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豹而眠》 楔子 那年范虽刚当上了秦国的相爷,随后就经常爆发战争,弄得小老百姓们苦不堪言。 晏中桓原本是一名卖豆腐的生意人,因为受不了有事没事就要躲避敌国的烧杀掳掠——经常担子才挑上市集,还来不及营业呢,已经担毁人跌,豆腐撒满地。气得他一把怒火没处烧,干脆带着他女儿晏子筠搬到山里头住。 这座山便是大名鼎鼎的长白山。 长白山上多的是飞禽野果,他们并不需要太努力的干活,便可丰衣足食、无忧无虑。唯一的缺点是太无聊! 这地方向左转、向右转、往前望、朝后瞥,不是山就是林,令晏子筠每天只能说故事给自己听,或没事找她爹抬杠兼斗嘴,方能打发时间。 今晚她又口若悬河,跟她爹斗了八十几回合,终于“杠”到筋疲力尽,口干舌燥,不得不先喊暂停,明儿个再继续这种没啥营养的游戏。 到了子夜,忽然听到屋外人声鼎沸,子筠和她爹才将大门打开,准备看个究竟时,一名身怀六甲、大月复便便的妇女蓦地扑跌在门槛上。 “大娘,你没事吧?”子筠见她脸色发自、气喘吁吁,两只眼睛哀怜、恐惧地一闪一闪。 “先扶她进屋里再说。”晏中桓瞥见林子里,似乎有一大群人往这儿疾奔过来,料想也许是土匪打劫,忙矮身将那名妇女推进屋里头,反手栓紧木门。 丙然才一眨眼的功夫,马上就有人嚣张的拍打着门板,“开门!开门!再不开门拆了你的破房子。” 子筠一面抓起被子为那名妇女盖上,一面惶恐不安的望向她爹。 晏中桓忙道:“待在屋里,保持镇定,先拿条布巾把脸包起来。”万一真是土匪,他女儿可就危险了。心想,钱财损失事小,女儿长得如花似玉,若不幸被歹徒看上了,丢失名节不算,只怕连命都会保不住。 外边敲门声又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 “慢着,这位大哥。”那妇女勉强支持身体,虚弱地说:“他们要的是我,我……府上可有后门?” “我们家没后门。”子筠已经拿起一条大灰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小缝。“你安心躺着,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 “呃……”晏中桓本来打算放她由窗子逃出去,没想到子筠那么大方,三两句就替他榄下如此伟大的“工程”,害他只能苦笑着,硬生生的把到了口边的话改成,“对,既来之则安之,我晏中桓岂会见死不救?”转身,先狠狠瞪子筠一眼,才视死如归地拉开门闩。 “死老头!”闯进来的三名大汉,有够没礼貌地指着他大声问:“有没有看到一只黑豹,约莫半个人高?” “没有。”他说的是实话,在这儿住了半年多,甭说是黑豹,就是只野狼也没瞧见过。 “真的吗?”那大汉狡猾地瞟向子筠和那位妇人的藏身处,“那床上躺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我妻子。”晏中桓有够火大,打他长眼睛没见过这么粗鲁的家伙,“她快临盆了,接生婆正在帮她的忙。”为了救人一命,撒点小谎,老天爷应该不会太计较吧?他心中如是想着。 “哼!你休想骗我。”大汉走向床边,一把扯开被子,果然见到那妇人侧躺着身躯,额上冒出斗大的汗水。 后面两个人也望见床上卧着的,确确实实是人不是豹,不禁一阵失望。 “走吧,大概让它逃到后山去了。” 三个人呼啸地扬长而去,连一声抱歉也没说。 子筠卷起袖子,扠着腰,垫着脚尖,挤到门口,“就这样放了他们吗?” “不然呢?”晏中桓看她摆出个三脚猫的架式,突然觉得好笑。“难道要免费奉送一个压寨夫人给他们?” 什么意思? 子筠的脑袋瓜子忽地自动打结,他们家除了她爹跟她就没别的人啦,哪还有多的可以送人? “喂,爹!”她注意到她爹不明所以地僵直着身子,怔愣地站在原地,她一愕,也跟着动也不动,往前呆视…… 吓!那个怀孕的大娘呢?怎么变成一只好大的黑豹? 糟糕!一定是这只黑豹趁他们没注意,偷偷模模地把大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吃掉了。 可恶! 子筠抄起壁角一把扁担,递给她爹,“让你防身,顺便保护我。” 养这种女儿真是没用。晏中桓很无辜的把扁担接在手中,心里猛盘算着,要怎样才能把这只不速之客,乖乖的“请”走? 岂知那黑豹跃身下床,非但没攻击他们的意思,反而向他们深深拜了三拜。 “大恩不言谢,请容我们母子来日再报答二位。” 是不是作梦啊?子筠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咬。唉呀!痛死了,居然不是梦。 再回神时,那只怀了身孕的母豹已然奔出大门,飘然隐身于滚雾繁树之中。 谤据远古的传说,巨兽必须修炼五百年,方能幻化为人形。而想要与人共处生息,则非有一千年以上的道行不可…… 它呢?它有多大,不,有多老了?五百岁还是一千岁,或者更久? ununu 唐朝开元年间,河南的襄城北山后,住着一对卖豆腐脑的兄妹。 扮哥叫晏子韶,妹妹叫晏水灵,二人守着这份老祖宗留下来的产业,原先日子过得倒也还算安逸。 其实他们祖传的技术,应该是豆腐才对,可惜晏子韶不认真,每回他爹教他怎么制作时,他就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老想着拿弓箭去射;再不便是猛打瞌睡,死缠着周公下棋。 于是豆腐做不成,只得改卖豆腐脑。但是他老觉得卖豆腐脑赚钱太慢了,既不能一夜致富,又无法迅速光宗耀祖。因此他想了一个绝佳的法子——赌。 怎知他做豆腐不行,赌博的本事则更差,前后不过一年半的光景,便把家中能当的、能卖的全数输得精光。最后只留下一间破旧的小柴屋给他妹妹,自己却为了躲债,避居他乡,至今仍下落不明。 晏水灵百般无奈,只好挑起担子,每日清晨到大街上卖豆腐脑,以养活自己。虽然她力气不够,一次只能挑半担,可她的生意好得很,经常辰时才过,她已卖完所有的豆腐脑,还可以到附近的包子店打工,赚外快。 时日一久,襄城的百姓便不再唤她水灵姑娘,而称她为“豆腐脑西施”。 晏水灵的美,就跟她的名字一样:美丽如梦,灵灿似水。 可以想象的,来光顾她的客人,有五分之四都是男子,他们一边吃豆腐脑、一边欣赏她的美,可谓是“单一花费,双重享受”。 许多有钱的公子哥儿,更是到处央请媒婆,希望能纳她为妾或娶为正室。 可惜水灵并不为他们所动,她暗暗告诉自己,除非遇上了心爱的人,否则绝不轻易将自己的终身交付出去。 如此一年拖过一年,于今她已经十九岁了。哇!有点老了耶!怎么办? 尽避心里着急得要命,表面上仍是装得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每天依然轻轻松松的卖豆腐脑,优哉游哉的过日子。 明儿个就是五月端阳了,她买了些竹叶和糯米,炒了一盘肉馅,坐在窗台旁,慢慢包着粽子。 一个人过节,真是好凄凉。更悲哀的是,她的粽子怎么包都包不出六角形,一会儿糯米溢出来,一会儿竹叶破个洞。唉!她哥哥对不起她,连这种小东西都来跟她作对。 算了,不包了,待会儿放锅里炒一炒,当糯米饭吃,照样填饱肚子。 水灵绕到屋后,自水井里打了一盆水,将手脚洗涤干净,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今晚夜色真美,远方穹苍悬着一弯残月,柔和的晕光透过林梢洒了满地银光,和风掠过,那银光仿佛跃动的仙子,翩翩起舞。 水灵星眸半张,眷恋着美景,迟迟不肯入眠。 此时屋外传来窸窸簌簌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凛,忙翻身下床,闪到门后。 自从她哥哥离家出走以后,就有些登徒子常利用半夜三更、四下无人时,偷偷跑来骚扰她,吓得她花容失色,几天几夜睡不好。 “水灵姑娘……” 来人的语气相当和缓,她以前没听过这声音,会是谁呢? “水灵姑娘,劳烦你开一下门好吗?” 水灵在门后犹豫了一下下,才缓缓拉开木门。“各位是……” 门外站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一名富富泰泰、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身后的四名大汉,则穿着清一色的短衫布衣,应该是他的随从吧。 “很抱歉,深夜还来打扰你。”他口里虽是歉意满满,但脸上则难掩倔傲地扬着下巴。“我姓张,叫张德宝,是阳舞县人,有件事想来请你帮个忙。” 水灵确信在她晏家少得可怜的亲族中,并没有姓张的这号人物。 “你大概找错人了吧?”她料理自己的三餐都很不容易了,哪还有余力去帮什么人的忙,何况还是个有钱人?“我是叫水灵没错,但我并不认识你。” “不会错的,你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张德宝自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了这张借据,应该就会明白。” “借据?”水灵心中立刻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很清楚自己没跟这些人借过钱,唯一的可能就是——她那个不学无术、专门闯祸的哥哥。 借据上写着:晏子韶欠张德宝五百两银子的赌债。日期是半个月前。 没出息的东西!水灵气得暗咒一声。 “既然是他欠你们的钱,你们就该找他去,为什么跑到襄城来找我?” 这人看起来还人模人样的,居然是开赌场,做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营生。 “我们找遍了整个舞阳城,都找不到他的人,不得已才跑来这儿找你。” 其实他们注意水灵已经很久了,早在三个月前,他们从北山经过时,曾经在水灵的豆腐脑担子前见过她,当时张德宝旋即派人打听她的身世背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知道她还有一个不上进、嗜赌如命的哥哥。 张德宝于是差人用计诱拐晏子韶到他开设的赌坊滥赌,继而骗他签下大笔借据,他好拿来胁迫水灵。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水灵极不高兴的说:“我只听说父债子还,却没听过还有‘兄债妹还’的道理。”她真的没钱,别说五百两白银,就是五两她也拿不出来,这些人应该很清楚才对。 张德宝冷冷的笑了笑,“说的也是,你有什么本事还得起这么大一笔钱?” “那你还来干嘛?”明摆着让她没脸嘛!水灵不悦地将门掩上。 张德宝却一手挡住,“只要你肯答应帮咱们一个小忙,我就可以将这五百两赌债一笔勾销。” 什么“小忙”能值五百两?水灵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很划算对吧?”张德宝皮笑肉不笑的睨她,“这个忙其实是轻而易举,但……没有你就办不成了。” 水灵被他说得一脸茫然。她手无缚鸡之力,针织、刺绣也不大灵光,琴棋书画就更别提了,像她这样一名美美的女子,恐怕只能—— 天!她倏地大吃一惊,他们……他们不会是要把她卖到青楼妓院去吧? “休想!”她倒抽一口凉气,凶凶的瞪着他们,“虽然我父母早逝,家里又穷,但我终究是好人家的女儿,你们怎么可以要我到风月场所去——”说着说着,鼻头一酸,泪珠儿宛似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滑向两颊。 “你误会了,我张德宝岂是通良为娼之人。”他有些激动,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这么急于辩白。也许是她太美了,美得连哭都叫人怦然心动。“我们是来请你假扮一个人,一个叫巧巧的女孩。” “巧巧是谁?”水灵拎起衣袖拭去泪水,情绪和缓许多。只要不是通她去卖笑,一切都好商量。 “是一个孤儿,她……”张德宝顿了顿,才道:“她有一个姨婆住在汝临县,今年七十好几了,拥有万贯的家财,可惜膝下无子。她死后,所有的财产将会落入这个叫巧巧的女孩手中,”他邪恶地垂下嘴角,“至少她的遗嘱是这么写的。我要你去接近那个女孩,跟她做好朋友,等到那老太婆死了以后,你再偷龙转凤,取代巧巧去继承那笔庞大的遗产。” “这怎么可以?”水灵穷归穷,却是很有骨气的。她宁愿安分守己的做做小生意,也不要去图谋人家的财产。“那笔钱又不是我的,我凭什么——” “愿不愿意随你,”他粗鲁的打断她的话,“我的意思只是要你继承到遗产以后,拿出五百两替你哥哥还债,至于剩下的……全权由你处理,你若是不要也可以还给巧巧,我不会阻止你的。”他眼光一闪,透出狡诈的神色。 水灵是个单纯的小女子,根本没想到他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但是……那银子毕竟不是我的,我真那么做,就太对不起巧巧姑娘了。” “放心,她不会介意的。老太婆留下的财产起码上万两,她一个女孩子家,就是三辈子也花不完,怎会跟你计较那五百两呢?” 说的也是。“那等她继承到遗产之后,我再去向她借好了。”这样至少比较光明正大些。 张德宝的耐性快被他的天真无邪磨光了。 “人家又不认识你,干嘛非要把钱借给你。”他放下狠话,“你去是不去?不去我就找你哥哥,一刀剁了他,叫他以命抵债。” 好可恶!水灵气炸了。“你敢动用私刑,我就到官府告你。” “告啊!把我惹火了,我连你一起剁。”他眼露凶光,看起来好可怖。“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希望你罩子放亮点,得罪我——你是会倒大楣的!”说完便大摇大摆的径自离去。 留下水灵悲悲惨惨的倚在门边拭泪。 从小到大,她倒的楣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到现在老天爷还是不肯放过她? 全身像虚月兑了似的,她呆立良久后才将房门关上,闩紧。桌上的烛火烧得只剩寸许长,明灭幽暗中,她拉过一张木板凳作势欲坐下……旋踵都大叫一声,“啊!”整个人跳上桌子,往床边张望。 不知什么时候,她屋里闯进了一只又黑又大的……看仔细点,那应该是一只猫,还是……不对,猫没那么大只,再凑近点看……赫?﹗是豹哇,无缘无故地,这只黑豹为什么窜到她家里来?而且浑身上下沾满鲜血。 它不会是要来吃我吧?刚刚才送走一批恶狼,现在又跑来这只猛兽,今天她是犯了什么冲? 水灵蹲在桌上考虑了很久,决定对它晓以大义。 “我说黑豹老大,我晏水灵与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实在不该三更半夜跑来吓我,而且还赖着不走。王法明文规定,不得私闯民宅,否则是要判刑的;我念你是初犯,就先饶你这一次,你……”奇怪,它怎么丝毫不为所动?还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不是我不同情你,也不是我小气不让你借宿一晚,实在是因为这屋子太小,床只有一张——”她不提床倒还罢了,一提到床,那黑豹竟然不请自上,老实不客气地一跃上床,舒舒服服窝在软垫上。“喂!你太过分了,全身脏兮兮的,怎么可以跑到上面去呢?”水灵勃然大怒,跳下桌面,卷起袖子想跟它理论,但想想又觉不妥,还是不要以卵击石比较好,旋即又爬上桌面,跟它怒目对峙。 那黑豹倒是很具灵性,被她一骂,立刻跃回地面,端着炯炯的目光,仰着脸凝向水灵,仿佛在说:既然嫌我脏,就帮我洗洗干净呀! 什么跟什么嘛!水灵真恨自己,居然好死不死正好体会出它的意思。 “你……”她心里一急,舌头都打结了。“你不会乘机咬我一口吧?”看它一身血渍,说不定才刚吃掉一个比她更倒霉的人呢。 那黑豹挪动着身子,眼神变得好柔和。天哪!它不会是在笑吧?它充其量不过是只野兽,怎么会学人“笑”呢? 水灵被它弄得快神志不清了。怎么办?总不能一个晚上都蹲在这儿,跟它大眼瞪小眼呀! “喂,黑豹老大!” 它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称呼,马上把脸撇向一边。 水灵蹙着秀眉,受不了它鸠占鹊巢还耍性子。 “那……黑豹老爷可以吧?”她已经很委屈了,叫只黑豹做老爷,传出去不让人家笑掉大牙才怪。 岂知,它虽不撇头,但——竟然拿对着她!什么样子?! “你太要不得了,老大也不好,老爷也不高兴,难不成要我叫你相……呃,大哥?”好险,差一点冲口说出相公,那她这辈子真的不要做人了。 咦?!它转过头来了,这家伙存心占她便宜嘛。 叫它大哥不如去撞墙还比较有面子。水灵料想今晚是逃不过这只猛兽的肆虐了,即便躲得过今晚,也避不了明儿个那些恶棍,思而想后,唯有自尽一途。 对,死了就一了百了了,谁都休想再来欺压她。她转身向右,相中墙上一块较硬的木板,飞身跃下,一头撞过去—— 木墙怎么变得软软的?她猛一抬头,登时吓得三魂七魄全散了。是它? “黑豹大……大哥,”有够没骨气,死都不怕了,还怕它咬?水灵不能原谅自己,怎么才一下子,就变得跟她哥哥一样的没出息。“我答应帮你把身上的血渍清洗干净,这样你可不可以不要吃我?” 为避免被他一口接一口咬得嘎吱嘎吱响,甚至亲眼目睹自己缺手断脚、肚破肠流,水灵强打起精神,继续鼓动如簧之舌,“你看我瘦弱得浑身上下没几两肉,塞你的牙缝都不够,何必呢?不如去找个比较壮、比较肥笨的,例如刚刚那几名大汉,你混进来的时候应该有看到吧?” 这样讲好象有点黑心肝呢,那些人纵然坏,但罪不至死呀,那……唉!没辙了,考虑半天,活得最没意思的,大概就是她了。 “你吃我吧,不过要大口一点,则让我挣扎太久、太痛苦喔。”水灵闭起眼睛,努力想一些悲哀的往事,好让自己死得稍微心甘情愿,了无遗憾些。 唉!如此伟大的情操,不晓得能不能留芳万世? 怎么等那么久,还是没动静?她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睛…… “嘿!你在干嘛?” 那黑豹非但没咬她的意思,还拼命往她臂弯里钻。 想钻“臂”取暖?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邋遢?喂,停下来!”水灵被他挤压得仰倒在地。它似乎觉得这“游戏”蛮好玩的,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添她。 完了,碰上一只“色豹”。不用检查,水灵用膝盖都能猜出,它十之八九是只公的。 “哎呀!不要这样,不要嘛!” 简直岂有此理,它居然哈她痒痒。 “你再不安分,我就不要帮你洗澡了!”水灵板起面孔,给他脸色看。 嘿!它可真会察言观色,马上乖乖的坐在原地,等着水灵带它去洗澡。 望着它乞怜的眼神,水灵想硬下心肠都不容易。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待回儿帮你洗完澡之后,如果你敢恩将仇报把我咬成稀巴拦,嗯哼!我纵使变成厉鬼,也会回来找你算帐。” 对于她声色俱厉的恐吓,那只黑豹只以呆呆的目光响应她,今水灵十分气馁。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到后头去吧。” 这间木屋后边有座水井,供应附近五、六户人家的用水。 好在现在已过了亥时,大伙都睡了,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她正在做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坐到这边来。”水灵丢下木桶,扯住绳索,准备用力往上垃,那黑豹却抢先替她把装满井水的木桶给拉上来。“嘿!你挺勤劳的嘛。” 它博得水灵的赞赏,高兴得以口代手,把木桶重新拋入井中,一桶接一桶,一共提上来七、八桶水,其动作之纯熟,此起水灵毫不逊色。 “你……”水灵傻眼了,从它一出现,每个举动都令她错愕不止。“够了够了,除非你要泡澡,否则提那么多水做什么?”她蹲子,轻轻抚向它的背脊。 它的确与众不同,庞大的身躯,高耸的个子,黑得发亮的眸子,实在很难想象它会这么温驯听话。 水灵拿了一条干净的布,为它把身上的水珠擦拭掉。 “好啦,现在你可以回家了,至于我对你的大恩大德——喂!”该死的东西,一溜烟又跑进屋子去。 她是要它回高原上、山洞里,或随便哪个荒郊野外,总之,除了她的屋子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哼!看我不把它扫地出门,我就不姓晏。 水灵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旋踵走了进来,登时又愣住了。 这家伙不但赖着不肯离去,而且脸不红气不喘的占了她的床位。 欺人太甚!她抓了一枝扫帚,看看觉得不够粗硬,赶紧又跑到屋外,把平常用来挑豆腐脑的扁担扛进来。 我数到三,再不下来,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谁叫它丁点分寸也不懂,先是把她吓得半死,接着又逼她充当丫鬟,现在更是得寸进尺,连她的床都敢霸占。是可忍、孰不可忍,水灵非要争回一些当主人的尊严不可。 黑豹浑然没将她和那根扁担放在眼里。它站起身,看着那张略微嫌小的软床,客气地把身子往里头挪了挪,空出半个床位给水灵。 天要亡我吗?水灵睁着她那晶灿的大眼睛,作梦都不敢相信今晚所见到的这一切,手里的扁担随着她的双臂不停地抖动着。她承认,她确实没那胆子打它,她甚至连骂它都禁不住提心吊胆。 可,夜已经很深了,她身上又没有多余的银两可以去住客栈,这要如何是好?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很可怜了!你什么人不好去欺负,偏偏挑上我,你实在是——”她平常很少骂人,况且它还是只豹,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当的词汇,索性用瞪的。 这招颇有效哦,黑豹登时站了起来。 “这才对嘛,天色已晚,你——” 它直挺挺地朝她走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水灵一个踉跄跌在木板凳上。 黑豹低下头,咬住她的袖子,拖着她走向床边,并推她上床去。 原来如此,水灵心中宽慰不少。“其实你只管回去就好了,用不着这么有礼,我自己会上来睡的。” 谁知她才躺下,黑豹也跟着躺在她身旁,还紧挨着她,嘴里依旧咬着她的衣袖不放。 吾命休矣!水灵动都不敢动,全身僵直地斜睨着它。 嘿!它睡得可香甜了,头枕着她的玉臂,身子凑近她的腰际,呼吸十分均匀,偶尔还夹着一、两下鼾声。 水灵快吐血了。她自认心地善良,三不五时地做点好事,怎会得到这么惨无人道的报应呢? 窗外月已西斜,虫鸣逐渐隐去,星星眨着倦眼。漫漫夜空中,唯独水灵犹自嘀咕,咒骂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不知是北山的三清宫,还是南山的净慈寺。水灵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到了此时方才迷迷蒙蒙地睡去。 nunun 当远山的晨钟再度响起时,她才自睡梦中惊醒。 “糟了,卯时都过了,再不出门,市集的人都要散了。”她匆匆忙忙梳洗完毕,才想到黄豆忘了先泡水,也还没磨好,哪有豆腐脑可以卖? 沮丧地,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屋后,心想早市赶不及,就改到黄昏的市集去卖好了。横竖是做生意,只要能赚钱填饱肚子,到哪儿卖不都一样。 站在屋檐下,她立刻被眼前的景象给弄胡涂了。记得……她昨晚和那只黑豹闹得筋疲力竭,根本没力气一早起来……怎么这儿会有两桶已经做好的豆腐脑呢? 对了,那只黑豹呢? 她仓促走入屋内,见床上空空荡荡的,哪里有黑豹的影子。 这些豆腐脑不会是它做的吧?黑豹也会做豆腐脑?太离谱了。她宁可相信,这些豆腐脑是邻村某个不知名的少年郎,因为暗恋她,而主动过来帮忙做的。 嗯,既然有豆腐脑可以卖了,就该先吃点东西,然后准备到大街上干活去。 幸好昨儿个炒了糯米饭,现在刚好可以拿来当早膳。咦?她的糯米饭呢?昨晚她明明放在橱柜里的呀! 一定是那只可恶兼厚脸皮的黑豹,哼!偷吃人家的东西,连声谢谢也没说,就拍拍走掉,没礼貌的家伙。 “下回别再让我撞见,否则定要它好看。”水灵叨叨絮絮地骂个不停。“不行,我再也不要见到它,它走得越远越好,丑东西、坏东西、好吃鬼……” 转到屋后,把豆腐脑挑了出来。她原就娇小的身子,叫那两桶豆腐脑一压,益发显得弱不禁风。 这位不知名的好心人也真是的,一口气做那么多干嘛?害她扛得好吃力。 从她家到大街上,约莫一里远,水灵通常要花半个时辰才到得了,而现在挑着这两大桶,恐怕得耗上一、二个时辰了。 穿过小巷,再走进柬圳桥,远远望见她的手帕交——筱君朝她飞奔过来。 “水灵——”她慌张地唤着,“水灵,你快躲起来,有一群恶棍要来寻你的晦气。” 她的晦气已经满满一屋子了,还不够多吗? “都是些什么人啊?”她把豆腐脑担子放在路旁,看看若苗头不对,便以最快的速度开溜。 “就是上口村周员外他儿子嘛。”筱君拉着水灵仓促躲进左边的一排废弃的瓦合内。“你还记得吧?上个月十五,他们曾请了一个媒婆到你家里去的。” 水灵当然记得,那个周永富神气叭啦的,一个劲的吹嘘他家是如何的有钱有势,自己又是如何的受城里姑娘们的青睐,临了还不忘提醒她,他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要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当时幸亏筱君她娘过来帮忙解围,才把他给赶走,没想到他今儿个又跑来了。 “那怎么办?他不会来硬的吧?”水灵一张已嫌苍白的脸蛋,道会儿更是一丝血色都没了。 “不碍事。”筱君所然道:“你先从这儿绕道到大街去,我在这儿等他们走远了,再帮你把豆腐脑挑过去。” 她真是够朋友,可是……“不行啊,那里满满两大桶,你恐怕挑不动。” 筱君一愕,她素知水灵向来每天只做两小半桶的豆腐脑,怎么今天多出了一倍? “做那么多,你想给自己办嫁妆啊?”她说就说了,还用手肘碰一下水灵,露出好暧昧的笑容。 “不是我做的,是……”怎么跟她解释呢?“我一早起来,不晓得什么人,已经帮我弄好了。” “哇!神秘爱慕者。”她想嫁人想疯了,这样也能感动得手舞足蹈。“从实招来,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吗?” “骗你又没有钱赚。”水灵瞟见周永富和他的狐群狗党们已越过桥头,就要往她们这儿走来了,忙道:“我先走了,那两桶豆腐脑就交给你啦。” “喔,好。”筱君慷慨应允之后,才猛然想起要把那两桶豆腐脑扛到大街上,包准会把她累个半死。 可惜太迟了,水灵脚底抹油,跑得跟飞的一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章 许是端阳节的关系,东方才露出鱼肚白,大街上的小贩们就已经做好开市的准备。晨曦白云层缓缓透将过来,斜斜照映着熙攘往来的人潮。 水灵赶到时,正近巳牌时分,地气逐渐上腾,整条街道活像个大蒸笼。她娇喘地抹去额上汗水,双颊因着酷热现出两朵红云,将她素白的脸衬得分外妩媚。 小贩们见了她,纷纷亲热的和她寒暄:“今天做那么多豆腐脑,是不是打算明儿个要休息一天,四处逛逛去?” 奇怪了,他们怎么知道她今天的豆腐脑比平常多出一倍?莫非—— 水灵旋身面向她专属的摊位,果然有两桶豆腐脑,完好无恙的放在地面上。 好个快脚筱君!挑着重担,脚程竟比她还要快,佩服佩服! “你那位表哥人不错啊,”赵大叔呵呵呵地冲着她直笑,“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 表哥?“我哪有什么表哥?您是看着我长大的,这世上我除了子韶哥哥外,就没有别的亲戚了。” 她这番坦白的解释,出乎意料的,吸引了众人的好奇心。 “那么今早帮你送豆腐脑来的少年郎是谁?” “赵叔!”水灵直觉地想笑,“你这样形容筱君,她会不高兴的。虽然她圆了点也胖了点,但终归是个姑娘家,怎么可以喊她做少年郎?” “敢情是我眼花了,”赵大叔茫然地,“你确定帮你挑豆腐脑的那个高高、壮壮、英俊潇洒的……不对,我有十足把握,那个人绝对不是筱君。” “对啦!”马上有人附和他,“就算女扮男装也不可能把五官重新做调整吧,尤其是身高,你表哥起码六尺多,筱君连他的肩膀都构不上。” 平空里怎会冒出这样一个人?水灵挤破了头,也想不出有那样一号亲戚。 忽地,现场变得鸦雀无声,赵大叔等人神色肃穆地走回自己的摊子,其他人也不再围着她询长问短。 水灵不明究竟,摆好碗架,一抬起头,正好望见周永富那张几乎要溢出肥油的肉饼脸。 “大美人!”他一看到水灵就笑得全身乱颤。“你躲不了我的,除非你不做生意,否则就算你天天绕道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也照样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谁有兴致跟你玩游戏?水灵不屑地赏他一颗大白眼。 “我又没犯法,干嘛逃?之所以绕道,是因为我‘讨厌’看到你。”许久以来,她一直装理作哑,不理会这纨胯子弟,没想到他脸皮够厚,一而再、再而三的来骚扰她。 “看到我又怎么样?”周永富又说又比,把一张不晓得多少钱的银票,往她摊面上一摆,心想:有钱的是大爷,你还是乖乖听话吧。 “是没怎样。”筱君终于赶来了,“只不过让人有‘害喜’的感觉而已。” “真的吗?”周永富眉飞色舞,以为她这句话是在恭维他。 “对呀!因为人家一看到你就想吐嘛。”筱君不槐是集众泼辣于一身的“椒椒女”,一开口就叫人麻辣难当。 “你好大的狗胆,敢羞辱本大爷。”周永富怒叱一声,他背后的打手立刻欺上来。 “水灵。”筱君自认不是他们的对手,忙不迭地闪到摊子后边,寻求掩护。 “不关她的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水灵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自己的麻烦推给别人。“你想干什么就冲着我来好了。” “爽快!”周永富又压了一张银票在她摊子上,大伙都看见了,那是张一百两的银票。“本大爷要纳你为妾。” “休想!”他意图说得很直接,水灵也回答得十分俐落。 周永富光火了,“二百两还嫌少?”他这人一生出娘胎便只认得钱,以为这世上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包括感情。“你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孤——” “住口!”水灵最恨人家拿她的身世当武器羞辱她。“我有没有爹娘你管得着吗?滚,别站在我摊子前面,碍手碍脚。” “老子爱站哪就站哪。”他得寸进尺的叫他的喽啰们统统围过来,将水灵的摊子塞得水泄不通。“现在看你怎么做生意?怎么赚钱张罗三餐?” 晏水灵杏眼圆瞪。道阵子她忍得已经够难受了,这个老色鬼居然色胆包天,光天化日之下蛮横的逼她就范。 不给他一点颜色,他真以为自己是那么好对付的?! 想都没想,她抄起整桶豆腐脑,瞄准他的肥脸整个倒下去—— “妈的!你这臭丫头,老子今天不教训你,你还当我……哇啊!” 筱君更狠,她抄起的不是豆腐脑桶,而是炸油条的锅子。那个周永富的面皮跟着他惨绝的叫声一起蓬勃的冒出水泡,一个接一个,一声接一声。 “打死她,”他哀哀鬼叫着,“把她活活给我打死” “筱君快逃!”水灵一手拉住筱君,便欲往左送巷子口逃去。 岂料,筱君竟中邪似的愣在原地,不仅不动还噤若寒蝉。 “筱君,你还蘑菇什么,快走啊!” 匪夷所思的,那群恶棍也没欺上前来,空气中僵凝着一股令人行将窒息的氛围。 从巷弄里,魏魏峨峨走出一头庞然大物——黑豹。 它一身粲然油亮,冷冽的目光予人不可侵犯的慑人气势。它露出鄙夷的神色,扫向周永富和他的爪牙。 “少……少……爷,”他的手下吓得嘴皮直发抖,“好汉不……吃眼前亏。” “没错。”他自认聪明睿智,马上下达命令,“改日再来捉她不迟。走!” 就在同时,黑豹纵声怒吼,其气势之磅礡,恰恰好足以叫周永富两脚发软,瘫跪在地上,连爬带滚的跌回他家里去。 “哇!好棒哦。”水灵乐不可支,兴奋的鼓掌叫好。“我还以为你很不够意思,一声不响就跑掉了。”她嘉许的拍拍它的头,盛一碗豆腐脑喂它,当作奖赏。 这种不知死活的举动,看得筱君和众人不由自主地冒出一身冷汗。 “水……水灵,”她紧张得舌头都不灵光了。“你认得这……黑豹……呃,公子吗?”她是很讲义气没有错,但是也还没义气到可以跟她一同被野兽咬去当早膳啊。 “对啊,”水灵相信它只是一只有点脏、有点懒、和有点好吃的动物,因为昨晚她跟它同榻而眠一个晚上,并没有遭到它的豹爪攻击。“我来跟你们介绍。” “呢,不用了,”筱君摇头如撞钟,“我区区一名小小女子何足挂齿?咱们相遇不如不相识,相识不如装作没看见。” “喂!你在怕什么?” “怕它呀!”这么笨的问题也敢问,筱君受不了水灵封闭到连豹会咬人都不清楚,还跟它亲热的打招呼。“我家里还有点事,我……我先走了。” 恶人没胆就是像她这样。 水灵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有黑豹当保镖,这下她就不用担心哪个居心叵测的人再来调戏欺压她了。 “卖豆腐脑喔!好吃的豆腐脑便宜卖,大碗三钱,小碗二钱,一次吃三碗免费送您姜汁和花生,快来吃哦!”她吆喝的样子有够不专业,既不洪亮也欠缺诱惑。 “五两银子,够不够买你全部的豆腐脑?”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周永富前脚刚走,张德宝后脚又跟了来。水灵当下马上转头寻找黑豹的综影,岂料它竟吃完豆腐脑就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唉!真是楣运亨通,甩都甩不掉,只有自助天助了。 “你们一共才四个人,这些豆腐脑少说有二十几碗,吃得下吗?”这些人的钱可赚不得,瞧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别到时银子赚不到还惹一身祸。不,她已经惹祸上身了,他们不就是来软硬兼施,要她去做坏事的吗? “哼!这种低俗的东西,鬼才爱吃。”张德宝举起豆腐脑桶子就要往地上倒。 “如此人间美味,倒掉了岂不暴殄天物?”一名身量硕长的男子伸出右脚踢向张德宝的手肘,左手轻扬,稳稳接住那只木桶子,笑盈盈地交还给水灵。 “你是什么人?”张德宝的手被他一踢,霎时肿得像发糕,痛得他五官全挤成一团。 “他是咱们水灵的表哥。”赵叔人老体衰,见水灵被欺负,一直忍着不敢过来打抱不平。此刻见到这名少年郎,三两下就把豆腐脑抢回来,料想他八成是个练家子,心里头那颗小小的胆子一下子壮大了不少。 水灵望着这名见义勇为的男子,用力回想她爹临终时,是否遗漏了什么没交代,为何她对他丁点印象也没有? “胡扯!”张德宝把水灵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坚信她没有一个叫“表哥”的亲戚,若勉强要说有,也已经……哼!这是个天大的秘密,世上应该没有几个人知道,即便是水灵自己,也仍被蒙在鼓里呢。“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连自己的兄长都拋弃她,怎么还会有个表哥?” “你管我!”水灵受够了他嚣张的气焰,非要认一个“表哥”来激他。“他就是我表哥怎么样?”走过去,毫不避嫌地挽起那人的手臂,还摆出一个甜死人的微笑。“表哥,他欺负我。” “真的?”那人立刻蹙紧浓眉,虎视沉沉横向张德宝。 嘿!这双深邃得仿佛无尽汪洋的眸子……她见过! 水灵百分之百的肯定:她以前一定见过他,只是一时之间,她委实记不起来。 “你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送你一程?”他的语气一径是那么的低沉雄浑,跟他出色的外表一样,具有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水灵没空去注意张德宝是如何离去的,她明媚的黑眸打一开始就瞬也不瞬的望着这位不知名的“表哥”。 这人……怎么说呢?他的轮廓极鲜明,棕色的皮肤下闪着劫亮晶黑的眸子,眼神夹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刚毅的唇角狂野地微扬着,浑身上下充斥着逼人的英气,令人不敢直视。 真要命! 水灵被他吸引得毫不保留,连女孩子家该有的矜持也全拋诸脑后,忘情地、怔愣地凝向他。“表妹,”那人轻扯她的衣襟,似笑非笑地说:“我替你把坏人赶走了,你能不能赏我一碗豆腐脑吃?” “当然。”察觉自己失态了,水灵慌忙低垂着螓首,“你要加花生还是姜汁?” “都要。”那人回答得毫不犹豫。 水灵平常都把熬煮好的花生跟姜汁寄放在赵大叔家,这样她就不必每天早上来回跑两趟,一次拿豆腐脑、一次拿配料,忙得头昏脑胀。 赵大叔是仅次于筱君跟她娘最照顾她的人,偶尔水灵会忘了热姜汁或煮花生,他干脆就帮她张罗好,久而久之,竟变成他日常的工作了。 “给你双份的。”赵大叔对那人简直是欣赏得无以复加,不但另外取来一只大碗,还猛使眼色给水灵,要她大方点,配料多加些。 “知道啦!”水灵浅浅一笑,把大碗的豆腐脑递给那人。“呃……”想请教他贵姓大名,可,当着赵大叔的面,实在不太好意思开口。 “赵叔,你做的云泥糕最好吃了,也送一盘给我表哥吃吧。”先支开他再说。 “对对对!”赵大叔看他们两个,一个郎才、一个女貌,活月兑月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看得差点闪神。“我这是祖传的手艺,包你吃过一次终生难忘,你等着吧!小老弟。” 赵大叔一走,水灵立即回眸向他,正巧和他那双焕发内蕴神采的黑眸对个正着。没来由的,她感到一阵心惊,天!这人的目光竟然令她无端地仓皇失措,她甚至连他姓啥都还不知道呢。 水灵嗫嚅了一下樱唇,尚未开口,却听见他说道:“我叫乌长云,打东北来,途经襄城,凑巧遇上那群无赖在这儿耀武扬威,所以没经过你的同意,就自称是你表哥。唐突了,希望你别太介意。”他说话时,语调虽然委婉,但眼神却十分放肆,紧紧盯着水灵。 “哪儿的话,多亏你仗义相助,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水灵见他咕噜一声,就把整碗的豆腐脑“吞”得涓滴不剩,赶紧又为他盛了一碗递过去。 “多谢。”他伸出手,不去接碗,反而握着水灵的手不放。 “你……太孟浪了。”水灵怯生生地退向后退,心口咚咚咚地跳得好急促。 这是什么道理呢?对个陌生人产生这样的情愫,太不害臊,也太不可原谅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乌长云对于自己踰矩的行为,并没有道歉的意思,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吃,一晃眼的功夫,已将木桶内的豆腐脑吃得桶底朝天,连赵叔的云泥糕也一并报销掉。 赫?﹗这人是饿昏了还是怎么着? “没了,就这些了。”水灵从没见过这么爱吃豆腐脑的人。他……他不会也爱吃豆腐吧? “嘎!”他似乎一点也不撑,含着饱足的笑意,付给水灵二文钱,“那我明天再来好了。” 明天还要来啊? 水灵悄悄地吐了吐舌头,心想,如果每位客人都像他那么会吃就好了,如此一来,她每天起码可以多卖十几桶,不出三年,她便是超级大富婆了。 怔愣之际,乌长云已自顾自的走了。连一声再见也没说,难道他不喜欢她? 分不清是喜是忧,水灵始终有股怅然若失的感觉,心口些微地闷窒,相当不踏实。 赵大叔端了一杯青草茶放在她手里,拿他那两只浸透世情的眼珠子瞟向水灵。 “那年轻人挺不赖的,既然不是表哥,就找个机会把他的底细问清楚。” “干什么?”水灵认为探人隐私是不太好的行为。 “保障自己呀!”他煞有介事地把水灵拉到角角边,谆谆教诲:“如果他的家世还过得去,又有些积蓄,就再进一步打听看看他娶了没?可有婚配?假使至今仍旧孤枕独眠,那就有好戏唱啦。” “什么好戏?”她真的不明白他的意思。 “装蒜!”赵大叔眨巴着眼,笑得好滑稽。“你敢说对他一点意思也没?” “赵叔!”水灵不依了,哪有人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跟她谈这种事。“不理你了啦,我要回去了。明天的姜汁跟花生让你煮。” “又要我煮?”他快变成她的长工了。 “他说明天还要来,你那么喜欢他,你不煮谁煮?” 水灵挑起木桶,趁赵叔尚未反悔之前,故意佯装听不见他哇啦哇啦的叫喊声,迅速踅进胡同,想她自个儿的心事。 原来乌长云就是赵叔指的那个表哥,所以,他亦即今早帮她把豆腐脑挑到大街上的人。他……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这些天遇到的净是些坏人,他会不会也参一脚,学着大伙陷害她。 想到这儿,她就不免想到她哥哥,一想到他,她心里就有气,一气起来,她就饿得不可开交。 罢了,天大的事情,也必须等她祭完五脏庙再说。 ununu “上林苑”是此地最富盛名的一家客栈,本来凭水灵每月微薄的收入,是没能力到这儿消费的。但是她就有那么好的运气,在大圳沟旁救了许掌柜的命,许掌柜为了报答她“不费吹灰之力”的救命之恩,特别优待她,每次吃饭一律打三折。 那是上上个月中旬的事,襄城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狂雨,大水滔滔直冲上林苑,里头混杂着泥屑、砂石,将整栋屋子塞得密不通风。 许掌柜走避不及,被洪水席卷到附近的圳沟旁,卡在石缝中动弹不得。 当时村子里的人,走的走、逃的逃,唯独水灵举目无亲,无处可以避难,不得已,她关起房门,视死如归的躺在床上,等候水鬼或河伯等专门掳掠无辜百姓的妖魔鬼怪来抓她当替身,好回阴曹地府投胎转世去。 岂料,等着等着,天亮了,雨也停了,她和她仅能栖身的旧木房,竟匪夷所思地安然无恙。 侥幸逃过一劫的她,认为一定是土地公显灵,帮她一个大忙,于是赶紧准备了丰盛的祭礼——豆腐脑。因为她家就只有这个东西。 沿着圳沟,她慢慢涉水前往北山的土地庙,刚好在半路上遇见饥饿得只剩一口气的许掌柜。 她人小又弱,根本搬不动那两块大石头,好让他得以回家吃些东西,但又不能眼睁睁的看他饿死在那,不得已,只好喂他吃豆腐脑。就这样一连喂了他两天两夜,村子里的人总算回来了,大伙合力才把许掌柜给救回上林苑。 水灵从那时候起,一日三餐几乎都登上林苑解决,反正菜好钱少,不吃白不吃嘛。 晌午时分,这儿照例挤满了食客,水灵照旧坐到边边的角落。这个位置绝佳,既没人打扰,又可以边吃东西、边欣赏窗外繁花缤纷的美景。 店小二见了她,立刻热络地跟她打招呼。“老规矩,一碗云吞、一叠豆干加两条卤血肠?” “嗯。”水灵笑着点点头。尽避人家只算她三分之一的钱,她还是吃不起比较昂贵的食物。 听小二哥吆喝完,堂子里的男宾客,开始不安分的把眼光瞟往她身上,窃窃私语后,不约而同的露出一脸馋相。 水灵佯装什么也没听见,他们谈的横竖不会是好话,总离不开她的婚事,以及她那个滥赌、好赌得一塌胡涂的哥哥。 “来了来了!”店小二托着餐盘,挥汗如雨,送上她的菜饭。 “送错了,小二哥,这不是我点的。”水灵见他端过来一盘糖醋活鱼、一盘醉鸡、和一盘爆三鲜,统统都是“价昂物美”的佳肴,她哪消受得起? “没有错。”小二哥道:“是位公子点了叫我送过来的,你慢用。” 那公子已翩然来至她跟前。是乌长云!怎么他也来了? 水灵腼腆地朝他颔首,“这……不好吧?咱们素昧平生,刚刚才蒙你相助,怎好现在又……” “无所谓的,”他显得落落大方,月牙色的袖子往上一卷,为水灵和自己各取饼一双筷子。“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则是不吃不相识,来吧,不要客气。” 人家都那么殷勤招呼了,再推辞就有些说不过去。 水灵举起筷子,夹了一片糖醋鱼入口。哇!真好吃,好久没吃过这么棒的菜肴了。 “喜欢吗?”他柔声间,口气听起来活像个大哥哥。 “喜欢。”水灵老实地点点头。其实她更想连声叫好,其的,好久好久,她没这么快乐过了。 他应该是个好人。水灵悄悄的这样告诉自己,因为他跟别的坏人不一样,那些人只会拿银子作践她,装模作样猛吹嘘,想尽办法让她难堪。可他不一样,他非但替她解围,还请她吃“好料的”,光这点就值得嘉奖。 “有件事我想问你?”水灵吃了八分饱,拿手绢抿着嘴唇,低声问。 “什么事?”看她不吃了,他也赶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的望着她。 “也没啥要紧事,我只是想问你,今早那豆腐脑真是你帮我挑到大街上的?” “是啊!”乌长云坦承道:“我见你和筱君姑娘为了躲避周永富而逃进巷子里,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日行一善,帮你一点小忙,好让自己有借口要求你请我吃这餐饭。” “什——什么?﹗”水灵这一惊非同小可。 原来他是——原……原来他不是——天哪! 她心脏快停掉了,这一桌酒菜少说要十两银子,“嘟嘟好”是她半年的总收入。他要害死她吗? “怎么?你不肯请我啊?”乌长云表现得出她还震惊,“我冒着生命的危险救你逃出虎口,现在只吃你区区三碟‘小菜’,你就舍不得,没想到你是个这么吝啬的人,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我……”水灵好想哭哦,原以为他是个好人呢,结果——却害她倾家荡产。“我才不吝啬,我只是……没钱嘛。”一句话没讲完,眼泪已争先恐后滑向两颊。 她原就美,如今更是楚楚动人。乌长云凝视着她,足足有半住香的功夫,才故作轻松的说:“没钱是桩小事,大不了我借你就是了。” “你借钱给我让我请你吃饭?”天底下竟有这种人? 唉!她的眼睛一定是被牛粪糊到了,才会误以为他是好人。 “对啊!”他丝毫不以为忤,理所当然地点着头,“你们人不是……呃,”他贼贼地例齿一笑,“常言道:知恩就要图报。我相信你一定恨不能报答我的大恩大德于万分之一,却又苦于阮囊羞涩:而我呢,又是个心肠软、慈悲兼善良的人,怎么忍心不把钱借给你呢?” 厚脸皮,马不知脸长,猴子不知红,还有没有其他足以一针见血的词汇?水灵咬牙切齿,火冒三丈,却一句话也不敢骂出来。 “哇!你犯不着感激成这样的,我也不是平白把钱借给你,这是要算利息的,嗯……”他顿了顿,沉吟半晌才道:“算你便宜些,一天三分利好了。” “你干嘛不干脆杀了我?”水灵连喘六口大气,犹不能消心头之火。 偏偏店小二捡在这个最不适当的时候走过来。 “水灵姑娘要结帐了吗?” 水灵不吭气,恨恨地瞪着乌长云;他则贼兮兮地挂着一抹诡谲笑容,把她反瞧回去。 “水灵姑娘?”店小二再次唤她。其他客人都走了,他急着早点收拾妥当,回后边打个困呢。“这些一共是八两银子,照例算你三成,也就是二两四喽。” 她荷包里只有六文四吊钱,怎么付? 哼!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虽然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得要命,但这节骨眼,她可没心思去欣赏。 “你……”她有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开了口,“你先付了吧。” “你决定跟我借了?”他一丝丝都不肯吃亏,坚持要赚水灵的利息。 “我……”提一口气上来,再提一口气——哎!没气了。“对,我决定跟你借了。” 这小二哥有够不上通,男人跟女人吃饭,应该去跟男人收钱才对,怎么会向她要呢? “没问题。”他马上递给小二哥一锭十两的银子,“不用找了。” “慢着!”水灵气得大叫,“我请你吃顿饭,才二两四的钱,你都处心积虑要我向你借,而他……他只不过替你端菜递茶,你就一口气给他七两六的小费,你……”由于血脉过度偾张,她顿时上气不接下气,只能瞪着水汪汪的美目。 “钱是我的,我高兴怎么花就怎么花喽!”他侧过头,示意店小二离去。接着道:“现在你银子也借了,帐也付了,咱们来立个借据,以免将来你赖帐不还。” 他可是有备而来的,布包里,纸、笔、砚、墨,一样也不少。水灵怒气盈然,接过文房四宝,随便交代二字,龙飞凤舞签了名,便递还给他。 “这样可以了吧?” “不可以。”乌长云指着借据,道:“你应该注明,万一没钱还的时候,该如何?” “我说过会还就一定会还,你敢不相信我?”她日子过得虽清寒,但向来讲信用,跟她做过生意、有过买卖的,无一不称许她。 “敢,有什么不敢?”乌长云不把她瞧扁似乎很不甘心,“你那么不识时务,人家那些有钱的公子哥儿要娶你,你不肯;赌坊的老板出五两钱买你一桶豆腐脑,你也不乐意。像你这么讨厌钱的孤弱女子,迟早有一天会弄得三餐不继,我怎敢相信你,又怎能不未雨绸缪?” 让他一说,水灵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笨? “那你说,万一我还不起便如何?”反正她两袖清风,且无任何家产,随便他怎么敲诈也没用。 乌长云这会儿笑得可灿烂了,“万一你还不出钱,就嫁给我。” 他果然没安好心! 有没有墙?水灵宁死不屈,决定到阴曹地府找她爹娘去。 “休想!”乌长云像是早料到她会寻短,抢先揽住她的小蛮腰。“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衣食父母,不准你动不动就找墙撞,害我损失惨重。” “放开我!”水灵甩掉他的手,气呼呼地冲出上林苑,一路往家里跑。 乌长云反正很闲,便一路跟着她回家去。 “你老跟着我干嘛?” “防你弃债潜逃喽!”乌长云脸上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第二章 水灵三步并作两步,走得飞快,希望能摆月兑乌长云的纠缠。 这个人心怀不轨、嗜钱如命,非跟他清清楚楚的划清界线不可。否则凭她一个孤弱女子,若真吃了他的亏,哭死了也不会有人出来替她讨回公道的。 走过桥头后,她越想越不甘心,都怪刚才走得太匆忙,忘了把木桶子和扁担带回来,要不然就可以操起扁担打得他满地找牙。 眼看便到家了,他如果也跟进去,并且死皮赖脸不肯走,可如何是好? 甭男寡女共处一室,难保不给人瓜田李下之嫌,那么她辛辛苦苦维护了十九年的名节,不就要毁于一旦了? 不行,她不能任人宰割,她要反击。哈!前面树丛旁横躺着一根木棍,大小正适合用来打击“色魔”。 水灵弯身捡起,顺便扮出一个鬼脸,准备把乌长云吓得魂飞魄散,然后再海扁他个措手不及。 猛一转身——咦?他人呢? 哼!没有恒心的家伙,哪有跟踪人只跟踪一半的,害人家白白担心了好久。 水灵丢掉木棍,走进屋里,非常小心谨慎的把门窗全数栓得死紧,才赖到床上去补眠。 夏日的白昼特别长,申时过了,四下里依旧白晃晃的。她这一觉睡得汗流浃背,正想到后边打井水上来洗把脸,木门却在这时候被拍得咚咚响。 是张德宝和他的爪牙。水灵尚在犹豫要不要开门呢,人家已经非常果断的破门而入。 “你们还不死心,想用强的?”水灵屋里的防身器材挺多的,随手就抓到一把竹帚横在身前,屏住气息,怒视张德宝。 张德宝憋住气,清了清喉咙,他梭巡了整间房子后,心中已拿定如何破解晏水灵心防的办法。 “去把外面的东西搬进来。”他吩咐他的属下。 两名大汉走出去,很快地搬进一大堆物品,有绸缎布正、胭脂水粉,还有金华火腿、广东腊肠……吃的、用的,足以供水灵过好几个月。 水灵静漠地看着他们把东西堆在方桌上,一句话都不想问。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会主动告诉她的。 “这些全部送给你。” “我不需要!”水灵懂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道理。他们硬的不成想来软的,门都没有! “先别急着拒绝。”张德宝道:“如果三天之后,你还是不肯接受我的好意,再把东西退还回来给我不迟。”他料准了以水灵清贫的生活环境绝对受不了诱惑。 “谢谢你的好意。”水灵伸出手,企图把桌上的东西丢到门外去。张德宝冷不防的,用一根手指头抵住她的手背。 “你——”那是……那是一根被剁下来的手指头,水灵惊呼着跌返到墙边。 张德宝冷冷一笑,“我是个说得到做得到的人,你斗不过我的。” 原来他这回并不是来软的,而是软硬兼施,为了达到目的,他会不择手段,直到对方就范为止。 水灵的心沉到谷底,再也回不来了。她呆望着他们嚣张的离去,半晌无法动弹。 事到如今,不管是黑豹或乌长云都救不了她了。 假若她执意不肯应允,张德宝就会每天送一块“肉”来给她,直到她哥哥变成肉酱,恐怕他仍不会善罢甘休。 沉吟之际,木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却是昨晚那只黑豹。 它瞟了水灵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了,紧接着跃上方桌,咬住偌大的金华火腿,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 “喂!傍我放回去。”它要是把东西吃光了,那她岂不是非答应张德宝不可了? 水灵将竹帚高高举起,却陡地打不下去。无论如何,它对她总有些许恩情,怎么忍心为了一块火腿就朝它棒棍相向呢。何况,它还用十分忧郁的眼神凝向她。 好阴险的一只黑豹。 “那些东西是坏人送来的,你吃了它就等于害了我。”心情好郁卒,索性坐下来跟它吐吐苦水,“张德宝你认识吗?他自己说他是舞阳县的赌坊老板,我哥哥欠了他五百两赌债,所以他就来逼我去骗取别人的遗产。我是很穷没错,可终究还有些骨气,你说嘛,我怎么可以去做那种事呢?” 意外地,那黑豹大哥竟然用力的点点头,一副兴奋莫名的样子。 水灵原以为自己在对牛弹琴,而它则是鸭子听雷,孰料…… “你真的认为我应该去?”她八成是疯了,才会去询问一只猛兽的意见。 它可真不谦虚,极力再点点头之外,还把下巴挺得跟她胸口一般高,意思是说:照它的指示去做准没错。 “我干嘛要听你的?”水灵鄙视地斜睨它,“你实在太叫人失望了,既没品亦没格。那是做坏事耶,值得你这么大力推崇吗?” 可稀奇了,它非但点头,还面带微笑?﹗它那是在微笑吧? 水灵特地踱到亮光处,将它看个仔细。 “喂﹗你知不知道,你只是一只黑豹耶?”它的表现已经超出一般野生动物的行径,水灵不得不提醒它,教它自爱自重、懂得分寸,不要妄想篡夺她这个主人的位子。 实话容易伤人。黑豹大哥似乎被她的话伤得不轻,笑容不见了,下巴也低低垂着,眼神比方才要忧郁好几倍。 真够性格的,“否则我该怎么说?”水灵忍不住嘲讽它,“要说……好了不起喔,你居然是只黑豹?还是好伟大的黑豹大哥?” 她不说也就算了,这一说,它伤重的宛如得了不治之症,整张脸阴沉沉的蒙上一层寒霜,有气无力地跳到床上,窝到被窝里,做无言的抗议。 “我说得太过火了吗?”她模着心口,不敢置信那地方竟隐隐作痛。是为了它吗? 不会吧,她平常同情心没这么旺盛的。 但她确确实实感到疼痛,尤其是它将脸面埋入枕畔时,她更觉得惶惶不安。 “好嘛,别生气了,我跟你道歉总可以了吧?”她走向前,先是胆怯地、轻轻地碰一下它的背脊,见它并不太介意,就加重些许力道,抚着它光亮似锦的黑毛。 哇!它真是头集力与美于一身的美豹,对!水灵记得小时候她娘告诉过她,长白山上有种十分罕见、全身毛发乌亮的豹,就是像它这样,高壮而且威猛。 它见水灵温柔地向它示好,起初还假仙不领情,但坚持不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调皮地钻进水灵怀里,舒舒服服的躺着。 水灵过怕了孤零零的日子,正愁不知到哪儿去找个“伴”回来解解闷。她想过买只猫或狗当宠物,却总是碍于“闲钱”不够多而作罢。 现在好了,平空跑来一只大黑豹,虽然脾气古怪,道德操守也不太高尚,还会鼓励她做坏事;但勉强也还算是伶俐且善解人意。 “你一定也是被亲人拋弃了,才会大老远从长白山流浪到我家来对不对?”不知怎么着,水灵和它居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亲切感。 黑豹经她一问,旋即抬头仰视她,非常郑重地否认她自以为是的判断。 水灵一愣,继之一笑,表情有够蠢的。但她若不把自己装笨一点,委实无法相信它竟然能够和她沟通?即便它不说话,光摇头、点头、微笑、忧郁就已经足够吓死一缸人了。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每一句?每一字?” 黑豹庄重地点点头,忽地支起身子,伸出舌头,往水灵脸颊上添了又添。 “好了,够了、够了,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啦!” 真是的,那么热情干嘛? “那你家住哪里?为什么到这儿来?”她话才问完,就知道犯了大错。 目前为止,它还只会回答是非题,不会回答填充题呢! 看看外边天色已然黑尽,水灵想起身找烛火点上煤灯,好继续跟它“闲扯淡”,以便打发漫长且寂寥的夜晚,可咱们这位黑豹大哥却坚持赖着不肯起来。 “喂!天黑了,我肚子也饿了,你该不会要我这样子抱你一个晚上吧?” 它的行为其实已经构成调戏良家妇女的要件了,可惜水灵没法告它,也不想告它,因为抱着它的感觉好好,让她漂泊无依的心灵得到些许依靠,仿佛生命中突然多了一个可以倾诉心情、可以分忧、可以一齐欢笑的人。 唉!早知道养宠物这么开心,她就应该勤奋点,多卖些豆腐脑,好买只小狈狗回来。当然啦!现在这样更好,它不请自来,省得她花钱,只要每天三餐喂它……想到这,水灵机伶地倒抽一口凉气,瞪着怀中这只“海量”的庞然大物,不禁充满危机意识。它那么会吃,她要用什么养它? 黑豹仿佛猜出她的心思,兀自跳到桌子上,啃向那根特大号的火腿。 水灵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它希望她接受张德宝的交换条件,全是为它自己着想。自私鬼! 不跟这种非人类一般见识,她要烦恼的事情还多着呢。卷起袖子,开始张罗晚饭吧!首先要淘米,然后生火、洗菜…… 天天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实在没趣极了。她打了两桶水上来便觉意兴阑珊,提不起劲。不如……找它来帮忙,总不能让他在这儿白吃白住吧。 水灵起身,决定把黑豹叫出来当长工,教它一些为“豹”处事应该了解的基本规矩。 首先呢,就是要它确实遵守“勤俭持家”再者就是…… 咦?﹗桌上几时摆了满满一桌酒菜?不得了,待走近一看,上头有燕窝、鲍鱼、龙虾、人参鸡汤……每盘都用雕花瓮盘盛装着,旁边还摆着两双银筷,架在金色的筷枕上,两只碗里则已装好了八分满的白米饭。 阵阵菜香飘进她的鼻中,撩拨她的食欲。 但她一动也不动,趁理智还没被冲散掉之前,她赶紧亮出商道锐利的目光给黑豹。 它浅浅一笑,耸耸肩。 天哪!它连耸肩都会! 水灵这一次来不及害怕,就已经直接跌坐在地。 它不是寻常的黑豹,它……它通灵,而且……不!水灵不敢承认,可它分明就是……再怎么否认也没办法抹去它是妖怪的事实。 从小她就只听过狐仙、蜘蛛精……却没想到连豹都可以修炼成……成什么呢? “让你自己说好了,你这样算什么?是仙、精、怪还是妖?”她不相信它不会说话。“封神榜”里每个妖怪都会幻化成人形,而且能言善道,她很小就读过的。 黑豹朝她眨眨眼,摇摇头,不愿回答她连串的追问,它有它的顾忌和想法。一切都必须等到因缘际会时,才可以开诚布公的向她解释。 水灵等了老半天,不见它有任何响应,心想可能是她弄错了,或许这只黑豹只是比较特殊而已。但这桌酒菜又该做何解释呢? “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得天独厚、天纵英才,因而懂得那么多旁门左道。搞清楚喔,我可不是那么好骗的。”她边说边不知不觉的走向方桌旁,然后不知不觉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鲍鱼。哇!好好吃哦。 “你手艺不坏嘛——更正,应该说,你魔法挺高竿的嘛。”水灵认定它是用“变”的。 “大庙口说书的大叔都是这么形容狐仙的,说它们白天是兽,晚上就幻化为人形,专门勾引进京赶考的书生……但……这似乎不太吻合哩,你白天、晚上都同个样子,并没有变成人形,难道说……你不是?” 唉!头好痛,再这样自言自语下去,迟早会有人拿她当疯子看。 黑豹旋即咬住她的裙摆,带她到斜对面的墙角,用嘴巴努努,示意她仔细看清楚。 原来它把张德宝送来的东西,全堆到这儿来了。 水灵蹲子,见那成堆的物品还包括两个特大号的蒸笼,蒸笼襄仍热呼呼的冒着烟,而且夹杂着菜香,难道是…… 误会大了,没想到那桌上等佳肴竟是张德宝送来的,由于对象太多,她一时没注意到,就诬指人家是妖魔前来扰乱世情的。 “呃……”水灵不是很习惯跟人家道歉,通常和旁人发生争执时,她都会竭尽所能吵到赢为止。然而黑豹大哥根本不必跟她吵,便已经直接证明她是错的,所以这个歉意是非道不可了。“算我不对,我不应该误会你,不过你也有错,谁叫你没事去学那么多把戏,一会儿摇头,一会儿耸肩;既会搬东西,又会——”水灵再次有了新发现,它……是用什么方法把菜端上桌的? 黑豹大哥可说是把她的心思模得透透彻彻。但见它忽尔跳上板凳,用嘴巴灵巧地顶起一碗饭,咻——一下丢向水灵,接着叼起银筷,又去了过去。 水灵的手脚原本是不怎么发达,幸亏它丢得准,每一次都刚好掷向她的手掌心,让她不想稳稳接住都难。 拿了筷子,端了碗,接下来似乎就该上桌吃饭喽! 水灵傻愣愣的坐在它身旁,看它妙“口”生花般,既为自己夹菜,也替她盛汤。 “呵!你这张嘴巴真是不同凡响,快告诉——不,快表演给我看,你还会干什么?”水灵对它崇拜得几几乎乎要跪下来拜它为师了。 黑豹闻言,毫不犹豫地嘟过嘴,伸出舌头猛添她的粉脸。 “哎呀!讨厌啦,偷偷模模又来占我便宜。”她抹抹脸颊,突地听到她的肠胃“叫”得震天响,“我要吃饭,不理你了。” 它才不那么轻易就放过她,使出招数,硬是逼水灵必须先喂它两口才可以吃。 “馋鬼!”禁不住它的“苦苦哀求”,水灵还是很义气地帮他祭完五脏庙。 斗室内,一人、一豹,开开心心、和乐融融地,吃到亥时将近,才满足地跑到后院取井水冲凉。 ununu 苞昨儿清晨一样,天一亮,黑豹大哥就不知跑哪儿玩乐去了。 而水灵丢在上林苑忘了挑回来的木桶,却好似长了脚般,自动自发回到屋里,并且照旧装满豆腐脑。 是它,百分之百错不了。水灵再也不敢将它等闲视之了。 好在它只会做不会卖,否则她岂不是要被他拚垮了。 一连三天,乌长云准辰时一周便来报到,每次总要“瞌”掉三大碗,而且绝不给钱。他说那是给水灵抵债用的,还一再声明是抵利息,不是抵本金。 “你家里一定很有钱喔,”水灵讥讽他,“像你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捞财鬼,想必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乌长云蒲洒地牵起嘴角,“光靠你那二两四分钱怎么致富?何况我乌某人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万贯银两与我何干哉?” 讲白一点就是:他是专程冲着她来的。这人从头到尾都在设计她,可恶! 水灵扬着秀眉,嫣然一笑,并且故意笑得极尽妩媚。 “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马不知脸长?” 其实拿他跟马比是绝对不恰当的,他这副尊容,粗扩中带着俊朗,是普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美男子,如果硬要挑出他的缺点,那就是太狂了。这股充盈着原始狂野的气势,老是今置身在他周遭的人感到沉重的压力,闷得险险透不过气来。 但这也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水灵遇见过许多自命风流倜傥的男子,却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引人遐思。 她恼他、气他,却十分渴望见到他,相当复杂的一种心绪。 乌长云学她扬扬眉,生疏得有点滑稽地瞪起半边眸子。“何止知道那个而已,我还知道乌鸦配凤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以及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和皇天不负苦心人。”说到后来,他的神情显得相当专注,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水灵莫名地,心口怦怦乱跳,两朵红云蓦地飘上她的双颊。她不喜欢自己这种不寻常的心理反应,她一定是太累了、身体不舒服才会这样。 “你既然懂得那么多‘大’道理,就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才二两四就想把她娶回去当妻子,水灵觉得这种超低价码让她“跌股”到姥姥家去了。 “说得对极了。”乌长云仍是一径微笑着,一手把玩手中的汤匙,眼光深邃,直探她的心门。“所以你就不应该勉强住那间破旧的木屋,勉强卖豆腐脑,勉强度日子,还勉强把自己留得年纪一大把,犹不肯认认真真的嫁个好人。” “你说谁年纪一大把?”水灵剑拔弩张,恼他将话说得太坦白、太毒了。 “当然是你呀!还有谁?”乌长云假装没瞧见她燃着两簇怒火的眼瞳,继续发表感言,“你何妨睁开眼睛看看方圆十里内的姑娘们,谁像你过十八岁了,还巴望着‘囤积居奇’,待价而沽?告诉你,再‘摆’下去就要发霉了,到时候没——” “你住口!”士可杀不可辱。水灵涨红了脸,猝然挥出粉拳。 乌长云大概是脑袋瓜子坏掉了,不闪不躲,竟还挺起胸膛迎过去。 “唉哟!痛死我了。”他忙抚着胸口,顺便连水灵的柔夷一起按住。“完了,我气喘不过来了,我……我撑不住了。” 白痴都知道他在骗人! 水灵苦于右手让他紧抓不放,怎么也抽不回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大半是熟识的乡亲,怎么办嘛?假若她是单纯的被调戏,还能够理直气壮的大叫“非礼”,坏就坏在是她先出手,连隔壁的赵叔都看见是她挥拳,乌长云才逮住机会使坏,这这这…… 清官难断感情事,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毕竟人家乌长云表现得也不是太过分嘛。 “你放手!”她嗔怒地噙着两汪泪水。 “不放。”他固执地把她的手握得更紧。“除非你答应不勉强。” “不勉强什么?”这人说话颠三倒四,一点也不合常理,水灵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不勉强不嫁给我。” 说有这种催婚法,转来绕去总是盯着人家的终身大事不放。 水灵莫可奈何地叹口气,“我又不认识你——” “认识。”他即刻以最慎重的语气纠正她,“我叫乌长云,是你的头号债主,嘿嘿!你该不会是想翻脸不认帐吧?” 气死人了,翻个大白眼给他看。水灵强忍住即将爆发的怒气,努力维持她惯有的淑女风范,她不要为了这个“半”陌生人,被左邻右舍取笑她。 “好嘛,就算我认识你,但我也还不知道你家住哪里?做什么营生?父母、兄弟姊妹、年纪……这么多事情我都不清楚,怎么能够冒险嫁给你呢?”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东西。”乌长云如释重负地露出他皎白的牙齿,安心地提上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去。“那么请洗耳恭听我娓娓道来。” 文学程度有够差!居然叫她洗耳恭听。 “我家住长白山上,父母早已亡故,没有任何兄弟姊妹,至于我所赖以营生的是……”这可难倒他了,到目前为止他的确还没找到一份象样的工作。 “关于这一项,我可以代你回答。”水灵狡黠一笑,“统统加起来只有四个字——招摇撞骗。” “对喔!”他好似获得了重大启示,兴奋得眼睛发亮,“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种职业可以做?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启蒙良师。” 这个人有毛病!而且病得还不轻,否则就是他的演技超级烂,才会装得如此不象样。 “我不是你的良师,我是你恶搞下的牺牲者。”水灵月兑不了身,又不敢贸然举起左手加入战局,怕被他也压在胸口,那她真的是会羞死掉。 此刻,她突然好想念黑豹大哥,如果它在的话,他就不敢这般造次。 “在想什么?”见她心不在焉,乌长云微微地有些不悦。 “在想——” “想我?!”他是自信过了头。 “臭美!”她轻颦薄怒的模样,越发显得娇美动人。 “口是心非。”他讥谓地望向她,将她的手从胸口挪开,紧紧捏在掌心。“不过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我心领就是了。” 自大狂!“你不必心领,直接收下来就好。”水灵忍无可忍,左掌成拳,冷不防地击向他的胸口。 碰——,正中心口。乌长云僵直着身体,非常有男子气魄的,将她的重捶照单全收。 这一声把她自己都吓一大跳。他不会有事吧?水灵看他眼不眨、嘴不笑、两手低垂,似乎伤得很重。 心里毛毛的!“喂!没事就吭一声,别装模作样吓人。”她吼道。 乌长云的确准备要吓死地,任凭她怎么摇晃,他就是一动也不动。 水灵急坏了,别真的打伤他,那往后她就不必卖豆腐脑,改去蹲苦牢算了。伸手探探他的鼻息——没有? 凑近点再探清楚点……惨了,她一颗心逐渐冷却当中。再殿起脚尖瞧瞧,她不相信——乌长云突地就势吻上她的脸。 啊——水灵一惊,连叫声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这鲁男子,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她? “你好大的胆子,”她眼中弥漫着一层雾气,威胁着将夺眶而出。“你居然敢冒犯我,以为我孤苦伶仃就不需要尊严,就不必被尊重了吗?” “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乌长云一脸无辜。 “哪有?”水灵低吼。 “不然你靠我这么近干嘛?”他一点也不认为他有错,是水灵的“动作”深具犯罪的诱因。 “我……”她真是百口莫辩,“我只是要看看你还有没有气息。” “我若没有气息不就躺在地上翘辫子了吗?不相信你连死人是不会站着的道理都不懂。”明明是在媚惑我嘛,乌长云如是想。 水灵咬咬牙,转头想向赵大叔求救,怎知他居然咧着一张大嘴,笑得夸张得令人好火大。 她正苦思该如何报复乌长云的羞辱时,市集尽头陡地传来一阵暴喝声—— 第三章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是她哥哥的声音?阔别半年多了,他怎么会突然跑回来? 水灵尚未响应过来,乌长云已经拉着她的手,朝人群中挤过去。“先去看看再说。” 为了安全起见,他把水灵护在他身前,以避免有不肖之徒乘机揩她的油。 几乎所有来逛街的人,全都被吸引到这里来了,围了一圈又一圈。水灵踮着脚,还是不够高到足以看清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哥哥会一声接连一声的求饶? 乌长云灵机一动,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水灵起初还喃呢着不好意思,但很快地,她就被场内的情景吓得忘记羞赧。 张德宝的两名爪牙,持着棒棍,把晏子韶打得抱头鼠窜,布衫上血迹斑斑,叫人看了怵目惊心。 “不要,不要再打我了……”他几近哀嚎地躲在街角,四肢不停地发颤,脸色苍白得吓人。 才几个月不见,他整整瘦了一大圈。 水灵的心绞痛得不能自已。“快放我下来。”她要去救她哥哥。 乌长云也不拦阻,双手使劲将她推向人群中央。 “你们给我住手!”水灵咆哮地吼向张德宝及两名大汉。“我哥哥做错了什么,你们要道样没命地打他?”她扑过去,用身体挡住晏子韶。 众人经她一吼,无不吓一大跳。围观的群众起码有好几百人,没一个敢出来替他解围,而她一名弱女子居然有这份胆识,细听之下,方知原来他们是同胞手足,难怪愿意涉这个险。 “哼!想知道他做了什么吗?”张德宝右手一扬,成堆的纸条跟着滚向空中,又慢慢落在水灵面前。“看仔细,这可完全是他亲手签的字、按的指纹。” 水灵随便抓了两、三张,上头全是五十、一百不等的借据。她哥哥是怎么啦?才多久的时间,又欠了人家这么多赌债,难不成他离家这段日子,不吃、不喝、不睡,光赌博? 她伤心地委顿在地,下意识的将目光瞟向前方,寻找乌长云。她相信此时此刻只有他可以帮助他们兄妹俩,因为他有钱,又喜欢放高利贷,武功也高强。 但他人呢?为何才一晃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喂!”张德宝烦躁地叫嚣着,“你看清楚没,打算怎么还你哥这笔债?” 水灵望向她哥哥,看他对自己这种堕落的行为跟结果做何表示。 晏子韶根本不敢看她,一颗头低得快触到地了,半句话也不敢说。 唉!有兄如此夫复何言?她咬紧牙根,悲怆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很好。”张德宝的脸色马上做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早早答应了,不就可以免去这种血腥的场面。”姜还是老的辣。他就不信凭他会斗不过这个小妮子。“今晚戌时,我会派人过去接你。” 随着他们的离去,众人也跟着散去,谁也没兴趣留下来询问她究竟答应张德宝什么?大伙的目的是看戏,既没了戏可看,当然就走人啰! 留下他们兄妹俩幽怨地对望着。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水灵问。 晏子韶一骨碌爬了起来,用力拍打身上的灰尘。看样子,他的伤势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严重。 “我不会让你平白受苦的,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说得慷慨激昂,宛如要出征似的。“你等我,再过三、五载,我一定到汝临县接你回来,过舒舒服服的太平日子。” “你也知道那件事?”水灵怀疑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始终不敢正视她。每次做错事的时候,他都是这种表情。 “张德宝有跟我提过。”他双手交握,不停的搓捏着。 “你明知他要逼我去骗人,还拼命的去赌?”她把他的手臂扯过来,强迫他对着自己。“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很希望我去做?是不是?” “小妹,”他禁不起追问,全身晃来晃去,藉以掩饰他内心的不安。“自从爹娘过世以后,咱们——” “不要跟我扯那么多废话,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她要确定他仍然爱护她、关心她,这样她的牺牲才有价值。 “灵儿!”晏子韶恳求地说:“哥哥是不得已的。” “够了,什么都不必讲了。”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有一点迹象便全明白了。 连她的亲哥哥都帮着外人,想利用她去谋图别人的财产,她还能说什么? 见她沉默不语,晏子韶唯恐她临时反悔,忙道:“如果你不肯去,哥哥这条命就保不住了。横竖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那个叫巧巧的姑娘,孤家寡人一个,根本用不着那么多钱,咱们就算是跟她暂借的,只是先不讲明,等将来赚了钱再还她嘛。”他说得口沫横飞,毫无愧色。 水灵的胃却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出来。 “怎么赚?你除了会赌还能干什么?”并非水灵蓄意瞧不起他,实在是他太不长进、太堕落了。 “这也难说呀,说不定我手气好,一个晚上就把本翻回来还有剩。” “十赌九输哪!”水灵连劝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凭你那烂技术,甭说一个晚上,即便给你一天也翻不了本。” “你摆明是瞧不起我!” 他还有脸动怒呢! “我这是点醒你。”三十出头的人,好坏都分不清楚。“不要以为张德宝这条诡计一定会成功,万一砸了锅,看到时候你拿什么去还他。”她只能让他利用一次,绝不可能还有下回。 “好啦、好啦!”他沉不住气,几句话就浮躁不安,端起脾气来。“总之你要认真些、努力些,哥哥的前途就全寄望在你身上了。” 晏子韶拍拍,便朝张家口走去。 “你上哪儿?”水灵追喊道。 “到处走走,说不准到‘合江馆’喝两杯。”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话。 什么节骨眼了,亏他还有心情喝酒。 水灵原本想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好准备几道他爱吃的菜肴,但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不用问了,他不会回去的,他压根不眷恋那个家,甚至她。 望着他的背影一跛一跛的消失在巷弄底,水灵鼻子一酸,淌下两行热泪。 ununu 水灵的这个叫“家”的地方,原即空空如也。除了床榻和桌椅,便只剩一、两件炊具,以及简单的换洗衣物。因此没什么好整理的。 草草用过晚膳,她百无聊赖地歪在床边,想着那只黑豹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也许她应该去跟筱君和她娘告别,还有赵大叔他们,但是这种情形叫她如何启齿?到底不是件光彩的事,不如就这样悄悄的走,省得徒增困窘。 然而,就这么闷声不响的离去,似乎也不妥当,他们毕竟待她极好,万一明儿个发现她平空消失了,说不准念成一团;别人她不确定,但筱君百分之百会慌张得一如热锅上的蚂蚁。她那急惊风的个性,搞不好会跑到衙门去,请求县老爷协助寻找自己呢。 也罢,好歹说一声:至少比较不那么不近情理。 她梳理一下长发,走到门边,赫然惊见乌长云直挺挺的伫立在门外。 “是你?”一见到他,水灵立即敛起俏脸,拉上木门,只留下一小条缝。“你到这儿来干嘛?”才问完,晌午他欺凌于她在先又乱没义气的临阵一走了之在后的可恶行为,便如潮水般涌上她的脑海。“好,你别说。”她及时制止,以免他又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姑娘,我半个字都没提呢,你就要我闭嘴。”乌长云委屈地凑近门缝,露出一抹迷人的笑容。 水灵恨不能用木门把他的脸夹成肉饼,又觉不忍心,是因为他足以颠倒众女的笑容?不,这种笑根本是皮笑肉不笑,怎能迷倒她呢?她不断的安抚着那颗蠢蠢暗动的心,三魂七魄却不由自主地朝他奔去。 仔细瞧来,乌长云果真面如玉冠,仪表堂堂,谈笑闲自然流露出一股雍容自信、洒月兑不羁的风采,的确令人不倾心都难。 较之那些前来提亲的富家子弟,开口闭口全都充满铜臭,言语无味,举止粗鄙,真有如天壤之别。但他身分不明,来历可疑,还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你什么都不用提,横竖我不想听你说话。”她无情的关上木门,呃……怎么推了半天仍旧掩不上,是不是坏了? 水灵沿门缝往下一看……,原来是他用脚板顶住了。 “麻烦你高抬贵脚行不行?我要睡觉了。” “行。”他把脚挪开,换举起手来挡,“等我把话说完就放你出去。” 敝了,人家明明说要睡觉,他怎会知道她要出去? “你不出去,开门做什么?” 嘿!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水灵条然觉得他不仅可恶,而且可怕。 “出去,滚得远远的,别来打扰我,你那二两四银钱我保证很快就会还你。”此时子时将近,四处无人,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跟个陌生男子纠缠不清,万一……万一他动了邪念,她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姑娘!”他用力挤进半个身子。 “别进来,否则我要叫啰!” “叫?”乌长云揪着浓眉,故作不明其意,“叫我吗?既要赶我走,又要把我叫回来,你这人真矛盾。” “你要我怎么说才懂?……”水灵为然仰首,正欲开骂,惊见他居然握着她搭在门板上的纤纤玉手,朝她拚命眨眼睛。 “念在姑娘百般不舍的份上,乌某人留下来便是。”说着,连另外半边身子也一并挤进屋来,右手仍不肯放松,拉着水灵大剌剌的往床上一坐下去。 水灵恨恨地抬起脚,朝他脚跌踩下去。 乌长云顺势举起一只脚勾住她的小腿肚,害她站立不稳,整个人栽进他怀里。他的速度真是有够快的,马上来个大回旋,将她结结实实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都说了明白你的心意嘛,如此迫不及待,似乎有违良家妇女该有的含蓄与矜持喔。”他邪恶地牵起嘴角,笑得令她慌乱莫名。 水灵尚未决定要不要提高嗓门大叫非礼,他的脸和他的唇却已经俯下来,攫获她美丽的眉目,乃至她嫣红的樱唇。 一团烈火自她心底开始焚烧蔓延开来,催迫着她体内的血液迅速奔向脑门。 天啊!他在做什么? 乌长云盯着水灵揪然变色的美丽容颜,非但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吻得益发狂烈,仿佛要将她整个身子吞进去似的,紧紧的、密不通风地里住她的身子,由脸至耳后至颈项,一如繁雨急落的细吻,挑起水灵每一根敏感的神经,强迫她不得无动于衷。 “你……”趁理智还没让他经营起的一波波狂潮淹没时,水灵赶忙别过脸庞,低吼:“你住手,住口,停!” “怎么?难道你真的不喜欢我?”乌长云的伤心欲绝实在假得教人一眼便可识破。 到了这步田地,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她至少是个好人家的女儿,家世清白,岂可让他如此这般地…… “我还没时间认真的去想过自己究竟喜不喜欢你。”这阵子,麻烦接二连三找上她,她光应付都来不及了,哪有心情做那种遐思。 水灵尔虞我诈的盯着他,希望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丝可以信赖的眼光。 看他平常颠三倒四没个正经,虽然偶尔会瞥见他那犀利的眼神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像在逡巡她,又像一切了然于心似的,精明得使人无法遁形;然而,这种时而认真、时而装蒜的个性,教人难以捉模,更没安全感,喜欢上他似乎挺危险的。但……心湖底下那股忽而浮现、忽而隐晦的骚动,又该做何解释,如何排遣呢? “不要胡思乱想,看着我。”他把她的脸扳过来,迎向他的眼眸。 水灵赌气地侧到另一逸,不肯理睬他。“哼!” “看一下嘛,一下下就好,人家都说我俊逸潇洒,百看不厌哦!”他将脸自动探到水灵面前,让她得以瞧个分明。 水灵被他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先起来,我们再把帐算个清楚?” “不必啦,我已经算好了,你一共欠我八十六两五分七。”他正经八百的说。 “什么?”水灵猛然支起身子,不巧正碰上他的鼻唇,忙气馁地躺回原位。“二两四的本金,才短短三天而已,怎么就涨了三、四十倍?” “对啊,”他夸张地粲然一笑,那两排森白的牙齿,从水灵的角度仰视可说是一览无遗。“我用复利累进乘以一定的倍数,就得到这个数目了。” 水灵恼火地伸手推开他的脸,“走开!我讨厌你这种满身铜臭味的坏男人!” “喂!才八十六两多的铜臭,哪能沾满全身,用词不当,而且观念错误。”尽避脸孔被她推得变了形,乌长云依然笑眯眯的。 “你——你卑鄙、无耻、下流、龌齰……呜……”从小到大受尽委屈的她,就属这次最令她咽不下气。想着这一生诸多的不幸,如今又受制于这个风流大坏蛋,不禁悲从中来,骂着骂着,居然唏哩哗啦哭了起来。 “不对、不对,”他把她雪白的小手从脸上移至掌中,细心的握着。“应该是十分龌齰、非常卑鄙、肯定无耻、绝对下流,这样骂比较过瘾。” 疯子!水灵暗咒一声,“我是在骂你耶。”没见过这么“爱人骂”的。 “只要你高兴,打我也成,来嘛!笑一个。”他不避嫌地探手到她怀中,替她把手绢拎出来擦眼泪,“长这么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你不为自己想,总该替我留点颜面吧,毕竟我是你的未婚夫。” “谁答应要嫁给你啦?”水灵惊叫。 “你不答应我就用强的。”乌长云目光灼灼,越逼越近。 水灵清楚感受到他口鼻所喷出来的热气,以及浑身散发的野蛮气味,仿佛一团热火,紧密地困住她的人、她的心。 “说吧,给你二选一,是要我明媒正娶,风风光光迎你入门,还是此时此地做我的娘子?”他放肆傲岸的神情,正在告诉她,他说得到做得到,并且谁都阻止不了。 水灵背脊凉冷,心头发热,冷热交煎得无处可逃,痛苦不堪。 匆促之间,她没功夫细细琢磨,但求眼前月兑身,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烦恼吧。她自发上取下一枚玉簪递给他。 “半年之内,你必须到汝临县找我,如果逾时不到……咱们就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依她估计,半年的时间,应该足够完成张德宝的诡计,那时她也已届双十年华,再不出阁,这辈子恐怕真的嫁不出去了。 乌长云若有心娶她为妻,便不会介意等这短短的六个月,否则…… “半年太长了。”乌长云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放进袖底,然后再专心跟她“谈判”。“我怎么能忍受一百八十天朝思暮想你这可亲又可爱的小美女?” “我美吗?”赞美的话对女人永远有意想不到的功效,原本覆盖在她脸上的漫天阴霾,一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美。”乌长云捧着她的脸,炯炯的眸光透出深沉的倾恋。“美得令人不饮自醉。”情不自禁的,他再度吮住她的朱唇,吻得水灵彷若蚀骨销魂般地迷乱难醒。 “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他促狭地瞅着她。 水灵轻轻的眨着眸里的柔情,温婉而端庄的点点头,窗外和风透过窗帘正巧拂着她额前的秀发,加上形灭的灯光摇曳生姿,此刻的她如梦似幻,宛如仙子般娉婷出尘。 乌长云看得痴了,他再一次肯定的告诉自己,无论要历经多少困难和折磨,他都要得到她。 水灵不晓得他想些什么,犹自认真的凝望着这个她很可能会委以终身的男子。 “你……”她舌忝了一下红唇,腼腆地红着脸,低声问:“你说你爹娘早逝,又没有兄弟姊妹,那……你有没有……”她吞吞吐吐的,提不起勇气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 乌长云闪一下他深邃的眼睛,立刻猜出她在顾忌什么。“没有。”他的回答干脆利落。 “不是瞎编着来骗我的?” 水灵似乎一步一步走向陷阱,乌长云就是巴不得她自己开口问他是否娶了妻室?因为由此便可以明白,她对他是否动了真情,是不是下定决心跟他一辈子。 “当然不是。”他死不正经的老毛病又犯了,“就算我要娶,也会等你真真正正成为我的妻子之后,再另外找媒人纳两、三个小妾。总之,我一定要让你当元配夫人,住大厢房,‘母仪’乌家上上下下四百余人,很够意思吧?” “你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水灵伸出来准备掴他巴掌的小手,还没发挥作用,就已经被他按回原位,压得死紧。 “小心眼!”他捏住她的鼻子,挑逗地朝她挤眉弄眼。“开个玩笑都不行啊?你们人……”他顿了顿,笑得极不自然,“我是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再平常不过了,你这么小心眼、爱嫉妒,当心犯了七出之罪,是会被休掉的。” “休掉好啊!”水灵不甘示弱,说风流话谁不会?“我就可以一嫁再嫁,游戏人间,浪迹五湖四海,得个自由自在,快乐又逍遥。” “不准!”乌长云大吼,眼里两簇火球威胁着要烧过来似的,熊熊发光。“你再敢动一下这样的念头,当心我翻脸无情。” 他凶巴巴的命令她,水灵按理应该很不高兴才对,但不知怎么地,她居然有股难以言喻的喜悦,甜滋滋的暖流舒畅地滑进她的心靡。 然,这份喜悦很快地被另一股愁绪给取代了,想到明天即将被张德宝送到汝临县“为非作歹”,她就再也没有心思跟他嬉笑怒骂。 乌长云定定的望了她好一会儿,见她紧蹙双眉,心疼地用手指头帮她抚平。 “放心,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相信我,你一定会逢凶化吉,安然渡过难关的。” “你是玉皇大帝的干儿子吗?不然凭什么那么有把握?”等等,他怎会知道她要去汝临县做什么? 他气宇轩昂,笑得好狂妄,“玉皇大帝不收干儿子,他只结交好朋友。”言下之意,好象他真的是玉皇大帝的好朋友似的。 水灵不得不重新估量他,这人大老远从长白山到襄城来,不做任何营生的事,却仿佛一直有花不完的银子;说起话来经常不小心提起“你们人……”这类启人疑窦的语句,他究竟是何来历? 不行,呃,绝对不可以,她千万不能随随便便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交到这种人手里,而且,她万至不敢确定他是不是“人”。 “真的吗?”水灵缓缓地,一寸一寸移出他的掌握,他应该没注意到她才对,她想。“他那么爱交朋友,你改天也替我引见引见,让我大开眼界如何啊?” “谈何容易!”乌长云不着痕迹地,将她“月兑离”的上半身重新拉回原位。“这种事需要机缘。当然啦,如果你命够硬,又保养得宜,能熬得过八、九百年,也许有希望见它老人家一面。” 又开始疯言疯语了。基于人道立场,水灵好心的伸手模模他的额头……没发烧嘛,怎么会病得那么重?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废话!水灵回答都懒得。 “真可惜。”他煞有介事地摇摇头。“美丽如你,居然没慧根。” “是啊!要白痴得彻底,发疯得够看,的确需要一点慧根,小女子我福薄缘浅,哪有那个命呢?” “坏女孩,”他骂人还带着笑容,“讥讽自己的夫君是犯了‘割舌罪’的喔,快快跟我道歉。” “我还没嫁给你呢,什么夫君不夫君?”水灵有点后悔把玉簪送给他,说不定改天她可以遇到一个比他更好、更体贴,也更……呃,“正常”的男子呢。 “拿来!”他翻脸的速度比她快上好几倍。她只不过心猿意马而已,他已经完全付诸行动了。 “什么?” “一百二十六两。”他肯定的说。 “我几时欠你——” “再耽搁下去我就要加价啰!快,给钱还是给人?”他的霸道不讲理,简直可以和江洋大盗媲美了。 水灵火冒三丈,咧齿一笑,支起上半身,吻住他的唇,然后狠狠一咬—— “哇!”乌长云的惨叫声几乎要把屋顶给掀了。 水灵乘机滚下床榻,冲到门边抄起扫帚,等着他回神之后,再跟他算总帐。 第四章 翌日四更未尽,筱君就气急败坏的跑到水灵住的地方,问她那只黑黑大大、壮硕凶狠的猛兽? 水灵一怔,正考虑该不该向她说实话时,筱君又似连珠炮地,“有人说它这几天经常在这附近出没,所以我带了这东西来给你。”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根丈许长的皮鞭,交予水灵。“千万记住,不可以靠近它,不可以喂食它,尤其不能滥用同情心,喂它吃什么鱼啊、肉啊!这头怪兽无人性可言,一旦沾惹上了,准叫你血流遍野,尸骨无存。”她比手画脚,形容得阴风惨惨,却相当引人入胜。 她指的应该是黑豹大哥,但它没她说的那么恐怖呀! “你是不是又在大街上听到什么传言?瞧你吓得魂不附体的。”水灵取笑道。筱君没啥大缺点,就是爱喳呼而且十分胆小。 “何止我?大街上每个人都在谈论,那只一口气咬伤二十几名赌场打手的黑豹。” 丙然是它。水灵一张雅致的脸蛋霎时堆满了惶惑与焦虑。 “它为什么别人不咬,单咬赌场的打手?”它总不会跑去赌钱吧? “说到这就让人想不透了,它那么拚命蛮干,居然是为了救你哥哥。”说到晏子韶,筱君尖拔的噪音忽然柔和许多。 她对他的心意水灵早就了然于心,叹只叹她哥不长进,白白辜负了这么好的姑娘。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黑豹大哥昨晚没回来,难道竟是为了去救晏子韶? “三、四天前,”筱君并不是很确定,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应该就在它替你解围的前一天,记得吧?周永富找你麻烦的时候,它也曾经出现过。咦?”她狐疑地望向水灵,寻宝似的往她脸上滴溜转了又转。“你跟它,它跟你……”脑海里蓦地涌起那天的水灵和黑豹的亲昵状,顿时浑身一颤,心中惴惴不安,亦不知如何问起,只能傻呼呼的等着水灵自动招供。 原来它在赌场咬伤了人,难怪沾惹整身的血。但它为什么要护着子韶?又为什么跑到这儿来找她?这其中的缘由,水灵恐怕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水灵?”筱君忧心忡忡地喊着她,“你没去招惹它吧?”虽然它好象对他们兄妹二人特别“情有独钟”,但“人兽殊途”,是不该有任何牵连的。筱君边想边给自己点头,以示嘉许。 “凭我惹得起它吗?”水灵揶揄地笑了笑,“是它主动来找我,而我也很大方接纳了它,现在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情同哥儿们。”她觉得没瞒骗的必要,何况她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到汝临县去,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面呢。 “你脑袋瓜子坏了!”筱君激动地跳了起来,“跟只猛兽称兄道弟?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她回忆起黑豹眼中那特别阴沉的光簇,就忍不住寒毛直竖,无法想象水灵居然和它“过从甚密”,天哪!扮儿们?她就不能用一个比较没杀伤力的形容词吗?“那日在大街上,我见你们热络异常,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没料到你……如果让我早一点知道它在舞阳县咬伤人,我当场就……就让他……”究竟要让他怎么样,她现在还没想到,等会儿想到再说好了。 “你甭大惊小敝,人家黑豹大哥它——” “大哥?!”筱君确定水灵最近闷坏也气坏了,才会说出这种有违常理、荒唐透顶的事。“它是你大哥,那子韶呢?他现在排行老几?” “他排行老几不重要,反正只要有那么一天,我保证尊称你为大嫂,对你恭恭敬敬的。” “水灵!”筱君赶紧低下头,羞答答地扭扯着衣袖,咬着下唇。“你真是的,这话若是让我娘听见,她不打断我的腿才怪。”她娘一向就不喜欢子韶。虽然她娘对水灵相当照顾,但每回一见到子韶,就马上摆出一张关公脸。在她眼里,水灵是温柔可人,乖巧又懂事;而子韶则是不学无术,自毁前程,说什么她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种有今日便无明日的浪荡子。 但感情这码子事,根本就没道理可言。筱君从小就对子韶十分倾慕,活像个跟屁虫似的,他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待及笈后,虽不好意思再如影随形的黏着他,却仍旧时时注意他的动静,藉各种名目到晏家来,口里说是为了找水灵,实则是为了打听子韶的一举一动。 前些时候,子韶离家出走时,她哭得比水灵还伤心,直嚷着要去找他,若不是她娘及时拦阻,这会儿都不晓得沦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总归是子韶没福气有这么好的女孩子喜欢他,他竟不懂得珍惜,成天沉迷在牌桌上,作他那一夜致富的发财梦,水灵想了就难过。 “忘了我哥哥吧!”她语重心长地劝她,“刚刚就当我开玩笑,其实他根本配不上你。”水灵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损毁她哥哥的名声,然的确如此,纵使有心替他掩护、辩解,也是徒然白费力气。筱君是她的好友,她不能眼睁睁的看她越陷越深,更不希望她将来后悔。 “我……”筱君明亮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黯然无光,不知如何启齿,“我总想……想他迟早有一天……会迷途知返,奋发向上。” 水灵解意地点点头,她何尝不渴望真有那么一天,但……她害怕,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晏子韶是个赌性坚强的“破少年”,五岁就会邀集比他年纪小的孩童,以诈赌的方式骗取他们手里、口袋里的糕饼和零用钱;到十岁左右,功力更见增强,大至牛、马,小至鸡、鸭、布匹……什么都能做筹码,不忌时间、地点,一、二个人就能席地而坐,玩到昏天暗地。除非他通杀来个满载而归,否则就是输得两袋空空,他才肯心甘情愿的回家。 水灵对他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筱君却还想赌一睹,她不信自己的眼光有那么差,就好象晏子韶不相信他的手气有那么背一样,两人一个赌命、一个赌钱,不知结局将会如何? “不谈他了。”筱君笑了笑,把盈眶的泪水硬给逼回去。“水灵,”她拉着她坐往床沿,谨慎而肃穆地盯着她。“昨晚亥时左右,我来找过你。” 水灵身形一晃,脸颊蓦地潮红得宛似秋天的夕阳。 “那你……”她心虚地举起袖摆遮住半边脸,“你怎么不进来?” “还装?!”筱君火大的把她的手拉下来。“他在我怎么进来?”她着迷地望着水灵娇羞却依然优雅的举止。唉!老天爷太不长眼睛了,如此美奂绝伦的女子,怎会孤孑栖身在这种破房子里呢? 瞧她那粉扑扑的双颊,风姿绰约的身影,举手投足间所散发出的万种风情,难怪那个“传闻”是她表哥的乌长云,会像麦芽糖似的紧缠着她不放。 “有什么关系呢?他……他很快就走了,我们只是……”水灵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此刻急于掩饰,更是支支吾吾越描越黑。 筱君眼底冒着火花,脸上则摆出和悦的笑颜,悄声道:“别怕,普天之下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怀袖中藏着你的玉簪子。” “你!”水灵羞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你还瞧见什么?”登时,昨夜和乌长云的缱绻缠绵,一古脑地全爬上心头。 筱君的眼睛随着水灵益发娇红的粉脸逐渐瞠大,她想,她一定错过了最“精彩”的那一段。 “水灵,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我……我也不知道?”一双明眸漾着满溢的柔情。白痴都看得出来,她非但泥足深陷,根本是一头栽进去,再也挣扎不出来了。“不过,我已经和他……我把终身许给他了。” “什么?”筱君怔住了。虽说赵叔跟地拍胸脯保证,水灵百分之一百二十“美人难过英雄关”,但……这么快就……也太不可思议了。 “筱君,你别震惊成这样,”水灵眼睑低垂,赧然而笑,“我知道你一时之间很难接受,但是有些事情实在是身不由己。” 就像她对晏子韶一样,筱君了解她的心情。 不过,她对晏子韶是执迷不悟,而水灵是…… 都怪她太爱吃了,临时跑去买糖葫芦当消夜,否则也不会听得一头雾水。 “好吧,我原谅你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胡里胡涂的把自己许给了他。”她的口气俨然以大嫂自居。“但是你给了他玉簪子当信物,他又给了你什么?” “没……”对喔,她怎么忘了跟他要,“没有啊!” “没有?”完了!她一定是先失身后失财。筱君以为水灵虽然生活寒伧、家贫如洗,需要天天到市集拋头露面做生意,骨子里终究是懂得矜持且知书达礼的闺秀,不至于一时意乱情迷,连悖礼教,没想到她竟然逃不过乌长云的魔掌! “是啊!”水灵轻柔的又是一个点头。她向来安贫知足,不慕虚荣,乌长云有没有给她信物,以及那信物值不值钱,她认为不是顶重要的。“那又如何?” “如何!你惨透了!”筱君慌得脸色发青,“瞧你灵灵巧巧的人,怎么会如此胡涂?你想想,他是个外地来的旅客,随便报个名字给你,就……唉!总之,咱们对他一无所知。万一他将来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那就算了,反正那只玉簪也不是很值钱,而且我也……也不希罕他!”她口是心非的说。 说真格的,乌长云出众的仪表的确很吸引她,但是他为人轻薄、言语轻佻,老是喜欢戏弄她,缺点比比皆是,可……水灵惊讶的发现,她并不讨厌乌长云,甚至慢慢的喜欢上他了。和他分离不过数个时辰,她居然已经十分思念他了。 “当我今天才认识你的吗?”筱君跟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淘,对她的了解甚至远超过水灵自己。过往不是没有人登门来提过亲,金银珠宝堆满桌,软硬兼施追着她四处跑,都未能打动她了;而今碰上这个乌长云,前后仅仅三、四天,她就把一只贴身玉簪送给他,还敢死鸭子嘴硬说她不希罕,叫筱君怎么肯相信。“跟我坦白讲,他有没有欺负你?” 欺负的范围很大,定义可广可狭,叫她怎么说呢? “好,我不勉强你。”瞧她欲语还羞的模样,被君已然猜到了八、九成。“告诉我,他住哪家客栈或酒楼,待会儿天色再亮些时,我就去找他,替你要个信物回来,以免赔了夫人又折兵。” 水灵又是一脸茫然,这…… 看她怔愣地瞪着大眼睛,筱君一颗心条地提上喉间,“你不会连他住哪都不希罕知道吧?” “我……”水灵真恨不能敲敲自己的脑袋。昨晚跟他东扯西扯一堆,怎么将最重要的全搁在一旁? “胡涂!”筱君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你要去哪里?” “找乌长云啰!”筱君答得理所当然。唉!水灵要是有她一半精明就好了。“要他无论如何得给你一个交代。” “不,来不及了。”水灵抢在门口,一脸忧戚地望着她。 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来不及了?筱君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你别想歪了。”水灵嗔怪地拍打她的手臂,“我跟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只是……只是……而已嘛。” 哎哟!急死人了。筱君聚精会神的聆听,却只得到“而已”二字。 “我所谓的来不及,是因为我天一亮就要走了。” 第一个闪进筱君脑海的是“私奔”三字。 “你——”爱情的力量真是无远弗届,才一天一夜,原本娇弱的水灵,居然变得坚强勇敢,而且……大胆。 “我要到汝临县去,至于原因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相信很快的我就会回来。”她幽幽长叹,眉目间有股抹不去的惆怅和深深的悲凉。 “水灵。”筱君忙握着她的手,“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即使我帮不上忙,也还有我娘啊。” “谢谢你的好意,可这件事谁也帮不上忙。”她疲惫地斜躺在床榻上。由于一夜没得好眠,她美丽眼睑下泛起了些微的青紫色。 “是为了乌长云?” 水灵苦笑地摇摇头,“是为了我哥哥。” “为了子韶?!”筱君一凛,晏子韶是她心中永远的痛,他不会又桶了什么漏子,要水灵去替他善后吧。“连我也不能知道?” “不能。”水灵很坚决。这种既不光明又不磊落的事叫她如何启齿? 筱君也不再追问。她了解水灵,水灵做事一向谨慎,她这么做,势必有她的道理。她幽幽一叹,接着道:“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汝临县离襄城有一段不算短的路程,万一水灵遭到不测,她连要去替她解围都困难重重,想了就叫人放心不下。 “我会的。”有她这样一位好友,水灵相当庆幸。 此时,远处天际已被晨曦染上一抹酒醉似的绯红,天还没亮透,冷凉苍茫,草木微微颤动。水灵催促筱君快快离去,自己则枯坐在床边,茫茫等待一个未知的前景…… 寅时一到,张德宝便派了一辆马车过来,将她带往汝临县的秀水乡。 ununu “你就是新来的丫鬟?”巧巧双手环抱胸前,颇不友善地打量着水灵。 “我……”水灵一愣,没想到情形会是这样子,她以为巧巧应该是个孤弱和她相似的清寒女子。然事实和她想象的完全相反。 巧巧的年纪看起来比水灵大一些,脸孔娇艳动人,满身环佩珠饰,走路时呛鼻的香味迎面扑来,可是眼光寒冽,充满敌意的一张娇容绷得死紧,明白表示水灵是不受欢迎的。 “什么你呀我的!”她怒叱,完全不把水灵放在眼里,“在我面前你就是个下人,要自称‘小的’,明白吗?” 水灵一愕,登时反应不过来,只得猛眨眼。 “哑巴吗?怎么不回答我的话?”她锐利的眼睛马上扫向张德宝的管事,“你是怎么办事的?找来个小笨蛋,存心气死我啊?” “呃……”那钱管事陪笑地用手肘推了一下水灵,压低嗓门道:“你就委屈点,当几天她的丫鬟吧。” 水灵嘴角连礼貌性的笑意都没了。“办不到!”要她冒充别人去骗取不屑于自己的遗产,已经够令她难堪的了,居然还要她当丫鬟? 如果巧巧的态度好一点,口气和善些,她犹能忍受,然,瞧她什么样子?嚣张跋扈得目中无人,讲起话来尤其臭屁得叫人退避三舍。不要!她不要那么委屈自己,当这种人的丫鬟。 “你说什么?”巧巧手扠腰际,一副恶狼扑羊的样子。 “你是聋子吗?”哼!她骂我哑巴,我骂她聋子,正好扯平。“我说这么大声你还听不见。” “可恶!” 若不是钱管事拦得快,她恐怕会对水灵拳脚相向。 “巧巧姑娘,请自重!”钱管事挡在前面,不知向她使了什么眼色,巧巧竟然强忍住怒火,坐回太师椅上,但依旧鄙夷地瞪视水灵。 “既然她不当我的丫鬟,那要她来干什么?” 奇怪了,她吼钱管事跟吼儿子一样,她以为她是谁?这钱管事也真没出息,唯唯诺诺,老哈着腰、躬着身,装小示弱,一点骨气都没有,他又不是她家的奴才。 “你不是一直希望有个玩伴?她来了正好可以陪你聊聊天、解解闷。” “哼!”她的态度始终恶劣得令水灵有一股想冲过去揍她的冲动。“好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到我这儿可不能白吃白住,你必须付出一点劳力。” 很公平! 水灵本就不希望成为别人的负担,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自力更生。 “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水灵冷不防触及巧巧那罩着霜雪一样的脸,顿觉浑身寒毛直立,禁不住鸡皮疙瘩掉满地。 “最好是这样。” 巧巧一跃而起,乱没修养地呼了一声,便大摇大摆走进内堂。后头马上跟了三、四名女侍,每个人脸上都是战战兢兢,唯恐天要塌下来似的。 “她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孤女?”水灵犀利的眸子,充分表明了她的不信任。 “没错,就是她。”钱管事笑得好僵硬、好假。 “一个孤女能拥有这么大房子?那么多仆人?和那么狂妄的脾气?”她虽然还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确信其中定然另有蹊跷。 “这……”钱管事期期艾艾,“这宅子是我家老爷买的,人也是他请来的。” “你家老爷对她可真礼遇,”水灵冷冷一笑,“钱管事,我不是瞎子,更不是小笨蛋。” “我知道,所以我们才会找上你。我们老爷对巧巧姑娘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尽点心意而已,毕竟咱们谋划的,是对她相当不利的事情,于情于理,似乎不该太……”他解释的也不无道理。 水灵原先的疑虑稍稍释怀了一些,但她依旧去不掉心中的惶恐。此地对她而言,不仅陌生,甚至仿佛暗藏着危机,令她好不自在。 “接下来呢?”她人来了,也见到巧巧了,“接下来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必做,你只要安心住在这里,尽量不要惹巧巧生气。过一阵子,我家老爷自然会另行给你指示。”张德宝的目的只是要水灵成为他的禁脔,至于要她接近巧巧,与巧巧成为好友,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水灵不疑有他,乖顺的点点头。 “反正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只要不伤及无辜,我尽量配合就是了。”她别无选择的余地,到了这节骨眼,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愿老天爷体谅她情非得已,将来千万不要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让她永世超不了生就阿弥陀佛了。 “那就好,那就好。”钱管事急着离开,匆匆朝水灵颔了首,便转身跨出大门,头也不回地疾步远去。 “喂!钱管事,等一等!”水灵追到前院时,他早已不见踪影。 这下可好了,没人招呼她吃住,她是否该到街上找家客栈暂时安身? “水灵姑娘!”珠帘后边,走出一名笑容可掬、作丫鬟打扮的女子。 “你是?”水灵见识过巧巧的脾气后,直觉这儿全没好人,马上警戒地频频后退。 “不用怕,我不会害你的。”那女子细声细气,脸上一径挂着亲切的笑容。 “我叫来紫,是巧巧姑娘的丫鬟,以后你也可以跟大伙一样,叫我‘老小姐’。” “什么?”水灵以为她在开玩笑。瞧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甭说老,连发育都尚未完全呢,怎么大伙却叫她老小姐? “你别取笑我。”她忸捏地红着脸,“因为我爹姓‘老’,我娘姓‘莱’,为了省事,他们就随便给我取蚌名字叫来紫,从此以后,大伙就索性让我当小姐,只不过是老了些。”她大方地出了自己一默,笑完还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样子好可爱。 水灵担了半天的心,这会儿才算是一扫而空。在这里有“老小姐”作伴,相信自己应该不会太难趟。 “你服侍巧巧姑娘多久了?”如果她来了有一阵子,那么对巧巧或多或少应该有一些了解。水灵无心与巧巧计较,但她至少必须对她有些认识,预防她三不五时找喳,或者乘机欺负她。 “我比你早来半天,晌午就到了。” “喂!是吗?”水灵失望极了,难怪巧巧会以为她也是张德宝新买来的女仆。 “走,我带你到你房间去,有话咱们慢慢再聊。”她见水灵只拎着一个小包包,心想她的行李可能还搁在外边,“你的其它东西呢?要不要我帮你提进来。” “不必麻烦了,我就只带了这个包袱。”她洒月兑地摇着小布包,丝毫不因自身的寒伧而难过自卑。 “呵!”老小姐欣赏地盯着她。天!她可真美,一颦一笑,直接就把巧巧姑娘给比下去,难怪巧巧会那么讨厌水灵。“你这么美,实在不适合当个丫鬟,你是被家里的什么人卖了?” 老小姐有个相当不幸的身世,和水灵几乎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是被舅舅卖掉的,舅舅拿走了卖她所得的十五两纹银,连件衣服也不肯买给她就一走了之了。 “我……”家丑不可外扬,何况她并没有被卖掉。“我不是来当丫鬟的,我只是来陪伴巧巧姑娘,过一阵子就会离开。” “真的吗?”老小姐忽然好兴奋,“我就觉得你不像,不过……”她的脸迅速又阴郁不展,“巧巧姑娘可不是那么好相处,你——” “唐荷!小喜!阿紫!你们都死到哪里去了?”是巧巧从内堂吼出来的声音。 “快走!快走!”为免扫到台风尾,老小姐拉着水灵一溜烟穿过回廊,直奔后花园。 第五章 夜空中,飘浮着团团腕肿的云,转瞬间,便把皎洁柔美的月娘娘吞进肚里去。原即阴暗、阗无人声的后院,此时更如同被百指千爪的阎夜魔掌侵袭,死寂罩住整座林院。 一条人影条忽掠过高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进水灵房中。 “谁?!”水灵自床上一惊而起,忙掀开碧纱帐。 “嘘!”一双巨大的手掌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则自腰际环抱住她。“是我。”乌长云喘得好厉害,大口大口的气直往水灵颈项、肩背喷,弄得她奇痒难当。 “不是告诉你了,半年之后再来找我?”她赶紧把纱帐拉上,免得让人瞧见。 “半年之后,我早得了相思病死翘翘了。”软玉温香在抱,乌长云舒服地仰躺下去,顺势将水灵带回暖呼呼的被窝里。 “你……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嘎!这张床比你家那张要舒适多了,借我躺一下。”他赖皮地趴在水灵身上,放肆的嗅闻她宛如幽兰般的体香。 “乌长云!”她被他嗅得浑身发痒,忍俊不住,险些要笑出来。“快起来,否则别怪我……”什么味道好香?哇!她的肠子反应特别快速,马上就叫得咕噜响。 “闻到没有?”乌长云深情地吻住她的唇,狠狠吮吭了一阵子之后,才说:“虽然那些东西比不上你诱惑人,但是包准你会开心的还我一记香吻。”他撩起纱帐,将桌上的烛台点燃。 水灵立刻望见琳琅满目的……炒肺子、酱爆蟹、红烧斑鸠…… “你怎么弄来的?”他这人连吃顿饭都不惜动歪脑筋设计她,难保这桌“好料的”不是又去设计旁人“赚”到的。 “买的。”乌长云很不高兴她用“弄”这样的字眼,“这些日子老碰不到善良、无辜又呆呆的女孩,怎么弄?” “呆呆?”敢拐着弯子骂她。水灵不依,伦起拳头便欲捶他。 “不得无礼!”乌长云长手一揽,把她抱进怀里。“我千里迢迢、好心好意带可口的料理来给你打牙祭,不道声谢,张开双臂迎接我,就已经够糟糕的了,还用花拳绣腿对付我,罚你陪我喝一杯。” “不行呀!我不会喝酒。” “不会更好。”他斟了满满两杯女儿红,强迫水灵跟他喝“交杯酒”。 “你这人……”水灵光闻到酒味就已醉了一半,若是整杯喝下去,岂不是…… “快喝,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是夫妻啦!”乌长云勾住水灵的手肘,兀自仰头一饮而尽。 水灵则仍端着酒杯,征征地望着他。 “我喝酒的样子很好看吗?瞧你目不转睛的。”他伸手捏住她的鼻子,打算强行把酒灌进她嘴里。 “慢着!”水灵的眼眸一闪一闪,越闪越晶莹,紧接着水光滟潋,泪盈于睫。 “又要哭啦?”他很顺手的探进她怀中,替她把手绢拿出来。“你喔!这点芝麻绿豆小事也值得你泪眼潸潸吗?不喝拉倒,改喝茶可以吧?”他讨好地觑向她的面前,朝她扮鬼脸,逗她开心。 “我只是含着泪,哪有哭?”才逞强说完,白净小脸已流下两行清泪。“你将咱们的婚事看得这么随便、这么无所谓吗?只一桌饭菜、两杯水酒就解决了?”水灵哽咽不已,一双含着热泪的美眸哀愁的盯着乌长云。 “原来不是芝麻绿豆小事,是无伤大雅的小小小小事。”他说得一脸轻松。“快把眼泪擦干净,阁下这副尊容,我已经很不计较的照单全收了,可别哭瞎了眼,到时候莫怪我把你打入冷宫,另外娶一房小妾回来虐待你。”他不正不经的“严正声明”,再次把水灵惹得痛哭流涕。 “现实鬼!坏心眼!”她又哭又叫的把跟雨点似的拳头拼命往他身上捶。 “想我乌长云英姿焕发、豪气干云的一代侠客,居然斗不过你的两行泪水,汗颜啊汗颜!”他吐出舌头,将她脸上咸咸的泪水,全数添进肚子里去。“嗯!你真是谜样的可人儿,连泪水都是香的。” “贫嘴。”他捏她的鼻子,换她掐他的嘴巴。“你这张嘴真是骗死人不偿命。” “太不厚道了,我打从成为人——呃,”他暗咒一声,仿佛是责备自己说错话了。水灵没听清楚,无法确定。“我是说,从小到大,我只是略略地撒了一个小谎,骗过一个人,而且那个人非但毫发无损,还舒舒服服地坐上我的腿,坐得我两腿发麻呢,我哪有骗——‘死人’?除非你承认你是……” “可恶!”水灵刚刚还不好意思用力,这会儿可什么都不理了,她要狠狠惩罚他的口不择言—— “啊!”她惊呼一声。 “这叫先下‘口’为强。”乌长云冷不防地咬住她的食指,坚持不肯松口。 “你——你咬痛我了。” “是吗?”他把她的手挪到边边,好腾出空跟她拌嘴。“那赶快告诉我,你爱不爱我?” “我……”水灵的脸庞转红得发烫,心如小鹿乱撞。“不知道。”她低回着,不敢把眼睛抬起来看他。这人一下子神秘兮兮、一下子又正经八百,教人搞不清楚他究竟葫芦裹在卖什么药。 “灵儿!”他捧住她的脸,严肃的说:“我今晚前来,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告诉你,你今生当定了我的妻子,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任何人都改变不了这事实,明白吗?” 水灵吓一大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知道一定有,你老是行踪飘忽,居无定所,讲话又闪闪烁烁的,”她吞了几口唾味,提起勇气问:“是你已经娶妻?还是你的家人反对我们的婚事?” “都不是。水灵,”他张开嘴巴,把她的手指头吐还给她。“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在好多、好多年前,你的……”他踌躇了半晌,终究没说出实话。“你的一位长辈,救了我跟我娘——” “那一定是我爹,我爹心地最好了。”原来是这样,害她担心得半死。 “呃……也许是吧。”乌长云不自然的笑了笑,“我为了报恩,才远从长白山千里跋涉而来,你猜的没错,我是有目的才亲近你的。” “感恩?”她的心凉了半截,“你为了感恩才……才要娶我为妻?” “不,”他很认真的否认。“我还没有滥情到那种地步。我之所以娶你,纯粹是因为情不自禁。”他抚着她红通通的粉颊,低吟道:“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千年的道行。” “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必懂、你只要了解我的心意就够了。”乌长云摩挲着她的脸,意乱情迷的吻咬住她的耳珠子,“你不该长得这么美,美得令人有犯罪的冲动。” 突如其来的羞涩教她将一双小手由他掌中抽开,放在身后。 她赧然一笑,道:“你真有那么喜欢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水灵也学会耍点心机,弄个小陷阱,让别人往里面跳。也许是筱君那席话点醒了她,她真的需要乌长云给她一些些保证,否则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将来若有个不测,吃亏倒霉的不全是她一个人。 乌长云随便猜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要不要我对着月儿娘娘跟你发誓?” “才不要!”水灵马上表示反对,“月儿娘娘每几天就变个样,阴晴圆缺捉模不定。你对着它发誓,难不成是另有居心?” 到目前为止,水灵对他的了解仍是模模糊糊,也不知道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不行,必须找个机会探查探查他的底细,她要给自己一个不必冒险、没有危机的归宿。 “天地良心,”乌长云不明白她的小脑袋裹在想什么,“我只是想给你一个誓言,如果你不喜欢月儿娘娘,那我就对星星好了,它总没那么善变吧?” “可它明灭不定,而且我怎么知道你是对着哪颗星起誓。” 有够啰嗦!乌长云匪夷所思的瞪着她,诧异才许久不见,她居然变“坏”了。 “你的意思是不要我发誓,因为你对我根本是深信不疑!”他故意欣喜若狂地搂着水灵,赞赏她“英明睿智”、“真知灼见”。 “不是。”水灵怕他高兴过了头,急忙把他“敲”醒,“我虽然不想逼你发誓,但不表示我就对你深信不疑,你必须给我一个足以证明你一辈子都会待我好的信物。” “有那种信物吗?” 太不公平了,她也只不过“捐”出了一根玉簪,一根玉簪能保证什么?又能保证多久?居然好意思跟他要那种——几几乎乎不可能有的——超级名贵证物。 “我不管,我就要。”她这次非放聪明点不可。 原来她“变坏”的段数已经到了“奸诈狡猾”的程度了。乌长云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他转了语气,缓道:“其实那‘东西’也并非没有,只是‘它’很庞大、很占空间、很累赘,而且不怎么好照顾。”他诡笑地睨向水灵,一副莫测高深又阴险的样子。 “没关系。”水灵笑得坦然,她毕竟尚属年幼,心机不够深沉,诡计也不够多端。“只要你肯给,我就有办法照顾‘它’,而且保证细心的呵护。” “你的保证值多少银两?” “难以估算,那是无价的。”水灵的信用卓着,襄城里内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也以此为傲。为了显示她的保证的确“贵重”得可以,她忙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秀眉微扬,还瞇起半边眼眸。 “好,我相信你。”乌长云拉开她的双手,环住自己粗壮的腰杆,“拿去吧,我整个人统统是你的啦。” “你——你怎么可以当信物?”这个人的脑袋显然塞得全是石头,硬邦邦得一塌胡涂。 “不拿我当信物拿什么当信物?”见她把手缩回去,他立刻霸道的把它们抓回。“普天之下还有比找更‘名贵’、更爱你的奇珍异宝吗?”就算有,他也不承认,水灵是他一个人的,他要完完全全拥有她,哪个‘走不知路’的敢来跟她争,他发誓一脚把他踹到苏州卖城鸭蛋。 “你赖皮!”水灵嗔道:“人家指的是物品,是……”转念一想,你不给,我干脆自己拿。二话不说,伸出柔夷,直捣他的怀中。 咦?! 蓦地,她触到雷电似的,迅速弹回手臂,紧接着,一张脸红成个大关公。 这人真是的!居然不穿里衣,单单薄薄的只罩着一件长长的月牙白袍。 水灵一下子触及他坚如石壁的胸肌和一大片纠结的胸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羞赧难当。怎么……怎么有人……身上会长那么多的“毛发”? “你……”她张口结舌,找不出适当的用词来盘问他。 “怎么?”乌长云佯装不解,“我的胸膛不够宽广、厚实,不符合你的期望?”他还真喜欢她模他的感觉,酥酥麻麻,又有点儿痒,实在撩人极了。 “不是啦?”好个色魔,说起话来全是挑逗。“是你的胸口,怎么会……会长了那么多的……”怎么启齿嘛,真是羞死人了! “你是指我的胸毛啊?”他夸张的“恍然大悟”,“哪个男人不是这样?你是少见多怪,不信你……呃,算了,”总不能叫她去多看几个男人,印证一下吧。 “总之你相信我就对了,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所谓男女有别,你们姑娘家的肌肤大多是柔女敕细致,光滑如凝脂般;我们大男人就不同了,除了胸毛,还有脚毛、手毛、腿毛……不信我把衣服撩起来给你看。” “不用了,不用了!”水灵仓皇加以阻止,身子不知不觉站了起来,但乌长云马上把她按回“原位”。她忙惊道:“我……我相信你便是。”她把头压得低低的,深怕一不小心又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把头抬起来。”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她。 水灵乖驯的睁着焰焰生辉的黑眸,凝向他。 乌长云握拳的右手缓缓张开,掌心现出一粒火红、闪着光焰、如铜铃般大小的珠子。 “这是……”好神奇的珠子,外围竟然冒者熊熊状似火焰的舌焰,一簇簇不断往上攀升,灭了,又重新攀升,源源不绝,一团接着一团,令人目不暇给。 “这是我赖以为生的‘火龙珠’,你拿去吧。”他轻轻的把它放在水灵手中,“答应我,你会妥善保藏它。” “我……”水灵诚惶诚恐地捧着那粒血红似火的珠子,无措地望着乌长云。 “为什么给我这个东西?” “因为它是我的生命,我把我的生命交给你,用以证明我对你此情不渝,直到天荒地老。” 他认真专注得有些反常。水灵不喜欢他如此郑重其事的模样,这样会令人无端地感到害怕,他还是嘻皮笑脸的比较容易亲近。 天荒地老?她活不了那么久的,那岂不是比一辈子还要长好多、好多?他对她的情有那么深吗?水灵疑惑地凝视着他,希冀从他眼中找到她要的答案。 呀!他的眼眸! 她再次发现他的眼眸是这么的熟悉,是……是谁呢?一定有个人,有个她极为熟识的人的眼睛,跟他长得极为相似,错不了,一定有一个这样的人,但……为什么她就是记不起来,那人究竟是谁呢? 乌长云会心的笑开了怀,完全没有声音,他只是咧着嘴、仰着头,得意地拥水灵入怀,要她倾听他的心跳,那因她而猛烈起伏的悸动。 嘿!这股味道,他……是错觉吗? 水灵不信邪,自动往他胸膛各处探索,越闯越心惊,他的体味……唉!月兑口就能说出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 “乌长云!”她唤他:“你究竟是谁?” “我是你今生的夫君。”他低语,附着她的耳畔哈出一口热气,今她奇痒难耐,连心也是…… 水灵还要逼问,门外却杂沓地传来脚步声。 “糟了,有人来了,你快躲起来。”几更天了,为何这时候会有人来找她? 乌长云一旋身,发现室内只有几件家具和一张床,根本无处可躲。 “快呀!”水灵慌忙催促他,倒是忘了她的卧房实在是小得有点可怜。 情非得已。乌长云考虑都没考虑就跳进被窝里。 “嘿!你——”来不及阻止,听声音来人已经到门口了,水灵没辙,只得把纱帐拉上,自己坐在床边,假装才刚起床而已。 咦?门敲都没敲,就被外面的人一脚踢开! 巧巧带着她的贴身侍女秋荷,凶巴巴的走了进来。 “人呢?”巧巧厉声问。 “什么人?”水灵一愣,心口仿佛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装蒜!秋荷明明看见你房里藏着一个人。”巧巧兴师问罪的样子,活像一名泼妇,将她原本艳丽的容貌掩去起码七分的姿色,变得很不讨人喜欢。 秋荷趾高气扬地眼望天花板,好象她会打小报告、坑害人,是一件很了不起的本事。 “我房里有没有藏人,你管得着吗?”水灵暗暗调整气息,已不若方才那么慌乱无措。她不是巧巧的丫鬟,也不靠她过活,应该没必要看她的脸色,让她莫名其妙的吼来吼去。 “放肆!”巧巧提高嗓音,往方桌上一拍,发出偌大的声响。 可水灵并没有被她的气势给吓到,因为——还有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吸引了她所有的视线。 那满满一整桌的酒菜呢?刚刚还好好的摆在桌上,怎么一眨眼而已,就全不见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巧巧见她浑然没把她的叱喝当回事,气得直跺脚,“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她的嗓门实在太大了,水灵不得不暂时回神,理她一下下。 “知道呀!你叫巧巧,是个和我一样孤苦伶仃、无父无母的可怜虫。只不过是你比较凶,比较爱骂人,半夜会失眠,喜欢四处乱逛,随便给别人安罪名的可怜虫兼坏蛋。”水灵把原先对她的同情和歉意,全部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她一点也不可怜,简直可以说是可恶。反正张德宝只是要她来亲近她,又没说要忍气吞声的接受地无礼的指责,所以她才不要让她,而且她要这巧巧知道,她晏水灵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你胆敢批评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咦!这口气跟张德宝还真像。 “秋荷!去把我的竹棍子拿过来。” “是。” 秋荷兴高采烈的跑出去,不料,一头撞上匆匆赶来的“老小姐”。 “唉哟!要死了,你走路不长眼睛?”秋荷恶人先开骂。 “住口!”老小姐当头就给她“五百两”,还咬牙切齿警告她不得叫出声。 哇!她也是“凶”字辈的人物。水灵惊忖。好在巧巧背对着她,没瞧见这精采的一幕。 “还不快去,在那儿啰嗦什么?”巧巧一双杏眼直勾勾的盯着水灵,满腔的怒火烧得炽旺。她已经够娇艳了,却为什么没水灵这般灵秀绝俗?而且……天!她简且不相信自己会看她看得目不转睛,她一定是个妖女,专门魅诱众生来的。 “巧巧姑娘,”老小姐施施然挡在水灵面前,怯生生地一笑,“您三更半夜的找水灵有什么事,不如交代我去做吧?” “多事!”巧巧一把将她推向左侧。“她在房里窝藏男人,我特地来教她洁身自爱的。”忽地,猝不及防地扯开纱帐 水灵倒抽一口凉气,心脏险险蹦出来。他——他怎么办到的?! 敝了,床上也是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这卧房就这么丁点大,她会把人藏到哪儿去呢?“说!他人呢?”巧巧脸拉不下来,硬要水灵自己承认,好给她机会可以修理她! 水灵睁着明媚双眼,错愕地盯着巧巧,心里却想着,乌长云怎会平空消失了? 但巧巧的目光像要吃人似的,让她没空想太多。这样的盛气凌人,实在不太可能出自名孤女该有的态度,挺启人疑窦的。她不知道巧巧为什么总是摆脸色给她看,跟她过不去。 水灵的处事原则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人家大剌剌的欺进房里来,对她恶声恶气,她若再不有所反应,岂不是被人家瞧扁了。 “走了。如果你想见他,就请下次早点来。”水灵瞇起眼睛,笑得一脸的天真无邪。 老小姐担心她激怒了巧巧,会吃不完兜着走,急得猛扯她的衣袖。水灵却老神在在,不卑不亢,看她能拿她怎么样? “无耻!”巧巧狠啐一声,“看我不打烂你这张脸。” 她接过秋荷拿来的竹棍,用力往上一举,眼见就要凌空而下。 “水灵!”老小姐情急之下将她往旁边一推,害巧巧扑了个空。 “老莱紫!你找死。”怒火一下子蔓延到老小姐身上。 “别打她!”水灵道:“要打你打我好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总是她引起的,跟老小姐跟本扯不上关系,她不愿拖累旁人。 “哼!我两个一起打。”巧巧天生凶残,酷爱打人出气,这会儿逮到机会,她怎能不狠狠打个痛快。 “老小姐,你快走,别管我。”反正水灵不是她的丫鬟,她可以堂而皇之的跟她放手一搏。虽然她外表柔弱,似乎不堪轻轻一击;实际上并非如此,她是打泥巴仗长大的,能投、能躲,还会过肩摔。 当然啦!这些小小把戏仅限于对付某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比如眼前的巧巧。不过,她应该没玩过“抢国宝”,不谙“相扑神功”吧? 水灵见她把手上的竹棍上下甩得咻咻响,不禁有些儿怕怕的。 “别怕!”老小姐很够意思,忙卷起袖管,准备跟她共同抵御“外侮”。“咱们两个拚她一个,至少可以打个平手。” 巧巧闻言,冷阴阴地一笑,“秋荷,把所有的人全部给我叫来。” 完蛋了!四拳难敌群雌。水灵暗暗叫苦,发誓如果此“役”不死,铁定要“发奋图强”,绞尽脑汁把巧巧“害”成穷光蛋,以惩罚她的凶残、没有人性。 须臾的时间,水灵房中已挤满了人,将她和老小姐逼到窗台旁。 “给我狠狠的打,打得越凶,我赏得越多。” “是的,小姐。” 这些人全是贫困人家的女儿,尽避十二万分的同情水灵,却也无可奈何。 “小心啰,拳脚无眼,你们——” “废话!”巧巧不骂人会死一样,开口便用吼的。 说时迟那时快,窗外突然“吼——”地一声,比巧巧的咆哮气势更加磅礡,众人惊甫末定时,黑豹大哥已冲过窗台,直扑往巧巧。 “啊!!”吓死她了!丢下竹棍,转身拔腿就跑。 其他人也跟着一哄夺门而出,顷刻闲,溜得一个也不剩。 第六章 水灵一见到黑豹,高兴得又抱又亲的。 “你上哪儿去了?那么久都没有来找我?”没等它做出响应,她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当然啦,你神通广大嘛,来,跟你介绍我新认识的好朋友,老小姐。” “呃,你——你好啊!”老小姐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掌心都冒出冷汗来了。 “你可以叫它黑豹大哥。”水灵帮着补充说明。 “大哥?”可有趣了,一个老小姐、一个大哥,全都是“上了年纪”的生物。“不好了!”老小姐惊叫,“你听!” 外面乱哄哄一片,许是巧巧讨了救兵来了。 “黑豹大哥你快走,他们一定是赶来抓你的。”老小姐口里催得急,身子却动也不敢动。说真格的,她今夜还是生平头一遭见到这种稀有猛兽,据说……这……会吃人的。 “老小姐说的没错,”水灵纵使十分不舍,却也没法可想。“你快走,不过要记得常回来看我。” 黑豹依恋地趴在水灵身上,伸出舌头舌忝她的粉颊。 “好了,现在不是撤娇的时候,快走呀!” 它实在很蘑菇,跟水灵亲昵的告别完了,又转身去“吓”老小姐。 “啊?﹗”老小姐双腿瘫软,直接跪坐在地上起不来。 “不用怕,它不会咬你的。”水灵安慰她。 “我……我知道。”老小姐努力要摆出一个大无畏的表情,却仍是坚强不起来。 黑豹原来也打算给她一个热情的“里里”,不过看她吓得两眼呆滞,便改为礼貌性的“握握手”。 直到它“翩然”离去,老小姐犹不敢相信,那只看起来凶猛无比的黑豹,居然曾经主动牵她的手!最神奇的是,她的手竟然还在,它不是会咬人吗?也许她的手不够女敕,不合它的口味,唉!真可惜——喔不,好庆幸! “老小姐!”水灵叫唤着。 莱紫尚未回神呢,巧巧跟着几名大汉已经闯了进来。 “黑豹呢?”巧巧咆哮道。 “什么黑豹?”水灵反问。 “不要跟我打迷糊仗,”巧巧对她有些忌讳,怕一不留神,黑豹又蹦出来咬她,所以没敢逼得太近,始终保持一段安全距离。“我亲眼看见的,有只黑豹从窗口跳进来。” “你眼花了吧。”水灵怎么样也不会承认,黑豹大哥是她的好朋友,她才不会出卖它,让这穷凶恶极的坏女人去找它的麻烦。“咱们这宅子又不是盖在深山林内,怎么可能会有黑豹出没。” “胡说,看到的又不止我一个,她们也全看见了。” “是吗?”水灵瞟眼向众人。 大伙不知是怕她又放豹出来吓人,还是真的很讲义气,居然不约而同的摇头,并现出一脸茫然。 “你们……好好好,你这个狗奴才!”巧巧憋一肚子气,却找不到理由可以发泄,竟动手翻箱倒柜,把水灵的房间弄得凌乱不堪。 幸亏张德宝及时赶来制止她,“你这是干什么?” “是她先欺负我的,我摔点东西也不行吗?”她像个被宠坏的小孩,嘟着嘴。一扭头,推开人群怒冲冲地跑出去。 水灵负手一旁,冷眼观看她和张德宝之间的一言一行,心中原先的疑虑更加深了许多。 “你们统统下去。”张德宝命令道。 摒退众人后,他才发现水灵那双慧黠的翦翦黑瞳,正紧盯着自己,不由得心头一震。 “你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沉声问道。 事情是巧巧引起的,他反而来跟她兴师问罪?﹗ 水灵耸耸肩,两手一摊,“我还等着你向我解释呢。这个巧巧跟你所形容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即便是王公大臣的千金,也没她那么骄纵无礼、好惹是非。我是来帮你的忙,好替我哥哥还债的;可不是来让她欺负,当她的出气筒,请你叫她懂点分寸。” “她的脾气是差了点。” 张德宝的态度很暧昧,完全不合常理。既然他有谋夺巧巧应得遗产的阴谋,是否就该避讳点,尽量不要露出马脚,落人话柄;而他竟大剌剌的在这儿进进出出,还为巧巧买了一堆佣仆,对她时而怒喝、时而纵容,简直就像个父亲在宠溺女儿—— 是啊!水灵心中一凛,似乎解开了所有的谜团,又仿佛另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你没跟我说实话。”水灵讨厌被蒙在鼓里,尤其不喜欢受骗的感觉。 “因为你不需要知道。”张德宝有意回避她的质疑。“快去梳理、梳理,用过早膳,我就带你去见那个老太婆。” “就我一个人?” “当然还有巧巧。”他像害怕水灵又提什么疑问,会让他无法招架似的,忙不迭地转身掩上房门。 经巧巧这么一闹,竟已过了五更天。水灵一夜末寐,委实困得厉害。趁早饭还没做好,先上床休息片刻吧,要不然待会儿见到那位老太太时,还猛打瞌睡,就不太好意思了。 她身子往床垫一靠,旋即陡然坐起—— “你——”乌长云不是走掉了吗?怎么还好端端的躺在她的帐帷中? “甫大惊小敝。”他仓促将水灵拉回被窝里,起身遮下纱帐,并且毫不迟疑、理所当然的和她共享一个枕头、争盖一条棉被。 “不行呀!这样是有违礼教的。”水灵挣扎着支起身子,却被乌长云一把压下。 “天底下哪对夫妻不是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对,坚持要水灵陪他“瞇”一下。 “但是咱们还没拜过天地,这……”水灵总觉得这样有点像在做坏事,颇不光明正大,宛如……宛如偷情一般。 “那还不容易,老天爷就在外头,随时想拜都可以拜,反正祂又不会跑掉。”他再度拥她入怀,拒绝跟她讨论那些属于世俗人类才有的繁文缛节。 “你到这儿,就是专程来轻薄我的?”水灵不高兴他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嘿!你不说我还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乌长云急着也把水灵一起“挖”起来。“听着,今儿个张德宝带你去见老太太时,不管她要求什么,你都必须勉勉强强的答应她。” “为什么?”万一她的要求很不合理的话,难道她也非接受不可? “现在没空解释,总之,你牢牢记住我的话就准没错。”唉!她的朱唇鲜女敕欲滴,克制不住了,先香她一个再说。 “你——就不能正经点吗?”水灵眼神复杂的望着他,心里还纷乱异常。“你不是寻常人,我知道你不是。” 罢刚不止是她,连巧巧和众多丫鬟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在床上,不在房里,忽地不见了,当着大伙的面就这样消失了;然而才一转眼,他竟又回来了。除非他会乾坤大挪移,否则就是用“变”的! 然,这种“戏法”普通人谁做得到呢? “方才你躲哪儿去了?又如何预知老太太将要求我做什么?”她追问道。 乌长云抿嘴浅笑,“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先回答你,至于第二个,则必须等过一阵子,因为现在时间不够多。”他话声甫落,整个人已腾空而起,像一只大蜘蛛,挂在床顶的横梁上。“这一招可不是谁都会喔!” 水灵崇拜得五体投地,“你怎么办到的?教我!教我!” “没问题。”乌长云轻轻松松地跃回床榻上,其容易的程度,就像一只小鸟儿般,飞翔自如。“改天等我——” “又要改天?”水灵鼓着腮帮子,抗议他老是敷衍她。“给我一个明确的日期,否则我就死缠着不让你走。” 他巴不得水灵一辈子赖在他身上呢。 “后天晌午,我带你到夫子庙开开眼界然后咱们再往露谷寺、鸡鸣山游玩,接着到石头城吃烤鱼,莫愁湖划扁舟,然后……” “够了够了,”听得她已经心猿意马,恨不能现在就去。“你记得后天晌午一定要来,若敢食言,当心我摆脸色给你看。 “遵命,娘子!” 他叫得甜腻腻的,直暖进水灵心湖里边。“人家还没跟你——”她娇嗔不依。 “放心,咱们很快就会拜天地的,相信我准没错。” 他说话总是虚虚实实、似真还假,叫人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好啦!现在我确实是非走不可了,你千万记住我的话,要答应老太太的要求,但又不能答应得太干脆,明白吗?” 明白才有鬼!水灵一头雾水地猛眨眼睛。 “我知道你很聪明,届时你就会了解我的用意。”匆匆亲了一下她的粉颊,万般不舍地走到门口又反回来,改以更缠绵的吻来与她告别。 ununu 阙家位于汝临县的西北口,这儿几乎是清一色的土垣茅舍,前榆后桑,沙道纵横间矮屋比邻,周围茂竹凤尾森森,仿佛特地倚着阙家的大宅院四周而盖起来。 水灵原以为张德宝会要求她和巧巧一样穿得华丽而隆重,没想到竟是巧巧跟着她打扮,衣着既朴素、简单,还故意装穷。原本美盛得令人屏息的容貌,下了妆之后,就全走了样,虽然脸上仍抹着薄薄的脂粉,但却已掩不住褐色的斑点,以及眼角的皱纹。 她才十九成吗?看起来不像耶。 “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没见过美人吗?”巧巧临出门前就跟钱管事提过,她不要跟水灵共乘一辆车,即使与她共乘一辆车也不要坐她对面,结果……钱管事听错了,还以为她喜欢水灵喜欢得不得了呢,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们凑在同一辆马车上,让她们大眼瞪小眼。 水灵嫣然一笑,尚未开口呢,巧巧已经被她绝美的笑容气得紧闭着眼睛,说什么也不要睁开来。 “轻点轻点,你再用力挤,眼尾纹就要变成一团疙瘩了。” “你——”好在阙家的大宅院已经到了,否则巧巧包准会把水灵一口吞进肚子里去。 钱管事领着她二人拾级而上,到了最上层阶梯,才嘱咐她二人稍待一会儿,兀自和守门的仆人不知嘀咕什么,不到一眨眼功夫,那仆人便笑迎颜开的激活大门,迎他们入内。 水灵一跨进门槛,只见宽敞的庭院之中,分左右各站了两排人,约有四十来个,有男有女,清一色的白布衫、青褥裙的打扮。 旋踵又走上来十余名长随,簇拥着一名白发苍苍、身形龙钟的老夫人。她拄着拐杖徐徐缓步走向水灵,征征地注视着她,良久,才将目光梭巡向她的上下衣饰,剎那间眼中放出亲切热络的光芒。 “你就是水灵?”她问。 “呃,是的,我叫晏水灵。”水灵纳闷极了,张德宝不是叫她来取代巧巧的吗?怎么阙老太太连她叫什么都知道?大问题!他们一定隐瞒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没有告诉她。 “姨婆,我是水灵的妹妹,我叫巧巧。”巧巧一反她原来高傲自负的态度,主动且亲热的搂着阙老太太,还拋给水灵一个虚伪透顶的微笑。 “妹妹?”阙老太太狐疑地望向她,脸庞忽地沉郁下来。“我倒不晓得海兰什么时候又生了一个女儿。” 海兰就是水灵的母亲,在水灵很小的时候,她就因为患了重病饼世了。 “不过你这样子……”阙老太太看看巧巧,又转向水灵,“灵儿显然要比你小多了。”回头牵着水灵,径自往大厅上走。 “哪会?”巧巧紧跟在后,忙着辩解,“姨婆你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其实姊姊她足足比我大了二岁,不信你问她。” 问我? 水灵愣愣地瞟向阙老太太,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圆谎。 哪有强要人家认她当妹妹的,真是吹牛也不打草稿。钱管事也不知心裹在想什么,事前不先跟她说明,让她有个准备,现在才在那儿对她猛使眼色,要她照着巧巧的意思,承认她娘的确多生了一个女儿。 阙老太太垂着满是皱纹的眼皮,里边却是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瞳,定定盯着水灵,等着她回话。 “是,没错,她是我妹子。”水灵心虚地拚命点头,希望藉以提高她这句谎话的可信度。 阙老太太似乎不太满意她的回答,“你妹妹比你懂事多了,一见到我就叫姨婆,不像你,呆得跟木头人似的,连说话都吞吞吐吐。” “姨婆说的是,我姊姊一向嘴拙,我娘也不喜欢她。”巧巧昨夜受了水灵一肚子的气,现在正好借机报复回去。她没见过水灵的娘,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病笔的,心想随便胡扯几句,阙老太太应该不会察觉到任何破绽才对。 “了不起啊你,连你娘喜不喜欢灵儿你都知道。”阙老太太话中带着玄机。 进入大厅以后,她招呼水灵和巧巧分坐在她两侧,自己则端起瓷碗,一边吹散上面飘浮的茶叶、一边净默地思忖着。 水灵环视起周遭,这花厅好大,二十几个人坐在里头仍嫌过于空旷。她极少有机会到这种大户人家做客,新奇得一双晶灿的眸子滴溜转个不停;巧巧则跟她完全不同,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只盯着阙老太太,仿佛花厅里的一切就她而言,均是司空见惯,没啥了不起似的。 阙老太太沉吟地,把她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主人不说话,大伙只好跟着憋气。所幸水灵原来话就不多,又因长年一人独居惯了,经常大半天说不上一个字,所以这种沉闷的气氛对她而言,一点也不难熬。 巧巧就惨了,她向来喜欢大声喳呼,动不动就吆喝底下的丫鬟们,难得让两片嘴唇“骨肉重逢”。这会儿,连大口喘气都显得突兀,更别说是说话了,简直要她的命嘛。 正当大伙将气憋到最高点时,阙老太太终于开口了。 “灵儿,你知道姨婆为什么找你来吗?”没想到她一开口就针对重点,问得如此坦白,令水灵有些儿招架不住。 “是为了……”她赶快瞟向钱管事,看他有没有“重点提示”……这糟老头,需要他的时候,他竟来个一翻两瞪眼,傻杆在那儿。“呃,我听钱管事说……您身体不如以往健朗,所以……” “笨蛋!”巧巧没大没小的抢白,“姨婆是因为想我们才找我们来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在跟灵儿讲话,你不要插嘴。”阙老太太愀然不乐。 巧巧嘟翘起嘴巴,负气地端起侍女送上来的热茶,未及,又用力放回茶几上,蓄意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心里的不痛快。 钱管事这会儿改向她使眼色了,偏偏巧巧不买他的帐,继续以各种方式制造噪音,干扰别人说话。 “钱管事!”阙老太太大叫。 “小的在!” 怎么他一个人兼两份差事,既是张德宝的手下,又是阙家的管事?水灵越来越迷糊了。 “把她给我带出去。” “这……”钱管事为难地向水灵求救。 “姨婆,你生我的气啦?”巧巧翻脸比翻书还快,“姊姊,姨婆比较疼你,你快求她不要赶我走。”她嘴里说得很甜,眼中却射出两把冷箭,好象在威胁水灵,如果不帮她的忙,她就要使出毒辣的手段对付她。 “姨……姨婆,”就水灵来说,阙老太太仍旧是个从未曾谋面的陌生人,要称她为姨婆实在很难开口。“巧巧她不懂事,教养差,性子又特别暴躁,书也念的不多,修养难免差一点,您千万别跟她计较。”呵!好舒服,一口气把昨天的乌烟瘴气全部退还给她,心里头平顺多了。 “你说什么?”巧巧伪装的技术实在有够差,人家随便一激,她就忍不住要露出马脚来。“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是你姊姊,有什么不敢?” 就是嘛,谁叫你喜欢“卖小”,硬指自己是人家的妹妹。 “你——” “甭你呀我的,这样很没礼貌知道吗?回位子上坐好,免得惹姨婆生气,待会儿又把你轰出去。”当姊姊的滋味挺不错的嘛。 巧巧气得就差没有吐血而已,坐在椅子上,张着眼睛猛瞪人,所有站的、坐的无一能够幸免。 阙老太太懒得理她,她必须把握时间,将后事全部料理、交代妥当。大夫告诉她,她这是回光返照,好不了一时半刻恐怕又会昏过去,趁现在清醒时,有什么话就要赶快说。 “灵儿,”她慈祥的握着水灵的手,“跟我到后边祠堂来。” “我也去。”巧巧道。 “谁都不许跟来。”阙老太太命令她那十余名长随把守住信道,不准任何人靠近一步。“哪个敢不遵守我的命令的,就把他的腿打断,用不着客气。” 巧巧一吓,慌忙退回座椅上,恨恨的瞪视水灵走向长廊的尽头。 “现在怎么办?”她见身旁没阙家的人在,低声问钱管事。 “怕什么?”钱管事倒是成竹在胸,安然自若的奸邪一笑,“凭她一个孤弱的丫头片子,能玩出什么花样?你只要沉住气,让其他手底下的人认定你就是晏水灵的妹妹,到时候,等她把财产一继承到手,咱们再……嘿嘿嘿!还怕这里所有的一切不安安稳稳落入咱们手里?” “真麻烦!”巧巧没那么大耐性等下去,她恨不能立刻去杀了水灵,霸占阙家全部的财富。“我爹干嘛不直接要我假扮成晏水灵,反正那死老太婆又没见过她,也不认识她的表外甥。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还害我被那死丫头戏弄,叫我怎么沉得住气?” 原来她是张德宝的女儿,难怪嚣张得跟她爹一模一样。 “沉不住气也得给我沉住。”钱管事满有威严的,想必他在这件阴谋诡计当中,也占着极重要的角色。“眼看着数千万的银两即将到手,若因为你一时大意,前功尽弃,不仅是我饶不了你,连你爹都会让你好看。” “你敢对我怎么样?”巧巧仗着她爹财大气粗,她又是独生女,向来都是她在恐吓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恐吓她?何况钱管事只不过是一个下人,居然也敢这样子跟她说话。“反正我家有的是钱,大不了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谁希罕阙家这点财产?” “井底之蛙!”钱管事颇瞧不起巧巧,“凭你家那点田产和那间赌坊,连阙家三分之一的财富都不到,还敢拿来夸耀。” “三分之一?”巧巧眼睛瞪得好大,标准的见钱眼开型。“你是说这老太婆拥有的财产是我家的三倍还要多一些?” 这么简单的算数,她居然还要重复问一次。钱管事很藐视地把眼珠子翻到天花板去。 巧巧没注意到他充满歧视的表情,猛沉浸在一夜致富的美梦中。难怪她爹会这么处心积虑、煞费心思的把水灵从襄城弄来,并且狠下心肠,叫她无论如何要伪装成水灵的妹妹,还再三叮咛,不可以欺负她。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钱”在作祟。 钱管事看她越想越眉飞色舞,不得不提醒她,“在水灵继承到遗产之前,你千万不要再去招惹她。” “为什么非要她去继承?”巧巧始终认为找水灵来是多此一举,徒然浪费时间而已。 “因为阙老太婆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我在阙家做了三十年的管事,连一文钱都污不到,你可以想象她有多厉害。” 正因为他在阙家待得够久,所以才会知道阙老太太有个远亲外甥女,名叫晏水灵;也才能内贼通外鬼,和张德宝勾结,谋夺阙家的财产。 “我怎么看不出来?” 巧巧从小养尊处优,嗓门大脾气也大,除此之外便没什么“过人”之处。论起心机、诡计,更是跟她爹没得比。钱管事看她刚才的表现,就已经把她列人“傻蛋族”,心想,凭你“傻傻逗人”的眼睛,怎么能够看得出来? 巧巧还在认真的揣测,阙老太太究竟厉害往什么地方?“她满脸横七竖八的纹路,像一把菜干似的,颅骨往上翘,嘴角往下弯……看起来……比我凶一点倒是真的。” 钱管事不愿接腔,只阴着笑脸偶尔瞥她一下权充回答。 巧巧又喃喃自语了半晌,才觉得无聊,瘫回太师椅上,瞪着钱管事…… 突然,她有一个重大的发现——他也在垂涎这块好吃的“大饼”! 等她辛辛苦苦从水灵那儿把遗产拐到手后,势必得分一半给钱管事,如此一来,他们父女岂不是要“亏”很多? 不行! 她的心肠不会比张德宝好到哪里去,马上就想到除去水灵之后,紧接着还必须“做掉”钱管事,这样他们父女才可以软硬、大小通吃! 嗯!好好想个计策对付他,可……想着想着,她竟然睡着了。 第七章 阙家的祠堂位于大宅院的东侧。 橘红色的木窗、金漆的雕花、泥塑的彩像、麒麟飞鹤瓜瓞绵绵,身穿大袍盔甲、手执大刀的门神……壮观得像一座庙宇。 水灵伫立在门边,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进来啊!”阙老太太颤颤魏魏地燃上了三炷香,递给水灵,“跪到蒲团上去。” “我?”这可使得不得?妹妹可以马马虎虎将就认一下,但人家的祖先怎能随随便便拜呢? “这儿除了咱们娘儿俩就没旁人了,不然你以为我指的是谁?”阙老太太含着笑脸道。 “可……可是,我……”她试探性地问了句,“姨婆,您的表外甥女真的叫晏水灵啊?” “当然叫晏水灵。”阙老太太瞇着老眼逼视她的脸庞,“怎么?你不叫晏水灵?” “我是叫晏水灵,但……”难道说……真正能够继承阙家遗产的是她,而非巧巧?是张德宝和钱管事合起来谎骗她?“何以见得我一定是您要找的人?” “这世上姓晏的人并不多见,而且……”阙老太太莫测高深地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奸奸的笑容,“过来!”她指着在墙上一副“百花富贵春暖”的字画,“把它取下来。” 水灵不明所以,怔愣地依言取下字画。 “啊?!。”她惊呼一声。“这是我娘!您记得我娘?” 字画下面,原来贴着一张一尺见方的水墨仕女像,乍看之下宛似水灵,然仔细瞧瞧,画上的女子比水灵年纪似乎大一些,身形也较为丰腴。 “我和你娘小时候经常玩在一块,那年我二十刚出头,她却仅仅六岁大,成天黏着我不放,害我逛街、游园、偷会情人都必须带着她。”寻思至此,阙老太太呵呵呵笑得开心极了,“搞不清楚的人,还以为你娘是我生的女圭女圭呢?哪知道她只是个爱哭、好吃的小苞班……”她的眼神飘得好远好远,仿佛回到三、四十年前,在梦梁谷镇的光景…… “姨婆!姨婆!”水灵见她脸色越来越苍白,忙将她扶到椅子上安坐。 “唉!”蓦地回押,依悉仿佛残留一抹惆怅挥之不去。“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呃……小苞班。”到了这当口,水灵再也不怀疑她自己就是阙老太太要找的外甥女,而巧巧……哼!她肯定和张德宝一伙,同样是居心叵测、心怀鬼胎。 “对,你娘是个小苞斑。”说到水灵的娘,她脸上泛起了一丝丝血色。“可惜她福薄命短,年纪轻轻就走了,亏她懂得叫人送了这幅画来给我,让我聊慰相思之苦。水灵啊!” “嗯?” “你跟你娘长得可真像。”阙老太太怜疼地模抚着她的脸,“不过太瘦了,这么单薄的身子,哪有力气跟钱管事还有那个叫巧巧的野丫头斗?” “您……”水灵猛地咽了一口唾沫,“您都知道啦?” 阙老太太诡笑着把原已微驼的背用力挺起来,显示她依然还有两把刷子。 “我只是身子病得重,脑袋瓜子可比谁都清醒透彻。”她示意水灵快点跪上蒲团,边拜边听她讲话,才不会耗费太多时间。“钱管事跟了我几十年了,他自认劳苦功高,不甘心我就此把全部的财产奉送给你,所以才会去勾结外人,做出这么幼稚无知的事情。唉!”阙老太太蹒跚地拉开木柜,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漆金的盒子,交予水灵。 “这是……” “里面是两百亩地的地契,以及一千两银票,如果我死了以后,钱管事并没有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你就把这些送给他,否则……”她左右审视水灵,觉得她实在瘦弱得可以,这个样子怎么有办法打击“罪犯”呢?“否则你就看着办吧。” 怎么样才算大逆不道?水灵好想问清楚,以免自己判斯错误。可又觉得问这种听起来好象很容易的事情,似乎有点笨。 “大逆不道是指他以上犯下,伤害你和莫言。”阙老太太真不是盖的,虽然眼皮已经遮去她三分之二的眼珠子,照样有本事“看穿”水灵的心事。 “莫言是……”水灵以前没听过这名字,很是好奇。 “是你表哥,亦即你未来的夫婿。”阙老太太说得云淡风轻,一副这件事她说了便算数的笃定异常。 夫婿?!水灵心中猛烈怦怦的跳得好厉害。 她怎么可以不问问人家的意见,就擅自作主,替人家决定终身大事? “姨婆,我……非要嫁给表哥不可吗?”她有千百个不愿,但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她从来没见过阙莫言,不知他是圆是扁,有没有不良嗜好?会不会很暴力,动不动就打人?通常富家子弟,不纨桍就容易败家,再不然便是好吃懒做,贪色无耻;其二,她心里早有了乌长云,他这人尽避行踪飘忽,但对她却极尽温柔体贴……呵!一想到他,怎么就无端端的脸红心跳? 糟糕了,这里那么多老祖宗,不晓得有没有被“视破”? “你在想什么?”阙老太太看她一张悄脸蛋红通通的,不禁哑然失笑。“甭不好意思,男人当婚、女大当嫁。现在就面红耳赤,那等你见着了我那宝贝孙子,岂不是要兴奋得昏过去。”她对莫言的长相,当真是信心十足,非常有把握。 “不是啦,姨婆,您误会了。”她又没毛病,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脸红?“我认为这桩婚事” “不要紧!”阙老太太急着打断她的话,“凡事我都安排好了,你认为怎样都不重要,只要安安心心等着当新娘子。现在咱们来谈谈比较严重的问题。” 对水灵而言,还有什么是比她的终身大事更严重的? “我问你……” 阙老太太微微地有点气喘,脸色也愈来愈灰白。水灵本想再跟她说个明白,但看她喘息一次比一次急促,便不敢多说什么,只静静的望着她。 老太太喘口气道:“为什么你要承认那个叫巧巧的丫头是你妹妹?白痴都看得出来她不是,你们的长相南辕北辙,不要跟我说她长得比较像你爹,我不会相信的。” “是因为……”要说实话吗?万一张德宝知道了,他是否会对她哥哥不利呢?水灵万万料不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快说,你再犹豫不决,姨婆就没时间帮你想法子了。” 阙老太太衰老得可真快,刚刚还能走路、谈笑自如,现时却颓丧得坐都坐不稳。 “姨婆,你没事吧?” “傻孩子,这样还能叫没事,刚才岂不是在腾云驾雾?”她很豁达,生命行将到达终点,仍旧没表现得太悲哀。 她幽默地自嘲,水灵卸一丝丝也笑不出来。 “姨婆,对不起,我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骗您的……我……我实在不知道您真的就是我的姨婆。因为……因为我大哥赌输了钱,那赌坊老板张德宝硬逼我……” “不用说了,让我猜,”阙老太太居然兴致勃勃的,认真绞脑汁,“他们是不是骗你说巧巧才是我的外甥女,要你帮她把我的财产骗走之后,再让你把她交给钱管事和那姓张的家伙,以便替你大哥还赌债?” “完全正确!”水灵忘情地报以热烈的掌声。 “聪明吧!”阙老太太高兴得像个孩子。“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姜是老的辣’。”她大口大口吸进一堆空气,才运足气力,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先把你娘遮起来,咱们去合计合计……嗯,就‘将计就计’,把他们整得灰头土脸,然后好帮你跟莫言办喜事。” “喜事?不,姨婆!”水灵完全忘了乌长云再三叮咛她,不管阙老太太要求什么,她都必须应允。她只知道她不愿嫁给别人,即使是家财万贯的阙莫吉也是一样。 “又害臊了。”亏她还自夸聪明呢,竟没猜出水灵的心意。“现在不是害臊的时候,你得帮着姨婆去铲奸除恶,如此你和莫言才有太平盛世可以过,事不宜迟,快走。”她方才犹柔弱不堪,而今又显得神采奕奕,确实匪夷所思。 可惜她的精力只够“冲”到长廊上。气喘呼呼地的她陡地一软,委顿在雕栏旁,依依不舍地凝望着水灵。 “姨婆,姨婆!”水灵急坏了,即便她们尚未培养出深厚的感情,她却已经深深领受到阙老太太对她的关怀,这是她许久、许久未曾领略过的,想不到竟是如此的短暂。 “灵儿,姨婆怕……怕是帮……不了……你了。”她抚着胸口,痛苦地撑着,“叫……叫阿福,叫阿福来,我……非要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见……见到……你和莫言……成……成亲。” “什么?!” ununu “要你嫁给阙莫言?”钱管事震惊得眨巴着眼,老鼠嘴张得开开的,半晌合不拢。 “是啊!”水灵哭丧着脸,眼眶忍不住泛红。“我可以答应你把阙家的财产由巧巧手中骗过来,但是我绝对不要嫁给阙莫言。”水灵并没有把她的“惊人发现”说出来,她要按照阙老太太的指示按兵不动,看看他们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 钱管事目光游移不定的瞟向水灵,“阙老太婆没告诉你别的事?”他不信水灵到现在还没察觉她就是阙家真正的继承人。 “没有啊?”水灵睁着水汪汪、灵灿的大眼睛,装出可人的憨模样。“她只是问我,我娘怀巧巧的时候,是不是让什么东西给踢到肚子,她觉得巧巧跟我长得实在太不像了。钱管事,以后您要撒谎前麻烦先知会我一声,吹牛也该有个七分像,这么离谱,你是希望我自动露出马脚?” 钱管事原本就不是很灵光的人,这一会儿被水灵说得益发的迷糊。 他和张德宝起初是计划把水灵骗到汝临县,让巧巧去跟她结交成好朋友,谁知道,巧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但无法跟水灵和平相处,还处处找她麻烦。为恐夜长梦多,他们不得不提前把水灵送到阙府来,好使阙老太太把所有的田产、房契、银票全数交给她,然后他们再暗中下毒,把水灵送往阴曹地府,由巧巧以第二承继人的身分,名正言顺的霸占这里的一切。 反正他们很习惯做坏事,也不怕水灵发现真相后会使出什么法子反抗。总之,他们把水灵瞧得很扁,把自己看成绝顶聪明。 钱管事专用他所学无多的知识,盘算了半晌,才道:“你对这整件事情一点也不怀疑吗?”他横看竖看,水灵都应该是比巧巧伶俐些,的确很难相信她至今仍没瞧出任何端倪。 “干嘛怀疑?”水灵悟性高、反应快,他接连问了两次,她岂能再佯装下去。“我知道我就是阙老太太要找的人,巧巧只不过是你们用来瞒我的一个幌子。不过我并不在乎,只要能确保我哥哥安然无恙,并且不让我嫁给那个阙莫言,我并不介意把这些财产拱手让出。”她说得合情合理。 钱管事颇满意她的解释,他老早打听过,水灵十分淡泊名利,许多富商巨贾想娶她为妻,都无法打动她的芳心,何况那个病入膏肓的阙莫言。 嗯,这样他就比较能放心的继续设计她。 “为什么你不愿嫁给他?” 她到阙府前后不过数个时辰,应该还没机会和阙莫言打过照面,居然就拒绝得道么坚决,莫非阙老太婆已经跟她说了什么?钱管事心想,水灵也许风闻了些许关于阙莫言长年卧病的传言。 “因……因为……”哼!版诉你也不怕,“因为我已经有了意中人。” “那人是谁?” “这是我个人的事,你没必要知道。”水灵认定他是个坏人,跟坏人通常都不能说太多真话,以免着了他们的道。 “你不告诉我,要我怎么帮你?”钱管事急切的想知道,那个能打动水灵芳心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不帮我也得帮,除非你要放弃唾手可得的大笔白花花的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水灵很清楚他是那种可以为钱翻脸无情的人,否则他不会去勾结别人,陷害自己的主母。 一语点中了钱管事的要害,今他五脏六腑狠狠翻滚了一大下。 问题是,要水灵嫁给阙莫言是阙老太太开出来的条件,她不肯委曲求全,这煮熟的鸭子恐怕就会硬生生的飞掉,如此一来,他辛苦筹划的大计谋,不就要跟着泡汤。 “放心!”水灵早猜到他怀的什么鬼胎,“姊姊不嫁还有妹妹呀,巧巧跟张德宝妄想侵吞你费尽心力得来的财富,难道不该叫他们也做点牺牲?”其实真正牺牲的,搞不好是阙莫言。 水灵开始有点同情他了,娶到巧巧这种女孩子,他的后半辈子包准没有好日子过。 并非她心肠太坏,故意把巧巧“塞”给他,实在是万般无奈,情非得已。谁叫他长那么大了,也不会自己出去“明察暗访”,选蚌名门淑女,早早把婚事给定了,也免得姨婆临终还要为他的终身大事操烦。 见钱管家沉吟不语,水灵乘胜追击,加紧鼓动她如簧之舌,“你想想,一旦巧巧嫁给了阙莫言,她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继承阙家的财产”咦?不太对劲喔,既然阙老太太还有一个孙子,她为什么非要找我?……难不成那个阙莫言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蛋?!“钱管事,阙莫言他——” 钱关事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他患肺痨病,已经五、六年了,神智正常,绝不是白痴。是不良于行,连起床都有点困难。” “原来如此!”水灵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无措地,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巧巧虽非善类,但要她嫁给这样一个人,未免太残忍了一点;可她也没伟大到拥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胸襟,怎么办呢? 她发现钱管事的贼眼死盯着她。 “你别看我,我不会答应的。”水灵警戒的退到门边,准备随时开窗。“巧巧和张德宝一定早就知道这件事对不对?否则他们怎么会大老远的把我找来。” “没错。”钱管事道:“其实嫁给阙莫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连吃饭都需要人家喂,想必也没力气能对你怎么样。你和他成亲之后,再等三、五个月,他一命呜呼了,你不就可以自由自在另外找个人家,另行婚配?” 他说的比唱的容易。 “你这是什么话?”水灵杏眼圆睁,心中充满了悲屈,想她为了兄债,不惜违背良心,答应张德宝的逼迫;而今,原该属于她的财富,都围着一堆虎视眈眈的材狼,等着将她掠夺一空。 她可以放弃这所有的原就不属于她的东西,但她无论如何绝不能将一辈子的幸福葬迭掉。 “既然你说得这么容易,那就叫你女儿或巧巧去,横竖我是不会答应。” “这可由不得你。”巧巧没声没息地推开房门,手里不知拿了一瓶什么药粉,出其不意的往水灵脸面一洒…… “啊!”刺鼻的呛味,熏得她眼泪直流,咳嗽不止。“你……你……”顷刻间,她已昏厥得不省人事。 ununu 阙老太太病情复发后,便躺在床上,只余奄奄一息;阙莫言他“据说”根本是“无行为能力”的半废人,因此他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歪在床上,等着女侍们来喂他用饭、吃药。 既然阙家两位主子均不约而同的病倒,那诈骗兼逼迫水灵成亲这件事,当然就任由钱管事和水灵半路认来的坏妹妹巧巧为所欲为了。 此刻,门外锣鼓喧天,门内凄凉哀励。 水灵像丢了魂的人儿,任由从巧巧家里赶来的老小姐为她梳理装扮,呆滞的眼神萧索漠然,教人看了好生难过。 巧巧不知跟她洒了什么迷魂药,但见她行动不便,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美丽的眸子蓄满晶莹的泪珠,那种无言的悲愁,叫人看了更加心痛不已。 老小姐一边抹去落泪、一边为她戴上凤冠,小巧秀雅的脸庞有数不尽的离情依依。巧巧担心被阙家的人识破她的诡计,特地跑回去把她认为比较好骗的老小姐找来,让她全天候的守着水灵,美其名是伺候她,实际上是在监视她。 然而老小姐的心早就被善良的水灵给收服了,若不是她的卖身契仍握在巧巧手中,她真想带着水灵模夜逃之夭夭,说什么也不让她嫁给那个“卧病郎君”。 “水灵姑娘,你得坚强点,努力把神智恢复过来,才能够尽快想办法把黑豹大哥找来替你解围,否则莱紫就算有心帮你,也不知从何帮起。” 一串泪水仿佛断了线的珍珠,自水灵的眼眶里滚下来,一颗颗无声地淌落衣襟,震颤住老小姐的心。 一天一夜了,她始终不哭不笑也不说话,脸上盛盈的一径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今,这成串的泪珠儿则道尽她深埋心底莫大的委屈。 老小姐今晨第一眼见到她,就直觉得不对劲,不必问也猜想得到,铁定是巧巧搞的鬼,这世上没人会愿意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汝临县匀阳地方的百姓,谁都听过阙莫言这位身系万贯家财的豪门公子,但谁也没见过他,即使是日日伺候他吃食的丫寰,也说不清他究竟长什么德行。总而言之,他是一个绝对神秘、又十足悲哀的人物。 老小姐光是用想的,都感到毛发直立,甭提是要嫁他为妻了。 “水灵姑娘,你若想哭,就痛痛快快的一次哭个够。今晚成了亲之后,你可就不能在太多力气去自怜自哀,要知道咱们巧巧小姐正打着阙家财富的主意。你嫁给了阙公子,无论祸福如何,都摆月兑不掉阙家少女乃女乃的身分,所以你必须打起精神,好好盘算盘算;我相信凭你的聪明才智,绝对斗得过巧巧小姐,但是,你若一直这么呆呆愣愣,那就……后果不堪设想了。”老小姐无奈地为她罩上大红巾,扶着她的手臂朝花厅方向走。 水灵僵硬地由着老小姐扶持着,穿过了数个回廊与拱门,眼泪一路滴落在石板上。她也不希望老这么呆呆傻傻的,可她身不由已呀!巧巧那瓶中不知装着什么药粉,她才吸了几口进鼻子里,整个人便虚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走进花厅,丝竹唢吶吹得震天响。水灵迷迷糊糊的,使听见礼赞生高唱…… “一拜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被小心翼翼地扶回房中。 这时,她体内的药力似乎逐渐褪去,她的手能动了,双腿也变得灵活了……水灵欣喜莫名,慌忙扯掉头上的红巾,连同重得要命的凤冠一起丢到壁角去。 逃!这是唯一闪进她脑海的字眼。她再也顾不得晏子韶了,这种哥哥,连她被逼着出卖终身的幸福,任人摆布嫁给一个“废人”,他都没过来探视她,表示一下关心之意,要他何用? 他自己赌输的钱自己还,水灵当初答应的,可没包括“嫁人”这一项。 趁现在大伙喝喜酒,烂醉如泥,赶紧脚底抹油,逃得越远越好。 “喂!”床里头传出低沉的声音。 水灵一惊,险险踢到桌脚。“你……你是谁?” “我是你的丈夫呵,怎么?你才跟我拜完堂就想‘弃夫潜逃’?” 原来是阙莫言。他不是病得一脚已经踩进棺材里了吗?怎么还能中气十足的跟她讲话。 “哼!你别高估了自己,”水灵知道刚刚跟她拜堂的是他的小厮,年仅十二岁的展展。他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哪有办法到花厅去跟她拜堂成亲。“所谓一丈之内谓之夫,你若能走个一丈远,我就心甘情愿认你当我的夫君,否则……嗯哼!很抱歉,恕不奉陪。”并非水灵故意瞧他“很没有”,实在是此事非同小可,绝对不可儿戏。她怕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命都没了。 “是你说的喔!”全身不遂的他,似乎不想再“躺而言”,要“起而行”了。 “是……是我说的怎么样?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以上所言纯属虚构,反正她又不是男子汉,面临危急,撒个小谎,老天爷应该不会太苛责她才对。 “好,一丈就一丈——” 蓦地,偌大的人影自床榻一跃而起—— 水灵一口气憋在喉间,吓得手脚发冷。 “啊!” 老小姐真会挑时间,捡这节骨眼闯进来。 “水灵姑娘,不好了!” 她何止不好,简直是三个惨字叠在一起。 “出了什么事?”她眼睛仍死盯着床上那尊忽然坐起的“东西”。 “是阙老太太,”老小姐不明所以,跟着她猛往床上瞧,奈何隔着一道纱帐,怎么看也看不清楚。“她……她不行了,你快过去瞧瞧,她直嚷着要见你呢!” “喔!”水灵一颗心直接封进冰窖里。 完蛋了,逃不掉了。万一阙老太太果真撒手人寰,那……她的孙子又好死不死捡这时候“大病痊愈”,哇!前途一片灰暗。 水灵心乱如麻,柔肠百转。 “快呀,水灵姑娘,”老小姐催促着,“阙老太太怕熬不了太久,你在犹豫什么?” “我……”她犹豫的可多了。“我……好,我这就去。”好歹阙老太太总是她的姨婆,而且还把庞大的财产留给她,她是应该去尽一点心意。 临跨出门槛,水灵仍不放心地回眸张望。 那个人怎么突然没了动静?大概昏过去了,还好,他的病还很重。 哎!这是什么居心?人家病得“很重”能叫“还好”吗?水灵暗暗责备自己,不该自私的只为了自己着想,完全不顾他人的安危。 那……唉!她的心肠如果能够硬一点就好了。 “老小姐,你先叫人去请大夫,过来看看阙公子的病情是不是加重了。阙老太太那儿,我自己去就行了。”话才出口,她就后悔得要命。 水灵发誓,以后她一定要学着把心地弄坏、弄黑一点,这样非但别人不敢来欺负她,三不五时她还可以耍点手段…… 比如,对付床上那个据说是她丈夫的男子…… 第八章 阙老太太的卧房位于东厢右侧的首间,房外花木扶疏、苍拢翠秀,十分幽静。 水灵身着新嫁衣,款步来到门前。站在廊下的仆人,忙为她打开房门。 “老夫人等您好久了。” 水灵点点头,匆匆步入房内。她原以为里头只有阙老太太,和一、两名丫头陪着,孰料,巧巧、钱管事和张德宝,居然全闻风赶来了,三人各据一隅,冷冷望着她。 贼子?! 她暗咒一声,寒暄、客套全部省下来,改以更冷漠的眼神回敬他们。 “灵儿,是你来了吗?”阙老太太气若游丝,显然大限已到。 “是我,姨婆,您还好吧?”她欠身立在一旁,怜悯地望着阙老太太。 “这会儿,你该改口叫我女乃女乃了,”她虽然病得重,但心情却非常好,“来,坐到床边来,女乃女乃有话跟你说。” 她叫的是水灵,钱管事他们却也一起挤过去,侧耳倾听她到底交代些什么。 “我跟你说,”阙老太太拉着水灵素白的纤指,有一句没一句,断断续绩的说:“东郊外,咱们有座农场,……养……养了五十几头牛,其中……有八头是……母牛,专门……养来挤……挤……挤女乃水,你记得啦,……早晚喝一……一杯,也……也给莫言喝……喝一杯,至于钱管事你就……就别理他……反正……他自己会偷喝。”本该哀哀戚戚的临终遗言,因着这句话,气氛突变得轻松许多。“还有……村子头的阿……阿狗婶,生了个……个儿子……你记得……送……送两匹布过去;还有,大榕里的福伯……的媳妇儿,她……她娘……月初过六十……大……大寿,你也送点……礼物,呃,就选一头牛好了,送公……公的……” 天!她这算什么遗嘱? 巧巧跟张德宝已经没耐性听下去,索性拉了把椅子,趴在椅背上打瞌睡;只剩下钱管事仍在孤军奋斗,坚持要听她说到最后一口气。 老夫人的性子他最了解不过了,前面那些杂七杂八的废话,包准是她的障眼法。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精彩的还在后头。 “我……刚才说的,你……你都……都记……记住了?” “记住了。”水灵记性一向就很好,何况老夫人停停顿顿,总共也才交代二、三件事情而已。 “好,现在咱……咱们换……换来……来谈莫言。”她张着嘴巴,吸足了气,才勉强接着道:“他吃的药一共有八十……八十三味,我一样……一样说给你……听……” 让我死了吧!钱管事吐出舌头歪歪的挂在嘴边,表达他内心强烈的不满。 “死老太婆!”他低啐一声,也跟着张德宝他们趴到桌上去打困,等着阙老太太把她那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一一交代完毕,他们再“回神”过来,好跟水灵抢财产。 “好啦!”阙老太太瞥见他们一个一个被她“打倒”,得意地朝水灵挤眉弄眼。 奥!她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一个快要往极乐世界去的人。水灵很怀疑她的病是不是装出来的。 “我的话,就……就说到这……”她使出最大的力气,往水灵的手掌按了按。 一只硬物,偷偷的被她塞往水灵手中。 转眼之间,阙老太太的双眼沉沉垂闭,两手也逐渐转凉。 这……怎么会呢? 水灵慌乱的,只知紧握着老夫人塞给她的东西,却完全没了主张。 钱管事不相信老夫人东拉西扯,把一堆“岛事”当遗言,郑重其事的交代完,就两手一摊,走了? “老夫人!老夫人!”他吼得太大声,把巧巧和张德宝都吵醒了。 “怎么样?”张德宝问:“她有没有说出金库和银库的钥匙藏在哪里?” “有我会那么紧张吗?”钱管事气红了脸,抓起阙老太太的手臂又摇又晃,最后干脆搜她的身。 “住手!你在干什么?”水灵火大了。对一个死者做这种行为真是大不敬。 “找东西呀!你瞎了眼,看不见吗?”巧巧不甘闲着,袖子一卷,跟张德宝一起肆无忌惮的加人搜索行列。 “住手!住手!”水灵制止不了他们,只得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哪!” “少女乃女乃,什么事?”守在门外的家丁仓促冲了进来。 “把他们三个全部给我轰出去!” “谁敢!” 钱管事在阙家几十年了,这些家丁全是他的属下,平时就已经怕他怕得不得了,此刻被他一吼,更是呆杵着,动都不敢动。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阙家的少女乃女乃,你们敢不听我的?”水灵气急败坏地握紧拳头。 他们是很想听她的,可是钱管事的恶势力遍及整个阙家的产业。这些年,他瞒着阙老太太,不断雇请他家的人到阙府来担任重要的工作,许多人都他们收买了,谁还敢反抗他。 “怎么样啊?”钱管事得意洋洋地在水灵面前晃来晃去。“少女乃女乃?哼!少女乃女乃有什么了不起,把我惹毛了,明天就给你一封休书。说!死老太婆的钥匙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在哪里?”水灵作梦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么坏的人。 “你不知道才有鬼!”钱管事是标准的恶奴欺主,脸带凶相,一步一步逼向水灵。他相信阙老太太不会心甘情愿的把钥匙交给他,所以他才会大费周章的把水灵找来,以骗取那把价侦连城的金库之钥。他以为骗阙老太太很难,但要骗水灵应该容易多了,毕竟她只是个年仅十九岁的丫头片子。 巧巧和张德宝闲着没事做,也跟钱管事一样,摆着臭脸,企圃强迫水灵就范。 “老太婆临终前,只有你跟她去过祠堂,那把钥匙不在你身上会在谁那儿?” “在我这儿。” 众人同时将脸面转向大门口。 “少爷?!”钱管事失声叫了出来,惊慌错愕的面孔白得跟纸一样。 水灵的惊诧不下于他,在她眼里,这人可不是什么少爷,而是她朝思暮想的乌长云。 乌长云只轻描淡写地瞟了水灵一眼,旋即转身扫向钱管事、巧巧和张德宝。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冷笑地走向钱管事。 “你还记得我这个少爷?” “小的……小……”他手里还扯着阙老太太的衣袖呢! “拖出去!” 乌长云一声令下,立刻走进两名大汉,一手抓一边,将钱管事架出阙老太太的卧房。 这些长随以及家丁,原就对钱管事的婬威暗恨在心口难开已久,而今老天有眼,让他们家的少爷病体痊愈,得以重掌阙家的大权,个个乐得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还有你们两个,谁允许你们擅闯我女乃女乃卧房的?好大的贼胆!”乌长云沉下脸来,凝起双眸,那气势简直可以慑人魂魄。 张德宝眉心、额头不知不觉涔出斗大的冷汗,浑身哆嗦地望着他。太不可思议了,前一刻还瘫卧在病床上的人,下一刻居然精神奕奕,英姿焕发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个才大病初愈的人。 张德宝一生招摇撞骗,没想到会在阙家踢到这么大一块铁板;眼看到手的肥鹅不仅飞了,连他恐怕也难以月兑身,因此紧张得六神无主。 “我们是你女乃女乃……呃,邀我们来的。”巧巧心想这样说大概比较不会激怒他,反正死无对证嘛。她并不在乎乌长云的脸孔有多凶,她只巴望能多看他两眼就心满意足了。 呵!这样的男人,她以前怎么都没机会遇上呢? “她邀你们来干什么?看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乌长云语音咄咄,表情森冷且骇人。 “当然……不是。”巧巧吓得躲到张德宝背后,“爹,你看嘛,我就跟你说算了,你偏不听……” 他们原来真是父女?水灵不禁怒火中烧,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耍弄她和她哥哥呢?!可恶,真是太可恶了。 她急怒攻心,娇弱的身子不胜负荷,险险跌落墙边,所幸乌长云飞快地扶住她,“你还好吧?” “跟你们这一大群骗子在一起,怎么会好?”她也在生他的气,气他不诚恳、不忠厚、不老实。嫁给如此这般会骗人的夫君,说不准将来哪天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你先别生气,我回头再跟你解释。” 现在的确不是发火的好时机,毕竟有太多外人在,她不能畅快淋漓的和他算总帐,况且,还有阙老太太的丧事必须料理呢。 “行,”她切齿一笑,悄声道:“我可以暂时饶你不死。”接着嚷声吩咐:“把他们父女送往衙门,告诉知府大人,我随后就去作供,连同诉状一并带去。” “遵命!” “等等!你……你凭什么?”巧巧后悔得想去撞墙,早料到阙莫言长得仪表堂堂、气宇非凡,她就犯不着费那么大把劲,去弄那瓶迷魂散回来迷昏水灵。这简直就是把天大的好处双手奉送给她,真是要活活把她呕死。 “凭你帮我得到的阙家少女乃女乃头衔。”水灵翻出一个特大号的白眼,狠狠回敬给她。“押出去!” “嗅!等一下,我……可以解释……我有苦衷……是身不由己。” 比起她的垂死挣扎,妄想做困兽之斗的行为,张德宝则勇敢多了;他垂着头,一语不发地拉着巧巧,慨然步出房门。 水灵回首一瞥,才发现他的背已湿了一大块。原来坏人也有害怕的时候。 此时房里只剩下水灵和乌长云二人,和一室宁静的氛围。 水灵只浅浅地、轻灵地瞟他一眼,旋即跪到阙老太太床前,低低啜泣了起来。 乌长云无言地,随着她两膝着地,伸手握住阙老太太已然冰冷的掌心。 “阙老太太。” “怎么?我姨婆不是你女乃女乃?”水灵惊问。 乌长云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仍自顾自的喃喃念道:“非常抱歉,我瞒了你这么久,一直没敢把真相说出来。因为莫言在五年多前上长白山打猎时,遭到猛虎袭击,身负重伤。当我在雅子岭将他救回山洞,原以为尚可挽回他的性命,孰料……他乃然没能存活下来。他在临终时,给了我这张字条。”他取出一张泛黄的宣纸,上头血迹斑斑,令人怵目惊心。“他希望我到汝临县来,把真相告诉你,但那时候你又因为思念莫言过度,一病不起,我因一念之仁,不忍告诉你这件不幸的消息,只好假扮成莫言的样子;但又担心被你认出来,所以才装病,成天躺在床上,不敢见你……我,我不是存心骗你,只是希望减少你的痛苦。如果你仍旧不肯原谅我,就到阎王爷那儿告我好了,我心甘情愿领受责罚。” 这人连忏悔都不正经! 天底下有谁到阎罗王那儿告状,告成功过的?如果阎罗王办事效率有那么高,坏人不就都会被牛头马面抓回阴间地府下油锅了。 骗死人不偿命的大老奸! 水灵拋给他一个极端不屑的眼神。 “你这是什么意思?”乌长云自认没有错,而且心地也够善良,行为也很磊落,不该领受如此冷漠的对待。 “意思很明显,我瞧不起你。”她已经把他和张德宝他们归成同一类。 “我做善事,你还瞧不起我?”这女人的脑袋八成坏掉了。 “你图的是阙家财产,以为我会看不出来?”她对他的意图,其实依然是“雾煞煞”,只不过因为他没适时伸出援手,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害她担惊受怕的被迫完婚。光凭这一点,她就有理由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金钱于我如粪土,名利亦如浮云,我要它何用?”他说得抬头挺胸、意兴昂扬。 “哼!你是没有才这样说。”水灵记得很牢固,阙老太太是把遗产留给她,而不是他,嘿嘿嘿!将来他若有二心,就休想得到一分一毫。 “错了,我有的是金山、银山,”乌长云被她逼急了,不得不把他深藏不露的“法力”施展出来,让她开开眼界,免得她老是门缝里瞧人。“张大眼睛看清楚。”他屏气凝神,叨念着不知什么咒语,旋即食指往圆桌一点,“变!” 哇!一大堆金子耶! “变!” 又是一堆! “变!” “变!” “变!” 天哪!满屋子金光闪闪,灿烂夺目。 这个人!不,他……百分之一百二十不是人,那他是什么呢? “你……你别乱指!”她唯恐乌长云变戏法,变上了瘾,连她一起给变成黄金就糟了。 “放心,”他笑嘻嘻的,伸长脖子往水灵红颊夺了一记香吻。“你是我新娶进门的美娇娘,我怎么舍得把你变成黄秃秃的死东西。” 天!他还真想当她的夫君呢!这人非妖即怪,绝对不可以胡里胡涂被他“拐”去当妻子。 得跟他拖延时间,好生寻个计策月兑困才是。 “既然你不是人……嘿!不要强辩。我虽然快要神志不清了,但我也还知道,是人就不可能会这种妖术” “是法术才对。”乌长云急着纠正她的用语。 “好吧,随便你怎么说,横竖这不可能是人做得出来的事,你……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水灵胆寒得说话都结巴了。 “咱们见过面的,并且同床共枕睡了好几个晚上。”他似笑非笑,一脸邪恶相。 这么批评他,也许有人不同意,但起码在水灵眼里,他的确邪气重重。 “你胡说!”她自认一向洁身自爱,除了曾经被他轻薄饼,就再也没亲近过任何男子,怎么可能跟人家“同床共枕”? 除非他是那只—— 另一波颤动自心底涌上脑门,严重撞击她的每一根筋脉。天!她真快昏厥了。 “你终于记起来了?”整件事,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了,她迟早有一天会洞悉真相的。 乌长云顿了顿,凄凉一笑,旋身变回原形。 霎时间,一只活生生的黑豹鹄立在水灵面前,朝她眨眼、皱鼻、努嘴巴…… 天啊?!挺不住了。水灵双眸紧闭,颓然昏倒在地。这一刻,她只盼望永远不要醒过来,她不相信自己有勇气去面对这一切。 ununu 阙老太太的丧礼,在乌长云的张罗下,办得盛大而隆重。 地方上的名流仕绅全都被邀来,众人在哀励、肃穆的气氛下,让她老人家入土为安。 阙家表面上仿佛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所有的产业、营生,虽然少了钱管事的指挥、运筹,照样经营得非常妥当,人人各安其事、各守岗位。原本可能引发的一场风暴,似乎被消弭得平平顺顺。 然而,另一场风暴,在阙家大宅内,才正要展开呢! 水灵足足有半个月不肯和乌长云讲一句话,也不让他上床睡觉。 每天晚上,他只能把圆凳凑一凑,将就着“歪”一个漫漫长夜,等天亮了,再趁四下无人,随便找闲空着没人住的厢房补眠。 当大少爷当到这种地步,可算是十分、非常、很落魄的了。 “我说娘子啊!”他实在受不了了,每天睡在圆凳上,既不能翻身,又无法伸展四肢,简直是受罪嘛! “坐过去!”水灵冷酷的把他推回“原位”。“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靠到床边来。” “嘿!我是你的夫婿,咱们拜过天地的——” “少来,跟我拜堂的是我表哥的小厮,叫展展,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水灵有恃无恐,总之她就是不要嫁给一只黑豹。 “不,跟你拜堂的明明是我。” “是展展,”水灵不可能弄错的,在花厅上,她曾悄悄问过老小姐,而且还掀开红巾的一角,偷偷瞄了一眼,的确是被派“代主娶妻”的小男孩展展。“他的长相我到现在犹记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右边眉头有颗痣,左边嘴角有道疤痕?个子相当高,约莫高你半个头,身子壮壮的,逢人就笑,相当得人缘?”乌长云形容得钜细靡遗,丁点不差。 “没错,”水灵挺佩服他的记忆,别人的小厮,他居然把人家看得那么清楚。“就是他,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是不是像这样?”他一旋身,头脸四肢全换了样,他竟是……展展? 水灵希望自己赶快再昏倒一次,但她没有,她必须保持清醒,才不会被他乘机占了便宜。 她早该想到,他不是人,是妖!妖怪什么都嘛能变。 毁了,她这一生恐怕注定要“与兽共舞”、拥豹而眠了。 “嘿!”乌长云又变回他俊逸倜傥的模样,色迷迷的看着她。“开心点好不好?我说过了我不是妖怪,我是修炼成人的豹仙。” “瞎扯!”水灵还是觉得他比较像妖。“我只听过狐仙,从没听过豹仙。” “我说的是句句实言,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乌长云今儿个才明白,他并非法力无边。连她,一名小小的女子他都摆不平,枉费他以仙自居了那么久。 “信你我就是小狈狗,”水灵有理由怀疑他的。“我想过了,我爹根本就没去过长白山,他怎么可能救了你,你又何须来报恩?你说穿了其实是……”她很少以自己美丽的容貌为傲,但今晚例外,“是觊觎我的美色。” “哈哈哈!”乌长云噗吓一声,笑得前仰后翻,气得水灵好想赏他两巴掌。“麻烦你不要尽往自己脸上贴金好不好?虽然你长得还算是差强人意,但绝对没好看到令我不得不远从长白山上跑来勾引你的地步。拜托拜托!饶我一命吧。” 饶你一命? 水灵反身拉开所有的抽屉。 “你在干什么?” “找一把利剪。”她好急,把抽屉里的东西统统翻到地面上。 不会吧?!“找利剪做什么?”他开始觉得女人心是海底针,叫人猜模不透。 “杀你。”水灵回答毫不犹豫。 “谋杀亲夫,罪不可赦,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乌长云佯怒道。 没想到她的脸庞由愕然转为杀气腾腾。 “啊炳!总算让我找到了。”水灵把剪刀举在胸前,准备伺机把他那张爱乱损人的臭嘴,给戳得稀巴烂。 她真的要杀他吗? 乌长云不能理解,在他们有过那么多甜言蜜语、卿卿我我之后,她怎么还狠得下心肠,拿把利剪对着他? 水灵狡黠地勾起嘴角,美美的笑容忽然变得阴森恐怖。 “是男子汉大丈夫,就乖乖站着别动,让我杀个痛快。” “是!”乌长云脑筋又没打结,“可我尚未和你这位大美人行夫妻之实,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哼!你方才说我只是长得差强人意,怎么才一眨眼,就变成大美人了?”言行不一,满口胡言乱语,水灵发誓非“做了”这个“畜生”不可。 “我那是跟你开玩笑的。”乌长云可不愿躺冷板凳躺了半个月,又必须夜夜提防她的追杀,新郎棺做到这么窝囊,要传了出去,不给人家笑掉大牙才怪。 “好呀,那我也开个玩笑,戳你个几刀,咱们就将彼此过往的恩怨扯平。”她抄起利剪,毫不留情地猛攻过去。 “灵儿!” 真是的,瞄都瞄不准怎么杀人。他若是被她如此笨拙的举动杀伤,那才是最空前绝后的一桩笑话。 乌长云长手翻出,左掌擒拿,登时将水灵搂在怀中。 “我的好灵儿,你真恨我恨到非杀我不可吗?其实我俩早在千年之前使已结缘了……”他娓娓道出两人纠葛的情缘。 为何他的叫唤如此震慑她的心?他俩真是命中早已注定?水灵仰起脸,怔怔地凝视这寸许远的迷人脸庞;按捺不住内心激越的情愫,伸出颤抖的柔夷,轻轻抚触他的眼、鼻、唇、眉……唉!他若真是个“人”就好了。 “灵儿,”乌长云看穿她的心事,“我愿意为你放弃千年的修行。”他认真的眼眸盈盛着浓浓的柔情。“如果你真的非杀我不可,那么……”他把她手中的利剪取下,置于圆桌上。“你只要把我给你的‘火龙珠’毁掉,就足以令我永世不能超生了。” “你……”她怎狠得下心呢?她要不是那么在乎他,也就不会气成这样了。其实她不是真的生他的气,她是担忧——无限的忧心忡忡,全是为了怕失去他。 水灵不明白老天爷为何要这样捉弄她,连个“人”都不肯给她,偏偏让她遇上个“仙”,人跟仙怎么能结成夫妻呢? 她伤心地伏在他身上,哭得哽咽不已。 “你别哭。”乌长云也是百感交集。他原先只是单纯的为报恩而来,岂知会遇上水灵这样一名灵秀聪慧、婢婷绝尘的女子,今他情不自禁地一头栽进情海深渊里。 是缘?是孽?是冥冥的情牵? “是我起的因,这果报就由我来承担吧。”他捧起她的脸,慎重其事的问:“告诉我,你爱我吗?或者……你曾经爱过我吗?” 水露一对明眸直勾勾的凝视着他。她无法欺骗自己,也不想那么做,即便他仅是长白山上的一头猛豹,她也不曾动摇饼对他的情意。 她只是气他不肯早点说实话,但……那又如何?一样改变不了事实。 现在,她真真实实的偎在他怀里,这具与常人无异的胸膛正怦怦狂跳着,她岂能否认…… 不!她是如此无法自拔地…… “是的,我爱你。”她郑重地点点头。 “万一……万一我因为与你相恋而违反天条,必须……” “不用说了!”她素白的纤指按住他的唇,“我知道那会是什么结果,你听着,一旦你有任何不测,我也不会苟活在这世间的。” “灵儿!”乌长云心满意足地淌下男儿的眼泪,将水灵紧紧里搂在臂弯里,闭目向上苍祷告,口中低喃…… 陡然间,室内一片光华…… 屋外雪白如画,银光遍野…… 第九章 “是圣母娘娘来了。”乌长云领着水灵走出房门,恭恭敬敬地伏跪在台阶下的青石板上。 水灵悄悄抬起螓首,眼前霞光万丈、气势如虹。两名银衣华服的童男童女,伴着一名雍容慈蔼的妇人,伫立在庭院之中,安详地望着她和乌长云。 “既种孽因,便生孽果。”圣母娘娘长叹一声,“乌长云,你可知罪?” “是的。”乌长云肯定的点头。他知罪,也愿意受罚,唯一不舍、不忍割弃的是水灵。“请求圣母娘娘成全,长云情愿放弃千年的道行,做个平平凡凡的人,与水灵姑娘共守一生一世。” “人间是个炼狱,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必须三思而后行。”圣母娘娘苦口婆心规劝他。 “长云考虑过了。”他义无反顾地,但求跟水灵相偕白首。 “所谓色相,皆属虚幻,好比纯净宝珠,本来无色,红光来照,遍珠皆红;……然色即是空。” 水灵听她说的长长一大串,似懂非懂地,只注意到最后两句—— “一切因果,皆为前缘,念你一片善心,本座成全你便是。” 灿烂的光芒,随着她的离去,渐渐地冉退、冉退……直到天地间再度陷入一片幽暗寂静之中。 水灵一直不敢转头望视乌长云,怕他一不小心又变回黑豹大哥的模样。 圣母娘娘成全他?成全他之后……难道他失去法力,牺牲掉千年的道行,这样就可以很“正常”的做她的郎君? 天地无涯,波澜壮阔,水灵对人世别无所求,她仅仅渴望紧紧缠住乌长云,直到永远永远…… “起来吧。”乌长云伸手轻柔地将她扶起。 阿弥陀佛!他还保有人形。水灵颤抖地抚过他的脸,滑向他的胸膛。她很仔细检视一番,可不想又被他骗去。 嗯!很好,果然是个如假包换的“人”。 “检查完毕了吗?”乌长云很合作,自动自发的把所有的钮扣全部解开来。 “嗯哼!”水灵注意到,他的胸毛少多了,的确比较像个人样。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回房睡觉了吧?”他已经天人交战了一十五天了,这种超强的毅力简直可以和柳下惠别苗头了。 “可以,不过……”水灵娇弱地依偎在他身上,“刚刚跪得两腿发麻,走不动了,你抱我。” “乐意之至。”乌长云巴不得能够抱她一辈子。 但是他并没有把水灵抱回房里,反而大步走往后花园的草坪上。 “很晚了,你不睡觉竟还有心情赏月?”水灵发现他把她放在草地上,而且身子一直压过来。他想干嘛? “今儿是初一,天际只有一弯残月,且又被云层遮去了一大半,怎么赏?” 天候原即酷热难当,又抱着水灵走了一大圈,衣股都被汗水湿透了。乌长云以“纳凉”为由,将衣服剥个精光。 “你……夜深露重,当心着凉。”水灵从来没见识过男人的赤身,即使和他拜堂成了亲,也仍处于“冷热交战”的阶段。今儿个突然见他袒裎相见,不觉红潮上涌,连耳根子都未能幸免。 “不会的,这样好凉快,你也月兑了吧,如此才算是名副其实的‘夫唱妇随’。”他非仅怂恿她,并且很鸡婆的助她十指之力。 “我?我不要!”光天化日之下……呃,不对,是黑天暗地之中,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由不得你,现在我是一家之主,三从四德里面有一条叫‘出嫁从夫’,听过吧?”他动作迅速,三两下就逼得水灵也跟他袒裎以对。 呵!这女子!雪白彷如凝脂般的肌肤,在如此暗夜之中,依然晶莹剔透,散发着强大的吸力,令人目眩神驰,心神震荡。 他贪恋痴狂的眼神,教水灵羞赧得无地自容。他……他该不会在这种地方要她吧! 有太多沸腾的热血在他体内奔窜着,每一滴都蠢蠢欲动,企图得到淋漓、酣畅的释放。乌长云忍俊不住,坚决地一把拥住水灵,强硬地掠夺她的唇、她宛然愤起的酥胸…… 水灵不敢高喊非礼,怕被仆人们“不小心”撞见,那她就真的非挖个洞钻进去不可了。她怯生生地伸手搂向他的背脊,贴上手心的却是他冒涌的汗水。 她喜欢这样的乌长云,浑身充斥着男人的气味,狂烈炽热的身体,原始的狂野依旧,但多了一丝洁净和…… 恍惚中,她朦胧地感觉压在身上的他,激越得一如出闸的猛兽,行将吞噬掉她整个身体似的。天啊! 她的理智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既不能思考,亦无力反抗,唯有配合着他的律动,随他进入虚幻的世界…… 此时此刻,千千万万不要有闲人闯入,否则…… 否则会怎么样呢?水灵无法想象,此时,她整个思绪都被乌长云霸占住了! ununu 鸳鸯纱帐里,两人四肢相缠。乌长云害她在后花园饱受“风寒”过后,终于懂得怜香惜玉,将她抱回柔软舒适的绣床上,让她得以早睡早起精神好。 可水灵怎么睡得着? 一夜之间,她由少女蜕变成真正的女人,心里边儿……到这时候犹不停地澎游汹涌,久久难以平复。 她笑语如花地腻进乌长云怀中,嗅闻着他的体味,感受他真实的存在。 深情绸缪地注视着水灵那因初尝云雨而火烫泛红的粉颊,乌长云激动地吮向她的颈项,良久不肯松口。 “啊!痛死我了。”他居然给她一记“豹吻”。 “嗯,够明显,这下谁也不敢再打你的歪主意了。”他颇满意他的“杰作”,不住地点头嘉许自己。 “你这讨厌鬼!”水灵忘了她正一丝不挂,竟大剌剌的跳下床,跑到菱花镜前查看“伤口”。 乌长云望着她玲珑有致、娥娜曼妙的胭体,由喉咙深处发出仿佛欲火焚身的嘶吼,挺起胸膛,欺向水灵,再度撩起一波比先前更狂烈的情潮…… nunun “槐树边,柳树间,花台下,黑石掀……”水灵两只眼睛张得跟铜铃一样大,红滟欲滴的小嘴儿不停蠕动着。 “那是什么?”乌长云伸了一个懒腰,翻身趴在水灵胸前,企图争看她手里的字条。 水灵忙把字条塞进枕头底下。 “是我姨婆给的。”她没打算给他看,因为她料定字条内所写的,八成是有关于阙家财产的藏匿处,她可不愿分半分半毫给乌长云,这样她以后就能够轻而易举的把他“压落底”,教他非看她的脸色过活才可以。 “上头说些什么?”乌长云兴风作浪的样子。 “不干你的事。”水灵老实不客气的把他的身子推回床上,不料,他旋即又攀了上来。“麻烦你节制一点行不行,我这单薄的身子,哪禁得住你这样‘蹂躏’?” 不解风情,明明是挑逗,她居然当成蹂躏。 “那我让你‘蹂躏’好了。”他大方地把水灵“拖”到他身上,再用双手环住她的腰。“像我这么宠娘子的相公,你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臭美!”水灵不否认趴在他身上的确很舒服,尤其是他宽阔的胸膛,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种无忧无愁、满心欢喜的生活,正是她衷心渴盼得到的。 若非乌长云老摆出一副“大恩人”的讨厌相,她还真愿意免费奉送他一记火辣辣、香艳刺激的热吻。 “凭我的姿色,想找十个、八个像你这样的夫婿,根本像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她右肘支起身子,左手则拾着辫子尾去搔他的鼻子。 “十个、八个而已啊?”乌长云握住她的心手,制止她继续做出“大逆不道”的行为。“既然你那么客气,我也就稍稍收敛点,只打开银库,再纳一、二打小妾,凑凑数,聊慰一下自己。”他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大串叮叮当当的钥匙,在水灵面前晃呀晃的。 “你——”先不急着责问他一、二打小妾是什么意思,她还有更重要的事,“你这些钥匙从哪儿来的?” “黑石头底下啰!”他贼贼的把阙老太太留给水灵的字条从腋下“变”了出来。“女乃女乃在字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不是看过七、八次了?” 她确实拿出来仔细研究过无数次,但始终搞不明白究竟是哪棵桧树边的柳树,更不晓得满院子的黑石头要从哪儿找起。 “你偷看我的东西。”看来他似乎比她聪明多了,完了,在她尚不及将他“压落底”之前,说不定已经被他榨得一文不名。 “别冤枉好人,明明是你自己乱丢东西,强迫人家‘中大奖’,还好意思责备我。”乌长云一气,把钥匙塞回口袋里,拒绝还给她。 “那我跟你道歉,你把钥匙还给我。”她是能屈能伸小女子,知错必改大美人。 “让我考虑考虑。”乌长云把嘴巴嘟起来,示意水灵该尽点做妻子的“本分”。 装傻她最会了,即便近在咫尺,她还是有办法视若无睹,很故意的忽略他的暗示。“你这样子……是皮痒啦?”她撑起十只爪子,预备替他搔个够本。 “不是皮痒,是心痒。”乌长云认为新婚夫妻最不该做的,就是闲闲躺在床上耍嘴皮子、乱抬杠,简直是浪费时间嘛。须知春宵一刻值千金,瞧,他们亏了起码有好几万两了。 她不懂他的暗示,干脆改成明示好了。 “吻我。”够明白了吧?如果连这样都能佯装不懂,就太厉害了。 “不要!”水灵负气地,怪他不该偷走她的财宝。 “好,我就把所有的金银独吞了。”斜眼瞄她一下,看她有没有些许动摇? 这……一记香吻换千金,挺划算的。 水灵靠卖豆腐脑为生,也算是个生意人。将本求利,算盘珠子连拨都不必拨,就知道这笔交易“稳赚”。 她沉吟了一下,欲拒还迎地在乌长云脸颊印上她的朱唇…… “不是那儿,是这儿!”他乘机一次要个够。“还有这,跟这……” 水灵吻得好累,嘴巴都发酸了。 “你太过分了!” “你才过分,”乌长云一股火气提上来,眼眸像两簇野火烧向水灵,“我问你,在你心中是我重要,还是银子、财富重要?”居然必须利诱,她才肯吻他。 “都……都很重要啊!”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如果乌长云清风两袖,她岂不是得天天陪他喝西北风?真是那样,又何必嫁人呢?常言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既然连基本的需求都要不到,不如回家卖豆腐脑,至少可以填饱肚子,逍遥又自在。 “我没有比较重要一点点?”他的男性尊严严重受到创伤,堂堂七尺之躯、昂藏英挺的男子汉,岂可败给一堆铜臭? 水灵注视他良久,忽尔问道︰ “换个角度看,你觉得我和阙家的财富,哪一个在你心目中比较重要?” “是你啰!”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正中下怀!“好,那把钥匙给我。”反正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他应该没理由再耍她一次。 “你……”乌长云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怎么也没想到会栽在一名女子手中。“你使诈!” “你想食言而肥?”水灵赶紧打铁趁热,叫他后悔不成,“须知,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堂堂一名……” 可恶!把你的嘴巴封起来,看你还能不能伶牙俐齿。他一嘴欺上她。 水灵悸动的心,再度如万马奔腾,他如洪水般的吻,几乎淹没了她的全部理智。不行……她还有重要事情问他。她使尽力气别过脸庞,问: “你究竟有没有派人去把我哥哥接来?” 天!乌长云翻了一下白眼,直接瘫在她身上,一动也不动。 “到底有没有嘛?”水灵仍是紧追不舍。虽然晏子韶待她不仁,但他毕竟是她的兄长,她不能眼睁睁的弃他于不顾。 “启禀少爷、少女乃女乃。”突然,老小姐的声音自房外传了进来,“晏公子和筱君姑娘已经在大厅等候多时了。” “筱君也来了?”水灵兴奋地跳了起来,忙不迭地就要冲出去。 “等等,先把衣服穿上!” 老天!他怎么会娶一个这样的妻子?!乌长云拎着衣衫,追过去为她披上。 水灵眨着精灵淘气的眸子,咯咯地笑得好开心。 “自己也没穿,还敢笑骂人家。”她朝他吐吐舌头,一溜烟地推门跑向回廊。 留下乌长云在房内,兀自气喘吁吁的大发牛脾气。 呃,不对,更正一下,应该是“豹脾气”才对。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仙履芳踪1:拥豹而眠 仙履芳踪3:鹰谋鬼计 仙履芳踪4:洛阳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