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婢寅月》 第一章 唐初晏氏一门人旺财大势广,个个乐善好施,为官的清廉,行商的童叟无欺,在江湖行走的则讲义气,是以,无论走到哪儿,总是受人敬重。如此一门望族,本也无啥缺憾了,奈何,以晏关山为首这一辈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孵”出一个男婴,可急煞了晏家众长辈。 终于,在众人千等万盼、千祝万贺下,晏关山与白玉莲生下一子,名为晏庭筠。时过四年。 四岁的晏庭筠已有小大人的风范,不哭不闹,举止沉稳温雅,容貌俊美,不仅迷倒一群堂表姊妹,连长辈见着他,也总在不自觉间以平辈礼相待。 晏庭筠年纪小小,已让人猜不着心思,如此沉稳,长大了,肯定非常了不得。大人们总是这么说:“不愧是晏氏家族未来的统帅!” 面对所有人的称赞与夸耀,晏庭筠不骄不傲,甚至更加谦虚,待人总是一脸和气。 拥有完美的外表和内在,再加上显赫的家世,持着晏氏一门未来统帅的名号,这样的晏庭筠,谁敢得罪? 没有,没有人敢或舍得大声对他说上一句话,也没有人敢叫他做一件事,更没有人敢摆冷面孔给他看,甚至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不过,这些都是他四岁之前的事。 四岁之后,“她”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晏庭筠四岁那年冬天,随父亲到江南巡视晏氏名下的产业。一大早,他出门散步,发现了一位纤弱的妇人倒在行馆旁,手抱着一名甫出生的女婴。 小小年纪的他自然拉不动妇人,于是抱起那名婴孩,回头去找人来帮忙,再请来大夫为妇人诊治。 “大夫,她不要紧吧?” 开口的是晏关山,望着床上那一张苍白却美丽的面容,任何人都会兴起怜惜之心。 “除了额头上的伤,她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应该很快就可以醒过来了。” 片刻时间,妇人果然醒来。 “孩子……我的孩子!”一睁开眼,她急着找孩子。 “夫人,妳的娃儿正在喂食,妳别激动,快快躺着。”晏关山遣女婢扶她躺好。 听到孩子没事,她总算安静下来。“您是?” “在下晏关山,夫人倒在舍下附近,幸得小犬发现。夫人,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美妇人怔忡了半晌,一脸茫然,久久才冒出一句:“我是谁?” 丧失记忆!除了知道自己有一个孩子,她忘了一切。 幸而,她胸前挂了一条精致的金项炼,翠玉坠子上刻了“寅如嫣”三字。 晏关山凭藉这小小的线索派出所有的人去寻找她的家人,可惜十天了,仍一无所获。 他回长安的行程一延再延,到最后,不得不请寅如嫣做下抉择。 如果她愿意。同回长安,那么他们﹑家人都欢迎她,她可以与他的夫人为伴;如果她执意留在江南,他也会派人继续寻找她的家人。 晏庭筠站在一旁,望着怀抱女娃儿的美妇人,突然说道:“跟我们回长安吧!我会派人继续找妳的家人,一有消息,妳可以立刻赶回来。” 晏庭筠的一番话让寅如嫣作下决定,她感激的望着小恩人。“谢谢你,晏少爷,大恩大德,来日当效犬马以报。” “寅姨,唤我庭筠吧,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几日来,晏庭筠时常陪伴母女,这位美丽的妇人不但气质高雅,而且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赢得晏庭筠的敬重,唤她一声寅姨。 “不行,如嫣母女已受了老爷、少爷太多恩泽,此去长安,主、仆之分更该分明,不可逾越。”寅如嫣感激却坚决地拒绝晏庭筠的好意。 晏关山皱眉怒斥:“说什么主仆!在江南,妳是晏家的客人,到了长安,晏家就是妳的家,夫人不该以仆婢自居。” “爹说得是,寅姨太过自谦了。”晏庭筠隐约有不祥之光袭上心头,莫名地,他就是觉得不该让寅如嫣划下主仆界限,否则将来会很麻烦……他凝视着躺在母亲怀中安睡的女娃儿,望着她不解世事、圆白无瑕的容颜,不由自主地双眉微锁。 “老爷、少爷的好意,如嫣感激不尽,就请老爷、少爷让如嫣保留一点尊严吧!若不如此,如嫣无颜同往长安。”她坚持道。 好半晌,晏庭筠锁紧了眉头不语。 晏关山缓缓叹了口气,如此固执的女子实不多见。尊严?除了他的夫人,寅如嫣是第二个提到它的女子,看来,她们两人会很合得来。 ☆☆☆ 长安晏府 晏关山没有料错,她的夫人白玉莲一见着寅如嫣,顿生好感,两人同样是美丽而个性刚强的女子,只不过前者形于外,后者隐于内。 “如嫣?真是柔美极了,人如其名呢!”白玉莲亲切地拉过寅如嫣的手,赞赏的视线落在小婴儿脸上,“好漂亮的孩子,这么白皙的肌肤真是难得一见。如嫣,她是妳的孩子吗?” “是的,夫人。” “什么夫人!叫我玉莲。”白玉莲佯怒睨她一眼,很快又被小婴儿吸引了视线,“她是个女娃儿吧?唤什么名字?” 她那粗心的丈夫,前些日子由江南传信回来,只稍稍提到庭筠救了一名丧失记忆的女子,行程因而耽搁,可压根儿没提到娃儿的事。 寅如妫柔和的神色略显黯淡,她是一个忘了自己女儿名字的失职母亲。 “是的,小娃儿是女生。娘,寅姨答应我,小娃儿的名字由我来取,我要为她取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在我想到之前,您就暂且唤她小娃儿吧!”晏庭筠在一旁宣布。 白玉莲惊奇地瞪大眼,虽然旁人一再赞叹她生了一个不平凡的儿子,但是,她这个四岁大的儿子要为小娃儿取名字?!行吗? “如嫣,妳放心吗?”她这做母亲的实在怀疑自已儿子的能力。 寅如嫣微笑,“再放心不过,少爷资质非凡,如此年龄已熟读诗书,取蚌名字更非难事;再说,奴婢母女的命是少爷救的,由少爷给她取名字,是娃儿的荣幸。” “奴婢?如嫣,我可不允许妳这样称呼自己。”白玉莲双眉微颦,转而怒视晏关山。“相公,这不会是你的主意吧?” 晏关山一脸无辜与莫可奈何。 寅如嫣急忙解释:“夫人误会了,这是奴婢——” “停!别再让我听到这两个字。如嫣,我非常喜欢妳,不希望我们之间有隔阂,如果妳也喜欢我,没有看不起我,就唤我一声玉莲,别再以下人自居。”白玉莲的性子向来直来直往,也因此,连她自己都很纳闷,为什么会生出一个“老气横秋”的儿子! 老实说,她从来没有一次猜中她儿子的心事,这是最教她沮丧的事。 寅如嫣左右为难,她很喜欢玉莲,但是……“这样吧,我不再自称奴婢,可是您也别为难我,让我唤您夫人吧?” 就这样,在寅如嫣退一步的坚持下,白玉莲只有答应。 她们母女就此在晏家住下。 这个家裹一共住了四个兄弟,分别住在四个庭园,晏关山是老大,住“晏梅园”,余下则住“晏兰园”、“晏竹园”、“晏菊园”,双亲就住在主屋“晏知居”。 每个庭园都是独立的宅院,他们可以说是住在一起,也可以说是分开住。 寅如嫣母女就住在“晏梅园”的“西厢阁”楼上。 也因此,“西厢阁”成了晏庭筠每日必定报到的地方。 每天,除了用膳、读书时间外,他几乎都待在小娃儿身边,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无理取闹,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她在对他撒娇,他总会不自觉地微笑。 经过两个月,他想了上百个名字,最后,他决定叫小姓儿“寅月”。 从此,小娃儿成了他的小月儿;他说她圆圆白白的小脸蛋像极了中秋节的月亮,看着她,他觉得自己天天像在赏月一般,所以,小姓儿是他的小月儿。 寅月满周岁,开口第一声唤的不是娘,而是——“筠……筠……” 细小稚女敕、口齿不清的童声,惹得晏庭筠惊喜地眉开眼笑,又抱又亲。“小月儿,我的小月儿会说话了!她会叫我的名字了!” 寅月睁着圆圆的大眼充满好奇地凝望他,见他笑,她也跟着笑,又唤了一声:“筠筠。” “小月儿,妳真是我最可爱的小宝贝。”五岁的晏庭筠痴痴望着她,傻傻地笑。 寅月微微侧首,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多么天真无邪呀! 忽地,在晏庭筠猝不及防下,寅月“嗯”了一声,一堆白白的秽物以极恶心的状态躺在他脸上。 “哎呀!怎么又来了!”一旁看护的女婢夸张地叫了声。“这小月儿是怎么回事,老是跟少爷过不去!” 女婢抱起才刚会走路的寅月,一掌就要拍下去。 “不准打她!”晏庭筠厉声命令,瞪视女婢。 “可是,少爷,她吐了你一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还抓伤你的脸,拔你的头发,打你……” “她还小,不懂事,我告诉妳,她也是晏家的一分子,不准妳对她不恭敬,听到了吗?” “是……是!” 晏庭筠的一番话,渐渐在下人之间传开来,向来脾气温和的少爷,竟为了一个小娃儿大发脾气! 从此,没有人再敢欺侮寅月,因为没有人敢得罪少爷。 时经十年,寅月十一岁了,晏庭筠也已是十五岁的翩翩少年。 一早,寅如嫣将女儿叫到面前,轻轻叹了口气。“月儿,妳昨天又上哪儿去了?” 寅月笔直立在一旁,低垂着头偷偷睨了母亲一眼。 “娘,我昨天……昨天……陪庭筠……”寅月倏地掩口,吐了吐舌。唉!又叫溜嘴了! 看来免不了又得让母亲叨念一个早晨。 丙不其然,寅如嫣轻蹙柳眉,不悦道:“月儿,妳怎么又直呼少爷的名字了!娘一再告诉妳,少爷是我们母女俩的大恩人,没有少爷,我们母女俩早已经冻死在路边了,难道妳忘了娘说过的话?” “娘,我没有忘。”没忘,她甚至都会背了,她娘接下来要说什么,她还可以,字不漏照着念一周呢! 心里才想着,她的嘴型就跟着母亲的话张张合合,像唱双簧似的,搭配得完美极了。 “既然没有忘,为什么还对少爷不尊敬呢?虽然少爷当妳是亲妹妹般的照顾、疼爱,妳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分,不分尊卑,不懂得分寸,处处僭越,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娘难道是这么教妳的吗?” “不是。可是,娘,是庭……”唉!又错了!“是少爷不准我叫他少爷的,他说如果我唤他少爷,他就不教我读书、习字,甚至不带我上街去……”哇,完蛋了!她又说溜嘴了! “妳昨天又跟着少爷出去了?”寅如嫣一双秀眉越蹙越紧。 “娘,我……”寅月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尖地瞥见白玉莲远远地慢步走进西厢阁,连忙大声喊道:“莲姨!早安,您是来找我娘的吧?” 白玉莲笑着颔首,见寅月一副遇着救星的神情,便猜到她八成又挨训了,难怪庭筠一早就要她过来找如嫣。她加快了步子。 寅如嫣一见白玉莲,便出房门相迎。 “夫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没事,我只是一时兴起,想到弘福寺烧香,来找妳陪我一道去。”白玉莲说着,悄悄地朝寅月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我这就去准备,夫人请等会儿。” “慢来,不急。” 直到寅如嫣离开,寅月这才吐了口气。 “谢谢莲姨。若不是您来,我可要被娘念得耳朵长虫子了。” “甭跟我客气,莲姨一直当妳是自个儿的亲生女儿,妳可别学妳娘,跟我来那一套。” 白玉莲宠溺地拍拍她白皙的脸蛋。 “我知道,莲姨,是您疼我。都要怪庭筠啦!他昨天带我上街去,被我娘知道了,娘说我没个大小,尊卑不分。昨儿个庭筠还说有事他负责,今早我挨训了,却不见他人影,真是过分!”寅月噘着嘴,抱怨晏庭筠不守信诺。 “这么说起来,庭筠真是不对了!没关系,月儿,我知道他现在人在书房,有莲姨给妳撑腰,妳尽避去找他算帐,我把妳娘带开,妳娘就不知道了。” 白玉莲为她抱不平,还好心地帮地出主意,让她整整庭筠。 唉!没办法,她儿子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错事,害得地想责罚他也没机会! 幸得老天有眼,让她那“不正常”的儿子“捡”到克星。 五岁那年,她儿子竟然为了寅月对下人大发脾气,老天,多么惊世骇俗的事,她儿子原来也是“人”呢!她还一直猜测她儿子是不是神灵再世,才会尽摆着一张弥勒佛的笑脸,她差点都要对着她儿子朝拜了。 现下可好,有了寅月,她只要一无聊,或者看她儿子不顺眼,便找寅月去欺侮他,既可以整她儿子,又有好戏可看,何乐而不为? 她可不打算告诉寅月,她是让她儿子给三请过来为她解围的。 寅月怒气冲冲跨进晏庭筠的书房。 晏庭筠正在习书法,听见粗鲁的脚步声,他只是弯起唇角,手中的笔并未稍停。 “小月儿,妳坐一下,我再写几个字,就可以陪妳了。” 他要写,她偏不让他写!寅月毫不迟疑,跟着拿起桌上的大毛笔,在砚台上沾了两下,随即在晏庭筠已写好的字上画下一个大“”,顺便在他拿笔的手上圈了一个“。”,然后得意洋洋地等着看他无可奈何的表情。 晏庭筠放下笔,抬起头来,也不生气,反而关心地问:“小月儿,妳生气了?是不是我娘去得太晚,妳挨骂了?” “你还好意思提呢!昨儿个信誓旦旦地说我娘那儿妳会负责,绝不教我受一丝委屈,结果呢?一大早我便挨娘训话了,而你大少爷还悠哉地坐在这儿写字。你呀,真是教人生气!” 说着,寅月明亮的双眸已蒙上一层湿雾,又委屈又怨怒。 晏庭筠连忙起身绕过书桌,轻轻搂着她。“对不起,我以为让娘支开寅姨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是让妳挨了骂。小月儿,真是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帮妳跟寅姨解释。” 他搂着她就要走出书房,寅月急忙拉住他。 “别去,我娘跟莲姨到弘福寺烧香了。是你请莲姨去找我娘的?” 晏庭筠点点头,“我娘没告诉妳吗?” “没有。”寅月抬头望着他,“你肯定又做了什么让莲姨不高兴的事。” 晏家全家上下都知道,晏庭筠只有拿寅月没辙,因此举凡跟他有关的事,都一致推派寅月出面。例如:下人不小心摔坏了晏庭筠最珍贵的玉饰,寅月一肩扛下,说一声“我做的”,那么,便没事;相反的,晏庭筠还会关心询问:“小月儿,有没有伤着手?没事吧?”然后,他从此不再佩戴玉饰。 又或者,晏家长辈们有事相托晏庭筠,但明知他不会答应,此时,找寅月准没错,再怎么不喜欢的事,寅月一开口,晏庭筠一定毫不考虑地答应。 而白玉莲最受不了她儿子的十全十美,一点都不用倚赖她,害得她一丝丝为人母的感觉也没有。因此,只要她一不高兴,便怂恿寅月闹一闹她那完美得教人生气的儿子。 晏庭筠想了想,莫非他母亲还记恨着三天前在晏知居所举行的宴会上,他以一曲琴音让宾客们听得如痴如醉的事? 唉!若不是小月儿想听他弹琴,他也不会在宴会上露一手,以至于抢了当天同样表演琴艺的母亲的风采。 “既然是你请莲姨为我解围,那么我不再与你计较就是了,反正娘说的那些话,我也早已经听习惯了,催眠曲似的,没啥要紧。” 寅月笑咪咪地,十一岁的她,已是个小美人,晏家众姊妹没一个比她漂亮,再加上白玉莲没有女儿,便将寅月当自己的心肝宝贝似地打扮。今天她一袭粉色薄纱、长裙、梳双髻,清爽又飘逸,像个小仙女。 晏庭筠凝视她,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宠溺。 寅月好奇地盯着他。“庭筠,你是不是想吻我?” 小小年纪的她,并不知道吻所代表的意义。 晏庭筠脸色微红,寅月的话令他无奈又好笑。“小月儿,女孩儿家不可以问这种事情。妳怎么会认为我想吻妳呢?” “上次我们在庭园襄偷偷瞧见晏伯伯吻莲姨时,我看见晏伯伯的眼睛,就跟你现在瞧我一模一样。”寅月得意地宣布她的观察入微。 晏庭筠真后悔,他实在不应该告诉小月儿两人嘴对着嘴就是在接吻,他的爹娘也真是,虽说是自家庭院,也该避着点才是。 “小月儿,我告诉过妳别再提起这件事的。” “我也不想提呀,是你自个儿问我的。而且这里也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你说过,接吻只可以有两个人在场,我们现在不是吗?”寅月天真地提出她的论点。 “那是……” “庭筠,你吻我好不好?我好想知道接吻的感觉呢,看莲姨好幸福的表情,我也想试试。” 寅月摇着他的手臂撒娇。 晏庭筠一脸为难,小月儿纯真得像一张白纸,不懂的事就要他教,他虽然欣见她的求知精神,也乐于教授,但是这种事……“小月儿,我不可以吻妳。”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可不这么想。 “为什么?”她失望地问。 “因为……只有夫妻才可以接吻。” “夫妻?像晏伯伯和莲姨那样?” “是的。” “那么我们也变成夫妻好了,如此,你就可以吻我了。”她真是太聪明了! “不行的。”晏庭筠轻笑一声,她的话救他忍俊不住。 “为什么不行?妳不想和我变成夫妻吗?”她噘起嘴。 “小月儿,妳根本不懂什么是夫妻。” 他的笑容好像瞧不起她做的,虽说她懂的事几乎都是他教的,他也不必这么跩嘛!真教人生气。 “谁说我不懂了?!夫妻就是可以接吻的两个人嘛!只要你吻了我,我们就是夫妻了。” 晏庭筠一时语塞。吻了就是夫妻?这好像也对,如果他吻了她,就应该对她负责……老天!他在想什么?他怎么可以想这种事情? “怎么样?庭筠,是不是我说对了你答不出话来?”寅月双眸闪亮,好不得意,接着又道:“你到底要不要吻我?” “不可以!我不可以这么做!”晏庭筠一口拒绝,感觉上,他好像在跟自己对话。 寅月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副委屈状。“你讨厌和我变成夫妻吗?” “不是的,小月儿,我……” “既然不是,为什么你要拒绝?” “我拒绝是为了妳好。” “我才不相信,你根本是讨厌我。” 她开始无理取闹了,这小月儿!尽避他知道,还是拿她没辙。 “小月儿,别来这招,妳很清楚我是非常疼妳的。” “疼我?那么吻我,我才相信妳的话。” “这根本是两回事!” “我不管,我要你吻我!”她语带命令的说。 这根本是诱惑他嘛!他叹了口气。 “小月儿,妳是女孩子,要懂得矜重,不可以说这种话。” 寅月挂起一双泪眼。“庭筠,我不懂,是你自己说过我可以跟你说任何话的。” “小月儿,这……” “你还说过,不可以对你隐瞒任何事情。”她好委屈。 “小月儿,我……” “你骗人!你说不懂的事,你都会教我的。” “不包括这种事呀!老天!晏庭筠急急开口:“小月儿,妳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骗人!你不疼我了!你是少爷,不是庭筠,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庭筠了,再也不了!”寅月双手捂着耳朵。 晏庭筠慌了,连忙搂着她哄道:“小月儿乖,快别哭了,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对,好吗?妳别生气,我向妳赔不是,嗯?” 寅月这才放开手,一双泪眼凝视着他。“吻我。” 晏庭筠闭了闭眼。“小月儿……” “你不吻我,我从此便要听我娘的话,叫你少爷。” 整屋子的下人都喊他少爷,她娘也是,很奇怪地,他就是不准她喊他少爷,为什么呢? 她不懂,不过她正好可以拿这件事情欺压他。 “小月儿……好吧…我答应……吻妳,但是你要答应我,不可以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唉!碰上她,每一次他都只有投降的份。 “也不可以跟莲姨、我娘说吗?” “不可以!”他接近恶声地低吼。 “好嘛!不说就是了,你犯不着这么凶嘛!” 接着,她闭上眼睛。 他狐疑地看着她。“妳为什么闭眼?” 寅月睁开眼睛。“我看莲姨是这么做的呀!我做错了?” “不……大概没有。”他翻翻白眼。连这也学了! 寅月这才又安心地闭上眼。 晏庭筠凝视着仰起的脸蛋,那容颜上充满了纯真无邪的期待。 他的手很自然地捧起这张近似白月的脸蛋,微微俯,温热的唇印在红艳的樱桃小嘴上。 这是他俩的初吻。 他,也是紧张的。 第二章 想到她和庭筠的初吻,她的脸还是会泛红。 虽已是四年前的事,但是当时的感觉却一直存留在她心中。 当时的逼婚行径,惹得庭筠一副为难的表情,想到这,她羞赧地轻笑了。 晏庭筠由案前抬首,正好逮到与他相对而坐的寅月红着脸,凝望着他笑。 他手握着画笔,以笔杆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小月儿,妳又不专心了。” 寅月吐了吐舌,抬高手上的书本,几乎贴在脸上。 晏庭筠笑着放下笔,拿开她遮挡住一张绝丽容颜的书,取笑道:“拿书本遮着脸,妳想偷懒啊?小月儿。” 寅月皱皱鼻子。“庭筠,我已经十五岁了,别再唤我小月儿。” 晏庭筠轻挑眉毛。“妳的年龄跟我唤妳小月儿有关系吗?” “当然有!我十五岁,已经不‘小’了,你却还当我是小孩子,小月儿、小月儿的唤,像小娃儿似的。” “在我眼里,妳的确就像个小娃儿,是我最疼爱的小娃儿,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好,我已经长大了,莲姨说她在我这个年纪,就嫁给晏伯伯了。” “哦?”他摆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寅月睨着他。“庭筠,我已经长大了。” 他点点头。“妳说过了,妳十五岁,已经长大了。” “庭筠……” “好,我知道了,我以后只唤妳月儿,不再加个小字,可以了吧?” 他将书还给她,微笑着拍拍她的粉颊,又拿起画笔。此刻,他正在为她画像。 寅月泄气地望着他。他长她四岁,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几乎全长安城的名媛淑女都将爱慕的眼神投向他。 这也难怪,撇开家世不谈,光是他优雅不俗的谈吐举止,学富五车,再加上俊逸非凡,比女人还美的外表,就足以风靡全长安城的女孩子。 晏庭筠藉着为她画像,将他的小仙女瞧个仔细。 他当然知道她已经长大了,小女孩已长成了美少女,那张圆圆的脸蛋削尖了,白皙的双颊不时泛上粉色,长长的睫毛微微鬈曲,纯真无邪的大眼晴略微细长了些,总是含情脉脉地凝望他,他知道的……寅月突然放下书,站起身。 晏庭筠诧异地抬眼。“月儿,怎么了?” “我想休息,不读书了。” 她在生气。 “剩下最后的修饰,等我画完了,再陪妳出去走走好吗?” “不要,我不想等。” “月儿。” “我不要等!”说完,她跑出晏庭筠的书房。 晏庭筠无奈地放下笔,盯着桌上未完成的画像。唉,只好稍后再画了。 寅月绷着一张脸,用力踩踏在庭园小径上,玉白的手指拉扯着粉色披帛,胸中的闷气全散发出来。 庭园里遍布白色茉莉花,袁世轩不知不觉便走到这裹来。他是陪着父亲到晏梅园来拜访晏关山的,他父亲袁天是扬州富商,与晏家有生意上的往来。 突然,一抹粉白色的娉婷身影吸引了他的砚线,他眼睛一亮,心中发出赞叹:好美的少女啊! 他看得痴了。那白皙的肌肤,精雕细琢毫无瑕疵的容颜,一双因怒气而闪烁的美眸,艳红的樱唇……天啊!真是无一处不美! 寅月正巧抬起头,就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张着口,呆呆盯着她。 为什么这样看我?寅月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有否不妥的地方。奇怪,没有呀!她微微皱起眉头。 这人是谁?长得还不错,就是眼神教人难堪。 “请问,你是庭筠的朋友吗?”瞧他的年纪,应该与庭筠差不多吧? 袁世轩这才回过神,佳人美妙的声音令他心神振奋,连忙自我介绍,“在下袁世轩,家居扬州,此次与家父专程来长安拜访晏伯父,不知小姐在此赏花,惊扰之处还请见谅。” 赏花?她哪有心情赏花呀!这人也真有趣,他叫什么,家住哪里,来此做啥,关她什么事呀!她不过是问他是不是庭筠的朋友,干嘛文诌诌地念了一大串! 寅月心里虽嘀咕着,表面上仍维持基本礼貌,微微欠身,“原来是袁公子,失礼了。” “哪里,小姐客气了。”袁世轩打躬作揖,双眸贪恋在寅月绝美的容颜上。 “袁公子既是与令尊前来,怎不见令尊人呢?” “家父与晏伯父在大厅谈生意,在下是被这一片花香牵引而来,才幸得以窥见小姐花容。” 哎哟!这人说话非得如此不可吗?她可听不下去了。 “袁公子既是为这一片花香而来,就请慢慢观赏吧,不打扰你了。” 寅月只想快快离开,未料,一个不小心踩到裙摆,绊了一下。 “哎哟!” “小姐!” 袁世轩心漏跳了半拍,很快跨前一步。 可惜,一条白衣人影比他快了一步扶住她,袁世轩失去亲近佳人的机会。 “月儿,妳投事吧?”晏庭筠搂住寅月。 “幸好你接住了我,否则我可要摔破脸了。”寅月拍拍胸口。 晏庭筠淡淡一笑。“有我在,妳绝对不会有破相的机会。” 说得也是,他的武功可是他四叔晏关云亲自传授,晏关云擅长“飞扇”,在江湖上可是出了名一等一的高手,她就时常见到晏庭筠的白扇子在半空中飞来飞去。 她突然想起这儿还有个外人,急忙离开他。 “庭筠,这位是袁世轩公子。” 晏庭筠早已注意到他,尤其他看着月儿的眼神,更是不容忽视。 “袁公子,失礼了,庭筠只顾着担心月儿,忽略了袁公子的存在,还请多多包涵。” 他就是晏家的少主晏庭筠?果然生得非凡。他与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晏兄客气了。袁某方才惊扰了令妹才真是深感抱歉。” 晏庭筠面无表情。“哪里,是月儿贪恋‘花色’,‘擅入’庭园,她不知道家里今天有客人。袁公子,我和月儿还有事,不相陪了,请自便。” 晏庭筠拉起寅月,疾步走进内院。 袁世轩岂有察觉不出敌意之理,他句句暗讽,想必是因为佳人的缘故。他们当然不会是兄妹关系,他以为这么说可以套出那位召唤月儿的姑娘是何来历,可惜晏庭筠不否认也不说明,害得他只能眼巴巴望着月儿姑娘远去。 晏庭筠拉着寅月来到后花园,才放开她的手。 寅月侧首,好奇地瞧着他。“庭筠,你为什么不喜欢那位袁公子呢?” 晏庭筠微微一笑。“我不曾说过这样的话吧?月儿。” “你没说过,可是我感觉得出来,你的言行举止跟平常不一样。” “哦?妳太敏感了。” “你别否认。你总是教我待人要和颜悦色,可是你刚才的态度却冷冰冰的,你是打算教坏我吗?” 冷冰冰?他不过是没有笑容而已,月儿实在太夸张了。 “如果妳是个好学生,那么我再教妳一点,妳是未出阁的闺女,不可以随便跟陌生男子说话。” “可是他不是陌生男子呀!他是晏伯伯朋友的儿子,名叫袁世轩,家住扬州,是晏家的客人呢!”寅月天真又得意地回道。 晏庭筠脸上微现愠色。“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寅月很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没有了。庭筠,如果你还想知道有关他的事,我帮你去问他好了。”她可是只帮他的忙。 “不必了,我完全不想知道他的事。”他很快拒绝。 寅月噘起嘴,不高兴的说:“既然如此,你干嘛还要问我呀?” 晏庭筠正色,抬起她的下巴。“月儿,听好,除了晏家的人外,其他人都是陌生人,不管他们是我爹的朋友还是客人,妳都不许接近他们。” “庭筠,怎么你说的跟我娘说的都不一样呢?”寅月一脸茫然。“娘说晏伯伯是生意人,很多生意上来往的朋友,我已经长大了,应该要学着帮忙招呼客人,递茶水、端点心什么的。” “不需要!这些事情自有仆人会做。” “我和娘也是你们家的仆人呀!娘还时常训诫我,不可以来打扰你呢!”寅月认真的“妳不是。”他抓住她双肩。“记住,妳和寅姨都是我晏家的一分子,不是什么仆人。” 寅月露出无辜的表情。“庭筠,你在生气吗?” 他摇首,放开她。“我没有生气,月儿,不管寅姨说什么,妳只要听,但是必须相信我的话,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要我对娘阳奉阴违?就像娘要我唤你少爷,表面上我听她的话,但事实上,我根本没唤过你一声少爷一样。” “聪明!”他微笑。 这种事她早学会了,打小到大,他总是教她做这种事。 “庭筠,我迟早会被你教坏的。” 晏庭筠放柔神色,凝视她。 是的,天页无邪的月儿最信任他,他教她读书、习字、下棋、作画,还教她弹琴,所有闺阁淑女该会的,她全部精通;而所有仆人该做的事,她一项也不会。 他是故意的。 ☆☆☆ 为了表示欢迎袁天父子,当晚,晏关山在晏梅园设宴,晏家所有人全部出席。 “晏怕母……” “世轩,如果你不嫌弃,唤我莲姨好了,我也显得年轻些。”白玉莲含笑道,眼前这位俊雅青年,文质彬彬,虽然多礼了些,却是个不错的孩子。 “是,莲姨……”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白玉莲亲切地说:“世轩,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好了。” 袁世轩振起精神,立刻说道:“莲姨,请问,月儿姑娘人呢?” “月儿?”白玉莲环顾四周。“咦,奇怪,月儿没出来吗?” 看不见她,她开始我儿子,没想到她儿子也不见了,想必是出来露一下脸,又进去了。 突然,她想到一件事。 “世轩,你认识月儿?” “不,只是白天在庭园与月儿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袁世轩不好意思地说。 “月儿的确有令人过目难忘的容貌,她可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孩子。”白玉莲含笑道。 袁世轩非常赞同她的话,连连点头。“月儿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但不知是哪家闺阁千金?” 白玉莲一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来他对月儿是真的很感兴趣,月儿也到了及笄之年,是该成亲了,就不知她那儿子在磨蹭什么,到现在还无动于衷……好吧!她不妨助袁世轩一臂之力,刺激、刺激她儿子,一想到这,她便把如嫣母女的遭遇告诉他。 “世轩,月儿在这里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哎!时间过得真快,我这个女儿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我还真舍不得呢。” 袁世轩简直迫不及待想毛遂自荐,但碍于礼教,只好隐忍。 他不在乎寅月的家世是贫是贵,他对她一见倾心,为她神魂颠倒。 他深知不仅是她的美貌吸引他,他也有一个绝世貌美的堂妹,可他只为寅月着迷。为什么?若问他,他会很爽快的回答:“因为爱情!” ☆☆☆ 寅月探头看看晏庭筠即将完成的画像,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 “庭筠,好了没?为什么你这一次得画这么久?” 他笑了笑,不言语。 寅月嘟起嘴。“真不明白,为什么不准我出去呢?外面那么热闹,我却得陪你在这儿作画。” “妳在抱怨吗?月儿。” “怎么,你不准我发牢骚吗?” “不,请便。” 寅月睨他一眼。“庭筠,我发觉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耶。” 他只是挑眉,一副饶富兴味的表情。 “我一直想,想了好久,就是想不透袁公子究竟哪儿得罪了你。真奇怪,他很有礼貌呀!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礼多人不怪“,为什么你会讨厌他呢?”寅月一脸不解。 晏庭筠放下笔,收起笑容。“别再说他的事。” 寅月得意地笑了。“看吧!你果然讨厌他。” 晏庭筠怔了一下,继而嘴角勾起一道迷人的弯月。“月儿,妳想参加宴席尽避前去,不需要使法子来激我同意。” 才怪!是谁说要她乖乖待在这里,明天才教她耍扇子的?还不是他! 若不是看在他难得同意教她,还是出于自愿的份上,她早出去大吃大喝大玩一顿了,哪肯留在这儿陪他呀!寅月翻翻白眼,皱皱鼻子,一脸不服气。 “你才是使法子想避开话题呢!咱们明明谈的是袁公子,如果你不是对人家有成见,又为什么不参加欢迎宴?晏伯伯说了,人家是贵宾,今晚所有的人都得出席。” 晏庭筠神色一黯。“为什么老是提起他?妳对他有兴趣?” 寅月羞红了脸。“说你今天不对劲嘛!扯来扯西的,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 “妳还不明白吗?”他一双深挚的眼眸专心一意地盯着她。 “当然不……”她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陡地住口。突地,她的心跳加快,睁着大眼回视他执起她白皙的手。“月儿,我……” 叩!叩!一阵敲门声打破紧张的气氛。 寅月很快抽回手,双颊染满红霞。 “有事吗?”晏庭筠不悦地对着门低吼。 白玉莲的贴身丫鬟进到书房来,“少爷,夫人请月儿上前厅相陪。” “嗯,妳先出去。” “是,少爷。”丫鬟退了出去。 “我……我去陪莲姨了。”寅月羞赧地起身。 “月儿……” 寅月停下脚步。“还有事?” 他也起身来到她身旁。“我陪妳去。” 她侧头瞧他,一副不解的神情。“妳不是讨厌参加宴会,才溜回书房的吗?” “我也该出去了,爹一会儿可能找我。” 她当然知道这是藉口。“你放心吧!我会告诉晏伯伯你人不舒服在休息,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晏庭筠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昔日那爱缠着他的小月儿会说出如此善解人意的话?太不可思议了。 寅月瞪他一眼。“你那狐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我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晏庭筠笑了。“不是不信任妳,只是这不像妳会做的事。说,月儿,妳又有什么事求我了?” 寅月皱皱眉头。“我才没事求你呢!不过是要你履行承诺,我现在到前厅去可不是自愿的,你明天还是得教我玩扇子。” 多么霸道的口气,这才像他的小月儿。只是……玩扇子?敢情她把武林的绝世武功“飞扇”当杂耍了?! 练“飞扇”必须要有深厚的内力,平常人练个三、四十年也不一定能学成,只因他天资聪颖,是练武奇才,才能在短短数年间练成。 之所以任她撒娇、威胁仍不愿教她,也是怕她伤了自己。她只是个娇弱的女子,毫无武功底子,但是个性却倔得很,有他在身边看着时还好,就怕她亟欲表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练习,那可是非常危险的。 而今他之所以答应教她,一半是出于她厉害的缠功已经有逼使他招架不住之势,一半是他已想到应对之策,可以让她知难而退。 “我既已答应教妳,绝不会食言。” “不骗我?” “我何时欺骗过妳?” “太好了!那我们走吧!莲姨怕要等得不耐烦了。”她满意地圈住他的手臂。 他笑睨着她。“妳不是已帮我找了藉口,我还需要出席呀?” “此一时、彼一时,我既然已知道你还是会教我玩扇子,当然没有必要帮你说谎了。更何况你不也教过我不可以说谎吗?我可是非不得已绝不为之。” 非不得已绝不为之!晏庭筠啼笑皆非。 这小丫头,敢情她的“非不得已”完全是以自己的利益为衡量准则? 哎!他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学生?晏庭筠苦笑着摇头,随即被寅月拉出书房。 宴酣之际,晏庭筠和寅月的出现吸引了在座宾客的视线,人们只道晏家少主才貌无双,却不知还有一位倾城佳人深藏闺阁。 在场全是京城名门仕绅,一时之间,寅月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 她原以为只是小小的欢迎会,顶多是晏氏家族齐聚一堂。没想到场面如此盛大,好多陌生客人。幸而有庭筠扶住她,否则她肯定吓得出尽洋相。 晏庭筠一双柔和的眼眸不时凝望她。“害怕了?我可以帮妳找藉口,扶妳回房休息。” 他还真想这么做呢! 寅月以为他是乘机取笑她,挥开他的手,昂起头。“谁害怕了!我自己走到莲姨身边去。” 晏庭筠望着她走到母亲身边,骤然色变。袁世轩也在白玉连身侧! 他才想跟过去,却被祖母喊住。 “庭筠,你过来。” 晏老夫人神情严肃,极度不悦。平常她深居简出,很少走出晏知居,也只知道晏梅园收留了一对可怜的母女,那女孩儿名唤寅月,还是她孙儿所取,目前是孙儿身边的贴身婢女。 没想到事实根本不然! 有哪一个婢女可以身着丝绸华服、肩披帛,俨然一副千金闺女的打扮?若不是身旁的丫鬟说穿,她还道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 她一向对大媳妇白玉莲过于放纵的行径颇有微词,但看在她是兵部尚书白大人的千金份上,她也不多加计较,想不到她的媳妇竟然如此藐视礼教,任一个小小的婢女胡闹到此等地步,岂有此理! 教她认清楚自己的身分不可! 是她重新整顿门风的时候了,这个不识大体的小婢女竟敢仗恃姿色,狐媚她的孙儿,非教她认清自己的身份不可! 晏庭筠瞥了月儿一眼,才走到晏老夫人面前。 “女乃女乃,真难得能够在宴会上看到您。” “既然如此,你就待在我身边,好好陪陪我吧。”晏老夫人和蔼的表情与方才肃穆的神色如天壤之别。 晏庭筠面无表情,略微迟疑,才颔首。“女乃女乃可是有话训示孙儿?” 晏老夫人笑了笑。“庭筠,你明年也届双十了吧?” 问到年龄,晏庭筠已知老女乃女乃接下来要说什么,虽是他极力避免的话题,但仍神色自若地回道:“女乃女乃好记性。” “妳是我的孙儿,晏家唯一的血脉,女乃女乃自然关心你了。庭筠,我听你祖父说你拒绝了多桩好亲事,是不是你已选定了哪一家的千金闺女?” “不瞒女乃女乃,我的确已有对象,但是她……”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晏老夫人截断他的话,接着说:“自小你就不用人操心,凡事我们也都依着你,因为我们知道你作任何决定,都只会使我们晏家更加光耀,辱没门风、落人笑柄的事你绝对不会做。” “女乃女乃过奖了。”晏庭筠黯了神色。 “我相信你的眼光,想必这位由你亲自挑选的名门闺秀,定是才德兼备,足堪匹配咱们晏家。” 面对晏老夫人一味认定的说法,晏庭筠只有无言。 尽避月儿在他的教下,不失为一个才德兼备的闺秀,但是无法抹杀的是她不明的身世背景,与显赫的晏家可谓天差地别,根本难相匹配。 晏家众亲族,除了他的父母,肯定无人能接纳她。他总希望能够想出一个好方法,不教月儿受一丁点委屈,风风光光下嫁于他,只是至今仍未想到。 第三章 寅月兴致勃勃跟着晏庭筠上练功房。 今儿个她特地起了个大早,为了耍扇子,她可是不惜牺牲睡眠的,只是……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 “庭筠,为什么要换上这一身黑漆漆的衣服呢?我们不是要玩扇子吗?” “月儿,『飞扇』是一门武学绝技,它不是用来玩的。如果妳想学,就必须听我的指示,不可以任意妄为,明白吗?” 寅月点点头,听从他的话,盘起腿打坐。 晏庭筠也静坐一旁,闭口养神。 约莫过了一刻钟,寅月终于受不了了。 “庭筠,妳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始教我玩……不,飞扇?” 晏庭筠张开眼。“我已经开始教妳了。” 寅月睁大眼。“就这样坐着?!” 这跟她想像的完全不同,她以为今天早上就可以像庭筠一样,任扇子在空中转来转去,她还打算待会儿表演给莲姨肴呢! “月儿,我说过这是一门武学绝技,非一朝一夕可以学成,像妳完全没有武功底子,就必须由打坐开始修起。” “那……得修多久?” 晏庭筠睨了她一眼。“少说也得五年。” “什么?!”寅月顿时跳起来。“得修五年?你骗人,你根本是不肯教我。” 晏庭筠也站起身。“这是事实,月儿,飞扇并不是人人可以学成的杂技,不如我教妳一些比较简单的防身功夫,好吗?” “不要,你欺侮我!你不肯教我!”她生气的背转过身。 “月儿,别耍脾气。”晏庭筠好言哄她。 “我不管!都是你啦!人家昨晚还在莲姨面前夸下海口,今儿个要表演飞扇给她看,现在……不成了啦!都是你害的啦!为什么不早告诉人家?我要出糗了,怎么办嘛?”月儿急得哭了。个性倔强的她,一向说到做到,除了晏庭筠,在别人面前,可是从来不出差错的聪明女孩。 一见她掉泪,晏庭筠心急不已,她的自尊心强,很少在他面前哭,别人更是不见她哭。 “月儿,妳别哭,是我不对,我应该先告诉妳,别哭了好吗?我代妳向娘解释,娘会明白的。” 她止住了泪水,却仍是一脸愁苦。“莲姨会取笑我。” “傻丫头,娘最疼妳了,哪里舍得取笑妳。”他为她拭泪,哄道。 “你真的会告诉莲姨是你的错?”她张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仰望他。 “好,我去自首,是我的错。”他轻拍她的粉颊。 寅月露出笑容。“庭筠,我想起一件很好玩的事,你要不要听?” “妳向来不管我听不听,都会主动告诉我,怎么今天这么礼貌,先问起我的意见了?” 他挑眉笑道。 “因为平常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生气呀!” “哦,妳现在要说的事会想我生气?是不是妳又打坏了我的宝贝?” “才不呢!是有关袁世轩的事,我知道提到他你会不高兴,所以才先问你听不听嘛。” 晏庭筠顿时没了笑容。一想到昨晚宴会上袁世轩一直伴在月儿身侧,他便不悦了。 寅月睨他一眼。“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还是别告诉你好了。” “不,我要听,他对妳说了什么?全部告诉我。” “你真要听?” “说。” “好,你听了一定会觉得很好笑。”她迫不及待地说:“他昨晚一直说扬州水光山色、风光明媚,美得像什么似的,还说他们袁家在扬州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虽然世代经商,在扬州也颇有名望……” “他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他打断她的话,沉声问道。 “对呀!罢开始我也觉得奇怪,他对我说这些干什么,后来他问我一句:“月儿姑娘可有兴趣到扬州来?”你说多好玩,他跟我说了那么多,就只为了问我想不想去扬州玩。更夸张的是,他说我可以带娘一起去,他会将我娘当成他的母亲般照顾。庭筠,你说是不是很好玩?” 晏庭筠面无表情,两眼微瞇。“妳怎么回答?” 寅月说得正兴高采烈,忘了察言观色,想也不想便回道:“人家既然那么有礼貌请我们去玩,我当然说好……” “妳说好?!”他简直气得想掐死地。她实在该感谢他尚存着一丝理智,提醒他她细女敕雪白的颈项经不起他一握。 寅月吓了一跳,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庭筠,你别生气嘛,听我说完。我告诉他必须先问过你的意见,你不同意,我们便不去了。” “妳还会在乎我的意见吗?”他相当不悦,她竟敢答应别人的求婚! 她马上点头。“我当然在乎了。如果妳不去扬州玩,我一个人也不能去呀!” 晏庭筠登时楞住。“妳说……去扬州玩?我带妳去?” “是呀!你不带我去,谁带我去?我一个人又不认识路。”寅月盯着他,觉得他的问题非常可笑。 天呀!这个误会可大了!他的小月儿有时候真是天真得令人汗颜。 一想到月儿如此重视他,他便满意地笑了。 寅月瞧见他笑,便也跟着笑了。 “真好玩!你和袁世轩的反应完全相反呢。他先是一副惊喜的表情,听到我提起你时,便显得落落寡欢:而你则先是一副吓死人的表情,听完我的话,却又笑了。我想,你们两人一定是天生相克。” 晏庭筠但笑不语,这会儿他倒是颇同情袁世轩。 同时他心里已开始思索,该如何做才能在众人的祝福下完成他和寅月的婚礼? ☆☆☆ 晏家四兄弟,老四晏关云淡泊名利,喜好游山玩水,日前四处游荡,不见踪影。 老三晏关林主要负责北方一带生意。 老二晏关海在朝为官,位居一品。 老大晏关山已逐渐掌握晏家所有事业,坐镇长安指挥。如今他打算扩展南方事业,决定与袁天合作,并且商议由晏庭筠全权负责。 因此,晏庭筠必须离开长安,下江南去。 此去,非短期可回,最快,也是一、两年后的事。 身为晏氏一门下一任龙头老大,此去是磨练,也是家族对他的考验,要让所有人服他,最好的方法就是成就一番作为。 对晏庭筠来说,成功扩展南方事业,那简直易如反掌,但在此之前,他与月儿的事必须先办妥。 “娶月儿?她是谁?哪一家名门闺秀?”晏老夫人故作茫然。 “女乃女乃,月儿是我和爹十五年前从江南带回来的女孩。”晏庭筠解释。 “那个身世不明的姑娘?”晏老太爷皱起眉头。 “爷爷,月儿并非身世不明,只因寅姨一直未能恢复记忆,所以……” “她一日不恢复记忆,她的女儿就是身世不明的孩子!万一她出身杂户、奴隶之家,你该明白,你们身分悬殊,门户不当,不能匹配。”晏老太爷斩钉截铁地说。 “公公,如嫣绝非杂户出身,她的谈吐、举止高贵而优雅,琴棋书书样样不逊于媳妇,若非系出名门,该也是书香之家。”白玉莲一旁说道。 “玉连说得是。爹,当年庭筠发现寅夫人时,她的装扮就像个贵妇人。这几年我一直派人在江南查访,可惜毫无进展,无法证明。”晏关山遗憾地说。 眼看儿子、媳妇皆赞同这门亲事,晏老太爷也非顽固之人,正当他准备同意之际,晏老夫人开口了。 “庭筠,你可以先纳她为妾,改日,女乃女乃再帮你挑个门户相当的对象做妳的正室。” “女乃女乃,今生除了月儿,我不会再娶第二个女人。我不要月儿受一丝委屈。”晏庭筠的语气温和却坚定。 晏老夫人一怔,想不到他用情如此之深,当下便改变语气,含笑道:“看来这位唤月儿的小泵娘,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虽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她却故意假装没有印象。 “不瞒女乃女乃,月儿的确灵秀娴美。打小,我便教养她成为闺阁淑女。现在的月儿,绝不逊于名门闺秀。”晏庭筠不疾不徐,没有得意的神情,彷佛他教月儿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教她?!”晏老夫人非常惊讶。 晏老太爷也同样是一副惊讶的神情,他明白他这唯一的孙儿生就不凡,成熟得令人惊叹,但是,自己培养新娘?也未免太过于早熟了吧! “爷爷、女乃女乃应该信得过我吧?” “庭筠,你当真要娶月儿为妻?”她可是决计不会同意的,她要破坏! “是的,女乃女乃。” “你作的决定,我们当然不会反对。”晏老夫人笑道,心里已想到一个延缓之计。 “谢谢女乃女乃。”说实话,他一向认为女乃女乃会反对,因为她出身名门世家,非常尊崇传统规范,并且严守。 “不过,只怕亲族们有话要说了。”晏老夫人说。 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历来,婚姻即是家族的事,而非个人的事。这时代的婚姻所显示的是旧家族的扩大,而非新家庭的成立,晏庭筠身为晏氏一门未来统帅,亲族们对于他的婚配对象的身世背景自然特别重视。 这也是晏庭筠必须打通的第二道关卡。 “能得爷爷、女乃女乃支持,相信家族裹没有人会反对才是。”他是做如此想的。 “只怕众人是敢怒不敢言。月儿若成为你的媳妇,必须面对的可是一大家族的人,如果亲人们不能接受她,背地里对她冷嘲热讽,或者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欺侮她,庭筠,这都不是你乐见的情形吧?”晏老夫人和蔼的说了一番“深谋远虑”的话。 晏庭筠闻言,顿时眉头纠结。 晏老夫人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满意的光芒,接着又说:“你不妨先下江南,一方面,尽速扩展南方事业,让亲众钦服;一方面,全力寻查月儿的亲人。如此一来,相信对于你和月儿的婚事必定有所助益。” 晏关山点点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庭筠,你先下江南吧!” 暂缓婚事,晏庭筠并无意见,只是他不希望独留月儿在长安。 对于他表示要带月儿同行一事,晏老夫人当然大力反对了。 “绝对不可以!你想以什么名目带她同往?丫鬟、奴婢?如果她未来将会是妳的妻子,此时更不应该拋头露面,落人话柄。更何况,成为你的妻子,多的是需要学习的地方,我打算趁我还有一点力气,好好”教教“我未来的孙媳妇。” 晏老夫人这一番冠冕堂皇、义正辞严的话,不仅打消晏庭筠原先的想法,更获得晏老太爷和晏关山的赞同。 白玉莲双眉微蹙。打从婆婆不反对这件婚事起,她心里便觉得不自在,她嫁进晏家也二十年有余了,明白婆婆之所以接纳她,完全是看在她的出身背景上,这样的婆婆会同意身世不明的月儿成为她的孙媳妇? 她总觉得不太对劲,但愿是她多心才好。 ☆☆☆ 微风拂面,晚霞满空。 原本笑口常开的寅月,如今在斜阳映照下却是忧愁满面,挂着两行清泪。 “庭筠,我不要离开你,你别丢下我呀!” 面对着不停哀求他的月儿,晏庭筠的心纠结一团,疼惜不已。 “月儿,听话,别哭了。” 她摇摇头,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庭筠,你走了我怎么办?从来……从来我们都不曾分开,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我们当然会一直在一起,相信我,月儿,我很快就回来,两年……不,一年,等我一年,好吗?” “不要!一年好长好长,我不要!” “月儿……” “你以前最疼我的。” “我永远都是最疼妳的。” “你以前任何事情都依我。” “现在也是,我不会拒绝妳的任何要求。” “你骗人!你都要拋下我走了。”她攀住他的颈项,埋首他胸膛哭泣。 “月儿,不是的,我只是暂时离开,等我办完南方的事,我会立刻回来。月儿,乖,快别哭了好吗?”他轻言轻语地哄她。 “如果你疼我、依我,那么,别去,别去什么南方,别离开我,即使是暂时,也都不要,好吗?庭筠,我求求你。”她仰首哀怜地望着他。 她第一次低声下气的求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但是她不在乎,只要庭筠不离开她,她什么都不在乎。 他几乎要答应她的乞求了! “月儿……别让我为难,妳长大了不是吗?大人是不会做无理的要求的。” “那……我不长大了,你还是一唤我小月儿,我们不分开,你永远陪我,好不好?” “傻丫头,别尽说些傻话了。我会尽快回来,妳听话,乖乖待在家里,嗯?” “不,我有预感,你要永远离开我了,如果你去南方,我们……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寅月抽抽噎噎地说。 “月儿,别胡说。”她认真的神情,令他深锁眉头。 “不是胡说,我真的有预感。庭筠,你相信我,别让我们分开好吗?”她很着急。 他拥住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听女乃女乃的话,好好当一个乖女孩,别在她面前任性、使性子。明白吗?” 她推开他。“我没有使性子!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相信我嘛,庭筠!” 他叹了口气。“月儿,我必须走。” “你还是不相信我。”她轻声说道。 她明白自己总是在他面前任性妄为,所以他不相信她,以为她又在使性子,只为了留住他。 但是,她没有,这一次真的没有!她有很强烈的预感他们会分开。 “月儿,答应我,要听女乃女乃的话,好吗?” “如果你要我听,我会听的。”寅月低喃。她知道没有希望了,最后一次,当一个乖女孩吧! “很好。”他松了一口气,丝丝柔情化为浅浅的微笑。 ☆☆☆ 晏庭筠离开了。 寅月奉命搬到晏知居陪伴晏老夫人。 “月儿,在主屋要好好听老夫人的话,不可以惹她生气。”寅如嫣拉着女儿的手,殷殷交代。 “娘,我知道了,您别担心。” “妳的性子娘最清楚,在晏梅园,有少爷护着妳、夫人宠妳,妳可以事事不平则鸣,意气风发;如今,少爷出外了,主屋也不在夫人的管辖范围内,遇事,妳得多忍耐。要记住,夫人收留我们,让我们母女有地方安居,这是最大的恩德。晏家一家人都是我们的恩人,咱们即使一生为奴为婢也无以为报。”寅如妈眼眶里盈满泪水。 “娘,您别哭,我会听话,不会失您颜面,您别伤心好吗?” 老实说,她很不想去主屋,那位晏老夫人她看过几次,她是一位看起来很严肃的老人,与莲姨完全不同。 她不明白晏老夫人为什么要她搬去主屋,是庭筠的意思吗?记得他曾交代要她好好听晏寅月笔直站着,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老夫人好。” 晏老夫人不悦地皱着眉头,斥道:“嘻皮笑脸,成何体统!” 寅月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般。 晏老夫人带着鄙视的目光,继续道:“告诉我,妳叫什么名字?” “我……寅月。”她不能生气。一道利刃般的光芒顿时投射在她脸上,对上她坦然直视的眸子。 “跟我说话要低着头,瞪着我看干什么,没教养的奴婢!”寅月一愣,然后绞扭着双手,咬紧牙关,缓缓低下头。她答应过娘,答应过庭筠,她要听话。晏老夫人显然并不满意,斜睨道:“以后在我面前要自称奴婢,别忘了自己的身分,尊卑不分。” 寅月垂首,身体不停颤抖。她要忍耐,不能第一天就教娘担心。 “我说的话,妳没听到吗?” “我……奴婢明白。”她几乎要哭了。这是她从来没受过的侮辱! “好,庭筠说得没错,妳的确可教。”晏老夫人总算稍微满意。 寅月惊呆了! 庭筠……庭筠说了什么?是庭筠的意思?! 不!不可能!庭筠疼她、惜她,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屈辱。 不会是他…… 寅月一向被晏庭筠小心呵护着长大,从不识世间有善恶,人情有冷暖,更不晓人生而不平等,贵贱有别,这些向来是晏庭筠极力避开,不教她,也不让她知道的,他不要月儿心灵受污染,更不要她因身分悬殊而远离他。 这样的她,如何斗得过过年近七十,工心计,善谋略地位而高高在上的晏老夫人! 在主屋住了三天,寅月如度三年。 白玉莲忍了三天,终于来看她。 寅月住的是晏老夫人特地令人重新布置的“玉楼”,华丽而典雅;穿得是晏老夫人请人赶工缝制的锦衣玉袍;身边没伺候的丫鬟则是晏老夫人最“满意”的银喜。 在见到晏老夫人如此煞费苦心的“安排”,白玉莲放下心中悬吊着的大石头,同时对自己怀疑婆婆的用心感到惭愧不已。 “月儿,女乃女乃一向疼庭筠,对妳是爱屋及乌,妳要好好陪她,知道吗?” “莲姨……”寅月满月复委屈无从申诉,好不容易盼到莲姨来看自己,想对她诉的苦却说不出来,也不能说呀! “月儿,怎么了?是不是这儿的人妳不熟,过不惯?”见她没有一丝笑容,双眸添愁,白玉莲关心的问。 寅月连忙点头。“莲姨,我可不可以回晏梅园?我……我想我娘,想和您住一起,好不好?” 白玉莲失笑。“傻孩子,妳想如嫣,尽可以回去看她;咱们也算是住在一起,不过是这个家太大,距离远了些。” “莲姨,我不能回晏梅园吗?”寅月顿感失望。 白玉莲认真看着她。“月儿,妳是不是有心事?妳在这儿……过得好吧?” 寅月抬头,到嘴边的话,在接触到银喜犀利的眼神后,硬是吞了回去,勉强弯起一抹苦笑。“我……我只是……很想庭筠。” 她说不出口她在这里过得“好”。好得成天听人冷嘲热讽,好得必须卑躬屈膝,好得处处受人监视。 “这也难怪,妳和庭筠还不曾分开过呢!” “莲姨,我娘还好吧?”现在她总算了解长久以来母亲苦口婆心的劝告,母亲是为了她好,她后悔不该当成耳听风。 “前两天受了点风寒,不过已经没事了,她还一直担心妳呢!” 热辣的酸楚便在喉咙,她从来只会让母亲为她操心。 “莲姨,您请娘放心,我很听她的话,请她好好照顾身子,别又着凉了。” “好,我会转告她。哎!这几年多亏有妳娘陪着我,帮我管理家务,又听我唠叨,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她呢!”白玉莲突然感慨道。 “娘常告诉我,莲姨一家待我们恩重如山,这辈子就是为奴为婢,也难报救命与收留之恩。” 如今,一点一滴想起娘的话,她的心里竟不再那么苦了。 娘说得没错,做人要懂得感恩,以前的她太不知感恩图报了。 “月儿,我早告诉过妳,妳娘的缺点就是时常把什么恩呀德呀挂在嘴上,怎么现在妳也学起她来了。”白玉莲瞪她一眼,佯装不悦。 寅月笑了笑。“莲姨,您忘了?我是我娘的女儿呀!” “妳是不是想告诉我有其母必有其女?”白玉莲摇摇头。“妳娘是大美女,妳的容貌承袭了她是好事,不过她的性格太过谦躬,妳还是别学了。一个如嫣,已经够教我没辙了。” 白玉莲又和寅月聊了一会儿,才安心回晏梅园。 银喜一脸奉承巴结的送走了晏大夫人,回过头,却马上摆出不屑的面孔睇睨寅月。 “妳别以为大夫人对妳好就跩起来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分,哼!当年要不是少爷好心捡回妳们,妳和妳娘早冻死在路边了,还自以为真是千金贵体呢!” 寅月不理会她的嘲谑,径自回房去。晏老夫人命令她三天得刺绣一幅,图案还得自绘,没完成便不得就寝。 现在她这一幅牡丹图,怕非得到三更半夜才能完成了。 这又是晏老夫人“高明”之处,刺绣本是闺阁千金必习的课程之一,人们见她成天待在房裹刺绣,也只适老夫人教导有方,哪里知道根本是存心虐待她,明明十天才能完成,却要她在三天之内赶完。 她一回到内房,银喜也跟了进去。 “寅月,妳最好记得自己的身分,以后别再让我听到妳直呼少爷的名字。” 寅月默不作声,当银喜不存在似的。 “有老夫人在,妳这辈子别妄想能够嫁给少爷。”银喜得意地嘲笑她,“狐狸精、卑贱、下流,长得一副专门勾引男人的骚样,还想迷惑少爷,一看就知道不合是什么好出身,八成是妳娘偷男人……” 啪! 寅月很用力地甩她一巴掌,双眸脾喷火似地怒瞪她。“我寅月欠的是晏家的恩,不是妳,下次再让我听到妳侮辱我娘,我会撕烂妳的嘴!” 银喜吓白了脸,一时愣在原地,直到模到热辣的脸颊上有血丝,才想起要高声大嚷—— “哇啊!妳打伤了我!妳……我要去告诉老夫人!那些话都是老夫人说的,有胆子,妳去撕烂她的嘴啊!” 她怕寅月再打她,说完便跑了出去。 寅月一直咬牙忍住的泪水,终于滴下来了。 她的双眸滴的是晶莹的珍珠,白皙的手掌流的却是鲜红的“热泪”! 银喜脸颊上的血是她的,寅月怕自己因为一番不堪入耳的言词而泪水决堤,她用针刺自己,情愿流血,也不在别人面前掉一滴泪! 她很快擦掉脸上的泪。 她知道,她没有时间哭。 第四章 很快地,银喜扶着晏老夫人出现了。 “老夫人。”寅月起身请安。 晏老夫人坐下后,拍桌怒斥道:“妳好大的脍子!我的人妳也敢打,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寅月急急下跪。“老夫人请息怒,奴婢绝无此意。” “没有!哼,人都打了,难道是我诬赖妳不成?” “您没有诬赖奴婢,但……实在是银富不对,她不该出言侮辱我娘,奴婢忍不下这口气。” 寅月低着头,紧握着双拳。 “银喜都告诉我了,她也不过说了几句我说过的话,怎么,难不成妳连我也想打?”晏 老夫人怒瞪她。 “奴婢不敢。”寅月咬紧牙根。 晏老夫人冷哼一声,露出一副“谅妳也没这个胆”的表情。 寅月不是没生这个胆,她只是记得母亲说过的话:晏家一家是恩人,晏家……一家是恩人……“我要你向银喜道歉,并保证下次绝不再犯。”晏老夫人威严地命令。 “奴婢……做不到!”她绝不道歉!她没有错! “妳敢违抗我的命令?!”晏老夫人气得站起身。 “奴婢没有错,难道老夫人能够忍受自己的母亲遭人诽谤吗?”寅月抬起头,直视晏老夫人。 “大胆!”晏老夫人气怒地大吼。这个贱婢竟敢顶撞她! “我没有错,下次银喜再致说我娘的不是,我一样会打她。”寅月冷静地说。 “妳……妳……我今天要是不罚妳,外人怕不以为我管不了一个小丫头!”晏老夫人指着她,气得全身颤抖。 “老夫人,您快别生气了,为了一个贱女子气坏了身子,多不划算呀!”银喜扶着老夫人坐下,为她拍拍背,极尽奉承之能事,暗自得意地瞪了寅月一眼。 寅月跪着,仍是一脸倔强不认输的表情。反正顶多只是被罚不能睡觉、不准吃饭,做更多事罢了,她还禁得起。 见她毫无悔意的神情,晏老夫人更加生气。“银喜,去取出家法!” “是,老夫人。”银喜亮了眼,很快领命出去。 寅月一怔,不解地望着晏老夫人。 她不知道所谓的“家法”是什么东西,只是心里头掠过一股莫名的恐惧,直觉的,有些害怕;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 很快,银喜回来了,手上多了一根带刺的花梗。 “老夫人,家法取来了。” 晏老夫人点点头,细锐的眼睛盯着寅月。“我再给妳一次机会,只要妳认错,我可以轻罚妳。” 寅月还是不知道晏老夫人要怎么罚她,直觉瞥了眼银喜手上的花梗,她瞧得出,那是玫瑰的梗,这就是“家法”? 银喜扬扬花梗,“这是老大人命人特别制成的”玫瑰梗“,是用来惩罚做错事的贱婢的,老夫人可是好多年没有用它了,妳识相的话就快道歉,否则可有妳苦头吃了。” 寅月心头顿时凉了半截。莫……莫非那玫瑰梗……是要打她的?! 寅月眼里的惊恐,总算教老夫人稍感满意,就不信这丫头还有胆违逆她。她以为寅月就要向她求饶了,没想到……“不!我可以听从老夫人的任何命令,可以对您卑躬屈膝,但是我绝不道歉!”她高高昂着头,坚定的神情不再存有一丝惧意。 “妳……好!我就不信妳嘴巴有多硬!”晏老夫人气得咬牙切齿,“把衣服给我月兑下!” 寅月一愣,手指缓缓地解开衣带,褪下纱衣、内衫,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肤,直教银喜看得既妒又羡。 “银喜,给我赏她两下!”晏老夫人怒道:“抽她背部,别伤着她的手!”伤了手,可是容易教人发觉的。 “是的,老夫人。”银喜绕到寅月身后,一想到方才的巴掌,手上的玫瑰便便毫不迟疑地高高举起,然后又狠又准地落在那一片白女敕的雪背上。 寅月震了一下,瞬间,热辣炽麻传遍全身,若不是紧咬着下唇,她早已痛得惊叫出声。 她两只手撑着地,一双因痛楚而瞪大的瞳眸盯着地板,神情是那样的坚毅。 “这一下是罚妳忤逆我。”晏老夫人道,要让她清楚,她并没有冤打她。 银喜扬起唇角,幸灾乐祸的瞧着寅月背上那条鲜红、不停有热液流出的血痕,心中充满复仇的快意。接着,由另一个方向又挥下一鞭,成了一个“”字!x寅月已经咬破了下唇,一声低低的申吟还是由烧灼的喉咙里逸了出来。 这一次,她几乎痛晕过去。若不是仅存的一丝尊严支持她,她已在她们面前倒了下来。 但是她不!她绝不轻言倒下!她要记住,记住现在的痛,记住现在的苦,记住所有的屈辱! “这一鞭则是罚你知错不改。” 晏老大人冷哼一声,由银喜扶着走出玉楼。 寅月抬起衣服,抓着矮凳,强忍着背部炽热的痛楚站起来,全身颤抖着。 “月儿姑娘!” 在她即将倒下时,一名娇小的婢女跑进来扶住她,脸上流满了泪,为寅月哭痛了心肺。 方才的情景她在窗外全看到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爱莫能助。 这几日来,她遭受了太多的攻击,这晏知居里的下人,每个人都跟银喜摆着同样的面孔对她。 “妳是谁?”寅月推开她,眼里闪着敌意。 “我……我是银喜的妹妹银兰,我……对不起,姊姊太过分了她怎么可以……对不起,月儿姑娘,我代姊姊向妳道歉。”银兰深深鞠个躬。 寅月瞥了她一眼,惨白的脸庞渗出汗珠。“不关妳的事,请你出去。” 银兰摊开手里握着的小瓶子。“我……我带了药,我帮妳擦上好吗?” “不需要,请你马上出去。” “这怎么行呢?妳背上全是血,伤口又长又深,不赶快处理不行呀!”银兰急急叫道。 “我说了不需要,你快点出去。”她已经快崩溃了。 “妳不让我处理,以后会留下很丑陋、很难看的疤痕。”女孩子都爱美,银兰以为这么说可以说服她。 多有趣的话!寅月轻笑一声,嘲讽地说:“那就让它留下疤痕吧!” 留下今天这一幕,让它深深地、永远地烙印在地心里。 她会记住,人生而不平等,人有贵贱之分,人……有善恶,世间有冷暖,晏庭筠以前不曾教她的,她已经在今天全部学会,并且牢记了! 庭筠……你害得我好苦啊!寅月冷冷地笑了。 “请你出去,别再管我了。” “月儿姑娘……”银兰见她如此坚持,只得把药放下。 寅月见状,冷漠地说:“不需要,伤口会自然痊愈,妳把药带走。” 她不要任何人的帮助,也不要再欠下任何恩情! 一个恩情,她已经还不完了。 “月儿姑娘,妳……”银兰实在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固执,叹了口气,突然想到——“对了!大夫人!我去请大夫人来!” “不可以!”寅月厉声道。怎么可以教娘和莲姨担心? “为什么?大夫人会帮助妳。” “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寅月瞪着她“妳走,我不需要你多事!” “妳……妳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是好心想帮妳呀!”银兰觉得好委屈。 “我并没有要求妳帮我。”寅月别过头。 “妳……好吧!我走了。”银兰闷闷地离开了。 寅月歉然地望着她走出房门,然后便不支倒地。 ☆☆☆ “庭筠,今天是七夕。” 寅月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视线不离凉亭上一身白的尔雅男子。 晏庭筠正在绘山水,听见一直静默的寅月开口说话,微微一笑。 “想了那么久,才想到今天是七夕?” “才不,我早知道了。” “哦?那么告诉我,妳刚才在想什么?”他挑眉。 “我在想,为什么牛郎和织女只有在今天才能相会?你不是说过,他们很相爱吗?所以才会每次见面都让天空下雨,因为他们都为能够看到对方而高兴得哭泣。”寅月想着去年七夕庭筠告诉她的话。 “没错,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年之中最珍贵、时间最短的一天。” “我明白的,你说过情人相聚的时间永远都嫌不够,那是心里的感觉,不是因为他们相聚而让时间变短,对吗?”寅月得意地说。庭筠教过她的,她都记得。 “好学生。”他赞许地点点头。 寅月一脸理所当然,忽然又问:“可我就不明白了,他们既然相爱,为什么要等到七夕才见面呢?他们可以跟你我一样,天天在一起呀!” 晏庭筠一怔,停下笔。“小月儿,妳还小,以后我再告诉妳为什么,好吗?” 寅月轻轻跺了跺脚。“你老说我小,我明年十五了。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我问过娘,娘说牛郎和织女是不同世界的人,天凡有别,所以不能在一起。可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要分天上、人间呢?只因为相爱而在一起,两个人快乐又不影响别人,这样不行吗?” “小月儿……” “要不,就让牛郎放弃人问,成为天上人:或者让织女放弃仙女身分,成为凡人,这也是个好方法呀!何苦要相思三百六十四天呢?这不是自虐吗?” “小月儿,别管牛郎织女了,那只是神话,一段流传人间的凄美情事,不需要太认真。” “凄美?应该是凄凉才对,不能在一起,有什么美可言。这么可怜的故事,有什么好传颂的?拿人家的悲惨当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真不应该。” “好了,小月儿,妳越扯越远了。”他实在拿她的“过度好问”没辙。 寅月嘟起嘴。“你又嫌我烦,打扰你绘画是吧?算了,不说就不说,我自个儿玩秋千。” 说着,她脚一踢,便把自己荡得好高好高,难怪人称荡秋千是“半仙之戏”。她觉得自己好像仙子飘在半空一般快意,心头欢愉,开心地大笑出声。 她仰头望着蓝天,越荡越高,几乎可以抓到天上的云了。她想抓,也真的伸出手……“哇啊!” “月儿……” ☆☆☆ “好痛!”她醒了过来,发觉自己躺在地上,周遭漆黑……她作了梦,梦见去年的七夕, 她和庭筠在一起……寅月闭了闭眼,眼睛渐渐习惯黑暗,才想起她昏倒了,背上的疼痛唤醒她。 她清醒了,梦境、现实,当年不解的迷惑。 这十五年来,庭筠给了她一场甜美的梦。 呵,她该感谢他的,可她无法道谢!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一开始便认清事实,那么她会知道,人间也有天堂和地狱之分是知识,她和晏庭筠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是常识。 一开始没有爱,便不会有痛苦,因为一切是那么地理所当然。 晏庭筠,你可知道,你蒙蔽的现实,害得我多惨! 我的尊严,我的无知,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我无法反驳,因为他们的讥诮是对的,错的是我! 晏庭筠为她筑了十五年的梦,短短几天全溃散了,甜蜜的往事成了取笑她不识时务、自不量力的悲痛回忆! 苦呵!她会记得的,一辈子将不再忘记,也忘不掉了。 梦醒了,梦也碎了! 现实,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距离上次玫瑰梗鞭背之事已过了一个多月,伤口好多了,并且如银兰所言,将留下丑陋的疤痕。 “妳说什么?”晏老夫人瞇起眼。 “奴婢就该做奴婢分内的事,玉食锦衣、琼楼玉宇,奴婢不配享有,请老夫人收回。今日起,奴婢会同银喜和银兰一般伺候老大人,以报深思厚德,还请老夫人成全。” 她以为这么做是告诉老夫人,她已有自知之明,没想到老夫人反而生怒。 “贱婢!妳是什么意思?存心让晏梅园的人以为我虐待妳是不是?” “不是的,奴婢绝无此意!”她着实料不到,老夫人会曲解她的心意。 “还敢说不是!贱人,妳别以为这么做,可以让远在南方的庭筠回来看妳!妳是什么身分,敢妄想进我晏家大门,成为我的孙媳妇?妳也配!”老大人辱骂道。 “老大人误会了,奴婢……” “妳别再给我开口!如果妳真无此意,就乖乖给我回七楼去!” 寅月静默了。 晏老夫人斜睇她,一脸诡笑。“妳能够明白自己的身分,我很高兴,不过,你要记住,在我的孙儿还没有回来以前,妳可是归我教,我不希望有人说我虐待妳,把妳当成奴婢使唤。”停顿一会儿,她恢复“和蔼”的表情,又道:“寅月,如果妳当不惯金枝玉叶,想回复奴婢身分,最好等我孙儿回来,妳亲口告诉他,免得他误会了我这无辜的女乃女乃,还以为是我待薄妳了。” 寅月顿时明白老夫人的心思。 尽避心中百般煎熬,疼痛欲死,她还是点了头。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请老夫人宽心。” “很好,我相信妳是个聪明的姑娘。其实以妳的面孔,不难找到一个好归宿,就拿扬州的袁公子来说,他对妳很有意思,妳就算不能当他的正室,最起码也可以成为他的妾。” “老夫人,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她实在很怕,怕老大人硬将她配予袁世轩。 他纵是不错的男子,此生,她己不作嫁人之想。 身若槁木之枝,而心已若死灰。 “妳放心,只要庭筠娶了亲,我会为妳安排。”她“好心”地说。 “老夫人……” 她能说什么,奴婢是没有发言权的。 日子慢慢流逝,一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 寅月变了,她瘦了,眼神更加清亮,也更冰冷。 再没有人看过她笑,面对下人的嘲讽讥诮,她充耳不闻,没有生气的神情,也没有狂怒的举止,只有冰冷。 如果有人胆敢辱骂她母亲,她以一个冰冷的眼神便可以教那人噤声,夹着尾巴逃开。 一年,她待在玉楼内,只有老夫人指定的工作陪伴她。 她不会闷得慌,因为老夫人总会给她一个不合理的期限,完成指定工作,然后她会做到三更半夜,准时交差,不误时,也因此,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老夫人很聪明,交代她的“工作”不是刺绣、抄书,便是绘画、习书法、背诗词、读天文地理。 白玉莲每每到玉楼,看到的是寅月的文学才艺神速般精进,却看不到她的苦,她的委屈,和她非人的生活。 这一天,她到玉楼,叹着气说:“庭筠如果能够回来,看到妳这么勤学,一定会很高兴。” 寅月放下毛笔,感觉到莲姨今天精神很差。 “莲姨,庭……他应该快回来了,您不是说江南方面的生意扩展得非常顺利,甚至比原定计画还大了一倍,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月儿,妳不知道,庭筠他那一直在北方的三叔前些日子病了,情况非常严重,北方的生意一落千丈,如今只有让庭筠去整顿了。”白玉莲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情况……很糟吗?”寅月也忧心了,难道这样的日子她还得再过下去?如果晏庭筠不回来,那怎么办? “如果妳指的是生意,非常糟,有个总管趁庭筠三叔生病,搞垮了不少大笔生意,然后卷款潜逃。晏家失去信用不说,还得赔偿一大笔的违约金。” “那他……要直接到北方去,不回来了?”一年了!已经一年了,她竟还得再等?!天啊! 白玉莲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月儿,我明白妳想念庭筠。妳放心,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很快便可以搞定回来的。” 莲姨误会了,她并不是因为想念他而忧心,只是迫切的希望能够尽快月兑离现在的一切。 “莲姨,晏伯伯的痛好些了吧?” 前些日子她回晏梅园探望母亲,才知道晏关山生病了。 白玉莲摇摇头。“唉!老样子。大夫说他太过劳累,把脾胃搞坏了。” “晏伯伯应该少喝点酒,不可食无定时。” 白玉莲瞧着她,一脸赞赏。“月儿,妳真是越来越懂事了,这一年里,妳可真是学了不少。” 寅月闻言,心里百感交集,酸了鼻头,连忙背过身,凝视窗外的牡丹。 “这一年……多亏有老夫人……教导。” “说得是,不过妳实在应该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别成天只顾着学习。看看妳,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苍白,庭筠如果看到了,可要心疼极了。” “莲姨,我只是……” “我知道,妳又要说妳只是想念庭筠,对吧?”她摇摇头。“想念他也得要吃饭呀!” “谢谢莲姨关心,我会注意的。” 只要在白玉莲面前,寅月总是尽量表现出没有愁虑,像一年前开朗的月儿。 千等万盼的人没有回来,不该出现的人却出现了! 在晏老夫人的刻意安排下,寅月在晏知居的后花园碰见袁世轩。 “袁公子?”寅月惊讶不已。扬州和长安可不是在隔壁,可以说来就来的。 “妳……瘦了好多!” 褪去了天真无邪的笑容,清瘦的她多了一份冷而神秘的气质,也添了……愁!他看得心痛极了。 寅月微微牵动唇色,似有若无的笑着。“袁公子何时来到长安?” “三天前。我代表家父来长安谈一笔生意。”袁世轩笑说。其实是为了看她,他向父亲自荐来长安。 “原来如此,袁公子谅必还有要事在身,寅月不打扰了。”寅月欠身要回房。 “寅姑娘请留步!”袁世轩挡住她的去路。 “袁公子有事?” 袁世轩不难看出,她的神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寅姑娘……请原谅我冒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妳变得如此……?” 寅月一征,很快回复冷漠的神情。“袁公子,一年不见,在你眼里,我会有所改变,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不该如此。妳的脸色苍白,似有满怀心事:眸里只有哀愁,没有快乐。短短一年的时间,纯真开朗的月儿姑娘已不复见,到底为了什么?寅姑娘,妳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袁世轩着急地说。 “袁公子,你多虑了,我怎么可能会受委屈呢?”寅月淡笑。 “寅姑娘,在江南时,晏兄曾提起两位的婚事,他很积极地在寻找令尊的下落,可惜一直没有消息。”他停顿一会儿,接着小心翼翼地问:“寅姑娘,可是为了家世问题,在此……受苦了?” 寅月缓缓抬头。“袁公子,你真的多虑了,我虽非晏家人,也是在这里长大的,这儿就像是我的家,没有人会让我受苦。再说,你看我的衣饰打扮,像是在此受了苦的样子吗?” “这……”的确不像,难道真是他多心了? “可能是我这阵子染上风寒,面色苍白了些,才会让袁公子误会了。”寅月解释。 “是吗?” “袁公子,请恕我失陪,我想回房休息了。” 衷世轩没有再留她,看着那美丽的背影消失,不自觉叹了口气。 有晏庭筠这样的对手,他当然不可能有机会了。 奈何他就是很难死心,即使只能看她一眼,他也甘心呀!所以才会千里迢迢由扬州再来到长安。 如果晏庭筠不能够给她幸福,他可要抢人了! 怎么也料想不到,一连串的事情耽搁了晏庭筠回长安的行程。 待他再回长安时,已经过了四年。他是接到晏老夫人骤逝的恶耗才急急赶回来的。 晏家是富贵人家,葬礼庄严而豪华,大臣、富商等均致送膊仪,会葬马车,祭奠供帐,场面非常浩大。 可惜时值夏日,遗体不能放置太久,所以当晏庭筠赶回来时,只能在晏老夫人坟上上香了。 第五章 “爷爷,您说女乃女乃临终前留了遗言……”晏庭筠瞇起眼,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晏老太爷叹了口气。“庭筠,我也不明你女乃女乃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这是她的遗言,而且她已经代你下聘了,对方又是大将军的千金,我看,你就遵照她的遗言,在近日内娶亲吧!” 晏庭筠紧聚握着拳头,半晌不吭一声。 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晏庭筠的怒气正在沸腾,所以没有人敢开口。 晏庭筠一言不发的走出晏知居。 在座的晏氏亲族眼看着他离开厅堂,没有人敢出言留他,询问他何时去迎亲。 晏老太爷清了清喉咙,瞥了眼晏关山和白玉莲。“关山,他是你们的儿子;家,我也早交给你们管理了。这桩亲事,就交给你们负责了。” 晏关山顿时面如菜色。 白玉莲马上抗议,“公公,庭筠是您的长孙,又是这个家未来的接班人,他的亲事该是众亲族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负责呢?”接着,她瞄了眼晏关云。“四叔是庭筠的师父,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庭筠的亲事由四叔负责是再适当不过了,各位亲友可有意见?” “没有,没有,就由关云负责好了。” 众亲友马上异口同声,毫无异议通过,只要不落在自己身上,谁去死……不!谁负责都可以。 “大嫂太抬举小弟了。先别说我在兄弟中排行最小,这几年我浪迹在外,对家里没有尽到半点责任,我哪里够资格呢?依我看,应交由二哥负责才对,二哥官居一品,到将军府迎亲,不失面子,风光十足。你们说对不对?”晏关云嘻嘻笑着,四两拨千金,轻松便将“荣幸”给推了。 当然,众亲友马上又附议,并且高举双手赞成此项提议。 晏关海慢条斯理“瞧”了四弟一眼,不笑不怒。“我和袁将军早年曾有过嫌隙,彼此心里难免仍存芥蒂,只怕我出面会坏了这门亲事,可就对不起先母了。还是由三弟负责吧!三弟难得出北方回来一趟,何况这几年庭筠一直在北方,跟三弟也较亲些。” 不待众人开口,晏关林的妻子于海棻马上说道:“感谢二叔看得起我相公,可惜相公病才痊愈不久,如此大事由他来办,怕难免会有不周之处,到时可就难以对各位亲友交代了。 再说,有太叔公在此,实在也轮不到咱们作决定吧?”于海棻柔柔地笑着,朝在上位一直没有开口的曼氏长辈充满敬意地微微颔首。 曼氏四兄弟和各自的媳妇交换了会意的眼神,像是很满意找到替死鬼……不,是很满意于海棻所推举的对象。 顿时,曼氏一族年纪最长的长辈太叔公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他捻了捻下巴的几绺白胡须,两眼微瞇,嘴角微微扬起。 “由我负责吧!” 众人不敢置信,全睁大了眼睛,正要感谢、下跪、膜拜……太叔公接着说道:“我负责把工作分配给你们。” 霎时,厅堂里哀嚎声、推卸声四起,众人嘴上不说,心里暗暗叫骂太叔公这招“借刀杀人”太过狠毒。 总之,“商议”了半天,晏老夫人交代下来的遗言:庭筠尽速迎娶袁霸将军之女袁佑诗为妻一事,没有人敢办。 晏庭筠来到西厢阁,先见过了寅如嫣,才上楼阁。 寅月一身素白,正收拾着房里的衣物、首饰。 “月儿?”晏庭筠轻轻一唤。 那背向他的织细影儿先是一怔,慢慢地回过身来。 他愣住了!原以为朝思暮想的可人儿会展开热情的双臂投向他的怀抱,他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诉说……可如今,他无言了! 迎视他的是一双冰冷的眼神,笔直立着的身子没有半丝欢迎他归来的热情。她,冷漠如一潭波纹不兴的湖水。 如果这些还不够教他痛心,那么她的织瘦、她的苍白,足以教他疼惜得椎心刺骨! “月儿,为什么……”他喉咙干涩,神情激动,再也说不下去。 他的月儿怎么了? 寅月一脸冷然,似乎没有感觉到他的悸动,微微欠身,“少爷,找奴婢有事?” 彷佛他不曾离去四年,彷佛他们的关系原本就是主与婢,彷佛他只是有事要吩咐她而上楼来……晏庭筠心痛不已,全身的血液烧灼着他。 他举步走近她,然后将她搂入怀里,紧紧抱住她。 “月儿,我知道妳在生气,妳尽可以将怒气发泄在我身上,别闷在心里,别用冷漠的态度对我,别这么做,答应我。” 寅月摇摇头,轻轻推开他,半垂着眸子。“奴婢惶恐,少爷可是误会了什么,一介微婢,怎敢对少爷生气?” 他紧抓着她的双腕。“别叫我少爷!我知道妳在生气,我违背诺言,迟了三年才回来,女乃女乃又为我订下亲事,妳当然有权生气……” “我无权!”寅月大喊,然后惊觉自己失言了,马上回复冷淡的面貌,不再说话。 晏庭筠反而安了点心,再一次拥住她。“月儿,这四年来,妳知道我多想妳吗?我多想回来看妳,把妳搂在怀里,再也不放开。妳瘦了,憔悴了,知道我看了有多心疼吗?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妳存心折磨我吗?妳办到了,我为妳痛彻心肺!” 字字肺腑,句句真挚,几乎融解了她以冰衣扎扎实实一层一层包裹的心。他的手触着了她背上的疤痕——那遭玫瑰梗鞭打所留下来的“烙印”! 她一震,记忆回来了。那天的痛,四年来所受的冷嘲热讽,一幕幕闪过脑海,差点瓦解的冰层更加坚实了。 没错,背上的烙印就是为了提醒她而存在的!那已经愈合的伤口,四年来,仍然一直在她心里留着血,那份炽人的痛楚,从来不曾消失过。 “少爷,请放开奴婢。”她的声音更加冰冷。 晏庭筠没有放开她,反而更加搂紧她。“别叫我少爷!别自称奴婢,妳不是,妳从来不是!妳是我的月儿!” “你的月儿已经在四年前死了,站在你面前的寅月,只是个十九年前被你所救,今后必须以还你恩情为目的而活着的奴婢罢了。 “妳说什么?”他瞇起眼注视她。 “奴婢,我只是你的奴婢,一个穷其一生也偿不完恩情的奴婢,这不是你四年来想教会我的吗?”她回视他,嘴角带着凄凉的冷笑。 他的心仿如被人狠狠抽了一鞭。“我不懂妳的话。发生什么事?我不在这四年到底发生什么事?!” 寅月别开头。他抓痛了她的肩膀,她没有吭一声,比起四年来所受的屈辱,这一点点痛算得了什么。 “告诉我!月儿,谁欺侮妳了?是谁欺侮妳?” 他的怒气已到达颠峰,他没有想到,十几年来他细心保护的月儿,竟有人胆敢欺侮! “没有……没有人,请放开奴婢。”她说不出“欺侮”二字。 “不!我说过,我不会再放开妳!”他悔恨地摇头。“我错了!我不该离开妳,我以为……” 他以为分别只是暂时的,他以为有家人照顾她,她会过得很好,他以为——“是女乃女乃!对不对?女乃女乃对妳说了什么,所以妳误会了我,是不是?” 是的!是的!是他的错,他不该信任女乃女乃,一向严守家风的女乃女乃怎么可能答应他和月儿的婚事!就因为她是他的女乃女乃,他轻易相信她。 他错了!她临死都要为他订下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可想而知这四年来她绝对不可能善待月儿! “没有,我说了没有!请你别瞎猜。”她甩开他,指着方才整理好的华服、珍饰。“这些全是少爷过去为奴婢准备的,现在,全还给少爷。” “月儿——”他走近她。 寅月立刻退后一步,“恭喜少爷,未来夫人是将军之女,长安名媛,与少爷正是天生一对,完美的结合。” “不准妳说这些话!除了妳,我谁也不娶!”他将她逼到床前。 “少爷请别忘了,迎娶袁小姐进门,是老夫人生前的遗愿。”她紧紧抓着床幔。 “妳也别忘了,我说过,不许再唤我少爷!” 他与她几乎没有距离。他凝视着她,神色复杂,又是生气又是怜惜。 “少爷——” 她未竟的话语被他以吻封缄。他狠狠吻住她,不让她说话。 寅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吓得呆愣住了,待她回过神,立刻伸手捶打他。 晏庭筠抓住她的双手,将她推倒在床上,恣情拥吻,直至她不再反抗,回应了他,他才温柔了些。他的舌尖轻舌忝她完美的唇瓣,手指抚揉着她白皙的颈项……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嘤咛,他的舌尖趁势滑入她口中吸吮,直捣得她情迷意乱,浑身燥热不安。 “庭筠……”她申吟。 他勾起唇角,湿热的唇离开她的唇瓣,在她的粉颈洒下无数细碎的吻,一手解开她的衣服,轻轻一堆,雪白的肌肤登时显露,他屏息凝望她白女敕无瑕的肌肤……四年来的相思全化为缠绵的热吻,印在这只屑于她的玉体上。 寅月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晏庭筠一直是她最亲近的人,他们肌肤相亲是如此自然,所以她轻易便忘掉曾经遭受的一切! 他的手由她的肩滑下她的背……突然,他静止了。 原该是抚模到一片平滑柔女敕的肌肤,但他却有凹凸不平的触感! 他停下动作的一剎那,寅月也清醒了,羞红的脸上无限懊悔,她急急欲拉起衣服。 他制止了她,抓住她的手。 “不要!你放开我!”她知道他要干什么。 不理会她的反抗,晏庭筠硬是将她压在床上,扳过她的身子。 顿时,她背上两条丑陋不已的疤痕印入他眼帘,他瞇细了眼,脸上布满危险的杀机。 “是谁造成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彷佛正极力在压抑什么。 寅月没有开口,起身将衣服穿上。 “是谁?”他又问一次,声音更加低哑。 寅月恢复冷漠的神情。“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追究。少爷如果没事,奴婢告退了。” “月儿……” 晏庭筠原想阻止她下楼,逼间她究竟是谁对她下了如此重的毒手,却又唯恐自己在盛怒下伤了她,而不得不作罢。 他第一次有杀人的冲动,如果让他查出是谁伤了他的月儿,他会杀了他! ☆☆☆ 晏梅园大厅。 “月儿,妳这是干什么?!快起来!”白玉莲一脸莫名,急急要拉她起身。 寅月执意不肯。“莲姨,谢谢您十九年来的照顾,今后寅月自愿为奴婢,报答莲姨的恩德,请容许奴婢与蓉绢姊姊同住。” 蓉绢是白玉莲身边一名丫鬟,自然住在下人房。 “我反对!” 晏庭筠由门外进来,疼惜的眼神停在跪在地上的可人儿身上。 “庭筠,你来得正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月儿为什么突然……” “莲姨,不关少爷的事,这是奴婢自己作的决定。少爷将娶袁小姐为妻,奴婢不管是住在玉楼或者西厢阁,身分都难免遭人疑忌,所以……” “我不会娶什么袁小姐,妳也不用担心有谁敢猜忌妳,这件事别再说了,起来。” 寅月理都不理他伸到她面前的手。“少爷,你必须娶袁小姐。” 晏庭筠叹了口气,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月儿,我实在不明白妳的心思。” “奴婢没什么心思,只是想帮少爷完成老夫人的遗愿,如此罢了。”寅月淡然道。 晏庭筠突然蹙起眉头。“娘,方才月儿提到的玉楼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一直住在西厢阁吗?” “少爷,那已经是……” “闭嘴!不准妳开口。”晏庭筠制止寅月。 她不说,他一样会查明白她背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白玉莲讶然,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儿子对月儿厉声说话呢!事实上,也是她第一次看见儿子生气。 “你下江南后,女乃女乃便要月儿搬去晏知居陪她,还重新布置了玉楼给月儿住,这四年来月儿一直是住在玉楼的。” 晏庭筠愤怒的紧紧握住拳头,指关节都泛白了,一条条青筋浮起。他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是他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外表和蔼的老人家,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他跪在寅月面前,握住她的双臂,悲痛的凝视着她。 “我不该把妳交给女乃女乃,是我的错。”他摇摇头。“她竟然鞭打妳!我实在无法相信,若不是亲眼看见……” 寅月眼眶盈泪。为什么又要提起?她不想回忆那天的事!在他面前,她还不够坚强,还无法伪装得很好。 她摇头。“不是……不关老夫人的事,你不要误会。” “妳还想骗我!妳背上的疤痕足以说明一切。” “背上的疤痕?庭筠,你在说什么?月儿背上有疤痕?鞭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玉莲一脸严肃,冷冽地问。“你们都起来,这是大厅,跪着成何体统!” 晏庭筠站起身,并拉起寅月。 “莲姨,您不要听少爷胡说,根本没有什么事,是少爷误会了。”寅月急忙否认。 白玉莲没有看她。“庭筠,你说。” “娘,我怀疑女乃女乃曾经鞭打月儿,她的背上有两条很长的疤痕。” “真有这样的事?!”白玉莲惊讶地起身,拉过寅月。“庭筠说的是真的?女乃女乃曾经鞭打妳?她待妳不好?月儿,妳为什么不告诉莲姨呢?” “不,不,没有这样的事,莲姨,没有,您也亲眼看过老夫人待我的好,她没有……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白玉莲注视了她一会儿,突然说道:“我要看看妳的背,到我房里去。” “莲姨!” 容不得她反对,白玉莲拉着她进房去。 饼了一会儿,她们红着眼晴出来。 白玉莲叹了口气。“我看妳一天比一天憔悴,还以为是思念庭筠的缘故,想不到竟然是……唉!都怪我不好,我太粗心了。” “莲姨,您别这么说,其实老夫人是为了晏家着想,少爷的确该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她能够了解晏老夫人的用心,四年来,她学得够多了,所以她也答应了晏老夫人临死前对她提出的要求。 “别再说这种话了,月儿,如果不是看出庭筠喜欢妳,属意妳当我的媳妇,我早认妳当义女了。” 白玉莲原本一直为了婆婆的遗言而烦心,如今知道她对月儿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寒心。 现在,就算是违背婆婆的遗言,她也不觉得良心不安。 晏庭筠也是同样的想法。逝者已矣,女乃女乃又是长辈,他不愿多加批评,但是他绝无法完成她的遗言。 “我要退掉与袁家小姐的婚事,我们再选蚌日子尽速成亲。” “不可以,少爷绝不可如此妄为!”寅月急忙说道。她必须遵守与晏老夫人之间的约定。 “月儿,我也赞成庭筠的作法,妳不用再担心有人会反对你们的亲事,这件事情莲姨会负责。”白玉莲对月儿这几年来所受的委屈深感愧疚,虽然月儿什么都不说,但是光看她背上的疤痕,也不难想像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寅月看了莲姨一眼,深吸口气,再与晏庭筠对视。“少爷如果执意要娶奴婢,为了报恩,奴婢愿嫁与少爷为妾但是,少爷必须先娶袁小姐为正室方可。” “月儿,妳……”晏庭筠怒不可遏。 她明白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庭筠。十五年的相处,他从来无法拒绝她的要求,那是因为她明白如何使他无法拒绝。 他不会忍心娶她为妾的,所以她才这么说。 晏庭筠瞪了她半晌,突然转身拉起寅月的手。“娘,我要跟月儿私下谈谈,劳烦您到袁家推掉亲事。” 说完,他拉着她往他书房的方向走去,寅月频频回头请求莲姨不要理会晏庭筠的话。 晏庭筠遣退书房的一名女婢,关起房门。 寅月站在角落,不愿去看这襄的一景一物。 太多了,这书房里有太多她和庭筠的回忆! 在晏庭筠看来,她的表情太冷漠了,教他生气。 “如果我答应妳的要求呢?” 寅月一时无法会意,只是呆愣地看着他。 “我答应妳的要求,娶袁家小姐为妻,再娶你为妾。”他解释。 她两眼闪过一抹惊异,没有说什么,缓缓地点头。 虽不尽满意,起码,有那么一瞬,他的确打破她的冷漠。他不着痕迹地微笑,接着问﹕“你要怎么办?” 这一次,寅月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了。他的意思是:如果他娶她为妾,她将如何? 她凄冷的笑了。 她的倔、她的强,庭筠又何尝不了解呢! “我会死。”她说得清晰、简短,不是威胁,纯粹陈述事实。 晏庭筠面无表情。 他们都明白,这段话只是要让彼此清楚,他们都了解对方的个性。 他不可能娶她为妾,所以她也不会死。 但是,他输了。他有预感他会偷。 “报恩”二字把他压得死死的,他无法硬娶她。 “接下来呢?我不纳妳为妾,也不娶他人为妻,妳要怎么做?” “少爷不娶袁小姐,奴婢……只好嫁给袁公子当妾了。”寅月淡然地说。 晏庭筠一震,半瞇起眼。“袁公子?” “袁世轩公子,表小姐的堂兄。为了不开罪袁家,这是最好的补偿方法,奴婢也算是还给少爷一点恩情。”她垂首。 晏庭筠微微一笑。“袁兄明白我们的感情,他是仁人君子,不会答应妳的补偿方法。” 寅月抬起头。“少爷有所不知,袁公子曾来探望过奴婢,也曾提及盼与奴婢共效于飞。” “四年前的事。”他笑道。 寅月瞥了他一眼,“不,三年前。” 晏庭筠再也笑不出来了。“我会告诉他,我们已经有肌肤之亲。” “你……你敢!”寅月羞红了脸,又气又怒。 “我没有什么不敢的。”他又笑了。他的月儿又回来了。“或许我该写张公告,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看过妳的冰肌玉肤。相信袁家小姐一旦风闻,想像我是个登徒子,该会自动解除婚约吧。” “你……你不可以这么做!”她着急了,涨红着脸。 庭筠从来不开玩笑的! “我可以,这也的确是个好法子。” “别人会如何看你?晏家的声誉……”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晏家的声誉比起妳微不足道,四年前我错了,今后我绝不再放开妳。”他笃定地说。 “那么……请别拿我的名誉开玩笑。” “我会娶妳。记得吗?妳十一岁那年要求我教妳接吻,妳说,吻了便是夫妻。”他看着她,神情好柔、好柔。 寅月别开脸。“如果……你真的决定拿我的名誉毁掉你和袁小姐的婚事,让我成为晏家罪人,我只好以死谢罪。” “月儿!”他霎时变了脸色。 “我是认真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妳非要我娶袁小姐不可?”他气得咬牙切齿。 “因为她适合你,适合晏家。” “月儿!他紧紧抓住她摇晃。“只有妳适合我,适合晏家,我从来只要妳,只要妳啊!” 她看着他,神情是悲哀、埋怨的。“所以从小你便教我成为你喜爱的女孩,把我和世界隔离,让我有不到真正的社会,我依着你想要的方式成长……终究,我还是你的奴婢。” 他神色一黯,彷佛受了很大的伤害。“这是妳心里真正的感觉?我限制了妳?” 不,不是的,她不想伤害他,但是…… “你要的,是一个天真无邪、不解世事的女孩,我已经不是了。我变了,变得冷漠、寡情,真实的社会改变了我。现在的我,才是真实的我,过去那个被你保护在羽翼下的女孩,已经不存在了。” 她的话,如利刃般,一刀一刀割着他的心。 “我伤害了妳吗?” 不,是我伤害了你,我知道的。寅月垂下眼睑,隐藏心中的痛苦。 “庭筠……娶袁小姐吧!算是我最后一次任性的请求,答应我,好吗?” 晏庭筠沉默了,神情既沮丧又痛苦。 “妳怎么可以对我做这样的要求?太残忍了!” 懊怎么说呢?四年来,残酷的现实生活造就了残忍的她?她的要求的确自私又残忍,可她又何尝不痛苦! “我说了不是吗?我冷漠、寡情。”她自嘲。 “即使如此,我还是爱妳。” “既然爱我,你就该答应我的要求。” “妳真残忍!” “你说过了。”她淡然一笑。 “妳不会后悔?” “我……我不后悔。”寅月自欺欺人的说。 他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妳不爱我吧?” 她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庭筠,完全没有自信,神情落寞……她做错了吗? “庭筠……” “别再说了,我答应妳就是。如果这真是妳想要的结果。” 寅月望着他颓然走出书房的背影,心中吶喊着: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第六章 一片漆黑中,老夫人的声音隐隐传来——“寅月,妳认清楚自己的身分了吗?晏家这样的富贵门第,绝不能为妳这小婢而让世人耻笑,我辛苦维护了这么多年的名誉、家风,容不得妳这小婢毁去!庭筠救你们母女,给妳们地方安身,妳不懂得感激晏家也就罢了,我也不敢奢望你知恩图报。如果妳还有良心,就该帮着庭筠讨一房门当户对的媳妇,也算为晏家做一点事。” “不要妄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乌鸦永远是乌鸦,婢女永远是婢女……” “不要再说了!”寅月喃喃。 “婢女永远是婢女……如果妳还有良心……” “我有,您不要再说了!”寅月捂着耳朵。 “不要缠着庭筠,妳只会带给他耻辱……” “不!不要!”她摇着头。 “耻辱!妳是他的耻辱!袁大将军的千金才配得上他,才能获得众人的认同,妳不配”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配,我答应您,您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答应,求求您……” “月儿!月儿!妳醒醒,快醒醒呀!” 朦胧中,有人摇着她,喊她醒来。 她挣扎地张开眼睛。 “蓉绢姊姊?” 蓉绢松了口气。“妳总算醒来了。” “我……” “妳又作恶梦了,一直呓语个不停。看看妳,出了满身汗。” 蓉绢拿着手中,为她擦拭汗水。 寅月半坐起身,歉然地说:“谢谢妳,绢姊。对不起,我又打扰了妳的睡眠。” “跟我这么客气?以前的寅月可不是这样的。”她一直拿寅月当自己的妹妹看待。 “以前的月儿已经死了。”寅月面无表情。 “月儿,我不知道妳在主屋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都已经过去了,妳别再去想它了。” 蓉绢同情地看着她。 “绢姊,我没事的,妳放心。”她淡淡笑着。 “还说没事呢!天天作恶梦,脸色白得跟什么似的,还不准我告诉夫人,就连寅姨也不许说,我实在为妳担心。” “我娘和莲姨这几日都忙着少爷的婚事,我不想烦她们。绢姊,妳也别担心了,我过几日便没事了。” “说到少爷,这几日都没看到他。过去你们两人形影不离,俊男美女一对,看得我们是又羡慕又高兴,还以为有可能……哎呀,我又说错话了!”她歉然地瞧着寅月。 寅月不以为意,故意转移话题。“绢姊,妳明儿一早要上街去吧?” 蓉绢点头。“是啊,夫人派我上街帮她买一些东西。” “我陪你去,好吗?” “妳?!不行!” “我不会给妳添麻烦的。”她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出过晏家大门一步了。 “谁说不会,妳本身就已经是个麻烦了。”蓉绢摆起面孔道。 “绢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像从前一样给妳惹麻烦的。” 蓉绢笑了,抬起寅月的脸仔细端详。“除非妳这张脸换了,否则带妳出去永远是个麻烦。妳长得跟寅姨真像呢!好大一个美人。” 这话逗笑了寅月。 “什么好大一个?是好一个大美人才对。再加上我娘,妳应该说‘好一双大美人’!” “羞羞脸!不害臊!哪有自己夸自己的。”蓉绢笑着,佯装一副不敢恭维的表情。 “那么我也夸妳好了。蓉绢姊姊秀丽端庄,美丽大方,暗恋……” 蓉绢赶紧梧住她的嘴,脸都红了。“小声点,这么安静的夜,很容易让人听见的,丢死人了。” “是吗?但是我还没说完耶,妳暗恋……” “行了!行了!明儿个带妳上街就是了。求求妳,好心的妹妹,妳就别再说下去了。” “你要带我上街?我没逼妳哦!” “妳威胁我而已。”蓉绢没好气地说。 寅月一脸无辜。“妳好像挺不情愿。暗恋……” “好啦!好啦!我心甘情愿,我求妳陪我去,行了吧?”蓉绢无奈又好笑。 “这样呀!”寅月勉为其难的点点头。“我勉强答应妳吧。” “谢谢妳哦!”蓉绢翻翻白眼。 这样的月儿并不多见,只有在谈到少爷时,月儿为了转移话题才会表现出活泼。 她的笑容、俏皮,从来不是发自心底,就像她自己所说的,以前的月儿已经死了。 蓉绢暗叹口气,心疼地瞧着月儿。 ☆☆☆ “寅如嫣?!”一个粗鲁的男人驾骇地低叫。 他身旁另一名表情冷峻的中年男子皱起眉头。“谁是寅如嫣?” “大哥,前面!你快看前面在看饰品的女孩子。”粗鲁男子见鬼似的,低声吼道。 被喊为大哥的男人,颇不耐烦地望去,一双眼睛渐渐瞇起。 “很眼熟。在哪里见过?” “大……大哥,你忘了,绝敖生的妻子,寅如嫣,李老要我们杀的人!” 这也是他吓得脸色苍白的原因。十九年前该死掉的人,如今竟活生生在他们面前! “老三,你别胡说!她只是长得像十九年前的寅如嫣。”冷峻男子斥道。 “这……未免也太像了!不过寅如嫣如果没死,应该老了才对,不可能这么年轻。”粗鲁刀子稍微走了心神。 一双阴冷的眼睛直直盯着寅月,教寅月打心底里升起寒意,不自觉转过身子却找不到盯视她的那双眸子。 “月儿,妳在看什么?”蓉绢好奇地问。 寅月摇摇头。“没什么。刚才好像有人盯着我看,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妳长得漂亮,盯着妳看的人可多着呢!”环视周遭不时投来的惊慕眼光,蓉绢没有嫉妒,只感觉与有荣焉。 “蓉绢姊姊,妳少消遣我了,咱们还是快点买好东西回去吧!” 那种由心底窜起的寒冷教她害怕,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冷峻男子拉着老王闪人巷内。 “大哥,怎么啦?她又不是寅如嫣,咱们干嘛躲她?”粗鲁男子不解地问。 “老王,寅氏一家应该全都死了吧?” “没错啊!当年咱们放的那把火,把寅府烧了个精光。” “这个女孩子长得很像寅如嫣。”冷峻男子紧皱着眉。“当时寅如嫣身怀六甲,如果孩子出世,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大哥,你怀疑……” “我怀疑二弟当年没有下手杀死寅如嫣,反而救她月兑险。” “这……不会吧?” “怎么不会!二弟的心肠一向软,当年竟然主动提出要负责杀死寅如嫣……妈的!我实在不该相信他的话!” “这……如果寅如嫣真的没死,那怎么办?绝敖生会杀了我们!” “绝敖生?只怕李老会早他一步要了我们的命以保全自己。”冷峻男子咬牙道。突然,他想到一个疑点。“不对,寅如嫣既然没死,绝敖生早该找我们报仇了,为什么经过十九年都不见动静?” “说得也是。寅如嫣一定已经死了。大哥,我们太多心了,天下长得像的人多得是。” “不,还是小心为妙,我们跟踪她,查一查她的身世再说。” ☆☆☆ 寅月避开众人,独自来到后花园散步,没想到竟遇见银喜。她原想走开,银喜却挡住她的去路。 “有事吗?” “妳……有没有跟少爷说什么?”银喜瞪着她,不自在地问。她实在没有想到她的“靠山”——老夫人会死得这么早,害得她成天提心吊胆,怕寅月跟少爷告状。 谁都知道,少爷非常疼爱寅月。 寅月冷冷看着她。“妳怕?” 银喜涨红脸。“怕什么!少爷要娶的人又不是妳,我是好心来提醒妳,就算妳跟少爷告状,说我打过妳、骂过妳,也只是自取其辱,少爷根本不在乎妳。” “妳说完了?” 她一副冰冷的态度,教银喜恼羞成怒。“妳……妳跩什么!等少女乃女乃一进门,晏家就没有妳立足的余地了,妳也休想再跟少爷眉来眼去。” 寅月没有多瞧她一眼,绕过她身旁,才走了两步,就被一把白扇子挡下来。 晏庭筠显然已听见她们的对话,双眼含怒瞪视着银喜。 银喜转过身来,瞧见他,惊叫了一声,吓得双脚发软,跪倒在地上。“少……少爷?!” “月儿背上的伤痕,是妳打的?”他瞇起眼,语气威严而冰冷。 “我……不!不!那……那是老夫人命奴婢……命奴婢……取家法打的,不……不关奴婢的事!”银喜连忙摇头挥手,结结巴巴否认。 “妳敢不说实话?” 他扬起白扇,银喜刷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像见了阎罗王似的,顿时俯首。 “奴……奴婢知错!奴婢不对,奴婢不该怂恿老夫人惩罚寅月,奴婢……请少爷原谅奴婢!” “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对待月儿的?”晏庭筠诘问。 “奴婢……” “没什么好说的。”寅月打断牠的话。“少爷还是多为自己的婚礼操心吧!奴婢的事不值得你费心。” “我的婚礼是因为妳的希望而产生,我只关心妳的事。”晏庭筠没有看她,仍然盯视银喜。“快说!” 银喜吓得全身头抖,尤其晏庭筠对寅月说的话,更教她明瞭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后悔欲死,也顾不得自己曾经如何羞辱寅月,忙以目光向她求救,乞求她帮自己向少爷说情。 寅月并没有为她说项的意思,不过,她也不希望过去的事再被提起。 “庭筠,你别再问她了,我不想再听以前的事。”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喊他的名字。他凝视她,“月儿,妳先回房去。” 寅月唤了口气。“你还不明白吗?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有什么好追究的呢?”她无奈地看着他。“如果真要追究……当初是谁将我留下来,是谁要我听老夫人的话呢?” 他顿时黯然神伤。“是我的错,妳怪我是应该的。” “我没怪你,也不怪任何人。你离开,是为了事业,你有理由:老夫人排斥我,是为了晏家的声誉着想,也有她的道理。谁都没有错。”她认命地说,瞥了银喜一眼。“她,也不过是狐假虎威。” “月儿……” 寅月摇摇头。“别再说了。”她拉起银喜。“婚礼在即,我们这些下人还有很多事要忙,先告辞了。” 晏庭筠没有多说,看着她们远去。 婚礼?如果有人能阻止它,他会感激那个人一辈子! 从答应寅月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后悔了。 ☆☆☆ 婚礼前一天,袁府突然派人来晏府,说是袁小姐患了重病,必须延期举行婚礼。 “我家老爷另有要事,烦请晏公子过府一趟。” 对这突来的意外,晏庭筠顿感如释重负。“老总管先请回府,晏某随后便到。” 老总管回府不久,晏庭筠随即来到袁将军府邸。 “贤婿请坐。” 对晏庭筠,袁霸自是十分满意。传闻他在短短四年之间,不但扩大晏家产业,且援救了北方危急一时的生意,还将它壮大,这样的才干,非凡人可以办得到的。加上他外貌出众,武功卓绝,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也很难找得到。难得人家自动送上门来,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半夜里作梦都在偷笑,却偏偏……唉!他那没福气、不识货的女儿! “袁将军,不知有何要事相商?”晏庭筠客气问道。 “贤婿……唉!事到如今,我也不好隐瞒,小女……她离家出走了。”袁霸一脸惭愧。 晏庭筠闻言,只是微挑起眉,喜怒不形于色。“小姐出走,所为何事?” “这……小女留下一纸信笺,贤婿看了便知。” 晏庭筠接过信笺,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爹爹,佑诗不愿匆忙嫁人,盲配夫好,决意行走天涯,自点丈夫。请爹爹退掉与晏府订下的婚事,谅乞。 不孝女儿佑诗 “袁将军,小姐逃婚,可是不满意在下?”晏庭筠佯愠道。 “不!不!贤婿千万别误会,只因内人教育方式颇有偏差,造成小女自主性过强,从小就有叛逆根子,今日出走,也只是为了反抗我不尊重她,与贤婿一点关系也没有。”袁霸连忙解释,“小女如得见贤婿一面,谅必也不会离家出走了。” “袁将军可知小姐的下落?” “这……小女经常嚷着要到江南游玩,这一次想必是藉机到江南去了。” “江南?”晏庭筠沉吟半晌,忽而扬起一抹微笑。“袁将军,可有小姐画像?” 袁霸点点头,命下人去取了来。 晏庭筠接过画像一看,刚满十七岁的袁佑诗一双灵活的大眼熠熠生辉,朱唇勾着一抹俏皮的微笑,模样美极了。看得出来,画者掌握了她活泼的个性,就不知是否有过于修饰,美化了她?如果没有,那么他未过门的妻子可是个大美人呢! 不由得,他想起四年前的月儿,那生动的双眸、可爱的微笑,何日复见呢? 不自觉地,他轻叹了口气。 “贤婿为何叹气?”袁霸紧张的问,以为他不满意画中的佑诗。 晏庭筠卷起画像。“袁将军,小姐貌美无双,却为婚事而离家,如今我只好自叹无福娶得娇妻了。” “贤婿尽避放心,我已经派出人马找寻小女,只要一找到,我立刻将她送到晏家,绝不多耽误一刻。”袁霸拍胸脯保证。 事实上,他是怕家里关不住女儿,她回来又会逃出去,这可是他女儿的本事。所以还是赶紧将她“推”出去,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晏庭筠挑起双眉,微微一笑。“袁将军,不妨将这差事交给在下吧!” “贤婿莫非想亲下江南?”袁霸亮了眼。就说嘛,他对女儿的容貌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是的,袁将军意下如何?” “好极了!相信小女见着贤婿,绝不会再反对这桩亲事。”袁霸开心地大笑。 晏庭筠只是颔首,没有多说,拿了画像便起身告辞。 ☆☆☆ “袁小姐逃婚?!” 白玉莲愕然。寅月稍闪了一下目光,显示惊讶。 “岂有此理!我儿子究竟哪一点配不上她,她要逃婚?!”白玉莲生气的说。“庭筠,马上到袁家退婚,咱们晏家可丢不起这样的脸!” 白玉莲心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下子退掉婚事,娶月儿入门,绝不致遭众人非议。 丙然,上至太叔公、公公,至二叔、三叔、四叔与他们的妻子,还有表叔、堂叔、表兄弟、堂兄弟、姑婶等,在场亲戚没有人再敢表示意见。 “不能退婚!” 不能?好大胆子!哪个不知死活的人胆敢反对她?!白玉莲循声望去。啥?!这不是她儿子吗? 她大大吃了一惊,走到晏庭筠面前,模模他的额头。 “娘,干什么?”晏庭筠皱起眉。 “奇怪,没有发烧嘛!怎么会疯言疯语呢?”白玉莲一脸不解。 “娘,我答应了袁将军,我要下江南找回袁小姐。”晏庭筠解释。 白玉莲怔了一下,随即拉起儿子。“走,跟我出来一下。” 晏庭筠不吭一声,乖乖跟着白玉莲来到门外。 “儿子,你脑筋没有烧坏吧?还是受了什么过度刺激?这可是你摆月兑婚事,娶月儿的大好良机,你竟然不好好把握!你打算拋弃月儿吗?”白玉莲质问。 “娘……” “你别说话!我警告你,你敢不对月儿负责,我绝对要你好看!”白玉莲气冲冲指着他。 “负责?” “你少给我装蒜!你如果不是月兑了人家的衣服,把人家全身上下看个精光,你会知道月儿背上有疤?” 晏庭筠脸上微红。 “我知道你武功好,总也没好到有透视眼或者掐指神算吧?”白玉莲得意地睨着他。 晏庭筠沉默半晌,认真而严肃的回视白玉莲。“娘,我只爱月儿。” 他如此表态,反倒教白玉莲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请娘相信,我如此做,全是为了月儿。”晏庭筠接着说。 “为了月儿?” “不错,我要带月儿离开这里,到江南,我要重新找回我的月儿。” ☆☆☆ “少爷可是在说笑?”寅月深锁娥眉。 晏庭筠淡淡一笑,“我以为妳会欣然同意,却不料妳当成玩笑。” 欣然同意?他去找妻子,关她什么事,凭什么她也得去帮他找?还说什么“以为妳会欣然同意”!他真是太过分了! 寅月虽然冷着面孔,紧握的拳头却显露了她此时气愤的心情。 晏庭筠看着她。“月儿,当初若不是妳极力说服我,我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如今我下江南寻妻,妳不该是最乐见其成的人吗?” “我……我只是认为少爷不该违逆老夫人的遗愿,才好心奉劝少爷。至于少爷娶不娶袁小姐,可非奴婢能左右的。”寅月垂下头,掩饰愤怒的双眸。 “听妳的口气,似乎不愿我到江南去找我未过门的妻子?”晏庭筠语带遗憾。 “奴婢说过,少爷的事,非奴婢能左右,奴婢不敢表示意见。” 她很生气。晏庭筠满意地勾起唇色。“既然如此,那么妳可愿随我同往?” 寅月深吸了口气,盯视他。“奴婢不想离开母亲,少爷还是另择他人吧!” “我见过寅姨了,她已经答应让妳陪我去江南,她说这是大事,不可耽误,要我们即刻起程。可能她连随身衣物都帮妳准备好了。”晏庭筠微笑道。 寅月尽避气得咬牙切齿,也只能闷闷地说:“奴婢从未见过袁小姐,只怕帮不上什么忙。” “这点妳放心,我这里有她的画像,妳拿去看吧!” 寅月不情愿地接过画像。 哼!一定是见了人家天仙容姿,倾城倾国,才会改变初衷,积极地想下江南去寻找逃妻! 可恶,当初还说什么婚礼是因为她的希望而产生! 甜言蜜语!现在就迫不及待拿他未过门妻子的画像出来献宝了! 寅月气在心里,两手不忘摊开画像,顿时,她吃惊地瞪大眼。 袁大将军的千金生得一张四方脸,小小的眼珠子,扁塌的鼻子,宽厚的大嘴,满脸雀斑,嘴边还有一颗碗豆大的黑痣,身材……丰腴。这张画像,绘尽了袁大小姐所有的……特点!、 寅月抬起头,投给晏庭筠同情的一眼,言不由衷地说:“未来少女乃女乃……生得一脸福相。” 很奇怪的,她心中的怒气顿时消了不少。 晏庭筠则摆出一副认命的神情。“妳也别安慰我了,她的容貌如何,咱们彼此心知肚明。其实我根本不在乎,除了妳,我根本谁也不想娶。” 寅月沉默不语。 “今生娶不到妳,我娶谁都无所谓了,尽避对方的长相‘惊为天人’,也与我无干。” 他一语双关,颇有嘲弄意味。 寅月只是看着他,同情他,愧疚当初逼他娶亲,除此之外,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再不然…… “我陪你一同去江南寻找她吧!”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晏庭筠的目光很快闪了一下,点点头。“我们即刻起程!” 他一刻也不耽搁,以免她后悔。 第七章 一离开长安,寅月便后悔了,她有股被骗的感觉。 想她因为看了书中袁小姐的姿容而心生愧疚,一时冲动,答应了陪晏庭筠下江南。现在想来,那幅画的笔法挺熟悉的,颇像出自晏庭筠之手。 “没错,那是我画的。”晏庭筠毫不考虑便承认。 寅月冰寒着脸孔,心里火冒三丈。 “你画得可真好!”她嘲讽。 晏庭筠耸肩。“好不好我不知道,袁将军不给我画,我只好自己模拟一幅,没有七分像,少说也有五分吧!”同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自是错不了的,这总值五分了吧!” 寅月狐疑地瞥他一眼,勉强相信他的解释。“袁小姐真的生得……如画中一样?”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我没有见过她本人,只见过她的画像。不过,多少总有点像吧!” 晏庭筠笑道。 他那不在意的模样,反倒教寅月看了难过。 庭筠堂堂一表人才,气质出众,温文尔雅,自该与倾国佳人匹配才适当,坊间不也传闻袁大将军的女儿貌冠华芳吗? 怎地……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会劝庭筠娶袁家小姐了。 现在这情形好像是她害了他似的,教她愧疚极了。 他们这趟是先骑马到黄河渡口,再乘船南下。这还是寅月第一次搭船,前几天还颇不能适应,现在已渐渐习惯了。 “月儿,晚了,回房休息吧!” 他们在甲板上看星空,寅月一点也没有回房的意思,虽然她实在倦得很。 “你先进去,我现在还不想睡。” 说谎!她不知道已连打了几个呵欠了。晏庭筠瞧着她快张不开的双眸。 “前几天说不习惯船摇晃的感觉,睡不着;现在习惯了,还睡不着吗?” “不,我只是……还不想这么早睡。你先去睡吧!不用管我。”寅月随意搪塞。 晏庭筠面无表情,深深凝视她一眼,站起身。“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寅月明显松了口气。 在甲板上又坐了会儿,直到实在撑不下去,而确定晏庭筠应该已经熟睡时,她才回房。 她连外衣都懒得月兑,和衣便睡。 海浪声、风声,她已经习惯,还有一个她更加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是她永远都无法习惯的声音——“别缠着我孙子……别缠着庭筠……离开他!离开他……听到没有?离开他……” 又来了!她捂着耳朵,表情痛苦地低喊:“走开!我没有缠他,妳走,别缠我……” “贱婢……他是我们晏家唯一的传人,他必须娶一个名门闺秀,真正的名门闺秀……妳这冒牌货,就算你教养再好,也只是一名小婢……放过我的庭筠,别再缠他……” “不,我没有缠他,我没有。求求妳……走开,走开……” 晏庭筠抓住寅月挥打的双手,喊道:“月儿,是我,别怕。醒醒,妳作恶梦了,没什么好怕的。” “不……不要!我没有!我没有……放开我!”寅月激动的喊,同时也醒过来。双颊湿湿的,眼泪不知何时涌了出来。 “月儿,怎么回事?妳作了什么梦,为什么吓成这个样子?” 看着她苍白的面孔,他忧心忡忡。 她定神,在晨光熹微中逐渐看清他的面孔。 “天亮了?”她不答反问。 “天刚亮。月儿,妳作了什么梦?”他又问一次。 她摇摇头。“没什么,已经忘了。” 她抽回被他握着的手,不自在地起身下床。 晏庭筠凝视着她,伸手为她擦干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轻缓而温柔。 她全身一顿,血液迅速街往脸上,并倒退一步。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不让她离开。“月儿,妳还要我等多久?” 他深情款款的注视令她全身发烫,彷佛被钉在地上般,忘了移动。思绪不清,连他对她说了什么,她根本都记不起来。 他一手勾起牠的下巴,俯身印下唇瓣……好久、好久,晏庭筠才松开她,温柔的双眸仍凝视着她。 “告诉我,妳是不是经常作恶梦?” 什么时候她的手竟攀上他的颈项?她抽回手,连退好几步,羞愤欲死。 “出去!” “月儿……” “出去!我叫你出去听到没有?”她气得随手拿一本书丢他。 晏庭筠闪也不闪,任书本碰到他脸上。他仍定定地看着她。 他额头被书本碰到,微微泛红,她心里内疚极了,却仍是违背自己的心意,将他推出门外,关上门。 任凭他在外面怎么呼唤她,她就是不开门。 她气自己总是在他的凝望下失落了心,更气自己找他出气。尽避他总是待她温柔体贴,她却一再伤害也。 她不是故意的,但一想到自己身分不明,四年来承受的嘲讽辱骂全是因为他,她就无法释怀。 接下来的日子,她刻意避着他,即使碰着了,也总是礼貌而冰冷。 到了江南的行馆,晏庭筠吩咐道:“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寅月淡淡应了声是。她明白,他一定是去视察他在江南扩展的业务。 真是的,他似乎忘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可是为了寻找他未过门的妻子。 也罢!她自个儿出去找便是,顺便瞧瞧她当年被晏庭筠“捡”到的地方。 谁知她才跨出大门一步,便被行馆的总管拦了下来。 “月姑娘,少爷吩咐过,妳不可以独自外出。” 寅月顿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会出去? “杨总管,我只是在这附近走走,不会有什么妨碍吧?”她客气地说。 “这……月姑娘,妳还是进去吧!” 寅月静默了半晌,然后微微一笑。“好吧!我进去就是了。” 年轻的杨总管松了口气,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美的姑娘,害得他差点说不出话来。 寅月哪肯乖乖待在行馆内,既然大门不能走,她只好从侧门出去啰。那是她刚刚“不小心”发现的。反正她只要在庭筠回来之前回到行馆,一切便神不知鬼不觉了。 这儿的环境她不熟,所以她也不打算走太远,心想在行馆附近绕一绕,有缘的话,说不定会碰着要找的人。 ☆☆☆ “老三,你安排的人怎么样了?” “大哥放心,他们两个身手俐落,非常可靠,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身上的。”老三拍胸脯保证。 “嗯。先杀了寅月,再回长安解决寅如嫣。这么一来,绝敖生绝不会发现自己的妻女还活着,李老那儿也好交代。” “上天真是帮忙,想不到寅如嫣竟然丧失记忆,被人带回长安,而绝敖生在山上过着隐居生活,他们两个可真是没有缘分。” “少说风凉话!听说绝敖生的徒弟最近常在江南一带出现,为避免再生事端,要赶紧找个机会杀掉寅月。” “大哥,你真会自寻烦恼,就算绝敖生的徒弟碰上那丫头,他们又不认识,面也没见过,有什么好担心的。” “嘘,机会来了。” 守在暗处的两人眼看寅月从行馆内出来又进去,正暗自嗟叹错失良机,没多久又看到寅月偷偷模模地出侧门出来。 “叫他们尽快找个地方干掉她,别失掉机会。” “他们在前头等着。大哥,我去叫他们过来。” “看来上天真是很眷顾我们。老三,你的人呢?” “知道了。” 莫名其妙地,寅月才出侧门转个弯,便被人从后面抱住,捂住嘴,箝制住双手,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带到一处陌生的地方。 事实上,江南的每个地方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只是,很奇怪地,她并不害怕,只是很纳闷。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镑站在她一旁的两个粗犷男子闻言,认真地打量他们刚才抓到的女子,顿时全亮了眼。 “妈的!原来抓了个正点的货色呢!炳哈哈!”左边长相难看的男子叫阿勇,色迷迷地盯着寅月直笑。 “老大,我还没看过这么美的女娃儿哩。就这么杀掉未免太可惜了。”右边略胖的大汉叫正雄,瞧着寅月,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寅月皱起双眉,直觉得恶心。他们要杀她? “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 “嘿,这女娃儿还挺有胆子哩。”阿勇与正雄相视而笑,继而又盯着寅月,“告诉妳也无妨,咱们兄弟是拿大爷的银两办事,好好想想妳得罪了哪位大爷吧!” 大爷?寅月听得一头雾水。她何时得罪了人? “这么给杀掉了的确可惜,女娃儿,我陪妳玩玩吧!先让妳快活快活,也死得痛快些。” 阿勇搓着手,慢慢靠近跌坐地上的寅月。 “老大,快上啊!你完了换我……哎哟!” 不知怎地,他话还没说完,就抱着后脑勺哀嚎。 阿勇莫名地转身,不耐烦地骂了正雄几句,双手又要抓向寅月。 寅月冷冷看着他,手里悄悄抓了一把沙土,正待他接近,准备帮他“清清”眼睛。不料,她还没动手,阿勇也突然抱着脑勺大声哀嚎。 有人在暗处帮他吗?寅月不解的四处张望。 两名男子不甘心被睹算,气呼呼地在四周搜巡,不一会儿,他们揪出一个小男孩。他长相俊秀,手上还抓着小石子呢。 阿勇用力将他推倒地上,怒声道:“小子,你活得不耐烦啦,敢插手管大爷们的事。” “哼,你们两个大汉欺负一个弱女子,真令人为你们感到不耻。”小男孩边说边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正雄气得冲上前,欲掐死小男孩。 寅月连忙挡在小男孩身前。“你不能伤害他!” 毕竟人家是为了救她,怎好让他为她而死! 谁知,小男孩不乘机逃走也就罢了,竟还故意以话语激怒那两名大汉,惹得他们抽出大刀,朝寅月和小男孩砍过来。 “啊!救命!”小男孩情急之下失声大喊,并且有义气的拉起寅月的手就跑。 不料,他们才跑了几步,便撞上了个穿蓝布衫的男子。 “哇,完蛋了!快闪开啦!本姑娘没了命都是你害的!”小男孩大叫。 泵娘?“他”是女的?!寅月诧异不已,几乎忘了自己正身陷危险之中。 蓝布衫男子将寅月和小男孩拉到他身后,然后一语不发的看着眼前两名大汉。 阿勇和正雄对看一眼,一起举刀冲上前,与蓝布衫男子对打起来。 一阵刀光剑影之后,阿勇和正雄自知不敌对方,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蓝布衫男子收剑人辅,转身面对寅月,“姑娘,没受伤吧?” “没有,多亏……”寅月正想向他谢,却发现他的目光停驻在小男孩身上。 这一大一小的“男人”彼此凝视着,完全忘了寅月的存在。 寅月饶有兴味的打量他们。从蓝布衫男子的眼神,她知道,他也清楚这小男孩是女扮男装。 ☆☆☆ 晏庭筠简直快急坏了,派出了所有的人出去寻找,就怕月儿有一丝差错。 “少爷,月儿姑娘回来了!”杨总管匆忙跑进来报告。 原已经跨上马的晏庭筠,一个飞身下马,寅月同时带着两位恩人走进行馆。 “月儿,妳没事吧?”晏庭筠抓着她的手,上下看了一遍,见她毫发无伤,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才终于定了下来。 这时,晏庭筠才注意到还有外人在场。 “月儿,这两位是……” “他们是我的恩人。”为避免晏庭筠当场责问,她马上向两位恩人介绍:“这位是我家少主晏庭筠。” 晏庭筠蹙起眉头。“月儿,妳最好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来了!一点都不给面子。寅月冷着面孔。“少爷,奴婢只是遇到小麻烦,是这两位恩人救了我的。” 晏庭筠神情相当不悦,盯着寅月好一会儿,才转向客人,“月儿幸蒙两位公子所救,请问贵姓大名?” “在下罗寒皓。”蓝布衫男子微笑道。 晏庭筠挑起眉,目光闪烁。“燕郡王罗寒皓,毒医神人绝敖生唯一传人?” “正是在下。” 两位身高差不多,长相同样俊美的男子,互相打量对方,彼此眼中都闪着激赏的目光。 “这位是?”晏庭筠瞧向另一位身着绿衣的公子,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 “在下施佑轩,与罗大哥才刚结拜为兄弟。”施佑轩很快的俯首作揖,似乎在掩饰晏庭筠饶富兴味地勾起唇色。 彼此又寒暄了几句,施佑轩似乎急于离开晏家别馆,罗寒皓则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后来,在寅月与晏庭筠的热情挽留下,罗寒皓决定留下来,施佑轩似乎颇无奈,勉强答应。 晚餐前,寅月一直躲着晏庭筠。可惜,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就寝前,晏庭筠还是找上她了。 叩——叩—— 寅月一听到敲门声即知来人是谁,一边打呵欠一边开门,故作倦困样。 “少爷,有什么事?可不可以明天再说?” “不可以。”晏庭筠不悦地瞪着她,径自走进房间。 寅月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好吧!少爷请说。” 庭筠果然不让她“失望”。 “这里是江南,不是长安,妳根本完全没有听进我的话!妳一个女孩子家单独出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告诉妳多少次了,妳以为妳有几条命可以拿来开玩笑?这一次幸亏遇见罗兄,可是妳别以为每次都能这么好运!” 寅月点点头。“是,奴婢明白,少爷教训得是。” 他瞪着她,神情非常无奈。“月儿,这不是在开玩笑。” 她看着他,歉然地说:“对不起,给你制造麻烦了,奴婢下次绝不再犯。” “月儿……”他生气了。 “我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我怎样!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我怎么知道会有人要杀我……” 她顿时掩住口,小心地瞄了他一眼,“我……我说错话了,你别介意。” 他不介意才怪! “有人要杀妳?”他紧抓她的双肩,神情严肃又紧张,“谁要杀妳?妳说清楚!” “我……我怎么知道,抓我的那两个恶棍说是有人拿钱请他们办事,我压根儿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他们?他们要找的是妳?”晏庭筠紧蹙双眉,喃喃自语。 寅月一脸狐疑。“他们是谁?庭筠,你是不是知道要杀我的人是谁?” 晏庭筠放开她,摇摇头。“还不能确定。我们离开长安后,一直有人跟踪,我以为对方是冲着我来,看来不是。” “跟踪?!为什么我不知道!”寅月不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瞥了她一眼,神色柔和了些。“我不希望妳担心,这件事情我会处理,以后妳乖乖待在我身边,别随意走动。” 寅月叹了口气。“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要我的命呢?” 这一点,也是晏庭筠想不透的。 莫非,与月儿的身世有关?晏庭筠心里猜测。 “我们要怎样找袁小姐呢?难道要一条街一条街地找?”寅月故意转移话题,免得又被训。 晏庭筠勾起唇角,一脸高深莫测。“我已经有线索了。” “线索?什么线索?” “总之,这件事情妳不用操心,我自会处理。” 寅月睨他一眼。 奇怪,他究竟带她来江南干什么?什么事情都由他处理,她什么也不用做,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带她来呢? 晏庭筠看穿她的心思,微笑道:“妳是在江南出生的,我想,妳对这个地方应该会有兴趣。我已经跟罗兄约好结伴同行,乘此机会,到处走走,说不定能够查出妳和寅姨的身世。” 的确是教她动心了,谁不想好好看看自己的出生地,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呢?但是……“这十几年来,晏伯伯和你派了不少的人,整个江南几乎查遍了,要有消息也早该有了。我想,你也不用多费心思了,说不定我们寅家只剩下我和娘了,再查也是枉然。” 晏庭筠摇头。“别说泄气话,我一定会找到妳的家人。” 寅月颇感动,却又生气。“你不需要对我如此!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对你,我也无法回报,你对我再好,只会让我觉得自己亏欠你更多而已。” 晏庭筠黯然。“我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 说完,他摔门离去。 他生气了!她早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受不了她的任性,离她而左。 这样也好,早该是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会觉得痛苦呢? 四年来,她早已习惯承受了不是吗? ☆☆☆ “可恶!那两个该死的混蛋,好好的计画全让他们给破坏了!”老二粗鲁地咒骂。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晏庭筠和罗寒皓武功高强,咱们一定敌不过,唯今之计,只有再只找机会下手了。” “大哥,罗寒皓可是绝敖生的徒弟,万一他知道寅月是寅如嫣的女儿,那事情不就糟了?” “咱们必须严加监视,一逮到机会,马上下手,这一次绝不能再失手了。” “只怕你们没有机会了。” 威严的声音由四面墙壁传来,吓得两个男人全身一震,环视这个投宿的小房间。 “谁?!” “砰!”一声,房门被一道风力扫开。 房里的两个男人惊惧地瞪着门口。 一身白衣的晏庭筠持扇出现。他行止优雅从容,完全不似学武的人。 “江氏三兄弟,老大江广,老二江海,在长安经营了数家赌坊、妓院。”晏庭筠微笑着点破他们的来历,既而收起笑容,冰冷的眼神逼视他们。“你们为什么要杀寅月?” 江海看向大哥,江广堆起笑容。 “这位公子,你恐怕有些误会,我们兄弟根本不认识什么寅月,何来杀意呢?” 晏庭筠垂下眼,嘴角勾起一道冷笑。“江广,少跟我行迷糊战,否则死得迷糊,可别怪我了。” 江广闻言,心中顿时升起寒意。 江海眼见他一副书生样,也听过他文武双全,但不曾亲眼目睹,心想着或许打起来也不过尔尔,便壮起担子道﹕“哼!就凭你也想对付我们兄弟俩?也不到长安打听聪打听,我们江家三兄弟以前是靠什么维生的!”他亮了亮手中的大刀,颇有炫耀之意。 晏庭筠面无表情,似乎不屑与他交谈,只盯视江广。“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老老实实全招出来,再不然……曝尸荒野。” “小子,好大的口气!就凭你……” “老三!”江广喝止。 “大哥……” “退下!” 江海颇不情愿地退居一旁。 江广拱起手,“既然让晏公子逮着了,咱们兄弟俩也无话可说。我们要杀寅月是因为她的父亲是杀人魔!” 晏庭筠一怔。 江广乘机朝他洒了一把白色毒粉。“三弟,快走!” 晏庭筠扬扇挡下白粉。待他放下扇子,他们早已不见人影。 注视着门外,晏庭筠微微一笑。 第八章 “罗兄,你可曾听过寅如嫣这个名字?”晏庭筠谨慎地问。 那一夜,江家兄弟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罗寒皓挑起眉。“此乃先师母讳名,晏兄为何提起?” “师母?这么说寅姨是毒医神人绝敖生前辈的妻子?!”晏庭筠既惊又喜。 罗塞皓听得一头雾水。“晏兄,你在说什么?寅姨是谁?先师母已死了十几年了。” “不!她没死。”晏庭筠微笑道。 罗寒皓瞇起眼。“晏兄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罗兄不必惊讶。”晏庭筠沉吟一会儿,才又道:“想来这其中必有误会。” 罗寒皓静默不语,他明白晏庭筠不是一个喜欢说笑的人。 “晏兄,何不把话说清楚?” 晏庭筠领首,将十几年前发现寅如嫣母女一事说了一遍,包括她失去记忆,以及在江南遍寻不到亲人,目前居于长安晏家等事,还有江家兄弟欲刺杀寅月之事。 “这么说来,寅月是家师的女儿?!” 罗寒皓显得非常兴奋,当年师父可以说是为了他才失去妻子,他一直对师父有一份愧疚,如今发现师母未亡,还得一女,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寅月呢?我要马上带她去见师父……不,先到长安接回师母。现在就动身!”他已迫不及待。 晏庭筠笑着摇头。“罗兄,勿操之过急。” “晏兄不明白,十几年来家师惦念着师母,未曾忘怀,如今闻得师母未亡,必要欣喜若狂。”他的眼神戏谴地闪了一下。“不知道师父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罗兄,不是我要泼你冷水,目前我们还不能证明寅姨真是令师母,万一弄错了,岂不尴尬?”晏庭筠提醒他。 罗寒皓闻言冷静下来,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晏兄说得是。据家师所言,师母当年在长安娘家养病,不料寅家发生火灾,半夜里的一场大火夺走寅家数十条人命,无人幸存……师母不应该出现在江南啊!也未曾听家师提过师母怀孕一事。” “这的确是个疑点,如今除非寅姨恢复记忆,否则只有在江氏兄弟身上找答案了。”晏庭筠一副深思的神情。 罗寒皓看着他,微微一笑。“这不难,只要抓到他们,我有办法叫他们供出实情。” 晏庭筠跟着笑了。“听闻绝敖生前辈独创了一种自白剂,能令服下之人说出秘密,看来不假。” 罗寒皓睇睨他,“晏兄,看来你打这自白剂的主意挺久了,何不早说呢?” “罗兄,如果由小弟提出来,岂非又得欠你一份恩情了。”晏庭筠含笑道。 罗寒皓闻言,摇摇头。“真有你的!” “好说。” ☆☆☆ 寅月一脸狐疑,干脆放下抹布,停止抹桌子的动作。 “罗公子,你有事吗?” 罗寒皓一愣,两眼由寅月脸上移开,略微清了清喉咙,笑了笑。“没事,没事。” 寅月侧首睨了他一眼,又拿起抹布擦拭桌子。 罗寒皓再一次盯着她的侧脸看。 这一次,寅月可不会再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她直接回视他。“罗公子,有什么话,你还是直接说出来吧!” 罗寒皓眨了眨眼,“太生疏了!” “生疏?”寅月听得莫名其妙。 “对!妳应该叫我师……不,大哥。我第一吹见到妳就觉得妳像是我的妹妹一般,月儿,如果妳不嫌弃,就称我一声大哥,如何?”罗寒皓豪爽地说。 寅月自是不反对,只是有些怀疑地挑眉。 想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连她长得是圆是扁都懒得看清楚,一双眼睛只盯住施佑轩身上,他会觉得她像他妹妹一般?难不成他长了第三只眼?真怪异! 罗寒皓按着说:“月儿,我曾听晏兄提过,妳和令慈长得很像。” 寅月点点头。“是啊!我和家母外型上挺相似,不过家母温柔婉约,那是我学不来的。” “怎么会!比起小施,妳也算是温柔婉约了。”罗寒皓含笑道。 寅月睨他一眼,别具深意地说:“罗大哥,小施是个男孩子,怎可拿来与我比较?” 罗寒皓一怔,惊觉失言。“唉!对,我说错了话,失礼了。月儿,妳可别见怪。” 寅月微笑。“没关系。” 这时,施佑轩走进来。远远地,她就看见罗寒皓和寅月有说有笑地,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瞪了罗寒皓一眼,嘲讽道:“罗大哥昨晚睡得好呀!这么有精神,一大早就来找寅月姊姊聊天。” 罗寒皓一脸无辜。“小施,妳可别乱吃飞醋,我是在这儿等晏兄,顺便与月儿聊两句罢了。” 施佑轩颊上飞上两朵红霞。“你……你胡说什么!谁吃谁的飞醋了,神经病!” “我有说错吗?妳不是很喜欢月儿,一天到晚寅月姊姊长、寅月姊姊短,连我跟月儿说几句话,也得遭妳嘲讽。”罗寒皓一副委屈状。 施佑轩闻言,吐了口气,又笑了。“不错,我就是喜欢寅月姊姊,我可警告你哦,不许你打寅月姊姊的主意!” 寅月苦笑着摇头。这两个人! “罗大哥,你找我家少爷有事吗?” “有点事情……”罗寒皓皱起眉头。“妳一向都称晏兄为少爷吗?” 寅月点点头。 罗寒皓不悦了。“改掉,称什么少爷,妳又不是他们家的下人!” 想他堂堂燕郡王的师妹,地位如何崇高,怎可以自贬身价! “少爷是我和娘的恩人。”寅月简短地解释。 “这是什么话!妳想在他们家做一辈子奴婢报答他吗?荒唐!真荒唐!” 寅月看着他莫名其妙的生气,一脸不解。 施佑轩斜睨着他,抿着嘴。“罗大哥既然如此关心寅月姊姊,何不干脆为她的终身大事一并作主了,顺便‘关心’她后半辈子的幸福。” “小施,妳少胡言乱语了。”寅月明白施佑轩在吃醋,可她也不明白,罗寒皓今天是怎么回事,突然关心起她来了? “月儿上有高堂,婚姻大事还轮不到我为她作主。”罗寒皓就事论事。 “听妳的口气,似乎还真希望能‘插手’寅月姊姊的婚事呢!罗大哥,你心目中想必已经为寅月姊姊挑了理想对象了吧?”施佑轩嘲讽。 罗寒皓点点头,笑着询问道:“小施,妳觉得晏兄如何?论家世,论人品,他都配得上月儿,是个不错的对象吧!” 施佑轩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寅月脸色微红,目光顿时黯然,苦笑道:“罗大哥别开我玩笑了,我配不上少爷。少爷已有婚配,对象可是袁大将军的千金呢!” 施佑轩这时不安地动了一下。 罗寒皓则露出失望的表情。“我差点忘了晏兄是出来寻找未过门的妻子的。”他沉吟半晌,突然亮了眼,对月儿笑了笑。“对了!还有一个适当人选,他是我的好友,月儿,改天有机会,我先让妳见他一面,我敢担保妳一定会喜欢他。” “不会有机会!”晏庭筠这时由门外进来,口气坚决地说。 罗寒皓看着他。“晏兄,何出此言?” 晏庭筠笑了笑。“罗兄以后自会明自。现下如果没别的事,是不是可以请罗兄移驾,‘东西’已经送来了。” 罗寒皓与晏庭筠交换一眼,微微颔首。“我们走吧!” “你们要去哪里?我也要去!”施佑轩兴匆匆地跟上他们。 罗寒皓挡住他,笑道:“我和晏兄要研究一笔‘帐’,很无趣的,你还是留在这里陪月儿吧!” “帐?怎么,晏家的生意出了问题吗?帐目不清呀?”施佑轩淡淡地问,站在原地不动。 对于生意经,她最不感兴趣了。 晏庭筠和罗寒皓对看一眼,笑了笑,没有多说便走出去了。 寅月望着他们,双眉微颦。她总觉得他们语里有玄机。 “少爷,人已经关在‘白房’里了。”杨总管拱手道。 “好,辛苦你了,杨总管。”晏庭筠赞许地点头。 杨总管退下,晏庭筠打开一道石门。 此处是晏家在江南的另一座别馆,白房是晏家专门用来关做错事的人,不分上下尊卑,只要犯错,就必须在这间石屋反省思过。 “罗兄,请。” 两人走下几个阶梯,裹面还有一扇铁门,门内的人正不断地咆哮。 “原来是你!姓晏的,有胆子你跟老子单挑,找人抓我们算什么英雄好汉!”江海斥骂道。 江广阴冷的瞪视他们。“你们有什么目的?” 罗寒皓挑眉,与晏庭筠对砚。“晏兄,这个抢了咱们台词的老家伙,就是要杀月儿的主谋?” “正是。”晏庭筠领首。 “老家伙,你好大的胆子,我罗寒皓唯一的师妹你也敢碰,活得不耐烦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是……”江广吃惊不已。 “是我师父毒医神人的掌上明珠?我当然知道了。怎么?难道你们忘了这消息还是你们透露给晏兄知道的。”罗寒皓微笑道。看来寅月真是他的师妹了。 江广和江海对视,一脸茫然。 “隔墙有耳呀!下次你们可要记得,说话小声点,否则像晏兄这等耳力的人可是非常困扰的,不想听见你们的秘密都不行。”罗塞皓好心提醒他们。 晏庭筠勾起唇角。“罗兄,你最好别再刺激他们了,还是让他们说说杀害月儿的目的吧!” “听到没有?两位,晏兄等得不耐烦了,你们还是快点招吧!”罗寒皓懒洋洋地道。 “放屁!你别想从我们口中套出什么。我们就是不说,你能奈我何……” 江海突然住了口,因为不晓得什么东西飞人他口中,让他给吞了下去。 “你让我三弟吃了什么?”江广瞪视罗寒皓,他看见他的手指弹了一下。 “毒药。怎么,害怕了吗?” “什么?!你……快给我解药,快给我解药!”江海趴在铁门上怒吼。 “只要你老老实实招供,我就给你解药。” “我……”江海看向江广,“大哥,我不要死,告诉他们吧!我不要死。” 江广鄙夷地瞪他一眼,目光闪了一下,斜现罗寒皓、“我说。你先给我三弟解药。” “放心,他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的。说吧,只要你说出实情,解药自然会给你。” “好,我说。” “你闭嘴!”江广凶狠地瞪江海一眼“由我来说我们也是受雇于人,对方出了高资要我们杀人,其他的,我们一概不知。” 罗寒皓微笑,转而问江海:“他说的可是实情?” “不是,不是实情,事情是……” “三弟!”江广喝止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常。他应该明白,说了真话只有死路一条。 “江广,如果你也想尝尝毒药的味道,尽避再开口吧!”罗寒皓警告道,瞥向江海,“说!” 江海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一听到罗寒皓的命今,嘴巴便自动张开。 “十几年前,我们三兄弟接受李老的命令,趁绝敖生下江南不在长安,杀了他妻子的娘家寅氏所有人,并放火烧屋,伪装成意外。事过境迁,几个月前,我们在长安街上遇见寅月,当时一度误认为她是寅如嫣。大哥说为了小心起见,于是跟踪、调查她,才知道原来寅如嫣未死。为了怕东窗事发,所以我们才要杀了寅月和寅如嫣。” “三弟!”江广惊恐地瞪大眼,他没有想到三弟竟然那么白痴,真的说出实情。 “原来我师母一家全是被你们所杀!”罗寒皓瞇起眼,眼底闪着危险的杀意。 晏庭筠双眉深锁,继续问道:“李老是谁?为什么要杀寅氏一门?” “李老是……” “不!不准说!”江广捂住他的口。 “江广,你以为这么做,可以保住性命吗?”罗寒皓冷声道,接近铁门。 “罗兄,先别冲动。”晏庭筠挡住他,瞥了江广一眼。“如果你想好死,最好让你弟弟好好回答,别忘了罗兄是毒医神人绝敖生前辈的传人,有办法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江广骇住了,顿时垂下头。他明白如今只有死路一条,不是死在他们手上,也会死在李老或绝敖生手上,而后面两人,是绝不可能让他好死的。 “好吧!我认栽了。李老就是李东哲,昔口曾被绝敖生废了一条手臂和夺去一只眼,怀恨之余,便命令我们杀了他的妻子一家泄恨;又唯恐绝敖生复仇,所以故意伪装成意外,目的只是为了让绝敖生痛苦一辈子。” “李东哲?他是谁?”罗寒皓问道。 “他是袁大将军的师爷,在长安颇有名望。”江广回道,注视他们。“他曾经救过我们兄弟,所以我们必须为他卖命。” “愚蠢!”罗寒皓怒斥,然后瞥向晏庭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晏庭筠沉思半晌,又问江广:“既然你们主要是要取寅如嫣的性命,当时为什么没有确认她是否已经死亡呢?” 江广苦笑一声。“虽然我不能确定,不过八成是我二弟江寒救她月兑险。他的心肠向来软。” “你二弟人呢?” “四处飘泊去了。” 这么说,寅姨为何会在江南出现,必须等她恢复记忆才能解开谜底了。晏庭筠思忖着。 “给我解药,我要解药!”江海大喊。 “住口!都要死了,还讨什么解药!”江广怒斥。 罗塞皓冷笑。“你吞的是让你变得诚实的药,死不了的。” 他们两兄弟这才恍然大梧。 “小子,你骗我!”江海怒吼。 “怎么,难不成你真的想试试毒药的味道?”罗寒皓弯起手,做弹指状。 江海马上闭紧嘴巴,倒退好几步。 罗寒皓摇摇头。“没胆子试就少开口说话。”他把手指上的一颗银色药丸弹进嘴巴里。 “晏兄,我们走吧!” “慢着,你……你不杀我们?”江广质疑。 “看在你们是被人利用的份上,让你们多活几天,趁这段时间,多为自己超度吧!” ☆☆☆ “明月石府?那是什么地方?” 施佑轩听得莫名其妙。罗塞皓和晏庭筠突然说要离开别馆,前去明月石府。 “是我师父隐居的地方。” “什么?妳不是才离开不久吗,干嘛这么快又要回去?恋师情结,还是自知学艺不精,要回去重修?”施佑轩调侃。 罗寒皓瞥她一眼,朝她勾勾手指头。 “干什么?”施佑轩小心翼翼地睨着他。 罗寒皓扯开笑容。“过来。” 施佑轩停了半秒,缓缓靠近他,眼里始终带着防范的神色。 罗寒皓很快敲她头一下,她根本来不及闪。 “哇啊!卑鄙小人,你偷袭我!” “妳自己靠过来,我是光明正大的敲,算什么偷袭?”罗寒皓笑嘻嘻。 “罗寒皓,你……” “我?我是妳的结拜大哥,别连名带姓的叫,没大没小的。”罗寒皓失望的摇摇头。 “妳啊,实在应该多学学月儿。” 施佑轩涨红脸,怒瞪他。“你有病啊!月姊是女子,我堂堂男子汉,干嘛学她?我看你病得不轻,无药可救了。” “妳想到哪裹去了?我是要你多跟月儿学学礼仪,再不,起码也学学人家的‘安静’,整天吱吱喳喳的,比女人还烦!” “你……哼!我懒得理你这病入膏盲、有药也没得救的神经病!”施佑轩朝他扮个鬼脸,拉起寅月的手。“月姊,走,我们去收拾行李,别理他。” 寅月瞥了晏庭筠一眼。“等一下,小施,我有话跟少爷说,妳先去吧!” 晏庭筠也正看着她。 施佑轩眼珠子朝两人转了转,露出俏皮的笑容,改拉罗寒皓的手臂。 “干嘛?妳不是不理我了?”他笑睨着她。 “没看到人家有话要说呀,你杆在这儿,多杀风景!”施佑轩附在他耳旁小小声地说。 罗寒皓皱起眉头,对晏庭筠专注的眼神“放”在寅月身上颇感不悦。“说就说啊!我也有话要说。” “哎呀,你有话改天再说!走了啦!”施佑轩强硬的说。 罗寒皓不情不愿地离开凉亭,边走边念:“刚才还气冲冲的骂我,现在却紧缠着我不放,比女人还善变!” “妳以为我爱啊!少臭美了,我才委屈得紧哩!” 两人边斗嘴,边朝屋襄走去。 花园里,又恢复寂静。 “月儿,妳有什么话要对找说?”晏庭筠首先打破沉默。 “我……”寅月垂下头。“那天惹你生气,我道歉。” 自那天夜裹他摔门离开她房里后,便不再理她,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因此寅月以为他还生她的气。 晏庭筠这几天忙着调查她的身世,根本忘了这件事。不过,既然她提起,还道了歉,为了小小“惩罚”她一下,他佯装还在生气。 “教我如何能不生气?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妳不了解我也就罢了,竟然还误解我是个施恩求报的人,太教我心寒了。” “庭……少爷,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当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当然明白少爷对我的好是不求回报的,但是请你也站在我的立场想想。你对我越好,只会越加重我心中的负担。” 昂担?晏庭筠真的生气了。他紧紧抓住她摇晃。 “我给妳的是我的爱!为什么妳就是不懂我有多爱妳?为什么要牵扯到报恩这件事上头?这根本是两回事,妳到底要我怎么说妳才会懂!” 寅月苦笑着摇头。“你可以说得潇洒,因为你不是我。” 他又何尝懂得,她牺牲她的爱,报答他们家的浩瀚大恩?她的苦,他又何尝懂得? 他凝视着她,深情而忧郁,好久好久才放开她。 “妳真教我生气,我们还是别谈了。” 寅月悲戚地微微一笑,点点头,转移话题。“我们真的要去明月石府吗?这次出来主要是为了找袁小姐,如今人都未找到……” “妳真的希望我娶她吗?”他逼视她。 她绞扭着双手,像在回避什么似的,不安地别开头。“少爷,我们现在谈的是袁小姐。” 晏庭筠沉默半晌。“我已经找到她了。” 寅月猛地抬头。“那她人呢?” 他勾起唇角。“人?在她该在的地方。” 他又在打什么哑谜?她狐疑地瞥视他。 “她回长安了?” “早晚会回去。” “这么说,她现在仍在江南?”她又问。 “快离开了。” “离开?回长安?” “离开江南,不一定回长安。”他微笑。 这是什么跟什么?寅月有被戏耍的感觉。 “少爷,你真的知道她在哪里吗?”她不悦地说。 晏庭筠颔首。 寅月睇睨他。“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敷衍我?” “妳太多心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寅月审视他半晌。“为什么我们要去明月石府?” 他笑了。“去了妳就如道。” 寅月唯一知道的是,跟他讲话,真是浪费口水! 第九章 这夜,他们露宿山野。 寅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早早便睡了;施佑轩也疲累至极,睡着了。 罗寒皓和晏庭筠守在火堆旁。 “罗兄,你似乎有话跟我说?” 罗寒皓瞥他一眼,神情颇不悦。“记得晏兄曾提起,此次到江南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未过门妻子的下落。” 晏庭筠淡然一笑。“不瞒罗兄,这其实只是我带月儿到江南来的藉口,寒舍……发生了些让月儿痛苦的事,所以我希望暂时带她离开长安,顺便调查她的身世。 罗寒皓深锁的眉头稍梢松懈。“看得出来晏兄对月儿的事不遗余力,我虽然不明白月儿在长安发生什么事,过去的事情我也不便干涉,不过接下来的日子有我照顾她,晏兄可以不必再为月儿的事费心了。” “罗兄似乎对我有敌意?” “晏兄别误会,我与家师亲如父子,月儿是家师唯一的掌上明珠,身为师兄的我,责无旁贷必须负起照顾师妹的责任。晏兄与月儿非亲非戚,自不该再为晏兄添加麻烦。” 晏庭筠面无表情。“罗兄客气了,我与月儿虽无血缘,却是自小一起长大,情比海深;罗兄虽是月儿的师兄,毕竟相处不久,情分尚浅,怎好意思让罗兄为月儿多加操劳。” “晏兄这是什么话!别忘了你是有妇之夫,月儿可还是个黄花闺女,晏兄不觉得理该避嫌吗?” “罗兄,我至今还未娶亲,怎可说是有妇之夫?” “你与袁大将军的女儿订亲之事怎么说?你迟早必须娶她,何苦再招惹月儿?”罗寒皓干脆点破。 晏庭筠弯起唇角。“原来罗兄是为此事不悦。” “自然。休说家师是名震天下的毒医神人,我罗寒皓可是圣上亲封的燕郡王,月儿是堂堂燕郡王之妹,纵是她本人点头,我也绝不可能答应她委身与你为妾!”他明白的说。 晏庭筠微笑着点点头。“我明白罗兄的意思了。罗兄不用担心,我绝无可能娶袁小姐为妻。”他略一停顿,然后兀自喃喃:“纵是我愿意,只怕你也不肯。” 他虽轻笑着低语,罗寒皓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你娶袁家小姐干我何事,我哪会阻挡妳的好事……”他突然住口,瞪起眼逼视晏庭筠,“除非你对月儿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没有吧?” 晏庭筠但笑不语,没有否认,亦不承认。 罗寒皓被惹怒了,猛地站起身。“晏庭筠……” “稍安勿躁,罗兄,事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晏庭筠安抚他。 罗寒皓一脸怀疑,警告道:“下次别再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否则别怪我动手。” 晏庭筠一径笑着,面不改色。 “罗兄,可有疗治疤痕,使肌肤完好的药?” 罗寒皓再次坐下来。“这种药好调配,不过得视受伤程度及部位而定。晏兄,伤及何处?” “背部。” “背呀,你把衣服月兑下来我看看。” “这……恐怕有所不便。”晏庭筠支支吾吾。 “同是男人,有何不便之处?”罗寒皓不解。 “罗兄,受伤的人不是我。” “哦?”他挑眉。“那是谁?” “是月儿。” 罗寒皓点点头。“原来是月儿……”他突然瞪大眼,一副要将晏庭筠生吞活剥的样子。 “你看过月儿的背?!晏庭筠……” “轻声点,罗兄,妳会吵醒她们。” ☆☆☆ 施佑轩瞧一眼紧绷着脸的罗寒皓,再看看一脸泰然的晏庭筠,眨了眨眼,悄声向寅月说道:“月姊,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 寅月也觉得莫名其妙,尤其罗寒皓似乎有意隔开她和晏庭筠,总挡在两人中间,若不是她很清楚他钟情的是谁,怕要误解他对自己的关爱了。 “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由他们去吧,只要不打起来就好了。” 明月石府位于一处人烟绝迹的高峰上,单凭寅月和施佑轩个人的力量,是绝无可能到达的,必须借助晏庭筠和罗寒皓精湛的轻功。 跋了几天的路,他们终于到了明月石府。 “哇!烟蒙蒙的,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罗大哥,你真的住在这种地方呀?这里真的有房子吗?”施佑轩发出疑问。 “前面十步远的地方有个天然的石洞,我和家师称它为明月石府。这些雾气是我师父放的烟雾,我已经解了它,一会儿就会散去。你们在此等着,我先进去会见家师。” 他的眼睛像能透视烟雾般,步伐稳健,走进石洞中。 石榻上,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男人正在打坐,他的双肩深锁,鼻子高挺,嘴巴抿成一直线,俊挺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忧郁。尽避历尽沧桑,经过岁月的洗礼,只染白他的发鬓,增添几条皱纹,他还是一如当年,丝毫不逊色,反而更增添了成熟、稳重的魅力。 “为什么回来了?”他的声音非常低沉,两眼未张开,却清楚来人是谁。 “师父,我给您带了位娇客来了。”罗寒皓微笑道。 敖生略皱眉头,缓缓张开眼。“我不见任何人,带下山去。” “师父,这个人您非见不可,而且我保证,见了她,可以治好您的忧郁症,您将开怀大笑。” 敖生闻言,面露不悦,不知道他这个徒儿又在玩什么把戏。以前他住在这里,天天以逗自己笑为目的,好不容易放他下山,总算让耳根子清静,想不到才几个月,他又回来了,还拍胸脯保证要治好自己的“忧郁症”? 这一次是什么?娇客?难不成他把青楼女子带上山来,想为他找乐子? “罗寒皓!”他怨声大吼。 “徒儿在,师父。”罗寒皓一径带着笑容。 “立刻把人给我带下山去!” “师父,您别固执了,这个人您真的非见不可。” 敖生瞇起犀利的双眸,弯起左手的食指。 罗寒皓马上抬起双手挡住自己的脸,“师父,别这样,给个机会,见她一面,您绝不会后悔的。”接着,他朝外面大叫:“月儿,你快进来啊!”她再不进来,他可死定了! “罗大哥,怎么了?”寅月闻声,匆匆跑进来。 罗寒皓马上将寅月推到身前,挡住师父的“弹指摧残”。 他师父可是毫不留情的,一惹怒他,什么痒药、笑药、哭药、闹药马上被弹上身,到时可惨了,他如果不千求百请地认错,就得自个儿去找解药,师父每次调配的药方不同,解药也就不同,找起来可费时了。 一颗晶莹如珠的不知名东西弹到寅月脸上,瞬息破为水状,融人肌肤里。 待敖生看清楚来人的面孔,已来不及收手吸回。 他惊异地看着她,飞身抓住寅月的双臂,神情激动,一脸不敢置信。 “如嫣?!如嫣!真是妳……” 寅月被这英俊的中年男人吓了一跳,瑟缩地说:“你……你认错人了,那是我娘的名字。” “妳娘?”敖生很快定下心神,仔细瞧着这女子。 不错,如嫣不可能还这么年轻! “妳说如嫣是妳娘的名字?”如嫣未死?! “是的。您认识家母?”寅月轻声问道。 敖士欣喜地笑了,眼中闪着泪光。“如嫣呢?如嫣她人在哪里?她好吗?” 寅月不知道如何说,她根本不晓得这人是谁,怎么可以随便告诉他有关母亲的事。她看向罗寒皓。 “罗大哥……” “月儿,妳别怕,这位是我师父。”罗寒皓介绍道。“师父,师母目前在长安晏府。这位是寅月,您的女儿。” “罗大哥,你在说什么?”寅月惊骇不已……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月儿,妳是我师父的女儿,这是绝对错不了的。”他肯定地说。 寅月睁大双眼,仔细瞧着眼前这位中年男人。“你……真是我父亲?” 敖生注视着她的目光充满慈爱、闪着泪光,嘴角微微扬起。 “如果妳真是如嫣的女儿,那就错不了。妳……很像她,很像。” 这人真是她父亲!她知道,他是!但是……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慌了。 “庭……庭筠,庭筠。”她喊着,目光四处搜寻,一看到他站在门口,立刻投入他怀里。 “庭筠,我……” “月儿,我明白,妳静静听我说。寅姨是敖前辈的妻子,十九年前寅家发生大火,敖前辈以为自己的妻子也遇难了,才隐居于此。这是一场误会,任何人都没有错。”他放开她,将她带到敖生面前。“月儿,还不快喊爹?” “月儿,妳叫月儿……我的女儿……” “爹……”她突然紧紧攀住晏庭筠,转头仰望他,脸色发白,双脚像没了力般,无法支撑。 “月儿!”晏庭筠紧紧抱住她,神色紧张。“怎么了?妳哪里不舒服?” “我……我不知道,我全身……都没有力气……”她惊慌地说。 “师父,您刚刚弹了什么到月儿身上?”罗寒皓这时开口问道。 敖生责备地看他一眼,由怀裹掏出解药喂月儿服下。 “把她抱到床上。” 晏庭筠抱起她,放在石榻上。 “敖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敖生仔细审视了晏庭筠一番,许久才开口:“不要紧,月儿一会儿就没事了。” “怎么会这样呢?月姊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了?真的不要紧吗?”施佑轩倚到石榻旁,忧心地说。 “没事的,她只是中了我师父的软药,全身发软,吃了解药就好了。”罗寒皓一脸庆幸的表情。 “软药?!”施佑轩惊叫,睨着敖生,眼神似在责怪他,但碍于人家是前辈,还是她结拜大哥的师父,当然不好开口说什么。 “师父,莫怪人家要在您的姓名上面加个‘绝’字了,连您初见面的女儿,您也拿来当靶子,您可真无情啊!”罗寒皓摇头叹气地说。 敖生狠狠地瞪视他。“不肖徒儿!你明知她是你师妹,还敢推她当挡箭牌!到瀑布下思过三日!” “师父,徒儿知错,您就有在我为您找到师妹的份上,将功抵过吧?”罗寒皓马上讨饶。 敖生考虑半晌,才勉强点头。 “下次再敢欺侮月儿,绝不饶你!” “谢师父,徒弟保证,绝无下次。”罗塞皓笑道,瞥了晏庭筠一眼。“师父,万一有别人欺侮月儿怎么办?” “让他死得尸骨无存!”敖生毫不犹豫地说。 罗寒皓点点头,同情的目光投在晏庭筠身上。 “师父,这位是晏庭筠,就是他救了师母和师妹的,师母现在住在他家。”他倚近晏庭筠,对他附耳道:“我先为你说些好话,免得你待会儿死得太难看。” “多谢。”晏庭筠微笑,拱起手,“晚辈晏庭筠,见过敖前辈。” 敖生赏识的看着他,含笑的点点头。 “晏公子,不用多礼,感谢你救了如嫣和月儿,请把当年的事情经过说一遍。” 晏庭筠从头说起,把所有的事详细说了一次。 “该死的李东哲!当年我饶你一条狗命,竟然不知悔改!”敖生愤怒的低吼。 “师父,您和李东哲究竟有什么过节,为什么他手法如此残忍?”罗寒皓不解地问。 敖生注视他半晌,然后叹了口气。“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绝不再提起此事。寒皓,你留在此,为师要先到长安。” “我也去。”寅月缓缓坐起身。“爹,您要去见娘吧?我同您回去。” 敖生摇头。“爹还有事要办,妳才刚来,可以在此多留数日,再由寒皓陪妳回长安。 “不,我想尽快见到娘。庭筠,我们也回长安好吗?”寅月转而望向他。 晏庭筠温柔的回视她,微微一笑。“好。” “好什么!”罗寒皓挡到他们俩中间。“师妹,我会陪妳回长安,人家晏兄还有要事,怎好劳烦他?” “罗兄,我也准备回长安了,并无其他的事。”晏庭筠不疾不徐地答道。 “是吗?那也是你的事。总之,只要你与袁家小姐一日未退亲,就不准接近月儿!”罗寒皓干脆坦白地说。 不把事情摊开来,万一哪天让师父发现,他明知晏庭筠已订亲,还任由晏庭筠接近月儿,他准吃不完兜着走! 丙然,敖生蹙起双眉。 “月儿,妳由寒皓迭妳回长安,爹办完事,会立刻去接妳和妳娘。” “敖前辈……” 敖生举起手,打断晏庭筠的话。 “晏公子不必多言,我很感激你救了她们母女,此大恩大德来日当报,晏公子既已有婚约在身,自该好自为之。” “爹,庭筠与袁家小姐的婚事并不是他愿意的,是……我逼他的,他没有错,我要与他在一起!”寅月坚定的说。 既然她是毒医神人绝敖生的女儿,嫁给庭筠也就不会令他遭人耻笑了,那袁家小姐生得“平凡”,着实委屈了庭筠。事情既因她而起,就该由她解决。 “月儿……” “庭筠,你什么都不必说,是我错了,我不该逼你娶衰家小姐。我误听传闻,本以为袁小姐才貌无双,足堪与你匹配,才逼你娶……自从看了她的画像后,我便后悔了。不过,现在还来得及,袁小姐逃婚在先,我们回长安后,立刻上袁府退婚。” 寅月瞧着他,深情的眸子已抹去冰冷。 他很高兴他的月儿又回来了,但是,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事情有待解释、澄清,像是袁小姐的画像……他瞥了施佑轩一眼。 施佑轩听了李东哲杀害寅氏一家的事后,便深锁眉头,沉默不语,如今又听到寅月提起袁小姐画像一事,心头一震,既而一脸狐疑。 “月姊,妳见过袁小姐的画像?” 寅月点点头。“当然,我们是出来找她的,没见过,如何找得?” “那画像……可否借我一看?” “好啊!”寅月从她的包袱里拿出一轴画。 “没什么好看的,那是我模拟的书,必与袁小姐真人有所出入。”晏庭筠急急阻止。 “庭筠,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你是绘画高手,你又何必谦虚呢?袁小姐本人生得如此,没有人会怪你将她画得不好的。”寅月笑道,将画摊开。 在晏庭筠来得及阻止之前,施佑轩已先行抢过画,看着画中人,瞪大了眼睛,一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 “能得晏兄亲手描绘,这位袁小姐若得知,肯定要感激得“痛哭流涕”。”施佑轩瞥了晏庭筠一眼,由牙缝里挤出话,“晏兄,不简单呀,能够将袁小姐画得如此之……‘好’。” 晏庭筠朝她歉意她笑了笑,想来彼此心知肚明。 “我也瞧瞧。”罗塞皓拿过画。“什么?这是晏兄要娶的人?!”他顿时同情起晏庭筠,拍拍他的肩膀。“你真该庆幸,幸好她逃婚了,你才不用娶她,回长安后,马上退婚吧!趁那位袁小姐还没后悔之前。”他摇摇头,低喃道:“真奇怪,长得这副模样也敢逃婚,有人要她就不错了。她八成是打算出家当尼姑。” “你才要出家当尼姑呢!”施佑轩大吼一句,推开他,跑出洞外。 “小施!”罗寒皓一脸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她生什么气呀?我哪儿得罪她了?” 寅月也一头雾水,晏庭筠则面无表情。 敖生瞧着自己的女儿,抿着嘴摇摇头。 “你们的事情暂且拦下,等我办完事,在长安会合后,再一并处理。” “爹,您……是不是要去找李东哲?” 敖生瞥了女儿忧虑的眸子一眼。“这件事情,妳就不用管了。” 晏庭筠也突然眉头深锁。 他忧心的不是敖生去找李东哲会有什么危险,而是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影响到罗兄和小施……李东哲是袁佑诗的亲舅舅这事……小施此时一定很难过吧! “罗兄,小施对此地不熟悉,你最好还是出去看看她。”他能做的,也只于此了。 罗寒皓早想出去,晏庭筠一提,他当然马上点头了。 待他出去,敖生微笑道:“这位施姑娘看来不错,配得上寒皓,师兄、大嫂若泉下有知,也会高兴有房好媳妇的。我也总算对他们有个交代了。” 罗寒皓的父亲正是敖生的师兄,在罗寒皓出生那年死亡,母亲则因病于罗寒皓四岁那年过世,临死前将他交给敖生照顾,这就是敖生当年离开长安下江南的原因。 “爹,您看出小施是女子了?”寅月惊愕地问,又瞥见晏庭筠丝毫不吃惊的表情。“庭筠,你也知道?!” 晏庭筠颔首。 看来,不知道的只有小施自己了。寅月好笑地想。 “爹,小施曾经救过我呢!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 “哦,爹该好好向她道谢……” 寅月告诉他事情经过,久别的父女不知不觉聊了起来。 晏庭筠在一旁,总算宽心了。想来罗兄和小施的事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 一个寒冷的夜,树枝不停摇摆,发出怪声。 偌地,窗户被风吹开。 李东哲下床来,以一双手重新关好门窗。 “真是,吹这什么怪风?”他叨念着,转身打算回床上睡觉,却惊见房中有人。“是谁?”微弱的灯火被点燃。 然后,李东哲那没瞎的一只眼,在看清来人后,便震惊地瞪大了! “李东哲,当年我饶你不死,实是一大错误。”敖生瞇起双眼逼视他。 李东哲全身颤抖,结结巴巴地说:“当……当年的事,你……你已经……削了我一只手臂……弄瞎我一只眼,我已经受到惩罚,圣上也说过不许你再追究,如今……你想干什么?” 敖生冷笑一声。“如果圣上清楚你的卑鄙行径,只怕会后悔没让我杀了你和袁霸。” “你……你在胡说什么?”李东哲一脸心虚,故意装作听不懂。 “你自己做的事情,还需要我点醒你吗?李东哲,你该不会是想念江氏兄弟,想见见他们吧?” 李东哲吓得趴倒在地。“你……你知道……” “寅氏一门无辜死在你手上,如今就算将你千刀万剐,也抵不了他们的命。我不会要你死,我要你活,活着偿还你犯下的罪,悔恨你所做的一切。”敖生寒着脸说。 在李东哲来得及逃开前,敖生已经屈起左手食指。 ☆☆☆ 近日,长安大街上有一则新闻——凡是能治好袁将军的师爷李东哲的病的人,赏银千两,并且从此扬名医界。 可惜,李家的门槛几乎被踩断了,仍然无人能治好他的病。 “怪闻,真是怪闻,哪有人一天到晚打自己的嘴巴,口里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真是的,要当和尚也不是这种当法呀!”长安街上,一名小贩摇头说道。隔邻的小贩接着说:“那个李东哲呀,八成是当师爷鬼主意出得太多了,害死人,中了邪了。” “不知通他念经是要超度别人还是他自己?” “听说把他的手绑起来,不让他伤害自己,他便会一直磕头:捂住他嘴巴,不让他念经,他的眼泪会流个不停。是不是真有其事呀?”一位大婶好奇地问。 “是啊!他现在整天被人绑在床上,不是念经,就是流泪,可真惨呢!” “唉,换作是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你以为他没撞过啊!他的家人就是怕他再自杀,才会把他绑在床上。” “为什么不干脆让他死了算了?” “等你的家人发生这种事,你再说这种话吧……” 第十章 长安晏府 “老爷,外头有人要找寅夫人。他说他姓敖,是寅夫人的相公。”一名仆人跑进大厅禀告。 “寅夫人的相公?请他进来。”晏关山一脸狐疑。 “相公,不知道来人是真是假,一会儿你得留意点,如嫣可是丧失了记忆。”白玉莲提醒道。 晏关云蹙眉深思。“敖?这姓氏挺少见的,我认识的人当中,也只有一个,而且还是个讨厌鬼。” “四叔指的可是毒医神人绝敖生?”白玉莲笑说。 晏关云为人豪爽、热情,只要对方让他看得上眼,他认为值得交的,便会主动上前攀谈;当然,要让他看得上眼并不容易,通常不是武林异人,便是隐尘高人,而敖生便是其一。他晏关云主动结交,从来没有人会拒绝,独除敖生! 这还是他在一次醉酒后吐出来的糗事,晏家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嫂,别在我面前提起这讨厌鬼的名字!”晏关云站起身。“真扫兴,难得回家来,一杯酒也没喝到。” “四叔,别说得好像我们待薄了你似的。你一进门,我马上差人备宴了。你才刚坐下,椅子都还没暖呢,又要走了?” “一听到有姓敖的要来,我就反胃,吃不下了。” “四弟,来者是客,他只是凑巧姓敖,又不是绝敖生,你何必如此介意?还是坐下来,咱们兄弟也好久没有好好喝一杯了。”晏关山劝道。 “不了,姓敖的同是一个祖宗,八成也是个又臭又硬的老东西……” 晏关云话还末说完,抬眼看见与管家一同进到大厅来的男人,双眼顿时瞪得圆大,一手指住他。 “不要脸的老家伙!你跑到我家来干什么!” “这是你的家?”敖生双起眉头。真是冤家路窄! 晏关山与白玉莲对看一眼,心里都在想:不会这么巧吧?! 不过光瞧晏关云一张脸已经气得变型,他们不得不承认,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 晏关山连忙拉住四弟,安抚他。“四弟,你先冷静下来,好歹人家是客人,你这种行为太失礼了。” “对这老小子讲什么礼貌?不必了!这种人自傲、自大、目中无人,根本连个礼字都不会写,理他干什么!” “四叔,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连白玉莲都觉得不好意思。“敖大侠,请别见怪。” “不会,内人……寅如嫣,是不是在贵府上?”敖生客气有礼地问。 在场每个人眸里都闪着惊异的目光,全忘了方才通报敖姓人是来找寅如嫣的。 “如嫣……真是你的妻子?!”白玉莲惊问。 “是的。有劳夫人请如嫣出来。” 见他如此彬彬有礼,晏关云更加生气,难不成他的冷面孔只摆给自己看? “绝敖生,你说寅夫人是你的妻子,有何证据?寅夫人丧失了记忆,不可能认得你的;再说……好像从来没听过你有妻子嘛!” “她认得我。”敖生一副自信十足的口气。 “哈哈,你没听清楚我说的话吗?她已经丧失记忆将近二十年,过去的事一件也没想起来过,认得你?我劝你还是少作梦了。”晏关云嘲笑的摆摆手,存心要惹他生气。 “四弟,不得无礼!”晏关山不悦的将他拉到一旁,低声斥道:“他可是毒医神人绝敖生,万一你真惹怒他,他一翻脸,我们全家都要遭殃,你就别再闹了。真的不服气,等他出了这个大门,你再去找他单挑好了。” 晏关云斜睇他,一脸轻视。“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了?” “什么话?我是为了这个家着想。”晏关山摇摇头,不再搭理他,对敖生拱手道:“大侠,请在此稍候,尊夫人马上出来。” “多谢。”敖生颔首。 不一会儿,寅如嫣举态优雅而从容地由侧门进来。 “如嫣……”敖生那双冷傲的眸子顿时化为柔情似水,深深凝视着他日夜思念的爱妻。 寅如嫣听见有人唤她,抬起头来,沉静的美眸慢慢地注入感情,莹光在眸底闪烁,她看见他了。 “敖生……敖生!” 她奔入他怀里,敖生紧紧拥住妻子,两人激动地抱着一起。 “如嫣……我真不敢相信能够再见到妳。”他吻着她的发丝。 “敖生,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她哭了。 “对不起,我让妳等了这么久。” 寅如嫣摇头,“不,没关系,能见面就好了,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娘!”寅月这时与晏庭筠、罗寒皓一同进门。 “月儿,妳回来了。快来,这是妳爹。”寅如嫣拉着她的手,兴奋的说。 “娘,我知道,我和爹已经见过面了。”寅月笑着转向敖生,亲切唤了声﹕“爹!” 敖生微笑着颔首。 “这究竟是怎么一口事?如嫣,妳恢复记忆了?”白玉莲一头雾水。 “原来如此,难怪你当时摆了一张臭脸,原来是因为刚丧妻……不不,是误以为妻子遇难。这就怪不得你了,是我挑错时间。不过,如今你与尊夫人重聚了,以后不会再拒绝陪我喝一杯了吧?”晏关云豪气地大笑。了解事情原委后,他也就不再计较了。 “当然,改日一定专诚备宴,请你好好喝一杯。”敖生笑道。 “太好了,就这么说定!” “不过,如嫣,妳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吗?”白玉莲还是纳闷。为什么她一见到敖生便认出他,但是对于过去其他的事,却一丝记忆也没有? 寅如嫣笑着摇头,凝视丈夫。“我只要记起他,也就够了。” “敖大侠,你是神医,难道也没办法唤回如嫣的记忆吗?”白玉莲问。 “不用了,她只要记得我,就够了。”敖生温柔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妻子身上。 他认为过去的记忆对她来说太残酷了,她选择遗忘,那就让它随风逝去吧! “晏伯伯、莲姨,有件事情我想请您们答应。”寅月站到晏关山和白玉莲面前,弯身一鞠躬。 “月儿,有什么事妳尽避说,用不着行礼呀!”白玉莲拉她到身边。 “我……”她瞥了晏庭筠一眼,鼓起勇气说:“我想请晏伯伯退掉袁家的亲事,请您务必成全。” “月儿,这是妳晏伯伯的家务事,不许妳无礼妄言。过来!”敖生低斥。 “爹……” “敖兄,无妨,其实这桩亲事是先母所订,庭筠本身也不赞同,今日既是袁家小姐逃婚在先,也就没有理由不允许我们退亲了。这件事情,就由庭筠自己去办吧!”晏关山为人向来民主。 “是的,爹。”晏庭筠拱手道。 “谢谢晏伯伯。”寅月笑开怀了,凝望着晏庭筠的眼神充满深情款款的依恋。 ☆☆☆ 寅月总算在书房里找到晏庭筠。 她站在书桌前,他却丝毫没有停笔的意思。 她不禁委屈地噘起嘴。“庭筠,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他依然瞧也不瞧她。 没有才怪!寅月瞪他一眼,突然灵光一闪,她拿起笔,沾了沾墨,在他写好约文章上画下一个大“x”,又在他拿笔的手上涂个“○”,这才笑了。 晏庭筠停下笔,抬头无奈地望着她。“月儿,妳有事吗?” 她收敛起笑容,心中的委屈与不满渐渐扩大。为了发泄怒气,她将书桌上的东西全扫落地,“你不高兴我帮你退掉袁家的亲事,直说好了,没有必要摆一张臭脸给我看,反正……我都要走了。”她哽咽地说。 这才是她真正生气的原因。一会儿,她就得和爹、娘离开晏家了,离开这个她住了十九年的地方,离开……他,可是他竟连一句话都没对她说,甚至还有闲情雅兴躲在书房里挥毫! 晏庭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花园,目光没有焦点。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相知相惜……我不该生气吗?妳随随便便将我推给别人,可曾想过我心里的感受?” 她走到他身侧,委屈的说:“你不可以这么说,我心里何尝不痛苦?但是……你离开的四年里,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我住玉楼,每天穿金戴银,然后听着众人的嘲笑、辱骂,他们说……我卑贱、无耻,吃的、住的、用的全是晏家的施舍,我不知感恩,还勾引你,想攀龙附凤。晏家养我,给我吃好、穿好,还不如拿剩饭去养一条狗……” “月儿!别说了!”他紧紧抱住她。 “老夫人临终前要我答应她,劝你娶袁小姐为妻,她说这是我报答晏家的唯一机会,袁小姐的身分、地位才配得上你,才入得了晏家大门……我很痛苦,她逼我要答应她,否则……她死不瞑目,做鬼也要缠着我,直到你娶袁小姐为止。”她伏在他胸前,泪流满面。 “庭筠,我好痛苦……每天晚上,我总梦到老夫人来找我……” “月儿……傻月儿,妳该早点告诉我的,为什么不请人捎信给我?就算事务缠身,我也会想尽办法立刻赶回来。为什么不信任我呢?” “你临走前告诉我要听老夫人的话,我答应了你,只是我没想到老夫人与我想像的完全不同,我对你产生了迷惘,以为……” “以为我把妳交给女乃女乃,是要她折磨妳?”他心痛极了。她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怎么可以!他收紧双臂,拥紧她。 “对不起,我确实曾经怀疑过你,但那只是短暂的,你是那样宠我、疼我、依我,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她抬头看他。“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天天等,日日盼,等到心灰意冷,麻痹了,你才回来,我怎能不怨你呢?” “对不起,我疏忽了妳。这几年我急于扩展事业,建立声誉和权威,为的是能够早日娶妳,让妳得到家族的认同,给妳一个风光的婚礼。”他痴情而温柔地说。 “庭筠……”寅月好感动,从不知道他用心良苦,以为他沉迷事业,忘了她了。 “月儿,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离开妳了。我代替女乃女乃向妳道歉,把痛苦的事全忘掉吧,都过去了。”他捧起她的脸蛋,在她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她闭上眼,享受他的呵护、疼惜。 他们紧紧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气息、热度和狂烈的心跳。 “庭筠。” “嗯?” “我是来跟你辞行的,我得走了。” 但是她却舍不得放开他,他也依然拥着她,没有说话。 “庭筠,我真的得走了,你放开我。”她轻轻推他。 晏庭筠沉默不语,缓缓抬起她的脸,在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她粉女敕的双颊和玉白的颈项洒下无数细碎的吻。 她几乎醉了,沉醉在他以柔情编织的吻网。 好久好久,她才又开口:“再不走,爹和娘要来找我了。” 他轻笑一声,想到一件趣事。“我把妳藏起来好了,让他们找不到妳。” 她跟着笑了。“藏在哪里?书桌下,还是你房里?” “藏在我的衣袖里,好让妳永远陪着我。”他幽默地说。 “要我永远陪你还不容易,你赶快娶我进门不就得了。”寅月不假思索地说,说完脸就红了。 晏庭筠凝视着她,眼里尽是笑意。“会的,我会尽快娶妳……进房。” 她轻捶他一下。“你越来越不正经了!” “是吗?我只是坦白说出心里的话罢了。等了妳十九年,我可以算是天底下最有耐性、最痴情的男子了。”他大言不惭地说。 “这么说,我是你从小培养的新娘?”她瞅着他。 “当然,否则妳以为我整日吃饱没事就陪着妳,是为了什么?” “万一我爱上别人呢?你的心血不全白费了?” “不可能。”他自信十足地说。 “这可难说,正所谓世事难预料,很难说没有万一的哦!”她故意说。 “事实摆在眼前,不是吗?妳没有爱上别人就是最好的证明——没有万一。”他的神情带着傲气。 寅月可不服气了。“别太自负!我爱你虽是事实,可……说不定我爱的不止你一人呢!” 他扬眉。“是吗?” “当然是。罗大哥也是个不错的人呢!我……我喜欢他。”她倔强的说,气他的自大。 他不高兴了。“我可以把未过门的妻子让给他,妳不可以!” “你凭什么说这……”她狐疑地瞇起眼,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把未过门的妻子让给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晏庭筠眨眨眼,笑了笑。“事实上,有一件事情我早想告诉妳了。” “什么事?”她瞪着他。 “呃,其实……小施是袁将军的女儿袁佑诗,她本人似乎有意隐瞒,为了尊重他人隐私,所以我一直没有说出来。”他瞥了她一眼。“月儿,妳别生气。” 寅月朝他微微一笑。“小施是袁佑诗小姐。” 他无奈地点头。“月儿,我可以解释……” “我知道你可以解释。你早知道了?”她弯起唇角,微笑道。 她的语气未免太温柔了! 他陪笑道:“第一眼便看出来了,只是……” “第一眼便看出来了?”她惊讶地问。 “月儿……” “我知道,你可以解释。你第一眼便看出来了,可真是好眼力呀!难怪人家‘小施’要夸赞你了,你不只眼力好,人物画更是绘得‘妙’呀!想当然尔,当我对你的大作掬一把同情泪的同时,你心里正得意的大笑吧?”她靠近他。 “月儿,我没有……”他退后一步。 “我为你抱屈、为你自责,是不是很傻?你一定觉得我自找罪受吧?”她逼视他。 “没有这回事,月儿……” “晏庭筠!你好呀,联合袁小姐一起嘲笑我!”她终于怒吼。 “月儿……”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