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当道》 楔子 她呢,是老夫人的“眼线”,专管少爷的“好事”。 丫鬟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老夫人说算命的说┅┅少爷,你要好自为之,别让我去报告老夫人。” 再不,“我也不想,但老夫人吩咐,少爷,你还是乖乖待在家,别给我惹麻烦。”还有三,“我上有老,下有小──三个弟弟,全都靠我这点微薄俸禄过活,少爷,你要花天酒地,混死在青楼楚馆我是管不着,但等哪天我放工了再去死可好?” 是他小厮,她小姐,还是他少爷,她丫鬟?这丫头简直搞不清楚! 哪天定要好好修理她! 第一章 扬州,位於南北大运河与长江的交会处,一向商业发达,从隋炀帝开运河后,地位更加重要。 唐代安史乱后,北方残破,一切仰赖南方供给,而货运以水道为便,於是南方的物资都汇聚扬州为转运口。唐代最大的两种商业是茶和盐。在扬州,盐商从事的买卖数量庞大,又本轻利厚,最易致富。有盐商又被称为儒商,这些人文化品味很高,重视文化传承,还兴办学院。中唐以后,扬州的盛况越过长安,俨然成为商业和文化的第一城。 在扬州还有一项大商业,便是“互市”,互市是与外国通商,隋唐在缘边商埠都设有互市监,即掌管诸蕃交易之市。 扬州城市不大,环境却相当优美,因为生活富饶,这别墅、园林相当多,可以说是南方乐园。在城,提起“一狮商行”的字号,那是无人不晓。上官家是从运盐发迹,后来又做起互市,如今财富已累积到难以计数了。 说起来上官家应该是人人欣羡的家族,只遗憾这家一代代主人皆早早夭折,又多是单传,到了这一代,只剩下掌家的老夫人和唯一的孙子,连媳妇都早早随着儿子辞世了。 或许正因为如此,对这上官家唯一的血脉,老夫人保护得紧,是不容许有丝毫差错的,更别提让他舞刀弄枪,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上官家历代无人为官,但讨进门的媳妇却几乎每个都是官家千金,过世的上官夫人还是一位皇亲国戚,其父官拜大将军,姊妹有一位贵妃。 上官老夫人过去则是尚书府千金,她仁慈和蔼、乐善好施,并且甚是能干,将上官家的产业打理得有声有色,所以外面人提起她,都不免要敬佩地赞誉一番。 这位老夫人,别的不迷,就是迷信,从丈夫、儿子过世后,对於“算命的说”,她更是奉如圣旨,尤其若关系到她唯一的孙子,即便是一丁点小事,她也要求神问上一番。光说大明寺,别人初一、十五求神拜佛,她就差没天天报到。 有一天,从长安来了一位异人,听说他要往南下,路过此地,突然感觉到这豪华宅邸面有异,便敲门要进来一探。 他姓易,正是近年来京城赫赫有名的神算,老夫人早早便听闻此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能言过去、晓以未来,一向有心拜访,也曾两次到长安拜见未果,只因此人性异,金山、银矿不在眼,只见有缘人。 老夫人一听说易先生亲自登门,那双又惊又喜的眼睛登时张亮,赶忙出门迎接。 此人一身白袍,年约三旬,相貌堂堂,威仪凛凛,襟怀落落,养就凌云之气,一眼便知是高人,老夫人不敢怠慢,立刻请他进大厅奉茶。 易先生至堂中坐下,直言道:“贵府上不甚平静?” 老夫人怔了半晌,暗忖近来也无是非,生意上又一帆风顺,她孙儿身强体健,何来不平静之说?“老身愚昧,不明白先生所言,还请赐教。 易先生只是一笑,“在下指的不是最近,乃是贵府历十七代来,一直人丁单薄,老爷早逝之事。” 自古以来,“人丁旺盛,儿孙满堂”就是一句福语,尤其富贵人家,除却功名利禄,最在乎的莫不是传承问题了,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由这句话便可想知世人对於血脉继承的在乎程度。 老夫人吃一惊,瞪大了一双老眼。虽说这事也不是秘密,只要一访邻近便知,不值得大惊小敝,但这“十七”的正确数字,除却她,也只馀家一位高龄的老仆妇晓得。老仆妇虽因病已回家安养,仍得老夫人信赖,深知她不是嘴碎之人。老仆妇还有一名孙女在上官家中做事,年十六,聪敏伶俐,也深得她喜爱。 当下老夫人遣退堂中奴婢,“先生高明,敝府如今能继承香火的也只有小孙一人了。先生言及此,莫非知晓个中因由?不知有法可解否?” 易先生但笑不语,虽未表是否,那一脸高深莫测已足够教人打心底信服了他。 “这且不提。老夫人,可否请令孙出来一见?” “当然。请先生稍候。”老夫人赶紧唤人去请。 这时候一名结两条长发辫的女孩端茶进来,“请用茶。” 老夫人正挥手遣小女婢退下,易先生却紧瞅着女婢,并且出声,“且慢,这女孩是?” 他并非见这女孩白皙如玉,韵格非凡,相当标致才问起,而是另有原因,也是他如今出现在这儿的理由。 “府中一名丫鬟。先生,怎么了?”老夫人看他直瞅着小女婢,一脸不解。 女孩正是老仆妇的孙女,十岁那年便进府来做事,因为老夫人喜爱她,经常将她带在身边。 女孩一双大眼睛灵活地偷瞧了易先生一眼,只那一眼,便深深吸了口气,屏住了呼吸。老天!她活了十六年,还不曾见过这样英俊的男子哪!仅仅一眼,她几乎给勾去了魂魄! “小泵娘可留下。”易先生凝望着她,神色忽地温柔。 女孩也渴望,却不敢自作主张,便望向老夫人,直待老夫人颔首以后,她才喜悦地站到一旁,净高兴着有机会多瞧“美色”几眼。 上官耀来到大堂中,他年十八,龙眉凤目,皓齿鲜唇,身穿赭衣绣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登飞凤乌靴,俊俏非凡。 听说他七岁能书大字,八岁能作古诗,九岁精通时艺,文才天纵,学问夙成,打开书簿页,手翻不停,吸力豁刺,不消一盏茶的时光便看完一部书,人只道他查点篇数,哪晓得经他一展,逐行逐句,都已在脑中滚瓜烂熟。一遇作文时节,铺下纸,研着墨,笔尖蘸墨,飕飕声,簌簌声,直挥到底,好像猛雨般洒满一纸,句字珠玑,从小便有神童的封号。 如今是经学、史学、科学及文学皆已习遍,如此才貌俱备的少年,若非早已结下一门亲事,上官家的门槛怕不早被一班媒婆踩烂。“你你。” “耀儿,快过来给先生见礼。”老夫人吩咐,一见她的宝贝孙子,那眼也柔了,嘴也开了,眉目尽是宠爱。 “先生。”上官耀不疾不徐作了个揖,眸色不掩质疑。在外面已经听下人说,此人是京城来的神算,他却不信这些江湖术士,若不是看在祖母的面上,他理都不会理这类人。易先生回礼,见少年的不齿神色,却是微笑不言。 “先生,这位便是小孙,单名耀字,还请先生指教。”老夫人不看他年轻,只当他是高人,恭敬得紧。她还把上官耀的生辰八字交给他。 “不敢。”易先生为求谨慎推了五星运限,其结果所得,和他眼观面相相去不远,当下便道:“老夫人,先告过了,若不见怪,方敢直言。” “但求事实,先生不必忌讳。”老夫人面上平静,其实几乎屏息以待。 上官耀依旧是一脸不齿,一旁的小女婢眼底那抹崇慕不去,现下又多了好奇的光芒。 易先生道:“此命推来,十八岁前风平浪静,一帆风顺,就连小恙也无。十八到二十一岁此是一劫,船遇危波亡桨舵,马逢峭壁断绳,只怕是夭折之命了。 老夫人闻言,一张脸都白了,整个人又慌又乱,“先生,一定有法子可解吧?请你一定要救救我孙儿!” “你你,此人危言耸听,不过就是要敲一笔横财,您莫要信他。”上官耀蹙眉,怪力乱神之事,他是压根不信的。 “耀儿,不可胡言!”老夫人担心他得罪了人,赶忙致歉,“小孙出言无状,先生切莫见怪。” “无碍。”易先生微笑,转眼移向上官耀,“上官公子,还是宁可信其有为上。” “多谢指教。”上官耀也回以一笑,却是一个冷嘲的表情,没有再反驳,完全是顾虑到祖母,并不是就信了他。 一旁的小女婢左瞧右看,一脸将信将疑,不过反正不干她的事,落得在一旁自在。 易先生又说:“在下只是路过,况且从不以卜卦谋生,此一卦绝不取斌府分文。” “都怪小孙无礼,望先生大量,老身赔礼了。还请先生务必得救救小孙,老身重金酬谢,也是当然。”老夫人起身福了福。 易先生连忙阻止,回礼道:“老夫人言重了。都是本分之事,若能为上官公子化去此劫,也算救人一命,远胜造七级浮屠。” 老夫人知他真有法子救得耀儿,脸上欣喜,“先生果然神通广大,老身先谢过! 小女婢转眼就瞥见她家少爷一脸的嗤之以鼻,她眨了眨眼,又仰慕的转向易先生超月兑尘俗的俊颜上。唉,此人真是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犹如天上神仙呢。 她这么想着,正看得如痴如醉,不想易先生一转眼,沉着柔和的目光就与她四目相对了。她霎时红了脸,活像被逮着的偷窥贼似的低垂下头,再也不敢抬起,身子更站得笔直。 易先生微笑,“小泵娘可是正月初一子时出生?” 小女婢闻言惊讶的抬起头来,更瞠大了圆瞳,“先生好厉害啊!”不消说,这下她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了。 上官耀狐疑地瞥一眼丫鬟,不为什么,只是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和他同月同日同时生。 “老夫人,如今有一法可以化去此劫,便是让这位小泵娘随在上官公子身侧寸步不离,另外,在上官公子满二十岁以前不宜远行。”易先生慢条斯理的说。 “什么?!” “什么?!” 上官耀和小女婢谁也不比谁的声音小。 少爷一脸不屑和鄙夷,丫鬟也一副“这么倒楣”的表情。 “先生,这是何解?”老夫人对易先生的话是打心底信服,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点到”凑巧出来送茶的丫鬟,莫非与两人生辰相同有关? “天机不可泄漏。在下只能说,这位小泵娘能够帮助上官公子逢凶化吉,如能遵照所言,上官公子在二十岁以后便可万事亨通,贵府从此也能够多子多孙了。” 易先生起身,“在下言尽於此,告辞了。” “先生留步,请让老身设宴备礼酬谢。”老夫人忙道。 “老夫人别忙,在下还有要事不能耽搁。早先有言,只是尽本分之能,老夫人就不必言谢了。”易先生作了揖,转身便对着上官耀气恼的目光,他仅是报以微笑,又望了小女婢一眼后,便离去了。 “有劳先生,真是多谢先生!”老夫人连忙亲自送贵客出府。 丫鬟还在那儿痴痴望着,不知何时能再见这人? ※※※ 上官府从此颁下一道家令── 没有老夫人的许可,少爷不许随便“放出门”;并且,没有棠丫鬟的跟随,少爷哪儿也不准去。 “琋儿,从现在开始,少爷就交给你了,务必寸步不离跟随着,知道吗?”老夫人嘱咐。 丫鬟还没回话,少爷先抗议了。 “你你,您别说笑,要让这丫鬟整日跟着我,像什么话?”上官耀自然不从。 “老夫人,奴婢不敢承担如此『重责大任』。”棠昱琋噘着嘴也道。不是她当真不敢,实在是同样拿一份薪俸,她犯不着比别人辛苦吧?跟着她家少爷? 那多麻烦呀! “耀儿,你是咱们上官家的唯一继承人,若有个三长两短,黄泉之下我如何能向宗族交代?这一回说什么都不能由你拿主意,不许再辩。”老夫人拿出威严,转而对丫鬟说:“琋儿,我一向信任你,也相信你能够好好照顾少爷,你放心,只要你跟在少爷身边,我不会亏待你的。这是说,要给她加饷了?棠昱灵眸转了转,本来还倒吊着的嘴角顿时上扬,露出了一排整齐雪白的贝齿。 “既然老夫人吩咐,奴婢自当尽心尽力,万死不辞。”她立刻福身道,词儿可改得挺快。 上官耀蹙眉睇她一眼。这小丫头方才还不情不愿,怎么这会儿就“万死不辞”了? ※※※ 上官府第面积甚广,光是壮丽的楼宇亭台就有好几座,又有曲池柳林、百花庭园,四周绿荫围绕,犹如天上宫阙。 老夫人喜欢清静,一向居住在西厢的别苑,本来棠昱琋也住在这边的下人房,因为得跟少爷“寸步不离”,所以老夫人要她收拾了包袱搬进少爷的楼院。 上官耀从十二岁以后,便独自住在“双月楼”,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此楼就建筑在曲池畔,沿着池畔造了一条长长的水廊;立於廊下,夜来可举头望明月,低头也可戏鱼弄月的缘故,是为双月。 登上双月楼,放眼望去一片杨柳随风飘逸,池中几朵清莲不染,远景更有泼墨山色,朦胧唯美,举目难收。 双月楼向来上官耀不许有人靠近,从来进入这的只有一名唤老福的家仆,他也只有在少爷传唤时才准许进来。 五年来因为上官耀的不许,已给双月楼蒙上了神秘面纱,在下人眼中,唯一能出入这的老福一向是教他们欣羡的,尤其是教一群为少爷的俊俏容貌、迷人风采倾倒的女婢羡慕不已,如今棠昱琋居然要搬进双月楼与少爷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妒羡交集的眼光完全落於她一人身上就不足为奇了。 棠昱琋凭着老夫人的“特许”,抱着包袱进入双月楼,扑鼻而来一阵桂花香,这桂花一年四季都会开,不过目前正值桂花盛开的时候。 听说桂花是过世夫人的最爱,眼下广大的前院处处可见。她举步穿过其中,好奇地四下观看,侧方有一座小竹亭,竹亭后方就是曲池,往前走便可进入屋内。原来神秘的双月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嘛,跟府中其他院落也没多大差异,大夥传得绘声绘影,她还以为头有什么奇花异木或者特殊之处呢,害她抱着那么大的期望而来,真是失望至极。 不知道她家少爷在哪儿?福伯说少爷这会儿可能在书房内,可她怎么知道书房在哪儿嘛。她拾级而上,推开屋门,面宽敞整洁,挂着几幅山水字画,骨董花瓶中几株桂花传香,比起其他院落的富贵与豪华,这儿是朴而不陋,实而不华,充满文人的高雅气息。原以为他关在这儿享福取乐,面摆设定当豪华无比呢,这下她真要对她家少爷刮目相看了。 她虽然在上官家做了六年事,但一向在老夫人身边,她又不是那群女婢中“少爷崇拜者”的一员,自然不会主动接近,即使有事情得“被动”接近少爷,也让一群崇拜者主动接去做了,所以她对於少爷的认识,仅只於“少爷”两个字而已。 他除了比一般富贵子弟俊俏一些,比一般富家子弟更富贵一些,在她眼中,她家少爷和其他富豪少爷并无两样,就是一个“少爷”嘛。 听说她家少爷才华出众,若不是上官家有一条“子弟不为官”的家规,他要中状元是轻而易举的事。过去她还当是讹传呢,当然现在她还是半信半疑啦,毕竟那些话她都是从少爷的“崇拜者”口中听来的。 这屋内左侧有两道门,不知是通哪儿。右侧是一排直通楼上的阶梯,书房会不会在楼上啊? 她正想着要不要上楼时,上官耀已步下阶梯,“好大的胆子!没有我的许可胆敢擅闯,你活得不耐烦了?” 棠昱琋将包袱抱在胸前,脸上尽是无辜,“回少爷,奴婢是奉老夫人之命进来的。”上官耀蹙眉,他也谅小丫鬟没这么大的胆。 “老夫人叫你进来做什么?”他一眼也没瞥便绕过她,往椅上坐,“倒茶。” 棠昱琋放下包袱,倒了一杯茶摆到他面前,“禀少爷,老夫人要奴婢住进双月楼,好就近『照顾』少爷。” 上官耀方才啜了口茶,才入喉咙便给呛到了。 “咳、咳┅┅你说什么?”这个时候他才正眼望住她,目光怒放着不悦,眼角瞥见她的包袱,当下眯起。 棠昱琋狐疑地睇他一眼。传闻怎么没说她家少爷耳力不好?她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 “老夫人要奴婢住进双月楼,好就近『照顾』少爷。”看在他是少爷的份上,她“很有耐心”的又把话重复一遍,该加重音调的部分也没少。 上官耀瞅住她,这一刻才仔细的将她从头到脚看过一遍。小丫鬟绑着两条辫子,一袭浅绿色小袖衣、腰间系着深绿色丝条、碎花罗裙,衣着和家其他丫鬟并无二致,不过┅┅这丫头长得很标致,面似桃花含露,肤如白雪围成,两道弯眉犹如新月,一双凤眼注微波,比之汉朝王蔷不逊。 棠昱琋不解少爷怎么一直盯着她,她狐疑地把脸孔凑近了回望他,两颗眼珠子几乎碰在一块,还是看不懂少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上官耀忽地扬起嘴角。这丫头幸运得他缘,不赶她走吧。 “你叫什么?” “奴婢棠昱琋。”她站直了身子回话,依然疑惑地瞅着她家少爷。 “这么麻烦,以后唤你丫头是了。”上官耀手一挥,当下决定。 主子高兴唤什么便唤什么,他们做下人的哪儿能有意见,棠昱琋也不在意这等小事。只是┅┅怎么她家少爷这会儿给她的印象有些不同了,他好像没那么严肃嘛。 “奴婢晓得了。” “后面有房间,你自己去随便选一间吧。”上官耀指向左内侧那道门。 “是。”棠昱拿起包袱,先退下去。 不多久,阶梯上无声无息地走下一位白衣公子,看起来比上官耀大三、四岁,白俊的脸上笑如春风,足下白靴轻如腾云,手中执一柄书画扇子,衣袂飘飘,沉着稳重,也是难得一见的俊逸公子,此人名唤向非玉。 “如此看来,双月楼已非习武之地,师弟作何打算?” “倒不见得。避开这小女婢便是。”上官耀不以为意。 “如今如何避得开?”向非玉脸上始终是柔和的笑意,手中扇子轻摇,飘飘有出尘之姿。 “我让她待在屋内,她便不敢往后林去。”这口气之傲,不愧出世就为少爷。 向非玉但笑不语,神色之间却不苟同。 方才上官耀和那丫鬟对话时,他在楼阁之中暗地觑了两眼,根本不消拿出他过人的识人之力,他敢断定这名丫鬟不会如此好打发,这一次是师弟看走眼了。 上官耀并未忽略他的表情,当下扬起嘴角,“二师兄莫非对这丫鬟另眼相看?莫怪一早天气就作怪了。” 先莫说他家师父是谁,大师姊甯采笙也先莫提,他和馀下两位师兄,都知道向非玉最是不把女子当人看的,外人常被他一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外表骗得团团转,自家人可不上这当,这块“冰玉”、“冷玉”可不是唤假的。 上官耀的话自然刺激不了向非玉,他依然谈笑风生,举扇翩翩,“我也该走了,过几日师弟若得空,就来赴凌月楼之约吧。” 他把扇子一丢,还给了上官耀,便飞身离去。 明显就是激他摆不开小女婢,无法赴约。上官耀眉头微皱,都怪那江湖术士癫言疯语,给他惹来一身麻烦! 说起来┅┅上官耀睇向飘然远去的向非玉,这块“冷玉”和那名江湖术士的气质倒有几分雷同,当下又攒眉蹙额。若不是为一片孝心,让年事已高的祖母宽心,如今又何至於着恼。 现在也只能自我安慰,还好这丫鬟长得算赏心悦目,就当多个没事时可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好了。 第二章 棠昱琋初搬过来这儿没几日,夜还真有点睡不着,几下翻覆难眠,不得已只好起身。 明日便是中秋了,窗外月儿明亮,她想起双月楼的由来,当下便披起外衣,举步出了房门,往前院走去。 她已将这儿的环境模熟,进得前堂来,往左拐那道门便出得水廊来,怕吵醒楼上的少爷,她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穿过前堂。 这条很长的水廊前面有弯儿,尽头是藏书阁,第一天少爷便有吩咐,双月楼她哪儿都去得,就是藏书阁她若敢擅进一步,便要她没命走出来。 接连几日每到过午,少爷都待在那里面直到天色暗了才出来,而她呢,自是被禁止在门外了。 她蹙起眉,远望着那弯处,少爷不说那也罢了,她斗大字不识一个,对这什么书阁十成就提不起兴致,远远那头就是要她走,她也懒得。怪少爷放下话来,她呢,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要胁,别的也不消说,就是好奇心特别旺盛,既然不准她去,她就偏得进去看看不可了。 得意的笑容自白月似的脸蛋上漾开来,她家大少爷显然不知道什么叫“阳奉阴违”,这才是她棠昱琋的“专长”。 说什么来赏月,打出房门起就只是藉口!她又不是少爷那种文人,既没本事吟风弄月,也没这等雅兴。 这会儿少爷应该睡死了吧!她往后看了看,那双兴奋的明眸在朦胧的月色中闪烁得发亮,拉紧了外衣,她悄悄走起这条长水廊。 “夜月冥冥,波光┅┅风清飕飕,柳絮飘飘┅┅” 一串低吟从前面传来,棠昱琋给吓一跳,仔细一看── 那┅┅那个┅┅倚坐在矮栏上那个──不是少爷吗?他居然还没睡?!怎么他不是一个人?旁边那是谁呀,一身黑漆漆的。棠昱琋紧张的吞了一下唾液。没时间研究了,得趁少爷发现之前,赶紧折回去!心念一转,身子便往后转,正打算鬼神不知的离开。 “丫头,鬼鬼祟祟做什么?”上官耀打她踏上水廊便已察觉。棠昱琋背脊一僵,整个脸皮几乎挤在一块,一副哭丧倒楣模样,转个身,嘴角却已经上扬,那笑容甜得可以挤得出糖汁来似的,戴面具都没这般快速。 “少爷,奴婢瞧今晚夜色不错,所以出来散散步,看见少爷在这儿赏弄风月,怕打扰少爷的雅兴,正想离开呢。”她眼不眨,脸不红,气不喘,说得完全像有一回事。心底转念想道,既然给人逮着了,索性顺便看看少爷和什么人在一块,若是乱七八糟之人,也好给老夫人报信去,於是便走上前来。 上官耀睇她一眼,神色颇有狐疑。 “教那块冷玉另眼相看的就是这丫鬟?”这一嘴讥诮的人一身漆黑,身旁搁着一把大刀,刀锋在月色下划过一道犀利冷光,一瞧便教人打心底发寒。 棠昱琋瞧着那柄大刀心底直发毛,目光赶紧移往那人,结果人还没看仔细,倒被他左脸颊那条深长笔直犹如流星划过的疤痕给吓坏了!幽夜,月光下看见这种人,比遇见鬼魅没好多少。 “鬼──”棠昱琋大叫,不仅紧拉住上官耀的衣袖不放,还把脸钻进他胸怀埋着。 上官耀愣了一下,目光还没对上三师兄黑,喉咙便开始发痒,最后还是忍俊不住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千字万字都不及这一字形容得好啊!”他大笑不止,长臂一伸顺手来个软玉怀香,一点都不把黑难看的脸色放进眼。 “是啊,『好个鬼』!”黑一语双讥,口气虽不严厉,却是满嘴尖酸刻薄的气味。这个人光吐一口唾液,地上都要死一堆蚂蚁。 棠昱琋悄悄地从少爷怀里露出两只眼回头看,看明白了,其实这人不难看,就是那道长疤可怕,还有那双暗夜般的眼睛,看人活像瞪人,又是在月光之下,她才会给吓着。 “对不起,我是一时吓一跳,不是故意的。”想到自己那么失礼,见人就喊鬼,她已经尴尬得无地自容,她家少爷居然又笑得那样张狂,更令她恨不得地下有洞钻,她赶紧回过身来躬身道歉。 她家少爷也真是,不帮她解围也罢,还笑成那样!可是,怎么她家少爷完全没那副威严了呀?和她对“少爷”的印象完全不符嘛! “用不着跟他道歉啦。”上官耀摆摆手,脸上的笑意不去,还接着调侃,“老三,当日劝过你半夜不要出来走动,你不听,现在自取其辱了吧。” 师门中有一条规榘,就是在外人面前不得透露师名,也必须隐藏彼此的师兄弟身分,所以一向外人都以为他们是八拜之交的兄弟。 “教训得极是,就不知道阁下的舌头泡酒是啥滋味?”黑也不消发狠相向,光是拿起那把刀,嘴角一咧,舌尖一舌忝乾燥的唇瓣,还啧啧有声地,那副嘴脸便已经构成了十足威胁。 这个人的脾气说不好,倒也还好,就是脑袋一旦动了哪个念头,都是认真的就是,开不得玩笑。 上官耀依旧是一脸笑,不过就是收起了一口白牙而已。棠昱琋光在一旁听,人家还不是说要拿她的舌头泡酒呢,她都已经起了一身的疙瘩,打脚底毛得心都发凉了,她可还是一群女婢之中最有胆量的人哩,要说不丢脸,就只能说是她的本能知道这名黑衣人当真是招惹不得的。 说起来,她家少爷怎么会去认识这种“江湖人物”的?她狐疑地睇向身旁的少爷,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她慢慢地把焦距移向自个儿细小的肩膀,能够让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小,还多亏了搁在上头的那只手── “少爷,您的手为什么在奴婢肩膀上?”棠昱更加狐疑且添入质疑的目光锁住了上官耀。 “这么说起来┅┅小丫鬟,你对你家少爷的『了解』不够深入哦,这对你可不太好。”黑一副似笑非笑又兼暧昧的嘴脸,字字句句听起来,说明示,又不是那么明显,要说暗讽,那表情又是那么明白。 棠昱琋几乎是立刻、马上就把身子给远远地移开,离了上官耀起码有十步之远,眸底盈满对她家少爷人格的质疑和审视。 “你干嘛啊?要吃你,少爷我也没那么好胃口!”上官耀白她一眼。 “那倒也是。说起这扬州,九里三十步街中,绛纱灯万数,辉耀空中,珠翠填烟,邀若仙境,比之长安的平康里,绝无不及之处。小丫鬟,『平昔』你家少爷『在外头』可吃香得很哪。”黑嘴角噙着一抹促狭,一柄大刀交抱在胸前。他这人呢,是人敬他,他敬人,要得罪了他,当下便有十倍还你。 一席话听得棠昱琋一头雾水,略微懂得的只有少爷“平昔”很吃香,那是说今日不比往日的意思?是因为少爷被“禁足”的关系?那“在外头”是在哪?是指那些豪门千金吗? “什么是『平康里』?”丫鬟好奇地问。 “那是长安有名的妓女巷。”黑不厌解其惑地谆告,嘴角却扯出一抹诡笑。 棠昱一听,脸上乍红,睇向上官耀的目光惊讶又鄙夷,连连又退了十步之遥。她家少爷在妓院很吃香?那是说他经常上妓院了?! 可以说,上官耀本来还算端正、还算不错的印象这一刻起在她心目中彻底的颠覆了。 此刻睇向她家少爷的目光,不再有对一个主子的礼貌和客气,她只差没把散漫、轻佻、无耻直接宣之於口了。 上官耀倒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在一个丫鬟的面前被抹黑,看这丫头脸色乍红乍白,还拿一双怒气冲冲的目光睨瞧他,真是有趣。他还没看过哪个下人敢对他如此无礼的哩!不过白白被这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黑折损,光教他一人称心得意可也不行。 “丫头,还不过来见过三爷。我这朋友不管是长安的平康里或者扬州的虹挢一带,人人见了他都要唤一声三爷,你休得怠慢!”上官耀手中一柄扇,刷地一声展开来。 棠昱琋瞥向黑的眼神顿时多了一抹鄙夷,嘴角闷闷地扯了扯,勉勉强强叫了声,“三爷。” “免!”黑睇向上官耀,缓缓地扯起嘴角,“老五,你这下出个门都不方便,明日古缙在凌月楼设宴,你有为难吧?我看这么,我为你向他解释去。” “笑话!有何为难之处?!”上官耀蹙起眉头。说到这个,他一把火气便到,手里扇子啪地一声又合上。 黑扯着嘴角,“小丫鬟,明日你可要识相些,给你家少爷『行』个方便啊。 棠昱琋狐疑地瞅着他,再迟钝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人在说着反话,挑拨离间来着! 算了吧,只要不犯着她的饭碗,她才懒得管少爷要上哪儿去哩。得了“病”死在外头都是他的事! 黑说完话,也不相辞,便纵身消失在黑夜之中,这倒教棠昱琋看得瞠目结舌,稀奇得很。 “哇啊!这人好了不起!”她打出世还没见过“江湖人”。 “哼!”上官耀一声冷哼,睇向小丫鬟警告道:“你这个小奴婢最好要懂得有耳无口,要是敢向老夫人告密去,少爷我肯定打断你一双狗腿!” 棠昱琋瞅着少爷,眨了眨眼。怎么?这恫喝是冲着她要胁来着? 一双美目又眨了两下,两叶柳眉缓缓地挑起,不疾不徐地、必恭必敬地开言,“少爷,奴婢一家深受老夫人大恩,怎敢不对老夫人唯命是从呢?倘若少爷明日瞒着老夫人出去有个万一,那奴婢一百条命也不足抵偿,这区区两条腿算得什么。” 上官耀愣了愣,对小丫头居然敢顶他的嘴,还敢不听他的话,显得料想不到的错愕。 “你这丫鬟┅┅” 棠昱琋爱困地打了个呵欠,“少爷,奴婢明日一早还得去向老夫人『请安』,容奴婢先行告退了。”她福了一福,继续打着呵欠转身走回去了。 上官耀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小小一个女婢居然敢在他面前嚣张?! ※※※ 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 “丫头,早啊。”扇儿轻摇,笑容可掬,风度翩然。棠昱琋狐疑地瞅着她家少爷。这一早他就吃错药啦? “少爷早。”唔┅┅原来想“色诱”她呀,如果是少爷那一群崇拜者,这会儿大概都给他的笑容迷得神魂颠倒了吧。真小看她,居然来这套! “丫头,你过来这几日做得不错,这是赏给你的。”上官耀伸手递出的是一条珍珠樱珞,串成的每一颗珍珠都是浑然天成的圆润光泽,光瞧一眼便知道价值不菲,任何一位姑娘家见了这项饰,没有一个会不喜欢的。 棠昱琋也不能免俗的亮了眼,对着那一条浑亮的项饰差点流下口水。这是赏她的?!她家少爷出手居然如此阔绰,这下她发了┅┅且慢!不是有句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吗?这该不会是用来贿赂她的吧?她这下要是这么简单就收了,往后的日子岂不是都得听他的!还有、还有,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人在场,万一他不承认这项饰是他打赏的,日后向老夫人报说是她手脚不乾净,那她的清誉岂不毁於一旦?好啊,少爷可真阴险啊,差一点就上了他的当了! 棠昱琋心翼翼地睨视上官耀,噙着嘴角回道:“多谢少爷的好意,奴婢做的都是老夫人交代的分内事,收不起少爷如此贵重的赏赐。” 上官耀眯眼。这丫鬟居然说不收?! “少爷,若无别事,奴婢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棠昱琋福个身,转身便往门口走。 上官耀蹙起眉头,“死丫头,给我回来!” 棠昱琋定了步,转身没精打彩回了句:“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上官耀蹙眉瞪眼,“我有事跟你谈。” “是。”她意兴阑珊地回来站到一旁。 上官耀睇着她,不得不对这丫头重新评估。“看来我小觑你了。” “奴婢惶恐。”棠昱无聊地玩着一条发辫。 上官耀白她一眼,“看样子你是打算完全站在老夫人那方?” 棠昱琋这会儿才抬眼正视少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甜甜地道:“那倒也不一定。” 上官耀顿时明白了,他重新扬起迷人的笑容,“说吧,你要什么?” “少爷原来是聪明人嘛。”棠昱琋笑起来,便往旁边坐下。 上官耀狐疑地瞅着她。他叫她坐了吗? “老夫人一向对我很好,我既然已经答应老夫人要负起『照顾』少爷的责任,自然就不能令她老人家失望;不过,若要少爷足不出户,那也委屈你了,所以呀,眼下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棠昱琋灵眸闪亮,笑容炫目。 “什么办法?”上官耀有一点想听听这丫鬟能够想出什么好伎俩。 “老夫人只说过,少爷走到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可老夫人没说,少爷上哪儿,我都得据实以告呀。”棠昱拉着发辫,笑吟吟地望着上官耀。 “你是说,你要跟我到凌月楼去?”上官耀顿时攒眉蹙额。这算什么好办法! “不只是凌月楼,以后少爷上哪儿,我都会跟着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夫人少爷是上妓院去了。”她想过了,整天足不出户跟着她家少爷也实在无聊,能有个光明正大的藉口出去模鱼,那也不错,更何况能进妓院瞧瞧,也挺好玩的。 上官耀站起来,“我才不带你这丫鬟出门!” “那也不打紧,我现在就去告诉老夫人,今儿个少爷要『出门』。”棠昱琋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裳,便要往门口去。 上官耀伸手,不慌不忙地正好拉住她的发辫,“你这丫头好大胆,居然敢威胁少爷我!” “少爷啊,这也不能怪我,奴婢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棠昱琋瞅着自己的辫子,“少爷,奴婢还赶着去给老夫人通、风、报、信,请放开奴婢吧。” 她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可也跟在老夫人身边多年了,老夫人书香世家出身,高贵的气质和谈吐不在话下,所谓近朱者赤,丫鬟她自然也耳濡目染了些许。 好个明目张胆的丫鬟!上官耀瞪了她许久,这丫头眼不眨一下,望着他还一副无聊的模样! 上官耀放开她的发辫,“答应你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少爷请说。”她又一脸的笑吟吟。 “以后跟着我都必须扮成小厮。” ※※※ 暮霭沉沉,苍茫夜色中一轮明月独举中天,银光水泻。 江淮一带的扬州城,一年四季箫鼓繁弦,歌舞不辍,逢到节庆吉辰更是热闹喧腾,这中秋佳节自是不必说了。 说到凌月楼,听说往来的皆是王孙公子、达官显贵,再者才气纵横的文人;也不为别的,只为那在扬州城内远近驰名的花魁娘子,王嫦。 大厅上,金碧辉煌,张灯结彩,姑娘们送往迎来,耳边不时传来歌曲、乐声,鸨母一见她家少爷,公子长、公子短的不停鞠躬哈腰一路请往了后院,原来这就是妓院啊,棠昱琋算是见识了。瞧那鸨母对她家少爷的态度就知道,上官耀一定经常来这儿。 真是,年纪轻轻不学好,这要教老夫人知道了,不气坏才怪。她想归想,眼睛倒不时东瞧西看,忙得很。 鸨母在前面引路,弯弯曲曲,走过许多房间,穿过一拱门,却是别有洞天。 花园小苑,平屋几间,院中居然也有这么一处幽静清爽的地方,从屋中有妙音缕缕传来,歌声或曲或止,如坠如亢,披之管弦,万种风情,比之前院的热闹轰响,便有天上人间之别,此音宛若天籁。 上官耀打赏了鸨母,便要她退下,他站在门外,直到一曲终歇。棠昱琋已经听得如痴如醉。 “好一曲『高山流水』,俞伯牙相会锺子期,嫦姑娘,你的知音又是谁呢?”上官耀打趣。 “五爷,您取笑了。两位爷和奴家已经恭候您多时了。”玉嫦站起来福身。 棠昱琋看见这位怀抱琵琶唱曲的是一位貌美姑娘,正有如蕊宫仙子谪人间,月殿嫦娥临下界。 屋内另有一位俊美少年,倚坐窗台,任银光洒落一身,手执一支青玉长笛,以银孔、流苏为结,苍润如竹,原来方才那清美的管声便是他吹的。 里头还有一人,是昨夜她见到的那位三爷,他手里依然是那把不离身的刀。 “老五,来晚了。”那位俊美公子露出爽朗的笑容,他笑起来真是比女子还迷人呢。这便是古缙,此人在师门中排老四,头戴一顶紫纱唐巾,身穿一领紫罗纱袍,碧玉环正缀巾边,紫丝绦横围袍上,其风流程度据说至今无人能及,潇洒的个性、俊美的容颜连同身为男子都会着迷。 “人数未齐,不算晚。”上官耀笑了笑,目下尚有一人不见。 “那块冷玉,别理他。”黑出声,目光睇向他身边的小厮,嘴边便掀起一角揶揄道,“怎么今天带起『保镖』来啦?” 说起棠昱琋扮成的小厮,个儿小脸蛋尖,一身肌肤赛雪又似凝脂,看起来弱不禁风,称为男子已是勉强,称作保镖摆明了是嘲讽人。 自言要赏遍天下美女的古缙,一眼便瞧出这小厮是女子扮成,当下就“飘”到棠昱琋身边来,用那一双迷死人的桃花眼凝视她,几有为她倾倒之势。 “娥眉带秀,凤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风,面似娇花拂水,好个小厮!”古缙发出赞叹,马上对上官耀口出狂言,“老五,卖给我。” 棠昱琋一听,瞠目结舌,只道她家少爷霸气,不想这人更胜三分! 上官耀一脸笑,“我好想哩,送你都无妨──” “少爷!”棠昱琋马上叉起腰,杏眼圆瞪。 上官耀对着古缙指指她,“你看到了,这丫头比我还狂,哪有我作主的份。” “丫头,看来一日不见,已经『驭主有术』了哦。”黑笑着戏谑道。 上官耀立刻丢出一记白眼,“你给我闭嘴!” “怎么,莫非她就是老二另眼相看的丫鬟?”古缙当下又多看了她好几眼,把人家一代名妓冷落在一旁。昨天三爷也说过同样的话。 棠昱琋一脸狐疑,他们口中对她另眼相看的人是谁? “丫头,这位是四爷,还有嫦姑娘。”上官耀说道。 “给四爷、三爷请安。嫦姑娘。”棠昱琋不带劲地问候。 “老二眼光不赖嘛。”古缙边说,一只手边往棠昱琋腰际搁去。 棠昱琋险些尖叫,直躲到她家少爷身后。她这一吓,惹得一片笑声震响,原来人家是故意捉弄她来着。棠昱琋又恼又气。她家少爷便也罢了,终究是她的饭碗,这人是她什么人,没道理白白供他玩乐! “你这人怎么这样无聊!”棠昱琋翻了翻白眼,是考虑到甩他一巴掌自个儿掌心也会痛,才放过他。 “哟哦,千古奇闻哩!我说老四啊,你不是一直自夸除了甯采笙,天底下从女婴到半百老妇再没有一个女人能逃得过你那对桃花眼吗?怎么女扮男装就不算女人了吗?”黑一脸笑,那笑容却让古缙和棠昱直想提一桶水泼去。 说她不算女人?他才不是男人呢!棠昱琋睨睇着黑手上那把大刀,把自己的嘴巴管得死死的。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老二有眼光嘛。”古缙四两拨千金,冷玉都另眼相看的人,没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也算正常啊。 “不会吧,我家『随便』一个丫鬟,就让你那『闻香破戒,逢花必折』的『美名』毁於一旦啦?”上官耀端起“无辜”的笑容,却教古缙和棠昱琋直想往他脸上划上几刀。 她是不敢自夸有天颜绝色,但在上官家,她的美貌是大家公认的,而她的聪颖伶俐更是老夫人喜爱的原因,上官耀居然说她是他家“随便”一个丫鬟?! 棠昱琋怒目切齿,看在饭碗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三位爷,宴席已在梨花亭备妥,我们还要等二爷吗?”王嫦微启朱唇,细声软语,一双媚眼煞是迷人。 这位名闻扬州城的花魁娘子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可惜了有那么一个美男子在场,才让这么一位美女黯然失色。棠昱琋直瞧着王嫦,这样一位美人沦落风尘,实在遗憾。 “这块冷玉,做什么都慢吞吞的!”黑攒眉蹙额。他是最没耐性的一个。 “老三,莫在背后道人短。”向非玉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棠昱琋转身,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位气质非凡、有若天人的白衣公子! “去!像鬼魅一样!”黑低骂了声,只因为他察觉不到他人已经到了,有些恼羞成怒。 “我说,鬼都还有鬼味。”上官耀扬起嘴角,那柄书画扇子轻轻扇晃。 “好啦,今天是邀你们来赏月的,要谈鬼说怪,明年七月请早。”今夜的中秋赏月宴是古缙办的,他还想尽兴呢。 “二爷,您让我们久等,待会儿要罚酒哦。”玉嫦一笑生百媚。 向非玉仅微笑,目光一转,便在棠昱琋身上停住。 棠昱琋在那一双沉着悠然的目光下,不由得脸红心跳,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自在。却不是被他的俊逸外表所吸引,若要论外表,眼下她家少爷和那美男子都不弱他,而是他周围围绕着一股不染纤尘的超然气息,光是被他瞧一眼,她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上官耀一举扇就往她的脑袋敲去,“看什么,还不叫二爷。” 棠昱羞红了脸,赶紧低下头一拜,“二爷万福。” “姑娘不必多礼。”向非玉那双从来就看不出冷热的目光居然有了柔和的光彩! 一旁三个师弟看到他这副模样,都险些骇掉了下巴,一个个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向非玉却气定神闲,“嫦姑娘,带路吧。” “是。各位爷,这边请。”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再加上俊爷美人,美酒佳肴,今晚的梨花亭格外迷人。 三双眼晴始终盯住向非玉身上,偶尔狐疑地彼此看看,就为了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眼花,这块冷玉居然也有“温度”! “你们怎么了?”难得的安静,向非玉扬起嘴角,目光早已恢复了沉着。 “三位爷?”玉嫦给三人倒了酒,却没有一人捧场。 棠昱琋给向非玉安排了也坐下来,就在上官耀和向非玉中间,她的一颗心从见到向非玉后就没一刻安静过。 “老二,你没发烧吧?”不发烧,冷玉怎么会有温度。古缙一脸“关怀”的瞅着向非玉。 “老四,怎地疯言疯语?”向非玉举杯对口,沉定如斯。 “不是发烧,那肯定是『发情』了。”黑嘴角噙着一抹戏谑。 向非玉抬起视线,不愠不火的目光不偏不倚落进黑诙谐的眸,光“凝视”一眼,就见一双原本还闪烁着戏谑的目光收敛了,向非玉甚至都没开口就达到了警惕黑的作用。而他所以没接口,只因为认为黑的用词过於低级,不配他来训斥。 “老二,你也二十有二了,若有需要小弟做冰人,尽可对小弟直言无妨。”上官耀一脸笑,满嘴调侃。 向非玉面对他的揶揄,回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徐缓地扬起嘴角,“老五,我会记着你今日这番言语,日后莫要反悔。” 上官耀笑意更浓,“老三、老四,你们听到了,果然有人吹皱了一湖『止水』啊,改日『冷玉』要唤『温玉』了。” “『瘟疫』?这会不会是天将降大祸的前兆啊?”黑皱起眉头。 迸缙见着上官耀的笑脸,再看一眼向非玉,又看了一眼棠昱琋,在嘴边勾出了一弯迷人笑月。放着这么有趣的事情不来凑一脚,他可就枉为古缙了。 “老五,你且先别急着给老二作伐,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看这件事你就作壁上观吧。” “老二难得转性,你也来搅局,名副其实的『花盗』啊你!”上官耀摇头,转眼把同情的目光移向向非玉,“老二,你自求多福了。” 说归这么说,他的嘴角却噙着隔岸观火的兴味。不想他家的丫鬟这么抢手哩。 向非玉只是微笑,那笑容却有着令人猜不透的谜。黑狐疑地瞅着他。这块冷玉葫芦里卖什么药? 在座两个“外人”自然一点也没弄懂这四位爷之间打着什么哑谜。 “爷,你们说着什么?”玉嫦一双媚眼流转着,纤纤十指轻轻搭上古缙的手臂。 “这个嘛,咱们独处时我再告诉你。”古缙眼一眨,几乎勾了玉嫦的魂魄,他接着举杯向大夥邀道:“来吧,莫使金樽空对月了。” “极是。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上官耀端起金杯,笑着一仰而尽。 第三章 冬去春还来,年刚过,满院春风,花开遍地,蛱蝶飞来过墙去,正是春意浓时。半年多来,棠昱琋随着上官耀四处遛达,一天是茶馆,一天凌月楼,一天到郊外踏青,一天又到了酒楼、市集的,足迹踩遍了整个扬州城,最近呢,渐渐的有些腻了。这一日,少爷又进了藏书阁,算一算五天有两天他会窝在面到了日落黄昏才出来,和他相处久了,她也渐渐的明白她家少爷的确是才高八斗,不管是在茶馆、酒楼和人吟诗作对,都能蠃得满堂彩。只可惜啊,他生在上官家,不能为官,会写作文章也等於空谈,生为上官家的人,能精打细算,有经商才能才是最重要的。 说起这一点,连她这个丫鬟都要摇头了,没看过有人出手比她家少爷大方的,也没看过她家少爷到自家商行去管过帐。 她家少爷整天就晓得吃喝玩乐,尤其还近墨者黑,经常跟那个古四爷混在一起,说起那个古缙,她还真不曾在烟花酒地以外的地方见过他呢。 “真是个败类!”棠昱就坐在水廊边,手端着一盘老夫人送过来给少爷的精致糕饼,一边喂着鱼,一边自个儿吃,一边兼骂人。 上官耀出了藏书阁,就看到水廊下的她。这丫头又吃他的点心了! “你骂哪个败类?”他耳尖得很。棠昱琋抬头才看见他,差点被一口来不及咽下的糕点梗在喉咙给噎死! 上官耀眼明手快,在她背部拍了两下,助她吞下喉的食物,免得自己不明不白给冠上“借饼杀人”之罪。 “咳、咳!水、水┅┅”她一手拿着点心,一手挥着找水。 上官耀拿起搁在旁边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她,边蹙起眉头,“死丫头,居然偷我的桂花茶!” 棠昱琋接过杯子,先一口喝了,润了喉,舒畅后才松一口气,攒起两叶柳眉,眼儿“白”向上官耀,“少爷,你怎么走路都没半点声音的啊!我差点给你吓死了──” “是噎死。”上官耀慢条斯理地纠正,一嘴的讥讽味。 棠昱琋皱皱俏鼻,“要不是你突然出现吓着我,我哪会给噎着啊。” “这要怪你嘴馋,报应,老天有眼。懂吗?”上官耀两手交抱。 棠昱琋可不平,“你还说呢,要不是你不喜欢吃甜的,累得我得努力帮你解决这盘糕点,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你不感激我也算了,还来怪我!” 哪一次老夫人送来的点心他吃了?还不是都喂了鱼! 上官耀拿起那一壶茶,“这个呢?你怎么解释啊?”棠昱琋瞅着还热着的桂花茶,眨了眨长而鬈翘的睫毛,“这个┅┅是煎给你喝的呀,你看我专程等在这儿也晓得嘛。” 一壶茶都喝去一大半了,还睁眼说瞎话。上官耀懒得与她计较这些琐事。 “你刚才骂谁败类来着?”这丫鬟要是敢在背后骂少爷他,肯定赏她一顿皮肉痛! 棠昱琋眼珠一溜,乘机说道:“自然是指那位终日沉沦在酒色的古四爷了。少爷,不是我说你,你要找人为伴,起码也挑个像样的人。” 上官耀瞅睇她,“依你说,哪个是像样的人?” 棠昱琋还真端起架子正经说道:“那位黑三爷呢,勉强还能入目。人品最好呢,就属向二爷。少爷如果经常与二爷接触,那品格肯定高多了。” 说起向非玉,棠昱琋眉飞色舞,就差没直接把“仰慕”两个大字写在脸上。 上官耀早看穿了这丫头的心思,方才也不过是随便问问,其实早把她喉咙的话给猜透了。 “是啊,你当然希望我多约那块冷玉,如此才好多给你机会。”上官耀扬扇扇了扇,不疾不徐掀了她的心事。 两朵红云顿时飞染了她双颊,一下子她恼羞成怒,瞪大凤眼,“少爷!我这是为你好!人家不是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你不听也就算了,怎能反过来嘲讽我!”上官耀笑了笑,“好个『忠言谏主』的忠心丫鬟哩。” “只可惜忠言逆耳,忠仆不讨赏哩。”棠昱嘴利地嘲弄回去。 “会偷主人茶喝的『忠仆』我倒是第一次见。”上官耀笑着转进厅堂。 棠昱琋跟在后面,两只眼睛在自己的绣鞋和少爷的衣裳下摆之间转着,脑袋就一直转着要不要来个“不小心”。不过光想像这个傲气十足的少爷跌个狗吃屎的模样,心里也爽快多了。 “少爷,刚才福伯过来通知,今晚老夫人要与少爷用膳,已经在桃花亭摆了席了。”上官耀闻言住了步,转过身来。 棠昱琋还低着头,脑袋还在“那边”快意地转着,一时不及反应,额头便这么撞上了上官耀的胸膛! “哎哟!好痛啊──”她的手抚揉额头,怎么她家少爷的胸膛那么硬啊! “少爷,你怀藏了铁块不成?”她狐疑兼指控地朝他睇睨。 她家少爷不过是一名文人,哪可能胸膛那么硬! 上官耀没理会她,心里关心着他的祖母突然在桃花亭摆席一定有目的。“丫头,老夫人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棠昱琋瞅着他,揶揄地道:“少爷,你不是常说我是老夫人的『眼线』,专管少爷的『好事』的吗?怎么现在反而问起我这『细作』来了。” 这丫头!上官耀蹙起眉头,“再贫嘴有你一顿打,快说!” 棠昱琋眨了眨眼睛,柔和而和悦地开口,“少爷,你这是要奴婢『背叛』老夫人耶,奴婢一向对老夫人『忠心耿耿』,您是知道的。” 睁眼说瞎话!上官耀瞪着她好半晌,方才一急,忘了这丫头不受威胁这一套。 不过┅┅眼下瞧这丫头成这样,果真她是知道些端倪的。 他重新扯起嘴角,“这样吧,以后老夫人有点心往这送,都由你受了。还想吃什么,也尽避让福伯送,就说是我要的。行吧?” 棠昱琋不满地流露狐疑的眼色,“少爷,你这是在贿赂我,还是拐着弯在骂我『嘴馋』啊?” 这丫头还不笨嘛,两样她都猜着了。上官耀扬起嘴角,“不说暗话,你为我做事,我给你『方便』,各得好处。” 这也是。樱桃小嘴微微地上扬,“可是少爷啊,你刚才还『诬陷』奴婢偷喝了你的桂花茶呢。”上官耀嘴咬牙切齿,笑容却依然挂着,“丫头,你知道少爷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哦,少爷是叫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了?” 上官耀“笑”眯了眼,“丫头──” “我说少爷,你大概不想知道老夫人特别在桃花亭『等你』的理由了吧?”棠昱琋一脸的遗憾,“那奴婢告退。” 她方才转身,上官耀就揪住她的辫子,“行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还不快说!” 棠昱琋这才笑得一脸的灿烂和得意,“老实说,我今天都还没见过老夫人┅┅” “死丫头──”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虽然我没见过老夫人,不过我从福伯那儿得到一个消息。听说今天一早岳家老爷来过了,所以我想老夫人今晚要和少爷谈的事不为别的,正是为少爷的亲事来着。” 棠昱琋玩弄着发辫,聪慧而明亮如晨星的灵眸得意地望着她家少爷。 上官耀闻言,两道浓眉差点碰在一块。 ※※※ 桃花亭,雕梁画栋,六角飞檐,气势峰嵘。亭的正中,一张圆形餐桌,桌上大盘小碟堆满着各色菜肴,一只硕大古铜酒壶上,双龙盘绕,日月争辉。桌子周围是一圈鼓形的圆瓷坐凳。 桃花亭外,桃花围绕,如今春风桃李花开日,正是桃花亭最艳的时节。任是在夜色中,也要偷着月儿一点银辉,怒放娇艳。一向只在特别的日子或宴客,上官老夫人才有兴致在这摆席,这是谁都知道的。掌管着上官家内外的大小事务,老夫人是很忙碌的。 “难得你你今日好兴致,我敬你你一杯。”上官耀勤快地为她斟酒,又举杯邀请。老夫人看孙儿眉开眼笑,也高兴地举起杯来。 “老夫人,酒容易伤身,奴婢劝您『适量』哪。”棠昱琋就站在一旁,完全没理会上官耀瞪过来的白眼。她岂不知她家少爷打算先灌醉老夫人,等老夫人脑袋浑沌之际,说服她将亲事再延,等明儿老夫人酒醒,话已经出口,便来不及收回了。 本来上官耀十五岁时,老夫人就准备将孙媳妇迎进门了,结果上官耀以诸多藉口将亲事一延再延,到了今年他都十九岁,他的媳妇也都有十七岁了,如今岳家老爷亲自上门来说,一向渴望子孙繁荣的老夫人自然乐见其成,这下,任是上官耀再有三张舌粲莲花嘴,怕也辩不过一心一意期待“百子千孙”的老夫人。 如今,“酒计”也给死丫头识破,怕他这一次是娶亲娶定了。 老夫人听了丫鬟的话,微笑着点点头,只略略沾唇,“琋儿,这没有外人,你也坐下来吧。”自从易先生说棠昱琋能够化上官耀的劫数以后,老夫人对她的喜爱自然又转深、转浓,几乎要把她当做自家人看待了。 “多谢老夫人,奴婢不敢。”棠昱琋甜甜地一笑,福了一福。 “你也有不敢的事吗?”上官耀冷哼,语气满是嘲讽。 棠昱琋知道他记恨来着,灵眸一转,嘴边的笑容更甜,“奴婢瞧少爷『红光满面』,莫非有喜事──”她还特别拉长了尾音,怕老夫人会意不过来哩。 上官耀已经咬牙切齿,眼角正巧往下瞥,嘴角一扬,足下锦靴就往一只绣鞋尖儿踩去。 “哎哟!”棠昱琋立刻弯了腰,抬了脚,气呼呼地瞪着上官耀。 老夫人正要开口,见她喊叫,不解地望向她,“琋儿,你怎么啦?” “对啊,怎么啦?”上官耀咧着白眩的牙齿,扇儿摇摆得轻快,那双写尽得意与快意的眼神更是迷人。 可恶、可恶、可恶!这个人真不是君子!不知道君子是动口不动手的吗? 棠昱琋在老夫人的注视下,不好明目张胆再瞪死上官耀,只好憋着一肚子气在心里骂他个永世不得超生。 “老夫人,奴婢被一只航脏、下流、无耻的臭虫咬了脚了。”明着不能骂,暗着也要咒他个够。 “臭虫?”老夫人一脸迷惘,接着又关心,“你也别顾着礼数了,快坐下来看看,要不要紧?” “谢老夫人关心,那种『臭虫』奴婢见多了,不要紧的。”老夫人都开了两次口了,她只好依言坐下来,却是远远离开上官耀的位子。 “当真不要紧吗?教你形容得如此不堪的臭虫『给咬着』,这脚不烂掉吗?” 上官耀可一点也不介意她的指桑骂槐呢,反而那柄书画扇子还摇出了阵阵春风。 棠昱琋望着他笑嘻嘻的嘴脸,火气高张,却也摆出一张笑脸,“少爷如此关心奴婢,要折煞奴婢了。”她转眼,“老夫人,您和少爷有正事要谈吧,可千万别让奴婢耽搁了。”眼看着上官耀的笑容渐渐褪去,棠昱琋这才开怀。 “臭丫头!”上官耀收了扇,在老夫人耳力不及的范围内低咒了声。 棠昱琋即使没听见这声咒骂,光看她家少爷的嘴形也知道他指骂着她来着,这下笑容更为灿烂。老夫人和蔼地微笑,“你真懂事。耀儿,琋儿说得没错,我正有要事告诉你,是关於你的亲事,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的媳妇早已经到了该嫁之年,就等你去迎娶,我想──” “你你,既然有算命的说我二十之前会有劫难,迎亲之事还是待明年再议吧,免得我若有万一,误了郑家小姐。”上官耀截断老夫人的话。对於生死,他向来是不在意的,提起来也就若无其事。 “口无遮拦!”老夫人相当忌讳地立刻斥道,两道灰眉轻蹙,“易先生已经说过,只要有琋儿在你身边,定能保你逢凶化吉,你休得再胡言。” “老夫人,您千万消气,易先生不是说了少爷今年运低吗?奴婢听说运气不好的人周围常有一些『坏东西』,奴婢想少爷大概是给神怪之类上了身,才一时胡言乱语,您可别往心里去。”棠昱琋赶紧到老夫人身旁帮她顺顺气。 神怪上身?!真亏她掰得出来!上官耀听了差点被她荒诞不经的说辞气结。他提起劫难之说,不过是为了拖延亲事,可不是当真信了那江湖术士,这丫头! 而一向对这方面极为敏感的老夫人一听,立刻就正了色,紧张地抓住棠昱琋的手,“怎么回事?他这几日有不对劲的地方吗?琋儿,你快说来听听。” 棠昱琋眼珠一转,脸上马上是一片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老夫人胸口一阵紧,急着又催促,“莫非真有?琋儿,你快说啊!” “不敢瞒老夫人,少爷这几日是有些古怪,非但会自言自语,脾气还变得暴戾──” “你你。这丫头信口雌黄,怎么能当真!我一点事也没有。”上官耀过去拉过棠昱琋,“死丫头!再胡说八道,我当真揍人了!” 棠昱琋不理他,却反而慌着一张脸跑回老夫人身边,慌乱地说:“老夫人您瞧,少爷平时一向斯文有礼,眼下却要追着奴婢打了,还说没有呢!这┅┅这不请易先生再回来看看,可还得了?” 这怎么说,丫鬟唯有面对她家少爷时才拿出“真面目”来,在老夫人面前可是聪慧伶俐又善解人意的,自然得到老夫人的信赖。而这位熟读圣贤书,深知百善孝为先的少爷,从来在祖母面前都是和颜悦色的,一张利嘴也只拿来和丫鬟斗,所以眼下这情况┅┅一向迷信的老夫人哪还能够不信以为真! “阿弭陀佛!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真是造孽啊!”这下老夫人也管不得迎亲的事了,一脸忧心忡忡地喃喃念道:“眼下要找易先生怕是远水救不着近火,我看┅┅不如先请道长过来作法。” “老夫人说得有理,最近少爷偶尔面有厉色,可能还是厉鬼缠身呢,我立刻去请一位道长来。”棠昱说完,转身就要走。 上官耀扯住她的发辫,“你刚才不是还说我『红光满面』,怎么这会儿我又『面有厉色』了?你这张嘴真能颠倒黑白啊。” 棠昱琋既然已经说他是鬼缠身,自然不会同鬼说人话了,她直接就把眼光转了。“老夫人,少爷刚刚还好好的,这会儿愈来愈严重了,怎么办?” 老夫人一张脸苍白,早已经慌得心神不宁了,哪还冷静得下,思索她这唯一的孙儿到底中了邪没有,这方面事她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阿福!阿福啊!”老夫人提声唤人来,又对丫鬟说:“琋儿,你赶紧带少爷回双月楼,我让阿福立刻去请道长。” “你你──”上官耀真是百口莫辩,他真不敢相信如此荒谬的事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琋儿,快带少爷回去。”当真上官耀愈想解释,老夫人就愈加相信他身上有鬼作怪。 “是的,老夫人。”棠昱赶紧拉着上官耀离开桃花亭。 “你这丫头!看我怎么修理你!”上官耀可气了,不必棠昱琋拉他,他反而抓住她的手一路拖回双月楼。 棠昱琋却笑着低声说:“少爷啊,你这样张牙舞爪的嚷,要是老夫人再有怀疑,我立刻把头输给你。”眼下得意的嘴脸,却在遇着正被唤来的福伯时又转变成担惊受怕的模样,“福伯,快点啊!少爷神志不清了! “啊?”福伯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倒也见到上官耀居然反常的一脸暴怒。 “快啊,快去请道长啊!”棠昱琋边被拖回,还边“求救”。 “正好赶得及为你超度!”上官耀气得青筋怒爆。 一进入双月楼,上官耀马上甩了她的手,对上她,指上她,却还来不及骂上半句,棠昱琋先抢白。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她叉腰瞪眼,气势可一点也不逊於身为少爷的上官耀。 上官耀一愣。这丫头── “你安好心?连鬼怪附体你也扯得出来,还让老人家担心得几乎昏厥,你这叫好心?这叫心怀鬼胎!这叫唯恐天下不乱!” 棠昱琋攒着两叶柳眉偏过头,捂起耳朵,“我耳朵没聋,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你──” “等等!”棠昱琋在他继续开骂之前先大喊,“你以为凭你三言两语就能打消老夫人要你迎亲的念头吗?” “你别以为你声音大就能压┅┅”上官耀还怒指着她,气焰燃烧到一半却突然一怔,狐疑地眯眼瞅住她,“你说什么?” 棠昱琋圆亮着一双可比天上明月的凤眼瞪住他,语落如珠,“你承认耳聋我便再说一遍!” “那你别说。”书画扇子刷地一声展成半月,在他手中轻轻摇晃起来。穿过前院,他拾阶往厅堂走去,心思索起她的话。 棠昱琋瞪着他的背影,纤手撩起罗纱裙拾级而上。 进得厅堂,她便寻了张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桂花茶来喝。 上官耀摇着扇子,在厅走了两圈,但看他那张沉思的神色渐渐有拨云见日的明朗,想来是反应过来了。 他一收扇,往手掌一拍,黑眸炯亮,笑逐颜开地靠近丫鬟,“我明白了,你是要我『装病』,好顺理成章的延后亲事。” 棠昱琋慢条斯理地搁下茶杯,抬起一双凤眼瞅他,“少爷是才气过人,文才天纵,就可惜反应差了一点。” 上官耀看着这名愈来愈嚣张的丫鬟,谁想得到她前一刻还和自己作对,下一瞬间会帮起自己来了,这哪能怪少爷他反应慢,应该说是她反覆无常才对。 “丫头,把你的计谋说一遍来听。”他搁下扇子,在她旁边坐下。 棠昱琋帮自己添茶,也“顺便”帮他倒上一杯,然后拿起少爷的扇子自在地摇起来,“那少爷方才说的『心怀鬼胎』、『唯恐天下不乱』的话呢?” “收回。”他倒也乾脆俐落,另外还有奉送,“莫怪冷玉要夸你冰雪聪明,你果真机灵。” 一听说那位向二爷夸奖过自己,棠昱琋的眼很快注入了光彩,“二爷真的夸过我?” “夸的还不只这些呢。”上官耀扬起嘴角,眸底掠过一抹狡黠,“丫头,先谈正事如何?” 棠昱琋一怔,狐疑地瞅着上官耀,“我看二爷夸过我不是真,少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才是真的。” 好聪敏的丫头!俊脸上的笑容更迷人,“你多疑了。” 棠昱琋想想时间不多,就暂时莫与他逞口舌之快了,便正色道:“我想老夫人一会儿便会过来,闲话莫说了。少爷如果当真要延缓娶亲,就得装成中了邪的样子,务必要瞒过一家上下,馀下的就让我来处理了。”她玩着发,双眸闪烁着兴味的光芒。 上官耀却有一丝顾虑,“你你相当迷信,若是要为我冲喜,怕不是弄巧成拙了?” “少爷莫忘了,岳家老爷就郑小姐这么一位掌上明珠,只要将少爷撞邪的事闹到人尽皆知,郑家两老基於保护女儿的心态,自然不肯她这时候进上官家门,你说是不?”她家少爷呢,就是自信惯了,满身傲气,大概忘了郑家可也不是寻常人家。 说起郑家,郑老爷是州刺史,在地方上可是呼风唤雨的人物,郑家富贵利达与富甲一方的上官家算是门当户对的。 上官耀扬起嘴角,只因往常被催婚惯了,过去两年郑刺史每见着他面,总有意无意暗示着要他上门迎亲,他这才会一时胡涂了。 “言之有理。”他端起茶,这会儿当真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不只如此,我还料到一会儿来的肯定是觉明观那什么真人的大嘴道士,这个假道人莲花妙舌,无中生有,没有一点真本事,常藉着一群信徒宁可信其有的心理危言耸听,再乘机敛财,我们这一招呢,正好让他逮着了机会将老夫人当成送财菩萨,不怕他有本事揭穿你假中邪,就怕他可能说得老夫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说到这儿,她反倒得意不起来,老夫人一向善待她呢。 上官耀狐疑地瞅着她,“你连这也算计到了?” “我跟在老夫人身边多年,这么一点小事有什么困难。”她昂起下巴,手一把扇子频频招摇生风。 如果一切全如她所言,那么上官耀可要对这个丫鬟再一次另眼相看了。她真有如此过人机智,料事如神? 正当上官耀盯着丫鬟看时,丫鬟突然注意到手中这把少爷的扇子,上面绘着一幅山水丹青,栩栩如生,好不简单,但教她驻眼留意的却是上面的一个字┅┅ 这字好熟悉,她不识字,不晓得这个字该怎么念,别的字她也许看过就忘,但这个字。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怎么少爷的扇子上也有这个字呀? 第四章 烟添雨色,淡淡的绿,淡淡的蓝,淡淡的橙;风引雨丝,一缕缕,斜斜、柔柔┅┅ “烟添疑有色,风引更如丝。” 棠昱琋打着伞,往小亭走来。她家少爷坐在亭中央,支着下巴,优闲地摇摆扇子,眼光落在缥渺迷蒙的黄昏雨幕之中,嘴吟着她有听没懂的诗句。 她收了伞,淡绿的裙摆下方湿染了一圈深绿,一双绣鞋也踩湿了。 上官耀见着她,笑着调侃,“雨深绿罗裙,丫鬟黛螺颦。棠昱琋正低头对着自己给雨打湿的裙摆攒着两叶柳眉,她家少爷吟诵的这两句,她可听得懂了,当下眉儿皱得更紧,一双星眸带怨地瞅向调侃自己的人。 “少爷,我好心给你送点心来,却反惹你笑,你倒『真有良心』啊。”她嘴嘲讽,一手同时取出小篮子的两碟点心和一壶香茶放到桌上,像要教他对自己的嘲笑愧疚似的。 “我这是『直陈事实』,哪是笑你了?”这么说着,他嘴边却还是笑。 还说不是笑呢。棠昱白他一眼,“今日少爷的心情可真好。” 她那语气呢,明显听来就是“邀功”来着,明讲了,就是说── “你也不想想你今日的好心情,可是托了我的福呢!” 说起来也是。几日前那一闹,得来的结果完全如她所料,被请来的大嘴道人果真对“送财菩萨”进了一堆妖言,在双月楼上下贴满了符咒,还说什么厉鬼太厉,她家少爷必须“隔离”,以免伤及无辜,害得她当场憋了一肚子笑险些胀破肚皮。 这位少爷更绝,一下子翻白眼,一会儿又掐住道长的脖子不放,演得才逼真呢,可把大家唬得慌了。 这么大一场闹剧自然是弄得满城皆知了,老夫人虽然也如所料,想到了冲喜,郑家那方可也在掌握之中,闻风拒绝了。 双月楼本就是“禁地”,这下更没人敢踏足了,就连平常欣羡棠昱琋有“特殊待遇”的少爷迷们,这会儿见到她都会为她掬一把同情泪,害得她每日都得“多喝水”才能勉强在眼角挤几滴“水”来撑场面,总不能说她照顾一个“疯子”还高高兴兴的吧。老夫人呢,为了少爷整日忧心忡忡,棠昱琋基於内疚,只得天天去安慰,说是少爷日日有起色,相信不多久便可“好转”,这才让老夫人稍微安心了。 可老夫人似乎不放弃冲喜的事,每天除了到寺庙烧香拜佛,祈求少爷早日痊愈以外,就是拜托媒人往郑家走动,看能否说服岳家老爷、夫人让郑小姐嫁过来。 现在一家子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就连外边也是街谈巷议,满城风雨,看看眼下最优闲的人就属她家少爷这位当事者了,还有心情坐在小亭中,凝望雨,织就一帘空蒙,兴致起时便蘸墨挥毫,如今谁比他惬意? 在这闲暇无聊过度的时刻,让少爷他想起了这丫头怎可能会闲闲没事主动帮起他来┅┅可疑、可疑!现下定要问个明白。 “丫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棠昱琋还以为少爷这次变痴了,原来还记得她这人不可能无故自己惹事呢,不过反应也真慢,那么多天了这会儿才来问。 她在桌畔一张圆瓷凳子坐下,也支起下颚和少爷对望,“你想知道,那咱们一答换一题,要吗?” 上官耀凝视着她,突然想起古人所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丫头香姿玉色,果真愈看愈顺眼。他扬起嘴角。她还灵巧机智,事事不吃亏哩。 “你又想知道什么?”他凑近了她,对着她笑,“一答一题,我先问,你得先回答。” “先问后答。”她怎么知道少爷不会诓她?万一她答了,少爷不答呢?她才不肯吃亏,“我的问题很简单,只是很好奇,少爷为什么一再延缓娶亲啊?传闻郑家小姐花容月貌,才色兼备,况且是你早已订亲的对象,迟早都得迎进门的,你这么『挣扎』有什么理由吗?” 这精明的丫头!大丈夫,就不在小事方面与她计较了。 他大方的先回答,“只是不想被安排,即使迟早得迎她进门,这『迟』和『早』就得看我的心情了。” 棠昱琋瞅睇他,“少爷,我知道你自大,但你别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打发我。你要不肯说实话,那我给你的答案也肯定是敷衍,索性就此打住不废话。” 上官耀笑起来。这丫头连生气也看得挺顺眼的,果然将她放在身边是对的,还挺能打发时间。 他狡黠的眸光一闪,“从头到尾你就只问不答,到底谁敷衍了?” “说好先问后答的。”她从小碟子拿点心吃,也给两人倒茶。 “这样吧,你发个誓,不准把我今天说的话泄漏,同时得诚实给我答案。”他慢条斯理又若无其事。“这么麻烦!” 棠昱琋起眉,却也爽快的竖起三根指头,“我发誓,若有违背誓言,便教我『死后』天打雷劈。”她故意把“日后”很快的含糊带过去。 上官耀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当下便拿白眼“看”她,“汉时有一首名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狐疑地瞅着她家少爷。念什么啊? “你念这个干嘛?” “听得懂吗?”他依然是那副慵慵懒懒的模样,手一杯茶,眸底闪烁的诙谐光芒投映在杯中。 “少爷,你问这话分明是在嘲笑我嘛!”她能听得懂什么诗的,就不会活了十七年还不知道“那个字”是啥字了。 “这首诗里面举了大自然常态中的五事来发誓,比你的『死后』天打雷劈更见诚意。”他意味深长的瞅她一眼,那一眼就足够教她要反省了,这丫头当真以为他耳背哩。 “懂了,你要我也比照发誓,直说就好嘛!”还明嘲暗讽的!棠昱琋皱起俏鼻,“好啦,你怎么说怎么『誓』,行啦!” “哪有如此草率,你得照着说一遍才算数。”他怎能放过“整人”重点,否则也不必跟她扯一大堆了。 “怎么这么麻烦啊,谁记得你刚才念些什么?”她瞪大眼睛,标致的脸蛋上明白挂起烦躁。 “我再说一次,你听好。”上官耀於是再念了一次。 棠昱琋不甘不愿,但她家少爷愈是慎重其事,她就愈好奇到底他有什么理由不娶人家才色兼备的郑小姐,就为了满足好奇心,她只得照着做。 幸而她实在聪慧,认真听她家少爷重复以后,她便记起来了,懒懒散散地念道:“上邪啊,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奇怪,怎么好像怪怪的?“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是不是这样?” 乃敢与君绝?好像不太对劲耶┅┅棠昱琋微眯眼,不太明白整首诗是啥意思,不过怎么有几句怪怪的?这像发誓吗? 上官耀点点头,嘴角的笑容愈扩愈大,眉色间也尽是笑,手中一柄扇止不住地摇晃着。 看他乐的!棠昱琋眼、心都狐疑。她家少爷会不会在诓她啊,给她念什么了? “少爷,你老实说,这首诗到底什么意思?”她一双凤眼忙直瞅住他。 “我不是说了,用来发誓的嘛。”只不过呢,对象有限罢了。 “那你干什么笑得那样诡异?”她还是觉得不对,她家少爷一定耍了什么阴谋诡计。 上官耀闻言,敛了敛脸色,“丫头,我总是你少爷,说话有点规矩啊。” 这时候就晓得摆架子来压她了。棠昱琋当然不可能因此而住口,只是她也想不出发个誓有什么好耍花样的。 “好吧,那你现在总可以说重点了吧。”暂时就不在这枝枝节节上与他计较了。 上官耀也不爽约,他收起扇子,敛起神色,一股威严油然而生,“附耳过来。” 棠昱琋疑惑地睇他一眼,瞧少爷这般严肃,少见呢,莫非真有什么大事? 她这一转念,好奇心加重,耳朵便凑近上官耀。 他瞅着靠近的丫鬟,没忽略一阵扑鼻的发香,微微扬起嘴角,在她耳边说了些话。 丫鬟听完,一双惊愕的眼睁圆了,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少爷,这种事不能开玩笑。” “放肆,我岂可能拿如此严肃的事说笑!”当下手那柄扇子便敲到她的头顶。 “哎呀!少爷,很痛耶!”她两手模着头顶,一脸控诉。 “警告你,不许有半句泄漏!”若非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而且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他就不会说了。 “你放心吧,我还分得出轻重的。”棠昱琋白他一眼,她家少爷下手可真不留情。 上官耀舒展了眉头,“我已经给你答案,你可别忘了你的『誓言』。” “知道啦。”既然他那么重要的事都说给她知道,那么说起她之所以帮他的理由就如同小巫见大巫,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了。“我见过郑家小姐一面。是有一张过人的容貌,可惜┅┅任性跋扈了些。娶少你你的是少爷你,本来也不干我的事,不过既然在少爷『大难』未满之前,我都得待在双月楼伺候少爷,那么你娶不娶妻,可就关系到我的『福利』了,当丫鬟已经很命苦,我可不想成为『受虐丫鬟』。” 上官耀扬起嘴角,“原来如此。我说丫头,你可真自私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起码我可是很老实的说了。”她倒一点愧色也没有,一块点心又送进了口。 “受虐丫鬟?”上官耀乾笑了两声,拍拍丫鬟的肩头,“你放心好了,我即使娶个母夜叉进门,谅你也不会吃亏的。” “少爷!”棠昱琋顿时气得挤眉瞪眼。什么话,她哪有比母夜叉凶啊! 她才叉起腰来,少爷又展开扇面扇起风来,根本没把她放进眼。她的目光正好接触到那面扇子。 “你又怎么啦?”上官耀看她不动,狐疑地转过视线来,“你盯着我的扇子干什么?” 棠昱琋眨了眨眼睛,难得双颊泛起桃红,添了一丝腼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指向扇面上那个教她介意的字,向他询问,“少爷,这┅┅这是什么字?” 上官耀往她指的字瞥一眼,扬起嘴角故意糗她道:“你连少爷的名也不识得?”明知道丫头不识字。 棠昱琋一怔,心还存疑,“你┅┅你说┅┅这是你的名?” 上官耀看丫鬟大惊小敝,脸上呈现狐疑的神色,“丫头,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字?” 包奇怪的是,他上面还提了一首诗,那么多的字她不问,偏偏问中他的名字,这又是何故? 棠昱琋杏眼圆睁,在知道这个字的确是少爷的名的事实以后,整个人呆住了。 这是巧合还是┅┅天啊!她的身上居然打生下来就烙了少爷的名字?! 她的手不由自主的按住胸口,在这儿的那个字┅┅那个浅浅粉粉细细的印子,居然就叫做“耀”! “喂,丫头,你怎么啦?”上官耀眯眼盯住她。怎么这丫头在发冷汗了? 棠昱琋猛一回神,连忙放下手抓在身后,一颗小脑袋摇晃不停。 “没┅┅没事,没事!” 完了,她的身上怎么会有她家少爷的名字?!死了,这要让他知道了,肯定会被他笑死!他一定会说她注定是他的奴隶,丢脸,丢脸!打死也不能让他知道! 上官耀凝睇她,愈看她是愈狐疑,这丫头何时如此慌张过了,还是头一次见哩。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 今日上官老夫人亲自前往郑家拜访,因为几次托了媒人来说亲,都教郑老爷藉故回绝了。 “亲家,咱们两家早已结亲,令嫒早晚都得进上官家门,何况日前你还催得紧,怎地几次托媒人来说都不允?” “老夫人如此快人快语,那老夫也不含糊了。现在整个扬州城都在传我的爱婿中邪,又听闻去年长安的易先生到过贵府,说爱婿是『船遇危波亡桨舵,马逢峭壁断绳』的夭折之命。我要问老夫人,可有此事?” “这┅┅”一双老眉深攒,料不到这事居然也传出来了,不知是哪个嘴碎的家奴,让她查到肯定不饶!“是有此事,不过易先生已为耀儿化了劫,亲家不必顾虑,耀儿绝对是长命百岁的。” “老夫人既然承认,那么是否能够化劫应该也是到明年才能证实吧?怎能说『已经化了劫』呢!”郑老爷一下便戳穿了老夫人话的不实。 上官老夫人相当不悦,“亲家,耀儿是你未来女婿,你却话含着诅咒,这是何意?” “老夫人别误会,爱婿龙跃云津,凤鸣朝阳,乃人中龙凤,我一向爱护,老夫人是明白的,只是如今他身染『重疾』┅┅老夫人,咱们都是爱孙、爱女心切之人,相信老夫人应该明白老夫的感受才是。”正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亲家这番话的意思,是绝不肯让令嫒进上官家门了?”老夫人沉下脸。 “不不,老夫的意思是此时不宜,小女终是上官家人啊。”郑老爷忙说,当然不肯轻易放弃结这门富贵亲戚。 老夫人叹了口气,“亲家刚才说了要老身体谅你的感受,那么,我想亲家也能够明白老身的心切才是。” “当然、当然,我也为爱婿忧心如焚啊。”郑老爷听她口气软化,忙不迭附和。 老夫人望他一眼,“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说出来还望亲家不怪。” “请说。”只要别让他的掌上明珠在此时嫁过去受苦就好。 “我打算先给耀儿讨一房妾冲喜。”老夫人正视着他,而她的心中其实早有人选。 “呃?!这┅┅” ※※※ 真是难得,居然能在妓院外见到古缙,还是在灿亮亮的晨曦,这可是太平盛世延万年的吉兆哩。棠昱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我说丫头,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欢迎我啊?”这位又霸又傲的绝世俊鲍子手执青玉长笛,翩然光临双月楼。 “四爷是少爷的贵客,一介小婢岂敢不敬。” 三人在阁楼上,阳台外便是烟波垂柳,依傍青山美景,曲栏杆上少爷倚坐在那儿。这一张圆桌、几张椅子,丫鬟占着一张椅,支额靠着桌子,桌上还馀下她喝尽了一杯茶、吃光了一碟点心的残迹,四爷他“贵客”他,来到这门下了,也没见一人起来喊他坐,更别提有一杯茶吃。 “怎么我目下所见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啊?”古缙满嘴嘲讽着丫鬟,椅子一拉,却紧临丫鬟而坐。 上官耀扇着凉风,“老四,我这可不是烟花寨啊。” 棠昱琋白她家少爷一眼,回过眼来瞪向愈来愈靠近她的古缙。 “你干什么一直靠过来?”口气可是老大不客气的。 迸缙露出一脸迷人的笑,无辜地说:“只因花容月貌,引起心猿意马。” “心!”棠昱索性站起来,把一张桌子都让给他。 上官耀哈哈大笑,“老四,你怎么还是学不乖啊!不过这下子你该相信天底下也有女人不买你的帐了。” 迸缙眯起俊目,回敬他道:“『疯人』疯言疯语,小王我度大量大,不与计较。” “小王?”棠昱琋耳一动,眼一眯,狐疑地看向古缙。 眼下有两人一愣,上官耀暗地白古缙一眼,同时使个眼色,很快扬起嘴角接口道:“他自称是烟花寨大王,毋需理他。” 迸缙也同时笑道:“生於锦绣丛中,死在牡丹花下,化鬼也风流。” “烟花寨是陷人场,红粉计施因恋钞,多少英雄误堕亡。你『小心』啊。 上官耀戏嘲,说到“小心”却是暗暗指责他的失言,又丢给他一个白眼。 棠昱琋听他们一人一语,说得煞有介事,心底的狐疑才去了大半,不过想一想,她还不知道这位古四爷的来历呢,看他是有那么一点“贵人”的味儿┅┅ 说起来向二爷和黑三爷也都是谜样的人物。 少爷怎么净交这类人物?还未待棠昱再细想,古缙便转移话题。 “丫头,听说老五『中邪成疯』是你出的伎俩,好助他『逃婚』?”他那比女子还美的脸孔对着她笑得迷人。 棠昱琋已经移了位子,往栏杆另一头坐了。古缙这“听说”,她明白一定是听黑说的,那位黑三爷前天才来过,名目为“探病”,实则是拿他那张毒嘴来给她家少爷“以毒攻毒”的。 棠昱琋瞅古缙一眼,掩嘴打个呵欠才点头,连口都懒得开。 “我说丫头,你这叫坏人『好事』,拆人姻缘会有报应的。”古缙对丫鬟一再“无礼”的态度似乎显得很新鲜,放眼除了几位师兄弟,还没有人敢拿这副要死不活的态度给他看哩。 “我说四爷,你这叫『多管闲事』,我家少爷感激我都来不及,要你操心。” 棠昱琋依然无精打彩,实在是多日没出去晃了,关在家太久,愈来愈无聊了。“丫头,注意你的态度。” “老五,不要紧。你家这丫鬟我是愈看愈中意,我还想向你讨来玩玩哩。”古缙一脸笑。 “把我当玩意儿了?”棠昱琋柳眉紧紧地纠结。这位四爷到底是什么人?口气总是那么大,还目中无人。 这是古缙第二次开口向他“要人”,第一次也许出於玩笑,这第二次┅┅上官耀敛目扫了他一眼。 “老四,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接着,他又唤道:“丫头,四爷要喝酒,去取酒来。”直接说要把她支开不就得了。棠昱琋心里嘀咕,站了起来走开。 “怎么不让她多待一会儿,我正看得顺眼哩。”古缙抱怨,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果来吃。 上官耀会心一笑。老四和他的想法倒如出一辙。 “说正事吧,今日是为公事或私事?”公事嘛┅┅尚且不论。所谓私事,指的是师门的事。他们的师父是一位隐世高人,在十五年前以“鸠门”中“甯鹗书生”的名号夺下武林至尊的宝座,在弱冠之年就轰动整个武林,却在短短两年消失於江湖中,再没有人见过他。在“鸠门”,甯鹗书生排名第二,上面还有一位师兄,但他的师父却在临终前把“鸠门”交给他,并把记载着医理、暗器、配毒,同武功的秘笈也给了他,遗言只交代,要甯鹗书生让“鸠门”在武林上留名,并且要甯鹗书生发誓不论是他或是未来所收的徒弟都不可以“鸠门”的武功与其师兄凌枭生过招,有违者将逐出师门。 凌枭生这个人不分是非善恶,不慕名利,却是个武痴,从他学成“鸠门”的武功以后,又自创了一套武功招数,到处找人比试,直到打遍天下无敌手,他回过头来想挑战“鸠门”的武功,当时师父年事已高,他认为胜之不武,师弟小他十五岁,年才十八,於是他决定等他五年再与他比试。 这也是甯鹗书生所以出现江湖两年便消失的原因,那时离凌枭生想和他比武的时间还有一年,以后凌枭生便一直在找他。 甯鹗书生嘱咐一生所收的五位徒弟都必须隐瞒师门及师名。 凌枭生也收了一名徒弟申屠无客,同样是爱武成痴的人,而入他师门的唯一条件便是以他传授的武功挑战“鸠门”,到现在师徒都在找“鸠门”之人。 凌枭生虽然不分善恶,不辨恩情是非,倒还不是一个小人。 当年甯鹗书生与上官耀的父亲是至交,只因为其父早亡,上官耀又只是“斯文人”,凌枭生才没找上他。 不过最近情况似乎生变,申屠无客不知何故盯上他了。 申屠无客年约二十五岁,此人狡滑残暴,不择手段,是一个必须小心提防的人。 迸缙敛去笑容,“经过十五年,记得『鸠门』武功的人仅剩当年几位与师父交过手的人,这些人或死亡或隐遁,目前江湖上除了凌枭生师徒,已经没有能够看得出咱们所使的武功出处的人。亏得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小王和两位师兄只要小心便可安然行走於江湖。但你不同,你是师父唯一的至友之子,凌枭生过去不动你,是以为你没有武功。申屠无客可不一样了,他是一个小人。” “你是要我提防此人发暗箭?”上官耀虽然扬着嘴角,手上摇着轻扇,眸底却有一丝深沉。 “我们是不能与他动武的,幸得他不知道你也是『鸠门』中人,但申屠无客很有可能绑架你以要胁师父出面,此点不得不防。” “如此说来,我倒还得感谢丫头又帮了我一个忙。”上官耀突然笑起来。 迸缙知道他的意思,也扬起嘴角,“这丫头可真是你的幸运符。” 如今人人当他中了邪,他可以顺理成章的躲在家又不怕引起申屠无客的怀疑,而双月楼外,古缙已调来高手暗中换走了老夫人请来防止上官耀“出来伤人”的保镖,一切能够安排得如此顺利,都亏丫鬟一时出的主意。 “如果让那丫头知道自己的功劳,以后我连茶都得自己煎了。”上官耀戏谑了一句。 迸缙闻言笑了,“真想带她回去玩玩。” 上官耀瞥他一眼,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 第五章 一阵东风,谷纹微微,碧波,正是好春时候。 埃伯一早便来传话,说是老夫人召唤她,正在西厢别苑等她。 棠昱琋半刻不敢耽搁,临出双月楼还吩咐少爷不许把她从厨房拿来的煎饼吃掉,至於她煎的一壶好茶,想说回来也已经凉了,就“赏”给少爷他了。 “奴婢叩见老夫人,老夫人万福。”棠昱一拜,笑容甜美,见着老夫人从来就只有好话。 “不用多礼了。来,过来。”老夫人坐在堂上,笑容和蔼地对她招手。 老夫人的心情似乎很好,这些日子为了少爷的事,她总是眉头深锁,连三千烦恼丝都不知道又白了多少哩,今日是怎的了?棠昱琋跟着微笑,不管如何能够看到老夫人重新有笑容就好了。 她上前到老夫人身边,本来想帮老夫人捶捶肩,一双慈善的老手却拉住她。棠昱琋好奇地瞅着老主母,一脸笑容地问:“老夫人,瞧您今日神清气爽,眉开眼笑,一定有好事吧?” “你说得没错,是有件好事,还是件喜事。”老夫人笑咪咪地凝望她,手拉着她就没放过。 喜事?棠昱琋想不透如今府除了少爷得以“驱邪除病”以外,还有什么事能令老夫人如此开心,而且是件喜事┅┅ “啊!莫非┅┅郑老爷答应让少爷迎亲了?”不会吧!棠昱琋睁圆了眼。她怎么可能会失算? 提起这件事,老夫人便敛去笑容。孙儿这一劫,才让她看清了郑家的“现实”,实在令她心寒,如今她对於这门亲事已不再有往日的热中了,即便日后耀儿康复,她也不想再为这事作主,耀儿想延便延吧。 “郑家并没有答应,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了。”老夫人攒眉摇头。 一见老夫人不高兴,棠昱琋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过还好,就说她怎么可能会失算嘛。 她暗暗松一口气,又赶紧好言安慰,“老夫人就别担心了,少爷今日已经好多了,说话很正常,也不再自言自语,相信过不了多久便可以完全康复。老夫人也明白少爷一向孝顺您,如果少爷好了以后,知道老夫人这些日子来为了他茶饭不思,夜不安寝,那会让少爷难过的,所以为了少爷,老夫人还是打起精神来比较好哦。”闻言,老夫人重新展开笑靥,拍拍她的手,“琋儿,你真是个好女孩,这些日子多亏有你帮我照顾耀儿。” “老夫人别这么说,奴婢只是尽本分。”棠昱琋扯着嘴角,那笑容无异样,暗地却心虚得很,老夫人要知道了一切都是她搞鬼,怕不剥了她的皮哩! “我一向就喜欢你,刚巧你又是耀儿命的贵人,如今又帮了耀儿这么多,也该注定是你跟耀儿有缘。”老夫人一脸慈笑,看着她是愈看愈喜欢。 有缘?棠昱不懂老夫人话的玄机,却让她想到了胸口上的胎字,那是否也是一种缘? 她想着发呆,老夫人没留意,接着说:“琋儿,我要让你成为我上官家的人。” “啊?!”棠昱琋猛然回过神,听进老夫人这一句话,一脸的惊愕和不解。 老夫人笑着,“虽然是为耀儿冲喜,才想到让你做他的妾,不过,这也不是随便决定的,我想了许久,你是最适合耀儿的人。” 凭上官家的财势,即使在这当口要给上官耀讨一名妾,自愿上门来的人家可也不会少,所以说起来,这可是小丫鬟飞上枝头成凤凰的大好机会哩。说是这么说,那也要是针对一心想做凤凰的女子而言,至於棠昱──脑袋里面轰隆一响! 两颗眼珠子又凸又圆,嘴巴张得有如一口盆,她不计形象地露出一脸倒大楣的错愕。 老夫人眼见她“惊喜过度”,笑眯了慈目,“我已经请人合过你和耀儿的八字,算命的说你们是天作之合,我今日先跟你说,明儿便教张媒婆向阿棠婶说亲去,我想你娘会很高兴。” 她岂止会高兴,恐怕会笑得半年内都合不拢嘴。棠昱琋好不容易从“惊吓”之中回复,又听得老夫人明日就要去说亲,要知道她家长辈只有你和她娘了,她爹早已卖鸭蛋去了,这要教棠家那两个能作主的知晓了这件事,一想到这可是棠家翻身的好机会,还可能是唯一的天赐大好机会,攀着这门亲家,家里那三个弟弟日后也出头有望了,怕还要带着一家大小来跟老夫人磕上三个响头哩,到那时候可就再无转圜馀地了! 棠昱琋这一吃惊可吓出一身冷汗来。 怎么会这样呢?她居然大大的失算了!老夫人居然要让她嫁少爷做妾好冲喜?!她这下真是自找麻烦了。 都怪她,是她让老夫人过於疼爱她,才会兴起这念头! 可这说什么都不能依的! “奴婢感谢老夫人的好意,承蒙老夫人不嫌弃,可是┅┅少爷未迎少女乃女乃进门,便先纳奴婢为妾,恐将来少女乃女乃不悦,还请老夫人收回成命。”身为丫鬟,她又不能直接拒绝老夫人,那是会惹起不悦的。万一惹起了老夫人的脾气,那她在这个家就很难待下去了,况且老夫人一向很疼爱她,她也实在不忍心教老夫人失望。 “你放心,日后少女乃女乃进了门,一切也有我给你作主,我不会让人欺侮了你。”说起这点,老夫人便又有些不悦。那天在郑家是不欢而散,郑老爷要延缓迎亲,一听她要给耀儿先纳妾,嘴上虽然没有言语,那神色却是相当难看,她也顾不得郑家的感受了,她的耀儿能冲喜、能驱邪才是她所关心的。 “这┅┅少爷学问渊博,才貌双全,奴婢实在不敢高攀少爷,望请老夫人三思。”棠昱琋赶紧跪下来。老夫人看着棠昱琋,虽然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她却感觉到丫鬟的心意了。 她的脸上出现些许意外,愣了半晌,才缓缓叹口气,“琋儿,你也因为少爷中邪而嫌弃吗?” 棠昱琋一听,慌忙抬起头来,“老夫人,不是的,奴婢若有此想法,愿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老夫人不解又迷惑地瞅着她,“那么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不肯?” 她如何能说是因为少爷根本没有中邪,根本不需要冲喜? “奴婢明白老夫人想藉着喜气令少爷尽快好起来,奴婢┅┅不是不肯,而是以为少爷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相信不需要冲喜,过一阵子┅┅不,也许过几天就能完全恢复。奴婢以为少爷神志清醒以后,绝不喜欢奴婢由婢为妾,故而认为不妥。”,还好她到把一切责任推给少爷,棠昱琋暗暗松了口气。 老夫人也明白自己孙儿的脾性,他若肯乖乖听话,任她摆布,早也把郑家小姐娶进门了。 “你言之有理,不过,耀儿一日不好,我就一日不能安心啊。”老夫人叹息地摇头,看起来,她并没有因为丫鬟的一番话而打消念头,“眼前实在管不得耀儿日后的感受了。” 棠昱琋想了想,还是顾全自己为要。“老夫人,请再等几日,若少爷五日后还未痊愈,奴婢全凭老夫人作主。” ※※※ “就是这样子!” 丫鬟叉腰瞪眼,少爷坐在案前,一手持书卷,一手扇子摇摆出和风徐徐,还有雅兴在那儿念什么“绿兮衣兮,绿衣黄。心之忧矣┅┅”!(语译是,绿色是下等色,反而作了上衣,黄色是上等色,反而做了子,好比正妻失去地位,反而让贱妾意气风发┅┅之意。) “少爷,你到底听见我说的话没有!”这紧要情况可非比寻常,棠昱琋担心万一老夫人为孙心切,多等不了几日,托人去她家说亲,那她的一生可就“完了”。 “你的声音三里外都听到了,我还能幸免吗?”上官耀放下书册。唉,绿兮衣兮,绿衣黄,反了哩。 棠昱琋不理会他的讥笑,给他一个白眼,“早知道帮着你会给自己惹来灾难,我说什么也要躲得远远的。” “灾难?”上官耀啪地一声收了扇,从案前绕出来,瞅着她,“做我的妾对你来说有那么难以忍受?”他凑近她一眯眼,射出不悦的眸光。 棠昱琋莫名地一凛。他突然发什么脾气? 知道了,肯定他又是自大心理作祟,以为人人都应该以做他的妻妾为荣呢!这少爷!她心也不平衡,“你说若身处於炼狱中,那是怎样一种水深火热?岂止是难以忍受可以形容!” 那已经不悦的眼底顿时又扫过危光,紧紧锁住她一双无惧无畏的明眸视了好半晌,他突然垂下目光,移向她鲜红的唇瓣,她嘴角紧抿着一股执拗,一点也没把他的威势放在眼┅┅居然敢说做他的妾是炼狱,是水深火热!这丫头! 上官耀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狡黠,“收回你的话,还来得及让我饶过你。” 怎么他老是学不乖,她最厌恶人家威胁她的嘛! “大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抱胸撇头,意气昂扬地一哼。 不快不慢,同一个时间,上官耀长臂一揽,她柔软的身子便贴紧他坚实的身体,她还来不及搞清楚怎么回事,他又俯身掳获了她的唇瓣,她因错愕而启开朱唇,教他有机可乘┅┅ 她只道是什么软溜湿热的东西滑进了她嘴,待一会意便涨红了脸,吓得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呜┅┅”她猛挣扎,好不容易挤出了两只小手对他又推又捶,却居然好似抡拳捶墙,半丝起不了作用反而惹得手疼,她讶异地睁圆了眼。 上官耀眼一眯,瞬即松手放开她,瞅着她通红的脸蛋,嘴角扬起了得意,“嗯,瞧你的模样还真有『水深火热』的感觉呢。” 棠昱琋跌撞地退了好几步,白皙的手捂住了从未给人碰过、莫名地教人夺去初吻的小嘴,一颗心还加速地跳着。 上官耀的嘲讽进入她耳已经慢了好半晌,待她会意过来,一双又恼又怒又羞又窘的目光便气愤的直射向他。 “你是小人!你下流、无耻!我┅┅我要去告诉老夫人,你是婬虫!”她叫骂着,即便转身要去投诉。 上官耀可也不阻止,“你别忘了要告诉老夫人,少爷我毁了你的清白,得对你『负责』啊。” 棠昱琋背对着他一怔,脚步也站定了。她差点忘了,她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她岂不是真得做他的妾了! 上官耀摆开了扇子扇起凉风来,“又或者你也可以去『自首』,同老夫人自白你『教唆』少爷装疯卖傻,破坏他的『好事』,这个如何?” 棠昱琋一听,咬牙切齿,气愤地转过身来瞪住他,“你这人过了河就拆挢,卑鄙至极!” “是啊,那又如何?”他故意咧着嘴惹她生气。难得占这丫头一回上风哩,想不到偷她一个吻便可让她歇斯底里,早想到他也早做了。 “你──”她一对火眼金睛冲着少爷直瞪,愈是教他给激怒,口齿愈是不伶俐。 她狐疑地眯起眼。是了,这便是少爷的诡计,故意惹得她羞恼,好看她笑话来着。她愈是生气,岂不是教他更得意┅┅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唇给他占去,脸上的热度又上升,实在是无法不气啊! 不能气,不能气┅┅“道歉!”她非得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不可。 怎么可能她怎么说,他便怎么做,这丫头怎么天真起来了?上官耀睇她一眼,扬起嘴角,“你不会是气得脑袋烧坏了吧?” 棠昱琋眸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件可以制他的事,她狡黠地弯起嘴角,“少爷,你若不向我道歉,并且保证下不为例,那么关於你刻意延缓娶亲的原因倘若走漏风声┅┅我可是不负责。” 上官耀顿时皱起眉头,“难怪古人会把女子与小人并列。” “你又好到哪去,哪个君子会像你一样动手动脚的,分明是色鬼兼小人!”连带上一次被他踩了一脚的事也一并清算。 “罢!我道歉,免得让你以为少爷我的品味低了,开始对你有兴趣。”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极好!我也无意做你的妾,明天我就禀报老夫人你已经『驱邪除病』,恢复过来了。”她向他丢一个白眼,占了她的便宜,还大言不惭。 上官耀静了半晌,突然说:“不行。” 棠昱琋一怔,“少爷,我可不要做你的妾!你别忘了我是为什么帮着你欺骗老夫人来着。”她要是成了他的妾,以后会被那位少你你欺侮死的! 上官耀神色一敛,突然明白她所谓的“灾难”原来是冲着郑家小姐说的。 他笑了起来,这丫头早也不说清楚。 棠昱琋狐疑地瞅着他突然展露的笑容,“少爷,你笑什么?” 上官耀看着她,脸上依旧是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要收你为妾。你脑袋迂了?老夫人才说了要收妾,我的『病』马上就好,你以为老夫人跟你一样没脑袋吗?” “对,我一急都忘了,这会引起老夫人的怀疑。”她敲一下自己的脑袋瓜,好好的想了一会儿,“那么,三天好了,过三天我再对老夫人说。 上官耀这一回没有反对,只是如此一来,他势必要和申屠无客对上了┅┅ 棠昱琋转眼看见他表情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少爷。” 上官耀闻声,暂时收回思路抬起目光望住她。 棠昱琋微噘着樱唇,“郑家那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泄漏,方才是一时气愤才说的,我还晓得严重。” 上官耀扬起嘴角,“少侮辱我的眼光了。” 棠昱琋一怔。这是说┅┅他一直都信任她吗?她莫名地一阵耳热和心悸。 ※※※ 春尽,已是初夏,多日来连续下雨,园 落花满地,倒是许多含苞的蓓蕾经过暖雨滋润反而蓄势待放。 那些除了桂花以外的花儿,全是她年初栽植的,如篱上交缠的蔷薇、茶蘼、木槿,篱边还有凤仙、鸡冠、秋葵、蜀葵,园中更有百合、金萱、剪春罗、满地娇、白蛱蝶、夜落金钱等,繁不胜数,都是趁着她家少爷入藏书阁,不让她跟随的时候种的。 本来她家少爷还没发觉,却有一日他突然举目一望,差点气得发晕。真是的,她也没拨了他的桂花,不过是捡了块空地“筑园”嘛,居然就扣了她破坏他的“清幽”之罪,说得那么严重,她都没告他虐待她的双眼呢。 院子虫鸣蛙噪,她拉了把椅子到廊亭上、雨檐下静听万籁,百般无聊地支着下巴。 她家少爷又进藏书阁了,外头下着雨,又没事情做,只好发呆了。 几日前她和少爷结束了“撞邪”这场闹剧,让老夫人高兴得喜极而泣,又是感动又是感激她把少爷照顾得如此妥贴,能令少爷这么快就好起来。少爷在一旁露出一脸诡笑,她却是对老夫人又心虚又愧疚。 本来呢,老夫人还执意要她做少爷的妾,不过这一次不是冲喜,而是对她的喜爱与“感激”,要不是她找了诸多藉口搪塞,少爷也一口否决。这一关恐怕就难过了。 唉,盼有机会能令她对老夫人补偿这一次罪过,以报老夫人对她的疼爱。 至於少爷,下次再也不帮他了。 昨天她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笑望着她,突然说:“琋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否心里已有人了,所以才不愿做少爷的妾?” 她着实怔了好半晌,料不到老夫人如此敏锐┅┅不,怎能说敏锐,她心里根本也没什么人,但是┅┅怎么没来由地,心上就浮起了向二爷的身影? 她想起他总是一身白,见着她总是笑得温和有如春风。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三人总是唤他“冷”,他不是一直很温柔吗?起码比起她家那位傲慢、自大、玩世不恭的少爷可要好得多了。 她凝望着雨幕,无端端地,又想起了那被迫的初吻,脸上很快地一阵滚烫。讨厌!色鬼少爷,没心没肺的少爷! “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就在她把热烫的脸蛋埋进曲臂和膝间,掩藏住恼人的情绪外泄的时候,熟悉的低沉声音传来,她抬起脸,拉高了目光,微风细雨居然为她送来了正在想念的人。 雨幕之中,向非玉撑着一把伞,就站在阶梯上、她的面前,对着她露齿微笑。 “二爷!”一阵喜悦袭上心头,她兴奋地站起来迎接他。算一算,已经有三个多月不见他了呢,他不似三爷和四爷那样经常来找少爷。 “数月未见,你长大不少。”向非玉眼一凝,望住那张彷佛吹弹即破的粉脸,她姿容秀美,风采动人,比以前更为娇艳。 记得,她今年应该有十七了┅┅ “二爷,您把奴婢视为孩儿了吗?”棠昱琋檀口微噘。她这年纪都可以嫁人了,却得他一句“长大不少”,怎高兴得起来嘛! 向非玉走上廊亭,棠昱琋为他接过伞收了起来。 他看着她微笑,“你在这儿过得可好?”面对他的关心,她心居然有一阵莫名的暖流不停窜流,很快的点点头。 “很好。” 向非玉似乎因为她这一句“很好”而显得┅┅安心?她不知道是否自己眼花了,但他的表情真的很像“安心”啊,可他为什么因为她“很好”而“安心”?没道理啊,怎么听都应该只是一句寒暄的话┅┅ 棠昱琋正狐疑地凝望着他的神情研究的同时,向非玉也不眨眼地看着她,而他的眼中多了抹过去没有的某种感情┅┅ “琋儿,在我的面前不要以奴婢自称。”他突然这么说,口气温柔却坚持。 “可是您是少爷的贵客。”在他的凝望之下,她一张女敕脸映上桃红,心里更是渐烘渐暖。 他微笑,“你几时曾把老五放在眼里了?” 她被这一句调侃羞红了脸,“为什么您知道?” 一向有他在的时候,她对她家少爷都还算“恭敬”的呀,奇怪了,莫非她的表面功夫做得不好? 向非玉但笑不语,柔和的眼神又凝视着她不移。 棠昱琋攒眉蹙额,“我知道了,不是桃花眼就是疤痕脸掀我的底。” 向非玉闻言,笑纹更深,“你给他们取了绰号?” “很贴切不是。”见他笑,她也笑,没说出口的是,谁教他们总是唤他冷玉,叫得好像他多冷血似的,实在教她不服。 向非玉似乎能够轻易看穿她灵透的心思,他伸出手,轻轻搭上她娇细的香肩。 “琋儿┅┅” 看他的神色,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棠昱琋莫名地屏息以待。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候她家少爷就出来了! “老二,几时来的?”上官耀两手放在身后,脸上并无一丝笑容,反而严峻得紧。他睇一眼丫鬟两颊的红潮,脸色更沉,“丫头,怎么二爷来了不叫我?”咦?他无端端生什么气?她都还没怪他坏她“好事”呢! 她蹙眉,“少爷,等哪天你准我进你那藏书阁,再来怪我还不迟吧?” 自己下了禁令,还怪她“太遵守”呢! “老五,我有事跟你谈。”向非玉放下了手。 上官耀展了颜,“到我书房去吧。”咦?这会儿又眉开眼笑?棠昱琋狐疑地瞅着她家少爷,难不成摆一张脸是针对她来着? 可是她不记得今日有得罪他呀! 她跟在两人后头,直到进入厅堂,他们拾级上楼去,她站在阶下看着少爷的背影,还是一脸的迷惑。雨,更容易引起人的烦躁情绪。 ※※※ “还没找到甯鹗吗?该死的,翻遍全天下也要把他找出来!” “师父,请稍安勿躁,徒儿已经想到办法逼出甯鹗书生了。”这个人声音低沉,外表冷峻,身材魁伟,一身黑衣。 “你有什么办法?” “逮住上官耀,放出风声,还怕甯鹗书生不自己找上门来吗?” “抓一个文人?”凌枭生眉头微蹙。 “师父,这是唯一能够逼出甯鹗书生的办法。” “算了,你放手去做,尽快将甯鹗给我揪出来!” “遵命,师父,这一次绝对不会教您失望的。”申屠无客目光阴狠,嘴角扬起一抹邪恶。 上官耀,等到甯鹗书生找到你时,只怕你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他和上官耀虽然无冤无仇,不过,一向落进他手的人,不管男人女人、老弱妇孺,他都会好好“招待”。 第六章 一早起来,连日连夜的雨停了,阳光腾耀在花叶凝露上,这么难得的好天气,不知道她家少爷有什么主意。 “福伯,早安。”棠昱琋走出去,接过他手中的餐盘。 “早啊,琋儿。”福伯看了看,“少爷还没起来?” “起来了,正在更衣。”她端着早点进屋,见福伯也跟着进来,平昔他总是放下早点就走的。“福伯,你有事找少爷?” “是啊。” “什么事?”上官耀从楼上下来,一袭月白绣袍,一双白玉足靴,举措间一股倜傥儒雅,龙凤姿容,俊逸非凡。 “少爷早。”福伯弯腰揖了揖,“老夫人命老奴来请少爷前去大厅,岳家老爷来了。 “一大早就来?肯定是『催亲』来的。”棠昱琋将早点放在桌上,灵眸漾着淘气的光彩,“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上官耀白她一眼,“老福,去对老夫人说我出门去了。” “呃?可是少爷,这对岳家老爷┅┅” “很失礼的,少爷,躲得一时,躲不了一世,何苦呢?”棠昱琋在一旁凉凉地搭话。 “老福,照我的话做。”上官耀吩咐下去,便遣退了福伯。 “是的,少爷。”老福只好退出双月楼。 “真是,都不知道我们下人难做,这么为难人家。”棠昱琋“可怜”地轻叹,两只小手理顺了发辫。 上官耀冷不防就把扇柄敲上了她的脑袋,“就会兴风作浪,幸灾乐祸!” 她圆眼一睁,皱眉抚头,“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你避着不去见郑老爷,亲事还是由老夫人作主,你躲得掉吗?还有一大早的,鬼才相信你出门了,你分明是给福伯找难堪的。” 上官耀直瞅着她,“我真该派你去摆平这件事。” 她一听,凤眼一眯,嘴角一扬,乾脆不罗唆地丢下一句,“别想!” 她再也不要“背叛”老夫人。 上官耀扬起嘴角,“那就乖乖闭嘴。” “别说话还可以,闭着嘴,我怎么吃饭!”棠昱琋顶了回去,便坐到餐桌旁,迳自拿起碗筷。 “你上辈子八成是饿死的。”上官耀摇摇头,转身走出厅堂。 他上哪儿去?棠昱琋一口饭都还未吞下,见她家少爷往外头走,只得匆匆搁下碗筷跟出去。 “少爷,你去哪儿?” “游湖。” “瘦西湖?”棠昱琋亮了眼,赶紧跟上他。 上官耀瞥她一眼,视线落在她娇翠的短衣和纱罗裙上,“你这身打扮也想跟来?约定呢?” 是了,说好随他出门都得扮成小厮的。 “你肯等我?” “不肯。”好俐落的拒绝。 棠昱琋噘起檀口,“老夫人说你上哪儿都得有我跟随的。” “反正阳奉阴违是你的拿手绝活。”他穿出拱门,她也紧随在侧,他瞅一眼她鲜女敕如娇花的唇瓣,扇子一扬,便侧过头去。 棠昱琋狐疑地拉住他,来个今天非要把话说明白的架式站住脚。“少爷,你这几日一直怪里怪气的,我究竟哪儿得罪你了?” 上官耀扬起眉头,“没这回事。” “没?『梅』要闻还早呢,明明就有!要我说明白,就从三日前二爷来的时候说起。我也不过是二爷来时迟了些去唤你,你就给我脸色看。然后是我只要跟二爷说话,就好像每一句都碍着你似的,让你又斥又吼,人家二爷要走,你也不准我送。还有这几日,你不觉得自己阴晴不定吗?”难得天日晴和,她可不要一整天都看他脸色。 上官耀眯眼瞅住她,“你开口闭口就是二爷,似乎对他很着迷。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棠昱琋一怔,脸色涨红,“我┅┅我才没有!现在是谈你,别扯到我身上来。” 上官耀没再开口,转身阔步出了府门。 明明阴晴不定!棠昱琋盯着他的背,紧紧跟随在后头。那位二爷,是什么人? ※※※ 说起瘦西湖,是隋朝时完成的护城河,渐渐的转为观光之用。 要游船河,得到御马头登船。上官家自有船舫和船。 瘦西湖宽约两丈,湖中有园,且园中有园,两岸垂柳,且连接有白塔、五亭挢、二十四挢,景色秀朗丰美,好似一条蜿逶迤的玉带。 登上了船,棠昱才知道,原来她家少爷早已和人约好,一早船就等在那儿了,而“客人”也早已在船上等着。 “好娇艳的小美人。”这位贵客瞅着棠昱琋,眼眸带笑,柔言软语,声音更如黄莺。 别人赞她,她便也受了,可眼前这位美人┅┅娥眉淡扫,莲脸微匀,轻盈苗条,口朱玉色,身着白纱,庄严靓雅,风度超群,说是仙女下凡、是飞燕降世一点不为过,受如此一位绝尘美人谬赞,尽避人家语气真诚,她听来还是不真实。她略微扯起嘴角跟着笑。 “你是琋儿吧?”那柔如春风的眼波仍然在对她笑。 她怎么知道?棠昱琋一脸讶异,不晓得她是少爷的什么人,又是红粉知己? 不过这位红粉知己和她往常见过的几位却大大不同,光说气质就差了一大截了,这位小姐不知为何,令她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她发觉自己相当喜欢她。 “是的。奴婢该如何称呼小姐?” “丫头──”上官耀方才开口,便被打断了。 “甯采笙。我比你虚长几岁,你就唤我笙姊吧。”甯采笙执起她的手,亲切的握在手中。 棠昱琋看着握着自己的一双温柔的手,她的手如白玉,纤指有如春笋。这位小姐非富即贵,却一点都不嫌弃自己丫鬟的身分,还要与她以姊妹相称? “小姐是少爷的贵客,儿不敢无礼。” “采笙怎么说,你怎么唤就是了。”上官耀蹙额,心里正在想甯采笙从哪儿听来这丫头的名字? 有了上官耀的允可,棠昱琋这才从了。 “见过笙姊。”她笑吟吟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喜欢她。 甯采笙微笑,“你一定疑惑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吧?其实我是从非玉那儿听来的。” “二爷?原来你也认识二爷?”棠昱琋诧异又欣喜。二爷对别人提过她? “二爷?”甯采笙眸底掠过一丝讶异,“这么说他┅┅”她缓缓地微笑,没有再说下去。 上官耀眯眼瞅住甯采笙,“他怎么样?” 向非玉居然对甯采笙提起丫头?以向非玉的个性,他不可能的!莫非他真的┅┅真的对丫头动心?! “没什么。”甯采笙笑着摇摇头,“耀,我的时间有限,我们进去谈吧!” 上官耀紧攒眉头睇一眼棠昱琋,“我跟采笙有话要谈,你在外面等。” 他“丢下”话,便与甯采笙入了船舱。还真是用“丢”的,口气强硬得不得了,掷地有声呢,棠昱琋宰潘?谋秤暗砂籽邸?进入里面,甯采笙把一本书册交给他,“今日要非玉找你来,便是要把这本武笈交与你,你先看一遍,不懂的地方我再说明。” “听说你在研究另一套武学,原来是真的?”上官耀翻看着。 “只可惜不能早一点完成,如今『对方』已盯上你,你要多加小心,并且尽快练成它。”甯采笙的身体不好,本不宜习武,但为求在危险时有自保的能力,她练成了上乘的轻功。她对武学相当有兴趣,从小就精研各门各派的武术,另研一套“鸠门”以外的武学,一方面是兴趣,一方面也是为防万一。 上官耀很快的阅览完,并且提出几个疑点由甯采笙解惑。 “师姊,你能够把各家各派的武学优点融合创新,真是了不起。若是能练成,相信不以『鸠门』的武功也能克制凌枭生师徒。”他收起武笈,为她添茶。 “但愿如此。”她端起茶,垂下了眼睑,神色隐隐添了一丝愁绪。“耀,你要特别小心申屠无客。” “我知道,四师兄已经叮嘱过。”上官耀瞅着她,心里缠着另一件事。他吃了口茶,故意以若无其事的口气提出,“二师兄向来冷淡,会对你提起一个丫鬟,倒教我有些意外。” “你指琋儿?”甯采笙笑着凝望他,“耀,琋儿虽是你家下人,但是我要提醒你,刚才我已认她为义妹,望你看在我的面上,莫再把她当丫鬟看了。” 上官耀狐疑地看着她,“你似乎很喜欢她?” “她是一位娇美伶俐的女孩,这是自然。” 上官耀摇头,“这不是原因。师姊,你不会轻易认一个义妹,别瞒我。” “的确,有一部分我是为了非玉。”甯采笙微笑地坦承。 “为了二师兄?为什么?”上官耀不自觉地深锁眉宇。 “这个,日后你便会明白。”她起身,举止之间总是从容优雅,“我的船应该到了。” “师姊──” “耀,非玉的事得由他自己处理,时候到了他会告诉你的。”甯采笙知道他想说什么,所以打断他的话。 她开了门,走出船舱,对面迎来另一艘船。“琋儿,我要走了,你保重。”甯采笙微笑着凝望她。 “笙姊,船已经离了码头好远,你要道别也等上岸嘛。”棠昱琋笑起来,料不到她是急性的人呢。 甯采笙笑着摇头,“我现在要走。” “现在?可是船没靠岸。”棠昱琋一脸迷惑。 “那无妨。”甯采笙突然想起什么,从胸前解下一块银链穿起的玉佩,这块玉白润莹泽,状似一轮明月,中间刻有吉祥彩凤,雕工精细,世间罕见。“如今认你为义妹,有彩凤白玉为证,日后有事都可找笙姊。” “笙姊?!”棠昱琋讶异又惊喜,“我很高兴也很荣幸成为你的妹妹,但是如此贵重的礼我不好受,心领就是。”她一眼便看出那白玉是稀世珍品,连忙感谢的摇头。 “这是结拜的凭证,不能不受。来,我帮你戴上。”甯采笙不让她推辞,主动为她挂在胸前。 “可是我没有什么能给笙姊┅┅”她身上,就连一样像样的饰物都没有,受了这样的礼,实在难堪。 “既是唤我为姊,岂有姊受妹礼物的道理,不需计较这等小事。”甯采笙拉起她的手,“我得走了,你若有事找我,告知非玉便可。”她转向上官耀,“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你┅┅可千万保重。”她语重心长的再一次叮咛。 上官耀点点头,“这一趟有劳你,感激不尽。” “应该的。”甯采笙无声地轻轻叹息,眸中又升起一丝忧愁。她放开了棠昱琋的手,薄如蝉翼的纱袖一扬,身子顿时轻飘地飞起,顷刻间,她便似飘飘仙子飞身落入对面那艘船上了。 棠昱琋看得瞠目结舌,下巴险些掉下,“好┅┅好厉害!” 甯采笙站在船头,微笑着扬手与他们挥别。 棠昱琋想起,她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说,“笙姊!谢谢你的礼,请多珍重!”她挥着手,直到那艘船远去,她还舍不得收回视线。 上官耀睇着她,如今她已是甯采笙的义妹,於情於礼,他都不能再拿丫头当丫鬟看,莫说他,古缙和黑知晓此事以后,怕也要看在甯采笙的面上,对丫头客气三分了。 “少爷,笙姊究竟是什么人?看她似一位贵千金,料不到又好似隐世高人。”棠昱琋那双眸还泛着兴奋、崇拜的光彩。 “不知道人家是谁,还跟人家称姊道妹,真了不起。”上官耀满嘴嘲弄不说,脸上还充满不悦。 棠昱琋就在他的嘲讽下,眼里的喜悦渐渐褪去,转而瞪大眼,“我喜欢她,碍着你啦?!不告诉我就算了,我反正可以问二爷。” 上官耀攒起眉头,“二爷、二爷,成天二爷!再叫他一句,推你下去喂鱼!”他气愤地转身,马上吩咐船回岸边。 棠昱琋怔在那儿,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家少爷发如此大的脾气┅┅她叫二爷,关他什么事了?奇怪了。 ※※※ 两人上岸,棠昱琋便将方才的口角先丢开。“少爷,先别回去好不好?” 上官耀瞅睇她笑吟吟的模样,心里压着的一股莫名的火气缓缓地退了。“想做什么?” “肚子饿呀!早上还没吃就随你出来了,去吃东西。”棠昱琋马上指往前面不远的繁华街市。 上官耀扬起嘴角,“天塌下来,你也不忘记要吃。” “天塌下来,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撑着呀。”棠昱琋可不让他的调侃专美於前。 上官耀笑起来,“牙尖嘴利。” “那是当然了,否则哪儿能得老夫人疼爱。”她拉扯他的袖子,“往这走,前面有个面摊卖的面很好吃哦。”两人走入市集,通街上摊贩众多,熙来攘往间,见得便有骨董铺、布装字画行、花果担和热食摊,还有街头卖艺的。 棠昱琋见到胭脂铺前挤满了调朱弄粉的妇女,穿过时还回头多看了一眼。 上官耀瞅着她,“想买?” 她回过头来,“下个月初六就是我娘生日,我想买一盒胭脂送给她。” 他停下来,“那过去买。” 棠昱琋一怔,连忙摇头,“不用。我下回再买。” 上官耀一脸狐疑,“为什么?” “你是少爷,我是丫鬟,哪有让少爷陪丫鬟买东西的道理。”这还需要问为什么,她才不明白哩,她家少爷何时如此体贴了? 上官耀攒起眉头,“顺便了,小枝节上何须计较。” “尊卑有别,不能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呀。”上官家何等富贵,她家少爷在这城镇上的动静一向特别受瞩目,放眼周遭,就有不少眼睛往这儿觑视,瞧的都是一身绣白衣裳的上官耀,他若随着她往胭脂堆钻,怕不到一晌时间,整个城都要传着她和少爷“有暧昧”了,严重还可能会说她卖弄风骚勾引她家少爷呢。 她是不打紧,少爷谁理他,但她不能不为棠家、她母亲和你你着想,若是传出了闲言闲语,教母亲、你你在邻居街坊面前抬不起头来,那她可唯有拿把刀往自己脖子一抹,才得以示清白了。 上官耀随着她的目光四下一扫,方才明白过来。他扬起嘴角,摆开书画扇子,“你想得周到。” “环境使然。我们这种升斗小民不像你大少爷,是惹不起一丁点风风雨雨的,否则啊,不被白眼瞪死,也会被口水淹死。”太平盛世下的人啊,就是太闲了,一些男男女女的是是非非,也不管真真假假,反正能拿来当茶馀饭后点心的都不放过。这个,她可看多了。 这丫头,年龄比他小,见的世面也未必比他广,讲起话来却老气横秋,他看这才是“环境使然”哩。“少爷,就是那家面摊。”棠昱琋指着前面十步远的小摊位,只有两张桌子、几张小椅。 上官耀一见便定了步,眯眼再看个仔细,“那?” “是啊。”棠昱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因为没见她家少爷跟上来,她只得往回走催促他,“少爷,快点啊,你没看到只剩两个位子,给人占去了我们就得站着吃了。” “站着吃?!”上官耀一脸的“恐怖”,马上拉着她离开这条街。 “咦?怎么就走,我们还没吃耶!” “饿死鬼,要吃东西起码也得找个有屋檐的地方!”要少爷他在那种地方吃面?门都没有! 上官耀拉着她走进一家颇为雅致的饭馆,这才放开她。 棠昱琋笑起来,“原来少爷也有『不好意思』去的地方啊。” 上官耀找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随即给她一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棠昱琋眨了眨双眸,“少爷,你哪一只眼睛看到了?可不能冤枉无辜啊。” 小二过来招呼,上官耀暂时没理她,先点了菜,等小二去厨房吩咐了,他才把目光睇向她。 “要说『无辜』二字,全天底下怎么轮也都轮不上你。倒是说到狡辩,谅你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他岂会不了解这丫头的鬼灵精怪,还敢自称无辜哩! “怎么说我也不是少爷肚的虫,哪能知道你原来怕丢脸,不敢去路边摊呀。”她委屈地叹口气。 上官耀勾起一弯迷人笑月,“丫头,你想回面摊去吃面?” “少爷,不能这样呀,老是来威胁这一套,就不能换点新的?” “这对你不是更好,反正你一向不受威胁利诱。”棠昱琋蹙眉,想想她家少爷刚刚叫了一桌子好菜,还是暂时“乖一点”好。 “菜来了!”小二喊道。 不消一会儿工夫,一桌子佳肴齐了,她可是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看见上菜马上拿起筷子就往一只烧烤鸡腿夹去┅┅她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移向她家少爷。 他还端正地坐着,手拿着扇子轻轻摇摆,面对一桌佳肴毫无一丝动静。 棠昱琋攒起眉头,望着香喷喷的鸡腿,伸回了筷子。她噘起檀口,“少爷,请用。” 上官耀扬起嘴角,“你哪时候这么懂规矩了,先吃吧。” 那双晨星般的灵瞳顿时灿亮,又很勤快的动起筷子,总算把鸡腿夹进了碗中,这才边吃边看着他,“少爷,你怎么不吃?” “吃你的,管那么多。”上官耀白她一眼,又见她吃得一脸幸福模样,嘴角微微掀起。 直到走出饭馆,棠昱才想到她家少爷根本没怎么动筷,一桌子佳肴几乎都由她享用了┅┅奇怪,好像有哪儿不对劲耶。 回到了上官府前的巷口,她还以一双狐疑的眼睛瞅着她家少爷。 懊不会是特地为了她┅┅突然对她那么好,又想教她做什么了?她可不肯再背叛老夫人。 “上官耀!”谁叫她家少爷?棠昱琋回头,是一个高大魁梧、一身黑衣的男子,这人看起来有一股森冷的阴沉感,光望着他,她的心底便似一股冷锋过境,整个人冷飕飕的,不祥的感觉在心不停扩散。她不由自主地倒退,躲到她家少爷身后。 “少爷,这人你认识?”看这人一副活像阎罗王要债的面孔,她敢肯定这人绝不是少爷的朋友,现在她倒觉得那位脸上有疤的黑三爷看起来可爱多了。 他应该就是申屠无客了。上官耀心里戒备,脸上却若无其事。 “朋友有事?” “你只要乖乖跟我走,我可以让你少受点罪。”申屠无客两手交抱,自负狂傲地走过来。 棠昱琋紧紧拉着少爷的衣裳。这┅┅这人┅┅莫非要绑架少爷?! “少┅┅少爷,我们快走!” “你说走,也得问人家肯不肯哩。”上官耀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位朋友贵姓大名,找在下有何贵事?”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可认识甯鹗书生?” “先父至交。” “知道他在哪?” “知道。” “在哪?” “他家。” “他家在什么地方?” 上官耀扬起嘴角,“四处为家。” 申屠无客顿时咬牙切齿,“你敢戏弄我!” “少爷┅┅”她都快吓死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先走吧,人家找的是我。”他不必回头,都知道她吓得浑身发抖了。 说得也是,又不是找她,她干嘛不走?棠昱琋这才想到,手松开了少爷的衣裳,脑中却突然浮起老夫人慈爱的脸孔,正在犹豫之际── “少爷!”她瞥见申屠无客迅雷般一掌击过来,她没有丝毫迟疑地推开上官耀。申屠无客的一掌,打中了棠昱琋的胸口。 “丫头?!”上官耀抓住她,将她拉入怀抱中,惊讶的眼充满了不能置信。 棠昱琋一口鲜血吐在上官耀胸膛上,将他一袭绣白衣裳做了血花染┅┅ 他瞪着她苍白的脸色,口里不停涌出的鲜血,喉咙一阵紧缩灼热,心更有如刀割。 “少爷┅┅走┅┅”她痛苦的眼,映出申屠无客又击过来的魔掌。 “傻丫头┅┅”上官耀一手抱着她,沉痛的眼神紧紧锁着她,手中的扇子却毫不留情地飞转了出去,展开的扇面像一把锋利的旋刀,教申屠无客猝不及防,瞬间胸口已划出一道血口。 申屠无客错愕的收掌,连退了好几步,抚住伤口,“你┅┅原来你会武功!” “五爷!”几个人由上官府飞身出来,正是古缙派来的人。 申屠无客一见,自己已经受伤,情况对自己不利,思量以后,他马上跃身离去。 棠昱琋面无血色,吃惊的睁着眼望着少爷,口里满是鲜血,她还勉强撑着一口气,“你┅┅会┅┅武功┅┅怎┅┅不早┅┅说!” 她死了,也要拖他下去陪葬,可恶!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抱怨!”上官耀咬牙切齿,马上抱起她跑回家,还边骂着她,“你这个傻瓜,你真傻!” “五爷,小的马上去请大夫。” “不用了,我会医她,她死不了的!”绝不让她死! 她家少爷连医术也会┅┅拜托,还是为她请个大夫吧,不要拿她当实验啊! “啊──”她渐昏渐沉渐闭上的眼睛突然又张开,“我┅┅我不要┅┅你医去请┅┅请┅┅大夫┅┅” “你没得挑,除了我,没人救得了你的,信任我一次。” 那她┅┅宁愿死了算了! 要让她家少爷看见她左胸上的胎字,她宁愿死了算了! 会被他笑死的! “不┅┅” 怎么┅┅天黑了┅┅ 第七章 双月楼外挤了一堆人。好几个下人看见少爷抱着重伤的丫鬟从大门飞奔进来,直接冲进了双月楼。 由於双月楼是不许进的,所以一群下人只好都等在门外,总管事则去商行通知老夫人。 “少爷衣服上好多血,是不是也受伤了?” “刚刚看少爷跑得那么快,应该没事吧?” “到底怎么伤的,要不要请大夫啊?” “少爷也没吩咐。福伯,你进去看看好了。” “这┅┅少爷没许,怎好进去?” “没看见琋儿口中冒着血,这种时候哪还顾得了那许多!” “是啊,福伯,求求你去看看吧!我们都担心儿的情况。” “这┅┅好吧。”在众人的要求下,老福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上官耀把棠昱琋抱上楼,将她放到床榻,立刻解开她腰间的丝带,掀开外衣,他看见甯采笙为她挂在胸口的白玉碎了,他解开她的亵衣┅┅ 雪白的胸脯已然烙上青黑的掌印,就打在正中央,而掌印中本来会有两个如蛇咬的小口,这是凌枭生别创的“蛇掌”,若被击中就像被毒蛇咬伤一样,毒液会迅速攻心,很快死亡,幸好是甯采笙给了她彩凤白玉,捡回她一条小命。 好狠毒的申屠无客!上官耀紧紧的咬牙。虽然毒液没有侵入她体内,这一掌还是让她受了严重的内伤。 他上了床榻,扶起昏迷的她,手掌贴住她冰冷的背,帮她运行调气,直到她微弱的气息有了回升,暂时保住了性命,他才下床榻,将她轻轻放回床褥。 “少爷┅┅”老福站在房外,虽然门开着,他也不敢随意进来。 上官耀闻声,将她的衣服拉拢,却在这当口,瞥见她的左胸口上── “少爷?” “进来。”他很快的将她的衣服拉好,将薄被拉上。 老福这才踏入内房,匆促地询问,“少爷,你怎么了?老奴去请大夫来好吗?” “不用了,老福,我写一帖药,你跑一趟药铺。”上官耀转过身来。 “啊┅┅少┅┅少爷,你┅┅怎么那么多血┅┅”老福方才没看见他抱着丫鬟进来,突然看见他的白衣裳染满了鲜红的血,吓了好大一跳,“老┅┅老奴得去请大夫!” 他慌慌张张的就要跑出去,上官耀拉住了他,低头望着身上的血心头一紧,“这是丫头的血,不是我的。” 他走出内房,开了药单交给老福,“一日三帖,先拿五天分,回来之后马上熬药送进来,另外叫两个丫鬟烧一些热水进来。” “是的,少爷。”老福赶紧出去办事。 他回到内房,忧愤的目光凝望她汗涔涔、苍白的脸蛋。“还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这个骗子!生死关头你为什么就不顾自己!” 上官耀紧紧的握拳。他根本没有想到她会为他受了那一掌,他也没有料到申屠无客出手如此狠毒,这一掌若不是她为他受了,恐怕他得施展“鸠门”的武功才得以还击,结果将更难收拾。 方才他所用的是甯采笙独创的武技,还未有机会练习,他也没有把握能打得过申屠无客,之所以能险胜,是因为申屠无客认定他是文人,对他不设防的缘故。 老福进门之前,他确实见到她的左胸口上┅┅上官耀眯眼,匆匆一瞥不能确定那个字是刻是写,还是与生俱来。 他坐在床沿,凝视着昏迷未醒的人儿,伸手拉开被子,揭去她的衣服┅┅ 她丰满的胸房上方,有一个浅粉色的“耀”! 他的手指轻轻的模过她凝白无瑕的肌肤,再覆上浅粉色的痕┅┅不是写的,也不是刻的,是一个胎字! 他这时候想起有一次她指着他扇子上的落款问了他的名,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她的胸口上居然出生就烙了他的名字,如此的发现教他不敢置信。是巧合?上官耀眯细了眼,想起看见她口吐鲜血那一刻,内心的恐惧和疼痛,他现在才发现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随着相处的时间渐长与日俱增了┅┅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长江彻底枯,白日叁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他执起她的手,心中已然作下决定。 ※※※ 红沉沉的斜阳光辉照射着一片寂静,水自悠悠不尽地流去。 “琋儿还没醒吗?”老夫人刚去了大明寺烧香回来,才进了大厅就拉了一名丫鬟来问。 “禀老夫人,还未醒来。”香晴福身道。她这两日都在双月楼待命,平常时候她和棠昱琋的感情一向不错,这会儿也为她忧心忡忡。 “唉,已经两天了┅┅”老夫人摇摇头。 香晴和香蓝这对姊妹由老夫人指派照顾棠昱琋,不过两人都只能在房外等待召唤,她家少爷一整日守在床侧不离,就连喂药也不假他人之手,都已经两天了。 上官耀打开窗,一日又将尽,丫头也该醒了吧? 他走回床榻旁,床上的人儿脸色依然苍白,只比两天前好些许。他轻轻的拨弄她额前的刘海┅┅ “痛┅┅”她浓密鬈长的睫毛动了,小嘴微张呜咽。 “丫头?”他凑近床上颤动的人儿,两日来阴霾重重的暗眸迅速注入光彩。 棠昱琋好不容易张开了眼睛,两叶柳眉却紧紧的攒着,“好痛┅┅” 她的转醒使上官耀嘴角扬起,“你总算醒了。” 她一张眼,便看见少爷那张俊逸的脸上笑吟吟,她苍白的脸儿摆上不平,失了光彩的眼眸瞪着他,“我头痛┅┅胸口也疼得要命,你还笑┅┅良心┅┅给狗吃了!”都不想想她为了谁落到这等下场。 上官耀脸上的笑容扩散,“还能够抱怨,看来精神不错。” “你还说──对┅┅你居然┅┅没告诉我你┅┅会武功,早知道┅┅我也┅┅不会去挨┅┅这一掌┅┅都是┅┅你害的!”棠昱琋紧紧地攒着眉头。 虚软无力的手好不容易才扬起来指着他,才骂了少爷几句,居然费了她九牛二虎之力,连脑袋都愈来愈昏沉┅┅她究竟伤得多严重? 眼见她的脸色乍红乍白,气息还很微弱,上官耀握住她的手,“先别说话了,你现在需要多休养。” 棠昱琋闭起来的眼睛缓缓的微张,狐疑地瞅着他,目光缓缓落在被握住的手上,心漏跳了一拍,她想把手从他掌握中抽出来,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上官耀感觉得到她的挣扎,温柔地将她的手放回薄被上,然后唤了房外的丫鬟把熬好的药端进来。 “香蓝?”棠昱琋看见两手捧着碗进来的人┅┅等等,这┅┅这┅┅不是少爷的房间?她在少爷的床上?棠昱琋攒起眉头,现在连疑惑的力气都没有。 “琋儿,你醒来了?太好了,谢天谢地,这两天我们都快为你急死了。” 香蓝眼见她醒来,高兴得都哭了。 床上的人儿很勉强地集中精神,连眼皮都必须努力才撑得开,“两┅┅天?” “你昏迷两天了。”上官耀接过丫鬟手里的碗。 “啊┅┅那┅┅我娘┅┅我娘┅┅不知道吧?”棠昱琋眼神中泛起忧虑,望着香蓝。 香蓝心领神会地微笑,“老夫人本来让我去通知,我和香晴知道你一向怕棠婶为你担心,所以跟老夫人说了,没去。” 棠昱琋终於松一口气,“谢谢你┅┅香蓝,这┅┅两天┅┅给你┅┅添┅┅不少┅┅麻烦┅┅” 香蓝摇摇头,“不是我,这两天都是少爷在照顾你,我没帮上什么忙。” “够了,你下去告诉老夫人丫头醒了。”上官耀攒起眉头。 “是,奴婢这就去。”香蓝微笑,偷偷对棠昱琋眨个眼,这才赶紧去通知老夫人。 “等等,对老夫人说她又睡下了,让老夫人明早再过来看她。” “知道了,少爷。”香蓝这才离开。 棠昱琋讶异又狐疑,微张着疑惑的眼光,凝望着手端碗的少爷,“你┅┅原来┅┅良心未┅┅泯。” 上官耀白她一眼,都这种身子了还有兴致调侃他!他掀开被子,小心地将她扶起,“就是有人得昏迷的时候才讨人喜欢。” 是说┅┅她醒来就惹人讨厌了?棠昱琋紧闭着连唇色都还苍白的小嘴,瞪着她家少爷。目光倒是因为生气而回升了一丝光芒。 上官耀把碗送到了她嘴边,却见她没张口的意思,当下扯起嘴角,“乖一点把药喝了。” 棠昱琋苍白的脸上明白写着不情愿,别说光闻那药味就已经苦进了嘴,少爷那一副哄小孩子的口气更教她不依。“我┅┅等香蓝来。” 倔强的丫头。上官耀看尽了她的心思,眸底掠过一道黠光,“无妨,都已经喂你喝了两天药,再多这一次也不算牺牲了。” 什么┅┅什么意思?棠昱琋模糊不清的思路正努力想弄明白少爷自言自语个什么劲儿,却见他以口就碗┅┅喝了?!她睁圆了眼睛,诧异不已。 上官耀环抱她虚弱的身子,轻易地摆布着她,托高她的下巴,将嘴的药液哺进她口中。棠昱琋瞠大一双凤眼瞪着他,脑袋瞬间空白了。 上官耀温热的唇瓣直接触着她薄软的樱唇,一口接着一口,将苦涩的药汁送进她口中,直到一碗药尽,他的舌还为她舌忝去了唇上的苦味。 她的脸儿烧烫,连耳根子都热了,不敢置信地瞪着少爷居然“非礼”她── ※※※ 香风满阁花盈树,树树树梢啼晓莺。晨光才进得房来,楼下便传来声响。 “琋儿,琋儿┅┅”老夫人还未进房,声音已经先到了房。棠昱琋缓缓张开眼睛,视线似乎清晰多了,脑袋也清楚起来。 “醒了?”上官耀从窗边走过来,笑容融入晨光。 棠昱琋一看见他,马上想起他刚才┅┅她又昏迷了多久?不管,他居然“非礼”她!她气愤地指着他,“你┅┅” 正要和他清算,老夫人的声音传来。“琋儿,你醒来了?”老夫人由香晴扶着进到内房来,很快地接近床榻。 棠昱琋只好先压下窜满血液间的澎湃情绪,目光移向一脸欣慰的老主母,“老夫人┅┅请恕奴婢不敬,不能起身给老夫人请安。” 她半撑起身子,香晴赶紧拿一床被子让她靠着。老夫人眼含泪摇着头,紧紧地握了她的手,“琋儿,你好些吗?怎么脸色还这么差?耀儿,你快给琋儿看看,再开个药找阿福去抓。” “女乃女乃,她昏迷三日了,气色自然不好,何况内伤严重,还必须再疗养一段时间。”上官耀故意漠视棠昱琋对他的瞪视,“女乃女乃,您在这儿,我去换件衣服。” 老夫人点了点头,上官耀出去后,她的目光又回到床榻上的人儿,握着她的手就没放过,“琋儿,我都听耀儿说了,你全是为了保护他才受如此重伤┅┅真多亏有你,易先生所言不假,你果然是耀儿的贵人,只是┅┅却害了你了。琋儿,我真谢谢你保护了耀儿,谢谢你!” “老夫人┅┅您别这么说,过去奴婢一家受您大恩一直未能报,能够为老夫人效劳,奴婢甘之如饴,老夫人毋需谢奴婢。”她知道如果此次受伤的是少爷,老夫人一定忧心如焚,而她早想能够为老夫人尽点力了。只是没想到原来少爷会武功,想到这点她就有气,再想到他的轻佻,她就更加生气。 “琋儿,我就耀儿这一个孙子,我想问你,你愿意当我的孙女儿吗?”经过这一场灾难,老夫人更对她又爱又惜,只可惜她与耀儿无缘,而如今她是上官家的大恩人了,再要她做耀儿的妾也委屈了她,所以老夫人这两天想了许久,决定让她做上官家的一分子,再以上官家的名义为她择选佳婿,风风光光的让她出嫁。 “老┅┅老夫人要奴婢┅┅要奴婢当您的孙女儿?”棠昱琋瞠目结舌,她知道老主母感激她,可┅┅“老夫人,您不必如此做──” “你嫌弃?”老夫人叹了口气。 “不,当然不是!我┅┅咳、咳┅┅”她一急,呛着了气,心口又疼起来了,脸色瞬间苍白。 “琋儿!你不舒服?快!快叫少爷来!”老夫人要香晴快去。 棠昱琋拉住了香晴,“不用┅┅老夫人,奴婢只是┅┅不小心岔了气┅┅”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等气稍微顺了,她又说:“老夫人,您不嫌弃奴婢,肯收奴婢做您的孙女儿,已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岂敢不敬。” “你是答应了?”老夫人总算笑逐颜开。 “若老夫人不嫌弃,奴婢还要多谢老夫人。”她扬起嘴角,老夫人慈蔼的笑容和对她的喜爱都令她甜进了心窝。 “真是太好了,此刻起你就是上官家的小姐,我的孙女儿了,可不许再自称奴婢。”老夫人高兴的笑眯了眼。“琋儿,你还不快唤女乃女乃! “香蓝,现在应该唤小姐了。”香晴笑着在一旁提醒。 “恭喜小姐,贺喜老夫人!”机灵的香蓝立刻说道。 “你们还是叫我的名字好不好?”棠昱琋微微的攒眉。听人唤她小姐,真是很别扭,“老夫人──” “要改口了。”老夫人笑道。棠昱琋一阵尴尬,最后才微笑地唤了一声,“女乃女乃。” “嗯,我的乖孙女。”老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你你,我做您的孙女,是因为我喜欢你你的慈爱和蔼,不是为了成为上官家的小姐,可不可以我只当您的孙女,就这么单纯?” 老夫人笑起来,“傻孩子,我的孙女不就是上官家的小姐吗?这有什么分别!”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我明白你。香晴,香蓝,你们以后还是唤她琋儿,免得她尴尬,连我这女乃女乃都不认了。” “遵命,老夫人。”两个丫鬟也笑了。 “这么开心啊?”上官耀换了一身紫纱袍进来。 “耀儿,我刚刚收了琋儿做我的孙女,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你们兄妹俩可要好好相处。”老夫人微笑地对着他说。 “什么?!”上官耀僵住了笑容。 怎么他好像挺不悦┅┅不,看他的样子是大大的不悦,就这么不高兴有她这妹妹?嗯,既是如此┅┅棠昱琋扬起嘴角。 “大哥,日后请多指教。”嗯,这下心情好多了,连胸口的疼痛都减轻了呢。 上官耀一脸阴郁,眯眼瞅住床上的人儿┅┅她到底在想什么?! “耀儿啊,等你明年月兑了大劫,我想给琋儿找一门好亲事,你顺便帮我留哪一家好子弟能匹配你妹妹。” ※※※ 老夫人离开双月楼后,香蓝、香晴也被遣到房外。棠昱琋半躺在床上,靠着一床舒服柔软、缎面光滑的被子,本来心情尚可┅┅ “为什么把香晴和香蓝赶出去?女乃女乃说让她们陪我。”她攒着柳眉,一点也没把房内的阴霾气氛放在眼。 “我的房间,我爱赶谁便赶谁!”他双手交抱胸前,站在床沿瞪她。 棠昱琋眼一眯,“有道理,那我离开。” 她掀开被子,身子才动一下,他便按住了她,流露为她担心和恼怒的神色。 “给我好好躺着!” “威胁?”棠昱琋噘起檀口,蹙起黛眉。 上官耀不可思议地瞪着她好半晌,真不敢相信她这种时候还要计较┅┅真败给她了! “是为你好。”他缓了口气──看在她身子还很虚弱的份上! 不过说起她的精神可一点不输常人。棠昱琋这才由着他为她拉好被子,心里正满意之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相当严重的事,她居然现在才记起! “少爷,不是你为我疗伤的吧?”她紧紧地瞅住他,眼光“凶恶”。 上官耀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嘴角向两边咧开,“不是我┅┅”棠昱总算松一口气“你这条小命还能保得住吗?”他慢条斯理地把话说完。 可以想见棠昱的反应了,一张脸在瞬间变色,这辈子脸色还没这么难看过。 “那┅┅那你┅┅男女有别,你没月兑我的衣服吧?”她还抱着最后一分希望,小手紧紧抓着衣襟。 “我月兑你衣服干嘛?”上官耀给她一个白眼。谢天谢地!等等┅┅ “那你怎么为我疗伤的?”她狐疑地睇着他。 上官耀扬起迷人的笑容瞅住她,“还能怎么,解开你的前襟不就得了。” “你┅┅你说什么?!”那跟月兑她衣服有几分差别!棠昱琋瞬间涨红了脸色。 粉脸如桃花,瞧她一生气更是艳如春红,上官耀眯眼凝视她,嘴角扬着一抹促狭,“明知故问,你听过有人隔着衣服疗伤的吗?” “可┅┅我说过不要你!”任何一位大夫都可以,就是不能是他!天啊,他一定已经┅┅她这一动气,胸口又痛了。 她一蹙眉抚胸,上官耀便收敛笑容,“你的伤势还未痊愈,小心点。” “还不都是你!”棠昱琋又恼又气地杏眼圆瞪,“你看到了,对不对?” 上官耀爽快地一口承认,“看到了。” 棠昱琋霎时羞得把烧烫的脸儿埋进被子,想像他看到以后笑倒在地的模样,她真恨那一掌怎么没直接把她打死? “你混帐!你小人!你不是君子!你┅┅你笑吧,笑完了就滚!”她埋在被子嚷了一串,就是绝不要看到他得意的笑脸。 上官耀还当真在笑,“天注定你『属於我』。” 棠昱琋一听,马上从被子钻出来抗议,“说不定你上辈子是我的仇人,这记号是提醒我这辈子来找你报仇!” “哦,难怪你要救我,原来是不想假他人之手,要亲自报仇啊。”上官耀马上调侃她。 “你还说,若不是看在老夫人的份上,我才懒得理你死活呢!”她抓着疼痛的胸口,紧紧地攒着眉头。上官耀眯眼,目光一凛,神色骤变。 他抓住她的手,“再说一次!” 他┅┅怎么了?突然用那种冰冷的口气,想吓她啊。棠昱琋疑惑地凝睇他,却不见他脸上有一丝笑容,到底怎么了? “老夫人待我们一家恩重如山,你不是常说什么『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浆』吗?若你有万一,我岂不是有愧於老夫人。”她想把手抽出来,却怎么试也不灵,“放开我。” 他非但没放手,还把异常沉冷的神色凑近她,“你说的全是真心话?” 她心里莫名地一刺,不知为什么,下意识便避开了他的逼视。“我┅┅我当然是说真的!” “对,我忘了,你喜欢的是你的二爷┅┅”上官耀紧紧的咬牙,放开了她。她一怔。 “我──”她抬起头,却看见他已经要走了,“你──” 他回头,冷冷的丢下一句,“安心做你的上官小姐吧!”正在棠昱愣住的时候,他已经摔门离开了。这┅┅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第八章 宿雨朝来歇,空山天气清,盘云双鹤下,隔水一蝉鸣。 天方炎热,又连着在床上躺了数日,好不容易才央得香晴、香蓝扶她出来透透气。兰亭,她倚靠着柔软舒服的躺椅,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许多。 “少爷好像在生气?”香晴端着药让她喝,顺口说道。 这几日无论谁见到少爷,都主动避得远远,不为什么,谁都不想无端端成炮灰。 “这也难怪,谁也不能忍受喜欢的女子成为自己的妹妹啊。”香蓝站在一旁。如今两人由老夫人分派,已成为她的贴身丫鬟。 “咳、咳──”棠昱才入了嘴的药都给呛了出来。 “怎么啦?又不舒服啦?”香晴连忙轻轻帮她拍背。 香蓝赶紧拿了条手绢给她擦,“要不要请少爷来啊?” 棠昱琋丢个白眼给她,“还说!我是被你的胡说八道给呛着的。” 香蓝怔了怔,一会意过来马上喊冤,“我哪有胡说八道,你问香晴好了,你昏迷不醒那两天,少爷是衣不解带守在床侧,就连汤药都是他亲自喂你,别说他连着两天不曾合眼在照顾你,每次我一进来,就不曾看过少爷的视线离开过你。你说,要不是喜欢你,少爷会这么做?” 香晴点点头,“香蓝说得真,确实是这么回事。” “看吧,连香晴也认同。”有这回事?棠昱琋一阵讶异,她并不知道少爷为了她不曾合眼,还真的是他亲自喂她汤药──这么说他┅┅他已经“亲”了她不下数遍?! 棠昱琋捂住了唇,脸上一片晕红。 “琋儿,你怎么了?”香晴疑惑地凝望她。 “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香蓝弯下腰,把脸儿凑近她,眸底闪着促狭的光芒。 “说┅┅说不定是因为我救了他,是为他而受伤,他┅┅他是内疚、是补偿,才那样照顾我。”她的心脏是怎么了,为什么愈跳愈快? “琋儿,你一向伶牙俐齿,怎么这会儿连说个话都结巴了?”香蓝好笑地瞅着她。 “好了,香蓝,你别忘记少爷早已订下一门亲事了,如此扇风点火,难道要琋儿做妾?”香晴摇摇头。棠昱琋一怔,体内一股才生成的热度突然冷却下来。 香蓝还真是忘了,她伸吐着粉舌,模样娇俏可爱,“对呢,少女乃女乃都快进门了,瞧我还说傻话!琋儿,你可别放在心上,你如今是咱们家的小姐了,老夫人也说了要为你择一门佳婿,说什么也不能教你委屈了。” “这还像话。”香晴笑起来,“琋儿,药都快凉了,快喝了吧!” 棠昱琋望着药,“好苦┅┅” “少爷说良药苦口嘛。”香蓝正是少爷迷的其中一位,从知道她家少爷还专精於医术,就更加着迷了。“说实在话,少爷天天为你诊脉观色,关怀备至,真教人羡慕呢。” “香蓝,怎么才说完你又来了。”香晴瞅她一眼。 “可是┅┅唉,真的很可惜嘛。”香蓝微噘着小嘴。 “可惜你不是郑家小姐,是吗?”香晴笑她。 “可惜百年人才落了外人田,做了便宜给人,如果是琋儿和少爷成对,我还甘心些。”她皱起俏鼻。 香晴笑了,“我说香蓝,不甘心你又能如何?” “我可气呕了!” “香蓝,这些话现在说说算了,以后别再提,教人听见了,误会我跟少爷,那对将进门的少女乃女乃可不好交代。”棠昱琋端过药,眉头紧蹙着。 香蓝瞅着她,“你介意啦?” 棠昱琋睇她一眼,“我当然介意,若教未来的少你你误会了,我日后可没好日子过。” “怕什么,你现在身分不同了,有老夫人给你撑腰呢!”凭她们的私交,琋儿成为上官家的小姐,香蓝自然地与有荣焉。 “人家少你你有少爷撑腰,少爷又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天真的香蓝,我可不敢不自量力。”棠昱琋扬起嘴角,虽然脸上笑着,嘴里却尽是苦味。 “这┅┅”香蓝这下也哑口无言了。“香蓝,琋儿是为你才说这些话,我们为人家奴婢,最不能得罪主人,尤其┅┅不晓得未来少你你的为人。你可别忘记她进了门便是主母,如果今天这段话传进她耳,倘若她计较,责你嘴碎,赏你一顿打是便宜你,万一她要赶你出门,那谅是也没有人敢为你吭声的,所以你以后说话还是应该谨慎点。” 香晴毕竟长一岁,比香蓝稳重多了。 “真有这样严重?”香蓝却是半信半疑,实在一直以来老夫人对大家都很好,让她们过惯了好日子。香晴和棠昱琋对看一眼,其实她们已经见过郑家小姐,所以香晴这会儿才特别语重心长的叮嘱香蓝。 她并不想批评未来的女主人,但见香蓝一派的以为所有的主人都跟老夫人一样仁慈,如此天真,实在为她担心,故而香晴改变了主意。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现在不得不说。” 香蓝狐疑地瞅着她,“干嘛这样严肃?你瞒着我什么事?” 香晴攒起眉头,“记不记得去年元宵节晚上,我同你说过我和琋儿在挢头边救了一位想寻短见的小泵娘?” “就是你说她跟我一样年纪,可怜生不同命那位?”香蓝还记得,是因为琋儿和香晴当时把她的私房钱和她们的娘留下来唯一值钱的金戒指都拿去给了那位姑娘,她哪可能忘记。 香晴点头,“就是她。她爹整日酗酒,打小就把她卖给人做奴婢,后来娘跟人跑了,爹也死了,就剩下哥哥一位亲人┅┅” “这个你跟我说过了嘛,她哥哥在给人做木工,很努力的工作存钱想为妹妹赎身,可怜天不睁眼,工作时摔断了腿,大夫说需要庞大的医药费才治得好他的腿,所以你们便把我的钱都拿去给她了。你说这件事干嘛啊?”这件事她知道嘛。 “你就是这种个性,又冲动又没耐性,琋儿当时说别让你知道果然是对的。”香晴摇摇头。 “我现在还是怀疑应该让她知道。”棠昱琋说着,趁两人都没发觉时偷偷地把药往旁边倒了。 “好啊,原来你们两人连成一气,就瞒着我,现在还不说,到底什么事?”香蓝一听这两人居然有秘密,气呼呼地说。香晴看着棠昱琋,“为她日后能知分寸,还是对她说吧?” “瞧她生气的,我还能反对吗?”棠昱琋倒了药便后悔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的,这会儿胸口又隐隐作痛┅┅可那药,是真苦,一天还得喝三回,她都成药罐子了。“可是香蓝,你得答应,听完以后保持沉默,不能大呼小叫,更不许忿忿不平。” 都给人说了没耐性又容易冲动,她这会儿还会不特别注意自己的脾气吗? 都留意到了还会压不住吗?香蓝自然承诺道:“这有何难,香晴,快说。” “她叫柔儿,给了一位小姐做丫鬟,为了她哥哥,柔儿求主子借银两,她的主子却说她一条命都已经卖给了她家,日后拿什么还债?断然不借。任是柔儿百般哭求都无用,最后实在逼不得已,再筹不出医药费,别说她哥哥腿要废了,就连生命恐怕都保不住,柔儿铤而走险,偷了主子的金饰变卖,为哥哥治伤。 “那┅┅她没被发现吧?”香蓝听得为柔儿一阵紧张,还抓紧了香晴的手。 “没两天就被逮到了。”香晴轻叹口气,“可怜的柔儿,被主子毒打了一顿不说,差点就被送进牢,幸好她主子给她两天的期限,只要她把金饰拿回来便作罢┅┅” “什么幸好?!柔儿要有钱就不会去偷金饰了!她主子分明是逼她去死嘛!”香蓝再也忍不住冲口大骂。香晴居然还说什么幸好!棠昱琋微扯着眉头,伸手轻轻地压着胸口。 香晴拉了拉香蓝,“才说别大呼小叫,你又给琋儿说中了。” “可这教人怎么忍得住!她那个主子是没心没肺吗?救命的钱都不借?当是施舍也算做件善事!她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天底下居然有如此没天良的人!”香蓝早已经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任是再没感情的人听到这样的事也要不平,何况是她。 “可你能说主子错吗?是她自己的钱财,她借与不借,施舍不施舍,是主子的自由,而柔儿纵有一百个理由,纵有千万个不得已,纵然她是为了救命,她偷了主子的东西,犯了偷窃罪终是事实。告到官府去,奴婢偷主子东西,罪证确凿,谁输谁蠃清清楚楚,怕你辩都不能辩,是是非非又算什么。”棠昱琋口气轻轻淡淡,却让听者有万般皆是命的无力感。 “世间事便是这样,生在富贵之家便得富贵,出生一般人家也只能怪自己上辈子没烧好香,这生才没好命。”香晴是知命认命的,可贵在不怨天尤人。 香蓝紧紧攒起眉头,“天理何在?” “倒也不是那样绝望,好人总有好报,瞧柔儿不是遇得琋儿和我了吗?我们帮她筹款赎回了金饰,并且陪她一起送回给她的主子,琋儿还向老夫人借了银两给她的哥哥疗伤,她的哥哥伤愈后又开始工作了,这会儿正努力攒钱要让妹妹将来过好日子呢。”香晴笑道。 “遇见你们那才真的叫幸好,否则不白白送掉一条命了?跟了那样的主子,柔儿可真可怜,真不幸!”香蓝忿忿不平地道。香晴和棠昱琋对看一眼。 “我现在明白了,原来也有这样的主子,难怪你们要我谨言慎行。不过我想应该不会那么惨啦,老夫人和少爷都有一副好心肠,不是说好心有好报吗?更何况他们的眼光也不至於太差嘛。” “香蓝┅┅你还不明白吗?”香晴有口难言。 “明白什么?”香蓝单纯明亮的眼睛望着她。 香晴半天不开口,棠昱琋便轻淡地说了重点,“柔儿那位主子,就是郑家小姐。” “不┅┅会吧?!”香蓝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千真万确,是咱们日后的主母。”香晴轻蹙黛眉,可见得她也为此烦恼。看着眼前两人,棠昱琋只觉得胸口更痛了。 ※※※ 天上无私是明月。 无私明月,皎洁银辉洒进房内,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翻覆难眠。 郑家小姐若进了门,上官家将做何改变?她又如何?今日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儿,心就难安。 她缓缓撑起身子坐起来,锦缎绣花薄被柔软地滑落。 她掀开被子下床。想不到她连自己穿绣鞋都吃力,看样子她真不该连今晚的药都偷偷倒掉。 她按着胸口,缓缓站起身,才站直身子,马上一阵晕眩袭来,顷刻间天旋地转,摇晃的身子往前倾倒──结实的臂膀及时接住她! “你起来做什么?”上官耀压低的嗓音满满是不悦,要不是他就在门外,她这一摔,一晕厥,怕不到早上才有人发觉! 意外有了依靠,倒是教她顿觉庆幸和安心,但待晕眩感淡去,脑袋回复了作用,她不禁诧异道:“少爷?你怎么在这?” 她听出他的声音,幽暗中,依稀可辨他俊逸的轮廓┅┅几天以来,他除了每天早晨来为她诊疗外,几乎都在藏书阁,就连夜晚也在那儿睡下,这是她听香蓝说的。棠昱琋微红了脸,也不知怎么了,怎么这会儿见着他,心里便一阵莫名悸动? “我问你起来做什么?”他环着她轻盈柳腰,搂着她的动作看起来还无意搀扶她回床榻。 “我睡不着,想到院子走走。”她压低声音,只因香蓝、香晴就睡在前房,她要是不小心惊醒了她们,只怕眼下这情况是解释不清了。棠昱琋攒起眉头,“你怎么可以在半夜三更进我房?” “还想到院子走走吗?” 棠昱琋狐疑地瞅着他,可惜一室幽暗,月光无法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楚。她正在疑惑之际,身子突然腾空,上官耀轻易便将她拦腰抱起。 毫无预警,害她险些惊叫,待一定神,他无声无息的步伐已经走下楼梯。 她攀着他的肩膀,不论是手指或身体都感觉得出他有着结实硬硕的身躯,过去便一直有所觉,只是怎么都怀疑不到他会武功这件事上,毕竟从未见他习武过┅┅ “我想起来了,你不许我靠近藏书阁,是因为你在那儿练武,是吗?” 上官耀抱着她走出前庭,在清朗的月光下,幽静的夜色中,桂香满庭,他放下她,轻轻地将她锁抱在怀。“你很好奇?” “老夫人明明不许你舞刀弄剑。”是夜的关系?他的胸膛今夜特别吸引她依赖,总觉得舒服又有安全感,而她┅┅怎么好像仗着身子虚弱就变得特别大胆了? “你不唤女乃女乃?”他有一些意外她肯安静地倚靠着他。上官耀扬起嘴角,声音放轻柔,像是怕惊动这份安静似的,连搂抱她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轻柔。 “当面我自然改口┅┅你希望我称你为兄长?”只有一次恶作剧的唤他大哥,虽然老夫人认了她做孙女,但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上官家的小姐。 上官耀沉默,只有手臂收紧了。 棠昱琋一怔,缓缓地仰起脸,在清月下望住他,“少爷┅┅你有可能在今年和郑家小姐成亲吗?” 上官耀攒起眉头,“问这做什么?” “如果少女乃女乃进门了,她┅┅你和她还是住在双月楼吗?”她只要想起这一点,心口就莫名的痛,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无法忍受那位郑家小姐踏进双月楼。是因为这园有她亲手栽种的花,还是她反感於郑家小姐的刻薄?还是,她根本就讨厌看到她和少爷亲近的模样? 最近她感觉郑家小姐根本配不上少爷,但这样的念头又令她觉得自己心胸狭隘,她根本是有私心┅┅ 上官耀凝望着她清瘦了的脸蛋,聆听着她关切的话题,眸底有了狐疑,“你今晚怎么了,为什么一再提起她?” 幸好夜色遮掩了她的脸红和心虚,但她还是垂眼避开了他的审视,并且轻轻推开他,与他保持一臂的距离。 “我既做了老夫人的孙女,她关心的事我自然多少也应该担待些。”即使身子未痊愈,可也不损她“装蒜”的本事。 “女乃女乃关心她的孙媳妇进门是否会住在双月楼?”上官耀一点都不含糊的点出她的语病,祖母可是从来不管这等小细节的,她休要随口诓他。 她一愣。少爷何时变精明了? “老夫人关心你何时才要将郑家小姐娶进门呀。”她还是理直气壮。 “可她不会过问郑家小姐住哪儿。”他瞅着她闪闪躲躲的眼神,多日来阴郁的心情终於有了一丝愉快。 棠昱琋一时语塞了,满满的心虚和在意教她编不出藉口来。 “好┅┅好,我承认这是我想知道的,我┅┅我在这儿种了花,我担心她若住进这儿可能会破坏了我的花园,还有┅┅还有┅┅”还有什么?怎么她居然脑袋钝了? 银光洒落一张特别俊逸迷人的笑脸,“还有什么?” 棠昱琋有些恼怒地蹙眉。 上官耀却在这时候突然拥住她,并且在她错愕的眼光下噙住了她鲜女敕可口的小嘴。 “少┅┅” 她抗议的声音全让他火热的唇舌给吞了!病弱的身子在他紧紧的拥抱下就连一丝挣扎的空隙都没有┅┅ 她的身子、她的唇被少爷控制,可她的心、她的脑子应该还管用吧?为什么她渐渐觉得连她的理性、她的感情都倒向他┅┅ 她讶异的惊觉她没有反抗少爷的念头,甚至┅┅ 甚至喜欢他的亲吻!是夜的关系? 是迷人的月色迷惑了她?她的心顿时热烫,整个身子都在他的搂抱下沸腾。 他拥吻着她甜美的唇,吸吮她热情的丁香舌,直到两人几乎窒息,他才缓缓的抬头。松开她,他深情的目光却充满迷恋地凝望她。 “琋儿┅┅” 她低眉垂眼,粉颊滚烫,呼吸乱了,整个思绪更乱纷纷,什么也无法想、无法思考,若要任着她现在的感情奔流,她毫无理智的只想再投进少爷怀里┅┅ 这个念头吓坏了她,羞死了她,她┅┅她一个黄花闺女,居然生出这么不知廉耻、不洁的私欲── 到现在她才不得不对自己承认,这么久的朝夕相处,她其实早已经爱上少爷┅┅是因为身分悬殊、因为他已订下亲事,她一直压下这份感情,从来就不让自己去想,甚至还拿向二爷做仰慕对象欺骗自己、欺骗少爷。 但,如今对自己坦白,为她带来的只有更多的烦恼和懊恼。她不能做他的妾┅┅ “琋儿,我想┅┅” 不,不能教这份不该有的感情继续发展!她抚着胸口,脸色一白,突然倒进他怀里。 “琋儿!”他搂住她虚弱的身子,也不管还有话要说,马上拉起她的手诊脉。 她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松一口气。 “奇怪,这两天伤势都未有好转的迹象,是药方不对?”上官耀狐疑,一再为她把脉。 见他困惑不解的神情,她低下头低喃:“┅┅苦了。” “你说什么?”他拥紧她,关切的眼眸凑近她。 她瞄他一眼,“┅┅太苦了┅┅喝。” 他迷惑地凝望她垂眼敛眉的模样,“你在说什么?” 棠昱琋最后只得把脸迎上他,不太耐烦地噘起檀口,“药太苦了,我不想喝,所以倒掉了。”上官耀一怔,眯眼瞅着怀里的人儿,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药太苦,你不想喝,所以倒掉?” 棠昱琋攒起柳眉,“干嘛重复人家的话。” 上官耀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这个一向机灵聪颖、懂事明理的丫头,这个脑袋清晰、能对人晓以大义的丫头,居然告诉他──药太苦,不想喝,所以倒了!她居然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还义正辞严! 一想到她一点也没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她根本不在乎伤势加重,而他,早上为她看诊,夜晚还要过来看她的情况,每天担心着她的身子┅┅上官耀额际冒了几条青筋,嘴角却挂起了迷人的微笑。 “你倒了几帖药?”她怎么┅┅全身莫名地生冷? 第九章 这一早,朝霞晴作雨,湿气晓生寒。 “香蓝,怎么回事?”怎么药才端进去马上出来了,连门都关上?香晴刚从老夫人那你过来。 “不知道,少爷把汤药接过去便要我出来,还要我把门带上。”香蓝脸上写尽了遗憾,她还真想留在房内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呢。 香晴瞅着紧闭的门扉,月白脸里不免生忧。她看得出来少爷很喜欢你,但他早晚都要将郑家小姐娶入门的,若要让你做妾┅┅┅她该不该让少爷知道,你为了柔儿的事,把郑家小姐给得罪了,当时碍着她未嫁过来,不好自诋声誉,又知道你是老夫人的宠婢,才没有找你麻烦;日后她若进门,香晴想,以郑家小姐的个性,绝对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床榻上半躺的人你一袭白绫罗,胸前垂着白润似圆月的玉佩,发如黑云直直披落,玉颈赛白雪,女敕脸似桃花,眼如晨星┅┅只是神色含怒,眉眼间另添一番炯炯生气。 上官耀端着碗往床沿坐下,他一袭锦袍绣白凤,足上也是绣凤锦靴,坐姿似龙盘,俊目含笑,神色自若,一身风流气。 他把药含了一口,便凑近一张玉颜,揽抱着她,覆上她薄软温热的朱唇,缓缓把口的药汁哺入她口中,令她一口一口吞下月复中,也不理她气红了脸、瞪凸了凤眼,直到药尽入她月复中,他才满意地放下药碗,却依然搂抱着她不放,脸上尽是得意春风。 “原来要这样你才肯乖乖把药喝了,应该早早告诉我才对。”难得她“肯”如此顺从任他摆布,把握机会,他又亲了下芳唇。 棠昱琋动也不动,任由他搂,任由他亲,看似乖巧,但眉眼间却完全不是这回事,她恨不得眼光能放火,直接把他烧成灰。 上官耀瞅着她,展现迷人的微笑,“解穴之前我先告诉你,现在不管你心『想』什么,最好都不要『付诸行动』。如果不会讲感谢词,那就『免开尊口』。知道吗?” 劝告完毕,他便在她身上点了一下,她僵化的身子一下子能动弹了。 棠昱琋又恼又气地推开他,“你这个色┅┅” 上官耀微笑地凝望着她,那俊脸迷人,丝毫不见一丝威胁,手中书画扇子一扬,便徐徐生风。 他倒是落落大方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连插个口都没有。 色鬼,风流鬼,动不动就爱亲她,混帐,下流,无耻,手段卑鄙,不是君子,土匪!棠昱勉强管住自己的嘴巴,倒是那双凤眼满满是控诉和责难。 “别再瞪了,都快成斗鸡眼了。”他依然坐在床沿,笑容不止,倒很喜欢就这样看着她。 她别开脸,一会你用白眼睇视他,“老夫人有句话,『风水轮流转』。” “拭目以待。”他扬起嘴角。 哼,等你娶了郑家小姐,就是“报应到了”!棠昱琋心里愤喃,但一想起这件事,什么愤怒、恼火全都化为烟云,剩下的是满满的忧虑和烦恼┅┅ 瞅着她顿时生白的脸色,他止住了笑,“你,胸口又痛了?” 她抬眼凝望少爷关怀的神色,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暖意和酸楚,少爷风神俊雅,文才天纵,又允文允武,连医术都懂,可谓全才,可怜她无福无德,不能与他匹配┅┅ “少爷,若是有来世┅┅有来世┅┅”有来世,她但愿多积些福德,只望能与他配对,不求富贵,但求白首偕老。 “你?”来世如何?为何不说了?他迷惑地凝望她。 她紧紧地咬红了下唇,瞅着他摇头不语。 门外香蓝敲了门,“少爷,向二爷来探病了。” “二爷来了?”棠昱琋闻言,暂抛愁绪,登时眸底生光。 上官耀望她一眼,紧紧蹙眉,“你很高兴他来?” 棠昱琋一愣,望着他若有所思。 上官耀很快的离开床沿,走出内房去开了门,出乎意外的,向非玉没在楼下,已经等在门外。 “老二┅┅”更教他一时语塞的是,从不将喜怒形之於外的向非玉,眉眼间居然透露担心。 “你的伤势如何?”向非玉从古缙那你得到消息,便在回长安途中又赶了过来。 “疗养数日,已无大碍。”上官耀狐疑地瞅着他,“老二,你不是已经在回程途中,为啥要事折返?” “单纯为她受伤回来。”听闻棠昱琋无大碍,向非玉这才稍微安心,“老五,我要见她。” 上官耀目光转为深郁,挡在房门前的身躯有些沉重的移开,“请。” 向非玉走进内房,上官耀跟在身后。 “二爷,您来了。”棠昱琋见着他便一脸微笑。 上官耀攒眉,脸上更是一片灰色,直想将她甜美的笑容抹去,更教他恼怒的是,她灿眸只有向非玉一人! “你┅┅”向非玉仔细看过床榻上的人后,这才有微笑,“你已经好很多了?” “嗯,多谢二爷关心。”棠昱琋见着他,不知为什么总有一股亲切感,自然的,他仍然是她仰慕的对象,“二爷,您请坐,我请人给您倒茶。” “不忙。”向非玉转向上官耀,“老五,我有事想单独与她谈,可否请你暂时避一避?” 棠昱琋迷惑地望着向非玉,然后偷偷瞟向上官耀,见他神色阴郁,眉间紧锁着不悦。 “有什么事我不可以听?”他低沉的嗓音见冷。 向非玉望他一眼。 棠昱琋赶紧开口,“少爷,我知道这是你的房间,你爱留便留,我和二爷到外面谈。”说着,她掀被就要下床。 “你!”上官耀知道她是有意的,气得两眼冒火,转身走出内房。 棠昱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垂眼轻轻一叹。 向非玉始终观察着两人,将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看得一清二楚,他却视若无睹。 棠昱琋好不容易从少爷身上拉回心思,这才抬起眼光,“二爷,您有何事与我谈?” 向非玉在床榻旁坐下来,凝望她好半晌,“你可还记得平郡王府?” 棠昱琋神色一僵,眸底掠过惊疑,只望住他,没有言语。 瞅着她的眼,他知道她记得,“别怕,不再有人追杀你了。” 她倒抽一口气,眼光更是惊骇,“为什么你┅┅” 他的眼光始终柔和,声音轻缓地道:“最后一次见你时,你才五岁,你从来不肯喊我一声哥哥,还记得你怎么唤我吗?” 棠昱琋心底有了起伏,是喜悦,是惊讶,是不敢置信┅┅是他吗?对他的记忆只剩下模糊的身影,只记得曾经有一个待她亲切、时时对她笑、陪她玩乐的┅┅她的眼眶红了,热泪模糊了焦距,“你是┅┅玉?” 向非玉微笑,点点头,“你长大了,容貌与沈姨娘相似,去年初次见到你时,便觉得熟悉,只因京城有事必须回去处理,才暂缓查证。前一阵子再返扬州,拜访了你的姨母,她已将原委说明。” 她擦去喜悦的泪水,眼底闪烁着欢愉,心里仍然有满满的惊讶,“这么说┅┅你前次来已知我是┅┅ “是的,前次来已知你是吾妹。不瞒你,家母已在数月前过世了,京城因此还有些事需处理,本想待琐事处理完毕再来接你回京,未料却因此害了你。”向非玉面露悔色。当时若直接带她回京,她今日也不会受伤。 而对於他的母亲──皇上的亲妹妹过世,他从小由她娘养大,一年与母亲只见几次面,他的母亲是一位极冷淡、极高傲的公主,母子俩既无太多亲情,如今还能有多少哀色? 就因为他母亲冰冷、高傲,成为平郡王妃后与夫不睦,造成平郡王专宠爱妾沈娘,公主自视甚高,不愿降低身分与一名小妾计较,可怜她又是一位妒心极重、城府极深的人,终日含恨郁结、心有不甘┅┅ 未几年平郡王中毒而亡,不幸死於沈娘房中,沈娘警觉到遭人陷害了,立刻将年仅五岁的女你交给贴身女婢云你送出府去,自己悬梁自尽。 平郡王妃本欲将沈娘慢慢凌迟,以泄心中恨,知道她轻生,郁恨难解,自然心有未甘,便派人追捕其女,结果只得云你自杀身亡,其女不知去向。 一切事向非玉完全晓得,当时年十一,未能保护同父异母的妹妹最是遗憾。 “你是玉┅┅怪不得我对你总有一股亲切感,原来┅┅你竟是玉,我的兄长┅┅”她的生母沈娘从小就给别人做养女,所以平郡王妃并不知道她还有一个亲妹妹,沈娘就是托云你将她交给亲妹妹,就是她现在的娘,她的姨母。 而云你为了断绝平郡王府找到她的所有线索,为了保护她,竟选择自杀一途。 当时虽才五岁,她却一直知道,她这条命是云你的牺牲换来的┅┅ “你,这几年来为兄四处寻访,就盼能得你芳踪,兄妹团聚。此次赶回来,心里便已决定要接你一同回京。”向非玉握住她的手,凝望着热泪盈眶、嘴角却扬着笑容的妹妹,眼底尽是柔和喜悦的温暖之色。 “回京?!”棠昱一听,当下错愕。 “自然,你乃我平郡王之妹,金枝玉叶之身,岂能再委身为婢。至於棠家於你有恩,便是我的恩人,为兄自会有妥善安排,不必担心。我也会重新将云你厚葬,一切都交给我,你只管同我回京。”向非玉望着她,诚挚地说。 “可是┅┅”如此突然,她想着少爷若知晓,将有何反应,他会允她离去吗? 而她,心中满满是少爷的影子,这时要她离去,她怎舍得下┅┅ “你,莫非还记着家母所为?如此为兄愿代为致歉,逝者已矣,望你看在为兄的份上┅┅” “玉┅┅哥哥,你别误会。娘常告诉我,我生母有遗言,就是不许我恨平郡王妃,她说王妃也是一位可怜的女人┅┅上一代恩怨,她不许我记,所以我从来就不恨王妃,何况我还知道她是玉的亲娘,我一直就记着你对我的好,我不恨。”她现在的娘,也是她的姨母,是一位开朗直爽的妇人,与她一起生活,她是获益良多。 “如此,你还有何虑?”向非玉直瞅着她,一双眼像是洞悉了她的心事却不揭穿。 棠昱琋低下头,沉默了良久。 “老夫人不久前才认我做孙女,而且┅┅有位高人指点,到明年正月初一之前我必须跟随在少爷身侧,才能助他摆月兑大劫。”对,她若离去,少爷若有不测,那── “玉哥,我这时候若同你回去,实在对不起老夫人,她老人家必会相当担心少爷的安危,所以请给我时间,直到明年正月。” 向非玉凝望着她半晌,“你,你需知道,他已有未婚妻,除非他解除婚约,否则我不允许。” 棠昱琋教人看穿了心事,粉脸上一片绯红。“这我知道。” 向非玉颔首,“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答应你留下,但有一条件你需遵守。” “条件?”她暗忖,肯定是与少爷有关,大概就是要她和少爷“保持距离”,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他这做哥哥的若知道上官耀早已看过她身子,还亲过她┅┅不知道要怎样了结? “你在这还要待四个月左右,伤势痊愈以后必须待在府内,不许再与老五出门,你可遵守?”向非玉相信申屠无客会再找上上官耀,而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再有危险。 除非少爷不出门,否则怎么可能做得到?她现下在老夫人的眼中可是少爷的“保命符”。棠昱琋为难地攒起眉头,却知道她若不遵守条件,向非玉一定不准她留下┅┅不过,反正阳奉阴违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 她扬起嘴角,点点头,“不成问题。” 向非玉微笑,“见你伤势无大碍了,我先回京将馀事办妥,明年正月准时来接你。在我走之前,会交代老五好好照顾你。” “玉哥,我想托你一件事。”棠昱马上说。 “哦?” ※※※ 送走向非玉后,上官耀马上进入内房,走近床榻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才一转眼,她拖着病体又去了哪里? “琋儿!”他往前房去找,楼阁上几个房间全找遍,连两个丫鬟都不见踪影。上哪去? “琋儿!”他下楼,在前厅总算看到一个丫鬟,“琋儿在哪?” “回少爷,她正在侧院那你看鱼呢。”香蓝巧笑倩兮,果然不出琋儿所料,少爷这会儿正在找人哩。 上官耀狐疑地瞅她一眼,大步走往水廊。 雨刚过,天作晴,阳光出了云层,照得水面波光,水廊上有顶遮,地下还算乾爽,不过连接出去几弯曲挢以天为盖,就难免湿滑了。 他望尽水廊不见人影,走出曲挢,目光在前面一处凉亭那你停住了,他很快的往凉亭而去。 这亭台建在湖面上,三面坐台都围上了曲栏杆,方便休憩观鱼之用。 棠昱琋以手为枕倚着曲栏杆,低首垂眼凝望着湖中大大小小色彩缤纷的鱼儿,有黄、有红、有白,还有黑,嗯┅┅这白的像玉哥,黑的像黑,红色是古缙的颜色,至於她家少爷┅┅她攒起眉头,接触的时间愈长,对这个人的感觉就愈复杂,实在难以厘清他像什么颜色┅┅ 一面走来,他的目光始终不离她,渐渐接近,看清她的侧颜,她正专心看着鱼儿,优美的倩影吸引他缓下步伐。 “少爷。”香晴发现他,马上福了一福。 这一声呼唤,同时打断两人的冥思。 上官耀走过来,棠昱琋转过脸来瞅了他一眼,又把眼光转回湖面。 “你退下。”上官耀吩咐。 “是。”香晴忧心地多看一眼琋儿,这才欠身退下。 凉亭忽然变得安静,偶尔闻得鱼出水面的跳跃声,没多久又是一片沉寂。她眯着眼望着潋滟水面,心思却不在这上头了。 “你们谈了什么?”上官耀靠近她,几乎衣裳相碰。 “我和谁?”她没回头,明知故问。 上官耀深深的敛眉,“老二。他为什么要单独和你谈?” “你没问他?还是他没说?”她轻抚额际的发丝,眼光彷佛着迷於映着波光的水面,久久不离。 “我没问,他也没说。”上官耀贴近她身旁坐下来,“告诉我。” 她终於抬起目光凝望着他,“我记得你曾经有意作伐,要把我许给二爷。” 他的心猛地一刺,喉咙像梗着了什么,“他到底跟你说什么?” 棠昱琋望着他沉郁的神色,其实心里也不好过。 “二爷说,要带我回京城。”才说完,她又低垂眼光,短暂一瞥他骤变的脸色,已够教她难受。 “你怎么回答?”上官耀屏息等待。 “我说,待明年正月。”她的声音转轻转低,已有一丝不忍。 上官耀紧紧握拳,指关节全泛白了。“什么意思?” “老夫人毕竟待我不薄,我今日若离去,必令老夫人忧心少爷的安危,所以才对二爷说要待明年正月。”她抬头看向远处重重杨柳,刚洗过新雨的杨柳叶在阳光底下像镀了一层金粉,闪烁着光艳。 “待明年正月!”上官耀气愤无比地抓起她的手,眼底更似火烧,“你居然敢允!”他突然抓她,且力道还不小,够留下五爪痕了,棠昱琋着实吓一跳,料到他不会有好反应,却想像不到他竟会气得整个人几乎着火! 她该不会“玩火自焚”吧?这座湖正好毁尸灭迹。 这下她可笑不出来了,连心底忍不住的偷笑这会你都消失无踪。 “我有什么不敢允?或者你要把我送给四爷?这也是你曾说过。”这些男人,爱的时候便当宝,不爱的时候当她是草。敢情以前在他眼中还是一株碍眼的杂草,就时时想把她送人。 上官耀瞪视她许久,似乎从她眼中寻出什么,一团火气消了许多,手也松了。 “还在为以前的事生气?” 棠昱琋凝睇着他,知道他心想着什么。“少爷,你若以为我是记恨前尘往事,才捉弄你、诓骗你,那你想错了,二爷的确说过那番话,而我也真真确确给了他承诺。” 她这话无异又惹起一团火,上官耀又握紧她的手,同时还环住她的纤腰,将她紧锁怀。 他紧紧的咬住牙,从齿缝迸出满满的嫉妒,“你明知道我对你┅┅你知道自己只能属於我,你是属於我的!你忘了吗?” “少爷,忘的人是你,你显然忘了你已经订下一门亲事。”在他的紧搂下,她贴在他身上,胸脯紧压着他,教她一阵脸红,又推他不开。“你┅┅你显然也忘了,我胸口还有伤。” 上官耀一怔,稍微松手,却不让她月兑离怀抱,紧瞅着她,“郑家的亲事非我所愿。” 棠昱琋轻攒柳眉,“纵非你愿,她终是你妻。你要我做什么?你的妾?” 从她的话语中感觉到一股很浓的酸味,上官耀一阵讶异,最后几乎失笑。 “我明白了。你给我时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的口气柔了,嘴角也扬起笑意。 搂抱着她的大掌在她身上温柔地抚模,她几乎很难将他推离,却依然硬下心肠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她从坐台猛然起身,虚弱的身子因此一偏,她及时扶住栏杆,又推了他伸过来要扶她的手。 “少爷,你太天真了,上官家与郑家结亲之事满城皆知,你家是富豪,郑家也是名门,要退亲是断然不可能的。你肯,老夫人不肯,郑家也不肯,两家在地方上都有名望,谁也丢不起这个脸。你要给我交代?要如何给?” 上官耀沉吟了半晌,“你知道我延迟亲事的原因,事情若属实,我自有理由退亲。” 棠昱琋才往离他两尺的坐台缓坐,将身子往曲栏杆倚,听得他的话,睁圆了眼。 “这怎么可以,若果真有其事,郑家小姐何其无辜,你怎能落井下石,还将她弃?”此时那位小姐为人如何且不管了,他若如此无情无义,那真是她看错人了,也不必等待明年正月,眼下就可以远离扬州! 上官耀直瞅着她不悦的神情,心中也不乐。“你不高兴我娶她,又不肯让我弃她,究竟你心里怎么想?或者都只是你的藉口,你根本想随你的二爷离去!” “你──”棠昱琋紧紧抓着疼痛的胸口,这次真的动怒了。“没有错,我本来就已决定要随二爷回京,根本不曾想过要留下!” 她想的只是仅仅占他四个月,便将他还给郑家小姐;她想的是四个月之中什么也不想,就只想与他恩爱,反正她的身子早已给他看过,这生她也不想嫁与他人了。她本甘心当他四个月的情人┅┅如今看来,他们就连四个月┅┅也不成了。心里淌着满满的酸楚,她却隐忍着,即使眼眶红热,也不让泪淌下。 上官耀瞪着她,心里一阵疼、一阵冷,不知道她是说气话,还是当真?即便是气话,这会儿他也无法忍受! “随便你!” 他起身,很快的消失在曲挢那端。 她终於淌下泪┅┅谁教她曾得罪郑家小姐,谁教她偏是妾室所出,又教她娘死於非命┅┅她发过誓,宁做歌楼女子,也不做他人妾! “少爷┅┅”他向来心高气傲,这次┅┅谅是修好无望┅┅ 第十章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长江彻底枯。白日叁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谁┅┅谁在念┅┅是谁在念┅┅为什么每次总在她梦中念给她听? “┅┅要休且待青山烂┅┅直到长江彻底枯┅┅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棠昱琋张开眼,往床沿一望,“香晴?” 香晴一见她醒来,马上将手中素绢放下。 “你,昨日一定累坏你了。”她笑道。 昨天是老夫人为祝贺她身体痊愈,同时将她以上官家小姐的身分介绍给亲朋好友,特开宴席宴客的日子,一整晚周旋於对她道贺、巴结的宾客之间,令她静养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痊愈的身子差点要吃不消。 窗外烈阳高挂,原来她睡得这样晚了。棠昱琋起身。 “香晴,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话?”是她睡得迷糊,或是梦中声音? “哦,那是我在念一首情诗。”香晴微笑。她打小就喜欢学字,是女婢中唯一会读书写字的。 棠昱琋才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闻言一怔,“情诗?” “嗯。”香晴将诗重新念了一遍,一边帮她梳头,一边为她解说诗意,“所谓『青山不老,绿水常流』,所以才说『要休且待青山烂』、『直待长江彻底枯』,青山不老不烂,长江源源不绝,是谓爱情永恒不变。『水面上秤锤浮』,有句话说『秤锤虽小压千斤』,这千斤之锤自然浮不出水面。『白日叁辰现』,叁辰即叁辰二星,此二星此出彼没,是不碰头的。再『北斗回南面』也是指其不可能。『且待三更见日头』,三更之时,夜色正浓,哪能见得日头。这全是用来强调爱情的天长地久,对恋人的坚贞不渝所发的誓。此诗写得情真意切,激情倾诉,又不失美意,我很喜欢,所以便把它抄在绢子上了。”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棠昱琋眼眶一红,内心起伏激烈,体内涌起一股热流,她心已经有所觉┅┅ “你在哪你抄的?”她的声音有些颤动。 香晴瞅她一眼,微笑道:“少爷的书房。有一次我去整理,发现一叠纸上全写着这首诗。你,你猜得到少爷这首诗是为谁写,是吗?” 香晴本不欲撮合他们,就担心琋儿日后受罪,可连月来见她面色无光,异常消沉,实在已经不忍看下去。且不管了,总得先顾着眼前。 棠昱琋垂下灼烫的目光。从两个月前她和少爷在亭台闹得不愉快以后,他便几乎在藏书阁中隐居了,昨日纵然老夫人特别吩咐,他也未出席宴席。 可这首诗她应该是最近才听到的吧?有好几个夜,她都听到一个深情的声音,她知道是他,就因为知道是他,她才会以为自己在作梦┅┅ 不是梦,他原来总在夜夜来看她,是吗? 他不生气了?可依他的性子,一定拉不下脸┅┅棠昱琋想到他每晚都坐在她枕前瞪着她着恼┅┅她缓缓扬起嘴角,展现甜美迷人的笑容。 两个月来阴霾重重的凤眼,如今守得云开,这时显得特别光明璨亮。 都不知道,少爷原来对她这样深情。 “好美的鸳鸯白玉。”香晴发现梳妆台上,凌罗巾上放着一块挂胸白玉。 “啊,昨天沐浴之后忘了戴上,难怪觉得哪里不对。”从甯采笙给了她这块白玉后,她除了沐浴时拿下,就连就寝也是不离身的。“这是义姊送我的彩凤白玉,说起来我也才见过她一面。” “彩凤?怎么刻着鸳鸯的玉佩却叫彩凤,其中有典故?”香晴正在为她梳双鬟,一边又多瞧一眼玉佩上的图腾,有些好奇地问。棠昱琋一听,这才把正想着少爷的心思收了回来。 “鸳鸯?不是彩凤吗?”她拿起玉佩仔细瞧了瞧,这才发现甯采笙给她的彩凤白玉,居然彩凤飞去,游来了一对鸳鸯?!这┅┅岂有如此荒谬之事!“怪了,明明给我时是吉祥彩凤呀,我还看过,就不是这对鸳鸯┅┅”脑中灵光一闪。 “彩凤化鸳鸯?这怎么可能,该不会是你记错了?”香晴微笑,在她发上插一对蝶形钗,这叫彩蝶舞云中。 “不是我记错,是┅┅”有人换了。谁呢┅┅她应该知道,还能有谁? “你?”香晴瞅着发愣的她。 她撇了撇嘴角,红唇开似桃花艳。“香晴,你帮我一个忙┅┅不不,这件事应该找香蓝,香蓝人呢?” “到厨房去拿点心了吧?什么事我不能帮忙?”香晴狐疑地瞅着她。 “你不适合。”凤眸尽是狡黠,桃花颜上更掩不住促狭光芒。 香晴一见琋儿这副久违的模样便知道,不晓得哪个人要倒楣了。 “多谢你将我排除在外。”香晴光望着她“迷死人”的笑容就忍不住在心拜佛,这种“狼狈为奸”的事,的确是香蓝适合,谢天谢地。 ※※※ 唉,何必一到秋时节,便要埋怨落叶纷飞呢?须知,许多事情的发生都是春天惹来的啊。所以说,不必怨摇落,多事是春风。 “不是认真的吧?”香蓝攒着柳眉,连她都觉得这不是好计,弄假成真可不是好玩。 本来凝望着湖中的片片枯荷,正在蹙眉,棠昱琋闻言转头。 “自然认真不得。香蓝,我这条命系在你一张嘴上了,你可要为我卖力些。”棠昱琋合掌对着天拜了两拜,“这一闹”可关系她的性命,玩笑不得。 “行啦,我这方面可以安,不过少爷那里┅┅我可不敢保证了。”香蓝够义气,胆子也够大,但是胆子再大也不敢玩一条命吧?这会你她也还犹豫。 “你,我看先找福伯过来好不好?万一少爷那里┅┅也好照应。”香晴一张玉脸已经有些白,三人之中就她最胆小,到现在她还是不赞成琋儿如此“玩命”,可任她说破嘴也阻止不了,没辙,只好退而求其次。 “香晴,你要找了福伯来,摆明是『不打自招』。别把少爷当傻子,他脑筋一转就知道了,到时候咱们三人都要死得难看。”棠昱琋瞧瞧自己的衣裘, 一袭低胸白绫罗,外罩浅黄碎花薄纱,腰系浅黄丝绦,彩凤绣鞋┅┅会不会穿得太单薄?可平常就这么穿,眼下要多加一件衣服,也怕要惹来起疑┅┅还是只能求天保佑,别教她得不偿失才好。 “极是。既然要做,就要做得神知、鬼知,人人不知才好,我可不想被少爷剥去一层皮。”香蓝两手摩擦着双臂,想起若被少爷知道了的下场,便打从脚底生凉。 “香蓝,你,你们还是打消这主意好不好?”香晴是怎么想怎么不妥。 两人对看一眼,同时对香晴摆了摆手。 棠昱琋说:“你回屋等着。” 香蓝说:“免得碍了我们。” ※※※ 倘若有人问,秋意竟如何?他便要说,故人不可见,寂寞平林东。 “秋心”所见点点“愁” “不好啦┅┅不好啦┅┅”隐约的喊叫声传进藏书阁。 上官耀立在窗前,正凝望窗外一片萧瑟景物出神。闻声,一时难办真假,立刻收心静听──“救命啊!落水啦!琋儿投水了!快来人啊──”那是几乎要扯破了喉咙的求救声。 “琋儿?!”上官耀整个人彷佛被当头泼下的冰水惊醒,全身一震,心脏几乎停了,白着脸冲出藏书阁。 “天啊!琋儿快沉了!快来人啊!”香蓝一边对着藏书阁的方向叫着救命,一边忙着看湖水中的情况,真是愈看脸色愈白,少爷怎么还不出来,再晚琋儿当真要沉了!她不谙水性啊,死了!“琋儿,你撑着点,你可要撑着点啊!”别害死我了! “琋儿!”上官耀边奔向湖畔边张望,湖面上他的心系人你浮啊沉沉,险象环生。 他的心脏要被吓停了!连忙一纵身,又飞又跃,再施一招蜻蜓点水,及时赶上拉住了她仅浮在水面拍打的两只手,又飞身将她带离险境,稳稳站上了曲挢。 才一眨眼的工夫,香蓝根本来不及揉揉眼睛,看是否自己眼花了。她凸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惊愕地愣在那你。少爷会飞?! “琋儿?”上官耀紧紧的拥住她冰冷的身子,对着她发白的脸,口覆上她┅┅ 不一会你,从她口中吐出水来,她缓缓转醒,总算张开了眼睛,“少爷┅┅”上官耀这才松弛了紧绷的神经。 她的身子湿冷,薄纱浸了水变得透明,皎洁如白雪的肌肤从颈项到胸口可轻易窥见,低胸白绫罗贴着身子,浅浅映出里面的亵衣。上官耀紧紧的攒起眉头,目光更见深郁,很快拦腰将她抱起,快步回屋。 香晴假装刚从门口进来,佯问:“怎┅┅怎么了?” “快来帮她把衣服换了!”上官耀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阁,直接将她抱上床榻,不假思索就月兑掉她身上湿淋淋的薄纱,又要动手── “少爷。”棠昱琋红着脸,制止了他。 上官耀瞅她一眼,便转过身去,“你帮她换,我到房外等。” 说完,他走出内房。香晴先松一口气,低声对着琋儿抱怨,“可吓死我了。”棠昱琋却扯起嘴角,秀脸还苍白,笑容却灿烂,“不是成了吗?” 香晴可不以为然,看少爷吓白的脸色,“灾难”才要开始呢。 “快换衣服吧。”其实衣服早准备好了。 衣服换好后,香晴去把门打开,让少爷进来。 上官耀在门外愈想愈恼火,等到为她把过脉,开了帖补身怯寒的药方,让丫鬟出去后,才对着她咆哮。 “你最好要有理由说服我!”无端端的落水?还是自杀?她最好能说出绝佳的理由来平抚他到现在还悸动不已的情绪。 “少爷,你可别以为我自杀,我还没那么无聊。”半躺在床榻,她烦恼着一头湿发,这要擦乾可不容易,这一点是失算了呢。 上官耀眯眼凝睇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想到刚才她几乎沉入湖中的惊险画面,他的头皮都还凉着,她倒是很悠然,还能说笑? “不是自杀,那敢情是有人推你?”显然为她担心是多馀! 怎么这样嘲弄人?!棠昱琋掀起白眼扫视他。等会你教你内疚到死! 她轻轻地攒眉,神色间带着一丝迷惑和不解,“少爷,你还记得笙姊送我的彩凤白玉吧?” 上官耀一怔,脸上很快的掠过一丝不自在,倒也教棠昱琋轻易捕捉到了,垂下的眼眸随即闪过促狭的光芒。 “突然提这做什么?我是问你怎么落水!” 啊,他心虚了。一张秀脸因此更加无辜的展现困惑不解,手掌在他面前摊开,“刚才在曲挢那里,我想念起笙姊,便看着她送我的这块白玉睹物思人。不料,我仔细一瞧,原来彩凤居然化做鸳鸯了,我吃一惊,手一滑,玉佩便掉入水,我一时心急,担心失了它对不起笙姊,没有多加思索就往水跳。『都是』这块莫名其妙的白玉,我『都是为了它』才连喝了好几口水,差点把鱼也给吞了呢。少爷,你给我瞧瞧,怎么这上面的彩凤成了鸳鸯了?我该怎么向笙姊交代啊?”最后这无辜又迷惘的口气可就更加甜美了。 上官耀浓眉深锁,不想是自己掉换的玉佩为她惹来这一场祸┅┅想她身子才痊愈,今日又因他的关系害她落水,他心的火气顿消,眉眼间添了一抹内疚。不应该事前没告诉她,本以为她不会发觉┅┅ 他沉默好半晌,终於才说:“采笙给你的白玉,在你被击中一掌当时已经碎了,我想你会难过,才找了这块形状相似的白玉取代。” 唉,她想也是如此,可不应该瞒着她嘛┅┅ “原来这块玉佩是少爷的┅┅”她蓦然低垂眼睑,将手上的玉佩递还给他,“既然彩凤白玉已碎,我只得向笙姊说明。真相既明,鸳鸯白玉自当归还少爷,多谢少爷好意。” “给你了,只管收下。”他口气相当不悦,明知道她不知他给这玉佩另有含意,不知者无罪,但仍忍不住要生气她的退还。 “那不行,鸳鸯向来有成双成对的意思,万一郑家小姐知道你送了我鸳鸯白玉,那是会引起误会的,不妥。”见他不为所动,她把白玉搁在床沿。 上官耀眼一眯,“你还不知道?” “咦?”会有什么她还不知道? “婚约已经解除了。”他两手交抱,眯眼凝睇她脸上的变化。棠昱琋讶异又错愕,眼底不由自主的着亮,在她来得及掩饰之前,早已被上官耀透视得一清二楚,他的嘴角瞬间扬起。 “很高兴你还喜欢这则消息。” 那有如娇花拂水的容颜顿时双靥添红,可她却噘起檀口,“如此大事,怎可能没半点风声?” “怎么我解除婚约,你视为『大事』?”他口气又是充满嘲讽。 棠昱琋白他一眼┅┅眼前不是计较琐事的时候,不与他斗气。 “少爷,解除婚约是你提起?”她对整件事的经过有必要了解。 “已经不关你的事吧?”既已做了选择,何需再关切这事。 棠昱琋瞅睇他。已经两个月了,他还在生气啊? “你明明知道我那日是说气话。”这次可是看在他那首情深意浓的诗的份上,她才肯先讲和,这事晚一点可得让他知道。 上官耀凝望她又羞又恼的窘态,听她肯说心里话了,心底已经开朗。 “这是你对我的告白吗?”他的眸底闪过诙谐的光彩。 棠昱琋皱起眉头,忽而眸光一闪,展现迷人笑颜,“这哪算告白呀,真正的告白应该是┅┅嗯,比如有人说什么『要休且待青山烂』啊,还有那个『直待长江彻底枯』啊,什么『秤锤浮水面』、『三更见日头』┅┅少爷,这才算告白吧?” 上官耀闻言色变,得意的笑容在他脸上并没有维持太久。 “为什么你知道?”他是每夜来看她,为了看她的伤势,他也都点了她的昏穴,她不可能醒来,更不可能会知道他── “少爷,你没听过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脸上的笑容可赛过春花了。 上官耀白她一眼,没一会你也扬起嘴角,“可在这之前,是你先对我告白的,我不过是回应你热情的誓言。” 棠昱琋狐疑地瞅着他,“少爷,你脑子『恼』坏啦?我几时发过什么热情誓言来着?” “要我念给你听?” “你真有词才念。”她才没有呢。 “怕我念了有人不敢承认。” “女子汉大丈夫,有我便认。”她昂起下巴,还真有一点气势。 上官耀攒起眉头睇她,“只听过男子汉大丈夫。” “少爷,你真罗唆,说是不说?”她可还记着要问他如何解除婚约的呢。 “你听好了。” “说来。” 上官耀扬起嘴角,还特地学了她当时的语气,“上邪『啊』,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有是没有?” “┅┅有。”棠昱琋板起脸瞪住他,她当时就知道有鬼! 上官耀笑起来,“是吧,你都说了山无陵,江水为竭,天地相合,才肯与我分别,如此热情,我总得对你有所回应。” 棠昱不停地对他瞪着白眼。可恶,居然欺她不识字!往后定要教玉哥教她识字! “你『天打雷劈』!”居然骗她! “你想这么早当寡妇?”他笑起来,在床沿坐下。 说得也是,不能随便咒他,可关系到自己的幸福。老天爷,就当她没说,童言无忌。 “算了,我不与你计较。”她可是很宽宏大量的,“这下你可以说,到底怎么解除婚约的吧?难道┅┅郑老爷真的决定与李勾结谋反?” “古缙的人拿到了他准备给李的书信,不过,信还没有到李手中。内容虽然没有清楚表态,不过一旦李兵败被抓,他曾与李有书信往来,少不得也要满门抄斩。”瞅着她杏眼圆睁,彷佛在怪他落井下石,见死不救似的,他摇摇头。真不信任他!“既然我看过信的内容,知道他还算无辜,自然不会放着不管,我已经从古缙那你把信拿回来了。”倒楣的是他因此欠古缙一份人情。 棠昱琋这才松一口气,倒也不是她对郑家多有感情,她对郑家小姐可还反感着呢,可也不能因此就要那一家上下几十口人为了一封信无辜送死吧?柔儿也还在那里工作呢┅┅对了,教玉哥赎她回府去,她怎么早没想到。 她边想着边凝睇他,“你把信拿回来,是不是就拿去威胁郑老爷,要他答应解除婚约?” 他扬起嘴角,长臂一伸便将她带入怀中,“给你猜中了。” “我总不会比白痴还不如。”意思是说连白痴都猜得到。棠昱琋蹙眉,“你果真不是君子。” 她倒是舒舒服服地躺在他怀中没有抗议。 “是谁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这也是为你。”他一根长指往她的额头指去,一手将她拥得更紧。 “你是『为己』。”她拉下他的手,“我得跟你说,我还是得跟玉哥回京的。” 上官耀闻言,立刻升起怒火,“你敢再说一次?!” “你要掐死我不成。”她懒洋洋地白他一眼,“不知道谁还曾大声地说要给我们做冰人呢。” “你┅┅” “你安心,我会拿这件事糗你一辈子。”她再看他一眼,脸上微泛红潮。 是说要跟他一辈子了?他狐疑地凝视她,却怒火未消。 “下次再拿老二跟我开玩笑,定不饶你!”他紧紧抱住她,口气还恶狠狠地。 哎呀呀,又威胁她了。“我说少爷,我字字句句都说得真,几时与你说笑了?” 上官耀眯眼,推离了她,“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啊,说到把戏她才想到┅┅若教他知道她投入湖中是一场计,这┅┅其实他是吃醋才对她恶言相向,尚可原谅嘛。 一张玉脸顿时灿笑如花,两只玉臂先是搭上他的胸膛,又攀上他的颈项,“少爷,你就是要娶我,也总得先让我回家吧?” 上官耀狐疑地瞅着她。 不知道这下说了会有什么下场?她可是拿玉哥气过他好几回了┅┅ “对了,那位古四爷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管谋反之事?” 她柔软的身子贴着他,任是铁汉也要化为绕指柔。 可惜上官耀却清楚她脑袋在想什么,倒要等等看她要“玩”到几时。 “告诉你也无妨,古缙不姓古,他本姓李,乃当今圣上之子,皇上封他为缙王。”说到古缙,那日还对他说见到了千古难有的美人,他决定要抛弃宝贵的单身生活,娶美人为妃,不知是真是假?棠昱琋瞠大眼睛,脑袋开始想着这复杂的关系┅┅玉哥的母亲是皇上的亲妹妹,古缙是皇上的儿子┅┅ “这样算起来,玉哥和四爷便是表兄弟了?”不会吧,气质差那么多。 “老二已经对你透露身分?”上官耀立即锁住她的柳腰。 棠昱琋攒起眉头,“四爷既是玉哥的表弟,这样算起来也算是我的表兄了┅┅怎么这么倒楣。整日流连烟花场所,也难怪他要改名换姓。” 上官耀瞅着她,纵然仔细听了,也很难厘清她自言自语的意思。“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哦,没什么啦,我只是在算亲戚关系。不过我跟玉哥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跟那位四爷应该算不上亲戚啦。”她把脸贴在他胸膛上。 “你┅┅” “少爷,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从头到尾,我可是没说过一句我是爱上二爷才要跟他回京的话哦。” “你还有理──” 尾声 听说啊,上官家十七代以前有一位少爷和丫鬟相恋,丫鬟为了少爷还在胸口刻了字,可怜两人无缘,丫鬟还遭人害死了。 这丫鬟的娘眼见爱女为上官少爷惨死,哀伤欲绝,可怜无力为女儿讨回公道,但就是做鬼也不罢休┅┅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