现在是深黑色,但是在阳光照射下会变成绿色,夜里烛光下则呈深红色。我娘说,这是因为玉石里有我爹的灵魂,故能产生特殊的变色效应。从小我娘就特别交待,这玉石对我以为的人都有害,所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碰触,我一直都很小心的。” 无稽之谈,怕是余夫人希望自己女儿妥善保存其父遗物所编的的善意谎言。连掌鸣不信玉石对他有害,不过也无意反驳。 “这条链子可以替换。”他把链子放在书案上。 “……谢谢你。”她望着他,眼眶里闪着热烈的光彩,赶紧拿起银色细炼更换,套在自己脖子上,马上就奔向他,紧紧搂着他的颈项,“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我好开心!掌鸣,我一定会珍惜的!” 连掌鸣脸色薄红,把她的两只手拉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和她保持距离,才淡淡道:“你别误会,这条链子不知道是谁的,摆在矮柜里多年了,我只是看到你链子断了才想起来,你不介意就拿去用。” 她连忙摇头,把自己的两手紧紧管在身后,对他笑得好灿烂。 连掌鸣缓缓揽眉,“我听刘夫人说,你经常身子不适……有水土不服的情况。” 隐约看见他眼角扫过她月复部,余烟脸红的低下头。如果不是刘夫人说得含蓄了,就是连掌鸣不想当面让她难看;事实上她最常对刘夫人说的是,她肚子痛要去蹲茅厕,这一蹲通常一两个时辰,让她混过半天。 “……对不起,那是我骗刘夫人的借口。刘夫人的声音好轻、好小,虽然很好听,但是一到午后就变催眠曲了,我怕我真的在她面前睡着了让它难过,所以只好编个理由出来透透气。我……我现在就去找她。” 连掌鸣望着她额头上的肿包,伸出手又收了回去,突然说:“刘夫人建议让你休息一段时间,等你习惯这里的生活后再说。她已经回去了,明天起暂时不会过来。” “咦!这么说我暂时不用再听那些枯燥乏味的东西了?” “……嗯。”枯燥乏味?他叹了口气。 他忽然看见那双眼神在瞬间变得好亮,像是所有的烦恼在瞬间一扫而空,满怀开心全写在脸上…… “太好了!”她乐得大叫,又忘形地圈住他的手臂,拉着他蹦蹦跳跳。 望着她额头上的肿包,他终于没有推开她,只是无声地再次叹息。 还像个小孩一样。 “……你喜欢看书吗?这里有很多书,早晨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这里,你要是想看书,也可以过来看看。” 余烟愣住,一脸惊喜和讶异,过了好一会儿才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响亮地道:“我喜欢!我明天就过来!”她喜欢看书……小佟听了大概会大笑不止吧。 “……嗯。”他只是想,希望自己多少可以影响她的言行,如此,对她花点时间就值得了。 一直到入睡前,小佟终于发现小姐的“不正常”。 她从傍晚找到小姐,一直念到现在,小姐始终笑着点头,没反驳也没告饶,更没有对她吐舌扮鬼脸,而且每天都要她三催四请才肯乖乖上床就寝,今天却自己早早爬上床,说她要睡了。 “小姐,你哪儿不舒服千万得告诉小佟。”该不会是额头上那肿包惹的祸,她家小姐撞傻了? “我很好啊。”余烟钻入被子里,一脸的笑吟吟。 小佟忍不住模模她额头,很小心地避开已经上了药的肿包。“没有发烧啊。” “我说我很好啊。” 小佟狐疑地瞅着她不断的笑脸,忽然眯起眼,“小姐,你脖子上的玉石呢?” 余烟忽然一怔,脸儿一热,放轻了声音说:“我挂着啊。” “让我看看。”她发现小姐脸色不对劲,心跳跟着加快,紧张得手心很快冒汗。 “在这里啊。”余烟把脖子上的细链拉出来,望着那条垂到胸前的细链不禁脸红。 烛光下,养命石发着火红光芒,一直是小佟熟悉的颜色,每天晚上都要亲眼瞧过一遍,确定小姐好好的戴着才能安心入睡。 她松了口气,却不免更加疑惑,既然玉石还在,什么事都没有,为什么小姐今天这么好说话,面对她的絮叨还这样笑嘻嘻的? “小姐,我听说你早上在若梅小姐那儿弄脏了衣服,郡爷还特地派人过来拿衣服给你换。小姐在若梅小姐那儿发生什么事?”小佟站在床前,她的房间就在隔壁,却还没打算去睡。 余烟忽然望着小佟掉了笑容,提前连若梅,她的心情又沉重了,深深地叹了口气。“昨天晚上若梅的病又犯了,早上我去的时候,她忽然就吐在我身上,后来我想衣服都脏了,就索性拉裙摆接她的呕吐物,免得她把床弄脏,耽误她休息。” “原来如此。”小姐就是这么善良。小佟默默叹息,目光不敢和小姐接触。她总是尽量避免和小姐谈到若梅小姐的病情,虽说隐瞒小姐养命石的秘密是一片善意,但心里就是不太踏实。 “唉……我每次看到苍白瘦弱的若梅,就好心疼她,她年纪这么轻,从小到大已经受尽病痛折磨,我好希望可以帮她做点什么……她喜欢听我说山上生活,我就常常说给她听,去陪她,我只能做到这样而已。我真希望她的病能好起来,我一定要带她亲眼去看天崖上的日落,山上的花花草草……”她真的希望有这么一天。 小佟一颗心跳得厉害,她也不忍心若梅小姐受病痛折磨,但是养命石绝无仅有,那是她家小姐的保命石,她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来! “小姐,后来我有上梅花阁找你,但你已经离开了。你今天一下午都到哪儿去了?”最好的方法就是赶紧转移话题,不让小姐再消沉下去。 丙然,余烟一想到后来那下午的甜蜜,便暂时抛开了愁烦。 她咬了咬唇,忍不住溢出甜腻腻的笑,对小佟道:“其实,我今天下午都跟掌鸣在一起。” “一整个下午?”小佟讶异地张大眼睛。她听李总管的儿子阿鹏哥说,去年郡爷都待在京里,最近才回城,所以等待他处理的事务繁多,郡爷因此非常的忙。阿鹏哥最近才成为郡爷的贴身侍卫,现在很多时间都跟着郡爷。 “对,我们一整个下午都在一起!”讶异爬了起来,坐在床上,烛光照耀着一张兴奋喜悦的脸庞。她拉着小佟,“我告诉掌鸣,我在山上的生活,每天都与大自然为伍,我认识很多种类的鸟儿、花草、树木,我还捡了很多形状珍奇的石头,大大小小摆满了后庭院,还形容天崖上壮丽的日落给他听。掌鸣他……咦,小佟,你要去哪里?我还没说完啊。” “小姐,该睡了,晚安。”早知道小姐脸上那卸不下的笑容全是来自于郡爷的陪伴,她老早去睡了。 小佟打个呵欠,在身后把门关上。 余烟瞪着那扇门,鼻头一敲,又拉着被子躺下来……对啊,她也得早点睡,明天还要起个大早。 明天,明天以后的每一天早上,她都可以在书竹院见到掌鸣了! 第三章 这一个多月来,她总是天一透亮就张开眼睛,迫不及待地往书竹院跑。 每天不管她多早,一到书竹院,连掌鸣已经在那儿了。 她气喘吁吁跑过来,他气定神闲地坐在书案后处理公文,看到她会抬头瞥她一眼,淡淡说声:“早。” 在他的书案边多了一把椅子,那是她的位置。 “早安,掌鸣。”她脸上总是堆满了比任何人还多的笑容给他,然后坐到他身边,还会刻意把椅子往他拉近了点,才拿起已经摆在书案上等她阅读的书。 他总是帮她准备一本书,等她看完了,又会帮她换一本。虽然他找来的书就跟刘夫人讲授的内容一样枯燥乏味,但是因为能够待在他身边,因为他会问她看得如何,所以她会逼自己看,虽然常常心不在焉,看他的时间多过看书,不过每天加减看一点,看久了习惯了也看得津津有味。 她翻开书,目光没落在书页上,反而直勾勾盯着他的侧面。 她喜欢坐在他身边看他专注于公务的态度,不光是他运笔的动作迷人,她还因此发现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优雅的姿势,光一双手她就可以看好久。 还有他端正的坐姿,宽厚的肩膀,直挺的背脊,乌黑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垂在背后,不曾有一丝滑落。 他的侧颜轮廓线条清晰分明,深邃眼眸,直挺勾鼻,完美唇形,长短适中弧度优美的下巴,脖子上没有一丝赘肉…… 连掌鸣缓缓别过脸,起身走向书柜,背对她,不久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他探手从书柜里随便拿了本书下来翻,久久不再走回位置,脸上薄薄的红。 她率真直气的性子,总是把她的喜恶变现的分明,但是每天被一双灼灼目光注视不放,他却相当不习惯。 一开始说过她几次,没两天她又故态复萌,说了等于没说……唉 连掌鸣头低着,目光落在书页上,眉间折起深纹,眼前却忽然有只白皙的手上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位置,来到他身边。 看他不知为何皱眉,她忍不住伸手抚平他眉间纹路。 砰! 连掌鸣掉了书,反应很大地退了一步,瞬间全身僵硬! 余烟手举在半空,指尖还留有他眉心的余温,晨曦冷风吹来,一下子僵冷了手指……她缓缓垂了下来。 “掌鸣,你讨厌我吗?”她不禁沮丧地问。 连掌鸣一怔……他讨厌她吗? “……不。”其实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她思想单纯,心地善良,毫无城府,的确是一位天真可爱的姑娘,他并不讨厌她,但是…… “那就是喜欢我了?”她顿时笑逐颜开。 连掌鸣只是望着她沉默不语。 “……原来你不讨厌我,但也不喜欢我。”余烟缓缓咬着唇,嘴角弯弯,仍然挂着微笑。 “不用被这种问问题困扰,我与你自幼订亲,我们早晚是夫妻。”低沉嗓音没有任何情绪,实事求是的精神表现无遗。 余烟眼睛一亮,他的说明和迷人的声音迅速抚慰了她心灵的空虚,烦恼顿时一扫而空。 “对、对啊,你说得对!”她一开心,又紧紧黏上了他,完全没有距离地圈住他手臂。 早晚是夫妻,早晚是夫妻……嘻嘻,掌鸣开口了,他们早晚是夫妻! 连掌鸣差点又拨掉她的手,只是一想起她方才落寞的笑容,便停下了动作,全身僵硬不动。 她一缠住他,才糟糕地想起他不喜欢这样,赶紧想要放手,眼角余光却瞥见他的脸转红,而且慢慢地愈来愈红…… 她一怔,瞬间恍然大悟! 嘻、嘻嘻……哈哈哈……原来、原来掌鸣不是不喜欢她的碰触,他只是不好意思啊。 “掌鸣,原来你……” “什么事?”连掌鸣冷冷瞪着她。 “没……没有,我回去看书。”她紧紧捂住嘴巴,忍住嘴角上扬的雀跃,缩着身子,抖着肩膀,回到位置上去。 嘻嘻嘻……掌鸣好可爱! 有时候戏弄人会成为习惯,习惯一日一日养成了,每天不捉弄他一点,日子就挺无趣的。 话说回来,这也是拉近两人距离的一种方式啊。 “你在笑射门?” “嘻嘻,我看你今天精神很好,我就很开心。” 中午下了一场雨,午后阳光没有露脸,微风阵阵吹拂,让她忍不住把连若梅拉处理庭院走走。 连若梅羡慕地看着余烟白里透红的脸色和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光是看着她,她就觉得心情也跟着好起来,短暂忘记病痛。 “余烟,我很感谢与兄长订亲的人是你。”连若梅站在凉亭下,紧紧握住她的手,“家兄个性严肃,沉默寡言,能得到你如此开朗善良的美丽妻子,又如此健康,是他的福气。”思及自身,她幽幽地长叹了气。 余烟低头瞅着她细瘦的手,苍白的手指瘦得皮包骨,她平常拉着她都不敢太用力,深怕自己鲁莽性子扯伤她……一番话听得她心情沉重又心疼,曾几何时她珍惜过、感谢过自己有一副健康的身子,又怎能想到她视为理所当然的健康,对若梅而言却如此困难。 她该说射门?她真的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连若梅一怔,察觉自己无意中把感伤带给了她,连忙扬起笑容,转换情绪正要开口,却听见丫头的声音。 “小姐、小姐,不好了!” “小翠,怎么了?”余烟看她从外头匆匆忙忙跑回梅花阁。 “房、房公子来了……”她不忘向两位小姐欠身,喘着气回道。 “房公子来是好事啊,有什么不好了?”听说房伯修几乎每个月都来探望若梅,她见过一次,他对若梅深情款款,她看了都感动。 “公子为了与小姐的亲事,和郡爷正闹得不愉快!” 连若梅一听,原本就白的脸色更加苍白,消瘦的身影摇摇欲坠…… “若梅!我扶你进去休息。”余烟赶紧抱住她。 “小姐……对不起,都怪奴婢多嘴。”小翠赶紧帮忙扶着连若梅进屋里。 连若梅躺下休息后,余烟才拉着小翠走出房间。 “小翠,到底怎么回事?”她看若梅脸色,似乎房伯修和连掌鸣闹不愉快不是第一次了。 “小姐,房公子去年初就盼能迎我家小姐过门,都是郡爷没有答应。方才在前厅,房公子又提迎亲之事,不料郡爷还是拒绝,房公子正为此事生气着和郡爷理论。” “掌鸣不答应的理由是什么?” 小翠眼里略有胆怯,郡爷最忌下人嚼舌根了,何况郡爷的考虑,她一个小小奴婢怎可能知道呢。 “回小姐,奴婢不知。” 两人是先帝指婚,且是适婚之期了,掌鸣拒绝,莫非也跟延缓两人婚事的理由一样? “小翠,你照顾若梅,小姐。” “是,我去看看。” 余烟走出梅花阁,直接来到大厅,但是这里空空荡荡,别说没有两人身影,就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她真是的,居然忘了问小翠他们两人在哪儿谈了。 “小姐,你在找什么?”小佟从侧门看到她家小姐探头探脑,才走过来看看。 “小佟,你有看到掌鸣和房公子吗?” 小佟两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搁着两杯冲泡好的热茶,方才她在半路遇上端茶的小蓉,她蹲在地上说是闹肚子疼,她便接下她的工作了。 “郡爷和房公子在隔壁的大鹏厅,我正要端茶过去。”小佟边说,怕茶凉了,边往回走。 余烟一怔,手模了一下胸口,“小佟,我的玉石不见了。” 小佟一听,险些把托盘吓掉了,急忙放下托盘,脸色苍白地过来,“小姐,你玉石哪儿去了?” “啊,我好像是放在房里了吧。”她眨了眨眼掩饰心虚。 “我回去看看。小姐,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拿过来!” “好,你慢慢找,我帮你把茶端过去。” 余烟见小佟匆匆跑回去,这才吐了舌头,端起托盘向大鹏厅走去。说来也真泄气,小佟和娘一样不信任她,天天怕她把爹的遗物搞丢了。那是爹留给她仅有的一件纪念品,她怎会不知珍惜呢。 叩、叩! 没等应门,余烟就推门进去了。 两名男子各坐一方,同时转过头,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进来做什么?”连掌鸣面无表情,看见是她,冷淡问道。 “我来奉茶。”好在手上有两杯茶,她笑吟吟问道。 连掌鸣咪眸冷冷注视她。睿样郡王府几时缺了下人和丫头,轮得到她端茶进来! 余烟脸儿微红,避开他的凝视,勤快地先把热茶端到客人面前,“房公子,请用茶。” “多谢余姑娘。”房伯修是个教养很好的翩翩公子,尽避前一刻还与连掌鸣激辩,余烟一进来,他便缓和了脸色,起身回礼。 余烟笑着点头,转身走过去向连掌鸣递茶。 “掌鸣,喝茶。”茶往他前面端来,却不敢看他。 连掌鸣只是望着她,不言不语。 余烟把茶杯往一旁的茶几上摆,然后趁着被轰出去之前,赶紧向房伯修问道:“房公子这回也是专程来看若梅的吗?” 房伯修放下茶杯,瞥一眼连掌鸣,才向一眼道:“余姑娘,在下是为了迎亲一事前来与连兄商量,希望能尽快定下一个黄道吉日。” “原来如此,那讨论出结果来了吗?”她偷眼瞧连掌鸣,他仍是面无表情。 “未果。”房伯修想一眼也不是外人,便转向连掌鸣拱手道:“连兄以若梅健康状况不佳为由阻挡迎娶,小弟不以为然。正因深知若梅体质,小弟更万分急切迎回若梅,亲自照顾,万盼连兄成全。” 原来掌鸣不肯让若梅出嫁,问题是出于若梅的身子……余烟转头望着连掌鸣。 “我很感激你有这份心意,只是舍妹一日一入了贵府门,便是你房家媳妇,她病弱身躯无法侍奉公婆、操持家务,反而还要拖累你。眼前你尚且不在意,但舍妹可能终身病弱不能痊愈,你有把握能够照顾她终身无怨无悔?伯修,身为她长兄,我对她责无旁贷,你与若梅经先帝指婚,那是先皇对若梅的疼惜,却是苦了你。” “没想到连兄如此看轻小弟!能得若梅为妻,那不是苦,是甜蜜的负荷,一生一世小弟乐于承担!我深爱若梅,此生非她不娶!为能全心照顾若梅,终身也绝不再娶妻纳妾!” 余烟听见房伯修一番感人肺腑的申请剖白,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想纵然掌鸣有再多顾虑,此时也该放下心?让两人成亲了…… 她以为连掌鸣和自己一样动容,转头却见他仍是一脸默然,看得她心讶。 “你身为房家独子,可有想过房太医的心情感受?你为若梅不再娶妻纳妾,若梅却无法为你生养子女,你对得起房家祖宗!或者你要她用一副孱弱身子为你房家香火拼命?” 连掌鸣没有房伯修的激动,有没有他抑扬顿挫、满腔热情热性的音调,只是一贯低沉平稳,平铺直述的一段话,却已经说得房伯修脸色乍红乍白,难以回辩,哑口无言,却又心有不甘。 他的不甘,连掌鸣也看得清楚,他又道:“你爱若梅,我心里感激,但若梅不是你的责任,你不需为若梅成为房家罪人。” 余烟讶异地望着连掌鸣,一颗心莫名跳得好快,好痛……他说得好无情,把若梅说成是一个重担,她听得好刺耳,好心疼,却也无法反驳。 他只是想得长远,思虑得透彻,未雨绸缪。换一个角度思考,他不让自己的妹妹出嫁成为房家的累赘,出发点也是疼惜体弱多病的若梅,不想她受苦。 但是……一定要把若梅说得一文不值吗?生下来就是一副孱弱身子,也非她所愿啊。 “你不曾爱过一人,你伍同理之心,无法体会我的心情!若梅于我,绝不是一份责任,她更是我的精神支柱!即便你是若梅兄长,我也不许你把若梅说得如此不堪!”房伯修整个情绪宣泄了出来,却忘了还有一个余烟在场。 不曾爱过一人……连掌鸣还不爱她,只是她早已知道的事实,倒是没什么好难过的,反而她望着房伯修,忽然好羡慕若梅。她缓缓扬起嘴角,心里忽然不再那么沉重了。 虽然连掌鸣说得有理,但她总是希望能有个人好好疼爱若梅。房伯修把若梅视为精神支柱,这句话她听了好感动。 “……你该以房家为重,亲事别再提了。”连掌鸣没有辩驳,只是冷淡说道。 “我与若梅亲事,乃先帝指婚,不可悔婚!” “此事我会禀明圣上,皇上知若梅情况,相信为你两人解除婚约并非难事。” “你……”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要出阁的人是若梅,嫁与不嫁她也有权说话吧,不如你们也听听她的意见?” 连掌鸣瞥她一眼,眼里深不以为然,心里在想,明日一早该让她把三从四德读上一遍。 房伯修心有同感,不过他转念一想,说服若梅也许比连掌鸣来得容易,因此正要附和余烟的话…… “小姐、小姐!房里内外我全翻遍了,我找不到啊!你快点再想想放哪儿去了!” 余烟听见小佟大呼小叫,回过身去。她看见小佟跑得都快跌倒了,全身汗水淋漓,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不禁瞠大眼睛。这是一向守视知分寸,无时无刻不告诫她必须应对得宜的小佟吗? “小姐!你快仔细想想,你放哪儿去了?……你多久没戴了?”小佟紧紧抓着她,眼泪在眼眶里。 余烟傻愣住,她缓缓指向连掌鸣和房伯修,提醒她,“小佟,掌鸣和房公子正在谈事情。” 连掌鸣脸色严峻,面色不悦。 房伯修则望着两人。 小佟紧握着小姐的手,颤抖着放开。 “郡爷,房公子,请恕奴婢鲁莽。”小佟连忙跪下向两位大人赔罪。 “起来吧。”连掌鸣开口,余烟当她是妹妹,她的身份就不是丫头。 “谢郡爷。”小佟起身,慌忙转身摇小姐,放低音量,却掩不住包加焦急的神色,“小姐,你快想,你快想想啊!” “哎……在这、在这,我骗你的,我好好戴着呢。”余烟简直被小佟失控吓坏了,赶忙从脖子上拉出那条银色细链,露出玉石让小佟安心。 小佟一愣,心脏跳了一下,迅速拉起来看,扁椭圆奇石黑得发亮!玉石没丢,仍好好的躺在小姐胸口上…… “还在……还在、还在就好……”她望着养命石,眼泪滚落了下来,整个儿松了一大口气,开心地笑了。 “对不起,我只是开了个玩笑……可是小佟,你也太夸张了吧?就算是我爹的遗物被我弄掉了,也不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干嘛如此紧张?”余烟满脸狐疑地看着又哭又笑的小佟。 小佟的行径实在惹人好奇,就连房伯修也暂时放下迎亲一事,走过来想看看是什么宝物竟令一个丫头像掉了命似的紧张。 只是链子挂在余烟脖子上,他不好意思盯着瞧,仅用余光瞥上一眼……窗外忽然阳光露脸,光芒斜射入屋,小佟捧在手上的奇石瞬间变色,由黑转绿,发出深邃绿光。 房伯修亲眼所见深黑奇石转为一道翠绿光芒,吃惊得双目瞠大,抢上前夺过奇石,只为看个真切…… “啊!你想干什么?别拉……” 他这一用力,把细链子扯断了。他却仿若未觉,两手捧着那块奇石,非但掩着双手看,还跑到窗口下,让阳光照射又看,如此仔细反复地看了好几遍,看得他脸上神色变了又变,难以置信,更惊喜连连! “这是……” 余烟和小佟上前,小佟慌忙抢过玉石,余烟抓着的银色细链从玉石穿孔里滑出。于是一人抓走一样,房伯修手上空了,错愕地转头望着两人,眼里仍是万分激动。 “呜……断了,掌鸣,我的链子断了!”余烟拿着断掉的细链到连掌鸣面前,抽泣地望着他。 连掌鸣只是低头瞥了一眼,反而狐疑地注视房伯修。他失态地从余烟身上拉下玉石,神色骤变,像是惊见奇珍异宝般目光发了狂。但是他记得珍奇异石迷恋成痴的人是五王爷德亲王,却不是他。他眯眼,看房伯修追着小佟。 “给我,再给我看一下!” “不……这是小姐的。”小佟紧握着奇石不让房伯修看,急忙跑到余烟身边,“小姐,快把玉石收起来。” “余姑娘,可否将玉石借在下仔细端详?” 余烟白了他一眼,“那是我爹留给我的遗物,我娘说玉石对外人有害,我不能害你,你还是别看了。” 房伯修看见她手里断掉的银链,以为她记仇来着,马上拱手致歉道:“余姑娘,请恕在下鲁莽,明日在下补送一条链子过来向姑娘赔罪。” “不用了,我只要这条链子。”见他诚心赔罪,余烟态度就软化了。 “那么在下马上派人将链子送修。” “可以修吗?”她一听,双眼登时发亮。 “小姐,我们有别条链子。”小佟拉拉她的手。小姐难道看不出来房公子讨好她别有目的吗? “当然可以!”房伯修转身正想出去喊他的人进来。 “不需劳烦。”连掌鸣这时出声,他从余烟手里拿过银链,望她一眼,还记得她曾经说过,她会好好珍惜这条链子,因为石头松的第一件礼物……“断了就算了。” “但是……” “伯修,你何时开始对玉石有兴趣了?”连掌鸣转向房伯修。 余烟低头瞅着他手里的链子,失落写在脸上。 “不瞒连兄,小弟曾在德亲王书房翻过奇珍异石绘册,当时就被一块玉石吸引,此石呈扁椭圆形状,深黑颜色,白日阳光底下能照出绿宝石光芒,夜里烛光则放映出红宝石光芒,是一块相当奇特的变石!连兄,倘若小弟没看走眼,余姑娘拥有的正是这块珍石!”他愈说愈欣喜,目光兴奋地盯住小佟紧紧包覆着奇石的那只拳头。 余烟讶异,原来他确实认识这块玉石,正要点头开口,忽然被小佟扯住。她转头,却见小佟一张小脸儿全是汗,全身紧绷似万分紧张害怕……她愕然愣住。 “小佟,你怎么了?” 连掌鸣瞅了一眼小佟,听见房伯修激动道:“连兄!此珍石名为‘养命石’若将此石挂在胸口,重症者可痊愈,体虚者从此强健,便是命在旦夕之人也可从此保命,故称为养命石!连兄,拥有此石,若梅便能有健康身子了!” “不是!这是老爷留给小姐的遗物,是余家的传家宝,不是什么养命石,不是!”小佟紧紧拉住余烟的手,力道大得把余烟的手腕都抓出淤痕了。“小姐,我们回去把链子穿上,夫人有交代,你得时刻把玉石戴着,不能让老爷的灵魂孤单,你得快点戴上才行。” “小佟……你……”余烟根本来不及说话,就被小佟拖出大鹏厅了。 “余姑娘!”房伯修跨步正欲追上去。 “伯修,养命石奇效,可有根据?”连掌鸣瞅着丫头急切拉着余烟离开的身影。 房伯修止步,回头望着连掌鸣。 第四章 “养命石……”她低头瞅着又回到她胸口上的玉石喃喃。 “不是养命石,小姐别听房少爷胡谗。”小佟把玉石塞进她衣领里,把衣服拉得平平整整,不露痕迹,便若无其事地转身整理房间。 整个房间一团乱,到处是小佟慌张寻找玉石留下的痕迹。余烟瞅她一眼,望着自己手腕上的五指印。她从来都不知道小佟这么有力气……这么有魄力。 “自从我有记忆起,这块石头就挂在我胸口上了,娘说这块玉石是爹留给我的遗物,玉石对别人有害处,要我谨慎戴好。因为从小就听娘这么说,我就深信不疑了。” “小姐当然不需要怀疑夫人的话。”小佟背对着她,忙碌地整理床铺。 “小佟,如果它真的是养命石,当真有房伯修所说的奇效,那它就可以帮助若梅恢复健康了。”余烟颦眉瞅着小佟的背影。 “小姐,小佟也希望若梅小姐早日痊愈,但是小姐切记夫人再三叮嘱玉石对外人有害。此玉石归余家所有,难道夫人所言,比不过房少爷的片面之词?” 这么说也有道理,房伯修也不过是看了绘册,而玉石自她有记忆起就挂在自己身上了,这也是她无法轻易相信房伯修的原因。倘若玉石真是他口中的养命石,而小佟早就知情,她断不可能眼看着若梅久病缠身不言不语,小佟早就说出来了。 只是小佟为了这块玉石,种种行径又令人匪夷所思。 “小佟,这回房伯修是不提亲事的,但是掌鸣却希望他能解除婚约,从此把若梅忘记。” 小佟一怔,讶异地转过身,“郡爷为何做此决定?” “因为若梅的病。”余烟直望着小佟的脸,“掌鸣认为若梅会拖累房家,对房家没有任何帮助,因此他宁可将若梅留在府内,一生不让她出嫁。” 小佟不是没发现小姐对她的观察,她因此不敢把眼光移开,一颗心却跳得厉害。 “郡爷是为若绛梅小姐着想……”小佟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月兑口而出的话难以收回! “我知道。”余烟点点头,叹了口气,“掌鸣的顾虑有他的道理,胆是他也未免强硬了些,都不考虑若梅的心情。” 小佟若有所思,接口问道:“小姐如果是若梅小姐,今日做何决定?” “那我肯定会被房伯修的深情所感动,自然还是要嫁。”她一想起房伯修那句“精神支柱”,就支持他们两人在一起,何况她也知道若梅深爱房伯修,吏盼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倘若是小姐和郡爷呢?” “我和掌鸣?”余烟一脸茫然,不懂小佟问这句话的意思,倒是忽然想起连掌鸣曾说两人“早晚是夫妻”,脸儿便泛红。 “倘若今日小姐像若梅小姐的情况……甚至更糟,那小姐怎么办?” 余烟一副陷入思考的表情,久久不曾开口。 小佟两后摆在两侧,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房少爷不会就此罢休,万一养命石的秘密守不住,郡爷……对若梅小姐想法如此,那对小姐呢?他对小姐感情至今冷淡,还会怜惜小姐吗? 小佟目光转回小姐身上,忽然看见她一脸忧伤,眼泛泪光,马上紧张又讶异,“小姐,你怎么了?” “我想到如果我像若梅那样,掌鸣一定就不要我了吧?他不希望若梅拖累房家,也不会想要一个拖累他的妻子。”余烟泪眼汪汪,愈想心里愈难过。“若梅好可怜,我好想帮她,如果真有房伯修所说的养命石,那若梅就可以好起来了。” “小姐,房公子根本就没有亲眼看过养命石,他如何肯定这块玉石果真是养命石,确实能对若梅小姐产生帮助?如果小姐选择相信房公子的话顾夫人的警告,甘愿让若梅小姐冒险,小佟也只好请求老天保佑了。”她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整理房间。 余烟皱眉瞪眼,索性直接问她:“那你和娘瞒着我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如此紧张这块玉石?就算它不是养命石,我肯定它也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小佟顿了好一会儿,终于一脸严肃的转过身。 余烟一脸倔强,执意在弄个清楚明白的目光直视她。 小佟走到也面前,开口了:“小姐!是你骗我玉石不见了,让我在房里翻找了老半天。你问我为什么如此紧张这块玉石,我还想问小姐你为什么能轻易拿玉石说笑?你自己对待老爷的遗物,余家的传家宝是这种态度,你却反过来问我为什么如此紧张!” 小佟……生气了。 “……对不起。”那张充满猜忌的脸顿时垂得好低。 一早,她到书竹院来了。 一如往常,连掌鸣已经坐在那儿,只是今天他似乎有闲了,手上握的不是笔,看的也不是帐务、公文之类,他正在看书。 “早。” “早,掌鸣。”她轻拍着胸口喘气,这离她房间有一大段距离,每天都跑着过来,真喘啊!还好她在山林里跑惯了……不过掌鸣好像不喜欢她这样跑跑跳跳,她发现他看她时每次都争了下眉头。 她伸吐了舌头,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的位置,“掌鸣,听说房公子昨天就回去了,怎么来去匆匆呢?” “他临时有急事。” “急事?”她直接把椅子挪近才坐下来。 “嗯。” 是真有急事,还是掌鸣不让他见若梅,把人赶出去了?余烟若有所思,趴在书案上望着他,“掌鸣……房公子说的养命石是真是假?” “他只是翻过绘册记载此传说,毫无根据,他是因若梅的病深信不疑。”他坐姿端正,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一手捧书,翻了书页。 “什么啊……亏他昨日说得振振有辞,我还为了这事质问小佟,结果只是传说啊。”她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害她失眠了一夜。 连掌鸣大概想象得到发生什么事……小佟比余烟来得谨慎精明多了。 他没有追问,翻了书页,手顺势平摆在书案上。 余烟趴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她面前放大,她伸手翻过他的手来研究。他的手好大,她把自己的手帖上去比了比,差了一大截,他的掌内满是厚茧,摩擦起来粗粗的,不过微凉的体温很舒服,所以她很喜欢握他的手。 连掌鸣把书拿高了些。 余烟偷望他一眼,虽然他大半脸都被书挡住了,不过他那耳根子的红仍然搂了他的情绪……余烟掩住嘴巴偷偷的笑。 打从被她发现人的秘密后,她就再也无顾忌的碰触他,他最初老是拔掉她的手,后来偶尔甩开,现在已经默默接受了。 “掌鸣,我要永远和你握着手,我们一起走到老,我会帮你生一堆孩子,不过你可以答应我……一生就只有我一个妻子,不再娶妻纳妾吗?”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想起房伯修昨日对若梅的誓言,忍不住道:“我很羡慕凤族女子,她们有族规保障不用与人共事一夫。我以前好想嫁给凤族男子,因为他们只娶一妻。” 连掌鸣放下书本,望着她,她的手紧握着他不放…… 他若有所思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书本,对着书本低沉地开了口道:“我无意纳妾,妻子……有就够了。” 有就够了,有她就够了,掌鸣是这个意思吗?她讶异地望着他通红的耳朵,确定他是这个意思,顿时心窝热了起来。 “掌鸣,我好爱你。”她欣喜激动进她怀里,坐在他大腿上,撞掉了他的书,热情如火地换住他。 “余烟!你、你这是做什么……”他恼斥,整张脸涨得通红,急忙推开她,但是手掌一触模到她纤细腰身的柔软,就仿佛火工、烧般热腾得放开了。“余烟。” “可是掌鸣,我们早晚是夫妻啊。”绝色俏颜笑得好灿烂,好幸福,好迷人,两手仍然搂着他脖子。 连掌鸣眯起了眼,喉咙滚动却无语。 她痴迷地凝视着他,靠近他……不知不觉,娇女敕的小嘴碰触到他温热的嘴唇…… 她一惊,双靥热红,这下子真的害羞了,连忙往后仰,他却突然凑上来封住她的嘴。 她眼睛瞪大了一下,随即闭上了,两手僵直地摆在他肩膀,掌鸣吻她……她是没睡饱在做梦吗? 但是他的唇微温微凉,他柔软的舌头是热的,他的吻好温柔,一点也不笨拙,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样。那个她一碰触就僵硬,脸红,用冰冷的态度来掩饰别扭的男人,没想到他一主动起来,完全超乎她的想像。 她真的想吻他,不,应该说是她幻想过“强吻他”。 她听到鼓动的心跳声,非常,非常的大,那声音是她的…… “这样够了吗?”他火热的呼吸吐在她唇上,语气却冰冷。 脑好胀…… 她缓缓张开眼睛,看见他眼神含怒不悦。方才的吻不是爱她的表现,只是为了“满足”她吗? ……她看起来有那么像要吃了他妈?……或许吧,她爱他早已超过了一见钟情的程度。相处久了,对他的了解愈多,对他堆积的感情俞深。 “掌鸣,这一段时间以来,你对我连一点点的喜欢都没有吗?”那么什么要承诺只要她一个妻子就够了? 连掌鸣扯起眉头,把她从腿上拉下来。“我说过,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 也许她该问,那个只为了他一句“早晚是夫妻”而高兴的自己哪去了?她一再想到房伯修说的那句“精神支柱”,她也很想问连掌鸣,除了自幼订亲这个条件,他的“早晚是夫妻”还有没有其它理由? 阳光不再炽热,季节正默默转换。 “唉……” “你怎么了?”连若梅躺靠在床上,不冷不热的天气,她盖着厚重的棉被,身上包得密不透风。 “哈哈,突然觉得肚子饿了嘛。”看着她,心里充满怜惜,无法为她做点什么,还在她面前叹气,她可真不争气。 连若梅一手伸出被子,拉过她的手,对她浅笑着,“不要为我担心……其实我跟哥哥的想法一样,我也赞成解除婚约。” 不想让她伤心,房伯修离开后半个多月她都不敢和她谈,她没想到连若梅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而且是用那么云淡风轻的口气。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房伯修没有把你当成负担,他深受你,需要你,他还说你是他的精神支柱。” “余烟,我从出生到现在连大门都没踏出过,变算我能撑过出嫁到京城这一段路,嫁进房家以后,我又能撑多久?我知道伯修很爱我,我也知道我不可以没有他,所以我更必须为他着想。万一我因为长途颠簸而过世,他终身会内疚痛苦无法幸福。虽然解除婚约眼前会痛,不过以后伯修可以找到更适合他的妻子……我会祝福他的。” “那你呢?”她反握住她瘦骨如柴的手,不敢用力,心底又是一阵沉痛,“你说你不可以没有他。” 连若梅低笑着,表情祥和,没有一丝愁怨。“余烟,我努力过了,这十几年来,我每天都在和病魔对抗,因为有伯修在,我更渴望能够早日康复,但是你刀看到了,我终究斗不过命运对我的折磨。我必须看破,才不会耽误伯修,起码我们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会幸福。” 余烟望着她,成串的眼泪不争气掉下来。 “若梅……你好勇敢。”而她好自私,好贪心,她能够嫁给连掌鸣还不够,她还希望得到连掌鸣满满的关爱,她什么时候普变得这么贪昨无厌了? “……余烟,我好像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我出去,晚点再过来看你。”她连忙起身,扶她躺下,帮她把被子拉好,看着她闭上眼睛,才从内房走出来。 “小姐,李厨子做了梅花糕。奴婢去帮你们冲茶。”小佟罢去厨房端了一盘点心回来。 “不了,若梅刚睡下,让她睡一会儿,我要走了。” “咦?我家小姐昨晚睡得很好,早上还很有精神,一直在等小姐您过来啊。”她不过才离开一会儿去端点心,发生什么事了? 余烟一怔,愣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内房。她放轻脚步,不想惊扰到她,只是有点不放心,回头看看她…… 瘦弱的身子埋在被子里哭泣,哭声细碎,仿佛努力压着溃堤的情绪。 余烟站在那儿,整个人冰凉,疼得一颗心都快碎了,眼眶迅速夺红。 她转身出去。 “小姐,我家小姐……” “她睡了。我走了。”她低着头离开梅花阁。 她真笨蛋,白痴!她竟对她说她好勇敢,她只是别无选择必须这么做,她竟看不到她的痛苦和无助,她没有安慰她,反而还称赞她,她真该狠狠的打一顿! 她跑出梅花阁。泪水模糊了眼,她不停的抹掉,到最后什么也看不清—— “余烟,怎么了?”连掌鸣看见她哭从身边跑过去,一把拉住她。 “……掌鸣?”她回头,泪眼模糊的望着他。 “发生什么事儿了?”连掌鸣深深钻眉,瞅着她伤心哭泣的脸庞,内心浮动莫名情绪。 “……掌鸣,天下这么大,我们去找,一定能够找到大夫医好若梅的病。我们去找好不好?”她拉住他的手,哭得一张俏颜变了样。 低头瞅着她的手,纤纤十指描进他的肉里,直接传达了她天真率直的个性,她为若梅慌乱无助,内心疼痛。 “若梅的病,早已寻遍天下名医,该找的都找过,连宫内的御医都来看过了。”低沉声音比平常多了温暖,眼神也温柔了许多。 只是她哭得看不见他的转变。“说不定还有呢?还是有其它法子可以治好若梅的病呢?” 连掌鸣只是望着她,没有言语。 她啜泣地投进他怀里,伏在他胸膛猛哭。 连掌鸣犹豫了一会儿,伸手轻触她肩膀……才一碰,他就放下后了,远远望着总管带着两个人从前庭方向走来。 “余烟,这位是德亲王,过来见礼。”在厅堂坐下,连掌鸣说道。 余烟愣了下……。活了十八年没见过亲王一次,来到睿阳城数月内就见了两位王爷,这睿阳城可不是京城啊。而且这位王爷怎么…… “不用了。”德亲王素来低调,和惠亲王截然不同。 “余姑娘,王爷是玉石专家,看遍天下名石,收藏丰富,此回是听在下提起姑娘拥有的可能是养命石兼程而来。余姑娘可否将玉石借王爷赏析?”房伯修等不及坐下来谈,先躬身道。 余烟盯着德亲王看得目不转睛,年轻高大冷俊的王爷,英气硬朗的眉毛,刚毅挺拔的鼻子,脸庞线条严峻压抑,面色肃穆冷漠,整个人有股冰泠忧郁的气质,看得她莫名地心跳加快。 不见她回话,连掌鸣转头看见她痴迷的目光落在德亲王一张俊颜上,大靥酩红,他想起她初次见到他时也是这眼光,顿时恼怒莫名,内心闷起一把无名火。 “余烟,没听到伯修的话?”他转回目光,脸色紧绷。 她一怔,“啊……玉石,好啊……可是我娘说玉石对外人有害,给王爷看好吗?” “玉石是否有害,本王一眼便知,余姑娘不必顾忌。” “发……好。”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德亲王,从脖子上取下玉石,正待上前交给他,房伯修已经抢先一步过来,从她手上取饼。 “王爷,你快看看,这是不是养命石?”他捧着急忙递到德亲王面前,交给他观看。 余军望着两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日连掌鸣说房伯修有急事离开,就是回去请德亲王过来鉴定玉石的吗? 她又盯着德亲王看!几个月来没一点长进,如今还忘了自己的身分,不知羞耻!他颜面何存? 连掌鸣瞪着她极度不悦,然而无形之中她的一举一动都左右了他的情绪,他却不自知。 “养命石天下无双,呈黑转绿变红,辨识度极高,最重要的特点是,用此玉石养命之人,胸前会有一片瑰红色……余姑娘,你戴玉石有何用意?”德亲王忽然抬头,目光真视于她。 余烟顿时双颊滚烫道:“那是我爹留给我的遗物,我娘说是我家的传家宝,爹过世前亲手挂在我胸前,令我从此戴着,我娘不许我拿下来,并且再三叮嘱玉石对外人有害。” “余姑娘,这确实是养命石,想必令堂知情,怕珍石引外人觊觎抢夺,故而编织借口要你妥善收藏。”德亲王低头凝视着手上的玉石,眯起的眼里燃着一种光芒,温柔神情仿佛对着情人凝视,教人看得痴迷。 余烟望着他的时间多过于听他说话,所以总要好半天才能对他的话反应过来。 她还盯着德亲王看时,忽听得房伯修大喜道:“连兄,你听到了,果真是养命石,若梅能够康复了!” 连掌鸣眼里升起热度和光芒,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也难掩喜悦激动。 余烟眨了眨眼,还反应不过来,投下一句疑惑:“但是我戴了那么久,胸口并没有一片瑰红色啊?” 连掌鸣一听,双眼瞪直,面色涨红。 房伯修为掩饰尴尬,腼恬地轻咳了声。 只有德亲王直瞅着她,面色不改地告诉她:“养命之人才起反应,若是单纯佩戴自然没有作用。” 余烟这才明白地点了点头,渐渐听懂了德亲王的意思,双瞳瞬间瞠大,惊喜地大叫:“那若梅会好起了!” “正是。” “啊!掌鸣,若梅会好,若梅会好耶!”余烟转身高兴得抱住连掌鸣,激动抱着着他又叫又跳。 连掌鸣伸手本欲推开她,不知为何,久久没有动作…… 她为若梅又哭又跳,至情至性,终于令他感动不忍苛责。 第五章 “小姐……你说玉石……”正在削水果的手颤抖。 “是啊!五王爷亲自确认过,那是养命石无误,所以我把玉石拿去给若梅戴上,果若如王爷所言,养命之人胸口一片瑰红,若梅才戴上不久,那胸口就红了呢!不保如此,她连气色都马上好转呢!”余烟一坐下,就开始挑着茶几上多种口味的糕点,发亮的脸上充满喜悦。 一把刀子连同水果滚落地,小佟全身发寒,面色苍白,猛然抓住余烟,“小姐!你拿下来多久了?” 她正拿起一块圆圆的小扳点,就被小佟傍撞掉了。 她望着地上的水果和刀子,狐疑地望她一眼,颦眉道:“小佟,你不要又说玉石对外人有害这种话来骗我,我亲眼所见若梅的变化,再也不信你和娘的话了。” “小姐……你不能把玉石给若梅小姐……我们骗你……是不得已的,我去把玉石拿回来!”小佟眼眶通红,落下泪来,她急忙抹去,她得快点,再迟就来不及了。 “小佟!”余烟急忙拉住了她,“不许你去拿,那养命石,那是养命石你懂不懂!若梅有了养命石就能够好起来,它可以治好若梅啊!” 小佟转过身,望着小姐充满生气的脸儿,拉开她的手,“我一直知道那是养命石,也知道养命石的奇效。” 余烟愣了一下,双手赶忙拉住她,她无法置信,“小佟!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隐瞒,你知不知道若梅很需要它?” “但是小姐更需要啊!” 面对小佟激动大嚷,余烟有些讶异,她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我知道那是爹的遗物,但养命石既然能用来救人,就应该把它交给需要的人。” “小姐……”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为什么小姐还不明白?她答应夫人不能说,但是小姐已经把养命石给了人,要是再不说就迟了。她紧紧握住她的手,眼泪模糊了眼,咬牙道:“小姐,你才是真正需要养命石的人……你需要养命石!才能保命!” 你需要养命石,才能保命……小佟说什么? 余烟望着她激动泪流,半天反应不过来。她不明白小佟在哭什么?她在胡说些什么? 小佟抹去眼泪,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小姐,夫人深知小姐的善良,她就是担主有一天你不顾己身养命石给了人,才隐瞒着养命石奇效,欺瞒小姐。夫人一南交代小佟,养命石不能离身才能保小姐性命,每日月兑下不可超过一个时辰,否则对小姐身体将有重大影响。” 余烟低着头,小佟把她的手握得好痛、好痛,小佟好激动啊,害她的心脏也跟着跳快了,心底深睡觉像打开了黑色漩涡把她整个人卷进去,她感觉到脑袋晕眩无法思考。 “……你胡说。”她好得好…… “小佟不可能拿小姐的生命开玩笑!”要怎么说她才肯相信?小姐把养命石取下来多久了?不能再拖下去,“我去把玉石拿回来。” 房门外温煦光芒铺洒进来,小佟的背景投入其中,余烟一怔,抢先一步把门关上。 “小姐!” 余烟背靠着门,心跳得好快。她得冷静下来,冷静上来好好想,好好想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她得靠养命石才能保命?小佟不像说谎,但是有哪里不对劲,不太对…… “小佟!”她忽然双眼发亮,脸上欣喜,笑着说:“小佟,你一定是被娘骗了,王爷说了,拿养命石之人胸前会有一片瑰红色,可是我没有啊。”她松了口气,不禁埋怨道:“肯定是娘骗人,还说玉石对外人有害呢,事实却相反啊。” 小姐太天真了,夫人不可能拿自己女儿的性命说着玩,小姐要怎样样才会明白呢? “这一点小佟并不清楚,但是小佟相信夫人的话。”她咚地一声在余烟面前跑下来,连叩了三个响头。 “小佟!你在干什么啊?”她惊诧,赶紧阻止她,心慌地看见她额头立刻肿了起来。 “小姐,请让小佟去把玉石拿回来!”小佟一脸坚决,倘若小姐不肯,她就继续叩头直到小姐答允。 “小佟!”余烟跪下来抱住她,心急地模着她的额头,一眶眼泪掉了下来,连忙说:“小佟,你看,我都没有事啊,取下玉石,我一样好好的,若梅需要它啊。” 小佟望着她红润气色,精神奕奕,却无法安心,“小姐刚从梅花阁回来,拿下玉石不超过一个时辰吧?” 余烟无言,她是说对了,但是她从小到大连小病都没生过,就连身强体壮的阿风的爹都染过风寒,那时她也都好好的。她这么健康啊,要她相信她是靠玉石保命如此荒唐事,那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皱眉,心里笃定相信德亲王的话,就凭他说养命石的特点,说得丝毫不差,而且长得好像……唔,没空想这个。 唉,好到底要怎么说,才能说服小佟—— “小姐若不答应把玉石拿回来,小佟奔负夫人重托,只好以死谢罪!”小佟忽然推开了她,捡起地上的刀子,两手紧握刀柄猛往月复部而下。 “小佟!”余烟惊叫,猛拉住她。 刀子刺穿了小佟的衣服,刀尖刺到小佟的服务部,差那么一点点就直接捅进去了。 余烟脸色发白,猛夺下刀子,双手不停颤抖…… “你这……你要吓死我……你……”她惧怕得心脏跳不停,话说得不完整,抽抽噎噎了半天狠狠哭了起来。两人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丫环自局面,跟在她身边从早忙到晚,这样还不够,现在还要为她把命送了……“你怎么这么傻啊!” “小姐,我去把玉石拿回来。”小佟起身,打开房门跑出去。 余烟一怔,叫不出口阻止,一股莫名的不安浮上心头—— 小佟仿佛和她心有灵犀,在门外停住脚步,转过身说:“小姐,你放心,我会找好借口,不会把实情说出来的。” 实情……她靠养命石才能保命这件事?在她怔仲的当口,小佟已经跑出去了。小佟,我根本就不相信啊……她脑海不停浮着小佟方才激烈的行径,一心担心着额头和月复部的伤,双手放掉了染着小佟鲜血的刀子,整个人虚月兑地坐在地上。 她不得不承认,她很怜惜若梅,但是她更不能失去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佟…… 夕阳染红了天空。 秋高气爽,人愁烦。 来到睿阳城后,她常到西城门的柳阳湖看日落。 后来小佟把养命石拿回来了。 她说她看到了死去的老爷的鬼魂,老爷对她咆哮怒骂,说她没看好护好小姐让玉石离了身,所以重重责罚了她,命令她来向若梅取回玉石。 可能是她伤痕累累的模样把睿阳郡王府里的每个人吓坏了,相信了她老爷显灵之说,若梅急忙把养命石拿下交给她。 任她说破了嘴,小佟仍然相信娘的话,深信不疑,这里离天崖山太远了,来回一趟要花去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因此无法向娘求证。 其实要证明玉石对她有没有影响,有个方法很简单,她可以把玉石拿下超过一个时辰,只要她安然无恙,养命石从此就可以借给若梅了。 可是自从那天以后,小佟对她紧迫盯人,她根本没有机会去试。 她说服了小佟,让若梅每天戴着一个时辰,多少能帮助她的病情。 这一个多月下来,确实对若梅有许多帮助,她现在偶尔能够走出梅花阁,尤其是戴着养命石时,她不再面色苍白,能够多走一些路……可是,她终究无法痊愈。 听小翠说,若梅一到夜里还是又喘又咳得厉害,还是吐。 “小佟到处找你,我跟你说过这里不太安全,你不该一个人跑来。” 柳树吹拂,传来一个不悦的声音。熟悉的低沉嗓音,她不需回头都听得出来,是连掌鸣。 “我偶尔也想要单独一个人啊。”她坐在湖边,伸手模了模脖子。养命石此刻在若梅那儿,她等足一个时辰再回府里,以后小佟就可以安心了。 连掌鸣站在她身后低头瞅着她,“你怎么了?” 她望着红艳的天空,头往后仰,目光对上了他,“掌鸣,你明明知道小佟说谎,如果若梅戴了养命石也许不久就能和常人一样了,你为什么可以保持沉默,都不问呢?” 连掌鸣瞅着她良久,似乎不懂她为什么会被这种问题困扰。 “你对若梅那么关心着急,我想你若非有逼不得已的若衷,不会吝于交出养命石。” 余烟一怔,眼眶瞬间热红,她起身投进他怀里。 他应该渐渐习惯了她的横冲直撞,投怀送抱,但仍免不了面红耳赤,虽说四下无人,终究不是在书院里只有两人独处,他急忙伸手想推开她—— “我真的想把养命石给了若梅,我真的希望这么做,但是……” 但是……什么?他的手摆在她细腰上,停了下来。 他仰起脸,一双比秋色湖水还柔媚动人的眼眸直望着他,嫣红的唇色,饱满柔女敕的嘴唇,小嘴微张,绝艳容颜在一片戏霞中更为诱人。他情不自禁地眯眼,双手紧握了她如柳般细的腰身。 她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后颈,柔女敕红唇贴上他的嘴唇…… 内心一阵猛悸动,他紧抓着几乎丢失的理智,全身僵硬难以动弹,无法自她意乱情迷的索吻中抽拔离开,又抛不掉世俗枷销府身狂吻她。 心跳着他完全陌生的节拍,令他莫名其妙恐惧,深怕失去控制,行为失常,他……最近是怎么了? 虽然德亲王待不到几天就离开了,他却经常想起余烟看着德亲王时直亮的眼神,莫名地气怒。 这是自然的吧,余烟到底是他自幼订亲的未婚妻子,顶着他未婚妻的身份却用那种眼光看着别的男人,这是丢他的脸……只是如此,他应该训她一番,教她日后行为谨慎才行…… 他眯眼,内心骚动不满她晴蜒点水的吻,只是轻贴他的唇,一点也不能令他满足。她微张的小嘴不停发颤,明明是主动吻他的人,却自己发抖得厉害,他张嘴正欲含住她的唇—— 她的脚跟放平,从他身上滑了下来,两手离开了他的脖子,红着脸低下头,“对不起,我忘了你不喜欢这要。” 连掌鸣咪眼瞅着她,空虚了的胸怀一下子变冷了起来,心脏慢慢回归下正常速度,他两手交握到身后紧紧握住,转开了一张薄脸皮不言不语。 “掌鸣,你不要生气,我以后会尽量提醒自己不要对你动手动脚……唔,你不喜欢这种说法,那我应该怎么说……不要对人角非分之想吗?”她眼一亮,猛抬头对着他笑,“掌鸣,我说对了吗?” 连掌鸣瞥她一眼便连忙转过身,冷斥道:“胡言乱语。” 余烟眨了眨眼,转头望一眼红艳艳的夕阳,又回过头望着他直挺挺的背影,故意带着促狭的笑意说:“掌鸣,夕阳把你的脸染得好红哦。” 只听见连掌鸣连连轻咳的声音,让她的笑颜更加灿烂。 糟糕,她的手好痒,差点又忍不住上前抱住他了—— “余烟!”上头传来连掌鸣怒斥的声音,抓掉了好两只手。 她一个站不稳,摔倒在地。掌、掌鸣……我不是故意的,我没要抱住你啊,我只是…… 怎么突然天摇地动,天地黑暗了…… “余烟,你没事吧?”他以为是他太用力,害她跌倒了,伸手拉起了她。忍不住对她训斥,“规矩点……在外头不许胡来。” 若是平常,她绝对能发现他异常的转变,声音里已有软化,已经不像过去冷硬无情,但此时…… 她顺着声音抬头凝望他,心跳着巨大的恐惧正要问他,为什么天突然暗了,是夕阳下去了吗?为什么天摇地晃,令她难以站稳,怎么他没影响吗? 她张口正要问,一道红色光芒突然刺了眼,好猛然眯起,看见他模糊的脸逐渐清晰了起来……她看见了。 “你又怎么了?”她一脸诧异地望着他,眼睛瞪得奇大,他皱起眉头。 “掌鸣,刚才——”她望着柳树迎着风摇曳,湖面平静,一颗心猛刺了下,张口无言。 “余烟?” “夕阳……快下山了,我们回去吧。” 她出来一个时辰了吗?……养命石,对她真有影响? ……是巧合吧? 天色未暗,睿阳郡王府红门大门,迎接郡王与未来郡王妃回府。 两马儿匹一前一后进入府内,停在前庭广场,余烟跳下马儿,小佟跑了过来。 望着小佟哭肿的双眼,她一愣,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捧住肚子咧嘴大笑。 “哈哈哈,好像桃子哦。” 小佟不理会小姐的取笑,急急忙忙把养命石挂上小姐的脖子,正欲塞进衣服里,临时想起大庭广众,多双眼睛正望着两人。 她仿佛才看见小姐身边还站着连掌鸣,赶紧欠身,“小佟见过郡爷。” “嗯,余烟累了,带她回房休息吧。”他说完,看总管一眼,便走进屋里,身后总管赶紧跟随。 “小姐你……”小佟一阵紧张想问她有没有事,在余烟的瞪眼下,她赶紧闭嘴,忧心地把小姐从头看到脚。 余烟贴近她,在她耳旁低语道:“我好得好。” 她拉起小佟的身,神采奕奕地拖着她快步走,“我饿了呢,先陪我回房换衣服。” 小佟苞着跄了一下,拉高裙摆疾步跟着小姐,望着小姐和平常并无两样,这才放下心,松了口气。 回到房里,房门一关上,小佟急急忙忙把养命石塞进小姐衣领内。 “夫人交代,养命石得贴近胸口戴着才能发挥效果。”她边说边帮小姐把衣服拉好。 余烟望着她的动作,一脸若有所思,半天没有开口。 “我把养命石拿去若梅小姐那儿回来后你就不见人影,马房里少了一匹马,侍卫说你单独出去了,后来郡爷就出去找你,你可知道我一听整个人都吓傻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想把养命石让给若梅小姐,你做这种事有没有想过我——”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巴,她抬眼望向小姐。 “我只是想一个人出去透透气,你瞧我不是尽快赶回来了吗?而且你看,虽然超过一个时辰,我一点都没有影响,我早说过是娘骗人了。” 她望着小姐,确实看到她整个人好好的,看起来真的不受影响,心里确实也对夫人的话产生了动摇,不过事关小姐生命,她绝不可轻忽。 “不管如何,小姐还是听夫人的话,老实把养命石戴着,免得小佟提心吊胆,下次小姐不可再做这种事了。”她拿掉小姐的手,瞪着小姐警告她。 “是是是,下次我出门都跟你报备,好吗?”她吐舌扮鬼脸,这才是逗笑了小佟。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晕眩,巧合罢了,她可不要跟小佟一样被养命石搞得神经兮兮。 深秋,枫叶红。 睿阳郡王府里,最近喜气洋洋,热闹了许多。 下人们都感觉到了,自从未来的郡王妃住进来后,这向来威严肃静的郡王府好像打掉了无形的藩篱似的,繁多严明规条因未来郡王妃随兴不拘小节的态度而模糊,一群婢女每天看着未来郡王妃率真开朗的笑容,不自由主也跟着开怀起来……李总管深深扯着眉头,表情带着困扰,白发多了不少。 这里是郡王府,可不是一般的大宅院子,一群丫头嘻嘻哈哈,态度松散,成何体统! 但是他是总管若当着未来主母面训斥那群没了礼教的丫头,他岂不跟这群丫头一样失了分寸。 连掌鸣坐在案前,望着总管,虽然面无表情,习里已是一阵不悦。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总管躬着告退,转身正要出书竹院,冷不防和冲进来的余烟撞个正着—— “哎哟……好痛。”她跌撞在地,摔了四脚朝天。 “余小姐——”总管是练家子,身体像铁打的,他方才旋身这冲撞力道不小,不免担心撞伤了她。 “呜,好痛哦……”她站不起来了。抬头看见总管怕恐的脸色,她立即忍下疼痛,咧嘴笑着说:“李伯,早啊!对不起,怪我莽莽撞撞的,不过很高兴看你身子如此硬朗,阿风的爹说情绪会影响身心健康,每次看你皱着眉头,我都好担心呢,这下子我就放心多了。” 李总管一怔,愣在当场望着她。没想到余小姐会担心他这老仆的身子,内心不由得一阵暖热了起来…… “余小姐,你——” “总管,你下去吧。”连掌鸣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瞅着总管伸出的手,冷淡道。 “是,”总管不免忧虑地望了余烟一眼,他希望府内维持过去严明纪律初衷不变,只是现在他希望主子别太苛责余姑娘才好……否则他就罪过了。 余烟紧紧握着连掌鸣的手,望着总管的背影,忍不住又喊道:“李伯,你不用担心,我从小到大撞惯了,没一的。” 总管回头笑了一下,看见主子不悦地瞪着余烟紧抓不放的手,他赶紧转身,急忙退出书竹院。 “呜……好痛,掌鸣,这个撞得不轻,我好痛哦。”她拉着他的手,一手毫不优雅地揉着。 连掌鸣涨红了脸,甩开她的手转过身,恼怒地斥道:“你几时才能改掉鲁莽性子,你可知道你来此后,府里已经没了秩序!” 她缓缓停下手,一脸无辜地望着他生气的背影。 “须知你是未来主母,你行为轻率,不守礼教,府内丫头们有样学样,你让总管有口难言,造成困扰,你何时才能懂事些!” 她脸白了,内心跳着莫名的恐惧和慌乱,站在那儿不知所措,这是掌鸣第一次严厉训斥她,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掌鸣对她如此不满意……她是多少感觉到掌鸣偶尔的不高兴,她没想到原来掌鸣一直都在忍受她…… 连掌鸣扯起眉头,察觉自己口气不善,不过这也是为了她好,等他们成亲,她就是府内主母了,总不能一直像个长大不大的孩子,和丫头们嬉闹在一起,她得快点学会如何主事,才能当个称职的郡王妃。 “余烟,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是。“她轻声回答。 连掌鸣这才满意地转身,却望着她,内心猛刺了下,一颗心紧缩疼痛了起来。 她的脸儿低垂,眼泪如断线珍珠一颗颗滑落脸颊,她咬着唇瓣没哭出声,却把下唇咬出血来了,她还紧咬着不放。 “余烟,快把嘴张开。”她立刻命令她。 余烟连眨了好几个眼睛,才缓缓张开了嘴巴,松掉差点被她咬出洞的嘴唇,当下鲜血染红了唇。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连掌鸣恼火地怒斥,心里却后悔不已对她大声责骂,他一时气怒忘了她虽然性情率真直爽,可心性善良柔软,根本禁不起他的严厉指责。 “我……我不知道你这么生我的气嘛……我知道了,我下次不再缠着你,也不再抓着你不放,我也不再突然吻你了,……我以后……我以后会注意的。”她扁着嘴哭,最近老是贪睡,直到太阳高高升起后她才起得来,每天急急忙忙跑来,有时晚了他也走了,今天又深怕错过好不容易独处的机会,她才跑得那么快,撞到了总管,刚刚那一撞,她到现在都还好痛啊,“呜……掌鸣,我会改的,你不能不要我……” 她抬头,一双泪眼勾锁着他。 他一脸紧绷,正抹去嘴唇的血,听见她悲怜哭诉,顿时双眉紧销,“我几时说过不要你了?我是要你注意你的言行,随时都须谨记你是未来当家主母,行为不可轻率……书竹院内,只有你我就另当别论。” 他看着她那双不懂掩饰情绪的眼瞳顿时灿亮,方才的愁去惨雾仿发幻梦,心不觉跟着宽了,嘴角隐隐扬起一抹温柔。 书竹院内,只有你我就别当别论,余烟只有这句话听了进去,才刚信誓旦旦说要改的话,一下子全抛到九霄去外。 “掌鸣,我爱你。”深怕他不知道,她大声宣誓,还跳到他身上四肢紧巴着他,抱着他又亲又吻。 “余烟!”他气急败坏,一阵气恼,正要把她从身上拉下来,却见她忽然身子一软,倒在地上,“余烟——” “好痛!……刚刚真的撞得我好痛哦,你又不准人家揉。”她在他的搀扶下,紧紧抓着他的手才站得起来,望着他,他的脸在面前模糊扩散摇晃。 “……那么痛吗?”她脸色怎么这么白? “是啊,好痛。”第几次了,自从小佟不再紧张兮兮盯着养命石戴回到她身上的时间,她晕眩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有时更会突然看不见,听不见…… “……我帮你揉吧,哪儿?”站都站不住,刚才那一摔怕真伤着了好。 “呜……这里啊。” 养命石,真的是她的保命石吗?她眯起了眼,连掌鸣的身影忽儿清晰,忽儿模糊,摇摇晃光,她模着胸口藏在衣服内的养命石……如果失去养命石……她会怎么样? 第六章 入冬不久,天气在秋冬交替之际,寒意未深。 冬阳普照,晨曦的露珠已干。 “余姑娘。”房伯修来探望连若梅,昨夜留宿在此,方才在书竹院和连掌鸣聊了一会儿,才走出来见余烟匆匆跑来,他正愁找不到机会私下和她聊,赶紧上前。 “房公子,早”余烟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在一片竹林下眼巴巴望着才差几步就到的书房大门,不知道掌鸣还在否? “早,托姑娘之福,若梅康复有望,在下不胜感激。”房伯修深深一揖。 “哪里,我也要恭喜你,你和若梅婚期在即,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她笑着道,很为他和若梅高兴,他们终于能在一起。 虽然连若梅每天只戴了一个时辰的养命石,不过三个月下来,长年久病大有起色,白日不再昏卧病榻,夜里呕吐、咳嗽的症状也已有减轻,整个人愈见丰腴,气色好了很多。 连若梅对自己的身子能恢复至此,内心对余烟充满感激,,口口声声向她称谢。 上个月连掌鸣已经同意房家的正式提亲,三媒六证,婚期在明年初春。 “多谢余姑娘……但是若梅随我前往京城,此后与养命石无缘,倘若病情复发,京城离此千里之遥,远水救不了近火。”房伯修望着她,忽然又深深作揖,乞求道:“余姑娘 ,在下明白养命石价值连城,天下至宝,不敢求姑娘相赠,但求姑娘借与若梅一段时日,待京城生活适应,若梅身体康复,在下立即亲自送还给姑娘。” 他为连若梅折腰不起,余烟顿时不知所措。 “房公子!你不必如此啊,我不是在意养命石的价值不肯借给若梅……我另有苦衷。你快别这样吧。”不好承受他大礼,她赶紧闪到一旁。 “在下听说了,是小佟泵娘遇令尊显灵之事吧?余姑娘,恕在下无礼,此荒诞无稽之事,难以服人。余姑娘,在下来此之前曾求得德亲王同意,德亲王玉石房里奇珍异石无数 ,若有姑娘中意的,愿赠与姑娘,只求姑娘相借养命石一段时日。” “房公子,你真的误会了,我对玉石没有兴趣,我也很希望能把养命石借给若梅,甚至送给她都可以,但是……我真的有苦衷啊。对不起。”她低着头,为难脸色有更多的无 奈和不得已。 房伯修沉默好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仍好修养地拱手道:“余姑娘,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这段时间对若梅的帮助,在下铭感五内,多谢姑娘……告辞了。” 余烟低着头,直到房伯修离开书竹院庭外,她才抬起头,啾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两步…… “掌鸣。” 他站在门边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两人的对话他也都听到了。 “伯修来找我,也是为了养命石之事。他的着色和忧虑全是因为他心系若梅,冒犯之处,你别放在心上。”他负手而立,脸上若有所思。 她望着他,忍不住问他:“……你呢?你会以为我是为了养命石的价值而不舍吗?” 连掌鸣蹙起眉头凝视她。他心里自然不做如此想,房伯修对她不了解加上心急失了分寸,他也为房伯修的失言说话了。 两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还问他这种话,令他相当不悦。 “掌鸣?” 他走出书房,绷着脸离开书竹院。 “掌鸣,等…”她上前一步想拉住他,眼前忽然又是一片黑暗,耳朵轰轰,身外界关了起来,一瞬间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她立在那儿,无法动弹。 连掌鸣走了几步,总管匆匆来报,忧心仲仲地看了余烟一眼,低头向连掌鸣说了一串话。 连掌鸣脸色一白,回头望着她,只见她动也不动,他上前紧握她细肩,轻轻摇晃她,呼唤她,“余烟……” 她挥着双手搭上他的手臂,像是在绝望之中好不容易抓到了希望,她紧紧抓着他。她看不见,她听不见了~~ “我……”她惊恐地开口,忽然闭锁住的耳朵开了,她又恢复听觉。 “你振作点!人死不能复生,你过度伤恸,令堂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一道白光刺了眼,她一眯,又看得见了……连掌鸣严肃的脸庞近在眼前,他的脸上带着肃穆和怜悯,两手紧紧握着她的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神无比复杂,仿佛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你说什么……谁……”人死不能复生?谁死了……令堂在天之灵……莫名的恐惧带来无比的恐慌,她瞠大眼望着他,却是一脸茫然,一脸莫名,表情呆滞。 谁死了~~ “有人亲捧余夫人的骨灰来找你,人在前庭,手上还有令堂的亲笔遗书等着与骨灰一并交给你。……你能走吗?” “娘……”娘死了?……娘死了?……她才离开多久,娘死了?“不,骗人,我不信……是骗人的!” “余烟!” 她要去看看是谁恶作剧,竟拿娘来开玩笑,太过分了! 余夫人不慎坠谷,身受重伤难以医治,临终之前托天崖山下平时和余家有往来的居民把尸骨火化,骨灰和遗书要亲交到余烟手上。 夫人遗书有两封,一封写了余烟与连掌鸣成亲后才可拆阅,另一封交代了后事,写明将她的骨灰携往京城与丈夫合葬。 连掌鸣想陪她走一趟,但是睿阳城内临时发生了些事情,他无法走开,因此余烟要他留下来。 房伯修要回京城,自荐当保护者,连掌鸣也派了侍卫随行,另外指派李总管陪同前往,帮助余烟处理丧葬事宜。 时过月余,一趟京城回来,余烟整个人消瘦了,脸上不再有笑容,始终安静地待在房内,连每天早晨期待的书竹院也没去过。 她上京之前不是这个样子,她难以接受余夫人骤逝的消息,大哭了好几回,离开睿阳城之前也还是紧紧抱着骨灰哭哭啼啼,他都不知如何安慰。 听小佟说,京城路上,余烟慢慢变得沉默,可能悲伤过度,她后来变得不哭不笑,异常安静。 他给了她半个多月的时间整理情绪,却始终不见她走出悲伤,他终于走进她的房间。 “余烟。” 天冷,房里门窗紧闭,显得阴暗,她坐在卧榻前,手里拿着余夫人的玉翠簪,低头盯视不语。 “……要出去走走吗?”他站在她面前,低声问她。 她只是摇头,眼里无神更无他。 连掌鸣揽眉,伸手拿走她手里的玉翠簪。 她没有任何反应,两手维持在那儿,不言不语。 连掌鸣把簪子交给小佟,拉起余烟的手,把她拖出房间。 “好冷……” 她被一股穿骨的寒意冻醒了意识,望着眼前一片结冰的湖面。熟悉又陌生……这是哪里? “冬天的柳阳湖。”连掌鸣把她从马上抱下来。 她张口望着他。 他拉下披风绕上她的脖子,帮她把绳子系好。 她望着他,他严峻的脸庞看似无情,为她缠绕绳子的双手却有无尽温柔。 他拉起她的手,大大的手掌包覆她冰冷的小手,牢牢的握住,牵着她走。 他的步伐很慢,刻意配合她的脚步,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仰头凝望他沉默的背影,许久、许久…… 寒风拂面,泪水早已模糊了眼,哽咽在喉咙的酸楚通过一股热流融化,她呜咽,默默哭泣,一手抹去了泪,泪水又不停流淌。 他始终无语,但是拉着她的手不曾放开过,牵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 她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掌鸣……我没有娘了……我没有娘了……呜呜……” 他把她搂入怀里,给她支撑的力量,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怀抱,他温柔地拥抱着她,给了她最大的温暖。 窗外下了雪,满地的白耀眼刺目。 她终于接受了失去亲娘的事实,一一的把娘的遗物小心摆放进箱子里。 睹物思人,最是痛苦,她必须先暂时把这些东西封箱收藏,停止悲伤,等到心情平静后再来思念她的娘。 “小姐,这封信呢?”小佟帮忙整理,最后拿着余夫人要女儿成亲后才能拆阅的信。 余烟拿过那封信,呆望了半晌…… “娘在世的时候,我老是让她提心吊胆,惹她愁烦……总不能她过世了,我还不听她的话。她凄楚一笑,把那封还不能拆的信一并放入箱子里,决定等到与掌鸣成亲后再来拆。” 小佟红了眼眶,想到夫人生前待她的好,如今提起夫人,她总是哽咽落泪。她赶紧别过脸,抹掉眼泪,免得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小姐见状伤心。 余烟把娘的遗物全放入箱子里,怔仲地看了好久,才缓缓盖上…… “小姐!”门外,小翠从雪地里跑来,不小心跌了一跤。 小佟跋紧出去将她扶起。 “小翠,怎么了?”余烟一见小翠,第一个想到连若梅,猛然想起自娘过世后,小佟和她都忘了把养命石拿去给连若梅。如今小翠匆匆忙忙跑来,难道…… “小姐,我家小姐虽然不许奴婢来打扰您,但是自从小姐没有戴养命石之后,健康每况愈下,尤其这几日寒意逼人,她天天咳嗽呕吐,方才已经昏了过去……” 不等她说完,余烟已经跑出去。 “小姐!”小佟跋紧抓了件轻裘追上去。 眼看再过一个多月,冬天过后春花开,就到了她与房伯修的婚期。 谁知道,一个多月未戴养命石,她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丰腴已经不见。 余烟把养命石挂上她的脖子,摆上她的胸口,颤抖的手抚模她消瘦苍白的面颊,满心疼痛,满脸羞愧。 “对不起,对不起,若梅,都怪我疏忽了你,我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对不起……” 连若梅缓缓放开眼睛,握住她的手,“……我听哥哥说,你还难以平复伤痛,我要小翠别去打扰你的,她还是把你找来了。余烟,你还好吧?” “嗯……没事了。”她猛点头,紧握着她的手。 “那就好……”她牵起嘴角,给她鼓励的笑容。 余烟心里一股暖热涌了上来,忍不住说:“若梅,你应该让我知道的,为什么要让自大病成这个样子?我真希望可以把养命石……” “小姐!”小佟出声制止了她。 余烟叹了口气,回头望她一眼,“我知道……只是希望。”她转过头,一脸歉疚,“若梅,对不起。” 连若梅浅浅一笑,“说到希望,余烟,因为你的到来,你带来养命石,让我重新看到希望。所以你不要说对不起,你并没有对不起我。” “若梅,从今天起,我一定遵守时间,每天把养命石拿来给你。” “谢谢你。”连若梅感激地望着她。 余烟摇摇头。……她想起来了,她后来身体不再出现状况,就是因为养命石不曾再拿下来的缘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回头望着小佟。 小佟一脸空白,回望着她。 昨夜才下过一场雪,放眼望去,无尽的白,每天早晨熟悉的景色都覆盖了一层白雪。 她没有来的这段日子,绿色竹林早已穿上了雪白大衣…… 她停在庭院外头。 来到睿阳郡王府以后,她和小佟住进牡丹阁,要从牡丹阁到书竹院,弯弯绕绕也有一段距离。 她望着书竹院在上无雪,转回头才发现方才一路走来,一条路上积雪都已清,仿佛昨夜那场雪是一场梦般。 是掌鸣吗?但他并不知道她今早会过来。 难道他下令让人每天早晨都为她清出一条路,只等着她可能过来? 她走进书竹院,打开那扇门,一如以往,他坐在案前。 “早。”连掌鸣抬头瞥她一眼,面无表情,手正挥动着笔,身旁一把空的椅子已经拉开,桌上一本书摆在那儿。 “早安,掌鸣。”灿烂的笑容又回到她脸上,眼眶热红着万分感动。 这就是连掌鸣啊,她深爱的连掌鸣,从来不太多话,但总是默默的为她做许多事,包容她的鲁莽,忍受她的率性,明知若梅需要养命石,在她丧母伤恸期间也忍住不打扰她。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侧首凝望着他,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他终于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缓缓放下了笔,转过脸来。 “看够了吗?” “不够,我要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直到你脸皮皱,发苍苍,齿松动握不稳;我要看着你,牵着你的手,跟你一起老白头;我要为你添香火,为你开枝散叶,将来子孙满堂… …掌鸣,谢谢你。”这段日子以为为她所做的一切。 连掌鸣望着她,嘴角缓缓上扬,一抹淡淡的笑容融化了严肃的脸庞。 余烟讶异瞠眸,以为自己泪眼模糊看错,连忙抹去眼泪~~在笑,掌鸣真的在笑!他笑了…… 原来掌鸣笑起来好温柔,好迷人啊。 她看得痴了,不知不觉向他靠近,搂住他的脖子,贴近嘴唇一口吃掉他的笑容…… “掌鸣,我爱你。”她着迷地在他嘴上吐露爱语。 他一脸红,眯起的眼里已然有情悻,没有拒绝她紧贴的动作,默默接受了她的吻,两手轻贴着她纤腰。 她饱满水女敕的唇很甜,只是笨拙的吻从来没有进步过。 他嘴巴微敌轻含她的唇引领她,,正要转为主动…… “好,看书。”余烟两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从他怀里滑下来,回到位子上,拉拢椅子,翻起桌上书本。 他瞪着她,胸口起伏着一团火,两手紧紧握成了拳,长长吐了一口气,若无其事,重新拿起了笔。 他注意到,她真的认真在看书了…… 当她文静的安坐着时,就像一般的大家闺秀。 其实……她弯弯的眉,灵气的眼,秀挺的鼻,嫣红小嘴,白皙无瑕肌肤,绝色容颜,的确……很美。 他并不讨厌她率真的性子,只是希望她的行为能够更成熟些,他才不用老是提心吊胆,担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可能又闯祸。 我要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直到你脸皮皱,发苍苍,齿松动握不稳;我要看着你,牵着你的手,跟你一起老白头;我要为你添香火,为你开枝散叶,将来子孙满堂。 其实,她的率真还满可爱的…… 余烟忽然把脸埋进书本里,格格笑了起来。 “嘻嘻,掌鸣,其实你很喜欢听我情话绵绵吧?”书本下滑,露出她一双灵活水亮的大眼睛直望他。 ……收回前言。连掌鸣绷着脸,回过头,提笔静心处理公事。 余烟又把脸埋进书本里,这次直笑个不停。 “……你再不肯安静,我要把你赶出去了。” 她赶紧端坐好,把书本摆得正正的,认真地看书了。 雪融了,融成一地的水,大地恢复原貌,枯枝待春。 迎亲的队伍还没到,婚礼尚有十天,房伯修先来了。 他实在太过担心连若梅的身体,也顾不得礼俗了。 重新戴上了养命石,连若梅的身子已有好转,许是将为新嫁娘,喜上眉梢,气色很好。 他知道前一阵子连若梅没有养命石时,身体情况又变差了,最近总算又调养回来。 “余姑娘!若梅真的不能没有养命石,在下恳求姑娘,将养命石借给若梅携往京城吧!”梅花阁里,连家兄妹在场,他不惜拉下脸皮,鞠躬乞求。 连掌鸣面无表情,沉默无言。 余烟低着头,悄悄移到连掌鸣身后。 连若梅一脸窘迫,不想余烟为难。“伯修,你别这样子。” “若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反复忍受病痛折磨,我心如刀割啊。”房伯修对着连掌鸣,又对他身后的余烟道:“余姑娘,若梅善良体贴,不肯向你开口,但请你怜惜她,她 受病痛折磨已经够久了,如今只要你肯借养命石,就能助她恢复健康。余姑娘,在下心知余姑娘心地善良,为何姑娘迟迟不肯点头?姑娘若有苦衷,请说出来共同解决。” 余烟拉着连掌鸣背后的衣服,深觉无地自容。连掌鸣钻眉。 “大哥,你也不忍心见若梅受苦,请你开口吧,余姑娘肯定听你的话。”房伯修转而请求连掌鸣。 “伯修,你别再说了。咳、咳……”连若梅一阵激动,咳了起来。她推着连掌鸣道:“大哥,你带余烟出去吧。” “若梅。”房伯修扶起她,轻拍她的背,一脸忧心。 “……你休息一下。”连掌鸣拉着余烟离开梅花阁。 一走出来,他就放掉了她的手,忽然疑惑,“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若有所思地问他:“掌鸣,我该怎么办?我应该要怎么做才好呢?” 他望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若梅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渴望她能够完全康复,我希望……” 什么……他说什么?掌鸣。渴望若梅康复,接下来呢?希望……希望什么?耳朵轰隆一声,什么都静止了,她看见他的嘴巴在动,听不到他的声音~~ 第七章 “小姐!”小佟打开门,看见余烟倒在地上,她赶紧把门关起来,跑过来扶起她。“小姐,你听得见吗?” “……小佟吗?” 又听不见了。小佟白着脸,扶着小姐到床上,赶紧把养命石挂回她脖子上,放回胸口。 余烟眼前一片黑暗,她感觉到每一个熟悉的动作,松了口气,“小佟,别担心,再一下子就好了。” “小姐……如果不是我发现,你连我都瞒着,万一出事了,我怎么对得起夫人。”小佟望着她流泪,反正她怎么哭,怎么说,小姐也都看不见,听不到。 半个月之前,小姐一个人呆呆坐在卧榻上,跟她说话,她完全没响应;端茶给她,她也不接,直到她不小心把茶杯打破了,小姐还呆呆坐着,她才发觉不对劲~~ 原来自从小姐把养命石取一来借给若梅小姐后,她的身体已经好几次出现状况了。 “我真对不起夫人,我应该深信夫人的话,说什么也不该让你把养命石拿下来。虽然我也很同情若梅小姐,但是小姐,我更要保护你啊。”小佟不停掉泪。届退好……若梅小 姐就要出嫁了。若梅小姐远嫁京城之后,小姐不需要再拿下养命石。“以后小佟再也不许小姐拿下养命石了。” “小佟,你别哭了。”余烟又恢复了视力,焦距从模糊到清晰,听觉也渐渐回来,刚好听见她提到若梅……一颗心疼痛了起来。 “小姐,你好了吗?”她赶紧抹掉眼泪,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余烟拉下她的手,“小佟,你再想想看,我娘还提过什么?一点点都好。” “小姐,真的没有了,夫人完全没有告诉小佟,小姐的身体为什么需要养命石。这么重要的事,如果夫人提过,小佟一定谨记不忘。”小佟倒了杯热茶过来给她。冬天都过了,小姐的手还冷得像冰块似的,令她担心。 “……这么重要的事,我娘却对我只字未提。”她接过热茶,捧在手里,却望着热茶烟,内心狠狠敲了一记,猛地僵住。 打从发现小姐的状况后,她非常小心地每天紧盯小姐,见她脸色忽然苍白不对劲,她马上一阵紧张。 “小姐,你又看不见了吗?” 余烟赶紧抬起头,“没事……我只是忽然想~~小佟,娘可能写在那封信里吗?”她两手牢牢捧住一杯茶,胸口急速跳动。拼命忍住不让两双颤抖的手漏痕迹。 本来只是想转移话题借以转移小佟的注意力,她却忽然想到了娘还留了封信给她。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可是夫人信封上有定,那封信必须等小姐成亲后才能拆开。”小佟谨慎地瞪着小姐。夫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既然特别交代了,肯定夫人有她的道理,她现在要完全听夫人的话。 余烟望着她,点了点头,喝了两口热茶,把茶杯给小佟。 “我跟掌鸣就快成亲了,等等也无妨。”她瞅着小佟把茶收走的背影,一瞬间热泪模糊了眼,她赶紧吸了口气,笑着说:“小佟,我们去厨房看看好吗?我有点饿呢。” “你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当然饿了。我去端些点心过来,你躺下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回来。”她怕小姐饿着,匆匆去了。 门开了又关。 她出神地望着一室沉寂,低头张开一双手。豆大的眼泪一颗颗滚落在手心上……她的手完全感觉不到热茶的温度,她也喝不出冷热来。她到底是怎么了? 若梅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渴望她能够完全康复,我希望…… 啊!我肚子好痛,我要去茅厕。 昨天,她逃了。掌鸣后来没有再说什么。但是…… 他希望,听他前面的话,她猜接下来他应该是说,希望她能够把养命石借给若梅吧? 换成是她,面对一个迟迟不肯把养命石借给自己妹妹的未婚妻,她早就等不及破口大骂了……亏掌鸣能忍,还有若梅如此体谅。 她深深吸了口气,抹去眼泪,起身从柜子底下拉出箱子。 她打开装了娘遗物的箱子,望着摆在最上头的那封信…… “娘,对不起,原谅烟儿再次惹您生气了。”她拿出那封信,再把箱子摆放回去。 小佟没这么快回来。她深吸了口气,心里不停的向娘道歉,然后拆开了那封信。 为什么娘要她等到成亲后才能拆呢?里面有没有关于她的身体状况的交代~~ 烟儿: 从小件来信中得知你在连家过得很好,娘安心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身上玉石乃养命石,娘便不再瞒你。 当年你爹与连家小姐是同门师兄妹,也是一对未婚夫妻。你爹官拜大将军,北方贼人作乱,杀人放火,毁村庄无数,你爹被派前往铲平贼窝。 娘在这场乱事中失去亲人,无家可归,奄奄一息之际,幸遇你爹。我与他一见钟情,虽知他家中已有人等待回去成亲,奈何我与他已坠入爱河,难以自拔。乱事平后,随他回京。 连小姐非等闲之人,皇上封她为玉郡主,她冰清玉洁,一身傲骨,故而你爹不敢轻易提起我们之事,本有意等待娶她进门,过一段时日再说。 奈何当时月复中已有了你,东窗事发,我与你爹的事终于瞒不住,你爹便带着我离开京城。 我与他躲藏数月,把你生下不久,连小姐找到我们。 连小姐难容你爹在感情上的背叛,丧失理智,要你爹受最残酷的惩罚,她在你身上下了无解之毒,要他看着你毒发身亡。 我和你爹跪着求她,或许她终究不忍要一名无辜婴儿的命吧,她只是为惩罚你爹而失狂,后来她改变心意,只要你爹在她面前自尽,她愿意保你一命。 你爹同意。 连小姐向皇上请命,取消两人婚约,成全我俩。 婚后三日,你爹实现承诺…… 烟儿,你爹爱你,用他的生命换了养命石方能保住你性命。 你爹死后,我本欲睡他而去,连小姐狠狠打了我一巴掌,要我为你而活。 养命石是连小姐的师父赠与她之物,伤病佩戴者,藉养命石提升体力和血气,故胸口会有一抹红,行养命之效。可你不同,你所中绝命奇毒,唯有终身佩戴养命石,才能压住体内至毒,保住性命,故无养命特性。 烟儿,你一直困惑,为何娘要逼你往连家认亲。 你读此信,娘已不在,这是最后能与你说的机会了…… 连小姐亲手将养命石挂在你胸口作为订亲信物,订下你与她的侄连掌鸣的亲事。 当时她意欲为何,娘不知。 但娘若退掉这门亲事,便得退还养命石,故逼你认亲。 如今得知你与连掌鸣恩爱深,娘终于了却一桩愁烦,总算可随你爹而去了。 烟儿……后俩娘想起,连小姐曾说,你身中奇毒,一生无法受孕。她或许是为补偿你,才为你安排终身大事吧。 无论如何,烟儿,养命石终身不可取下,你切记。 颤抖的双手终于拿不住信纸,热泪迅速夺眶而出,模糊了眼。 绝命奇毒!她中了绝命奇毒,失去养命石就活不了,一生无法怀孕…… 掌鸣,我要永远和你握着手,我们一起走到老,我会帮你生一堆孩子,不过你可以答应我……一生就只有我一个妻子,不再委妻纳妾吗? 我无意纳妾,妻子……有就够了。 我要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直到你脸皮皱,发苍苍,齿松动,连笔都握不稳;我要看着你,牵着你的手,跟你一起老白头;我要为你添香火,为你开枝散叶,将来子孙满堂。 她的梦想,原来都市一场空想,一辈子不可能实现? 她和掌鸣……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凭什么要求掌鸣不再娶妻纳妾…… 掌鸣……她必须和别的女人分享掌鸣…… 天未明,大地寂静,空气冷清。 书竹院里,烛光摇曳,拉长了一人阴。 独影儿痴立不动,目光遥远,脸上时而微笑,时而落寞,时而感伤。 书房里处处充满她与掌鸣的生活剪影,甜蜜美好的画面逐一浮上脑海…… 尽避如此,还是压不下掌鸣说过的那些话在耳边不停响起…… 舍妹可能终身病弱不能痊愈,你有把握能够照顾她终身无怨无悔?……你为若梅经先帝指婚,那是先皇对若梅的疼惜,却是苦了你。 你身为房家独子,可有想过房太医心情感受?你为若梅不再委妻纳妾,若梅却无法为你生养子女,你对得起房家祖宗吗? 若梅不是你的责任,你不需为若梅成为房家罪人。 房伯修爱连若梅,他视若梅为精神支柱,甜蜜负荷。 掌鸣重诺,娶她只为了却连家长辈订下的婚约……掌鸣重诺,却应承她,将来不再娶妻纳妾,他若知她永远也无法为连家添后了呢? 你几时才能改掉鲁莽性子,你可知你是未来主母,你行为轻率,不守礼教,府内丫头们有样学样,你让总管有难言,造成困扰,你何时才能懂事些! 她知道,掌鸣要的是一个知书达礼,端庄贤淑,不需要他操心,还能帮他主持家务的妻子,她一点都不能符合他的要求。 她什么都帮不了他,不过起码……她能够达成他的希望,以后他就不需为远嫁的妹妹担心了。 “余烟?你这么早来?”连掌鸣走进来。 她转过身,外头晨雾重,尚在一片混沌未明之际,连掌鸣走进来。原来他每天都这么早……望着他讶异的脸色,她不禁笑了。 “掌鸣,我总算有一天比你早了。” “这哟什么好比的,你可以多睡一会儿。”啾着她苍白脸色,他扯起眉头。 “……再过几天,迎亲队伍就要到了,那时你会很忙,我可能和你都说不上话。”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机会和他好好说话了。 “嗯,最近要忙的事情非常多,明天我就不会过来了。这阵子你可以去陪若梅……或者多休息吧。”她看起来精神状况还是不好,希望她能够尽快走出丧母之痛的阴霾。 他坐了下来,面前摆了一堆账本。 他很多事都亲力亲为,每天从找忙碌到晚,而她就是喜欢他认真实在的个性。只是……她已经要不起他了。 “掌鸣,我想若梅出嫁后,我就回天涯山。”这三天她想了很多,她想她的决定是最好的结局了。 连掌鸣翻开账本,缓缓抬起头,啾着她思虑半晌,才点了点头说:“好,我会安排。” 他想,让她回去一趟,走走散心也好。不过她可能得等一阵子,等他把城内事务处理告一段落,才有空陪她回去。他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心思目光又回到账本上。 她知道哦啊他误会了她的意思,不过无所谓。“掌鸣,你还记得初次见面,你曾说,你愿意和我解除婚约吗?” 他终于察觉不对劲,眯眼直望她。 她一脸平静,若无其事的说:“你知道我们的亲事是谁订下来,如何决定的吗?” 连掌鸣两手摆在书案上,停顿了一会儿才回道:“你会问起这件事,是不是令堂的遗书里已经把经过交代了?” 她一怔,“你知道我们订亲的始末?” “略知一二。” 他无意交代细节,她只好又问:“我爹曾经与你姑姑订亲,后俩与我娘私奔,这事你也知道?” 他扯起眉头,“长辈之间的恩怨轮不到晚辈评论,况且过往云烟之事,也不必再提了。” “我知道……不过我想,你应该还晓得养命石并非我余家的传家宝,其实是你姑姑亲手为我戴上,作为我与你的订亲之物。” 连掌鸣脸露惊讶,半晌才说:“我确实不知此事。” 余烟紧握着手,“所以,我娘说,如果我取下养命石,就是我与你解除婚约之时……如果我把养命石给了若梅,我与你就没有婚约了。” 连掌鸣眯起眼,眼里难以置信她一番谬论。“这事困扰你,你无法把养命石借给若梅的理由?” “……对。” “荒唐!”连掌鸣怒斥,拍桌而起。“无知幼稚!养命石是救命子石,对若梅大有帮助,岂可为消失耽误!” “我与你的婚约是小事?”明知他说得对,一颗心还是莫名地疼痛。 连掌鸣瞪着她,更怒火中烧,“难道你以为你少了养命石,我会悔婚吗?” “掌鸣,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不是吗?”她只是故意耍任性,但……她怎么觉得这好像也是她内心深处的不平?没想到她心胸如此狭窄啊。 他更加不可思议地把她看了几遍。 “你今天是怎么了?”这并不是他认识的余烟,她不该是会为这种小事钻牛角尖之人,她更不可能为这种事牺牲若梅,她到底怎么了? 她怎么了……余烟望着他,原已经打算在今天说出决定,她却不舍,哪怕只剩下短短的时间相处都好……让她在他的身边多待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想念天涯山的一切,我想再看一眼天涯顶上的夕阳。”她垂下眼,恼恨自己的软弱。 他望着她,缓缓叹了口气,走近她,轻触她的肩膀,“余烟,我连掌鸣发誓,不管有无养命石,今生不负——” 她连忙捂住他的嘴巴?不许他吧誓言说出口。 连掌鸣惊讶地拉下她的手,紧紧握住。“你的手这么冰!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找大夫过来。” “不用,我只是穿少了点。”她抽回手,抱住他,踏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这是,最后了,最后的吻。 他缓缓搂抱她,抚模着她单薄的衣衫,眉头蹙起,搂紧了她,希望他的体温能够让她冰冷的身子尽快暖和…… 也许是他迟迟不肯说出婚期,让她不安吧。等若梅出嫁后,他是该找个日子了她狐疑地眯起了眼?她今天的特别热情?几乎让他难以招架,他的心跳莫名加快,眉间深锁着与困扰…… 不知下月有没有好日子? 锣鼓喧天,喜事临门,连家小姐出嫁,整个睿阳城热闹滚滚。 睿阳郡王府,红门大开,迎亲队伍即将起程,却忽然不见郡王爷。 书竹院里手连掌鸣瞪着余烟,“你还不肯把养命石给若梅吗?” “掌鸣,养命石是你我订亲信物,给了若灭等于归还你连家,我与你就再无关系了。”她想背台词似的,低头撅嘴道。 连掌鸣深深叹了口气,终于说:“余烟,你不需担心,我会尽快安排婚期,履行婚约。” “我不需要你履行婚约,我只问你没有了养命石,便没有婚约,即使如此,你还是要我拿下来吗?”她的语气过于急促,她瞪着大眼,心虚地咬了唇。 “……这是什么意思?”他狐疑地眯起眼。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不让手抖,从脖子上拉出一条链子,养命石被拉出衣服外,垂在胸前。“掌鸣,你若要养命石,你过来亲自取下,我与你解除婚约,我们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会离开睿阳城,回天涯山去。” 连掌鸣一脸肃色,久久只是瞪着她不言不语。她今天莫名的反常,像几天前一样…… “余烟,不要胡闹。”他该知道她在胡闹,却为什么一听她说要解除婚约,内心仍然一阵莫名的疼痛和空虚,甚至恼怒至极,一把无名火起? 前院锣鼓响,鸣声起,新娘即将上轿,若灭就要离开睿阳郡王府了。 “掌鸣,你快点决定,迟了就来不及送若灭了。”她自己都没发现,竟是她不他还急。 “……养命石菲我,等若梅出嫁后,我们再谈。”他伸出了手。 她摇摇头,双手握着拳贴在身侧,执意地说:“除非你亲口说解除婚约,否则我不拿下。” “若梅就要出嫁,你怎可在此时任性!” “掌鸣,我是认真的。”虽然她的语气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但神色坚定,不改变心意。 连掌鸣压根不信她是认真的,但听着就莫名恼火。他一掌怒击,碎了窗边茶几。走过去,从她胸口拿起养命石,一条链子绕出她的头顶—— “连余两家婚约解除,从此你余烟和连掌鸣再无干系,男婚女嫁,各自做主!”她当真惹恼了他,等若梅出嫁后,他会用‘行动’让她明白她此时此刻的行为完全不可取。 她望着他严厉的脸色,听着他切齿不犹豫的声音……心阵阵抽痛了,却如释重负地笑了,“你快去吧,若灭在等你。”连掌鸣紧握养命石,“跟我去送若梅。”“不了,我刚才已经送了她。” 她挥挥手,让他快走,前庭锣声在催了。 连掌鸣望她一眼,转身走出书竹院。 她凝视着他的背影,跟在身后出了一片竹林,一路目送他直到远去……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迅速抹去,深吸了口气,不敢在迟疑,转身往侧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条链子,链子上垂着一颗玉石,形状大小就和养命石一模一样。她把玉石戴上,塞进衣服内,快步离开睿阳郡王府。 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小佟已经等在那儿。 “小姐,东西拿了吗?” “嗯,拿到了。” “那快点上来吧。” 余烟搭上马车,布帘垂下,小佟马上吩咐,“马大哥,可以走了。” “好,两位姑娘,坐稳了。驾!”车夫一声喊,马车扬尘远去。他是睿阳城人,堂弟住在天涯山下,两位小姐出来睿阳城,便是堂弟护送而来,上回堂弟来看他,这回他顺便去找堂弟。 “小姐,我看看你的养命石。”一离开视线,小佟总觉不安,要重新看过。 余烟皱了下眉,从衣服里掏出,“在这儿不是吗?” 一道光线照出了一抹绿,小佟安心地让她把养命石摆回去。 “小姐,我们要直接回天涯山吗?” “嗯,是啊,愈快愈好。”迟了,她怕看不到天涯顶的夕阳了……只不知她能撑得到,吗? “小姐……离开郡王爷,你真的不后悔吗?”没想到小姐还是提前拆了信……可怜的小姐,竟是身中绝命奇毒,一生无法生育。小姐说她无法接受郡王爷娶妻纳妾,但她无法为连家添后,郡王爷也不可能为她令连家绝后,最好哦啊的办法就是她离开……不管小姐如何决定,她都跟着小姐,保护小姐。 她望着小佟,一直望着她,最后笑了,“我现在忽然好想阿风和阿风的爹《你知道我以前暗恋过阿风的,后来他离开,我哭一哭也没事了。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回天涯顶上对着修按哭一哭就没事了。” “小姐……我永远都会陪着小姐。”小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哈哈,才不要呢,你还是快点嫁了吧,每天跟着我好烦呢。” “小姐!” “我说真的嘛……” 梅花阁的小姐出嫁了。 牡丹阁的住客呢? 余烟呢? “走了?” “是。城门侍卫说,余小姐和小佟泵娘坐了一辆马车,接近中午前就出城去了。”总管望着主子一脸阴霾,拱手不安地禀报。 她走了……和他解除婚约是认真的……她……真的会回天涯山去了? 连掌鸣忽然脑袋一片空白,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竟说走就走…… 她真的走了吗? ……会不会只是想和他闹着玩? 以前不想上刘夫人的课,她也到处躲起来,这次也是吧? “爷,要派人去找吗?”总管热心的问道。 连掌鸣冷着一张铁青的脸色,一样不发地扫了他一眼。 总管全身一颤,缩着肩膀默默地退出牡丹阁,不敢再多话。 第八章 掌鸣,我好爱你。 掌鸣,你不要生气,我以后会尽量提醒自己不要对你动手动脚……唔,不不喜这种说阖,那我应该怎么说……不要对你有非分之想吗? 我……我不知道逼你怎么生我的气嘛……我知道哦啊了,我下次不再缠着你,也不再抓着你不放,我也不再突然吻你了……我以后……我以后会注意的。 呜……掌鸣,我会改的,你不能不要我…… 我几时说过不哟啊你了?我是要你注意你的言行,随时都须谨记你是未来当家主母,行为不可轻率……书竹院内,只有你我就另当别论。 掌鸣,我爱你。 三天了,她离开三天……只是三天吗》怎么时间过得如此漫长,他以为已经过好久,久到足够她走一趟天涯山回来了。 “小姐嫁了,余小姐也走了,整个府里突然好安静,真不习惯。” “是啊,余小姐在的时候多热闹,就连郡爷脸色也柔和了许多。” 连掌鸣揽眉,大胆丫头敢在牡丹阁外聊是非,他正欲走出去训斥,忽然听到丫头们又说—— “我们最近可得小心点,郡爷这几天心情不好,一脸阴沉,搞不好会骂人呢。” 他停住脚步,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握拳。 “这也难怪,我每次都看到郡爷的眼光追随着余小姐,想是爱她极深了,很难接受余小姐的离开吧。” 连掌鸣一怔,仿佛被五雷轰顶——这丫头在说什么? 他几时眼光追随过余烟?就算有,也不过是担心她又闯了祸,说什么爱他极深,荒谬! 他怒极,伸手推开窗门……手却停在窗门上,没有了动作。 余烟,为什么离开了? 掌鸣,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不是吗? 为什么这句话深深刺痛了他……因为这不是事实,他已经爱上她了吗? 连掌鸣眯眼。无论如何,她的反常行为和匆忙离开,已然成为谜团深深困扰了他,他必须找到她,弄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走出牡丹阁,一且刻叫道:“李鹏,备马!” “是,主子!”远处年轻侍卫精神一振,笑着飞奔而去。 春花遍地绿草扬,连掌鸣无心欣赏,和侍卫两人马不停蹄追赶了三天,一路打探余烟和小佟足迹,沿途抄了不少崎岖快捷方式,黄沙滚滚扬满尘、弄得两人狼狈不堪,经过两座城镇,终于接近她们—— 这里是翻过一座山后的小村庄,村内只有一家小客栈,平时住宿客人也不多,因此对每位客人都记忆甚深。 “有、有,昨日有一辆马车送了两位姑娘过来,一个小姐,一个丫环,那位小姐长得好漂亮,美得像朵白花似的。”店小二送上酒菜,对两位大爷道。 “主子,是余姑娘!”李鹏迫不及待大叫。 连掌鸣面无表情,只有眼里跳着喜悦,他问道:“她们人呢?” “回大爷的话,两位姑娘赶路呢,马车一早就离开了。”店小二把酒菜摆好。 “李鹏,走。”连掌鸣站起来。 “是!小二,把这些打包了。”李鹏赶紧起身。 “两位爷别急,吃完了再走吧,赶得上的。两位姑娘虽说赶路,不过那位白花儿姑娘病慨慨的,路都走不稳,还得丫环在一旁小心搀扶,连上马车都费了好一会儿功夫,这山路颠簸,我看马车也不敢走太快。“店小二挂包票保证道。 李鹏一愣,见主子也是狐疑地眯起了眼。 他转向小二。“那应该是弄错了,你说的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我们确实是要找两位姑娘,小姐也的确是仙子美人,不过这位美人健康得很,活蹦乱跳……呃,我的意思是,余小姐不是像你说的弱不禁风。小二,你再想想,有没有我说的姑娘打这儿经过的?” 店小二肯定地摇头,“回爷,真没有了……啊,对了,白花儿姑娘叫丫头小佟。爷,真不是!” “小佟!”李鹏大叫打断了店小二的话,一脸兴奋的转向连掌鸣,“主子,真是她们!” 连掌鸣全身一僵,脸色发白,猛地拉过店小二,“你说那儿姑娘病怏怏,她生了什么病?” 店小二很少见到这么严肃又威严的大爷,被一抓住衣领就吓得两腿发抖,赶紧把知道的都说了:“回、回爷……小、小的不知道小姐生了什么病,不过小姐眼盲,脸色很白,看起来很虚弱。丫头哭哭啼啼地求着小姐要回去拿什么养命石,说是她家小姐的保命石,迟了就晚了——” “胡扯!”小二在说什么!他说的岂会是余烟,分开之前她还好端端的,岂可能短短几天就眼盲虚弱! “爷,晓得不敢隐瞒,句句属实啊。”店小二被推了一把,李鹏拉住了他,他吓得赶紧躲到他身后,小声说。 连掌鸣瞪着他,不肯相信小二提的人会是余烟,他却不时想起最近余烟的手异常冰冷…… 是不是她的身子找已出了状况,却故意瞒着他? 养命石若真是余烟的保命石,失去保命石,她将如何? 养命石若真是余烟的保命石,她为什么要给了若梅? 掌鸣,天下这么大,我们去找,一定能够找到大夫医好若梅的病。我们去找好不好? 若梅的病,早已遍寻天下名医,该找的都找过,连宫内御医都来看过了。 说不定还有呢?还是有其它法子可以治好若每日呢? 她……难道为了若梅,不顾己身? 所以,她要解除婚约离开他是—— 仿佛一团谜雾逐渐散去,他隐约看见了真相,但这’真相‘倘若是事实,将如一把利刃狠狠刺入他心脏……此刻他已是全身冷汗直冒,僵硬紧绷,面如死灰。 连掌鸣转身冲出客栈,跨马疾驰而去。 “主子,等我!”李鹏匆匆付了钱,急追上去。 奈看不见了………完全看不见了………她果真撑不到天涯山,看不到天涯顶上的夕阳…… “呜呜……小姐,小姐,我们回去吧我求求您,我们回去吧………拿回养命石,你就没事了。呜呜……”离开睿阳城第二天,小姐又偷了马大哥的马一个人离开,说是要先回天涯山等她,她不放心,催了马大哥买来一匹马,快马加鞭连赶了三天,等她追上小姐,确实小姐倒在路边,昏迷不醒。 她赶紧把小姐救醒,才发现小姐身上的养命石根本不会变色,那只是一块人工雕琢的翡翠,是小姐找房伯修做来骗她的,真的养命石早已不在了! 要不是离开郡王府过于匆忙,要是她再仔细一点查看,今天也不会发生这种事……她压根没防小姐会做一块假的来骗她! “小佟,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趁我还听得见,小佟,我要你发誓,如果我撑不到天涯山,我死后,把我就地火化呃,我的骨灰带回天涯山……你要等天涯顶上夕阳落下时,把 我的骨灰从悬崖撒下,我会感激你,在天上保佑你的。”虚弱的声音细细的,偶尔喘息,却总是维持着轻快的语调,嘴角扬着,不让随时可能天人水隔的悲伤氛围笼罩。 这两日,小姐处处要她发誓,不需她把消息带回睿阳城是一条,要她好好的为自己而活是一条,还要她收下夫人留给她的遗产…… “小姐,你不会死,我不要你是死啊——”小佟终于崩溃大哭,“我不管了,我不要你死!马大哥,快把马车掉头,我们回睿阳城去!” “是,小佟泵娘!”马车一直不敢走快,听见里头声音,立刻停下来,正要转头。 “马大哥,小佟,你们这一回去,知道有多少人会伤心吗?”她一急,用力提气大声道:“你们都知道哦啊,我已经没救了,你们忍心回去把事实说出来,让掌鸣难过,让若 梅哭泣,让整个睿阳郡王府里的人陷入一排你死气沉沉的气氛吗?……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决定,你们要我死不瞑目吗?”她说完,大口大口喘着气,光是说话,都快用尽了她半条生命的力气,她……该是离死不远吧。 “小姐!小姐,你还好吧?”小佟心急地拍拍她胸口。 “……没事啦。”她不想小佟担心,嘴角挂着笑容。 “呜呜……小姐,你就忍心让我独自为你伤心难过,你好狠心!”小佟抱住小姐冰冷的身子,怨她不为自己着想,恨不能代替她承受这一切。 马夫停下马车,双眼发酸,视线模糊,两手握着缰绳,进退难抉。 “对不起……可是你不要伤心,也不要难过,人总有一死嘛……小佟,来世我们再做好姐妹,你答应我,把我的灰带回天涯顶吧?……我好像快听不见了呢。”在黑暗里,她虚弱地微笑。 “呜……我答应……我答应你,小姐……呜……” 小佟的眼泪不停滴落在她脸上,她知道小佟的眼泪是热的,只是她感觉不到那热度……她被小佟紧抱着,她的身体也没有一点温暖的感觉,没有热,也没有冷,就像她的心,此刻也很平静…… 虽然撑不到看天涯顶的夕阳,但那将是她最后回归之处,她已经把该办的事都办了,死而无憾了。 她很满意地笑着,想着若梅和房伯修未来子孙满堂,两人恩爱幸福美满;想着掌鸣会娶一个知书达礼大体又能帮助她的贤慧娇妻……她能动缓叹了口气,是她自己没有福气,希望 下辈子的掌鸣能有好结果。 她再无遗憾了,她终于可以在一片黑暗里,慢慢等待死亡…… 车夫抬起手臂,一袖子抹去满眶热泪,忽然,听见急踏而来的马蹄声,他顺着声音往山道望去。 驾驭一黑马的男人一身黑色,尘土飞扬之中看不清楚来人面貌,马儿奔驰速度极快,黑衣男人骑术一流。 他又看见远处还有一个骑马追上来。 由远而近,他仔细看着,渐渐看清了来人面貌,惊讶得差点骇掉下巴—— “小、小姐!睿、睿阳郡王……是郡王爷的马匹!”车夫大喊,从马车上站了起来,对着来人猛挥手。 “郡爷?”小佟一惊,连忙掀开布帘,“小姐!真的是郡爷——”小佟愣了,心脏起伏着复杂情绪,又激动又感动,又惊喜,又怨恨,最后又哭了,“郡爷来了……郡爷来了……呜……” 余烟却反而没有那么多情绪,只是整个人傻了,以为听错,希望两人看错。 掌鸣……掌鸣来了……他怎么能来?怎么能来呢…… “不!不可以让他看见我这模样……不要……小佟,快走,马大哥,快走——”他听见马蹄声靠近,心情再也无法平静,气息紊乱,喘息不已,听不见马车有动静,她慌得从小佟怀里爬下来,在黑暗中想下马车自己走。 她却不知,连掌鸣已经近在眼前。 他翻身下马,冲到马车前,她就张着双手在他的面前模索。连掌鸣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胸口急速收缩跳动着一股深深的惊骇莫名的惧怕,张着嘴久久无法言语。 喉咙涌上一波又一波的酸楚热辣疼痛……在她差点跌下马车时,他连忙扶住了她。 “小佟……马大哥?”她模着,模到了一副结实强壮的胸膛。 “小姐,是郡爷。”小佟在她身后哭着道。 余烟那双漆黑无焦距的眼眸吓得瞠大,脸色瞬间惨白,眼泪不停滚落,十指紧蜷缩推开了他,转身想爬走。 “余烟!”难忍她再一次转身逃,他急忙拉住那双没有方向的手,她一双冰冷的手又狠狠地把他的心给烫伤了! 她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如今却含着凄楚的疼痛,夹逞着狂大的愤怒,震吓了她。 连掌鸣难以随她变成了这副苍白柔弱无助模样,压抑不住激动情绪,猛地将她拉入怀里,抚模着她的头发,她的背……颤抖双手缓缓搂紧了她。 “掌鸣……”熟悉的胸膛,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双臂,刺激着她的眼泪不住的流。 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他,分离这数日她无时无刻不想念他,掌鸣……看到她这副模样,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他是不是对她充满同情怜悯?“放开……放开我……我已经跟你解除婚约了,你为什么还要追来?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好痛……? 连掌鸣一把紧紧锁住她,她的疼痛却比不过他的震撼和震怒。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发,与她的背,令她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冷怒慑人的目光瞪向马车里哭泣的小佟,“回答我,余烟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没了养命石吗?“ “不是——”余烟心慌大叫。 小佟咬着唇,拚命点头。 连掌鸣阴郁的脸庞刻画出无比愤怒的痕迹,紧紧抱着怀里人儿,他没有片刻犹豫,转头对气喘吁吁赶过来人的李鹏吩咐道:“我带余烟回去,你火速将养命石取回。” “遵命!”李鹏一辈子不曾见过主子如此狂暴过,片刻也不敢耽搁,不迟疑的掉以疾奔去了。 “我不跟你回去,我要回天崖山……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小佟,你答应带我回去的……”她大大的眼睛毫无神采,却猛掉着泪,拚命哭着想从怀里挣月兑,拚命要找小佟。 只有小佟可以帮她了……她痛恨这种无助的情况,痛恨被他看到这种可怜的模样,他为什么要出现?连掌鸣抱着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克制一股即将爆发的愤怒,最终忍不住,咬牙切齿骂她! “余烟!养命石既是你的保命石,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你为什么要逼我取下来?你这么做,是害我成为刽子手!你若有万一,我一辈子难以原谅自己!余烟——你怎可如此残忍?” 她埋在他的胸怀,听见他的心脏鼓动着巨大的震怒和懊悔不已的情绪,虚弱无力的身子在他的怀里僵硬,苍白的脸儿错愕,没有焦距的漆黑大眼显得恐慌无辜。 她傻了,也慌了。 她若死了,将害连掌鸣成为刽子手,一辈子背负难以原谅自己的罪? ……不!不是……她不是要害掌鸣成为刽子手的,她完全只是要他亲手解除两人的婚约,彻底卸下包袱,从此与她再无纠葛……她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追来啊! “为什么……”不可能会追来才对。为什么你要追来呢?掌鸣…… “余烟!” “小姐——,郡爷,快点!小姐撑不住了,呜呜……”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了……这个世界好安静……她本来可以安心的死去……去找娘的……为什么掌鸣要来……为什么要指责她,害他成为刽子手……她死了的话……对不起掌鸣…… 她——不能死! 睿阳郡王府 牡丹阁的主人回来了,园里牡丹盛放得无比艳丽,可惜无人欣赏。 李鹏取回养命石,连掌鸣将玉石穿入他修好的银炼,坐在床沿,扶起床里人儿,将银炼挂上她颈项,垂落胸口…… “郡爷,让小佟来吧。”她心急,养命石贴着胸口肌肤才有效用。小姐已经失去了意识,奄奄一息,耽搁不得。 连掌鸣仿若未闻,松了余烟的衣逞,解开她胸前的衣领,将养命石贴在她雪白的胸口上……他眯起眼,眼里痛苦阴郁,刺痛无比。他只盼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一块养命石回到她身上,能够把她从鬼门关口拉回来,倘若来不及…… “余烟,我希望你能听得到,你若就此沉睡,我会恨你一辈子。”冰冷声音夹带着极大愤怒,对她的做法不能谅解。 “郡爷……小姐听不到的,自从她把养命石借给若梅小姐以后,她的身子就开始出现状况了,若是太晚把养命石戴回去,她偶尔会看不见,也听不到。郡爷,你不能恨我家小姐,小姐会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和若梅小姐着想,她是真心希望你从此不必为远嫁的若梅小姐操心,也希望若梅小姐健康平安……”小佟咬着嘴唇,声音哽咽。 连掌鸣转头冷冷瞪着她,“我不会感激她的牺牲,还有你,小佟,你家小姐蠢,你却眼看着她送命!若梅没有养命石,还有药可用,你明知余烟需要养命石保命,这么重要的事,你怎可和她一起隐瞒?” 小佟一脸苍白和懊悔,猛地跪了下来,她知道她做错了,她只是担心郡爷知道了真相不要她家小姐,却顾此失彼,一错再错。她实在想不到小姐会这么做…… “郡爷,小佟……没有说实话。”她低着头,决定全盘托出,反正小姐都变成这样了,她不能让小姐受了委屈,现在只有她能为小姐说话。 他把余烟的衣服拉好,抱着她冰冷的身子,深郁目光凝视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儿,“你还有事瞒着我?” 小佟点点头,“当日小佟只告诉郡爷,小姐终身需要养命石保命的原因,但是会让小姐决定离开郡爷,把养命石留给若梅小姐,是因为……小姐知道自己身中奇毒,一辈子都无法为郡爷留后了。” 连掌鸣全身一僵,一波一波的震憾如波涛巨浪朝他席卷而来,一层一层揭露的真相把一个铁汉的面具给打碎,坚强的心彻底摧毁! 他听到她清晰快乐开朗的声音在远处传来,一声一声,一句一句,含着甜情蜜意,梦想着和他的未来…… 掌鸣,我爱你!我要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直到你脸皮皱,发苍苍,齿松动,连笔都握不稳;我要看着你,牵着人的手,跟你一起到白头;我要为你添香火,为你闭枚散叶,将来子孙满堂! 将来子孙满堂———————— 他凝望着她苍白脸容,再也不曾张开来的眼睛,他的双眼 宾烫模糊,全身颤抖————他俯身紧紧抱住她动也不动的身子, 终于痛哭失声。 余烟,也为什么要做这一切,现在他完全明白了。这一辈子,他永远也弥补不了对她的亏欠! 他,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已爱她已深。 这份情,是否会顿悟得太晚———— 牡丹凋谢,天热了。 牡丹阁里的主人依然沉睡,不曾醒来。 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曾动过。 不过每天还是有人为她擦身更衣,喂她汤药,抱着她入睡,唤着她的名,殷切期盼她醒来。 夏季末,京城传来消息:安亲王妃和德亲王私通,被安亲王捉奸在床,当声休妻,安亲王妃被赶出府后便失踪,两位亲王撕破了脸。 佟说安亲王妃生是娇艳无比,有幸见者人人惊艳,也难怪连亲王之中形像最为冷漠,被认为最不可能为情所动的石头痴德亲王,甘愿为她犯下不伦之罪。 不过佟闻又有一说,德亲王外型出众,高大冷俊,气质非凡,来自凤族的安亲王妃一眼爱上人家,这才红杏出墙,使计安排了这一段,德亲王无辜。 总之,不管是不堪清誉扫地,或者已然情动,德亲王都已经离开京城寻人去了。 一段绯闻闹得满城风雨,传遍全国,成为睿阳城内百姓茶余饭后的新点心,大伙在猜,这安亲王妃会不会常到睿阳城来了,德亲王又会不会找到睿阳城? 秋色凄凉枫叶落,步伐匆匆,冬天的脚步紧追在后。 当大地披上了白色面纱,天地都被白雪掩盖,连掌鸣惊喜的发现,他每天抱在怀里,抚模着、看着的人儿,气息逐渐平衡,面色转为红润了! “余烟——你是不是要醒来了?”沙哑的声音哽咽着煎熬的痛苦,熬过了大半年等待的日子,不见她的眼皮眨一下,日日夜夜心惊胆跳,深怕她一个不小心忘了呼吸,从此离他而去。 他时时模着她的心跳,确认也还活着才能安心。 “余烟,雪融了——冬于都快过了,你还要睡吗?” 以为她将醒来,却只是一场空欢喜,整个冬于,她冰冷的身子只恢复了一点温度。 “余烟,今天是新年初一了,这袍子是我请师傅特地为你做的。记得我初次见你,你穿着绿色花衣——这件绿色袍子,你喜欢吗?” 他熟练地为也更衣后,抱着她坐在窗口旁的卧榻。窗外繁花绽放,她看不到,总希望也能嗅到香气。 愿百花香能够让她知道春天来了,她——也睡得够久了,该醒来了。 他专注地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她的五官略有转变,细致的脸儿似乎修长了些,下巴略尖了点,脖子更细了———— 他的手指沾了水点在她柔女敕的嘴唇,温柔地轻轻为她抚揉,直到她的唇变得娇艳无比,如一朵妖花绽放————他眯了眼,俯身触碰她的唇。 “——你以前爱偷吻我,现在我每天吻你,你有感觉吗?如果你有感觉,你就应该要醒来了。”深邃眼里,压抑着满满的痛苦和深情,沙哑的声音难掩煎熬的思念。 深深盼望她醒来,他日复一日试着和她说话,和她说话也成了习惯。 小佟说她听不见,但是她的心难道也封闭了吗?她总应该感受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吧? 他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时,都靠近她的耳朵,把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心脏,让她感觉他呈她说话时的呼吸,为她起伏的心跳。 他深信她不会没有感觉,即使沉睡,也也一定能够知道他正在和她说话。 小佟推门见来,一见郡爷对着小姐亲吻呢喃,霎时脸红地悄悄关门踏出来。 这一年时间,天气好的黄昏,郡爷总亲自驾着马车,带小姐到柳阳湖边等待日落,郡爷的深情感动了满城人,就不知何时才能令老天感动,让小姐醒过来? 她不能死! 她得撑下去,为了掌鸣,她不能死。 不能死——好暗,好安静——像过去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世界她应该还没写吧? 什么时候了—— 她在哪里—— 一下子有花的香味,一下子有绿草香,还有湖水味——是一下子吗?还是过了好久?她的记忆一段一段,她也弄不清—— 她的手心传来一个人的心跳,耳边偶尔像有阵风吹拂过,好像偶尔还会适疼她一下,弄得她痒。 是谁呢?有人抱着她,为她更衣,帮她净身,还帮她按摩身子,动作熟练又温柔——却好像不是小佟——不是小佟,那是谁? 这个怀抱好熟悉——啊,又来了—— 好舒服—— 咦——为什么碰到她的胸部——啊,不要揉啊——好奇怪—— 嗯,唔——谁,谁吻她—— 谁———— 连掌鸣抬起头,离开她湿热的唇舌,屏息凝视着她,胸口不断起伏,全身紧绷起来。 “烟儿——我是不是听到你的声音了?————你说话了吗?”他沙哑紧张的声音满怀期待,紧盯着他吻过的唇。 他却无法判断她微张的嘴唇是他吻过的痕迹,还是她真的开口说话了? “烟儿?”他轻抚她的脸、她的唇,她就像深深熟睡了,没有半点反应。 一次一次的期待,每次取代的都是落空的失望……阴暗再次抹入他深邃的眼底,他再次深深的叹息。 他转头,望着窗外混沌不清的天色,失神了一会儿,重新为她盖好被子,才起身下床。 谁…… 他套上外衣,走向茶几,倒了杯茶。低眼喝了口凉茶,沉肃面容显得落寞凄凉。 秋风吹下了满地落叶,一年又即将到底……眼衣京城无事,他尚能留下;不过朝廷局势瞬息万变,安亲王本来催他回京,得知他这里情况后,难得能体谅。 谁…… 他搁下茶杯,不察又是一声叹息~~ “谁……” 他全身一僵,屏息不敢呼吸,缓缓转头望向床里人儿…… 余烟醒了。 她坐在床上,张望着一双无神的眼儿,表情茫然,像只是大梦一场醒来,一脸无辜模样~~ 连掌鸣哑了喉咙,视线模糊,站在朦胧光影之下,犹如隔了千年之久,才移动脚步,冲过去抱住她。 “烟儿……” 第九章 她的脑袋似乎空了好大一片,昏迷的过程完全没有记忆,醒来接触的第一个人是连掌鸣。 原来她没有死,只是一直沉睡在一个安静黑暗的世界里。 醒来了,还是待在原地,看不见,听不到,感觉不到冷和热。 虽然小佟不停地在她手掌心上写字,那么急切地想让她知道她的身边种种情况。 但是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的记忆停在她和小佟要回天崖山的路上,掌鸣意外的出现那一刻……该是慌乱不已,无措的情绪,她却心情意外平静……或者是感觉迟钝了? 除了拒绝连掌鸣的靠近,她一直怔仲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懂,也无心去弄懂小佟在她的掌心上写些什么。 一直到她感觉小佟似乎写了若梅两字,她不知道小佟写了几十遍,或者几百遍了,熟悉到像刻在她的手心上了,她才抓住小佟的手,有了反应。 小佟仿佛和她心有灵犀,继续在她的手掌上写,不停写着,一直写,一字又一字重复不停的写,直到她能照着她写的字,完整的把句子读出来~~ “若梅戴过养命石后,加上细心调养,已经恢复健康,近日即将临盆……”眼泪迅速夺眶,失落了许久的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 她却不知身边始终站着一个人,念出一串字让小佟来写。 看着她空白的表情终于肯填上新的记忆,抱住小佟大哭了起来,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却得管住双手,不去碰触她,惊扰她。 她的世界依旧安静黑暗,但若梅的好消息为她带来希望,她开始跟小佟玩起猜字游戏。 很多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小佟在写什么,只有不停的说,不停的猜,猜对的时候,小佟会握一下她的手。 三个多月下来,才慢慢习惯用手心读字了,现在能够用这种方式来沟通。 她才知道,她昏迷了一年七个月,现在已经二十岁,很快就要满二十一岁了……小佟提到,她昏迷这段时间,连掌鸣为了名正言顺和她同房,亲自照顾她,抱着她拜堂成亲, 完成两人的婚礼了,她现在是掌鸣的妻子,睿阳郡王王妃,府内主母…… 她咬着唇,紧紧地咬到疼痛。现在只有感觉到痛?她才肯定自己还活着~~ “谁?……掌鸣?”她忽然被人拦腰抱起,伸手模向抱她的人,她发现在连掌鸣。 他抱着她似乎在奔跑,她感觉到风的吹拂,感觉到他步伐急促,心脏不由得一缩。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她脸色苍白,一脸恐慌,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更透露无辜……她只是从牡丹阁走出来,在附近走走而已。 虽然看不见,但房子的方位和路线都在她的脑海里,她以为她可以的…… “我又闯祸了吗?”每当她出事的时候,连掌鸣主在场,她也渐渐知道,他经常都在她的身边了。 连掌鸣抱着她回到牡丹阁,把她放在卧榻上,听见她轻声问语,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取了保暖的披风包裹住她浑身冰透的身子,拿了块布蹲体擦拭她一双赤果雪足,她的脚底板已经冻得通红,看得他心疼不已。 把她的身子都弄好了,他才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写着:没事。天冷,你该穿鞋。 天寒地冻,外头早已一片冰白覆盖,他再迟一步发现她,不知道她会冻成什么样子……只是感觉不到冷意,不代表她的身子忍受得了寒冷侵袭。 看见她顿时松了口气,宽了嘴角,连掌鸣却一脸忧郁,望着她咬肿的嘴唇,难以承受她的笑容…… 见小佟从外头走进来,他不悦地瞪着她。 “郡爷,天都未亮您怎么……咦,小姐起来了?” “你不该放她一个人,她刚才走到外面去了。” 小佟张口瞪大眼,赶忙过来,“小姐,你没事吧?” “掌鸣……小佟?”有人碰了她,她习惯地伸手模,模到的是小佟的手,她正要模向小佟的脸,却忽然扑了空。 “别吓着她。”连掌鸣一把拉开小佟。小佟的紧张会影响到她的情绪,她现在很敏感,只要一模就会知道了。 “小佟?”她张着手在半空。 连掌鸣握住她的手,脸色阴郁,终于难忍地在她手心写着:让我搬回来,好吗? 她昏迷期间,他已经搬进牡丹阁和她同床共枕了一年多,早已习惯了亲自照顾她才安心。 自她醒来后,不认两人的夫妻关系,不允许他同榻而眠,更不肯让他照顾。 小佟特地凑前看郡爷写了什么,他一写完小姐就抽回了手,拉下了脸,很爽快的就是一句:“不要。” 小佟噗啡一声笑了出来,见郡爷脸色阴沉的瞪了过来,她赶紧捂住嘴,不敢让得意上扬的嘴角露出来。 小姐昏迷时,郡爷一个人霸占着小姐,害她闲到没事可做,整天还被李鹏缠着不放,所以现在实在不能怪她无法同情郡爷啊。 “你刚才上哪去了,小蓝呢?为什么放烟儿一个人?”他必须确保不再发生同样情况。 小佟脸一红,细声道:“小佟……去了茅房。还很早,我没想到小姐这么早起床,所以没把小蓝叫起来。” 小蓝是府里丫头,和她一起照顾小姐,就睡在隔壁她以前的房间。她现在和小姐一起睡,方便随时照顾她的需要。 “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你们一定得有一个人在她身边。” “是。”小佟痹乖的站在一旁听郡爷训话,眼角瞄到小姐走下卧榻…… 小姐才踏出一步,郡爷立刻握住她的手,在她手里写着:你需要什么? 余烟皱了下眉,抽回了手,推开了他模着靠近茶几~~ 连掌鸣见她要倒茶,马上要帮忙,手才伸向茶壶,立刻被余烟打掉。 “我有手有脚,我还能动,不要把我当废人!” “烟儿,你为什么如此倔强?”他说和话,她当然听不到。 余烟拿起茶杯和茶壶,顺利倒了杯茶,捧到嘴边还没入口,连掌鸣又心急地抢过来,先喝了一口,试过温度才放回她手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余烟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曾经被烫过一次,虽然不知道烫,但烫过以后的疼痛却是无可避免,那次差点烫伤了喉咙,在那以后小佟就再也不敢把会烫手的东西摆上茶几了。 不过连掌鸣总是对小佟不放心。 她搁下茶杯,不喝了。 烟儿,你不是渴了吗?他总是习惯地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写字。 余烟却把手抽了回去,紧紧握成拳。“我只要小佟就够了,你干涉得太多了!” 小佟偷偷的笑,就是知道会惹恼小姐,她一步都不敢靠近,郡爷趟是不了解小姐的脾气,像她就绝对不敢把小姐当病人看。 她转向郡爷……看见爷眼里的痛,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小姐曾经那么深爱郡爷,如今却不许郡爷靠近,难怪郡爷不习惯。 “郡爷,小佟会好好照顾小姐。” 连掌鸣望她一眼,沉默地走出牡丹阁。 小佟凝视着郡爷寂寞的背影,又回头看着绷着一张脸的小姐,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她拉起小姐的手写着:郡爷走了。小姐,郡爷看起来很伤心。 余烟呆呵站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我不能成为他的包袱。” 小佟闻言,也只能叹息。小姐的记忆就停在过去和郡爷相处的那段日子而已,所以她坚信郡爷现在为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亏欠所做的弥补,也觉得自己拖累了郡爷,成为郡爷的包袱了。 她其实想为郡爷说话,但只要一写到郡爷的好话,小姐就把手抽回,她也没办法。 “小姐,你如果看得见,你就知道郡爷现在看你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可惜,她说和话,小姐也听不见……她也知道,小姐的心情很痛苦,倘若小姐看得见,听得到,只怕早已远走,不会留下。 花香……是春天的味道。 此时园子里应该是百花繁开,争奇斗妍的胜景。 “蝴蝶……对了,还有蝴蝶,蝶儿翩翩飞舞……”她坐在园子里的石头上,春风拂面,一脸笑容,正入迷地想象一个美丽热闹的花园。 小蓝站在一旁,看见有人走来,她欠身道:”郡爷。” “你先下去。” “是。” 连掌鸣低头啾着余烟,眼神转柔,在她面前的石头坐了下来,看见一只白色蝴蝶停在她头上。 他笑了起来,忽然灵机一动,捉下白蝶儿,拉起她的手。“小蓝……掌鸣?”她吓了一跳,两手被一只大掌握住,她正要抽回,发现他好像在她手里放什么东西。是什么?没有重 量……好像是活的,在她的手掌里面一碰一碰的…… “蝴蝶?”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她惊讶兴奋地笑了。 他痴迷地凝视着她的笑容,忍不住伸手抚模她的脸儿。但是这一碰,却又碰掉了她的笑容…… 她张开手,让蝴蝶飞了。 “烟儿?” 虽然她很感动掌鸣为她扑蝶……但是他为她做得愈多,她就愈不快乐。 他拉起她的手写:不喜欢吗? 她摇摇头,“天空才是蝴蝶的世界,我不能让蝴蝶死在我的手里。” 连掌鸣怜惜地把她搂入怀里,为她心疼不已。“烟儿,你为我想,为若梅想,连蝴蝶都优先着想,那你自己呢?烟儿……你的世界呢?你的世界里还有什么?” “掌鸣……你说什么?” 连掌鸣一征,急忙捧住她脸儿,“烟儿,你听得到了吗?” 她漆黑的焦距毫无反应,古兀全不知道他在对她说话,她依然留在她黑暗无声的世界里。她跳动的心下沉,想起她昏迷的时候,他养成了习惯在她耳边说话,她刚才应该是感觉到他在 说话,并不是听到了。 余烟却忽然说:“……以前好像也有个人一直在我耳边说话。” 方才那种仿佛有阵风靠近她,吹拂着耳朵的感觉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直觉就是掌鸣在跟她说话?但是这种感觉一点也不陌生,非常的熟悉,为什么她会熟悉这种感觉呢? 连掌鸣望着她迷惘疑惑的脸儿,心脏鼓动起希望,趁她想起,他赶紧拉起他的手帖在他胸膛,贴近着她的耳门低语:“烟儿,那是你沉睡的时候,我希望你为我醒来,我每天都像这样跟你说话……烟儿,我相信你一定会有感觉的。” 他火热的呼吸吹吐在她耳里,她体会不到那热度和思念的渴望,只觉得是一道风,不过她的手里有他的心跳声,还有当她感觉到那仿佛是一道风吹过耳朵时,贴着他胸膛的手里佟来 一股震动,那是说话是胸口同时的共鸣,所以她才会知道那不是一道风,而是掌鸣的呼吸,他正靠在她的耳朵说话…… 但是刚才为什么她能如此肯定是掌鸣在和她说话?她感觉以前常常有人对她这样做……难道是她昏迷的时候? 她怔仲地想着,却忽然感觉到耳朵佟来搔痒,像是掌鸣在舌忝她的耳,她整个人一震,泪水猛然在眼眶里滚动! 一股清雅的花生,混着他独特的气息,形成一种温柔舒服的熟悉味道,在她昏迷的时候,一直陪伴着她…… 她想起来了! 她一直感觉有人在她昏迷的时候,为了维持她身子的清爽干净,体贴的帮她更衣沐浴;怕她躺久了四肢僵硬,温柔的为她按摩;甚至担心她一直昏睡下去不知醒来,不停的吻着她,叫 唤着她……原来,那个人是连掌鸣……是掌鸣。 原来,那个人是连掌鸣……是掌鸣。 眼泪霎时流不停,心头一下子堆积了满满的感动和酸楚。 掌鸣……他竟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是昏迷了短短几天或数月,她昏迷了一年七个个月啊!他得每天、每天对着一个活死人不停的说话,做着重复的工作一连数百天…… 他明明沉默寡言,他明明有一堆的事要忙碌…… 掌鸣……她颤抖的手在无尽的黑暗里寻找他的脸,在他的牵引下,碰碰他的脸。 “烟儿?” “掌鸣……我想起来了,我昏迷的时候,你抱着我,吻我,疼爱我……我都想起来了,掌鸣……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你的负担啊!”她再也忍不住抱住他痛苦,为他的辛苦心疼得椎心刺骨。 “烟儿,你从来就不是负担,我不许你这么想自己。”连掌鸣紧紧抱住了她,恨不能将她揉入骨血里,承担她她的黑暗无声世界。 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是不停的哭,任满满的感动冲破情绪,任凭自己在他的怀里哭泣。 “掌鸣……掌鸣,我想看你,我想听你的声音,我好想……呜……”她好想,好想能够看到他,但是她看到的只是无尽的黑;她渴望听到他的声音,但是陪伴她的只是一片静寂无声。 她的眼泪和哭号烫了他的心,他一手抱紧了她,一手抹去她的泪,疼惜地吻住她的唇。 温柔缠绵不尽的吻,一次又一次敲击她内心深处的记忆,她深深记得这种感觉,掌鸣宠她、珍惜她,把她捧在手心里…… 连掌鸣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写下:我爱你。 她张着的手颤抖,流着泪的脸儿空白,脑海里不停涌现掌鸣爱她、疼惜她、宠她的甜蜜记忆,让她不讶异不怀疑他在自己掌心里写下的心情。 掌鸣爱她,她深信写在她掌心里”我爱你”三个字,出自他的真心,不是怜悯。 掌鸣,掌鸣终于爱她了,她终于等到和掌鸣同心,掌鸣爱上她了!可是她……她却是这个样子…… 悲喜交集的眼泪流得更迅速,一股热的感觉烫了脸,手心传来他手指的温度…… 连掌鸣仿佛怕她不能理解,一遍一遍写着:我爱你,我爱你…… “烟儿,我爱你,你知道了吗?”他渴望进入她的世界,要如何才能让她知道? 余烟哑然,忽然之间全身涌了一股滚烫的热流,她久久不动,心跳迅速加快,她缓缓地,慢慢地,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掌鸣,掌鸣……我、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你的 手是热的!” 连掌鸣一讶,急忙用另一只手握住她,”你有感觉了?” “嗯,我有感觉了,我有感觉了,我模到人的手是热的!” 她激动地说,紧紧拉住他的手难掩喜悦兴奋。 连掌鸣再次惊骇愣住,停顿了好半晌,胸口不停地急速起伏,他挣开她的手,猛然捧住她的脸,眼里充满难以置信的光芒,急切询问:”烟儿,你听得了?你回答我?” 余烟一愕,表情空白,经由他的提醒,她才发现她的耳朵不再是静寂无声,有好多好多的声音灌入她耳里:风声,鸟叫虫鸣声,庭园里的水流声,还有……掌鸣,掌鸣的声音…… 低沉浑厚的声音非常好听,她非常熟悉的确是掌鸣的声音……一下子感动溢满喉咙,她哽咽颤抖,嘴角缓缓扬起,”我听到了……掌鸣,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你真的听得到了?你真的听得到了,烟儿……烟儿,你终于听到了!”他满怀激动的喜悦全化为拥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差点就在原地旋转了。 余烟吓了一跳,猛然两手抱住他的脖子,止住整个人的晃动,才发现他叫她的方式改了,以前叫她余烟,他什么时候改唤她烟儿了? 随着惊讶的发现,一股烫热烧红了脸,她紧接着发现掌鸣的声音不再像过去冷静严肃,他的声音甚至泄漏了他对她的在乎和紧张,对她充满感情,如此激动…… 心脏狠狠敲了一下,她忽然紧紧闭起了眼。 “好痛!” 她一声惨叫,连掌鸣立刻把她放下来,看见她脸色惨白闭着眼,他急忙追问:”烟儿,你怎么了?哪里痛了?” “我眼睛好痛……好刺眼……”她忽然泪流不止,一股刺热直射入眼,逼得她紧闭眼皮。 连掌鸣表情骇然,望向刺目阳光,惊喜穿入眼,心跳着一股狂喜,他赶忙抱起她跑进屋里…… 烟儿看得见了! 她终于看得见,听得见了! 第十章 饼于习惯黑暗,一时难以接受热情的阳光,回到屋子里,她重新慢慢张开眼睛…… 一双深邃幽黑的目光和她对望,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深情和温柔震撼了她,让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发现连掌鸣正小心翼翼地屏息等待着她的反应,而这个发现又让她再次愣住,停顿了好久、好久,她才开口。 “掌鸣……我看见你了。”一出声,泪水迅速模糊了眼,她赶紧伸手抹去,只为了能够把他看清楚!她却更惊讶地看见他湿红了眼眶,嘴角挂起笑容。 “烟儿,我的烟儿,你终于不再受折磨了。”连掌鸣捧起她的脸,一次又一次地吻着她的唇。 她的反应慢了好几拍,眼前的连掌鸣,和她所熟悉的连掌鸣,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连吓了她好几次,她一时无法适应,愣愣地望着他不停地吻来…… “掌鸣!”当他忽然收紧双臂,将她拥入怀里,轻柔的吻转为火热深吻时,她的心脏终于不堪负荷他这么大的转变,连忙捂住他的嘴,两眼惊慌地望住他。 连掌鸣眯眼,眼里满载着深情和浓烈,直到惊觉自己吓到了她,才猛然记起两人的记忆还接在不同的时间里。 他早已看遍了她赤果的身子,对她光祼的肌肤抚模了无数遍,吻她更早已是家常便饭数不清了;他很习惯拥抱她,碰触她,亲吻她,但她却不同…… 余烟双靥滚烫,心跳得好快。 她虽然也已经知道她昏迷时,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但是她才刚了解,再说那种感觉和她现在看得见,听得见,感觉得到他的体温所承受到的刺激完全不同,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连掌鸣,也仿佛不是连掌鸣,她既熟悉,却也陌生。 连掌鸣缓缓松开了她,向她展开笑容,”烟儿,我很高兴你终于恢复了。” 余烟望着他,痴迷的眼神仍难掩对他的深深爱意和眷恋。 “烟儿……虽然你已经知道,不过我想亲口告诉你,我们已经是夫妻,这一辈子永远不分离。”他许下诺言,为两人的未来铺了路。 他全身一僵,脸色忽然苍白。想起……一辈子再也无法实现的梦想。 她永远也不可能为他生孩子了。 连掌鸣仿佛能感觉到她的痛,伸手将她搂入怀里。 余烟缓缓拉住他的衣服、终于埋在他胸膛哭泣……做人不该贪心,她能捡回一命,重见天日已经是万幸,她该感谢老天爷,让她能够……重新看到天崖顶上的夕阳,这就够了。 连掌鸣紧紧抱住了她,却眯起了眼。该说他对她的身子太了解了吗?如今她有一点小小变化,他全身每一根神经都能知道…… 他心里落下重重的叹息。她活在不见天日无声的世界里,哪儿都不能去,他为她心疼难忍,天天盼望她痊愈;现在她痊愈了,他又开始担心她哪儿都能去。 她才康复不久,连掌鸣限制她出府,不管是侧门或后门都派了侍卫严密看守,哪一个人胆敢放她出去,都以严刑伺候。 到了炎炎夏日,她体力都恢复了,整个人像过去一样健康,她终于决定提出严重抗议。 红色府门紧闭,门前站着两名侍卫,她一步也踏不出去,气冲冲地折返。 中庭里,李总管走过来,谨守礼节上前弯腰唤了一声:“夫人。” 从她看得见,听得到后,那段昏迷的岁月才真的影响了她。最初,她发现连掌鸣变了,接着又从镜中发现自己的脸形有些微的转变,然后府内上下每个人见到她,都非常习惯的唤她:夫人、郡王妃。 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还在状况外,无法接受这一切的转变。 这一段日子,她不论白天、黑夜都避着连掌鸣,拒绝承认两人已成夫妻的事实。 “李伯,掌鸣呢?”她总是避到一旁去,不习惯任何人对她鞠躬,唤她夫人或是郡王妃。 “回禀夫人,郡爷在书竹院。”总管仿佛刻意,不管她转到哪个方向,他都跟着转,又是一个正式的躬身。 “哦……我知道了。”她一愣,在原地发呆。 “夫人,请问还有事吩咐吗?” “没、没有。”余烟这才回神,发现李伯又对她鞠躬,赶紧移到一旁连连摇手,总管又像陀螺跟着她转。 “那么,老仆告退。” “好、好,李伯慢走。”余烟等到他走了,才沮丧地垮下肩膀。……果然还是天崖山的日子适合她。 掌鸣在书竹院……她仰头眯眼望着午后的金色阳光,直到眼睛再也张不开来,她才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大步往书竹院踏去。 竹林凉风迷人,她一走入便放慢了脚步,汗湿的背传来阵阵清凉,她撩起袖子编风,一道凉风扑面,顿时凉快许多。 可是,她并不是来竹林里乘凉的啊……她是来找掌鸣的。 心里这么想,她却停在原地,迟迟不肯再迈开步伐。 连掌鸣站在窗前,早已看见她,见她在庭前犹豫,见她忽然转身准备离去~~ “烟儿。”他出声唤住她,大步跨出书房。 余烟回过身,望他一眼,浅浅一笑,趁着勇气还在,赶紧说:“掌鸣,我已经都好了,我要出去。” 连掌鸣一靠近她,她就后退,他索性一把拉住她,低头啾着她泛红的双靥,额际上的汗水,拉起袖子为她抹去。“天气这么热,晚点吧。” 余烟顿时双眼发亮,一脸灿烂笑容猛点头~~ “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他体贴温柔的陪笑。 她顿时化去笑容,两眼挤在一块,皱起眉头,“我不能自己出门吗?” “烟儿,我陪你不好吗?”他轻拥她纤细腰身,手指流连她粉女敕的脸颊。 她全身一僵,猛然退了好几步,却看到他空虚的眼神,一脸落寞的表情望着自己……她赶紧四处张望,为自己找借口,“你、你说过……在外面不要这个样子。” 连掌鸣眯眼瞅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举步迈向她,一把拖起她的手,将她拉进书房里。 “掌、掌鸣……”她看见他的笑容,被他迷得心跳狂乱,全身变得虚软无力,就连挣月兑的力量都没了。 连掌鸣先把门关起,让她没有借口,一转身就将她牢牢锁抱住,俯身和她耳鬓厮磨,对她沙哑低语:“烟儿,你确定你的身子都好了吗?” “我……我头有点痛耶……”她刚才说她的身子都好了,是为了能够出去,但是这会儿就不确定了。连掌鸣缓缓放开了她,“突然痛了吗?” “嗯,是啊,突然痛了。”她赶紧点头,一被放开就想转身跑,但没想到连掌鸣一根手指勾住她的腰带,让她连步伐都没能迈开。她一脸心虚地回头递出笑容,“掌鸣……你的 手好像勾到我的腰带了耶。” “烟儿,既然你已经全好了,我们也没有理由分房了。今日你就把东西收拾,搬到我房里。”他低沉声音威严,不空拒绝。 “但是我住边了牡丹阁,我不想搬。”她獗嘴倔强地说,努力压下一脸红,抗拒这迷人的诱惑。 “既然如此,我搬过去。”他缓缓扬笑,笑容顿时淡化了一脸威严。 “不行,我那里有小佟,有小蓝,没地方给你睡了。”她赶紧闭起眼睛,不让自己受他的笑容蛊惑。 “烟儿,我们已是夫妻,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连掌鸣不想和她玩捉迷藏,过去他只是考虑她的身子尚未完全康复,一方面也是给她时间适应两人转变的关系,现在他已 不想再等下去。 “我们不是。你是在我昏迷时与我拜堂成亲,你只是同情我,那根本不算……”话到一半,看到他脸沉了下来,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烟儿,你不相信我对你有感情吗?”两年多来他无怨无悔的付出,并不是期待她一定得知道,但是她如果还以为他对她只是出于同情,他的确会非常不高兴。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连忙摇头,但又不想解释,难以启齿地咬住下唇。 连掌鸣怕她又把自己咬出血来,伸手抚揉她的唇,“烟儿,只要是你希望,我愿意和你再次拜堂。” 余烟顿时红了眼眶,“掌鸣……小佟都跟你说了,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我……我想要的,再也要不起了……” “烟儿,我答应过你,这辈子只有你,不再娶妻纳妾,你无法生育,我也绝不食言。”他拉起她的手,牢牢地握住,向她保证不论发生任何事,这辈子他都会牵住这双手不放。 “掌鸣!”她不停摇头,挣月兑不掉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我要不起你的誓言,我也不要你的誓言。你曾经责备房伯修,不许他为了若梅成为房家罪人。掌鸣,我深爱你,我曾 经试着想过让你再娶一房,但是我的心很痛……对不起,我好像做不到。报以我想只有我回天崖山去,对我们彼此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说出来了,她还是要回天崖山。看得出来她心意已决,难以撼动,眼神坚定,透着一份固执。 连掌鸣深深叹息,“伯修当时曾经骂我,我不曾爱上一个人,无法体会他的心情。烟儿,此时我已能了解他的话,烟儿,我爱你,我不能失去你,也不允许你离开我。” 这些话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现在却字字句句都刺着她,令她疼痛。“掌鸣……我不是你的责任,你不能为我对不起连家祖先。” 连掌鸣望着她的眼里充满疼惜,没想到她把当初他对房伯修说的话深刻在心里,用来折磨自己……对他,也成为极大的讽刺。 “烟儿,我本不想在此时提起,关于这件事……” 叩、叩…… 门上敲了两声,门板被从外面推开来,连掌鸣和余烟同时转过头,门外金色光芒洒落,在站立在门口的一双人头顶上形成耀眼的光圈,一时看不清来人面貌。 “大哥,余烟……啊,我应该改口叫你大嫂了。大哥,大嫂,我回来了。”轻柔的声音响起,来人莲步轻移,笑容温柔可掬。 “若梅!”余烟大叫,惊喜地冲过去抱住她。 房伯修跟在她身后进来,跟着若梅叫唤,和连掌鸣站在一起,看着相拥哭泣的两个女人。 “余烟,好久不见。”连若梅一见她,眼眶盈满泪光,对她充满感激,激动难抑。 相公和兄长一起瞒着她,她根本不知道余烟的昏迷,以为她与兄长拜堂成连家媳妇后,跟她一样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直至上月接到兄长家书,相公才把真相全盘托出。 她一知道情况后,马上求得公婆同意。回来家乡。 “若梅,我听说你生了一对双胞胎,我好开心,不过京城离此路途遥远,你怎么会回来呢?”余烟困惑,担心她有什么事。 连若梅目光越过她,迎上连掌鸣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抚着额头,步伐轻浮不稳,身子飘晃。 “若梅——” 梅花阁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若梅躺在床上,身边多睡了一对九个多月大的男孩,两个孩子正熟睡,红润的脸蛋,白胖的身材看起来非常健康。 余烟气炸了,养命石早已拿下来挂在连若梅胸口,送走大夫后,马上指责房伯修,“若梅体弱,又有身孕,你怎可带着她远行!需要养命石你说啊!我可以上京城去,不需要你带着她冒险走这一趟。 房伯修早已脸色发白,吓出一身冷汗。 站在一旁的连掌鸣,严肃的脸上隐约流露悔色,紧握拳头不言不语。 这两个男人显然都被连若梅摆了一道,本以为她只是作戏假装晕一下,谁知道弄假成真,请来的大夫本来也只是打算配合演戏,这一把脉才知道不得了! 连若梅已有两个月身孕,一路颠簸回来,险些流产,如今得躺在床上好一阵子了。 “大嫂,你别骂我相公,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又有了啊。”连若梅在兄长和丈夫的瞪眼下,佯装一脸无辜,拉着余烟的小手道:“我是思乡病犯,想回来看看你和大哥,才拿养命石当借口,央伯修陪我回来小住,不想戏言成真。余烟,对不起,暂时又得和你共享养生石了。”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呢!我被你吓坏了才是真的。”余烟紧紧握住她的手,眼泪挂着,差点落下来,忽然看见一对双胞胎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同时睁开眼角。她惊喜大叫,“他们醒了耶!眼睛好圆哦!” 她这一叫,却把双胞胎吓到了,登时看见双胞胎变脸,下一刻就齐声哭出来,“呜……哇啊哇啊!” 余烟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连若梅正要爬起来,房伯修赶紧阻止,“若梅,你躺着,我来就好。”他利落地抓起一个,转身看了连掌鸣和余烟,便塞入余烟怀,完全不顾余烟一脸惊恐,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心脏差点吓飞了出来,他回头去抱另一个。 “让若梅休息,我们把孩子带出去。”房伯修驾轻就熟,抱着孩子走出去。 “哇啊…哇啊…”小男孩毫不给面子的在她怀里大哭,扭头要回去找娘。 “别、别哭啊……快别哭了,乖哦……掌鸣,怎么办…人呢?”余烟还站在房里,看见床里的若梅转身睡下,不忍吵她,回头找连掌鸣,才发现他也已出去。“喂,你们别丢下我啊……”她紧紧抱着宝宝,深怕一个不小心把他给摔落了,又怕步伐太大,万一摔跤,把宝宝给摔出去,小心翼翼地轻移步伐,慢慢走了出去。 连若梅望着她万千小心的背影,忍不住偷偷笑了出来……她和伯修已经商量好,要把她手里抱着的小冀过给他们夫妻俩,如此就不怕连家断了香火。到底她也是连家人,身上留着连家人的血啊,谁说只有兄长可继承连家血脉的。 热暑里,她累得躺在大树下,一动都不想动了。自从连若梅回来,府门大开,再也没有人拦住她,她要上哪儿都能去了。不过……她低头瞥了一眼趴在她胸口上熟睡的小冀。带着小冀,她还能上哪儿去? 这半个多月来,房家夫妻把小冀托给她带,前几天小冀还哭哭闹闹,她不停连哄带骗,甚至夜里都陪着睡,数天相处下来,小冀就开始喜欢她了,现在是完全黏着不放。她轻触着小家伙柔女敕的脸颊,掩不住得意的嘴角上扬。 “想不到我还蛮有保姆天分的呢……”她自言自语,笑着想着,笑容忽然淡去,落下了一抹深深遗憾。“没关系……我有天涯顶上的夕阳陪我就够了……” “难道在你心目中,我和小冀还取代不了天涯顶夕阳的地位吗?”无声的脚步踏上草皮,停在树下,低头凝视她。 余烟仰头望着他,食指摆在嘴唇上,对他嘘声,“你小点声,小冀才刚睡着。他若没睡饱醒来,会跟我吵的。” 连掌鸣眯眼瞅着她,她把小冀抱在怀里,怕声音吵到他,轻捂住他的耳朵。她声音轻,动作轻,把满满的疼爱都给了小冀,柔情眼里也只有小冀,看得他忍不住吃味了。 “烟儿,你喜欢小冀吗?” “当然喜欢啊!小冀这么可爱,我好爱他呢。”她脸上溢满甜腻腻的笑容,好想紧紧抱他,又怕吵醒他,结果她还是轻轻抱着他,拍抚他。“可惜我跟他相处的时间也不久了,再过一阵子,他们就要回京了……唉。”重重叹了口气,她忽然一怔,赶紧补充道:“这样很好,若梅能够好起来,平安健康生下孩子,是最好的了。” “烟儿。”他蹲下来,注视着她和孩子,微笑道:“你放心,小冀不会跟他们回京,若梅和伯修已经决定让小冀当我们的孩子。他们相信我和你都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的。” 余烟看着连掌鸣的笑容好久、好久,眼眶缓缓泛红,喉咙溢满了酸楚,她只能望着连掌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烟儿,当我知道若梅生下双胞胎,连个都是男孩时,我已有打算向房家恳求。不过我还没开口,没想到伯修和若梅都很感激你,他们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此事是他们先提出来,伯修也已征得长辈同意……烟儿,只要你愿意,小冀就是我们的孩子,不会离开了。” 余烟扁着嘴,撑住哭声,怕吵醒小冀,眼泪却不停的流,她猛点头,拼命点头。她愿意,她当然愿意,她要小冀,她要小冀做她和掌鸣的孩子! 呜……她和掌鸣有孩子了……她和掌鸣也有孩子了…… 连掌鸣笑望着她,温柔地抹去她一脸的泪,“看不到天崖顶的夕阳,失望吗?”她忽然破涕为笑,摇头了。 连掌鸣俯身亲吻她,“傍晚我们带小冀去看柳阳湖的夕阳吧?”她紧咬着唇,猛点头。 连掌鸣瞅着她,“不要忍了,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又点头,又摇头,我看得眼花撩乱。” 余烟瞪着他,眼泪冒不停,吸着鼻子,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喜极而泣的哭声,大哭了起来。在她怀里的小冀,猛然醒来,加入哭成一团。 连掌鸣愣住,没想到两人会哭得如此大声,赶忙安慰道:“烟儿,够了,别哭了……小冀,乖……” “呜,哇啊……是你叫我哭的啊!” “哇啊——哇啊——” “唉……好了、好了……” 话说回来,他和余烟都还未洞房,如今又加个小冀,两人洞房要等到何时? “唉……” 同系列小说阅读: 石头记2:无命石 石头记3:养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