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爷吉祥》 序 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黄容 好久不见,各位还记得“小慢仙”吗? 这本《小王爷吉祥》是黄容继一系列“装神弄鬼”之后的新尝试,也是本人将暂离文坛的告别作,想想在希代文丛一待也好几年了,却始终没有创造出令自己满意的成绩,真是汗颜扼腕。 第一次兴起当“作家”的念头,是在高一那年,看了放映不知多少次的 “乱世佳人”以后,就觉得自己也可塑造一个人物,赋了他(她)轰轰烈烈的爱情和不朽的生命。 二姊得知我的雄心壮志后,马上很冷血的浇了我一盆冰水——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写什么罗曼史?简直是隔靴搔痒! 啥意思? 黄容一向不是很聪明,光是这句听起来没什么气质的话,就整整钻研了三天三夜,才约略参透其中玄机。 完全理解则是到了高二那年,学校来了一位甫自台大毕业的经济学老师。 从小,我就很缺乏足以崇拜的偶像,学校高年级的男生、隔壁的大哥哥、或电视电影里面迷死一缸子女生的男演员,统统很难掳获我的“芳心”。唯独老师例外。 那年我疯狂的崇拜起这位风度翩翩、温文儒雅的男老师,疯狂到连上他的课都会不由自主的脸红心跳、讲话结巴、手心沁汗。 这应该就是恋爱的滋味吧? 哈!我终於能够当小说作家了! 可惜,我欣喜不到三个礼拜,有天清晨在市场敖近,看到我的“偶像”手里持著一大串垃圾,脚上级著锉锉的拖鞋,配上乱没品味的汗衫、短裤追赶垃圾车,我当场就决定崇拜宏国队的郑志龙。这可保险多了。 高职毕业,一个人流浪到台北,人生地不熟的繁华都市,令生性害羞的我,无措地一头栽进电影院,第二次兴起当作家的念头。 辗转至今,虽然也曾有模有样的出了几本反应还不错的小说,但离心目中的理想,毕竟尚有一段很远的距离。 休息一下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也许他日卷土重来的黄容,能创作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绩唷! 别了,亲爱的朋友。 希望我们很快又可以再见面。 楔子 雍正年间,炎阳逆贼饶三河日益坐大,并且自封为炎王。饶三河屡次侵扰西陲边界,造成无数生灵涂炭。 怡亲王胤祥率兵抵御,不幸死伤枕藉,数千士兵惨遭覆殁。其子宏冀临危授命,率领残存的百馀名将士,继续应敌。 宏冀深知不可力敌,必得智取。於是假意接受炎王的招降,答应和伪公主如媚成亲。长相高大挺拔、英气逼人的宏冀一入炎阳城,立刻令五短(四肢加脖子)三缺(缺内在美、外在美和门牙两颗)的如媚公主芳心悸动。 宏冀刻意承欢,极力迎合,不到半个月,两人已恩爱异常,如胶似漆。宏冀见时机成熟,便找了一个秋意绸缪的夜,对如媚旁敲侧击,刺探军情。 初尝世间情爱的如媚不疑有他,慷慨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后更是大方的将她爹的布兵图偷出来,让他尽情浏览一番。 宏冀从小博学强记,当下将布兵图牢牢绘於脑中。是夜,趁如媚熟睡之际,潜逃出城,奔回大清阵营。 翌日清晨,清兵立即发动猛攻,炎王军民死伤遍野;在遍寻不著宏冀的踪影时,如媚才陡然明白一切…… 明白时已是太迟。 如媚不堪受辱,乃乔装成一名年迈老妇,混进怡亲王府充当佣妇,专事厨房的打杂工作。 一日,因伺候宏冀的侍女雩娘罹患风寒,便令如媚代为服侍宏冀用膳。此乃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如媚登时将预藏的蛊毒,羼入菜肴之中,让宏冀吃下……终於报得血海深仇的她,在宏冀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也自缢身亡。 冤有头、债有主,所有的是非功过、恩怨情仇,到了这里原本应该算是拍案定局了。奈何痛失爱子的怡亲王,不甘心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就如此不明不白的走了。雷霆大怒的他,硬指生病得很不是时候的雩娘护主无力,罪该万死。 须知雩娘是宏冀一手教出来的贴身侍女兼侍卫,岂可粗心大意地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付给一个老太婆(如媚一直到死都没被识破真实的身分)!因此,饶她不得,可怜又无辜的雩娘被迫饮鸩陪葬。 盛怒已极的怡亲王,抓起茶几上一壶“毒酒”,要她一口饮尽;以示忠诚。 事到如今,再无转回馀地。雩娘眼角含著泪,嘴边依然带著微笑,非常从容地追随她的主子到……唉!好在这“毒酒”也不是太难喝。 直到宏冀和雩娘安院筢三个多月,怡亲王才发现给错了酒。零娘喝下的不是毒药,而是西域边疆进贡的“通天圣水”,此酒据说具有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神效,是数千年难得一见的宝物。 可惜呀可惜!怡亲王其是悔不当初,叫雩娘喝了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她一口喝光光,这这这…… 但是为何雩娘一喝就不省人事了呢?这长生不老之说想必是言过其实,不足采信。本著入士为安的念头,怡亲王遂婉拒了大夥掘坟破棺,将雩娘饮入的圣水取出,哺啜给宏冀的提议。 世间真有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吗? 怡亲王不信,众人当然也只好宁可信其无,不敢信其有罗! 然而,到底有没有呢? 第三章 “她是你的朋友?”闻声赶过来的刘学松,不悦地怒责跟他同时找著雩娘的书怀。“这儿是美术馆!有没有一点水准,大呼小叫吵到别人谁负责?” “凶什么凶,她又不是故意的?”书怀见了他就有气,本来想陪笑告罪的话,变成了指桑骂槐的毒咒,“美术馆有什么了不起?服务人员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只会让人嗯心。” “别这样,是我不好!”雩娘急著打圆场。 “唉!你站到后面什么都不要说。”书怀担心她那一口字正腔圆的京片子,会害她吃不完兜著走,忙制止她发言。自己则继续对刘学松开炮,“你有水准?了不起?靠著裙带关系,混到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小职员,也值得拿来夸口?” “你——”刘学松老羞成怒,也不管现场众多围观者,挥起右臂就朝书怀的右脸打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他这一掌让雩娘“嘟嘟好”接个正著。 “动手打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柔叶轻轻一甩,刘学松竟整个人朝后飞出,重重摔在墙面上,跌得四脚朝天外带鼻青脸肿。 “完了!”书怀见闯祸了,仓皇中拉著雩娘冲出美术馆,匆匆挤进门口的一辆计程车。一面还教训她,“你断掌吗?出手那么重,万一出了人命,是要坐牢的。” “他死不了的。”雩娘成竹在胸的说。 “你怎么知道?”刘学松和她毕竟要好过,她虽然恨他移情别恋,嘴皮子上不肯饶过他,但也没打算伤害他呀! “因为我只用了三成的功力。” “三成?” 运将大哥跟她一样吃惊,好奇地回过头来瞟了眼雩娘。 “她是吹牛的,反正闲著也是闲著嘛!”书怀不惜以傻兮兮的笑容化解运将大哥的狐疑。同时慌忙回头,朝雩娘挤眼弄眼,警告她得“安分守己”,否则一切后果自行负责。 ※※※ 回到公寓,书怀已累得瘫在弹簧床上,四肢呈“大”字型张得开开的。 雩娘见状,马上蹙起秀眉。“女孩儿家躺成这样,成何体统?”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一天闯了一百零八个祸,害我疲於奔命。”谁理你的体统?书怀翻了个身,当著她的面就解除“装备”,内衣、牛仔裤……丢满床。 雩娘瞧著她的一举一动,心口不住往下沉。 “你没上过私塾?”所以才不懂规矩、不明礼仪? “谁说的?我可是国立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虽然没有才高八斗,至少也有一斗。”除去所有“束缚”,书怀心满意足地在地板上翻了两个大筋斗。 雩娘看得心脏险险要停掉。 书怀却笑嘻嘻的说:“既来之则安之。你该入境随俗,学著过新生活。拖泥带水的,终究是古人一个。” “我本来就是古人。”她悲哀的回答。 “可你一点也不像。”书怀拉她往床沿坐下,仔细端详她美得不可思议的嫣容。 光滑的前额,粉女敕的水颊,两道又弯又长的眉毛下覆著一双晶灿明亮、熠熠生辉的秋瞳,挺而俏丽的鼻子,衬著小巧如樱桃的唇。 是什么样的化妆品才能保持二百年,丰采依然如此这般惊心动魄的迷人呢? “你这么美,那个小王爷怎么舍得只让你当一名贴身侍卫?” 雩娘腼腆一笑,“那年小王爷方及弱冠,而我,出身卑微,能做为他的贴身侍女已经心满意足。” “一味愚忠,最后总难免被辜负。”书怀对她的耿耿赤诚颇不以为然。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雩娘让她问倒了。 她怔仲地里向窗外,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的心思很单纯,一如从前,“我只愿意长随小王爷左右,服侍他一辈子。” “不可能的,你连长住下来都有问题,你忘了你是偷渡客?” “我不是,我是跟著美术馆那批古物经由正常管道进来的。” “真的?”书怀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但,那又怎样?除非你躺回棺木里去,何况那批古文物在台湾只展出三个星期,然后呢?” 突萌一线曙光转眼又陷入胶著,雩娘焦急得泫然欲泣。 “苍天为何如此待我?” “先别急著伤心落泪,我看这件事还是得找我表哥商量。他比我聪明很多,一定可以想出办法。”书怀不自觉的露出十分崇拜的表情。 “他肯帮忙吗?”雩娘想起今早在事务所的情景,不免灰心丧志。 “会的,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我们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的跟他说清楚,他就一定会帮忙。” “我不敢像你那么乐观。”太多的失望令她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 “我才不乐观呢!我本来是要自杀的……”对喔!被雩娘一揽和,她差点忘了这件重大的决定。 “就为了美术馆那位男子?” “你怎么知道?”书怀不记得自己向她提起过呀! 雩娘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猜的。你生性善良,古道热肠,忽尔一反常态地对个男子怒骂,十之八九困於情关。” 书怀乱不好意思地抿著嘴,点了点头,“他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我们同居了三年,都说好年底要结婚了,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 “为了别的女子?” “嗯,他老板的妹妹。很没品,对吧?”书怀讲到这,犹恨得牙痒痒的。 “如此薄幸的男子,怎值得你为他轻生殉情?”雩娘拎起一件衬衫要她披上,免得著凉了。 书怀伸手接过,反手又搁到椅背上。她喜欢无拘无束,连一片布料都会阻碍她的呼吸似的,殊不知这等光果的模样,教雩娘简直不知该把眼往哪里放。 “我也是这样想,但是我又想不出别的法子惩罚他,好教他一辈子良心不安。” “你死了只会减除他的负担,让他大大松一口气,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把你忘得一乾二净。他若有良心还会负了你吗?” 雩娘这番话对书怀有如醒酬灌顶之效,让她一下子茅塞顿开。“对喔!我怎么没想到。好在遇见你,不然我不就白死了。好,不自杀了,我们先把你的事情解决掉,然后我再专心的去找个男朋友。” “女人找男人……”成何体统?雩娘快受不了她了。 “嘴上说说而已啦!我还是很保守的。走,带你去见识见识文明。”她迅速地换上一件紧身黑色洋装,将她曼妙的身材裹得曲线毕露。 雩娘又要犯头疼了,赶紧提起她的宝剑,预防登徒子对她不利。 “嘿,这东西可不能随身携带,犯法的。”书怀抢过她手中的宝剑,慎重其事地塞进衣橱的最底层。 雩娘大惑不解,“不带著武器,如何防身?” “用这个。”书怀从皮包里取出口哨、喷雾器,以及一把小型电击棒、和瑞士刀。“既不占空间,又可掩人耳目。” “姑娘考虑得毕竟周详些。”雩娘很佩服她,竟能一口气使出这么多暗器。 “拜托你不要姑娘长、姑娘短的,在我们这儿流行叫先生、小姐,不过我们都已经这么要好了,你只需叫我书怀就可以啦!” 雩娘赧然一笑,不置可否地。 “饿不饿?”书怀问。 “饿。”雩娘回答得分外饥渴。 “好,我们祭五脏庙去。” ※※※ 她们才走入餐厅,唐默立刻就注意到她了。 尽避他的对面就坐著郑依霖,但他还是毫不避讳的,把目光投向两个座位前的雩娘身上。她是个谜样的女人,不单是她惑乱人心的嫣容,还有她眉宇之间始终挥之不去的轻愁。 今早怒喝她让她离去是迫不得已的,办公室内人多口杂,若让她继续持下去,恐怕不到半天的时间就被移送警察局了。 她是谁? 美丽的女人总能引起男人的侧目与好奇,偏偏她又美得与众不同,美得令人冲动得想一窥究竟。 “在看什么?”郑依霖随著他的眼神往后里去,艳红的嘴唇马上撤垂而下。“书怀怎么也来了。”她的方向见不到雩娘的脸,但书怀也不是她乐见的,她只希望不受打扰,安安静静的和唐默吃一顿烛光晚餐。 说来真是匪夷所思,他冷淡漠然的态度,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比起那些曲意逢迎的男人们,要可恶而可恨得紧,但为何她仍是趋之若骛,和众多名门淑媛一样,冀望获得他的垂怜? 郑依霖也百思不解。她就是忍不住想接近他,即使仅仅相视无言,也聊胜於枯坐家中,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他一面,或许她前世是欠他的吧! “这里是公共场所,只要有钱,谁不能来?”唐默把目光缩回,停伫在面前犹原封不动的餐盘上。 她惹他生气了,郑依霖总小心翼翼伺候著他的情绪。 她爱他,更怕他,所以乐得委曲求全。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佯装薄怒,“我问你,你对我是不是真心的?” 唐默浓眉纠结,愠怒地回道:“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郑依霖有些胆怯,但仍勉强鼓足勇气跟他摊牌,“我们订婚这么久了,你到底打算怎样?” 唐默微愕,迷离的星芒又飘向雩娘粉白灵女敕的两颊上。她究竟是谁? “喂,我在问你话,你听到没有?”郑依霖大声一嚷,惊动了雩娘和书怀。 “表哥!”书怀欣喜转过脸,可一见到郑依霖即刻敛起笑容。扁著嗓子喊了声:“郑姊。” “唔。”郑依霖嫌恶地冷哼一声权充回答。 “过来一起坐吧!”唐默却热情地招呼她们。 “走。”书怀最喜欢和郑依霖作对,她越不高兴她就越想作弄她。 雩娘迟疑地心有馀悸地里向唐默。自她十三岁入怡亲王府,她还不曾和她的小王爷同桌用餐,那可是大不敬的行为。 书怀存心捣蛋。趁郑依霖来不及换到唐默身旁的位署时,忙将雩娘推到右边紧依著他的位置。 “你是谁?”郑依霖一瞥见雩娘,浑身立即张起芒刺,趾高气昂地上上下下打量她。 “她叫小雩,是我大学同班同学。”书怀猛向她和唐默挤眉弄眼,要他们别扯她后腿,配合著点。 雩娘只好苦笑,她所识得的字,全拜小王爷费心教诲,『大学』长什么样子,她完全没概念。不过,面对郑依霖,她心底总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唐默则不动如山,一迳地抿嘴浅笑,和今早那个凶神恶煞似的律师,简直判若两人。 雩娘不敢直视他,郑依霖又充满敌音心,书怀的开场白兼介绍词更让她心虚地抬不起头。所以,只好吃罗! 挨饿了七万多个日子,她委实饿得凶,狠狠地k掉三大盘菲力牛排、八个餐包、四碟沙拉和三份甜点,才稍稍有了些饱意。 饿死鬼来投胎的吗?郑依霖露出一脸鄙夷,讽刺的说:“你应该到海霸王享用一九九吃到饱,保证大赚一票。” 雩娘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根本是鸭子听雷。她只知道有平西王、炎阳王,可没听过海霸王,是新封赐的吗? “我同学胄口大不行吗?”书怀也没料到她那么会吃,一口气吃掉她一个星期的伙食费。 “行,只要别叫我买单,她爱吃掉整间餐厅都不关我的事。”全世界的有钱人,就属郑依霖最小气了。 “希罕,我同学家有的是钱。”书怀嘴里说归说,脚底却猛踢唐默,暗示他见死不救会倒大楣。 “钱?我没有。”雩娘据实以告,她初临“人间”,对於尔虞我诈的伎俩犹生疏得很。 “犯不著谦虚,你『家里』一大堆古董,随便卖掉一个都价值百万,还说没有?”唉!她那么老实干嘛,偶尔撒一次谎又不会被记过。 “哟!原来你家是做古董生意的。”郑依霖的态度马上作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卖字画还是古玩器物?” “都有。”书怀活似雩娘的发言人,什么都抢著说。 郑依霖白她一眼,“你不讲话会死啊?” “表哥,你未婚妻诅咒我。”搬出唐默看她还敢不敢目中无人。 唐默不理会她二人无谓的争执,只怔怔地盯著雩娘。“还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了,这……已经够了。”她臻首低垂,柔媚的五官全埋入胸前,仅馀一截瓷瓶似的白皙颈项,透露著纯白无瑕的秘密。 她太白了,彷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慧黠的翦水秋眸、冷凝的朱唇和挺翘的鼻梁,美得令人怦然心动。 唐默盯著她,心底升起一抹邪恶的念头。美丽的女人仅供狩猎之用,至於郑依霖……就再陪她耗一段时间吧!只要再一段时间…… ※※※ 晚风轻拂,残月如勾,默默绽出柔柔晕黄。 送走郑依霖再回到住处,已近子夜。这里是位於东海大学附近的美成社区,庭园内共七十户,每户均是独楝的别墅。唐默选焙了向南最底的一楝。 停妥车子,掏出钥匙准备打开房门时,他才赫然发现门边站了一个人。一名长发如鬼魅的女子。 只诧异了一下下,他就认出是她。 这女人寅夜前来,莫非是投怀送抱。 他阴惊地噙著危险的笑意,“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一路跟踪你来的。”雩娘道。 “跟踪我?”他没发现任何计程车或机车驶近呀!他的警觉性应该不至於这么差才对。“用什么?用跑的,还是用飞的?”他讥诮的脸上,充斥著非属善类的诡笑。 真是个奇特的男人! 雩娘望著他,想像他忽正忽邪、令人莫名心慌的神情,究竟是意味著什么? “不瞒您说,我是用——” 雩娘话声未落,即被唐默以飞快的速度捂住嘴巴,推往门边,他自己则迅捷地跃过花台,一脚跺倒躲在树丛后、手持相机胡乱捕捉镜头的瘦矮男子。 “不要打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拿钱办事……”瘦矮男子抖著两手,把相机里的底片取出交给唐默。“对……对不起……” “滚!”他厌烦地厉声斥喝。 “你不想知道……” “不必。”唐默阴惊凌厉的黑瞳,吓得那男子夹著尾巴落荒而逃。 他肃寒的抿著双唇,伸手扯出所有底片,愤然投入门口的垃圾桶内。他很清楚谁会使出此等卑劣的手段,企图侵犯他的隐私。 他不加以追问,并非不在意,而是还没到掀开底牌的时候。在这之前,他必须咽下一切怒火,耐心周旋,直到…… “小王爷果然宝刀未老。”话一出口,雩娘就发现失言了。人家才三十郎当岁,正值青壮呢!怎么会老?老的是她! “不要再叫我小王爷,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小王爷。”唐默用疑惑的眼神瞟了她一下,随即悍冷地转身走入屋子里头。 雩娘乖顺地,如一名随从般地接踵跟了进去。 唐默猛然止步,旋身,虎视眺眺地瞅著她。雩娘一慌,忙朝后退了几步,与他四目相对。 “你究竟想干什么?”唐默冷硬的语气中,不带丝毫感情。经过方才那混帐东西一闹,他已经心情大坏,完全失去逐猎、游戏的兴致。 雩娘欠身,恭谨答道:“奴才……呃,我,没别的请求,但愿小呃,唐先生收留,让雩娘得以日日夜夜随侍左右。” “嗯哼,”终於露出狐狸尾巴了吧!想找工作就直说嘛!什么小王爷?!幼稚!“抱歉,我这里不缺女佣,我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他霍地拉开大门,摆出送客的姿态。 雷丐娘心中一苦,盈然跪下,“既然小王爷无意收留,雩娘苟活世间又有什么意义?”她由怀里抽出一柄短刃递给唐默,“就请小王爷赐奴婢一个痛快吧。” “你要我杀你?!”唐默用指月复碰了一下刀尖,发现这看来不起眼的小刀居然锋利无比。 “是的。这尘世间已无雩娘留恋之处,恳请小王爷成全。”她从容冷静地伏在地上,等候唐默送她进鬼门关。 “你大概以为我不敢,所以故意试探我。好,这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 他咬著牙,神情凶狠,手起力落,抵住她雪白的颈背——雩娘一动也不动,非常专心的等死。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唐默奋力将刀子掷往茶几上,一坐进沙发里,怒目炯炯地瞪著她。 “你凭什么认定我就是那个该死的小王爷?”记得在事务所的时候,她曾经说过有办法证明他是清朝皇室遗族,这会儿,他倒想看看她要怎么证明。 “凭您腰臀间一抹状似豹形的胎记。”雩娘天真的以为,他虽经投胎转世,但容貌身量未变,那么其馀的“东西”应该也不会变吧? 唐默霎时由沙发上霍地跳起,“你曾经偷窥过我,到孤儿院查过我的资料?” “不,没有,咱们今早才『重逢』,奴婢哪来的馀裕去调查您的背景。我之所以知道这些,乃是因为……因为往昔都是由奴婢伺候小王爷沐浴包衣,所以……” 唐默张大嘴巴,但觉说什么都不是。他将十指插入微乱的发际,仰天作无言的低啸。 “我知道这的确很难令人相信,可,它是千真万确的。很抱歉,突然闯入您的生活,如果您真的不愿意接受,不想要雩娘,那么就请您赐雩娘一刀,然后,就当这一切从没发生过。” “说得容易。现在是中华民国,不是满清皇朝,即使随便杀一条蛇都有可能吃上官司,何况是杀人。”他自承是一头嗜血的兽,也从不间断地舌忝舐昔日多舛凄怆的伤痕,希冀快意恩仇。但,他的狠戾悍冷是有选择的。他不会对女人痛下毒手,尤其是一名柔顺灵秀、耿直痴忠的女子。 “原来如此。”雩娘凄惋地点点头,“您既然不方便动手,那么雩娘自我了断就是。”她收回匕首,朝唐默深深一揖,满怀深情地叮咛:“此后雩娘无法随侍在侧,希望您善加保重。” “站住。”他一个箭步挡在门口。到底为什么不肯让她走,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一刹那,她彷佛真的是他的侍女,那夜夜为他宽衣解带的女子…… 也许只是幻觉罢了。 “您,还有事情交代?”雩娘怯生生地睇向他,眼底流露的,除了无限敬仰,还有浓浓的眷恋和不舍。 “坐下来。”他指著面前的沙发,示意她乖乖照做。“把来龙去脉详细的说给我听。”他有权、也急於知道一切。看她究竟是神经异常,或是故意找碴,又也许是…… 雩娘一辈子没和他平起平坐过,心底十分惶恐。 “那是二百多年前的事。时为雍正四年……” 苍茫暗夜,他心绪澎湃地听著她宛似奇情小说的叙述昔日种种,一时难以自己。 冷风拂过他的脸,像十几只巨掌掴向他的面颊,逼他承认这近似荒诞无稽的一切。 蓦地——耳畔传来震天巨响的战鼓,风云岁月的帷幕逐次拉开。他感到一阵惊心动魄的撼动。 汹涌翻腾的云,一下子把探出半个身子的月亮给吞噬掉,留下暗黑和死寂,情同有著千指百爪魔掌的夜。 奇异的冷夜。只见一道紫霞白烟划破苍穹直奔而来,当胸剖入他的心房。 唐默一惊,手中的瓷杯应声落地,碎成一片。雩娘赶紧住口,跪俯过去收拾善后。 唐默看著她,目光凛然似剑,亟进她的身子骨,把前世今生统统弄得清清楚楚。倏然间,他抓起她的胳膊,逼视她的眼、她的脸、她嫣红如漆的唇,以及…… “你说你有二百多岁了?而郑依霖可能是饶如媚转世?!”骗鬼! “是的。雩娘不敢有半句虚言。”事情的真相,怕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喔?”他不信她,可恨的是他又半信半疑。这女人害他的脑袋胀得快破了。“你是我的侍女兼侍卫?那好,过来帮我月兑掉衣服。” “遵命。”雩娘依言为他解开一个个钮扣。现代人的衣著比古时候要简单轻便多了。 不一会儿,唐默已赤果得只剩一件三角内裤。雩娘赧然地盯著他。 “为什么脸红?”如果她所言属实,这事她应该做了不下数百遍了呀! “奴婢以前没见过这等样式的,觉得相当新奇。”她檠然咧嘴一笑,像个无邪的孩子。 唐默佯装不为所动,因为他其实心中悸动得很。 “去帮我放洗澡水。” “是。”雩娘一旋身,马上又转了回来,“请小王爷告知烛火及澡堂在何处?” 唐默这才发觉两人对谈了半晌,他还没把灯打开呢!这女人在黑暗中的适应力似乎满好的。 他打开开关,室内忽然一片光亮,雩娘的双眼陡地眯成细缝,片刻之后才逐渐舒缓。 他不由出口主地把眸光移到她身上。这会是个拥有二百高龄的小妖婆?哈! “我们这儿不叫澡堂,叫浴室。走,带你去。”唐默不由分说地将雩娘拉到位於二楼主卧房的浴室。“会不会用这些东西?” “会的,奴婢在书怀姑娘那儿用过。”她略显笨拙地扭开水龙头,拿起香皂和柔毛刷,准备尽她为人奴仆的义务。 这女人竟然来真的。唐默两手擦腰,匪夷所思地望住她,嘿!她不会脸红吧!他缓过一口气接著又一口气,最后,终於认输了。 “你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戏弄一个这般善良纯真的女孩,让他觉得良心不安。 也许她所言不假,也许他真的是……总之,他没法再怀疑她了。 “小王爷。”雩娘忐忑不已,以为她又做错事,惹唐默不悦。 “别难过,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还不习惯。”接过雩娘手中的梳洗用品,连哄带骗的要她先到客厅等候。 唐默一关上木门,立即把自己泡进浴白里,希望藉此让脑筋冷静澄明。 第四章 唐默这个澡洗得有够久。雩娘已经将九十几坪大的房子,打扫得井然有序,纤尘不染了,他才懒懒地围著一条浴巾从氤氲的浴室走出来。 这是他家吗? 唐默在这儿住了五年,忽地觉得像个陌生的不速之客。他随手乱丢的衣物呢?散落一地的书籍和杂志报纸呢?还有,无心蓄养却成群结队的蚂蚁、壁虎呢? “这是你的杰作?”她有三头六臂兼十八般武艺吗?否则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伟大的“工程”?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雩娘谦虚地垂著双臂,十指交握於腰际,等候他的差遣。“可惜这儿没有炉火,奴婢没法为您烹煮消夜。”她刚才把屋里大大小小每个房间都巡视过了,惊觉这儿“简陋”得超乎她的想像。 小小一间屋子,里面既无水榭楼台,更没庭院花园,厨房就更不用说了,区区两副碗筷,六、七个杯子和四、五个小得可怜的瓷盘,简直比清贫人家还“寒酸”。 唐默先是一怔,继之会心一笑。“炉火是有的,只不过和以前不一样。” 他走进厨房,示范给雩娘看,“这叫瓦斯炉,是这么开的——” “啪!”一声,熊熊大火忽地燃起,雩娘大惊失色,整个人骇然贴往身后的墙垣,墙上模板倒悬著成打的水晶杯,因猛力撞击,登时碎裂纷纷砸在雩娘的头顶及脸上。待她觉得疼伸手一模,黏黏湿湿的鲜血已顺著眉尖滴流而下。 “你受伤了!”唐默用力将她拉近跟前,拨开她前庭的发丝,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血淋淋的画在她光滑的额头上,令人怵目惊心。 “不碍事的。”雩娘没想到会弄得一团糟,急著想蹲下来收拾善后。 “才怪。”唐默阴郁著脸,抓住她的手肘便往楼上走。 楼上共有三个大房间,一间主卧室、一间书房,另一间则摆放了许多无法归类的杂物,包括急救箱。 唐默很快地拿出碘酒、消毒纱布、消炎药粉……帮她包扎好伤口。他的手法之熟练,绝不逊於一名护士。 “还疼不疼?”他问,声音有著异於寻常的温柔。 “不疼了。”零娘慌乱地直摇头。 “说谎。”那么深的伤口怎可能不疼。他起身,将她拉到浴室,拧了乾净的毛巾,为她—— “奴婢自己来就好。”雩娘仓卒地接过毛巾,却连同素白纤细的柔荑让他一把握在手里。“小王爷?” 唐默冷凝的黑瞳发出两道寒冽的星芒,彷佛要穿透她整个人似的,教雩娘仓皇无措。 局促的氛围,只稍稍僵凝了数秒钟,他即松开她,拎起毛巾,仔细地为她拭去脸上的血渍。 雩娘如木头人一样的站在那儿,鼻间、双颊不时扑来他低低呼出的喘息,沉重地困囿著她所有的思绪。 他们近在咫尺,感觉却十分遥远。过往,他从不曾如此细腻的对待她,他甚至绝少用正眼瞧过她,只因她是个身分卑微的奴仆。 “好了。”把毛巾搁到水槽上,才瞥见她连身上的洋装也搞得一塌胡涂。 “你先洗个澡,衣服顺便换掉。” “我没带换洗的衣物。”因急於查出他的住处,一出餐厅,她就向书怀撒了一个小谎以便偷偷开溜,好月兑身跟踪他回到这儿。 其实她本来就是一身落拓、两袖清风地“闯”到这个人世间,身上除了几个玉饰和一柄利剑,便别无长物了。 “可以先穿我的。”唐默对於自己莫名其妙惹上这个“大麻烦”,好像挺无奈的。临关上门时,还特别再叮咛一声,“小心点,尤其是伤口,千万别沾到水。” “是的。”雩娘歉然一笑。亏她习得上乘的武功,小小一台不起眼的瓦斯炉,竟然害她颜面扫地,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窝囊。 浴室两面都贴著光亮的镜片,她缓缓褪去身上的衣物,一具如白玉精雕般的女体,立刻呈现眼前。 雩娘趋前,想察看额际的伤口,不经意地瞥见自己两朵高耸的蓓蕾。那如初绽的红晕盎然地贴於胸口,像急於泄露秘密的小精灵,淘气地挑逗她原本止如古井的心。 她很少这样看著赤果的自己;很惊讶於它的完好无瑕。 门上的手把忽地转动了一下,雩娘一惊,忙躲到门后。等了许久,不再有任何动静,她成慎地打开一条门缝朝外窥望。没人,甬道上阴阴暗暗的,唯门把上挂了一件男用的衬衫。 是给她穿的吗?雩娘犹豫了会儿,伸手拿下才重新掩上门。 温暖氤氲的水气,使她很快地忘却身处“异代”的苍凉。唐默的浴室里不像书怀那样琳琅满目,但也够“稀奇古怪”的了,瓶瓶缶缶一大堆,好多都是写著她看不懂的洋文,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呢? 她没太多时间研究唐默的喜好和癖性,因为楼下似乎来了人,大力嘶吼的声音贯穿门板,飘进她耳里。 寅夜时分,来者何人,居然如此嚣张? 雩娘穿上唐默借给她的丝质衬衫,袖子尚可,然那旁人看来过於垂长的衣摆,在她眼里则成了伤风败俗的惊叹号!“”成此等模样,怎么办?出去还是不出去? “不管,我要知道里面到底是谁!”伴随著尖声的叫嚷,木门霍地被人从外边用力推了开来——“你?!” 雩娘怔愣地望著无礼闯进的郑依霖,和阴沉著脸立於门外的唐默。现代人都像她这么粗鲁无礼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你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郑依霖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恨不得把雩娘千刀万剐。 “不是他的错,是我——”雩娘怕引起她的误会,尤其她有可能是如媚的转世,她不想让仇恨延续,於是她抢著解释。 唐默却挥手制止了她,“没你的事,先到书房休息一下,我待会打电话叫书怀来接你回去。” “不要,我不要回去,我要留下来。”雩娘乞求地仰视著唐默,压根没注意到一旁怒气勃发的郑依霖。 “厚颜无耻的女人!”郑依霖鄙夷地将她推到楼梯口,接著便是长串的咒骂。 雩娘自觉没做任何坏事,不该接受这样无礼的对待,然转念一想,她是唐默的未婚妻,不就是她未来的主子。今生今世她既有心服侍唐默至终老,她就必须咽下这口怨气,谁教她的身分低人一截呢! 委屈的她,十分无辜地倚在栏杆旁,任由郑依霖口沫横飞的乱加指责。 唐默不知安著什么心,竟袖手旁观,完全没有出言劝阻的意思。 “滚!我要你马上给我滚出去。”郑依霖把手中的皮包砸在她的脸上,以示惩处。 雩娘身手何等矫捷,头儿轻轻左移半寸,那只昂贵的“香奈儿”皮包即从她耳边飞落楼下的茶几上,里边的化妆用品洒得满地都是。 “你还敢躲!”郑依霖气急败坏,冲上去一把抓起她的前襟。 “你闹够了没?”唐默终於看不过去,出言遏止,“想耍大小姐脾气就回『湘霖建设』,否则就给我安分点。” “你为了一个野女人,不惜凶我?”郑依霖妒火中烧,冲上去就往雩娘脸上抓。 唐默精准地擒住她高举的指爪,愠怒漫上他的眉宇。“注意你的措辞。无理取闹像个泼妇,最是惹人嫌恶。” 他的话如同百指千爪的毒蜘蛛,迅速爬满她的背脊和四肢百骸。郑依霖一直努力保持形象,讨唐默的欢心,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个看来笨笨的呆呆女,竟害她原形毕露,真是可恶透顶。 她咬牙一笑,强自隐忍。哼!不管她是谁,反正她总有办法肃清情敌,唯我独尊。 聘请徵信社调查唐默交友的情形,这点子的确不错,今晚若不是他们及时通报,她恐怕还不知会被蒙骗多久呢? “好,我答应不闹不吵,但你得马上把她赶走。”够宽宏大量了吧? 唐默瞟了眼雩娘,见她楚楚哀求的脸,心中分外不忍。“她是我新请来的女佣,以后就住这。” “什么?”郑依霖记得书怀提过,她是她的大学同学,家里经营古董生意,不是富翁也属小康的娇娇女,她为什么愿意,而且是忽然莫名其妙的,到这儿当名女佣? 雩娘听唐默这么说,倒是大喜过望,原本即绝美出尘的容颜,益形灿然亮丽。 “多谢唐先生。” “我反对。”郑依霖大表不满。 “噢?”唐默似笑非笑地靠往右侧的窗棂,赤果的胸膛凸起厚实坚挺的肌肉,古铜色顾长的身材,和他面庞酷冷的神情,交织成一张令人望而生畏的巨网,将郑依霖远远地隔离在网外。 他是一个绝缘体,对人对事一贯采取低调的作风。郑依霖从来不确定他爱不爱她,她甚至没有把握自己在他的心里头有没有存在过? 他无所谓的态势,轻易的让她退却了。有时候她不免怀疑自己到底是爱他?还是怕他?! 瞧他们两个,一个衣衫不整,一个刚从浴室出来,白痴都猜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她难道不能过问,不该生气? 是的,很显然的,唐默连这基本的权利也不肯给她。 “你要女佣跟我讲一声就行了,何必找书怀的同学呢?人家好歹也是个大学生。”语气已软化了许多,目的只为委曲求全。 “我不是,书怀开玩笑的,其实我是——” “她是菲律宾的华侨。”唐默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替她圆谎?雩娘落落大方的向郑依霖招供,反而令他没来由的忧心忡忡,他在紧张什么? “原来是这样。”郑依霖从不掩饰她对穷苦人家的蔑视。“不容易嘛!中文讲得这么流利,我还以为你是大陆妹呢!”大陆演员的京片子也不过如此而已。 雩娘陪著苦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载著诸多惶惑。现代人的用语太“艰涩”,她一句也没听懂,因此郑依霖的讽刺根本是白费唇舌。 “很晚了,你可以走了吧?”唐默说话时眼睛一迳睇向窗外。 “既然都这么晚了,我不如留下来过夜。” 唐默猛地转头,瞪著郑依霖。“小雩,送客。” “是的,唐先生。” 唐默兀自走入卧房,留下雩娘单独面对馀怒未除的郑依霖。 “郑小姐……” “住口!”郑依霖望著唐默掩入房中的背影,想追上去又没勇气,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全天下的女人就属她最没用了!他们马上就要——呃,很快就将成为夫妻了,他凭什么爱理不理的没把她放在眼里? 不是为了这个“菲佣”,她很清楚,这个叫小雩的顶多是他发泄的对象,绝不会是他的新宠。话又说回来,没有旧爱哪有新欢?在她的记忆里,唐默还不曾真心对待过哪个女人。每个女人在他的生命里都是过客,都只能短暂停留。他偶尔兴起的激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永远令人捉模不定的情感,是他特意制造的假象。 他看似酷寒的外表,其实有颗火热的心。 郑依霖虽然多半时候粗枝大叶,但对於这点她倒是观察细微。只是她痴心想燃起他内心的那把热火,却始终未能如愿。他是个怪人,非正常族类,这是她最后的结论。 然而,即使有了这样的体认,她仍倾心於他,狂恋著他。 “你真的要留下来?”郑依霖凶巴巴的问。 “是的,我——”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勾引他。”她把眼睛随便瞄向雩娘的双腿,火气更旺。 人长得漂亮就已经很没天理了,身材竟然还好成这样,过分! “我没有。”零娘好生无辜,眼眶霎时转红。“我之所以穿成这样,实在是因为方才在厨房不小心弄伤了,血迹沾到衣服,所以……” “真的吗?”郑依霖看她额头包著的纱布犹有血丝渗出,荧然含泪的脸庞,更是教人很难怀疑她会说谎。 “真的。因为我没衣裳替换,唐先生不得已,才让我穿上他的……呃……”这比袍子短、比短袄长的东西叫什么来著呢? “好,我姑且相信你一次。”郑依霖蹬蹬蹬地走到楼下,从散乱的化妆品当中拾取一只小皮包,掏出一叠千元大钞,塞给雩娘。 “您这是……”雩娘大惑不解。 “给你的。你帮我用心服侍唐先生,听清楚,用心,不是用身。闲暇的时候就帮我留意来访的客人,打进来的电话,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赶快来通报我,我另外有赏。”说明白点,她就是要雩娘当“抓耙仔”,替她监视唐默啦! 有刺客要暗杀小王爷? 雩娘不明所以,傻兮兮地跟著她煞有介事地“商量”如何慎防“宵小”入侵,并且满口应承一发现任何风吹草动,第一个就知会她。 “这样就对了。”郑依霖很高兴的发现她只是个“傻傻动人”一美女。没心机的女人最好利用了。“明天我会派人送一些衣服过来给你,记得,以后不可以再穿唐先生的衬衫,而且……”她瞄了下雩娘颤巍巍的双峰,马上又充满危机意识,“你不会连都没有吧?” “啥?!”那是什么? “乡巴佬!”郑依霖快口吐白沫了。“明天,明天我会统统帮你准备好。” 出到门口,她突地又回头问了句:“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雩娘面皮薄,陡然红成一片。 “明天顺便帮你介绍一个。”郑依霖人都坐进轿车里了,还猛嘀嘀咕咕:“让这种女人待在唐默身旁,简直比引狼入室还危险……” ※※※ 捧著大把她一辈子都没用过的新台币,雩娘当它们是废纸一样地搁在餐桌上。 真的很晚了,她得找个地方先睡一觉才行。奇怪,已经睡了七万两千个夜了,怎么还会困? 她不敢贸然上楼,生恐惊扰了唐默的好眠。沙发虽然窄小,容她纤小的身子却绰绰有馀。 丝质的衬衫相当单薄,凉夜如水,寒意不断侵袭她的周身,令她辗转反侧,无助地只能紧抱著靠垫取暖。 她不安地蠕动的瘦小的身子,使著一双原来空洞无痕的眼涌起一抹叹息——唐默执意降至冰点的心绪有如水车启动,因她而逐点逐丝地燃起细微的火花。他冷然踱到楼下,一双温暖的大手放肆地抚上她的脸,并沿著肩胛滑向背脊,停在她光滑果程的腿上。 她没有睡著,没有完全进入梦乡,梦魇在全然没预期的情况下霸道地吞噬她昏眩的神志,她孤孑地被放逐在幽暗闱寂的细缝中作垂死的呐喊——“救我。”她蓦然惊醒,鬓发的汗水亦无声淌落两侧,额间点点晶莹,像历经了一场暴风雨般,连身上的衬衫也湿透了。 唐默抿成线条的唇颤然翕动,手指来到她的胸前。 他在月兑她的衣服! 雩娘愣住了。他想干嘛? “小王爷?”她本能地推开他的手,挣扎著要坐起来,可他不允许。 “不要再叫我小王爷,也不必自谦为奴婢。你的衣服湿了,必须换掉。” 他还担心她会冷呢!怎知她居然热得浑身发烫。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他并没有为她拎来另一套衣裳,难道要她就这么光著不成? 零娘迟疑地盯著他,他流连在她身上的目光,使她羞赧难当地夹杂著勃发的春情,原来淋漓的汗水更加汹涌而下。丝质的衬衫整个黏贴在皮肤上,形成一幅十分撩人、十分魅惑的图像。 唐默蓄著火苗的眼闪过红焰,强自抑制下月复的躁动,别过脸道:“我去拿衣服。” 雩娘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松懈,可一眨眼,他已抓著另一件衬衫从楼梯口奔过来。 “赶快换上,免得著凉。”为避免尴尬,他移步到窗前,由口袋取出一支菸点上。 袅袅成网状上升的烟雾,笼罩著他的五官,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好不真实,宛如虚幻中的假象。蒙胧月色中,他逐渐幻形……变回皇族贵胄的小王爷。 雩娘盯著他壮硕的身影,手脚变得迟钝异常,她多希望此刻是在怡亲王府的翠华园,而不是这陌生壅塞的小城市中的蕞尔毛邸。 “好了?”他回眸问道。眼光不经意地瞟上她才穿过一只袖子的玲珑躯体。 雩娘急往沙发退缩,她这一掩饰更形成晦涩的暧昧。 唐默摁熄香菸,挪身到她面前,情不自禁地握住她宛然贲起的酥胸,指月复更沿著曼妙曲线滑至她可爱的肚脐眼。倒涌逆流的血液灌入他原已充血的眼,那两粒被欲火深深折磨的瞳仁,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潭。 “跟我在一起很危险,知道吗?”他的定力并不是每天都这么好。 雩娘荏弱地点点头。坦白说,她并不怕他所说的“危险”,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义无反顾地献上自己,因为她原来就是他的——她的心和她的人。 “怕不怕?”他是追捕温驯绵羊的猎人,明知残忍,却身不由己。 “不怕。”雩娘真是老实得可以。晶晶亮亮的秋瞳,眨著懵懂的清纯,和不谙人世的天真浪漫。 “为什么?”他的眼如炬,痴缠著她柔软的身。 “因为奴——呃,我,我早已是你的人,在十三岁那年,我爹将我卖入怡亲王府的时候……” 他明白了,她不怕、她愿意都只因一派愚忠,和情感、无关。这女人严重灼伤了他高傲的自尊。 “你到楼上睡吧!明天我会教人把客房打扫乾净。”他并非完全没有人性的掠夺者,雩娘的坦承令他意兴阑珊。 他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个施暴者。和不爱自己的女人,与施暴者何异? “我来打扫就可以了。”他忘了她就是女佣呀!雩娘婉约地一笑,该死地又触动他刚刚才浇熄的烈火,收拢回来的理智立刻溃不成军。 他如临大敌的放开她,背过身子拉开彼此的距离。 “随你。我现在要到书房整理一些文件,你可以上楼先到我的房间睡一下。” “不麻烦了,我睡这儿也很舒适。”雩娘脑中塞满八股的传统尊卑观念,无论如何不敢僭越到他房里休憩。 “罗唆,叫你去你就去。”唐默的怒火源自於对她不可遏止的想望,她再不赶快远离他的视线,就很难保证他不会有邪恶的念头。 “是。”雩娘真是衰呆了,每个人都爱吼她,但错的又不是她。 迅速扣好衣服上的钮扣,她两手环住胸口,轻巧地拾级上了二楼。 唐默始终背转著身子,担心一个不小心,刚才的忍抑又将功败垂成。 雩娘战战兢兢地走进他私人的圣地,讶然於这房间有别於屋子其他地方的整齐素雅。床铺正中悬著一幅王维的水墨画,对面墙上则张挂著不知名的西洋油彩图。两个原本格格不入的作品,放在这样的空间里,却协调极了。 她不敢大著胆子去审视卧房里的每样东西,每样东西对她而言都是禁忌,包括唐默的床。她轻手轻脚地将自己摆到弹簧床上,被褥里犹有馀温,散发著一种奇诡的动情激素,侵占她仍属少女的芳心。 雩娘无法明白,自然更不能预测自己究竟陷入一个怎么样的境地。她把生命交付给唐默,他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由於白天过分疲累,而今全然松驰的安心,使她很快地沉沉入眠。 宣到确定雩娘应该不会再来考验他的定力,唐默才怅怅落落地蜇入书房。 尽避坐在书桌前,堆积如山的案子等著他审阅,他却了无工作的情绪。 她睡了吗?会不会又作噩梦了? 唉!他根本阻绝不了对雩娘的绮思妄想。这个神经兮兮、傻气十足的女人,她凭什么骚扰得他浮躁异常? 为了摒掉恼人的思潮,他起身打开窗户,新鲜的空气或许可以让他冷静拒绝诱惑。意外地,他发现楼下围墙外,有个贼头贼脑不断往屋子里伸长脖子的男子。唐默迅即扭熄案前的枯灯,再倚到窗边看个仔细。 那人一百七十公分左右,一身牛仔衣裤,样子相当眼熟。可惜天光不足,没能看出他的嘴脸,但唐默可以确定,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他的目的是什么?钱?重要资料?!还是……小雩?为什么会想到她?唐默也说不上来,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那人应该不是小偷,而是…… 不及往下细想,他已操起墙边一截长棍来到主卧室。不惊动警方、私事私了是他一贯的作风。他自负倨傲的相信,他解决事情的能力远胜於那些所谓的执法人员。 雩娘睡得很甜,他没打算吵醒她,只轻巧地踱到窗前,咦?那人不见了! 他探出头再看仔细。 好家伙!企图攀墙而入?唐默冷笑一声,将三尺馀长的棍子,凌空掷下——“啊!”高挂在围墙顶端、还来不及跳下的夜贼,应声跌落地面。这一跤 似乎摔得满重的,挣扎了半晌才蹒跚爬起,惊恐万分地仰望二楼窗台,见唐默岸伟的身躯昂藏而立,即刻吓得落荒而逃。 “谁?”雩娘毕竟是名练家子,方才那声惊呼马上将她从睡梦中扰醒。 “一名小毛贼,已经逃走了。”唐默拉上纱窗,尽量将目光瞟向别处不去看她。 “可恶,我去把他捉回来。”她家小王爷的宅邸是如何高贵神圣的地方,岂容毛贼自由来去?零娘霍然起身,护主心切地想跃窗而出。 “就穿这样?”是她逼得他不得不正视她的存在。 “呃……”这身“清凉”装扮,的确不适合缉捕盗贼。雩娘腼腼地绽出她甜死人不偿命的招牌脸。“我一时心急倒是忘了。” 唐默扭开立灯以后,她姣好的身段益发无处遮掩。雩娘红著脸蛋儿赶紧躲回被子里。 “安心睡,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才仅仅一晚,他就被她搞得七荤八素,往后呢? 他能忍耐多久,十天?半个月? 第五章 次晨,第一道阳光透过窗帘时,雩娘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冲到楼下厨房,准备为她的主子烹煮清粥小菜当早膳。 今儿天候格外晴朗和煦,亮晃晃的晨曦一如跳跃的精灵,将屋子里外照得银辉闪烁。 雩娘立在厨房中央,讶然於里边的空荡荡,连一根葱、一颗蒜头、一粒米都没有。他是怎么过活的? 餐厅!是了,书怀带她去的那种现代客栈,每样吃食都浓烈得呛人,一大早就吃那种东西,不太好吧? 她到处搜寻,希望找出一些些足以下锅的菜肴。可橱柜里空空如也,除了酒杯就是酒,还有“咖啡”。什么玩意儿?雩娘拿到鼻下嗅了嗅,唔,挺香的。吃这东西就会饱吗?再找找著。哇!这柜子好大,但怎么开呢?她模到凹陷处用力一拉——陡地,寒气逼人。 原来是一台电冰箱。雩娘机伶伶地退后数步,慎防里头出奇不音心地发出暗器来。等了好一会儿,啥动静也没有,她才安心地“检视”这座神奇的“机关”。 冰箱内零散地放著几瓶饮料和两包没吃完的饼乾,看来并不具任何杀伤力。小王爷太奇怪了,区区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需要动用这么大的机关来掩藏吗? 耗掉半个小时的时间细心研究过后,她已百分之二百确定,今儿的早膳必须到市集张罗。 幸好她的洋装已经乾了,乘唐默尚未醒来,赶紧换上。然后,她得上街去。 现代人不时兴用银子,他们喜欢用纸钞。昨晚郑依霖塞给她的千元大钞还摆在桌上,她随手抽了两张,觉得好像还不够,再抽两张捏在手中,才安心的朝屋外走。 唐默一整晚都睡不安宁,不,他根本没睡,只是破晓时分靠在椅背上假寐了一会儿。雩娘起身、下楼、到厨房“游荡”,一直到离开屋子,他全都看在眼底,没有出声叫唤,纯粹是为了欣赏她玲珑妩媚的身影。这女人对他始终有股致命的吸引力。 她回来了。唐默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对劲,雩娘的轻功应该相当了得,不然怎么跟踪得了他?这样沉重而急切,莫非出事了? 他火速的奔到楼下,打开房门,恰巧将惊慌失措的雩娘收拢入怀。 “怎么回事?”他扶住她踉跄的身子,惊问。 “十几名歹徒,企图加害於我。”雩娘将手中的早点递予唐默,弯身查看小腿肚,刚刚因不留神擦伤的皮肉。 “我以为你武艺高强。”见她并无大恙,唐默一反关切的神情,顺便讥讽她两句。 “我纵有盖世神功,终究不过是名女子,怎么打得过十一名大汉。”她小腿肚那道伤口不浅,鲜血汩汩直流。 想想也真够窝囊,短短一天一夜,从头到脚全部挂彩,真是丢脸丢死了。 “了不起。你初到『敝』宝地,就跟人结怨生仇,算得上是交游广阔了。” 唐默取来药箱,清凉微刺的优碘沾著棉花轻轻辗过伤痕,拭去了血渍后,新的殷红血丝立刻又淌了下来。 “被什么东西伤到的?”看来伤口颇深。 “铁勾。我穿过矮巷时,出其不意的从石柱后刺出,正中我的脚。”雩娘的裙摆让他撩得好高,害她除了疼痛之外,还要细心维护淑女风范,将两腿夹得紧紧的,谨防春光外泄。 “你得罪过什么人?”出手如此狠毒,绝非善良之辈。 “没有啊!”雩娘这一路风尘仆仆,只为了找他。虽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只费了一点点功夫,可,她怎匀得出时间去与人结仇? “想仔细点,这一两天有没有跟人吵架?出手打人?或是自我防卫地吓阻歹徒骚扰?” “应该……没有吧?”她一摇头,一络长发撩过唐默的鼻端。 他贪婪的汲取,洁净的清香是他喜欢的气味。昨夜她肯定偷用了他的洗发精。呵!这节骨眼,他竟然还有心情胡思乱想。 “啊!我记起来了,昨天在一家美术馆内,我确实出手打了一个人。” “你在美术馆内打人?”找死吗? “也……没有真的打,因为他欺负书怀,我看不过去,就伸手推了他一下……” “他是谁?” “书怀的心上人,好像叫刘学松来著。” 是他?唐默总算恍然大悟。子夜时分,在围墙外探头探脑的不正是他吗? “以后不准单独出去,我到公司上班后,你就将大门锁紧。没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进来。记住了?”不管刘学松和书怀是什么关系,胆敢侵犯她,就得付出代价。 “是的。”包扎完毕,雩娘马上尽忠职守地拐到餐桌去。“对不起,耽误您用早膳了。” 她一共买了四份烧饼油条、四个蛋饼、八个水煎包,和六个蟹壳黄、四杯豆浆、两杯牛女乃。足足可供四名大汉撑破肚子。 “过来一起吃。”唐默的话总带著命令的语气。 “我?”那可是失分寸呀!零娘一欠身,冷不防被他拉到椅子上。 唐默相信那票歹徒绝不敢胆大包天的闯进他的住处,但等他出门以后可就难说了。所以,现在是难得的清静时光,他们更应善加把握,好好享用这顿丰盛的早餐。 雩娘的脾胃总抵抗不了食物的香味,可她并不知道,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依然魅力无穷,甚至益发撩人。 唐默抽出桌上的餐巾,为她拭去唇畔的芝麻。她不懂风情地,只是憨憨一笑。他则迷恋这种肢体的接触,手掌摩挲著她如嫣的水颊。 “你喜欢我?”她傻气的问。 “喜欢。” 唐默话声甫落,她高兴得胃口大开,马上又多吃了一副烧饼加油条。 可惜这样欢愉的时光没能持续太久,书怀是第一个前来破坏的讨厌鬼。 唐默听到她尖拔的嗓子,马上揽紧眉头,“我上去换衣服。” “喂,老哥,小雩到底在不在——”书怀像唯恐天下不知似的一路喊著进来,“小雩?” “您早。很抱歉昨儿没事前知会您,我又还没学会千里传音,请您务必见谅。”零娘恭谨地一个劲小心赔罪,将书怀请进屋里。 “你果然在这儿,我就说嘛!”对於雩娘中途“落跑”一事,书怀似乎并不在意。“我表哥呢?” “在楼上。” “喔。”见到桌上有吃有喝,她很自动自发的统统塞到嘴里去。“嘿,你的头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刘学松找人打你?!那王八蛋,我就知道他阴险狡诈——” “不是的。是我不小心自己弄伤的,不关刘先生的事。”雩娘怕她吃多噎著,忙端起牛女乃要她喝下。 书怀大概真的恨那姓刘的恨到骨子里去,什么坏事都往他身上赖。 唐默穿著一袭灰黑色西装,手里提著沉甸甸的公事包出现在楼梯口,一副君临天下的睥睨神情。 书怀从小苞他一起“打”大的,对他可谓是熟得快烂透了,却也三不五时为他俊美得教人惊艳的容貌给吸住目光。 “上班啦?”书怀眼里看著他,口里嚼著蟹壳黄,所有感官全满足得不亦快哉。 “嗯。”他昂然下楼,眼底只容纳一抹倩影,“记得我交代你的话。” 关门声在书怀错愕不解中戛然止住。他俩在打什么暗号,故意不让我知道? “他认祖归宗啦?”从他对雩娘亲昵的叮咛看来,这短短一个晚上,势必已产生强大的化学变化。 雩娘温婉地摇摇头,“爱新觉罗对他而言,是陌生了些。我不做那种奢望,只要他肯收留我,我就愿意一辈子为他效劳尽忠。” “那我呢?我是他表妹,他是小王爷,我起码也该捞个郡主、格格什么的。” 零娘噗吭一笑,“真对不住,雩娘以前没见过您,不清楚您究竟是哪位皇亲国戚转世,所以,只有抱歉了。” “就知道我命不好。”书怀长吁短叹兼自怨自艾完毕,便抱起她刚刚拿进来预备送去婊框的字画。“反正你没事就好,我走了。死不了,活儿仍得照干,否则就只有喝西北风了。”一个没抱好,倏地滑了两轴下来。 “啊!这是杨明时杨大人的墨宝。”雩娘捡起画轴交还给书怀。 “你也懂古画墨宝?”书怀打趣地问。她在艺术学院旁听了四年的美学欣赏,都还没本事一看到字迹立即知晓作者是何人呢!而雩娘匆匆一瞥,居然就能正确无误的点了出来。 “略知一二。”其实她忒谦了,在怡亲王府她可是顶顶有名的才女,举凡琴棋书画全能来上一手,也正因为如此,才特别获得宏冀小王爷的眷宠。 “考考你。这幅『利者义之和也日月得天能久照』又是出自何人手笔?” “句子乃是出自易经,这劲挺雄浑的气势应该是张中堂的杰作。” “这幅『夜饮东坡醒复醉』呢?” “苏轼。” “这幅『纤零四卷天无河』?” “韩愈。可惜此乃膺品。” “何以见得?”书怀将信将疑,把卷轴直的、横的看得仔仔细细,还是瞧不出端倪。 “这手法虽与真迹近似,但精神气韵则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雩娘不仅铁口直断这幅墨宝是仿冒,另外还有三幅也都不是真迹。“韩愈善用鲜明的意象,布置超越境界的诗词意境,清新明丽,淡而有致……” “等等,太抽象了,你能不能说得比较浅显易懂?例如纸张的好坏、落款的特殊性或者墨汁的优劣,总之,不要说得那么扑朔迷离行不行?” 人家是说得很平实简单呀! 雩娘眨著大眼,为难的不知如何是好。“这些都是很基本的概念。雩娘不晓得纸张、墨水的辨别,识别真伪全存乎一心,那该算是一种本能吧!”讲白一点——即是天赋。 书怀乱不服气地白了她一眼,“也就是说,我怎么学都学不会罗?”气人嘛!!“平平”都是人,资质好坏差那么多。 “不会的,只要假以时日——” “得了得了,我才不要把大好青春浪费在这些无聊的古物上——”忽地她瞅见雩娘哀怨的眼眸,忙捂住懊死的大嘴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老实说,你比我看起来都还要青春貌美,一点也不嫌老。麻烦你以后可不可以别再『闻古色变』?” 雩娘释怀地一笑,“要不要我帮你拿?看来挺重的。” “放心,我是大力土。对了,打个商量如何,你发挥你的才学,我运用我的关系,咱们或许可以……呃,可以怎样我现在还没想到,等想到了我再告诉你。怎样,答不答应?” 你说得没头没脑,教人家从何答应起?! 雩娘一头雾水地瞪著她,“或许等你想清楚了之后,咱们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说的有理。”书怀手忙脚乱地将一大捆字画绑在机车后座,又折回屋内找了一只大型手提袋,磨蹭了老半天总算搞定,挥手走人。 零娘记取唐默的吩咐,将楼上楼下的门窗统统锁上,就连郑依霖在外头嚷得声嘶力竭,她说不开就是不开,最后逼得郑依霖打电话向唐默兴师问罪。 吵嚷的声响停了,茶几上的一具黑色物体却蓦地铃声大作。 雩娘骇然失色,慌忙退到角落静观其变。 “接电话呀,你这个笨蛋!”郑依霖隔著玻璃气急败坏地大吼,“把上面的听筒拿起来,那是唐先生打回来的。” 零娘仍满月复狐疑,担心暗器伤人。不过,念在郑依霖用力“指导”的份上,她就勉为其难,冒险听听看好了。 “喂?”没声音呀! “拿反了,反了,倒过来。唉!你怎么那么老土?!”郑依霖活像一只大脚蜘蛛,贴著毛玻璃不停“蠕动”。 零娘依言将话筒转了个方向,重新贴近耳朵。 “是小雩吗?我是唐默。” “呵!”唐先生怎会被关进这小盒子里去?“你稍安勿躁,我马上来救你。” 雩娘待要扔掉话筒,到厨房取来刀具时,唐默的嗓音又响起了,“不用,我没事而且安全得很。你乖乖听我把话说完。门外的郑小姐是好意送衣服过来给你,你可以放她进来。中午我会回来带你去吃饭,ok?!” “嗯?”最后那个字听不懂。 “总之,乖乖等我回来,哪儿都不许去。”唐默道完再见便挂上电话。 雩娘满目诧异,盯著突然传出“嘟嘟”声的话筒,像个木头人似的僵在那儿。唐先生呢? “喂,出来开门啊?还发什么呆?!”郑依霖快气炸了,精心描绘的彩妆,因五官过度扭曲竟成了狰狞可怕的油墨,和鬓角的汗水混搅成一团。 “是的。”雩娘才按开门锁,郑依霖已经整个人跌撞进来。“你不要紧吧?” “你是问我气死了没有吗?”她气愤地将一大袋衣物丢在地上,转身塞进沙发,四肢全张地大口喘气。“去帮我倒一杯水来。算了,有没有果汁或别的饮料,要冰的。” “喔,好的。”雩娘冲到厨房,打开冰柜,胡乱抓了三、四瓶饮料递给她,“是这个吗?” 郑依霖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不会帮我打开呀!” “是。”雩娘可不懂得易开罐的“玄机”,飞快的又冲进厨房,拿出一柄水果刀,往铝罐上头挥手一削——嘿嘿!整齐俐落,恰到“毫”处。 “哎呀!你有病啊?”郑依霖端著被削去顶盖的饮料,又惊又怒。“从这儿拉起来就好了,你何必……这招功夫,从哪儿学的?” 糟糕,一时大意又惹祸了。 零娘忙把刀子藏到背后。“我……小时候在乡下……经常劈柴,不知不觉就……学会了。”不习惯说谎的她,吞吞吐吐编出一个简直令人喷饭的藉口。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白痴吗?”郑依霖生性多疑,而且自小只看武侠小说,不看教科书,这招虽然出手极快,仍瞒不过她那双牛眼。“从实招来,你究竟是哪条道上、哪个门派的?” 哇!江湖行话都撂出来了。 雩娘决定来个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 “我真的不是什么道上的,也没学过武功。不信,你可以问唐先生。”书怀和唐默都郑重交代过她,无论如何不得泄露她的真实身分,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尽避郑依霖是唐默的未婚妻,九成九会成为她未来的另一位主子,可,事关『前程』,她认为还是不说的好。 “搬出唐默我就怕啦?”郑依霖冷笑一声,手中的饮料忽然月兑手掷向雩娘。 “啊!”雩娘不闪不躲,生生受了这一记。头上、脸上、身上全沾满了褐色的汁液,狼狈不堪。 “你怎么不躲开呢?”懂武艺的人不是都会轻功吗? “我没想到……”可怜的雩娘,被铝罐砸到的左脸都红了起来。“我去拿抹布来收拾。” 就在此时,隔著玻璃的庭院传来不清楚的人声。 “喂?大陆妹,快开门。” “是谁在那里大吼大叫?”郑依霖以女主人自居,一手擦著腰,一手喝问外头的人。 雩娘也循声往外张望。来人有三个,居中的一个正是书怀的男友刘学松。 “我是刘学松,叫那个大陆妹出来说话。”瞧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大概还在为昨儿的事情发火。 “你神经病啊!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个月五千多块的管理费都白花了吗?这种人都能混进来,还有什么人进不来的?郑依霖怕他们滋事,赶紧按下警铃。 “什么地方都一样,打了人就想跑吗?至少把医药费拿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没了。”刘学松张牙舞爪,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态势。 雩娘看他精力充沛的样子,根本不像受了伤。 “你真的受伤了?” “废话!”刘学松转过身,指著后脑勺的白色纱布,“一共缝了十四针,你准备怎么赔?” 郑依霖望望他的伤口,又望望雩娘,“确实是你弄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雩娘勇敢地点点头,“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都缝了十四针,故意的还得了?看来娇娇弱弱的女孩,怎么有本事把一个大男人打得头破血流?郑依霖心中的疑虑又加深了一层。 “喂,打算怎样,说句话。”刘学松咧开阴邪的阔嘴,笑得非常得意。 昨天晚上,当他软硬兼施的,从书怀那儿得知雩娘和唐默的关系“非比寻常”,他就知道他要走运了。 以唐默在台中业界的声望,手底下的案子没有上千万也有上百万,随便a个几十万,都够他逍遥快活好一阵子。 他已经在这里守候七、八个小时了,今早终於让他发现雩娘的踪迹,她腿上的伤只是个见面礼而已,目的在警告唐默,若不花钱消灾,他保证还会有更大“ㄊㄨㄚ”的等在后面。 郑依霖瞟了雩娘一眼,情知她绝对没钱可以摆平这件事。她平常是绝不滥作好事的,尤其是施惠给一个看起来比她美艳的女人,但今天例外,生意人的直觉告诉她,从雩娘身上,必定可以花小钱赚大钱。 “你一共花了多少钱,赔你就是了。”隔著玻璃讲话实在太累了,她索性拉开一条细缝跟刘学松喊价。 大鱼上钩了,刘学松心底一乐。唐默不在,找郑依霖“开刀”也一样。 “除了医药费,还有精神损失。念在书怀的份上,算你五十万就好。” 撞破一个小洞要价五十万? 雩娘比郑依霖还震惊。币值的大小在她脑海是完全没概念的,她的意识仍停留在二百年前,那时候的五十万足足可以养活十万大军达半年之久了。 “想敲诈我?门都没有。”郑依霖瞟见警卫走过来,即高喊:“这些人非法闯入私人住宅,把他们赶出去。” “喂!你想翻脸不认人?”刘学松紧张地大叫。 警卫见他们有三个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以好言相劝,“赶快走吧,不然我报警罗!” “妈的,臭女人,给我记住,我不会就这样算了。”刘学松咒声连连的走出小庭院。 雩娘的焦躁不安,并未因他的离去稍减。是谁告诉刘学松她在这里的?书怀吗?但,为什么? 郑依霖旁观雩娘的表情变化,刘学松每喊一句“大陆妹”,她脸色便褪了些红润,渐渐的苍白如纸。 “你不是来自菲律宾,是大陆?” “大陆?”雩娘认知中的华夏神州无法以“大陆”二字笼统概括。 “对啊!就是福建、厦门、上海、北京……” “没错。我是从北京来的。”纸包不住火。事已至此,想瞒也瞒不住了。 “就说嘛!你一点也不像菲律宾人。”郑依霖兴奋的抓著她的手问:“所以你会特异功能?你刚才那一招用的就是特异功能,对不对?” “不是,你弄错了。”雩娘被她逼得节节后退。 “还想骗我?”郑依霖不怀好意地盯著她的脸,“你再敢不老老实实从头招来,我就打电话给唐默,要他马上把你赶回大陆去,听到没?” “我……真的不会特异功能,我没有骗你呀!”雩娘急得快哭了。 “看你是死鸭子嘴硬。我就不信对付不了你。”郑依霖回头持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朝雩娘面前挥过来挥过去。“说不说?不说就别怪我——”忽然想到雩娘异於常人的“功力”,赶紧又退后几步,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快点说,你还会什么绝活?到这儿来有什么目的?” “我……我很笨,除了烧饭、洗衣、整理屋子,啥也不会。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服侍唐先生。”雩娘不想惹麻烦,可麻烦似乎特别喜欢找上她。想自保,最好的方法该是三缄其口,才不会祸从口出。 “唐先生有恩於你吗?不然你干嘛对他那么死忠!”郑依霖越看越觉得她有问题。 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家……呃,也不是很漂亮啦!比她还差一大截呢!反正不丑就是了。这样一个女孩硬赖著唐默是什么意思?服侍?是服侍吃、服侍穿,还是服侍睡觉?哼!!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是的,唐先生对我的确是恩重如山。” “怎么说,他几时施恩於你,我怎么不知道?”郑依霖被妒火烧红了眼,一下子窜到雩娘面前,水果刀直接抵在她胸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雩娘不愿多作解释,再怎么解释她也不会相信的。 “多久?你给我说清楚。”郑依霖不能容忍唐默隐瞒任何秘密不让她知道。她巴不得完全掌握他的行踪,包括他的过去和未来。 “我认为我没有必要跟你多说,而且……你也无权过问。”雩娘对她的嚣张跋扈已经忍到了极限。 “放屁!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唐默很快就是我的丈夫,如果你还妄想继续待在这儿混口饭吃,就得买我的帐,懂不懂?”郑依霖激动地竟把水果刀刺进她胸前的皮肉。 “吓!”雩娘一疼,不假思索地打落她手中的小刀。 “敢还手?不要命了你。”郑依霖老羞成怒,抓起身旁的瓶瓶缶缶就往雩娘身上、脸上砸。 “住手!!” 这声喝令,吓得郑依霖手脚发软。 第六章 郑依霖作梦也没想到,唐默会在这时回来,还始无前例地对她挥以老拳。 “你打我?” 不止郑依霖,连同雩娘和随著唐默走进屋子的瘦高男子,都震惊不已。 他从不对女人动粗,即使年少时在孤儿院里饱受艾玛修女的凌辱和虐待,也不曾见他如今天这般暴力与狂怒。 “滚。”他的声音瘠症而低沉,有著慑人的威严。 郑依霖一口气提上来;原打算用最恶毒的话把他骂回去,可才触及他犀利的眸光,立即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不是故意刺伤她的,是她自己——” “小雩,送客。”唐默面无表情,唯有一双阴惊的眼冷冷生光。 “是。”雩娘一手抚住胸口,一手扶著沙发椅背,缓步走向门边。“郑小姐,请。” “走就走,什么了不起!如果你够聪明,就在我爸爸回国前赶快来跟我赔罪,否则——”否则怎么样呢?跟他解除婚约?还是一状告到警察局让大夥看笑话? 为什么她就是没种撂下狠话,比如砍掉他的双手、挑掉他的脚筋什么的? 郑依霖站在门口,用力的咬牙切齿三十秒,仍想不出报复他的好办法,只得悻悻然的离去。 “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唐默今天的举止相当反常,一向作风强悍的铁面律师,竟然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诧异,真的很令人诧异! 身旁长相俊美、衣著光鲜的男子,兴味盎然地提起一边唇角,将目光由唐默身上移至雩娘。不错,满有眼光的,为这样一名女子触动凡心,值得。 “我不碍事,擦点你那红红的药,过一两天应该就会好。”每次受伤,唐默都为她擦拭碘酒,不解世事的她,还以为那比江湖各大门派的金创药还管用呢! “那种药只能治小伤,你这次伤得太重,必须到医院去。”唐默向一旁的男子道:“充当一次司机如何?送我们到就近的医院。” 男子浓眉高高挑起。为了她?好……吧!看在“美丽”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吧! “开我的车。”唐默把他的“积架”车钥匙丢给他,弯身抱起雩娘。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雩娘伤得并不重。”这么亲昵的举动,只适合夫妻或情人,主仆之间实在应该避讳。雩娘很清楚自己卑微的身分,纵使和唐默同桌而食,都已经算是逾越了。 “安静。”他的声音很轻,却足以使人不敢违拗。 雩娘乖巧地蜷缩在他怀里,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坐进轿车后座,唐默还是没放她下来的意思,两手像铁箝似的将她紧实地嵌在怀里。 前面的男子非常尽职,除了开车,任何废话都不多问一句。他和唐默太熟了,熟得甚至比他自己还了解他。这个男人正沉浸在浓情蜜爱中,谁敢不识趣的加以干扰,谁就要倒大楣了。 附近有家大型的教学医院。 唐默抱著雩娘迅速走入急诊室。里边挤满病患,幸好有张病床刚空了出来。 雩娘躺在雪白的床单上,惊恐万分地看著来来往往,全部戴著白色或绿色口罩的医生和护土。 这……蒙面人? 好好的人为何蒙面?想必非偷即盗。 她回眸向守护在侧的唐默道:“这是家『黑店』,得小心应付。” 陡地传来连声的狂嘎,雩娘机警地跃身贴往墙垣,撮口朝墙上的电灯吹——呼!呼!糟糕,这“烛火”根本吹不熄。 唐默和那男子先是一惊,继之不禁哑然失笑,忙把她连哄带骗的按回床上。 “这里不是黑店,是医院,专门救治病人的地方。”唐默指著四周吊点滴、贴伤药的病患,耐心的向她解释。 “医生来了。”那男子道。 雩娘又不解了,唐默像个翻译,马上新语旧解。“是『大夫』,不用拍。” 医生看她头上一个疤,胸口又血流不止,脚上也挂彩,便问:“遭到歹徒打劫?”接著,很自然的,把眼睛瞪向唐默和那高瘦无辜的男子。 “是的。多亏这两位先生出手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店娘扯谎诓人的技术越来越高明了。“可惜歹徒太狡猾,乘机逃跑了,没能及时捉住。” “确实是很可恶。你有没有报警?”医生伸手欲解开她的扣子。 雩娘大吃一惊,“你干什么?” “月兑衣服呀!不然怎么帮你敷药?”医生不悦地撇著嘴。“miss陈,把帘子拉上。” 护土搁下棉花和碘酒,拉开里侧的帘子,将雩娘、唐默、医生和…… 呃,高瘦男子识趣地走到外边纳凉去了。他三人被圈困在小布帘里,面面相觑。 “现在没问题了吧?”医生开始显得不耐烦了。 怎么没问题?两个男人、四只眼睛,教她以后怎么做人? “不要怕,这里每个人都这样。有我在,我会陪著你。”唐默把她紧抓住襟口的手使力拉开,偕同护士强行解开已沾染许多血迹的钮扣。 雩娘双眸无助地盯著唐默,不懂他怎么能任由别的男子窥视她的身体。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 待伤好之后,她必得杀了这名大夫,以保清白。 “好在伤得不深,缝两三针就好了。”医生检视完毕,便要求唐默先去填写资料。 雩娘才想出声询问他去哪里?只觉臂上一凉——另一名护土手持针筒,正准备扎向她的左手臂。她慌乱地喝问:“住手,你干什么?”又是另一新型暗器?就说这是一家黑店嘛! 护土以为她在开玩笑,嘴巴咧了咧,不动声色就将针刺了下去。 “哎——好痛!”她猛的反应过来。护士已经笑嘻嘻的使完“诡计”,掀开帘子走出去。 “你这分明是小人的行径,算得上光明磊落吗?”雩娘想挺身“应敌”,奈何眼前忽地变得迷迷蒙蒙,意识完全无法集中。 ※※※ 夜幕如浓墨疾染,重重垂落。 店头招牌的霓虹吞噬天际残馀的一点光明,闪烁得异常妖艳。 唐默手持酒杯站在顶楼的栏杆旁,若有所思地眺向远方。他身边另一名男子,那高高瘦瘦、衣著考究光鲜,脸上始终噙著一抹不够真诚笑意的男子,正是刚出炉、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兼国会议员——尉任之。 “你陷进去了?”尉任之饮完酒杯中的轩尼士,返身又倒了半杯。浅浅琥珀色的汁液,将他性格却不失圆融的五官,浓密但顺畅井然的黑发,及深邃如汪洋的眼,辉映得出类拔萃,风度翩翩。 “有何不可?”唐默慢条斯里又啜了一口。 有别於尉任之的俊逸书卷气,唐默予人的是另一种全新的骇人的悸动。 他很高,宽肩厚胸,伟岸挺拔,沉潜的气质似蓄有无穷的力量,冷峻的眉目,像一质特意刻镂的铜雕。暗夜寒风中益见其光彩辉映,教人望之生畏。 “她身分不明,恐怕另有企图。”多年艰苦岁月,好不容易挣出一片得见曙光的天空,尉任之已习惯了步步为营。 “她一点也不复杂。你见到了不是吗?”唐默丝毫不为他所持的反对意见而心生波澜。一旦他下定决心,就非达目的不可,即使必须不择手段。 “记忆中,你鲜少为女人和我意见相左。”他们经历了相同的悲惨命运,在最艰难困苦的关头,彼此互相鼓励、互相扶持。 因此,他们肝胆相照,情逾手足,他俩誓言携手奋斗,为前程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的感情世界只容许风尘女郎和情妇短暂停留,尉任之以为,他们能拥有的也只是那些烟视媚行、不要求一生一世的女人。 雩娘是不可招惹的对象。对於一个拿生命当赌注,决意与老天和命运相抗衡的人而言,要一个这样的女人,简直是自找麻烦。 “你会慢慢习惯的。接纳她,或者三不五时和我大吵一架,二选一。”义无反顾的口吻,让人觉得不安。 “我们的梦想呢?逐步掌握政坛和商界的宏愿。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忘了吧?”俊雅的脸庞漫起燎烧的火药味,将满腔的雄心壮志烘托得分外野烈。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takeeasy。如果有那么一天,出现了那样一个女人,我会全心全意祝福你。”唐默举杯邀他也邀月,抿嘴浅笑的神情是不容撼动的坚定。 尉任之放弃了,他知道劝不回他的,何必白费力气。 ※※※ 休养了三个星期,零娘总算获准开始“上工”。这段时间,在唐默严密的防堵下,刘学松和郑依霖都没再来骚扰过她,让她得以真正的享受“颓废”之福。 当了四、五年的奴婢,又阴错阳差的被关在木格中“睡”了二百年,雩娘对於躺在床上,啥事也不做,非仅不能习惯,还有相当的恐惧感。 现代人的花花世界,对她来说都是新奇而刺激的。 看看墙上的钟已指著十点十五分,料想唐默应该已经上班去了。她换上郑依霖上回带来的“工作服”一件高领长袖衬衫,一条暗色过膝长圆裙外罩滚边的围兜兜,和长筒袜,将她由上至下包得密不透风。这种衣裳虽然“怪异”,却颇符合她的道德审核标准。 楼下传来声响,莫非刘学松那夥人又来了? 雩娘快步蜇入房中,取出碧玉神剑护在身前,然后悄无声息地来到一楼客厅。 没人? 怎么会?这声音如此清晰,彷佛近在咫尺。循著声响的来源,她亦步亦趋,终於找到“非法闯入者”——共三名,一男二女,金发碧眼的蛮夷族类。 可,这人怎么这样小?他们全挤在那小框框里做什么? “大胆狂徒!还不快快弃械投降!”掣剑在手,凌空待要劈下…… “慢著。”唐默穿著无袖无领汗衫和牛仔短裤,手里沾满面粉,仓卒地从厨房跑出来,“先把剑放下,听我解释。” 雩娘正踌躇,“哎呀!不得了!走了一批又来一批,这个小牢笼里起码藏了七、八个夷族宵小。” “那不是小牢笼,是电视。”唐默忍住笑意,走过去用遥控器连续转了数个有线频道。“你想看什么就转什么,新闻、烹饪、时装、球赛……随你选择,喏,试试看。” 接过唐默递来的遥控器,雩娘颤然地依照他的指示,把一个个小人物“变”出来,又“变”不见。太神奇了! 片刻间,她对唐默的崇拜已从“仰之弥高”提升到“叹为观止”的地步。 “好玩吗?”唐默饶富兴味地望著她。 “嗯。”雩娘红著脸点点头。好险!差一点就把小王爷的“玩具”给劈毁了。 “饿不饿?我烤了南瓜派,来吃一点。”唐默伸出沾满面粉的手,勾住她的小指头,要她跟著到厨房。 “哇!好香。”浓浓的乳酪女乃油香,一古脑儿地飘入雩娘的鼻子,骚动她的肠胃。 流理台上放了两盘呈金黄色、教人垂涎欲滴的糕点,每一盘都像长了手,正热情招呼雩娘,要她别客气,诸多多享用。 “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哼。”他笑了笑,拿起一小片放进雩娘口中,“味道如何?” “好吃,好好吃。”雩娘不好意思让他服务,她想自己来,他却执意喂她。 他喜欢看她羞怯赧然的样子,喜欢她无所适从的涨红雪白的小脸,喜欢她的一颦一笑,喜欢她的柔媚婉约,喜欢……太多太多了。 “记得以前,你连厨房在哪儿都搞不太清楚,如今却……”唐默用纸巾拭去她嘴边的屑末,并阻止她往下说,粗大的手指头按压住她的唇,近乎蹂躏地摩挲著。 “我们没有从前,只有现在跟以后。把那个该死的小王爷从你脑海中完全摒弃,重新认识我。你不需要对我尽忠,不必矮化身段逢迎我,如果觉得委屈、不值得,随时可以离去。告诉我,你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喜欢。”雩娘回答得很直接。 “因为我,还是小王爷?”他很贪心,在他的权力范围内,是绝不容许一个作古的人前来插足。他才不管前世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他只期望她是他的。 “因为……”雩娘怔住了。他分明是“小王爷”,但他又不承认。倘使回答是因为他,那算不算是背叛小王爷呢?“我不知道。” “再想想,想仔细点。”他沾著面粉的手,将她的脸颊弄得一团糟,像只花猫,惹人无限怜惜的小猫咪。他终於忍不住,印上她的唇,缠绵悱恻地。 雩娘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乖巧地温驯地由著他把舌尖探入她的喉底,恣意拨弄著…… 两情缱绻之际,他发现了那套该死的衣服,“是郑依霖送你的?” “对呀!一共三套,可以替换著穿。”雩娘还笑得很开心。 俗!这儿又不是炸鸡店,穿成这副德行,像话吗? “月兑掉。”唐默蹙紧眉头,赚恶地转身继续和面团。 “就在这里?”雩娘呆呆的问。 “随你高兴。”只要别再让他见到那团布,爱怎么样都行。 “可……我没有别的衣裳,只除了你借我的几件衫子。” 倒也是。唐默因自己的疏忽不禁莞尔。 纵然雩娘不穿衣服比穿衣服要好看得多,但偶尔上上街,还是需要一些比较正式的服饰。 “走,我们到百货公司去。”洗掉手中的面团,也不管一整个料理台上的食物尚未烹调,他牵著雩娘便步上二楼。 “你今天不上班了吗?” “今天是礼拜天,公司休息。” “休息了还去?”雩娘给搞胡涂了。 “我的公司休息,但百货公司没有休息。” 她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满眼俱是新奇,什么都要问。 “喔。”原来此公司非彼公司。零娘一知半解,还好没再往下追问,否则唐默又要头大了。 迅速换了轻便的休闲服,偕同雩娘来到人声鼎沸的市区。百货公司的停车位客满了,他们被迫停在两个路口前的街道旁。 唐默到收票亭缴费,雩娘兀自站在路边。交通十分繁忙,汽车、卡车、机车……川流不息。突地一记喇叭骤响,害她惊讶万分,马上现出武者的本色,跃上左侧便利商店的屋顶。 “人呢?”唐默焦虑地四顾寻觅,怪了,刚刚还在这儿,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唐先生,赶快上来。”雩娘弯,垂半个头在屋檐下,笑咪咪地。 “你跑到那上头去干什么?”唐默霎时眼前一黑,“赶快下来。”万一让路人瞧见,不当她神经病才怪。 “上头没有车,安全多了。”雩娘犹赖著不肯下来。 “光天化日,你一个女孩家跑那上头去……成何体统?”唐默简直不知该拿她怎样才好。 不成体统?这可严重了,零娘信守礼教,不敢稍有逾越,为的就是维护神圣不可侵犯的体统呀! 事不宜迟,快快下去才是。 她身子轻灵,眨眼已返回地面。唐默立刻紧抓住她,严词训诫。“听好,从今以后不准你再随意施展轻功、武功、以及……总之,现代人不会的你就统统不许做,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但,为什么? 雩娘纳闷极了,为什么他们可以使出“千里传音”的盖世功力,而她却不能施展这些“雕虫小技”? “明白。”看在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姑且不提出异议好了。 为防她“老毛病”一不小心又犯了,唐默只得紧牵著她的手,要她寸步不离的跟在左右。 这是全台中最大的一家百货公司,适逢假日,里里外外挤满购物的人潮。 雩娘一路上目不暇给地看著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幼。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非但不蓄发,有的甚至连眉毛也无,只象徵性地在额上画了两撇。真是世风日下! 唐默未经她的同意,即替她买了洋装、套装、休闲衣裤,和贴身衣物。 售货小姐以为他们是夫妻,直夸赞他体贴大方。 唐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一迳地微笑点头带过。 买完东西已近晌午,“到餐厅吃午饭?”他问。 “不要,我想回去吃南瓜派。”有两大盘呢!不吃多可惜。 “随你。”把成堆的纸袋丢往后座,唐默才打开驾驶座旁的车门,左边陡地闪出一个人。 “唐先生,好久不见。”是刘学松,他真是阴魂不散。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唐默示意雩娘先行坐入车内,抽身将车门“砰”地关上。 “找我有事?”而且绝没好事。 刘学松和书怀交往期间,曾经被唐默痛扁过三次,每次都被打得具青脸肿,却苦於没有机会以牙还牙。今天,机会总算来了。 “小事一桩。”刘学松笑得很阴险,“想跟唐先生调点头寸。” “多少?”他不是个吝啬的人,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但凡道上的兄弟找他周转,他都会慷慨解囊。冲著书怀的情面,似乎更不该拒他於千里之外。 虽然他从没喜欢过他,但书怀却不然,不知道是否被刘学松下了蛊,她对他竟然完全没有免疫力,只要他几句有口无心的甜言蜜语,书怀就投降了。不管他以前有多坏,多对不起她,多死没良心,她统统不记得了,接著又是一长串的牺牲奉献,和椎心刺骨。 “五百万。”刘学松贪婪的笑开了嘴。 “凭什么?”唐默想听听看他势在必得的理由。 “凭她。”刘学松指著雩娘,“书怀都告诉我了,她不但是个大陆妹,而且还是非法入境。大陆女孩子都很美,也很会服侍男人,如果你想留住她,就乖乖的付钱,否则……难保警察会随时登门拜访。” 恐赫我? 唐默带笑的眼猛地一睇。这类鼠辈通常贪得无厌,一旦食髓知味,必将后患无穷。 “找个检查官来吧!我习惯和检察官对簿公堂。”唐默斩钉截铁。敲诈? 没得商量!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刘学松没想到他居然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怕。可恶!!他多想看他害怕的样子,他至少也该表现得忧心忡忡呀! “什么龌龊事是你不敢的?”他相信他一定敢,而且会做得毫不留情,他随时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你不是很喜欢她吗?五百万买一个女人很划算啊!况且,她还会特异功能。” 唐默回望了雩娘一眼,彷佛在告诉她:惹祸了吧?! 他取出皮夹,抽出三张千元钞票掷向刘学松,“你的医药费。不想头上再长个疤,就赶快夹著尾巴,滚蛋!” “用这么一点钱就想打发我?休想!”哼!先收起来再跟他要。 刘学松一向不计较钱的多寡,一概收之无愧。 雩娘坐在车子里面听得一肚子怒火。这种人不给他一点教训,他是不会知难而退的。 武器! 车子里有吃有喝就是没有“家伙”。零娘东翻西找,终於让她找著一堆硬币。好极了! 很久没有使用弹指神功了,不晓得还管不管用?待我将铜板——“小雩,”唐默一面应付刘学松,一面尚能明察秋毫,她的任何举止都逃不过他鹰隼的眼。“沉住气。” “可是他——” “他很可恶,所以不能轻饶。”唐默咧齿一笑,很柔,也很可怕。 哈!她家小王爷要大开杀戒了。当年他率兵攻打炎阳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雷百娘放下一百二十个心,专注地等候唐默把刘学松打得满地找牙。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非她想像的那样。唐默的“功力”似乎更精进了,他走向前,只低声对刘学松说了几句话,刘学松马上脸色灰败地逃离停车场。 “唐先生,您这是……什么招数?”雩娘迫不及待地问。 “晓以大义。”说来话长,不如长话短说。 高啊!可是……没听过!“可以教我吗?” “不可以。”他一口回绝。“女子无才便是德,忘了吗?”她会的已经太多了,再教她,以后他要混什么吃? 第七章 被刘学松一闹,唐默胃口尽失,取消了原本打算带雩娘到欧式餐厅大快朵颐的提议,在路旁买了炸鸡和汉堡,回车内凑和著。 还好雩娘不虚荣、骄矜,任何事物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愿意欣然接受的。当然,医院除外,直到现在,她仍非常坚持的认定那是一家“黑店”。 她对吃什么通常没太多意见,不,应该说是兴致勃勃,也许是太久时间滴米末进,把她饿坏了。两块炸鸡、两个汉堡k完,居然还现出一副嘴馋的样子。 “不可以。”唐默指指她微微隆起的小肮,告诫道:“再不节制一点,你很快就会变成大胖妞。” “唐先生不喜欢胖女孩?”雩娘羞涩地抿著唇笑。 “胖对身体没有好处。”不过,她胖一点也好,她是稍嫌单薄、瘦削了解。 “是,以后雩娘会节制的。”但凡唐默不喜欢、不高兴的事,她统统无条件、无异议改进。 在她心目中,唐默依然是天,是她生命的主宰,他说的话就是命令。 车子辗过几个十字路口后,雷百娘忽然心事重重地望著他问:“那位刘先生知道雩娘的底细,以后恐生许多事端。” “用不著担心,他要的无非是钱,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就是小事。”唐默比较忧虑的倒是:书怀究竟跟多少人讲过雩娘的身世背景,又讲了多少? 她那个人没心机,又藏不住话,万一她大嘴巴到处散播,雩娘想继续住在台湾恐怕就会有困难。 思忖至此,他下意识地瞥了她一眼,这才惊觉,雩娘的目光一直盘桓在他身上。 “雩娘给您带来麻烦了。”她善解人意,马上就读出他心底的顾忌。 忧郁爬上她美丽的水瞳。她之所以残存苟活,目的是为了能与她的小王爷长相厮守,恪尽为人奴仆的本分。如果因此造成他的困扰,甚至危险,那么她就必须拟出个对策,加以解决。 车子驶近社区的大庭院,唐默远远就望见别墅外围了一大圈人,除了左右邻居外,还有四、五名警察。 不妙!他机灵地将车子拐入小型花径,停泊在一处浓密低垂的杨柳后方,才低身同雩娘悄然趋近。 “是郑小姐。”雩娘踮足跃上大榕树刺探“敌情”,须臾后回到地面,附耳向唐默详述前头的情形。[她领著『官差』来捉雩娘的。” “怕不怕?”唐默故作轻松地问。 “此地毕竟不是怡亲王府。”雩娘的笑靥掩不住心里的验然。“他们有非常厉害的暗器,可以在电光火石间取人性命,我……只怕应付不过来。” 唐默略一思索,便已猜出她口中危险至极的暗器为何物。“那东西叫枪,的确很吓人,但是他们不会随便开枪的,他们的目的只是……将你遣送回大陆。” “为什么?他们已经知道来龙去脉,要把雩娘再关回木棺里?”想到在暗不见天日的地底下,一躺就是二百年,零娘不觉悚然惊心。 “显然是有人告了密,不过,他们不会强迫你『住』回陵寝,他们只是不希望你住在这儿。”唐默简明扼要的向她解释法律条文,至於台海两岸数十年的纠葛,则等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说给她听吧! “是郑小姐的意思吗?”零娘焦虑地蹙紧峨眉,“我与她并无深仇大很呀!” “她害怕你会破坏她的婚姻,会把我连人带心一起抢走。”唐默蓄意试探,莫测高深的眼泛起一抹嘲弄。 “不会的。”雩娘像蒙受了不白之冤,急於辩解,“雩娘耿耿之心虽不足取,但心怀坦荡,天日可表。今后,唐先生无论娶了谁,都是雩娘的半个主子,我都会用服侍您的心情来服侍她的。” 她的表白听在唐默的耳朵里,不啻是青天霹雳。他这么用心费力的呵护她,才不是为了那劳什子的主仆关系,谁要她的耿耿愚忠?笨女人! 他拉长脸,压扁嗓子问:“没有一点点吃醋或嫉妒?”敢说没有就给我小心点。 “雩娘不敢。”她实在不明白唐默生气是为哪桩? 是她做得不够好,不够死心塌地,不够义无反顾吗? 唐默的脸色越难看,她就越自责。可,她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是不敢还是不能?”唐默捏住她的下巴移近自己,“告诉我,你曾不曾在睡梦中、寤寐时想过我?” “我……”他岂可在光天化日之下,赤果果的询问她这般令人羞於启齿的问题?雩娘因为羞赧倍感局促和不安。 她的迟疑和无言让唐默彻底死了心,要一个对自己无欲无求的女人真是乏味。纯粹欲念的需索,花点钱随时随地得以交易。那不会是他想要的。 放了她吧!这种女人他要不起,也不能要。 “留你在身旁,我的未婚妻不能谅解,其他的女孩也不愿和我交往,你说怎么办?”他点起一根菸,眼底迷离得教人看不清他真正的想法。 雩娘急死了,“敌人”近在咫尺,他竟还燃菸自曝藏身之处,不摆明了要自投罗网吗? “所以……我是您的累赘?”这一刻,雩娘什么都明白了,唐默不想留她,她必须自寻生路。 瞧她小脸蛋满是哀愁,唐默好不容易筑起的壁垒又将功亏一篑,这个像古画里走出来的女人,就是有本事弄得他心神大乱。 “现代社会不比古代,三妻四妾是不被允许的,任何男人身旁均只能拥有一个女人,一个叫做『妻』的女人。”这样暗示得够清楚了吧? “所以……唐先生一旦娶了郑小姐,雩娘就必须离开?”她很无辜地悲伤著,完全没连想到横刀夺爱、取而代之这些“天经地义”、为法律所允许的正常行为。 唐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想k她,怎么办? “没错,所以你还是尽早有个心理准备。”气死人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迟钝的人。 他捺熄菸火,转身大步走回座车,发动引擎,朝市区绝尘而去,留下雩娘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 她又说错话了吗? 怎么她的小王爷会变得喜怒无常,翻脸跟翻书一样快呢? 别墅前的人潮,大概因为等不到当事者出面,渐渐的散了。郑依霖猛按了一阵子电钤,屋里仍没丁点动静,气得她破口大骂。 “你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的。” 雩娘将她威吓的语句全部听进心里边,她知道她是非走不可的。 夜幕很快围拢上来,腊月的白昼奇短,一回眸已然灯火辉耀,处处凉意。 屋里很暗,她没开灯的打算,昏暗的天光让她更由日在,更能适应。 拾级上了二楼房间,她藉著微弱天光环视左右,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的,唯独墙上的长剑和怀中的玉佩。 既然空手而来,自当孑然离去。 挽起长发,提著宝剑,走过落地长镜前,她迟疑地伫足了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书怀说她不可以拿著长剑到处跑,会被官差捉去坐牢的。这儿的人真奇怪,法律条文多如牛毛,这也不准那也不准,管的全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客厅那台叫电视的笼子里,成天有人打打杀杀,他们怎么不去管? 气愤归气愤,她还是从善如流的把宝剑留给唐默作纪念,那只玉佩则仍揣在口袋里。不能长相厮守,起码可以睹物思人。 穿不来短窄裙,她挑了一件长裤,配上唐默借她的宽大衬衫,将自己大肆易容乔装一番。在她们那个时代,女子离家出走,最安全的装扮就是女扮男装,如此才不会引起盗匪贼徒的觊觎,徒然飞来横祸。 一切准备就绪,就差那头长发了。她端立镜子前,咬咬牙,拾起利剪,咋咛咋叽!剪成参差不齐的五分头。 横竖她爹娘早已仙逝,没人会怪她不孝的。这样“不伦不类”的,够像现代人了吧? 乔装的工作颇耗时,床头柜上的液晶闹钟已显示九点三刻。雩娘望著自己明明灭灭晦暗不清的身影,无限悲凉,像个沦落人间的可怜仙子。 唐默还没返回,连电话也没打。 雩娘在桌上留下一张字条。 唐先生:雩娘在此向您道别,很对不住叨扰您如此之久,更谢谢您宽厚相待。 关於日里您问的那桩事儿,雩娘当著您的面不敢回答,趁此机会表白心迹、是的,雩娘的确十分在意,也罪该万死地衍生了非分、之想。唐先生我…… 写到这儿,雩娘再也写不下去,她不能纵容自己这么恬不知耻,於是匆匆在信笺下方签了名字,便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夜风冰寒,一古脑的钻进她的衣袖,害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很快地,她又来到这令她心焦慌乱的大马路上。 她不安地,把心一横又跃上屋顶,楼房、大厦、硕大的市招,她轻易地一一跃过,健步如飞。 幸好是晚上,行人不太在意,以为她是台电员工、修电线杆什么的,也不去加以理会。这年头谁也不相信“轻功”这东西,随便用脚板想也知道,她八成是绑了绳索等安全备配,总之,当她是凡人就对啦! 雩娘无处可去,身上也没钱,除了书怀,她在文明人的世界还来不及交任何朋友。先到她那儿暂住一宿,顺便央求她别再把她的底细泄漏出去,万一害唐默惹祸上身就绘了。 经过小鲍园时,有几个年轻人围著一粒猪肝色的大圆球抢得团团转。雩娘看看四下没别的车飞驶过来,才安心地降到地面用走的。 突然大圆球急速滚到她脚边,躺在一旁的草地上。 “喂,同学,麻烦丢过来一下。”高壮的男子朝她大吼。 “在叫我吗?”雩娘惶恐地捡起圆球,照他的手势丢过去。 她没玩过这玩意儿,力道拿投得不是很好,圆球飞过大男孩的头,直接窜向篮框,刷——空心! “哇!!”众男孩兴奋的鼓掌叫好,“神射手,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我……”雩娘腼腼地交握著双手,“我不是神射手,那是不小心投进去的。” “即使是那样,你的臂力也大得惊人,从这儿到篮框至少有四十几公尺,你一只手就丢进去,太厉害了。”男孩们因她无心插柳的球技,对她更是崇拜极了。 “你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共组球队?” “对不起,我对玩球没兴趣,我——我要走了。”雩娘仓皇地挥别众人,转向小鲍园的红砖道,直入花台。 “喂,别走,我们话还没说完呢!”男孩们的呼唤她充耳不闻,害几个大男生沮丧得猛跺脚。 雩娘走得太急,不小心转错了岔口,忙退回去时,发现那条好像也不是到书怀公寓的路。怎么会这样呢? 没辙了,到屋顶上去瞧个清楚吧!怎知抬头一望,天哪!足足三十几层楼高,换一楝好了,呃……这楝叫银行的也太高,过於耗损真气,这家卖汽车的虽然高度还算可以,但是外形太过平滑!两脚无处著力……哈!这间矮矮胖胖叫——呃,7-11的商店倒挺合适。 雩娘一运气,双足正要攀墙走壁,忽听得后方传来惨叫声。 “救命呀!抢劫啊!”一名妇女快喊破喉咙了。 她稍作踌躇,立即飞身前去查看。在银行左侧的一架怪机器前,二男一女扭成一团,其中一个男的手上还握著一把染血的刀。 “大胆狂徒,竟敢抢劫民妇,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雩娘一出口便官腔十足。 “管老子的闲事?你活得不耐烦啦!”歹徒看她弱不禁风的样子,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转头继续做坏事。 “执迷不悟,休怪我手下无情。”雩娘先使出一记“平沙落雁”,将两人踹出十馀尺,接著左右开弓,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大男人家不务正业,与鸡呜狗盗何异?滚!” 那抢匪打死也不相信,一个毫不起眼的瘦皮猴,居然力大无穷,三两下就把他们扁得不成人形,当下抱著头,乘坐预先停放在提款机前的机车,慌忙逃逸。 “你撑得住吗?”雩娘扶起因惊吓过度,抱著刚领的现金蜷缩於角落,还拚命发抖的妇人时,接获报案的警察也适时赶到。 “我很好,只是受了点伤,请问你贵姓大名?” “我……”事非之地不宜久留。“无名小卒一个,告辞了。” “等等,”妇人奋力追了上去,“起码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不用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她迫不及待地想走,妇人却硬抓著她不放。 “唉!你真的很难得、很不容易,既然不肯让我知道你是谁,那就请收下这个。”她抽出一叠钞票,连同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怎么成?”完了,警察发现她了。 “拿著,你不拿我会良心不安的。” 雩娘没时间和她推推拉拉,趁警员尚未走近,她已一溜烟地跃上超商的屋顶、漫画出租店的屋顶、麦当劳的屋顶,然后不见了!把那妇女吓得心脏险险停掉。 一阵黑白乱闯,她居然又找到熟路了,而且不晓得怎么回事,这路就直挺 挺的躺在书怀租来的公寓门口。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只费一点点功夫。 雩娘将妇人赠予她的钱塞到口袋里,为数不少,怕有一、两万之谱,她心下惶惶地有些过意不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辈中人该做的事呀! 但是她现在真的很缺钱,不如先收下,待他日若有机会再如数奉还好了。 按了几下门钤,楼上完全没动静,书怀也许出去了。呵!好饿,去吃碗面,顺便等她回来好了。 台中市的大雅路上相当热闹,她好奇地到处浏览,吃完彰化肉圆,又叫了一碗大卤面和蚵仔煎。唐默不要她了,她不必为谁节制,心里又难过得紧,因此吃得特别放肆。 回到书怀公寓楼下,照样没人出来应门,她只好继续乱逛。有个摊子吸引住她的视线,是一个算命摊,张悬著陈旧泛黄的布条,写著掌相、算命、测字等字样,横的一排则为“甲子仙翁”。哼?他才只有一甲子的功力,怎么跟她两百年的道行比? 雩娘见他冲著自己笑,也礼貌地点点头。这人菸抽太多了,手指都化为菸斗般焦黄。 “少年仔,你心事重重,何不坐下来让我为你指点一条明路。一百五十块,不准不要钱。” 一百五十元不算贵,横竖她很闲又没地方去,就姑且坐下来,陪他较量脑子里的真本事。 “测字?想问什么?”甲子仙翁问。 雩娘含蓄地笑了笑,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该问什么? “婚姻吧!年轻人多半问婚姻,不然就是事业或考运。看你这样子可能刚交女朋友。俗语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不用害躁,在字卷中抽一张,有没有结果,立见分晓。” 零娘反正不抱任何希望,顺手抽出一卷黄色的纸,递予老先生。摊开一看,是个“望”字。她一见,一阵窃喜。应该不赖吧! 老仙翁的脸色却不太好看。瞧瞧纸头,复又盯了她一会儿,眉头皱得可以打成蝴蝶结。 嘿!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嘛!有啥大不了的? “我说年轻人,”他语气沉重得有如口里含著一颗卤蛋。“虽然现在的社会很开化,男人穿耳洞、留长发也不稀奇,但是连另一半都要找跟人家不一样的,就太那个了。” “什么意思?”他说了一长串,雩娘却是有听没有懂。 “意思很简单,你的那个是个男的喔!” 雩娘眼睛一亮,“果然高明,他如何?” [破少年,还好意思高兴成那样,男人找男人成何体统?”叫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去接受同性恋间也有神圣的爱情,简直比登天还难。 雩娘素来将“体统”看得比命还重要,让他一说,便急著表明身分。“我是女的呀!我只是……故意弄得像个小男生……而已。” “有影没影?”老先生前瞧后瞧左瞧右瞧,只觉得她确实比一般男人要漂亮很多,可这身材…… 刻意勒平胸部的雩娘,正面与背面就差一张脸和一个,女人长这样,未免也太伤感情了一点。 “难怪。”老先生终於下了定论,“坏就坏在你的体态,那个男的被你克死了,所以你跟他根本没希望,除非——” “等等,你说他死了是什么意思?”雩娘吓得跳了起来。 “简单嘛!”老先生用粉笔在一个小白板上写著字:“这是一亡,那是一个王,你男朋友想必是富商巨贾,或角头老大,总之满『大尾』的就是,可惜他英年早逝,没啥路用,除非投胎转世,等下辈子。” 雩娘不知是惊愕,抑或伤心,呆愣地喃喃道:“他是投了胎,转了世呀!” 老先生见顾客茫然失措,愁云惨雾,基於职业本能,马上加以游说: “小姐,不如替你看看手相吧!我很灵的,台中市出了名的活神仙。让我看看婚姻线。” 她不实可否,伸出手来——“哟!你的生命线长得可以钓鱼了。”老先生把灯泡移向雩娘的手,反覆地看,反覆思忖。良久…… “真奇怪,”他眉头紧锁,“你没有婚姻线,小姐,你属什么?” 雩娘微怔了下,“属牛。” “廿六?”横看竖看她都只像十七、八岁呀,“癸已年,一九七三年。” “不,”雩娘答:“是丙巳年。” “啥?!”测字摊的老人目瞪口呆,双眼直勾勾地望著雩娘。 唉!又惹麻烦了。雩娘歉然地笑了笑,掏出一张千元大钞给他。 老先生没伸手去接,一言不发,仓卒地收拾吃饭的家伙,粉笔、白板、测字纸卷……把全部家当急急揣进一只藤篓中,苍白著脸,头也不回地逃走。 雩娘呆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用付钱吗? “仙翁”不帮她看相了,还是回去找书怀吧! 返回小鲍寓,照例得经过几个人行道,再由艺术公园左转进入一条暗巷。 夜已经很深了,四周行人渐稀,公园内两对如胶似漆的情侣,正旁若无人地热情拥吻,看得雩娘面红耳赤,疾步离去。 书怀回来了,上面的灯亮著。零娘才想按下门钤,忽见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是刘学松?如果他也在里边,那这会儿进去岂不没趣得紧。 接著,激烈的争执由窗户传了出来,雩娘只略略思索了下,即蹬足跃上阳台上方,倒悬著身于朝里查看,预备一旦有个什么不测,立刻现身遏止。 “你跑去跟我表哥勒索?!你要不要脸?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爱我,这些天你只是在利用我,想从我口中套话,你——” 刘学松什么也不说,也不辩白,走向前便紧拥著她,强吻她,不让她继续泼辣下去。 书怀满腔怒火,全被他这一招给软化了。唉!他是她生命中的克星,这辈子她是注定要栽在他手里了。 “我爱你。”刘学松就是有本事把假话说得入木三分,逼真得让人自动投降。 “爱我你还那么做?”书怀气愤地捶他,“雩娘很可怜,她……她偷渡来台,只是为了报恩,你以后不要再打她的歪主意了。” 好在,她没将雩娘的底细全部泄露给刘学松。 “挂”在屋顶上的人儿,暗暗地低低地吁了一口气。 “我也是不得已的,若不是你表哥威胁要把去年那件案子张扬出去,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我的为人你最了解,不义之财送给我我都不屑要。” 书怀盯著他,明知他谎话连篇,可她就是没勇气拆穿他。“如果那件案件跟你无关,你又何必怕我表哥威胁。” 刘学松所指的是去年发生在美术中心的一批古董失窃案,保险公司认为是美术馆员工监守自盗,再诈领保险金,因此一状告进法院,至今仍真相未明。 刘学松是负责看管该批收藏品的人员,所以他的嫌疑最大。 “话不是那么说。干我们这行的最怕无的放矢,一点点闲言闲语就可能害我被炒鱿鱼。你表哥是什么人物?他的话谁会不信?”刘学松恨恨地碎了一口,“我之所以去找他,是想利用那个大陆妹把他威胁回去,叫他留点口德,不要捕风捉影,伤及无辜。” “我表哥不是那种人。”书怀很清楚唐默的个性,像刘学松这种“小脚仔”,他才不放在眼里,更遑论用卑劣的手法去对付他。“害你失业对他有什么好处?” “问你呀!你八成在他面前说了我的坏话。” “喂,天地良心,你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怪罪到我身上来?”书怀甩掉他缠上来的手,愤然站了起来,“勾搭上有夫之妇的是你,可不是我!”尤其可恶的是,他的新女友居然比她足足大了八岁,简直害她没脸到家。 “随便说说而已,何必气成那样。我跟她早就吹了。”刘学松赶紧挤出一抹深情的笑容,将书怀刚燃起的怒火一一浇熄。“经过这一次,我才知道你是最值得爱的女人。” “真的?”书怀有够没用,两句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就让她尽释前嫌了。 零娘感叹地摇摇头,总算明白她寻死觅活的“由来”。 “当然,如有半句虚言,愿遭五雷轰顶。”刘学松放肆地把手探进她的短裙底下,四处游走。 无耻之徒!雩娘就不相信五雷都轰不到他。这样的男人怎么能让书怀一错再错,泥足深陷呢? 盲目! 连她倒著身体都能看清他的虚伪造作,书怀却一味由著他玩弄於股掌之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头昏、眼盲、耳聋? “对了,你说那个叫雩娘的真的会特异功能?” “对呀!”书怀全心全意陶醉在他的亲吻里,脑子开始不管用了。 “好有趣喔,哪天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嘛!” “好啊,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嗯……就明天怎么样?明天我请你们吃大餐。”刘学松越说越得意。 “得先问过我表哥,她现在是我表哥的女佣,我无权替她做决定。” “那算了。”为了吊书怀胃口,他摊开两手倒卧在床上,“我长这么大没见过特异功能长什么样,虽然好奇得要死,但还没本事去惹你那伟大得一塌胡涂的表哥。反正人生总有许多遗憾,不看就不看,又不会死。” “别这样嘛!”书怀讨好地挤到他身上去,“人家答应帮你想办法就是了。” 刘学松还故作清高,“我可没逼你喔!” “是是是,是我贝戈戈,我高兴自愿帮你的,可以了吧?”他是她的吗啡兼毒品,书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劲,就是舍不得他。 “好,那明天中午十二点十分,我在『恋恋风尘』等你们。若言而无信……” “再罗唆就不帮你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哼!当她那么好欺负吗? 不过,她是真的很好欺负呀! 第八章 刘学松诡计得逞之后,接下来的画面是雩娘不忍也不敢目睹的。 她偷偷地将身子转正,翩然跃落地面。 书怀这儿是无法暂住了,到别的地方打尖吧!市区内有许多大饭店、旅舍、宾馆,每一间都装璜得豪华气派。住哪一家好呢? 走著走著,她望见了一楝熟悉的建筑。 啊呀!她竟不知不觉返回唐默位於东海大学附近的别墅。 怎生是好?进去?还是走? 她口袋里有唐默给她的备份钥匙,但是,进去之后,见著了他,说什么好?他已经表明了不要她了呀! 雩娘烦恼透了,在未开窍的幼稚的心灵里,爱情和烦恼都是她应付不来的。 走了吧!她不属於这儿,她只属於……天涯海角。 满怀杂愁别绪,泪水泫然欲滴。没想到骤来的噩梦,一个接一个——“啊!”全然无防备之际,有人用重物敲击她的后脑勺,尽避她武功高强,可她毕竟娇女敕无比。出手的人无意取她性命,因此特别斟酌力道,够她昏倒就行了。 身后是名男人,衔著笑意的脸庞诉说著叛逆与邪气,他毫不怜香惜玉地将雩娘草草扛到肩上,朝左侧走向一部黑色轿车。并以最快的速度驶离现场。 xxx 温馨舒适的小室内,只有一盏柔柔的黄灯,照映著浑身赤条彷如一尊白玉雕塑而成的女体。 雩娘由昏聩迷乱中惊慌醒来,“这是什么地方?”她环顾四下,除了几件雅致的家具,及墙上装饰用的字画,却不见任何人,连她的衣物——不,没有任何衣物供她遮蔽光洁的身躯,无奈地,她只好重新躲回被窝里去。 她失去贞节了吗? 零娘不在乎生死,因为名节清白比她的命还重要。 “你醒啦?”漆成乳黄色的房门陡地向里敞开,走入房内的竟是一副玩世不恭、俊美得教人眩目的尉任之。 “是你做的好事?”雩娘作梦也料想不到,他会做出此等卑劣无耻的事,心底又惊又恼。 尉任之无所谓地咧著嘴笑了笑,“多有得罪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雩娘不记得曾经和他结过梁子呀! “为了朋友。唐默和我是生死之交,我不容许你阻碍他飞跃龙门,破坏我们多年的计画。”鲜少人知道他和唐默的关系,平时他们甚至不曾共同出现,即便只是吃一顿饭,看一场电影。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两个不相千的人,私底下,他们却是同坐在一条船上密不可分的密友。 “我不懂。”雩娘道。 “装蒜。”尉任之把脸凑到她面前,企图沿著她的脖子窥尽她美丽诱人的胴体,可惜她用被子把自己包得跟肉粽一样,扫兴!“难道你会不知道,从你出现以后,唐默和郑依霖的婚事就触礁了?嘿嘿!她可是一头大肥羊,娶了她,就等於娶了座金山银库,一辈子吃喝不尽。” “你是说,唐先生为了夺取不义之财,宁可出卖尊严,甚至不惜赔上婚姻?”雩娘不信他,她的小王爷怎么会是那种妄想攀著裙带关系往上爬的人? “没错,很可耻对不对?!但很不幸,这就是事实。身处在一个人吃人的社会里,不要说出卖自己,即使出卖朋友、兄弟、父母也是常有的事。” “就像你?” “对,我,和唐默,我们两个是不惜踏著别人的鲜血往前爬的魔鬼,想活命的话,就赶紧逃,否则,届时弄得连命都赔上,可别怪我事先没警告你。” 他一迳皮笑肉不笑的面孔上,很不搭调地蒙上一层阴影,像古代饱经沧桑,被逼得落草为寇的悲剧英雄。 这样的神情,在唐默身上也经常出现。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呵!想起唐默,她的心又莫名地痛了起来。 “生有重於泰山,轻於鸿毛——” “不要跟我讲仁义道德,那些一老八股的东西我从来不感兴趣。”尉任之一坐到弹簧床上,不怀好意地睨向雩娘,“告诉我,要多少钱,才能把你买下来?或者,才能不让你再去骚扰唐默?” “很便宜。给我一套衣服,我立刻走出你和唐先生的世界,并且保证消失得无影无踪。”雩娘绝望地迎视他的眼。 “就这样?”尉任之不信任的目光充满轻佻和鄙夷,“我很大方的,你尽可以提出条件,只要不太过分,我都会竭力满足所需。” 在他的认知里,女人要的若不是名分就是钱财,他交往过的女人,从来没有一个人拒绝得了金银财宝的诱惑,她也不可能例外。 “谢谢你的好意。你一定不曾爱过,才会以为用钱便可买到一切。”雩娘扬起一抹很轻很轻,直可以将人嘲讽到骨子里头的笑靥。 她瞧不起他,比他瞧不起她尤甚。 尉任之凛然一怒,“你爱唐默?” “是的,我愿意用整个生命去爱他。” “好。”尉任之从靴筒抽出一柄手枪,朝墙上射出枚子弹,登时将贴著浮雕壁纸的墙面打出一个窟隆。然后,他把枪丢给雩娘,“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雩娘盯著那短小的“暗器”,心下惶惶。他要她自戕以明志? “怕了?”尉任之得意地笑开了嘴,“谅你没这个胆量,说大话谁不会?” 他话声未落,云娘已执起枪柄,学著他发射的方法,朝自己的胸口扣下扳机——砰!砰!砰!枪口并没有射出子弹。 “你?”她苍白的小脸写满不解。 “是很带种,算我怕了你。”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女人,还能拿什么诱惑她? 尉任之今儿算是踢到铁板了。“我马上叫人送衣服过来给你。”妈的!勇敢原是件好事,可她不应该勇敢得这么可恶透顶,简直害他丢脸极了。 “且慢。”雩娘一时情急,柔荑自被褥下伸出抓住他的手,“你……你欺负我了吗?” 尉任之过了足足五秒钟,才理解出她超级含蓄的用语,“你以为呢?”他俯近她的身躯,邪恶地用舌头舌忝向她的颈项,旋即以震耳欲聋的笑声,大模大样地走出卧房。 ※※※ 严寒的街头。 十五层楼犹闪烁著一盏寂寞的灯光。 里面站著两个由地狱回来的男人唐默和尉任之。 “你可以要她。”经过一段长长的空白,尉任之首先开口,“这种女人不要可惜。” 唐默阴惊的眼凝向他的眼,“你对她做了什么?” “试炼。”尉任之说得理直气壮,“任何和我们的野心相抵触的人事物,都必须经过严苛的试炼,方能准予存在,即使她『德高望重』也不能例外。” 哼!表才会相信雩娘拥有二百多岁高龄,只有唐默这个白痴,才会相信这么可笑幼稚的故事。 如果唐默是小王爷,那他岂不就是大阿哥了?吹牛也不打草稿! 尉任之一口咬定唐默没对他说实话。见色忘友,罪加一等! “你动过她?”唐默不理会他气得快冒烟的嘴角,一心只放在雩娘身上。 “是啊!不然——” “欠扁!”唐默不等他解释完,猛然欺身上前,送他一记左勾拳。 “喂!想干架我绝对奉陪到底。”尉任之和他都是搏击好手,这是他们年少轻狂的岁月混迹街头所磨练出来的真功夫。这也就是为什么雩娘会失去防备的栽在他手里的原因。“那『老』女人又不是粉雕玉琢,触碰不得,只是把她扛在肩上就罪无可恕?” “只是那样?”唐默收回鹤形拳,但仍虎视眈眈的瞪著地。 “不然你以为呢?”士可杀不可辱,他宁可两败俱伤,也不肯蒙受不白之 冤。“靠蛮力就可掳获女人的心吗?白痴!”钓马子他才是个中好手哩! “少来触我霉头。”一触及雩娘,唐默的理智就告罄,该死! “放心,独善其身是我的座右铭。”尉任之跷起二郎腿。“我来只是告诫你,如果要保有她就把她稳稳当当的藏起来,不要让我、郑依霖或任何人发现。她可不是一块璞玉,而是一枚人见人爱的宝钻。” 唐默冷哼。“滚回你的温柔窝去!”连他的闲事也敢管,活得不耐烦了? “再等五分钟。”尉任之敛起浮躁的笑容,换上一张郁寒的面庞,“你和郑依霖的事怎么样了?不利用她,我们绝难取得那份资料。” “一月三号。”唐默面无表情地,“在丽晶酒店,席开五百桌,这是喜帖。” 尉任之握著他掷过来的大红喜帖,整个心为之沸腾。 “野猴子终究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了得!”他还在为这桩婚事可能停摆而担忧呢!没想到一向处事低调、步步为营的唐默,居然什么都打点好了。 “需要我帮什么忙?”诚如尉任之自己所说的,他很大方,为了唐默,他可以一掷千金,更可以两肋插刀。 “带她来。”唐默冷冷的说。 “什么时候?”说来说去,唐默要的还是她。他是郑依霖的克星,雩娘则是他的克星。人人头上一尊如来佛,好理加在他尉任之没有。嘿!他应该没有吧? “一月三日,举行婚礼的那一天。” “太狠了吧?”尉任之平常没那么好心,他才懒得管别人的死活,不过雩娘除外,那女孩太善良,太惹人怜爱了。 “如果这一关都过不了,怎配做我的女人?”唐默的眼神飘得好远好远,转瞬骤寒的星芒教人悚然骇异。 他是个教人猜不透的男人,雩娘则是个谜样的女人,这两个会凑成一双,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成。届时我一定带她去。” ※※※ 雩娘游魂似的,在大街、马路上飘来荡去。 尉任之不再限制她的行动,也不赶她走。一切由她,回去了,有吃有喝有得住,还有佣人伺候,闷得慌了,桌上有用不完的钞票随她挥霍。生活惬意得凡人根本无可比拟。 但,她还是不快乐。她想唐默,刻骨铭心的思念著。从今尔后没有唐默的日子,她必须想办法自己过。 “你带雨伞没?外面正下著滂沱大雨呢!”尉任之移开手中的报纸,关切地问。 雩娘涣散的眼迟钝地闪了下,啥也没说,迳自走入电梯。 谁在乎有没有雨? 街道反常地冷冷清清,呼啸而过的轿车,也像赶集似的,飞逝而过。 雨真的很大,淋得她一身狼狈。但雩娘彷佛浑然未觉。和她内心波涛汹涌的悲苦比起来,这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整个台中市,她所熟识的就那么几条路,走来走去就是走不出其中的困囿。 几个小时后,她来到一间餐厅门口,这也是她来过的。只犹豫了数秒钟,她就决定推门进去,到他们曾共同到过的地方思念他,应该别有一番感受。 甫一踏入门槛,她就瞟见他,在同样的角落,同样的位署,不同的是,他对面坐著另一个人。 雩娘暗叫一声苦,急急退出门扉,穿过骑楼,忙著让自己用最快的速度消失掉。 他没见著她吧? 气喘吁吁地将背心贴在一条暗巷的墙垣上,她一手抚著胸口,一手挥去额际的雨水跟汗水,孱弱无助的身子由墙边缓缓滑下,一时悲从中来;她再也抑止不住地大声哭泣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她觉得好累,勉力抬起头,赫然发现身旁泥水地上堆积了一大把铜板。有人从面前走过去,又丢了四、五个,再来一个,照例又丢了一些。天哪!这些文明人居然当她是乞丐?!她看起来有那么惨吗? “小姐,来一杯烧仙草吧?”这小贩真现实,看她“攒”了一些“银两”,便走过来向她兜售生意。 雩娘还没伤心够,见他一件雨衣遮头盖脸的,不免心生嫌恶。“不用了,我不想喝。” “舍不得?一杯才二十五元,不要太亏待自己。”他硬把热呼呼的仙草塞给她,“腊月天里淋成这样,很容易伤风感冒的。” 多管闲事的家伙,心情不好的时候特别讨厌别人打扰。她就是要这个样子待在这里,伤心兼自虐,怎样?但,心软如她,最后仍是买下了烧仙草。 咦!这叫仙草的东西还真好喝。雩娘浅尝一口,便忍不住本噜噜的喝个精光。 “不够?还有。”小贩变魔术似的,自怀中又拿出一大杯,递给她。 寒冷加上饥饿,很快地,她又把那杯也解决了。 “这杯比较贵,要一千元。”小贩见有机可乘,竟狮子大开口,企图讹诈她。 “你刚刚明明说只要二十五块钱的。”云娘哭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仅能张著双眼瞪著他。 “二十五元是上一杯,这一杯是一千元。付钱!”好像认定她不会有一样,贪婪且可恶地瞟向地上的铜板。 “付就付,什么了不起。”雩娘经不起激,起身掏出口袋内淋得湿答答的一叠钞票,“喏,一千一,不用找了。现在请你走开。” 小贩只随意瞥了纸钞一眼,即道:“这是假钞,你敢用假钞出来骗吃骗喝?” “那才不是,我——” “不用废话,跟我到警察局去。”小贩“鸭霸”地抓著她的手腕往大马路走。 “你住手!救命,救命呀!” 当路上行人犹搞不清楚状况时,她已经被强行带上一部宝蓝色轿车。 哇!卖仙草的小贩也耍派头?记得书怀告诉过她,只有那些有钱的大老板,才开得起车上镶有一只豹的车子。他是真人不露相的大帮派掌门人吗? “把衣服换掉!”上了车,小贩先丢给她一包衣物,才将身上的小飞侠雨衣月兑去丢到后座的塑胶袋内。 “唐先生?”她不是在作梦吧?怎么会是他? “我说把衣服换掉,没听见吗?”白痴才会陪她玩那种无聊的游戏,他最近真的有问题,不,自从遇见她以后,就什么都不对劲。事实上,自她留书出走,他的心也跟著她一起走了! 唐默灼灼的黑瞳中,有难以掩盖的狂乱。 他在餐厅看到雩娘状极狼狈的仓皇转身离去,便找了个藉口立刻跟了出来。她走得又急又快却始终没施展轻功,是怕惹麻烦?还是潜意识里渴望他能追来? 看到她不顾往来行人的指指点点,窝在墙角声泪俱下时,他的心都要碎了。 那一刻,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留住她,即使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雩娘没提出异议,他的命令对她而言永远跟圣旨一样伟大。很快地,她月兑掉了外套、毛衣,只剩下一件粉红肚兜,那是她特别为自己缝制的,可爱、秀致中,另有一股窒人心肺的魅惑。 “这也要月兑吗?”她怯生生地问。 唐默回眸,猝然抚向她的胸口。车子贴著厚厚的反光隔热膜,即使大白天从外头也很难窥见里边,何况现在昏天暗地,大夥忙著躲雨都来不及了,谁管他们在里头做什么。 湿洒洒的衣裳握手里,原本不是很舒服,但或许是因为隔著薄衫,微温的蓓蕾泛著冷寒后的悸动,竟让他的手执意流连,不肯稍离。 唐默藏在乱发中的脸更阴森了。 “随你。”他寒著脸开动引擎,座车一下子冲向马路中央,搏命似的穿越在车阵中。 雩娘很难过,每回碰了面他总是愀然不乐,所有的言词举止,都像在惩罚她。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换好衣服,洁净的温暖包覆著她承受过多风暴的身躯,令她委顿的精神抖擞了许多。 “谢谢你。”纵然他开了一个很不幽默的玩笑,害她吓得三魂七魄只剩下一魂半魄,可她还是满盈感激之意。 能再见到他真好! 如果他脸不要那么臭,口气不要那么差,态度不要……唉!算了,她有什么资格要求呢? “假使今天我不出现,你打算继续在尉任之那儿耗多久?”他语气中的火药味呛得教人难以招架。“怎么,才离开我的怀抱,就迫不及待想勾引别的男人?” “为何污蔑我?”雩娘把泪水吞回肚子里,坚强且坦然的迎视他,“赶我走很容易,你只要一道命令或一个眼神,我就会识趣的离开,犯不著这样,真的。”轻叹一声,她倏地转开门把,推开车门——“你干什么?”唐默慌忙将车门拉上,顺势握住她雪白的小手,加足力道地握在手掌心。 雩娘低头望著逐渐泛白的指节,坚忍地咬著下唇,不愿求饶。她可以温柔、可以勇敢,但绝不允许被玷污名节。 “痛吗?”他明知故问。 “痛。”雩娘一向老实,确实痛得要命,她没必要隐瞒。 “求我,求我放了你。” “不,我没有错,我没有对不起你,你这是……酷刑。可我不在乎,我宁可你永远这么握著我,也不要不理我。” 唐默的心一下子涨得满满的。“就算往后的岁月,你将受尽委屈,忍受无数羞辱,也不在意?”截至目前,他还没把握给她一个名分,甚至一块得以立足之地。为了一个他和尉任之潜藏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恐怕还有好长一段坎坷路要走。 雩娘若决定跟著他,那么她将别无选择地必须陪他受苦受罪,乃至披荆斩棘。风雪百年路,这不是任何人都能熬得过来的。她能吗? “有试用期吗?”雩娘凄惋一笑,“就三个月吧!三个月之后,若不合你的意,雩娘会自行了断的。”经过这些日子,她已经非常清楚的体验出,没有他她根本活不下去。 “没那么便宜的事。”他对她强行占有的,已大到不容别人插足的地步,即使是她本人也不能擅作主张。 现在她仍是个幽灵人口,没有户籍、没有身分,是无主的孤魂,正适合一举买断,以便永久收藏。在他野蛮霸道的思维里,雩娘无疑地是他的私人产物。 唐默收回力道,但仍不肯放开她,犹紧紧握在手中,移至嘴边,一下一下地啃,不多时,已将她的手背啃出一块块红肿。 他蹂躏她的手,也蹂躏自己的唇,直到两人的心绪都沸腾了起来。 车子没有驶回别墅,而是开到一楝大楼的地下室。 唐默牵著她,快步上了顶楼a室。那是一间挑空的楼中楼,两面玻璃帏幕,可以俯视整个台中夜景;大厅内装横得十分豪华气派,清一式欧洲进口家具,以及百分之百真品的油墨壁画,将拥有者的品味烘托得出类拔萃。 唐默似乎对此处相当熟悉,拉著她推开底间的一扇木门,里头的陈设和大厅的恢宏格调大异其趣,八片雪舫纱缦自楼顶以放射状垂落地面,当中一张细致雕花红木床榻,四边则摆了云石圆桌和太师座椅,酸枝木茶几上的瓷瓶,则为元明时的古董,从墙上到地面,充满了古色古香,雩娘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远古的怡亲王府。 “这是……”她大喜过望,眼里闪著璀璨的星芒。 “喜欢吗?”唐默倚在门扉上,闲闲地问。 “喜欢,喜欢极了。”雩娘笑逐颜开,惊诧地伸手触模所有的摆设。“这是哪位姑娘的闺房?”兴奋过了头,她又变成“古人”了,开始卷著舌头说话。 “谁值得我耗费上千万,大费周章的张罗这一切?”唐默把钥匙丢给她,乘机环住她的腰。“你是我的?” “是……是的。”雩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可以予取予求,为所欲为?”他双手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狠狠游走。 她吓了一跳,轻轻挣扎,自然是徒劳了。她怎能拒绝他?雩娘无奈地屈从,让他恣意撩拨她,只为他燃烧的热情。深沉的,取代了先前的犹疑和迷惘。 她很清楚此刻唐默想从她身上获取什么,在遇见尉任之之前,她会毫不保留地将一切献给他,但如今,她却有万般的惶恐。 随著唐默除尽她身上的衣物,她的惊惧越来越深,万一他发现了怎么办? 万一…… “不要,求求你住手好吗?”雩娘俯在床沿边,饮泣著道:“零娘恐非完璧之身,雩娘——” “什么意思?”唐默一把扯住她,凶狠的样子活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雩娘胆战心惊地望著他,“那日尉先生将我挟持以后,他……” “怎么样?”气死人,什么节骨眼,说话还吞吞吐吐。 “雩娘不确定。”她将当日自昏迷中幡然醒来的情景,详述了一遍。“雩娘只是怕……” 杀千刀的混帐东西! 他若是敢动她,唐默发誓会亲手了结他。胸头火热烧红了他的眼,也烧毁了他的理智。她到底有没有?有没有?! 矮身含住她沁著女性秘香的蓓蕾,所有的怒火和狐疑全熊熊转化为无止尽的需索。他全心全意地搂著她,吻吮她,像惩罚,像急於求证事实的其相。 然后——他做了他许久许久以前就想做的事。让雩娘彻彻底底地为他所拥有…… 被褥上殷红的血渍,化解了两人所有的疑虑。他满意地扬起唇角。 在这方面,全天下的男人都是自私的。尽避文明的脚步已将人类逼向千禧年,自诩开化豁达的男性们,依然悄悄地将心灵的某个角落,放纵给绝对父权的蛮横思想,私心期望他的女人、他的妻,一生一世只守候著他,对他行百分之百的效忠。 雩娘内心又惊又喜、又迷惑,既然尉任之没打算侵犯她,却又为何要故布疑阵? 可,她没多馀的时间忖度旁人的想法,唐默继续营造出的激越情潮,迅速再度攻陷她的理智。 “痛,好痛!”每次都会这样剧痛吗?若真是如此,她哪能忍受经年累月接受这种摧残? “放轻松,我会尽量温柔的。”他努力取悦她的身体,辗转舌忝舐她的敏感部位,希望藉此转移她的注意力。 然而,雩娘仍因撕裂的疼楚吟哦低回,“我……我不想要爱你了。” “只怕由不得你。”唐默一笑,再度密实合上她香汗淋淋的身躯。 第九章 窗外风声隆隆,刺耳的声响震动著玻璃帏幕。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室内黝黑得见不清彼此。 雩娘小心翼翼地滑下床榻,移步至窗棂边,失神地望著阴暗的夭幕被艳色纷歧的霓虹灯染成暧昧虚幻的色泽,蒙蒙的绽出光晕。 她从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往下望,感觉像御风而行的仙子。一个违反礼教遭受谪贬的落难仙子。 她低头睇视自己光滑果呈的身子,意外地竟没有丝毫羞愧和不自在。房里很温暖,一丝不挂竟也不觉得冷,她充分享受这种全然没有束缚的舒适与快感。她是早该将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宽大且沉重的衣裳丢弃。这样多好,自由自在的,像解放,解放身体也解放心灵。 卧房好大,足以让她翩然起舞,跳著“水歌舞”中难度最高的凌空飞跃。 以前在怡亲王府,每到元宵夜,花厅口就会请来梨园弟子,载歌载舞,饮酒助兴。她这“水歌舞”便是跟其中一位青衣偷偷学来的。 一个骤然回旋,她举腿过头下腰临地——突然失去重心扑跌而下。并非她的舞技退步了,而是身后的人,他……几时醒来的? 唐默在音响里放入一片cd,登时优美的乐音缭绕於四周,争先恐后地钻入雩娘耳中。 又一个神奇的东西。她兴奋极了,跳得越发起劲,一曲既罢一曲又起。 唐默双手抱胸,灼灼的目光,以一种研究的神色追踪她曼妙款摆的身影。 雩娘出奇不意地将身子舞向纱幔,滑上顶端,再轻盈写意地翩翩飞落,像只素艳的凤蝶,更像凌波仙子。 唐默把持不住,强行将她拥入怀中,雩娘一惊,抬头看他,适巧让他狂野放肆地吻住双唇。薄薄的红晕逐次泛红,直到与她绯红的水颊般嫣霞斑斓,他仍没放开她的意思。 久未见阳光的肌肤,原就苍白的吓人,加上连日来身心饱受无情摧折,尤其令她血色尽退。然,这会儿,失去的血液彷佛一下子全部窜回娇弱纤细的微血管,昂扬勃发地攻陷她的两腮、颈项、耳珠子……所有曾遭他残酷肆虐的地方。 雩娘低头埋入他的臂弯,希望终止他一波烈似一波的探索。可她不能,他的感情正蛮横驱动她的理智,达到他攻城掠地的阴谋。 抵死缠绵了一天一夜,她光滑柔女敕的酥胸依然骚动著他,教他不能自拔地深深依恋著。 这一次,和下次,以及往后岁月无数次的绸缪中,他都将以拥有者的姿态,以王者之尊,在她身上烙下属於他的印记。 连著七天,从这里到那里……之后,再也数不清了,他教她享受人世间最极致的欢爱,要她几乎用整个生命去承迎、去狂喜。 “下个礼拜,我就要成亲了。”他尽量用她听得懂的语汇说明和郑依霖之间的纠葛。 “二十年前,我还没回到台湾的时候,原是缅甸的华裔商人唐飞的儿子,我父亲和尉任之的父亲都是贸易商,专做泰国和台湾方面的生意。 “有一天他照例偕同尉任之的父亲到泰国出差,当天夜晚却传回他们遭逮捕的消息,未几他们便无缘无故的死在泰国监狱。我们连筹钱为他们聘请律师打官司都来不及。赶到缅甸通知我们的就是他们的得力助手郑敦仁,亦即郑依霖的父亲。” “你怀疑他陷害令尊?”雩娘弓起身子,为他找著一条手绢拭汗。 “不是怀疑,是事实。我和尉任之已经查明真相。” “既是杀父仇人,为何不一刀送他入阴曹地府?”雩娘问得理直气壮,直觉这种人渣早该剁成烂泥,丢到门外喂野狗,怎么还让他逍遥法外,作威作福。 “这是一个法治的社会,凡事都必须讲求证据,动用私刑是不被允许的。 即使是总统也不能例外。” “喔!”她一知半解地眨眨眼,“证据在哪儿?我去帮你『偷』。”凭她的身手,应该没有闯不入的龙潭虎穴。 “在一个防备严密,并且有保全人员二十四小时守卫的大楼内,你就算进去了也偷不到。除非是郑依霖。” 雩娘骇然。“她的功力竟远胜过我?”真看不出来! 唐默爱怜地抚弄她的短发,笑了笑。“她没有功力,但是她有钥匙。” “哈!那也容易,我去把她的钥匙偷来。” 嘿!拜托,偷窃又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行为,她居然说得眉飞色舞,真要不得。 “不,我不能让你涉险。”大丈夫合该万斤重担一肩扛,靠女人帮忙,算什么英雄好汉。 况且,雩娘至今妾身未明,郑依霖和警方都急於逮住她,好将她遣送回大陆,这节骨眼尤其不能教她去抛头露面。 他要她,不只要她是个寻常的女子,而是家人,一个与他的生命紧密结合的另一半灵魂。因此,他更不允许丁点危机降临到她身上。 “可你却要娶她?”雩娘小脸一黯。她宁可冒一百八十次的险,也不要——“难过吗?” 她老实的点点头。经历了此番狂风疾雨,她再也不想隐瞒心事。是的,她是非常难过,难过得揪心,难过得想哭。 “如果,我真是你的小王爷,你还会难过吗?男人三妻四妾不挺正常的?” 他试探地睨眼向她,眼底除了嘲弄,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霾。 “雩娘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小王爷了。这些日子,我只是一遍又一遍不断的想著你,想著没有你的日子,想著自己尴尬的身分,想著……” “傻瓜。”他拨开她覆在额前的发丝,印上一记很轻很轻的吻。 她说很久没有想起她的小王爷是什么意思?会是一种昭告或输诚吗?他一直对那个“满清幽灵”耿耿於怀,若果真有此人,即便是鬼,他也将不惜与他一战。 虽然和一个古人争风吃醋实在有损颜面,但他就是忍不住。 “尉先生说,我跟你在一起会拖累你。” “他胡说八道,不必信他。”尉任之准备吃他的铁拳吧!竟敢拿这种话诓她。“没事了,一切我自会处理,你好好休息,我有点事——” “别走。”雩娘急急支起身子,反压住他。“我怕。” 怕什么?你是武林高手啊! 唐默捏捏她挺俏的鼻子,笑道:“没人敢进来意图不轨,倘使有,我准你格杀勿论。” “你不是说……”她张著无邪的大眼。 “这里是我们的王宫,凡俗的法律条文全部不管用,谁敢擅越雷池一步,谁就得付出惨痛的代价。”他笑意更深了,促狭地捉弄她,哈她痒。 “别——”雩娘躲无可躲,只好偎进他胸膛,让他正大光明地享受她的软玉温香。“那……你离开后,我可以出去吗?” “你预备去哪?”唐默语调中马上充满警戒。 “我希望能去看看书怀,几天前我到过她那儿……”雩娘把刘学松如何使“美男计”将书怀玩弄於股掌之间,一五一十的对唐默详述。“我必须帮助她看清那『贼子』的真面目,否则她会越陷越深,终至难以回头。” 唐默不语。他早认定书怀根本已遭灭顶了,明知刘学松比洪水猛兽还可恶,她就是死不悔改。他不阻止雩娘,并非觉得她有办法力挽狂澜,而是不忍将她当成金丝雀一样,锁在宠中。 “答应我,小心为上。”若伤了一根寒毛,她以后就甭想出去了。 “雩娘道命。”她嫣然一笑,柔顺地伏在他肩上,像丝萝紧紧纠缠著乔木。 ※※※ 公寓里,书怀趴在床上,哭得稀哩哗啦,床边的卫生纸一团团丢得到处都是。真可谓“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雩娘绕到公寓后边,见四下无人,运足真气,几个纵跃已上了阳台,像“魔神仔”一样“飘”了进去。 她正想出言相劝,电话铃声先行响起。 书怀背著她,火速抓下话筒,大声的喊:“喂!” “是我啦!”刘学松没好气的说。 “你在哪?跟谁一起?” “在家里啊,就我一个人。干嘛?call机叫我回就问这些无聊问题?” “我不信。我过去看看。” “不要啦!我……厕所漏水,地板湿得一塌胡涂。” “刘学松,你过河拆桥,形迹可疑,还不懂找个好藉口。你已经躲我两个多礼拜了,想当缩头乌龟吗?我非去不可,如果地板没湿透,你喝厕所水给我看!” “唉!我我有朋友在。” 轰然巨响! 书怀把无线话筒掷到地面。这杀千刀的王八蛋!她愤然站起,冲进厨房持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转身才霍然瞥见雩娘恬静地立在窗边。 “你在那儿站多久了?”无声无息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有一下下,刚好陪你听完那通电话。”许多文明产物,雩娘不陌生也不害怕了。听口气,这小俩口十成十又吵架了。“你要出去?”她把目光移向书怀手中的刀,有些揶揄的冷笑。 “对呀!”书怀猜出雩娘瞧不起她的三脚猫架式,一气,把水果刀丢到桌上,沮丧地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都是你啦,到处乱跑,害我找不到。他想见你,看看你使特异功能的本事,结果,我连这种小事也办不好,惹他不高兴,所以他一火大就走了。” “假使他够爱你,怎会为了这点小事就不念旧情,一走了之呢?!” “那是因为……” “因为他不够爱你,他只是想利用你引我入瓮,以便从中图利。”雩娘一针见血地将刘学松的企图道出。 “不会吧?他,应该不是那种人。” “不信?那好,咱们现在就去找他。”雩娘功力深厚,耳聪目明,书怀和刘学松的对话,她全听得一清二楚。他说他有“朋友”在,用脚板想也知道,那个朋友百分之两百是女的。 “好,好吧!”书怀是打不赢也要打的那种人。她怎么也不相信刘学松会死性不改,那么快又做出对不起她的事。上回的甜言蜜语,她犹清晰记在脑子里哩!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书怀丢了一顶安全帽给雩娘,“为掩人耳目,我们还是骑车比较妥当。” 雩娘笑笑,欣然接受。 书怀是飙车族的,骑起机车像搏命一样横冲直撞,险象环生。半个小时左右,已到达刘学松所住的单身套房附近。 “要破门而入,还是老老实实按门铃叫他来开门?”书怀一下子变得没了主意。 “都不妥。房门一开,三口六面相对,虽然逼令他图穷匕现,但他若矢口抵赖,你信是不信?”相交不久,但雩娘已经够了解她了。“随我来。” 躲在暗处偷听,最能窥知真相。雩娘慧黠地朝书怀眨了下眼,执起她的手肘便往上跃。 唉!这阳台可真袖珍,雩娘和书怀已经够瘦了,却还挤得猛冒汗。 那套房也大不到哪里去,一男一女纠缠得跟麻花一样,在床上大玩妖精打架,三不五时就把墙壁撞得砰砰作响。 书怀见这情形,不禁醋火万丈,眼泪鼻涕齐流。 雩娘知道这样很残酷,但为了让她死心,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她对床上的火热演出没兴趣,一心只注意书怀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一旦她熬不住了,她就立刻带她走。 “我要下去,我——”抖动的双拳,说明她一腔怒火正待宣泄。 零娘及时点住她的哑穴,“此等负心汉,怎值得为他摧肝折肺。”她低声 细语劝慰,接著身子悬空,将书怀稳稳地带回机车座上,才解开她的穴道。 “雩娘,他不是人,他是畜生!”书怀破口大骂,像一把击中要害的利剑,对著苍穹诅咒。 “如此,更不值得你留恋了。”雩娘柔声道。 “嘿!我已经被抛弃,失恋得很悲惨了,你还沉得住气,像个没事人一样?”她竟然把一部分怒气发在雩娘身上。 “不然呢?”就一个朋友而言,她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陪我一起骂罗!”书怀抹掉泪水,卷起袖管,悲壮的要求她,“喏,我骂他畜生,你就该接禽兽。我咒他不得好死,你就接下十八层地狱,这样才比较像患难与共的好朋友呀!” “你让我想起元謓在『崔莺莺传』里写的:『始乱之,终弃之,故其宜也,余不敢恨!』是啊!恨亦何益?其实你该庆幸目前只是交友不慎,尚未遇人不淑。”雩娘觉得她浪女回头,仍为时不晚。 “说得轻松,没真心爱过的人就不能体会那份刻骨铭心。” “他那样待你,你还刻骨铭心?”简直自虐嘛! “他以前对我其实也满好的。” “他现在对别人更好。” “你还说!人家都快难过死了你还打落水狗。是不是古墓两百年,把你的同情心都锈掉了?”书怀痛苦得头昏脑胀,再也没法蛇行抢黄灯,发挥悍女本色。她把机车停在一家便利超商门前,冲进去买了一大堆零食抱在胸前。 胃口不错,复原得挺快的。雩娘愣愣地望著她一脚跨在车座上,大肆分解手中的吃食,口里咬得咋滋咋滋的响,活似那些饼乾、甜食和她有仇一样。 “你来不来?”她晃著洋芋片和可乐,要求雩娘和她同甘共苦。 “不了,你也节制点,这样暴饮暴食对身子骨不好。”雩娘体贴地帮她接过吃光的空袋子和包装纸。 “最好死掉算了,一了百了。”书怀伪装的坚强,眼看著就要决堤了。 “死有轻於鸿毛,有重如泰山。” “哎哟!求求你别再咬文嚼字了好不好?”书怀歪著头斜著眼,瞄向雩娘。“都已经重返人间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古里古气』的?这段日子,我表哥都没教你一些速食文化吗?” 速食?翻成白话文,意即吃得很快? 雩娘傻眼了,这有啥好学的? “没有?不会吧!我表哥乃小王爷转世,又不是柳下惠投胎的。”书怀以她粗浅的爱情观判断,一旦她表哥引领或……诱拐——嗯,后者比较有可能。一日雩娘受骗尝过禁果,那她势必会沾染上凡俗人世的恶习,学会吃醋、嫉妒、怨恨……总之,不该这么超凡月兑俗,呃,不露痕迹。 雩娘懂了,她抿嘴浅笑,“你们的速食文化把生离死别看得这么容易?” “噢,你尝过了是不是?”书怀猝然抓过她的手,急急撩起衣袖。“哈,果然!”她的守宫砂不见了,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书怀不知道在乐什么,竟破涕为笑,忘了刚刚还怒火中烧,苋死寻活的。 “是我表哥!不是?是吧,不是他有谁?”她像个傻蛋一样,自问自答演独脚戏。 雩娘不愿隐瞒,她本来就老实得可爱,书怀尚未展开逼问手段,她就全招了。 “所以,以后我该叫你表嫂,我表哥不娶那个八婆郑依霖了,”说到别人的闲事,她马上把自己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了。 雩娘温然地摇摇头,苦苦的笑靥教人一阵心酸。 书怀的侠义心肠霎时猛烈发酵,“那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快去把郑依霖做掉呀!” 嘿!江湖味很浓喔! 雩娘幽幽叹息。“唐先生说,在这儿杀人是要接受审判,要坐很久的牢,甚至被判死刑。”横竖不能像在怡亲王府那样,随便动用私刑。 “怕什么?你没有身分又没案底,功夫尤其高深莫测,随便杀一、两个人应该不会出纰漏的。安啦!”书怀亢奋过度,有些儿呈疯狂状态,逐渐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了。 “你要我杀的,怕不只郑依霖一个人吧?”她一眼就看穿了书怀的五脏六腑,这女孩被妒火冲昏了头了。 “对呀!你怎么知道?”她心虚地问道。 除非白痴,谁会不知道。 雩娘安慰地拍拍她的背,“杀人不能解决事情,刘学松那种人上天自是饶不得他。重要的是你自己。” “我也知道呀!”书怀叹了好大一口气,“你不懂,在童话故事里,公主吻了一下青蛙,青蛙就变王子了,可是现实世界里,公主被王子亲了一下,却变成了青蛙。我虽然不是公主,但很可能是青蛙,一只心灰意冷、前途黯淡的两栖动物。” 雩娘又听得丈二金刚,模不著脑袋,公主和青蛙怎么会搞在一起?乱比喻,亏她还是大学生,文学造诣有够差。 “怎样才能让你好过一点?我去把刘学松狠揍一顿?”为了报答书怀的恩情,这点芝麻小事,她是不会介意去做的。再说,能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呀。 “好。”她概然应允,但立既即后悔,“不过,下手别太重,点到为止就好。” “省得。”雩娘一笑,走了。 书怀目送她疾步如飞的背影,忽然萌生一个怪念头:她若不是偷渡客,凭她的身手去参加奥运比赛,肯定所向披靡,名扬国际体坛。 会武功还真不赖,改明儿个一定要她教授几招防身术,不,“驭狼术”,看谁还敢来欺负她。 可,转念一想,她都要死了,还学武功做什么? ※※※ 刘学松出门去了,套房内空无一人。 雩娘略加思忖,决定晚点再来。台中市她仍不熟悉,万一迷路就糟糕了。 “嘘!不许动,否则就要你好看。” 雩娘悚然一惊,感觉有硬物抵住她的背心。心下尽避一沉,口气依旧沉稳。“哪条道上的朋友?” “闭嘴。”高壮的男人挟持她退出大楼,隐入后边荒废的空地。 雩娘不动声色,因担心抵著她的是一把可以杀人於瞬间的手枪,不得不任其摆布。 到了空地之后,她整个人呆掉了。天!这么多公差,全是冲著她来的吗? 她的功力退化了,几时被盯上的?她竟全无知觉。这可如何是好? 现下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拚了吧! 雩娘身子前倾,左腿朝后踢出,正中背后那人的要害,当场痛得他哇啦哇啦大叫出声。 前头的警察听到惊叫,一古脑全冲过来,十几个人将她包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警员统统没有佩枪,大概以为她不过是名柔弱女子,捉她应易如反掌吧!他们手中人人持著一柄警棍,耀武扬威的挥动著。 “赶快束手就擒,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站在最后头,最胖也最老的警官一脸不耐烦。三更半夜派他们出来捉一个女人已经很过分了,居然还一口气调集十四个。都是郑依霖爱耍派头,不知她利用什么关系,说动局长把一件小小case,硬是当成重大刑案办理。 多亏他英明睿智,出发前要求大夥解下佩枪,以集体出游的方式,再“顺便”把这个大陆妹逮捕归案,才不至沦为警界的笑柄。这种事万一被媒体撞见了,岂不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雩娘不理会老胖警员的呼吁,挺身滑步相避,一个回旋已跃出十馀丈外。 “好哇!”这些警员原本是来捉拿她的,见她身手矫捷,幻化莫测,居然忘情的鼓掌叫好。 “好什么好?”老胖警员明明也有偷偷拍拍手,却不承认,还板起面孔骂人。“她再多跳两下我们就要倒大楣了。还不快追。” “对喔!”警察伯伯叔叔们慌忙抓紧警棍追上去。 可,追著追著,她,彷佛似乎好像……不见了! “在那里!一半往左,一半往右,左右包抄,一定要捉住她。”老胖警员眼光锐利,那么黑还能看清楚雩娘逃逸的方向。当老大果然不是随便干的。 雩娘拚了劲往外跑,顾不得看路,突地撞上一个人,那人经她一撞,跌了个四脚朝天,她则结实地反弹至一株矮树从下。 她仓皇地奋力爬起,身子却被一只孔武有力的手环胸抱住。“安静。”树丛下的男人是谁? 完了,月复背受敌。她小命休矣! “放我走,我给你钱。”她很阿沙力,把唐默给她的零用钱,统统掏出来,连铜板也没有暗杠,全交给他。 “我不要钱,我要你。”男人道。 吓!她听出来了,他是尉任之。 “朋友妻不可戏。你不懂江湖道义吗?”雩娘板不开他的手,索性张开嘴巴,往他手肘用力咬下去。 尉任之浓眉锁得死紧,手底下却丝毫不肯松懈。“你懂江湖道义,好,那你告诉我,什么叫言而无信?” 雩娘微怔,她是答应过要离开唐默,可她情不自禁,难以自拔。“若非你先设骗局,我也不至於——” “你怎么知道我骗你,你?你害唐默失身了?”他激动地拉大嗓门,发觉周遭犬吠连连,忙又压低声量。 雩娘不明白他的“失身论”从何而起,难道她没付出相同的代价吗?唐默 不可能只有过她一个女人呀! “难怪他卯足了劲提前把资料弄到手,原来……”尉任之登时充满危机意识。嘿!这个女人该不会破坏他们多年奠定的深厚交情吧? “你是说,唐先生不必娶郑小姐了?”雩娘欣喜地低呼。 “他是不用娶她,但他必须娶另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我要他娶。”尉任之愤愤的说。 “他凭什么要听你的?”雩娘开始讨厌这个行事诡异的坏男人。 “因为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快意恩仇才是江湖规矩,这点你该懂吧?” 第十章 雩娘挣月兑尉任之的箝制,原该直接返回唐默为她安排的大楼住处。然而,率真加老实的她,认为既答应了书怀,就该把事情完成才对。 奈何那晚刘学松一整夜都没回套房,她只好放弃,先回去补充睡眠,待隔日再作打算。 “你去哪里?” 电灯才扭开,唐默愠怒的斥问即由角落传来。 雩娘旋身,心悸地看著他。他喝了酒,瞳仁布满血丝,浓浓的酒味自他周身散发,吹拂至雩娘身上。 “去找书怀呀!我告诉过你的。”她慌乱地跌到椅子上,刷白的小脸写满疑惑与骇然。 “还有呢?”他紧抿的薄唇蓄著随时可以燎原的怒焰,直逼她无助的水眸。 “还有到过刘先生的住处,遭遇十几名公差的围捕,以及尉先生……” 她是意外碰到了不相干的人,但又如何?值得他大发雷霆? “你去找他?”不用问,他指的八成是尉任之。除了那个辣手摧花的家伙,他不会对谁如此戒慎。 “不,我们是不小心遇上的,在……”雩娘一时语塞,在那样的境地,怎么可能是偶遇? 是尉任之一路跟踪她,还是郑依霖暗中派了人预作埋伏?唐默又怎会知道呢? 太复杂了,不是她单纯的心思理会得了的。 “在什么地方?”尉任之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全然无备的,唐默将她白色的衣衫撕成两半,一手攫获她粉女敕的乳峰,像是掌握她的心脏,令她呼吸为之一窒。 “我不知道他怎会在那里,好多公差追我,我险些跌倒,是他救了我,但也——”她惨淡的低语;他的手劲弄疼了她,可她仍天真的反问:“雩娘是和尉先生碰了面,但那又如何?” “你没有挑逗他?没有撩拨他?没有做出无耻的行为?”他压住她,蛮横的占有变成邪恶的欺凌。 “没有,当然没有!”雩娘羞怒已极,一巴掌打向他的脸——天哪!她做了什么?雩娘寒意顿生地抱住自己单薄的身子。他是天,她是地,她怎可出手打他呢? 唐默那恶狠狠,满溢嗜血的脸孔蓦地凝出一朵冷酷的笑容。炯炯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她。 雩娘方寸猛地撞击了一下!错愕且无措地难以适应他诡异的举止。他在吻她,如野兽撕裂猎物般的啃咬,从她的脸延至她的身…… 这算什么呢?惩罚吗? 雩娘僵亘著身躯,不敢反抗也不愿承迎。他没理由在误会她之后,又来挑衅她。 唐默根本不理会她内心的百转千折,只全心全意攻入她的私人禁地。 雩娘咬著下唇,泪珠儿自两颊滚滚滑落。她不喜欢这样的他,教她害怕,令她生恨。 云雨过后,唐默将她安放在床榻上,用沉甸的身躯让她受制其间动弹不得。 他笑了,开怀地。吹拂在她身边的热气像淘气的抚弄。雩娘背脊一颤,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他温柔的亲吻,不断令她的心湖漾开,激起阵阵涟漪,汇成波涛汹涌的浪潮,几乎要淹没了她! 克制了那么久,她不该因为他怀著歉意的就原谅了他。雩娘强装冷漠,她要他知道,她也有喜怒,也需要被尊重。如果他不当她的小王爷,就不该以君临天下的霸道方式掠夺她、摆布她。 “你不信任尉先生,你以为他和我做了不可告人的事?”她嘤嘤地低问。 唐默非常专注於手边的“工作”无暇他顾。他在逃避!因为他错得离谱的判断,所以他想藉无比柔情的方式取悦她,用无言的求告希望获得她的谅解,以爱救赎自己。 雩娘不依。她一向懂得隐忍,甘心委曲求全,然,毕竟仍有所坚持、有所执著。在她眼里贞节比性命还重要,唐默既然并非不信任尉任之,那就是不相信她罗?!? “放开我!”雩娘打掉他的手,蜷缩著身子挤到床边,灿亮的明眸泛起愤懑和幽怨。 可恶的唐默,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喜形於色,眉间眼下笑意越发盎然。他是存心虐待她吗? “你越来越像你自己了。”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有属於自己的七情六欲,懂得凭喜好拒绝或接受,明白只有双方的深情才能创造亘古无悔的姻缘。一味的柔顺愚忠,是对完美情爱的一种亵渎。那不是他要的! “我不懂。”他的言行举止素来扑朔难明,雩娘一直以为只要跟著他,守候著他,那就是爱了。哪知道相爱容易相守难,才短短几天,她已经快崩溃了。 “无妨,你只要热烈的爱著自己,照著感觉走,就对了。”他低声呢喃,用他最善於的逼迫手段,强令雩娘掉入他张设的柔情陷阱,与他共销魂。 缱绻悱恻伴晨曦自寤寐中苏醒,唐默睁眼凝睇著怀中的人儿。是怎样神奇的力量,使他这般冷静沉肃的人也会克制不住的乱发脾气,醋意横生? 他当然信得过尉任之,那家伙对女人一向没肝没肺,对朋友却义薄云天。 至於雩娘……如此节烈刚性又柔情似水的女人,谁舍得质疑她?推究到底,他不信任的竟是他自己。 很讽刺,是不? ※※※ 一个月后,“湘霖建设”——全台中首屈一指的建设公司垮了。负责人郑敦仁并以多项罪名遭法院提起公诉。包括违法吸金,结合黑道围标公共工程与炒作股汇市……林林总总共约七、八条罪名,唯独十几年前那桩谋财害命的案件没被揭发出来。 “为什么?”尉任之一大早约他出来就为了质问他这件事。 没亲手把郑敦仁碎尸万段就已经很便宜他了,岂可让他“青青菜菜”坐几年牢?唐默最好有个合理的交代,否则他绝不善罢甘休。 唐默闲适自若地倚在栏杆上,手里轻轻摇著水晶杯,让琥珀色的酒液更显晶莹剔透。 “郑敦仁患有末期肝癌,又遭遇这场打击,医生断定他绝对走不出看守所。在这之前,我被授权处理『湘霖建设』的所有产业。杀人有两种方法:一是双手沾满血腥,一是赐酒饮鸩,置身事外。我选择后者,你呢?” 尉任之举杯向他,“佩服。佩服你的狂妄和胆识。” 唐默啊唐默!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和唐默共同走过颠沛流离,一起逃难回台湾,又双双被送进不见天日的孤儿院惨遭凌虐。他们患难与共了近二十年,他以为他已经够了解唐默了,没想到,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的猜测。 唐默和他一样,只把“心”留给自己,闲人匆进。不,他的心现在多了一个人——雩娘。 唉!扁爱一个女人怎么够?尉任之费尽唇舌对他晓以大义,要他无论如何该未雨绸缪,反正有备无患嘛!可他就是不听。死脑筋! “在想什么?”尉任之发现唐默目光飘忽地眺向远方,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想……我是应该直截了当跟你单挑,还是给你一个机会解释清楚,我和小雩究竟碍到了你什么?” 唐默表面上静无波澜,但尉任之知道那是山雨欲来之前的宁静,如果他不提出个合情合理的原委,下一个死得很惨的百分之百就是他。 尉任之有些冒汗,却故作轻松,“坦白说,我始终不相信她,为了我们未完成的抱负,我是不容许任何绊脚石存在。假使她只是个寻常的女人那还罢了,可,她不是,她——” 猛地迎上唐默射过来的两道冷箭似的眸光,尉任之不由得一颤。 “能怪我吗?她的确很令人心动,我怕你这座死火山会被她引爆,会泥足深陷,会……总之,她通过所有的考验,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大嫂。接下来的问题是,你怎么安置她?”尉任之不相信女人已经到了呈现病态的地步,他三番两次和雩娘过不去,甚至暗中知会郑依霖带警察去捉她,正是“病入膏肓”的末期现象。 偏偏雩娘的志节坚若盘石,害他的美色毫无用武之地。区区一个雩娘当然改变不了他根深柢固的成见,他固执的相信,她只是一个特殊案例,除非古墓中还有生还者,否则神话永远只是个神话。 唐默又陷入沉思,眼神深邃阴郁,身形却更慵懒地偎进躺椅上。 “我会给她一个身分。” “怎么给?除非她是杰出人士,否则台湾政府不会承认她的。”转头见唐默笑而不答,尉任之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该不会想娶她吧?”单身对发展抱负、实现野心比较有利吧! 唐默仍然不语。 唇角一抹莫测高深的笑足令尉任之背脊发冷。其实透过国外特殊集团,为雩娘弄个身分易如反掌,只是还需“内部”有人关照一下,方能天衣无缝!他目前仍找不到“内部”的人行事,只不过他会加紧脚步,尽早为她“验明正身”。其实娶老婆有什么不对?男大份由婚,女大当嫁,此乃天经地义的事呀! 但尉任之的病态心理始终认定女人是祸水,成事不足,败事有馀。 “那郑依霖呢?你对她也算是一种始乱终弃,不怕她拿刀子砍你?” “她到美国定居了,我一手安排的。”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他在郑依霖父亲出事后照顾她,并为她安排后路,算是尽到本份了。唐默点上一根菸,当他想结束话题的时候,就用一团团灰烟将自己圈囿起来。 尉任之双唇翕动了下,终究还是忍住了。 唐默比他揣想的更深沉、更危险! ◎◎◎◎ 暮春的第一个星期五,雩娘由唐默护送到左营集训中心,参加亚运选手的培训。 教练起初对这个仗著“特权”遴选进来的“无名小卒”非常感冒。没有三两三也敢上梁山?哼! “你会什么?长跑、短跑、跳远、跳高……”教练根本看她不起,一口气念一长串,要她挑一样,好给他一个藉口把她踢回老家去。 雩娘未经思考,笼统地点点头。 学武之人,一通百通,即使不精,总能很快上手,况且追赶跑跳均是基础“武”步,何难之有? “都会?”教练翻起白眼,怪她不知死活。“好,露两下我瞧瞧。” 雩娘欣然应允。先从跑步开始吧!跑多远?跳高呢?哈!丢铅球我也会…… 最后,教练英明地裁定,要她参加女子七项全能,代表中华民国到马来西亚参加亚运比赛。 全团历经半年的集训,出国之前,行政院体育司司长郑女士特地前来探望打气,当她一见到雩娘,立刻就认出她是那晚仗义搭救她的小女孩。 “居然是你?”郑女土欣喜若狂,对她又搂又亲,把其他选手嫉妒个半死。“记得吗?那个被抢的人就是我。” 雩娘自然记得,只是没料到会在这儿见到她。好巧喔! 因著郑女士的关系,再加上唐默之前的努力,雩娘取得身分证妹摧如水到渠成,她的新名字叫唐雩。 “怎么也姓唐?”书怀鸡婆地将雩娘的户口名簿和相关文件拿出来仔细翻看。“兄妹?表哥,这样你们怎么结婚呢?” “谁说我们要成亲来著?”雩娘羞怯地偎进唐默怀里。她情愿当他一辈子的情人,也不要徒具一个妻子的身分,她要以行动证明给尉任之看,他们的爱情是绝对经得起时间考验,可以曾经拥有,也绝对能天长地久。 “笨喔你,结了婚才有保障呀!”书怀行为很开放,思想还是很传统。 “靠什么?一纸证书?”零娘当现代人的“资历”没她深,却比她更透彻了解人世。 “所以,这个『关系』是你故意写上去的?”兄妹好像也不太适合谈情说爱吧? “不是,是户政人员弄错的。”但她并不在意,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只要有唐默就好了。 “天啊!”书怀简直快受不了了。叨念著:“改天有空,我还是要帮你跑一趟户政事务所,把『关系』厘清,以免混淆视听。”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唐默无所谓。 雩娘也不介意。就书怀一个人大呼“成何体统”! “明天我就要出发了,惩罚刘先生的事,只得先搁下,等我回来以后——” “不必了,他已经被我三振出局了。”书怀瞟向始终不发一语的尉任之,意有所指的说:“记得我告诉过你青蛙王子的故事吗?跟你说喔!青蛙又变公主了。” 什么意思? 唐默和尉任之互望一眼,不明所以。 雩娘虽懂,却不敢替他们高兴,他们一个是采花大盗,一个是痴情奇女子,这样的组合,能不教人捏把冷汗吗? “随缘吧!”有些事不是旁人急得来的。 唐默拉著雩娘入房,细心询问她每样东西是否都收拾齐全了。 她一双手圈住他的脖子,柔声问:“会想我吗?” “会。”他肯定地回答。 “要很想很想才可以。”她蛊惑地咬住他的耳垂,对它吹气。 “你越来越贪心了。”他会意地搂住她,滑入床榻,以最旖旎的方式为她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