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0800小姐》 第一章 夜阑人静的台北城。 除了街道上偶尔传来呼啸而过的车声外,伴着史佳在这间位于九楼的办公室一起值班的,只有电脑主机运作的些微声响而已。 上方的大灯全开,钜细靡遗地照亮摊开在办公桌上的整份图搞,她专注着手上沾水笔的描绘动作,即使突如其来的电话声不客气地高声尖叫划破这宁静的空间,史佳依然故我。 响到了客户对服务人员的忙碌无暇印象深刻、同时濒临忍耐极限,一秒不差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轻轻捞起了办公桌前方的电话。 "喂,xx银行信用卡服务部您好。"声音放低放慢放轻,除了制造温柔有礼的效果之外,主要是用来保护她们这些客服人员吃饭用的嗓子。 "我现在人在美国的公路上,车子抛锚了,我需要道路救援!"来人一连串急促高昂的声调,劈头就是直接的要求。 听着这个声音,史佳眼中闪出一丝有趣的光芒。 "好的。先生,请把您的信用卡卡号念给我听。"不管对方是不是焦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切还是得依照程序慢慢来。 他劈哩啪啦地念出一大串数字。 这头史佳导利落地将椅子转过方向,手指一字不漏地将卡号输入电脑,一个键按下,客户的个人资料洋洋洒洒地列出:柔润的唇角稍稍上扬,在看到那个名字跳出荧幕时。 "丁鸿钧先生,可以把您的身份证字号告诉我吗?"她把僵直好久的背脊轻轻靠上椅背,开始伸懒腰。 来人丁先生合作地再报上数字,声音里的不耐烦再加一成。 "请你快一点,我人在沙漠里,车里没带多少水。"良好的教养背景使然,即使是烦躁的命令句,依然保持文明。 这也是史佳喜欢接他电话的原因之一。 很多前卫、进步的现代人往往把客服定义成可以任意使唤叫骂的对象的。 "没问题,请告诉我您现在所在的位置,越详细越好。"她另一只手已经在拨号,等着接通银行在当地的信用卡中心。 这个动作其实是可以省略的,她大可直接把这位丁先生的电话往国外部转。 或是请他改打当地的服务电话。 这些事情还没在脑子全绕完,主任已迅速完成了通报的工作,确定国外中心的拖吊车上路。"丁先生,救援小组已经出发了。"她向他报告。 "喔。"只有一个字,却很明显是松了一大口气。"再来我要做什么?" 看来他的幽默感也回来了,史佳想。 "您只要等就行了。"她抓回针笔,接续刚刚被打断的工作。"若是道路救援在一个小时内没到,您可以再打电话来骂我。" "不用了,谢谢。"丁鸿钧的心情好了很多,"还要背完卡号和身份证字号才能骂人,一点都不痛快。" "不会呀!"史佳抿着嘴笑,换了一支笔,打开颜料金开始上色。"跟那些要背出生年月日、电话、住所地址、户籍地址、牌照号码……的客户比起来,您已经算是很痛快了。" 几千公里外的声音大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们这些信用卡小姐都是这样整你们讨厌的客人的?" "丁先生您快别这么说,我们怎么会有讨厌的客人呢?"史佳觉得肩膀酸了,换另一边夹话筒。"您可千万不要对号入座唷。" 半个地球外,丁鸿钧坐在引擎盖上。亚历桑纳州的下午,沙漠中的热风刮得人皮肤快要裂开,却总比待在无法发动、没有冷气的车厢内被闷死要好。 拿着手机的他还没能停下笑声,这个信用卡小姐实在有意思。 "你上次说…你叫什么名字?" "敝姓史。"史佳没有迟疑。 客服部的规定,职员本来就该对客户报出姓名,更何况这位丁先生可算是常客;他对银行发给他的那张薄薄的卡片物尽其用的程度,差不多可以去拍一部如何使用信用卡的宣导短片了。 不过说起来,这个人也实在是太倒霉了点,拿着金卡在国外跑,失卡、盗刷都碰过不止一次,没事再撞个车、抛个锚,甚至来个受伤送医,也有亲人联络不到他靠银行刷卡机找人的,林林总总算起来,她做这个工作一年,接他的电话少说也有十来次了。 这个号码几乎成了他遇事时的万灵丹;就算交不上朋友,电话里认出声音也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史什么?"丁鸿钧追问。 "丁先生对我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史佳技巧性地把问题丢回给他。 "不会不会!我怎么敢。"他也不想强人所难,只是对这个常常在他公务途中的状况里扮演救难角色的信用卡妹妹很有兴趣罢了。 听这温润甜美的声音,以他的年龄来看,不太可能是姐姐吧? "说真的,很谢谢你每次帮我解决问题的迅速确实。"丁鸿钧这话说得相当诚恳。 "您不用客气,这是我们份内的工作。" 史佳瞄了一眼电话,十支o8o8的免费专线都没有要响的意思,看来这会是个相当平静的夜。 如果这位丁先生觉得等待救援的这段时间太无聊又不介意国际漫游的天价的话,反正她这份工作的重点就是讲话。 "你们银行规定信用卡小姐一定要称呼客户为''您''吗?"丁鸿钧开了矿泉水喝了一口。 既然注定赶不上飞机,他决定跟这个信用卡妹妹耗上了。 "这是礼貌。" "我还以为我们算得上熟人了。"嗯,他尽量不让自己太像没话找话讲的无聊男于。 其实本来就是。 "很高兴丁先生对我们银行的服务长久以来的支持爱用。"史佳像背公式一样背出句子,一手伸到包包里去找颜料盘里少的颜色。 话筒里传来一阵不清不楚的嘀咕。 "丁先生您说了什么吗?" "……喔,没什么。我是在提醒自己回国以后要记得找你们老板吃顿饭,叫他不要把这些信用卡小姐训练得太好。" "您真是过奖了。"她把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全当成耳边风。 "说真的,你们是因为被客人骚扰过才一定要摆出这么生疏的样子吗?" "并不是所有客人都有空闲和我们把交情延伸到工作性质以外的地方的。"一直到整句话出口,史佳才惊觉自己似乎解释得太过详尽。 "即使只是个孤伶伶待在沙漠中等待救援的人,你们也不会想跟他多聊两句?" 她翻了翻白眼。他们现在多聊的绝对已经超过两句的份量。 "你都不会好奇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吗?"他还不放弃,随意找着身边的事物聊着,就是想撬开这个训练有素的信用卡妹妹的嘴。 "您之前说过,在亚历桑纳州沙漠里的公路上。"史佳抓着笔的手,已经很久都没动过了。 "你看过沙漠里的夕阳吗?" "没看过。"她倒是分了些神去看身边的百叶窗间隔透进的些许曙光。 "想像一下你现在和我一样,一个人在沙漠中,橙红色的太阳远在天边,你和它之间却没有任何遮蔽的障碍,它的一丝一毫变化都逃不过你的眼;从那些渐渐倾斜紊乱的光束,到逐渐聚集靠拢的云层,颜色是一点一点加进来的,透亮变成火红,然后紫色、金色、蓝色、灰色全都渗进来搅和成一气,光线是千回百转才进到你的眼睛……" 史佳的眼睛对着玻璃窗外还躲在灰蒙蒙云端的朝阳,仿怫看到了地球另一端被五彩云衣包围的景象。 "丁扁生,您的口才很好。"好一会儿后,她才清清喉咙打破沉默。 "也许是一个人在这么空旷的地方,急着制造身边有人的感觉的关系。"他带着笑,但识相地没有点破她被打动的事实。 "说到这个,"史佳抬眼看着墙上的时钟。"你看到任何拖吊车的踪影了吗?" 她没发现那个"您"一下子不见了。 "还没有。"原来要搭的飞机早飞走了,丁鸿钧倒觉得轻松得很。 "请稍等,我再确认一次。" 史佳再接上国外中心,确定道路救援已经出发无误。 "您再等一下,应该很快就到了。" "没关系,我不急。"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阻隔渐升的寒气,没告诉她这里太阳一下山温度会往下降到可以冻死他这一身轻装。 这样的经验毕竟是特殊的。不管一切缠人的俗务、不在乎时间的流动,于他这个习于商场竞争、人事纠葛的人来说,这样难得的一刻他愿意拿来和现下世界上唯一能证明他存在的另一个人闲扯淡。 是不是符合成本效益?有无违背实事求是的精神?像不像人们认识的丁鸿钧?他很高兴这些都已无所谓。 "您刚刚打电话进来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她可是听得很清楚。 "在你看来,我是个很难搞的持卡人吧?"他干笑。 "这要看是从哪个角度来想。"'' "怎么说?" "同样是拿着金卡,丁先生的确是相当考验我们服务品质的客户。"史佳开始收拾散布在桌面上的私人物品,她听到管理员伯伯进来开门的声音了。"但就另一方面来说,只要服务得宜,相信我们的口碑会由您口中传开。" "我该把你挖到我公司来做事才对。"丁鸿钧皱起后头往远处看,夜幕低垂的公路上似乎加入了新成员。"你有说服人的本领。" "谢谢您的夸奖,我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 "是,我记得上回在阿姆斯特丹找到我的时候,你就说过一次了。" "有吗?"史佳停下动作,她不记得哪一次跟他聊过这么多。 通常解决完问题,顶多再听一声谢谢,客服和客户就可以分道扬镖了,这也是她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 状况超多的丁先生是特例,又刚好都在她的工作时间碰上。 不过史佳对自己向来的应对进退很有信心。 "我的家人在感谢你的时候,你说能帮到忙你就很高兴了。"远处的影子近了些,应该是个庞然大物。 她记起来了,应该是对那位急着找到儿子的老先生说的吧? "想必是您的父亲转述给您听的。"她向第一个进办公室的同事点点头。"丁老先生找到儿子太高兴,我们这些拿薪水做事的人都让他谢得不好意思起来了。" "是我听错了吗?你好像有一点在责备我的意思?"整个拖吊车车体映入眼帘,丁鸿钧猜想这就是属于他的"道路救援"了。 "喔!很抱歉,我们的服务项目是不包括对客户的伦理道德再教育的。"史佳拿了自己的包包站起来,上班时间的客服已经来接班了。"不过我会帮您向上头建议。''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句话,可能现在九年国民义务教育都不教了吧。" "我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有礼貌地臭骂一顿,受教了。"丁鸿钧摇下车窗,对那个拿着一张纸问他"mr.ding?"的壮汉点点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拖吊车到了。"他倒觉得来得太快了。 "那正好,丁先生,我也要下班了。"史佳拉着电话线讲最后一句话:"希望您不要再碰上麻烦,最好也不需要再打这支电话了。再见。" 她排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打卡上班的大排长龙的最后,翻着包包找昨晚出门前老妈丢给她的购物清单。 这样和一般人完全颠倒的作息,一年过下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一开始妈妈是挺反对她一个女孩子三更半夜待在没有人的办公大楼值大夜班;可是家里有经济上的需要,这个工作薪水好,又自由得能一钱两赚,每天晚上小机车噗噗噗出门,大早再进门,几个月都没事,妈妈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大夜班的信用卡客服其实真的不是什么多困难的工作,挂失、查询、预借现金、缴费都是动动手指就可以在电脑上完成的事,国外的状况顶多再拨几通电话,其它更复杂的、她解决不了的事,了不起就叫人家忍一忍等天亮正职的客服上班,也是轻松打发。 在路上买好菜,回家丢进冰箱,家里很正常地只有史佳一人,她用反射动作进房间拿睡衣再进浴室冲个澡出来。妈妈送小秉去上学,一定顺路去练太极拳兼和老先生老太太们嗑牙,然后再去医院当义工,接着放学时间去指挥小学生的路队。今天是礼拜二,到下午小秉和妈妈回来之前整个房子都是她一个人的,她盘算着要少睡一点,抢一点时间来补回昨晚因为和那个无聊的丁先生闹扯而dy的进度。 想到那个奇怪的倒霉客户,史佳窝在沙发上咬饭团翻报纸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又对自己这一顿莫名其妙了起来。 或许是很久没有人这么明显直接地表达对她的意思了吧?她想。 男生爱女生那个年代已经离她太远喽! 啃完早餐,史佳把报纸带到床上里着棉被看,在这个什么都差不多定下来的年纪,是不该对这种没什么意义的插曲、只是要打发时间的男人有太多不正当的联想的。 影艺版的八卦还没看完,她就睡着了。 *** "史佳电话!" 依然是个好眠的阳光午后,稿子刚交完,正是无事一身轻,谁会选这个时候来寻她晦气? 百般不情愿地睁开一只眼睛,正上方有一支锅铲和一支话简并列在她眼前。 然后是一张不算很老的老婆婆的脸。 "赶快起来接,我还要回去炒菜!"老婆婆凶她。 "为什么不叫小秉接?"她无力地闭回眼睛,打算把刚刚的梦作完。 小秉接去的话少说也可以跟对方哈啦个十几二十分钟,够她再挣扎个几回合了。 "小秉在嗯嗯没空。"妈妈的声音低了几度,是暴风雨前的预兆。"你再不给我起来我就要用挖的了喔!" 挖者,抢走棉被、送上清凉饮料敷脸也。 今天外头温度只有摄氏十度耶!不用了,谢谢。 史佳很识相地清醒过来,万般不舍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抽出一只手臂到冰冷的空气中,接下电话。 老妈抓着锅铲回去了。 "史大小姐你也该醒醒了吧?"话筒里是一阵戏谑。 史佳看了一眼手表。"你干嘛挑这时候打来啊?"标准起床时间前半个小时把她吵起来,这家伙活该受她的起床气。 "趁下班前利用一下公司的资源喽!"余若薇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快活。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现在挂电话她应该还有二十五分钟好睡……史佳瞄了一眼切断键。 "好啦!不是好事我怎么敢来打扰我们史大美女的睡眠!" "你到底要不要说啊!?"真想扁人。 "今天晚上你休假,明天上班时间到办公室来。"余若薇大概知道再拖下去难逃被挂电话的命运,还是带出重点速战速决为妙。 "发生什么事了?"史佳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我被炒就鱼了吗?" "哇塞!早知道这样,我就先把你吓醒就好了嘛!" "余——若——薇!"再不讲清楚你就好看了。 "哎哟!别紧张啦!是你获选为客服部绩优员工,获颁荣誉假两天——其中一天我就帮你排今晚,让你好好睡。明天中午来办公室领奖金啦。" "哪有那么好的事!"她也算是一年的"资深员工"了,从来就没听过这档子好康事。 "老总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就是你啦!" 余若薇是史佳的高中同学,现任银行人力资源室主任,简单说就是管人事的。上至总经理请假,下至工读生时薪调高五元,都会一字不漏地进到她列管的档案里。也只有她有办法把没有背景、没有合适学历、没有经验的史佳塞进这个客服部的肥缺,直接省略应征的步骤。 "那为什么一定要中午去啊?"史佳觉悟到自己已经不可能躺回去睡了,索性模了床头的眼镜戴上,坐起来讲电话。"我值完夜班顺便就去拿这个什么什么的奖金,然后就可以回家。这样不是更好吗?" "老总龙心大悦,好像打算请你们这些受奖人吃午饭。"史佳的"我不去"还没出口,她又马上接上——"当然你也可以说你有事。" "你还真是了解我啊!" "废话!你会突然想参加这种交际应酬的场合才有鬼哩!"余若薇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跟身边的人讲话。"我要下班了,反正你明天十一点半准时到,老总要亲自颁奖,他决定中午才现身,你大早来也没人送钱给你。" 还要在一大群人面前露脸? "钱多不多啊?"她可要好好考虑了。 "大姐,你觉得钱不多的差事我会让它传送你耳朵吗?" 有道理!什么郊游聚餐的活动都是余若薇在帮她挡掉的。 史佳拿着电话下床,出房间。 "好嘛!我知道你是最罩我的,是全世界最最最两助插刀的好朋友。" "知道就好。喂!最近工作没什么状况吧?" "开什么玩笑!有状况还能拿到这个什么什么员工的奖金吗?"史佳拍拍厕所的门,小秉在里面也待得太久了吧? "你的工作能力我当然没话讲,就是怕你受了什么委屈闷在心里不肯说啊!" 客服的工作说是轻松,客户一个不满意告到日班上司那里也是常有的事。 而且可能是个电话骚扰信用卡小姐没有成功的变态男人。 要不是有余若薇站出来替她说话,这个工作史佳可能不到两个月就干不下去了。 然后一家子人去喝西北风。 "最近运气不错吧?而且电话接多了,知道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保护自己又不得罪客户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说到这个,"余若薇想到一件事。"我在网路上看到一篇小说,有一个男的可以让打变态电话给他的人都受不了耶!下次我转寄给你,你好好揣摩揣摩。" 这个挂网时间不输所谓e世代的老女人,手上总是有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谢啦!" 小秉总算出来了,史佳对他晃晃电话。"若薇姐姐哦,要不要跟她说两句?" "要要要要要……" 话筒不出意料被夺走了,史佳洗了把脸送到厨房。 "妈,我今天晚上不用上班。"桌上有一篮刚洗好的豆荚,她坐下来开始剥。 "为什么?" "若薇帮我弄到一个假,明天再进办公室办点事就好了。" "那你晚上怎么办?睡一整天还睡得着哦?"妈妈放上一道麻婆豆腐,史佳一舀就是一大口。 "有什么问题!我念书的时候可是班上的睡后哩。"她口齿不清地自夸着。"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只有我忍住不睡,没有睡不着这回事啦!" 小秉讲完电话走进厨房,发现他的麻婆豆腐只剩三分之二了。 二话不说,马上加入战局。 "喂!你们两个!待会儿配饭吃才好吃,先别急着抢啊……" 妈妈无奈地看着这两个小孩,决定他们已经没药救了,她还是回头去看她的汤比较实在。 第二章 史佳在银行附近绕了好一下才找到空位停车。平常她的上班时间大楼门口空空荡荡的,随便她的小dio怎么摆姿势都行;现在她却很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有办法把车塞进那个小小的"夹缝"里,还得小心不要刮到别人的车。 也不完全是时间的问题。夜间客服上工时随便她爱穿什么都行,球鞋、牛仔裤方便得很。换了白天进银行就没那么随意,女职员可都是要按规定穿裙子的;及膝的窄裙紧箍着双腿,害她怎么也勾不到底盘那个停车的铁架。 戴着识别证进银行,史佳直接到人力资源室。 近午时分,座位上的上班族都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史佳跟外头的秘书打过招呼,敲门进若薇办公室,刚好看到她用滑鼠匆匆点到右上角,把电脑桌面上的"踩地雷"收起来,笑容满面地回过头。 一看到是史佳,余若薇嘴角上扬的角度瞬间归零。 "都是你害的!浪费这么多时间我不能破纪录了啦!"她边抱怨边急着把视窗开回来。 "我才进来不到五秒耶!"史佳啼笑皆非地看看表。"而且再两分钟就十一点半了。" "不急啦!我才不相信大老板会那么准时。"余若薇的眼睛还是黏在荧幕上。 "颁奖的地方在哪里啊?" "楼下会议室。" "哪些人会出席?" "各部门主管、得奖人,听说老板还会带个了不得的头目级人物来。"余若薇总算放下游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了。"所以我才不急,总要给那些有意思往上爬的人一点寒暄和自我推销的时间嘛。" "头目级?总公司派来的人?官位不小?" 众所周知,这家银行是某本土财阀的产业之一,但是史佳这种小小小职员从来也没想过那家大集团的名号会跟她有什么瓜葛,更别提去认识什么够份量的人了。 她们俩相偕走出办公室,搭上下行的电梯。 "对、对、对!"余若薇在回答她的问题。"董事长提到他都必恭必敬的,这家伙的官位绝对不止是用''不小''来形容。" "这种大头怎么会突然跑到我们这小小银行来?" "我怎么知道!总公司的档案又不归我管。" 踏进会议室时,场面有些尴尬;两位小姐显然是大家等待的对象,几十只眼睛的焦点都对准她们。 史佳在背后拧了若薇一把,谁叫她一直在那里踩地雷不肯早点下来。 "啊!董事长不好意思,客服部的史小姐做大夜班做久了,白天出门比较不习惯,所以迟到了。" 余若薇那张厚睑皮,直接找上她认得的最大ㄎㄚ解释原因,推卸责任。 史佳看似不介意,事实上是根本没听到若薇说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全被夹杂在人群中的一双眼睛给吸引了过去。 她不认识他,就如同不识这个会议室里大部份的人一样。 但是他那种独特的存在感,即使是被挡在有点体积的董事长身边、即使是和在场男性无异的深色西装打扮,都无损他那灼灼的目光在史佳身上制造出如同靠近磁场时的颤栗效果。 距离让她可以不动声色地打量完他——整齐服贴的黑发、质料作工精细的衣着、端正的容貌体态、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应该就是若薇口中那个"头目级"吧? 史佳调转回头,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大人物,却还是不自觉地伸手拢拢及肩的直发,推正鼻头上的眼镜,抚平裙子上的皱褶—— 像是知道有人正在看着她的表现一样。 "人都到齐,颁奖可以开始了。"董事长秘书报告着。 只是一个小小的奖励仪式,唱到名的绩优员工轮流上台去接受夸奖和董事长握手照相,那个"大人物"倒是没什么动作,静静在台下看着。史佳领奖的时候,老觉得背后有股热度对着她。 不到二十分钟颁奖就结束,董事长秘书请大家移驾附近某家餐厅,一起用个便饭。 "王秘书,真是不好意思。"史佳动都不用动,余若薇已经帮她想好月兑词了。"史小姐晚上还要值大夜班,得早点回去休息。" 这么正当的理由,谁都不能说不的吧? 没两三下,两个女生已经下楼离开银行了。 史佳开了红包着,里面的数目不算多,但已经接近她一个月薪水的三分之一。 "不错不错,待会儿记得去帮小秉买巧克力。"余若薇为她高兴。 "领了这一笔,我这个月请一个礼拜假都没问题。"史佳开始打歪主意。 "干嘛?倦勤啊?" "偶尔也会想偷懒一下嘛!"史佳装可怜。"你看我今天没睡够,晚上怎么上班呢?好嘛,再让我放一天假咩!" "真是受不了……"余若薇翻了翻白眼。"你这客服部员工,有什么事不找自己上司,每次都要我捞过界帮你想办法,你知道大夜班代班有多难找吗?" "哪有每次!才一两次啦!而且不是说荣誉假有两天吗?你让我休息回去陪家人,下次我妈办桌请你来吃。" "难得有假给你这样乱用,还拿你老妈来开支票。"余若薇敲了一下她的头。"先说好就今天晚上哦,明天开始你给我乖乖上班。" "耶!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 和若薇在附近快餐店门口分手,史佳走去牵机车,准备回家吃女乃女乃的爱心便当。 和一大群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听到一声"喀",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也不必太花力气去四下张望,刚刚在会议室里让她"毛骨悚然"的那个男人,就正正地站在她后头。 "嗨。"想要装作不认识,可是凭她的演技铁定被拆穿,那就干脆一点省得尴尬。 可能他觉得是公司同事,遇上打个招呼罢了,史佳想。 "你不能参加得奖员工的餐会,让我很失望。"比穿着高跟鞋的她还要高上一截的脸庞咧出一口白牙,微笑。 天上的太阳高高挂着,史佳却突然觉得好冷。 而且她不知道这么装熟人的话要怎么往下接。 对方也看出了她眼里的不屑和犹疑吧? "我还以为''您''听声音就能认出我了。"他的笑容还是一样温和有礼。"信用卡小姐。" "你是!?"史佳惊讶地睁大眼,记忆已经靠反射帮她找到线索,念出那个总是出现在荧幕上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丁鸿钧?" "如假包换。" 少了一条电话线的连接,的确是有所不同的。 话筒里的客户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却一点也没办法像工作时那样轻松应付、对答如流。 这能怪她吗?职前训练的时候并没有说客冲突然跑来该怎么办,上班以后的经验更没有像这样的case出现过。 史佳就那么"理直气壮"地傻在那里瞪着这名伟岸的男子;红灯变绿,人行道上就剩他们两个人。 "你的热情反应实在超乎我的预期。"丁鸿钧试着用玩笑化解陌生人突然拉近距离的不自在感。"愿意让我请顿午餐来答谢你长久以来不辞辛劳的帮忙吗?" "您客气了,我做的都只是份内的事。"史佳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下一个念头是快快逃走。"而且刚刚在会议室你也听到了,我今晚还要值夜班,得回家去休息。" "我后来又在银行门口听到,余主任已经准了你的假了,不是吗?" 小人!听壁脚的小人! 史佳在心里很慢地骂着,嘴上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不用想得那么勉强,我真的只是一番好意想要答谢你。"丁鸿钧诚心诚意、发自内心地。"我坚持请你这一顿,好吗?"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有,但是你会伤了我和一位老先生的心。" "老先生?你是说丁老先生?"史佳记起了那位在电话里谢了又谢的老好人。 "没错。一听说我要来见这位善良的信用卡小姐,他就一直叨念我一定要好好谢人家,可不能失了礼。"丁鸿钧提醒自己回去得记得告诉老爸这件事。"要是他知道我连一顿小小的午餐都没请成的话,一定会很难过的。" 史佳犹豫了起来。 "我一从美国回来就排开所有杂事特地要来完成我父亲的心愿。"丁鸿钧再努力煽风,说得像老父临终遗愿似的。"你忍心让我白跑这一趟?" 史佳不为所动地看着他唱作俱佳的表演,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我可以自己选吃饭的地方吗?"她犹豫的其实是这个。 她带他去一家巷子里的小家常菜馆,有免费附赠汤和白饭的那种。原以为这种位高权重。还出国镀过金的人会不习惯如此的粗茶淡饭(这可是史佳心目中的美味),丁鸿钧却吃得津津有味,直夸这就是他想念的故乡味。 他的言谈也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自以为是和急进,多半是问关于银行员工的制度、薪资、福利……等等的,比较像是个在做民意调查的上司。 这样明确的身份分野让她自在多了,在回答问题之外也能放开心多谈点其它的事。 "你在总公司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史佳第一次主动提出她的好奇。 "刚回国来,接了一些投资案的规划。大家要我先把这一年loss掉的国内情势补回来,还不敢派给我太重的工作。"他并没有说出一个正式的职称。 "你出国是被派任的吗?" "算是吧。" "那怎么又把你调回来了?这么一来他们这一年投资在你身上的不就白白浪费掉了?" "商务考察嘛,本来就是负责把资讯搜集好传回来给公司,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评估能不能投资设厂什么的,另有专门人士。我当然就回来啦!" "喔。"短短几十分钟的吃饭时间,史佳感觉出了鸿钧是个相当诚恳的人,叙事的方法很简单实在、态度谦虚,又挺会察言观色,懂得把谈话导向最让人舒服的方向。 即使这样,吃完这顿饭后她还是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在餐馆门口,史佳说:"谢谢你的请客,我吃得很开心。" "不用客气,该说谢谢的是我。这一年麻烦你的事够多了。" "我还是要再说一次,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她不好意思地转着眼睛,把上下左右的景色都瞄过了。"那么……我们可以说再见喽?" "没错……"丁鸿钧应着,却还有下文——"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走去牵我的摩托车。" "介意我跟你一起走吗?" 史佳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都没事好做了吗?" 在她心里正确的说法是:你怎么那么无聊啊? "没什么重要的,不差这一点时间。"他耸耸肩。 "很远哦!"停车的时候就绕离银行一段距离,来这里吃饭又是完全反方向,走过去少说要二、三十分钟。"不会是''一点时间''而已。 "那正好,我有好久没在台北好好走走了。"他那厢笑得怡然自得。 迈步往前,史佳却没顾忌地将眼光放在身边神情磊落的男子身上好长的时间,跟她脑子里既有的认知作战着。 她印象中的无业游民,实在不应该长这样。 "你真的是鸿远集团里的大头吗?" 他倒也认认真真学她从上到下把自己看一遍,然后开口问:"鸿远集团里的大头该长什么样子?" 很好玩,他的动作,还有无辜的表情。史佳发现原来"可爱"这个形容词也可以放在一个大男人身上,而这一刻的丁鸿钧再适合不过。 "就像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给我的感觉吧。" "什么样的感觉?" "很……突出、很powerful,让人一点都不怀疑你的一句话、一分钟都是用钞票来计算的。"史佳露出一个"不敢领教"的笑。"而不是会浪费时间吃饭哈啦散步的正常人。" "真是印象深刻啊。"丁鸿钧回的是苦笑。"今后我会试着尽力摆月兑这种''异常''的形象。" "我没说你不正常的意思。"她解释。"只是……觉得这样的人过的是和我全然不同的生活、接触不同的人群,很有距离感吧。" "听你这样说,我倒觉得电话里我们接近多了;不过接电话的你总是有办法把对话保持在那种服务员和客户的适当距离中。" 他话里有一点抱怨的味道,让史佳又开始全身不对劲起来了。 她不知道要回应什么,只好专心走路。 "我真的去找你们老板吃过饭喽!"丁鸿钧也不在意,自己想话接了下去。 "吃饭?"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忘了?我说过要找他讨论你们这些信用卡小姐的训练问题的。" "你真的去问他了?"史佳脑筋一转,想到另外一件事。"这个空前绝后的……什么什么绩优员工的奖励,不会也是你的主意吧?" 看她质问的样子,要是这时候丁鸿钧说"是"的话,她可能马上把刚领的红包拿出来砸在他脸上。 "不是我!不是我!许董本来就有这个点子了。"真窝囊,和银行董事长吃饭时他可是很有威严地赞许他这个鼓励员工的方式呢。 "喔。"史佳点头,发现自己有点无礼,尤其是对这样职位不知比她高几十级的人。"对不起,我反应过度了。" "没关系,要是我知道有人这样把我耍着玩,我的反应绝对不只如此。"丁鸿钧不怒反笑,即使记忆所及从来没人敢对他这样说话。 苞上回拐着弯被骂一样,他觉得这个女孩这么怀疑是很合理的。 "你真的很奇怪。"史佳看他一眼,然后被他身后、商店骑楼里的大头贴机器黏住了眼睛。 所以她没听到他接下来说的"可能是因为在你面前的缘故"。 "这是什么东西?" 丁鸿钧跟着史佳往机台靠过去,又被她丢来看外星怪物的一眼。 "大头贴啊!现在很流行的。"说完又自个儿对荣幕上的选项赞叹着:"天哪!是史奴比的耶!" 远古时代她搜集的贴纸里好像没有大头查理布朗的。 虽然很久没拍了,但还是好想要啊…… "什么是大头贴?"丁鸿钧还在一旁很努力地表现他的勇于求知。 这回史佳看他,就不止是奇怪,还加上对上古人类的尊敬了。 "丁先生你今年几岁啊?"她多礼地询问。 "三十二啊。" 三十二就这么有老人家的味道? "嗯……我建议一下,不是要嘲笑你哦!"她小心地用字遣词,以克自己笑出来。 "只是个人的经验分享。你虽然不小了,但看报纸时还是可以翻翻娱乐版,有空时多到马路上来逛逛啦。 "经验分享?你多大年纪?"他就不信这小女娃儿还够份量来教训他。 "不好意思,实算刚好就跟你同样岁数。"史佳得意地笑着。"又很不巧是那一年的第一个月出生,你要比我老的机率非常渺小。"她对丁鸿钧摇摇手指。 "你三十二岁?"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个儿娇小、笑容顽皮、有着红扑扑粉女敕双顿的"女孩",就算戴着一副很知性味的眼镜、穿着标准上班族的窄裙套装,他也无法接受这会是个"姐"字辈的人。 史桂却是乐得很,那些和心怀不轨的客户加上司相处的恶感一扫而空。 他是个"弟弟"耶!弟弟跟姐姐走在路上就不用担心太多有的没有的了。 "不是我在说,人还是得常常提醒自己保持一颗年轻的心。"她把刚受到重大打击的丁鸿钧塞进拍贴机的小帘子里,往投币孔内丢进两枚五拾圆硬币。"看着荧幕,学着当个年轻人吧!" 五分钟后,丁鸿钧领到他生平第一份大头贴照片。背景是史佳帮忙挑的,据说涵盖了史奴比卡通里的每一位成员,咧着大嘴笑着陪在他这个一脸茫然的老家伙身边。 这下好了,不知道财经杂志里在他意气风发的照片旁加注"二十一世纪最有价值单身汉"的记者,看到这照片贴纸会不会昏倒? 史佳倒是很捧场地把每一种背景都要了一张去,不过她马上就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这样她就搜集到有查理布朗的大头贴了。 至少唯一的好处是:她不会再把他看得好像蜘蛛蟑螂,避如蛇蝎了。 丁鸿钧把手伸到额头上档住刺眼的午后阳光,看史佳从巷子的另一头拎来两简向"叭布"买来的冰淇淋,交到他手上。 他舌忝了一口芋头冰,记忆中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在大街上边走边吃,那样的甜蜜却仿佛真的回到童年——那第一球冰淇淋。 他们继续向前走,史佳开始大方地为他介绍起公司附近的食农住行。 "这家店的早餐很棒,他们的鲸鱼酱简直是人间美味……" "这条巷子送去有个小小的菜市场,价钱很便宜,我下班后常来买哦,你一定没逛过传统市场对不对?里面有很多好玩好吃的东西唷。" "这是我最喜欢的咖啡店,我有时候会带一杯热腾腾的摩卡去上班。我喜欢上面那层甜死人的巧克力酱……" "这家杂货店的卫生纸大概是全台北市最便宜的……什么?你没买过卫生纸?那面纸呢?面纸你总买过吧?……" 在走到史佳停车的地方之前,他们已经讨论过中西式哪些早餐好吃、世界各地的超市里有哪些奇怪的东西、台北还有哪里的咖啡好喝,以及全球纸价上涨对市井小民的影响。 终于找到那台被淹没在一整排机车里的小不点的时候,离吃完午餐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丁鸿钧嘴咬着一个车轮饼,手上的塑胶袋里装的是一堆在某个其貌不扬的、听说是零食店的地方买的三角袋小包装的绿色豆子,史佳说这种芥茉口味地一定要试试,绝对毕生难忘。 她把小机车牵出来,坐上去戴上安全帽;他想到刚刚应该答应她去吃那家很棒的韭菜盒子,还可以再多聊一点,而不是老实说他已经吃太饱不用了谢谢。 他喜欢史佳畅谈身边一切的那种如鱼得水,像下午的阳光发散着宜人的热度,在她身边就能有忍不住微笑的好心情。 "好啦!就这样啦!今天下午很愉快。你一个人知道怎么回家吧?"她玩笑的语气,就只差没把"弟弟"两个字叫出口。 "当然没问题。"丁鸿钧有点笨拙地一口吞掉剩下的饼,鼓着嘴空出手来要和她握手。在史佳面前他好像就真的会像个小孩子似的手足无措、频频出错。"谢谢你,这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收获丰富的下午。" 史佳爽朗地用力回握。"别客气啦!后会有期。" 她骑着机车走了。 小机车转过汐止市,史佳木是回家,而是往小秉的学校方向转;她已经打过电话给老妈,今天由她去接小秉放学。 晃着一袋"卡哩卡哩"在小学门口的大树劳等待时,史佳做了一个决定。 放学的钟声像打翻了牛女乃瓶一样,紧跟着大片大片从校门溢出来的小朋友们,声势惊人。 不一会儿,小秉从人潮里冒出来,像支火箭似地冲过她怀里,嘴里拖长音大喊着: "妈妈!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史佳蹲替小秉擦擦汗,把手上的小点心递给他,顺便接过他的书包水壶便当袋。 "不止今天哦,以后妈妈天天来接你。" 她现在的生活很好,插画的工作很顺利。小秉上了一年级之后的开销比幼稚园少,只要她多接些case,少了信用卡客服那份薪水,他们还是能过得不错。 重要的是,她要好好地、平静地、完整无缺地用她的爱陪小秉长大,避开所有的变数、所有的阻碍。 小秉已经没有爸爸了,不能再少掉妈妈。 她牵起小男孩的手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今天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要告诉妈妈?" "没有唉……因为我考一百分已经变成习惯了。" 史佳好笑地拍拍小秉的头,这小子果然得她的真传,小小年纪就擅长耍嘴皮子兼耍宝。 但她从来没想到耍嘴皮子也会要出问题来。 今天一下午,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实在说得太多了。 太多话、太多笑、太多想法,长远的记忆里她已经遗忘的经验,那种相谈甚欢的感觉。 当心底那一点被触及的刹那,她才发现情况早赶出她控制的范围了。 那样的快乐相知,只是误闯禁地,只能当是梦一场。 一家人的平安幸福已经足够,再奢求什么,最大的可能只会是伤害。 鲍司突然少一个人会不会人仰马翻?若薇会不会暴跳如雷、拼命跳脚? 她已经无心无力也无暇去管了。 "坐好了!"史佳对后座的小秉交代着。"你说我们要带什么回去让阿嬷高兴高兴?" "青草茶!" 她的心只有这么一点大,而这个小小脆弱的家庭,已经占满了全部。 第三章 丁鸿钧蹙着眉、抿着嘴,一言不发,弯起的食指在办公桌上时快时慢地打着拍子。他的机要秘书必恭必敬地站在一旁报告一整天的行程,不时抬头瞄着今天突然变得高深莫测的老板,怀疑这些事项到底有多少进到他耳朵,最后还是决定少管为妙,照着手上的备忘录念过便罢。 丁鸿钧是听着的;反正除了十点要参加的年度董事会议之外,其它要和谁见面、吃饭,去哪里开会都只算是小事。他脑子里还有空位把待会儿要在董事会报告的内容想过,再思考一遍前几天召见银行人事主任的全部对话内容。 内容其实很简单,领他鸿远集团薪水吃饭的余若薇,斗胆地坚决不肯透露突然从信用卡客服部消失的史佳小姐的任何一点相关资料。 一个他不太可能在近期内忘掉的女孩……好吧,大女孩。 她就这样平空消失了,在他和她吃过饭后的隔天晚上,当他拨进客服部的电话不用再等得耐心全失、当那一声"xx银行信用卡服务部您好"不再是那个轻柔悦耳熟悉的声音时,丁鸿钧意识到了不对劲。 没事打自家客服免费电话浪费自己钱的无聊行径他还未及反省,银行里问出她忽然离职,调来的人事资料已经让他像是被打了一巴举一样印象深刻。 假的、假的、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姓名年龄之外,身份证字号、学经历、联络资料、亲人、紧急联络人……经查证没有一项是其实存在的,连"史佳"这个名字搞不好根本也是胡诌出来的。 银行里在人力资源室主任以外,没有人和这个大夜班客服相熟,交班的同事只是见过面,她的上司只负责录取她。 "这是伪造文书你知道吗?"丁鸿钧锐利的目光射向急召来的余若薇,冰冷的声音没有泄露他心底对事少有的茫然无措。 "要开除我还是告我,随便你吧。"余若薇表现出的漠然并不输他。 "你就这么保护她?甚至牺牲你自己?" "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在负我该负的责任。" 问到这里,丁鸿钧就知道这个余主任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的大而化之,要想从她嘴里再多问出什么都只会是徒劳无功。 "为什么?"他还是要问。 "什么为什么?" "你们……你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需要这份工作。"余若薇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所能透露的极限了。 "那现在呢?她不需要了?" "算是吧。" 丁鸿钧让她回去。史佳的人事资料留在他手上,一切不加追究。 他可以体谅一个女人为了得到一份收入的一万种合理的理由,况且她的的确确是花力气工作挣来的。 他甚至庆幸自己间接提供了这个机会,让她不用去考虑那些更糟糕的、辛苦的、见不得人的场所。 但是接下来,丁鸿钧不得不怀疑是自己吓跑了她,吓跑了史佳,那个让他三十几岁的生命第一次尝到"心动"滋味的女人。 眼睛扫过被他摆在纯黑办公桌面上的一包芥末豆子,想到那呛鼻的味道,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令人毕生难忘。 就像那天,她和下午的阳光相辉映的笑脸、自信幽默俏皮的言词,和她整个人散发出让人温暖舒服的气息……一样的毕生难忘。 丁鸿钧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追求异性向来不是他擅长的,他只是迫切地思念着这个不确定是否存在地球上、连其实姓名都不清楚的女人。 "……需要我去帮你取消董事会吗?"他的听觉突然很"重点"地抓住了机要秘书的一句话。 "没事把这么重要的会议取消做什么?"丁鸿钧瞪他。 "只有''董事会''这三个字能让你回魂。"身为机要秘书的何俊晔没办法地摊摊手。"照你这样灵魂出窍的频率来看,取消今天的会议择期再议不会是比较差的选择。" 他们两人的搭档默契已经有了,何俊晔并不在意说出来的话是不是好听。 "你知道我讨厌拖泥带水,尤其是这种没什么意义、没什么难度却又非做不可的事。"丁鸿钧站起身来,换个姿势让脑子重新运作。"我们再把待会儿要讨论的几个案子review一遍吧。" 他坐的位子,是鸿远集团大楼顶楼,占掉一整层楼的总裁办公室。父亲创立的公司在丁鸿钧回国后正式交棒到他手上,即使从基层一步步往上爬的成绩斐然,出国考察的一年也为未来集团成长方向的规划大有贡献;但总裁的职位毕竟非同小可。虽说他们公司很幸运地没有为了争权夺利而上演全武行的场面出现,但大股东已经虎视眈眈地等在一分,看他这个新来的主子会有什么作为。 今天的会议是他接任以来的第一次董事会,丁鸿钧要对几个已经在运作和还在筹划的大投资案作出进度报告和说明。 会议进行得还算顺利,他的领导风格本来就是对所有案子通盘重点式的了解,再放手让各部门按计划去做,因此不需要多做什么功课就能很清楚地解答股东们的疑惑。惟独最后一笔土地开发案让他被小小蔽了一下。 捷运淡水线周边的一块林地,背山向海还绕着一条往机场的快速道路即将开通,鸿远早早就相中作好规划;建豪宅、高级休闲俱乐部和综合娱乐中心都是不二选择,变更地目的申请对他们来说只算是小问题。案子在丁鸿钧出国前就过了的,最初始的土地收购工作却到现下还没完成。 也是他自己大意,因为责任归属并不算在他身上,所以他并没有花很多力气去了解问题的症结。 "在这么不景气的时期几块地都买不下来,你是不是了解过整个收购行动是怎么运作的?"比较客气的长辈这样问。 "公司由你接手你就是总负责,怎么可以说责任不是你的你不懂没关系?那公司以前的case现在赚钱了都不算你的了?"这是比较刻薄的说法。 总之,一出了会议室,丁鸿钧就要何俊晔调来这笔土地开发案的全部相关资料,马上、立刻! 厚厚的投资评估、几个完整的企划地都大略翻过,早期的会议纪录先搁在一分,丁鸿钧迅速地在文件堆里挖出公司迟迟买不下这块地的原因。 说来好笑,一切还是为了钱。 经济不景气是一回事,鸿远这块金字招牌还是很能得人心,至少那些坐拥开发案中畸零地的地主,就非常肯定他们绝对不能用这么便宜的价格把地卖给鸿远——几十亿的预算砸在这个案子上的排名前十大的上市公司。 即使那只是一块草木蔓生、沼泽遍布、长不出任何作物的高盐份含量的荒地。 土地收购的负责人采行的是紧迫盯人的策略,公司里的专员不时在那些地主面前走动谈判请求,摆明就是鸿远有求于人,非得要到那块地不可。 丁鸿钧下的第一道命令,是停止所有劝说地主出售的行动。 马上就有电话来询问:怎么,不买地了吗? 第二道命令,是从鸿远旗下裁撤这个开发案的负责人及负责部门,在业界放出因为经济不景气及收购不顺利决定放弃这项投资的利空消息,实际上是将其转移到名不见经传的子公司继续运作。 鄙票小跌了几块,来电询问的内容变成:现在想卖地还来得及吗?开发案还有挽回的可能吗? 鸿远一一打了回票之后,子公司出面接手,用的是盖停车场和运动场的名义,自然价钱大不如前,态度更是可有可无的轻忽模样;奇怪的是,那些曾经要求三倍以上价格的地主们,这回也没怎么还价就轻易成交了。 懊说是人性吗? 三个礼拜之后,丁鸿钧在同样的位子翻着最新出炉的报告,关于这个已备齐变更地目申请文件,即将可以整地动工的土地开发案。 说是"即将"而不是"立即",因为他明快好巧的计策并不是那么百分之百地成功。 报告最后附上的几份档案,就是至今不肯出售土地的地主大略情况;这些人当初就对鸿远提供的种种好处没什么反应,却也没有哄抬价格的意图,所以并没有很被注意。现在摆平了那些死要钱的家伙,回过头来就是要对这些抱持着奇怪理由的少数人各个击破了。 认为是龙穴打算死后葬在那里的、坚持地底下有石油的、人在国外想要在国内留一份产业的,还有……死去的丈夫说不能卖的。 看起来还是一样,没有什么是用钱解决不了的。丁鸿钧又下了几道命令。 再一个礼拜,另一份报告送进他手里,详列着最后一位不肯实他的地主徐太太钜细靡遗的身家调查资料。 打开报告第一行字就让丁鸿钧愣住了。 这位徐太太,抬出过世一年的丈夫,坚拒所有沟通、要求的顽固女人,名字叫做史佳。 一个多月过去了,仅此一面的相逢,早该忘了不是吗? 早忘了就不会那么清楚地数着一个多月的时光流逝,在这专注地忙着案子的时间里。丁鸿钧苦笑地看了一眼办公桌上不曾移动过的那包并未豆子,大头贴照片在家里房间抽屉原来的位置,一样是摆了一个多月了。 打起精神继续看下去,搞不好只是个同名的巧合,说不定对方是个个性古怪、张牙舞爪的孀居老妇。 土地原来的所有人是一年多前过世的徐庆云,也就是史佳的先生。这笔土地在他过世前、后对他们的生活都没有什么影响,不使用也不转卖,单纯保持着所有权。 徐家的经济来源过去是徐庆云,徐太太史佳现在从事的是自由业,和婆婆、独生子相依为命,看起来一家人生活还过得去。鸿远收购行动的开始正是徐先生刚过世的时候,孤儿寡母顿失所依,有一段捉襟见肘的日子,不肯卖地的原因始终如——她先生说不能卖。 会是她吗?丁鸿钧盯着年龄栏上的数字发起呆来,而他根本不知道她对他说过的年纪究竟是不是真的。 资料不多,因为收购人员对徐太太的接触极为有限,除了户政机关查得到的资料外,总裁并没有下令清查她的信用资料、银行往来记录。工作情况、利害关系人、任何一点犯错的记录…… 如果硬是要得到这块地,即使是不到一百坪的荒地,有时候他们是必须这样调查一个人的。 丁鸿钧合上档案,试着除却那个名字对他的影响。 他下了一道命令,要负责收购土地的人员对徐家沿用原先的紧迫盯人战术,态度要好、用词要小心,表现出公司的诚意来。 为了表现诚意,访谈人员的层级可以往上加。 一星期过去,子公司的总经理已经出马了,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徐太太并不是多么恶劣的人,只是她的不谈判不妥协不嘻皮笑脸还没人能动摇一丝一毫。 丁鸿钧找上他多年的好友、学校里的学妹,现在是鸿远律师团的一员——林诗皓,想问问她从法律观点提供的意见。 却被她结结实实给笑了一顿。 "这种小case也要劳动我的尊驾、破坏我的假期?"林诗皓大刺刺地坐在他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畅饮着自己从他冰箱里拿来的饮料。"真的被我料中,你的公司要倒啦?" "你找我来,是看中我律师的身份,还是我身为女性同胞的优势?"她说。 "对你自己诚实一点吧,今天你要解决的根本不是什么土地的法律相关问题,是你个人的感情问题。" 讲了这么寥寥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之后,林诗皓还非常理直气壮地跟他要了一顿超级好料来抵律师钟点费。 好吧!丁鸿钧承认,劳民伤财然后自讨没趣又破财,只因为他回避着让自己去面对答案。 他一见钟情的、聪颖娇俏开朗、笑容有如无忧无虑天使的史佳,和手携孤儿寡母历尽沧桑、性情古怪难以沟通的史佳,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那就去吧!于公于私他都有很好的理由亲自去拜访她的。丁鸿钧这样告诉自己。 选了一个下午,吃完午餐、排开所有行程,他战战兢兢地要司机把车开往汐止,资料上记载的那个地址。 午后时分,史佳全身裹在双人床的大棉被里,睡得正香甜。 辞掉信用卡客服的工作后,她也告别了日夜颠倒的作息,老老实实地在家当个朝九晚五的sohoo族;每天送儿子上学后就窝在画纸、电脑中,五点准时放下工作进厨房去帮忙。不过,接的插画工作多了,偶尔也会没办法遵循这个规则,就像今天赶稿赶到天亮,终于把档案传出去,史佳还得记者在冰箱上留条子,告诉家人暂代一下她该做的老妈子工作,她正迫切需要睡眠,还请见谅。 脑袋里清楚地辨识出"youaremysunshine"的快乐电铃声,史佳才惊觉自己脑子正在自动恢复运作,只是身体还不肯配合,眼睛还不肯睁开而已。 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她正在赖床。 最近这几个礼拜,家里不是很安宁,三不五时有人上门来吵着要买她家那块不毛之地。跟他们说了几万次"不卖",他们却好像是听不懂国语一样,只知道下次再派个不一样的人来,讲的还是一样的话。几次听烦了,史佳工作的时候干脆把电铃线切断,反正家里的人都有钥匙,该进来的人绝对进得来。今天透早只想要赶快爬上床,忘了拔掉电铃这回事,这下可给人逮着机会了,看他不按到惊天动地是不会罢休的。 惊天动地又如何?就是没人理你嘛。 史佳赖在床上和他耗,反正她本来就在赖床,犯不着为了个不识相的外人扰乱了自己的该做的事。(赖床也算该做的事?) 这回来的人的执拗显然不下于她,十几分钟后电铃声依然保持着固定频率钻进她耳膜里。 史佳气闷地从床上坐起来,戴上眼镜。 五分钟!再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你再不走就不要说我不懂礼貌!是谁先吵得人不得安宁的!? 丁鸿钧看看表,手还停在徐家大门的电铃上;每按下一次就更觉得这位史佳真是固执得非常彻底。 资料上写得很清楚,她是在家工作的自由工作者,每天除了送儿子出门吃早餐、上学、有时去买菜,是绝少出门的;尤其下午时段通常是徐太太的工作时间,她人一定会在家,只是来应门的机率很小罢了。 史佳起床梳洗完,下到透天厝的一楼,拎好扫帚等在门口,开始把怒气往脸上堆,并且倒数五四三二一。 丁鸿钧眼睛一直盯着表.终于决定再按三下,再三下,然后就走人;不知怎么的,有点庆幸这一趟没能见着这一位史使。 最后一击正要收手,眼前绿色的大门迅速被打开,仿佛在反映门后人怒气高涨的气势似的,厚重的门板也揭出了一股无形的张力。丁鸿钧屏息以待,等着看是不是三头六臂的人要现身。 视线接触到对方的时候,两个人同时一愣! 怎么会是他?史佳心里飘过这一句,思绪再也无法继续。 真的是她……丁鸿钧在心里叹息,狂肆的眼搜索着眼前令他寝食难安的小小身形;包裹在浅蓝色居家眼里、不施脂粉、剑拔弩张地紧抓着扫把,顽固地瞪视着他却仍让他想拥入怀中的,她。 "你来做什么?"花了点工夫才清醒过来,史佳隔着半开的大门小心翼翼地问着,手上的"武器"还是下意识地紧握。 丁鸿钧跟着回魂,把那句差点冲口而出的''来看你"吞回肚里,提醒自己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呃……冒昧打扰了。"他清清喉咙。"我想跟你谈谈你手上一块土地的事。" "我家不卖地。"史佳整张脸冻住,手一拉就要把门关上。 丁鸿钧及时伸手压住门框,拦住她的动作。"那不提土地的事,只是让我跟你谈谈好吗?" 史佳不应,还是用力想扳开他的手关上门。 "就是谈谈也不行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这是你欠我的!"扭动纠缠中,丁鸿钧蹦出这一句。 "我才没欠你什么。"史佳的动作停顿了极短暂的几秒钟,随即继续关上门的努力。 "你欠我一个解释!" 这句话的效果是立即的,史佳手抓着门把停下动作,静静地看向他。 "你欠我一个解释。"丁鸿钧满头大汗地强调着,手也还不敢放松,深怕她又改变主意。"在你那样莫名其妙消失之后,至少欠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呆着,没有动。 "我以为,在那天下午之后,我们该算是朋友了。"他的语气中有不想隐藏的挫败和困惑。"你是这样对待朋友的?" 下一秒钟,史佳放开手,后退一步,让他进门。 丁鸿钧在沙发上落坐,打量着这个干净整齐的小客厅。最基本的家具外,几张家人的照片散实在柜子上,搭配着简单的援饰,角落里收着小孩的玩具。住在这儿的人显然很注重家庭生活,有心布置一个很有人味的空间。 消失在厨房里的史佳端了一杯白开水出来,手上的扫帚已经不见了。 她把水放到他面前,选了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脸上写着的高度戒备自是不言而喻。 "除了土地之外,你想谈什么?"她决定先声夺人。 "你为什么会突然离职?"不像上回聊天那样轻松随意,丁鸿钧这个问题问得甚是凝重。"又那么恰巧是在我出现、见了你一面之后?" 史佳迟疑着,却仍装作不在乎地耸耸肩。"是……是你想太多了。我只是累了,不想再那么辛苦地兼两份工作。" "这么一点理由就让你放弃千方百计伪造个人资料得到的这份工作,留下一堆麻烦让你的朋友去收拾?"他不认为事情有这么简单。"这不是我认识的待人热心善良的史小姐。" "你又认识我多少了?留在那里工作才真的是麻烦好不好……"史使回避着他的注视,嘴里嘟嚷着,却不敢念出声来。 "你说什么?" "我是说,"她挤出一个光明正大的微笑。"你真的想太多了,当初非得接下这份工作是有迫切的经济需要,现在赚的钱够用,我当然是迫不及待地放弃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又辛苦的工作了。" 才怪!一整天灰头上脸地赶十几个小时稿的日子过下来,她反而挺怀念接见通电话、用免费的电脑就拿两倍薪水的生活。 史佳心里明白哪一样才是辛苦。 但是,让一家人平静安定才是最重要的;再一次,她这样告诉自己。 在那个环境工作下去,和那天下午一样灿烂的丁鸿钧就能够轻易地找到她、接近她,她相信他也感觉到的,他们之间那股不寻常的磁场。那么一点女人的虚荣心,让她想把事件停留在那桩美丽的相遇,因为他们两个绝对不会像小说里阳光下邂逅的男女一般,会有什么幸福快乐的故事发生。 在错误开始之前结束一切是最好的,史佳至今深信不疑。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又沉了下来。"你已经得到想要的解释,没事的话可以走了吧?"'' "你说的还不够,我要的是整个事件的完整解释。"他稳稳地接招。"我想知道你另一份工作是……" 史佳叹了一口气。谁教她真的觉得欠了人家,心里的确是过意不去。"我是画画的。" "画什么?" "插图。" "什么的插画?" "报纸、小说、童书、平面广告……任何需要插画的东西。" "收入够养你们一家三口?" "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家三……"史佳话说了一半收住口。"是啊!你是要来买地的大财团,自然会把我家的每件事都调查个清楚。" 她一点都不想掩饰话里对他现在身份的鄙夷,否则她会不小心泄露心中无来由的受伤。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那么所有曾经发生的魔力电流什么的也该早戳破了。她不用再顾忌那么一点相知的缘份,像他这样的青年才俊不会傻到对一个带着小孩的寡妇有公事之外的联想的。 "你的收入?"丁鸿钧催促着,故意忽略她的弦外之音。 "够用了。" "一天要工作多久?" "七、八个小时至十几个小时吧,不一定。" "听起来不比在银行里轻松。"他下结论,审视她。 这家伙够精明,只是不知道他追究这么多有什么意义。 "我喜欢在家工作。"史佳四两拨千斤,也不打算再让他问下去了。"你也问得够多了……"没错,她又要赶人了。 "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丁鸿钧打断她。 "什么意思?"她机警地盯住他。 "我是说,你何必徒然留着一块没有用的荒地?"丁鸿钧慎选着用词。"不如就提供给有需要的人,作最有效的利用。你们的生活也可以宽裕一点——" 他在史佳冷笑的表情中停下话。 "我想你可以出去了。"她现在射出的眼光应该可以杀人没问题。她真是错看他了!错放一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送到她干净的家里。 什么欠他一个解释!真是一个完美至极的借口啊!不愧是大财团的大头,她史佳的确没能比得过他的心机。 "你误会了,我不是利用你的善良,不是!我是说我没那个意思……"他只有越描越黑的份。 丁鸿钧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最该死的是,他在考虑她的事的同时还顾着卖地的任务,怎么会有那么白痴的人呢? 虽然他只是直觉地把两件事连在一起而已啊。 短短几句话,他亵渎了史佳,也亵渎了他对她的感觉。 为什么在她面前他就是没办法把事情做对呢? 史佳已经开了大门站在一边,脸上尽是嫌恶。"你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再把扫把拿出来?" 第四章 丁鸿钧现在很后悔,非常、非常地后悔。 他决定明天就要秘书去帮他报名"卡内基",他一定要好好地花时间钻研"说话的艺术",除了要学会不能在特定的女人面前失了分寸之外,更重要的是,绝对要弄清楚怎么在告诉司机老庄"等我call你你再回来"时预测到待会儿会下大雨,而他会被人家赶出门外,没半点遮蔽。 早该换了老孙送他的那支"防水防震防泥巴",手上这支他拿得顺手的在他一被淋成落汤鸡时就很够义气地跟着挂点,教丁鸿钧欲哭无泪。躲在有跟没有一样的小屋檐下,眼睛在方圆一百公尺的范围内转了一圈,住宅区里没见着半支公共电话;就算有也没用,他身上根本没有零钱、电话卡之类的东西。 他不是没想过按电铃向这附近唯一一个他认识的人求救,可是眼睛扫过那个不久前才按了许久的红色小按钮,手就是没办法举起来;落难的总裁也是有自尊的,他还是诀定坚强地待在大雨中,等老庄发现不对回来找他。 希望那不会太久……丁鸿钧把湿发往后拨,抬头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色。 徐家有人回来了,一大一小两个包在雨衣里的人从机车上下来,大的去停车的时候,小的从雨衣里钻出头好奇地看了这个狼狈的、躲雨也没躲好的男人一眼。丁鸿钧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谁,小男孩有一双和史佳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们进到灯火通明、温暖舒适的房子里,巷弄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妈妈,我们回来了!"小秉踏进立关,雨衣还没月兑完就大叫。 "回来啦?"史佳从厨房里笑眯眯地探出一颗头。"赶快去洗澡换件干衣服。"接着又对婆婆说:"妈,我把豆腐绞肉葱姜都准备好了,就等你来调味下锅,我今天要吃酿——豆——腐。" "你哦!苞你儿子一样,整天就是想着吃。" "还不是你宠出来的。"史佳吐吐舌头,缩回厨房里去。 婆婆还没过来,小秉月兑完雨衣就先蹦蹦跳跳地去流理台旁边黏他妈妈。"妈妈,我跟你说,刚刚我们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门口有一个好奇怪的人喔。" "奇怪的人?"史佳一挑眉,不会是那个人吧? "对啊!有一个好奇怪的叔叔,下大雨都不撑伞,还穿西装打领带,淋得全身都湿了。不信你问阿嬷!"小秉转向跟着进来的阿嬷:"阿嬷你也有看到对不对?" "对啊,"徐老太太点点头。"那个叔叔一定会感冒的,要是小秉你再不去洗澡换衣服也会跟他一样。" 史佳在一旁沉吟着没出声,看老支把儿子赶上楼去洗澡。 "你不会刚好知道那是什么人吧?"徐老太太拿起菜刀接替她的工作,问得非常顺口。 "又一个来买地的。"史佳轻声说出,没提她跟他认识的事。 "又被你ㄏㄡ出去?"徐老太太好笑地。 "唉……妈,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我知道啊!"婆婆对她安慰地笑笑,又低头去拌绞肉。"不过这人也怪可怜的,这么冷的天气在外头吹风淋雨……"她嘴里有意无意地念着:"就是陌生人也会借把伞什么的,更何况是见过面说过话的呢……" 史佳安静地离开厨房。她口中叫的妈妈其实是婆婆,婆婆从来都把她当亲生女儿看,最是尊重她的决定;就像卖地的事,婆婆也并不是很清楚她防卫态度所为何来。 妈妈只是单纯地把对方当作来客,觉得该以礼相待而已。 从二楼阳台往下望,可以看到那个紧靠在墙边、一半露在外面的身影。 下午的事说起来她也没什么好气的,只是忍不住那种被欺骗了感情的……不堪吧? 他也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那她又何必赌这一口气,硬要忽略正常情况下人皆有之的恻隐之心呢? 身边的门打开来,并没有引起丁鸿钧很大的注意;他正在想办法增加自己的脸皮厚度,说服自己到不认识的人家里借电话。 "你为什么还不走?" 听到这个声音,他才猛然回过头,然后对那个赶他出来的小女人扯出一抹苦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司机放我鸽子了。" "我妈妈要你进屋里来。"史佳表达完意思,尽可能地让它与自己无关。 "呃,不用麻烦了,如果可以的话,借我一把伞就行了。"丁鸿钧不觉得人家家里会欢迎他这个……呃……死要买地的。 "你现在就跟泡在冰水里没有两样,我可不想让别人在我家门口发现一具冻死的男尸。" "真的不用麻烦了……" "叫你进来就进来,不要在那里罗哩叭嗦的!" 史使粗鲁地打断地,留着敞开的大门,自己回屋里去,丁鸿钧只好模模鼻子乖乖地跟上。 一进到温暖、泛着菜香的空气中,干的毛巾和大浴巾迎面飞过来,他险险地接下,看向发射的来源,从她僵硬的表情中好像读出了一点东西—— 想要对他好一点又觉得不能对他太好的情绪。 老太太端着热腾腾的菜出来放上餐桌,亲切地问他:"外头很冷吧?" "还好,谢谢伯母关心。"丁鸿钧从毛巾底下伸出手,不想漏了该有的礼貌。"伯母你好,我叫丁鸿钧。" "唉,你好。"徐老太太不是很习惯这种大人物的规矩,手踉他碰一下就放开了。"丁先生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不好意思这样打扰你们……" "我妈叫你留下来就留下来,哪那么多废话!"消失了一会儿的史佳突然横过来一句,跟着交给他一叠衣物。"那里有洗手间,你自己去把这一身湿抹布换下来。" 湿抹布?他的亚曼尼西装耶! 好吧!他承认她的形容词用得很贴切。丁鸿钧面对着浴室镜子里那个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家伙,绝望地了解到自己在史佳和她家人面前已毫无形象可言。 想也知道这一叠衣服的主人是谁,丁鸿钧擦干身体换上居家服,意外地发现史佳过世的丈夫的身材竟然跟他差不多。 他长什么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史佳好吗? 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男人间的比较是永远不会停止的,就算对方已经退出战局了也一样。 喜欢的女人?战局?丁鸿钧第一次发现,在知道"这个史佳"和"那个史佳"是同一个人之后,他对她竟还是怀抱着同样的心思。 可能吗?一个年纪稍长、已经结过婚有小孩的女人?他再度望向镜中满脸问号的自己,联想起前一阵子老爸跟他提过一堆名门淑女有意联姻的事。 他们之间无论主观客观条件的差异和距离都太大,再加上那块土地就更错综复杂了。史佳想必已经察觉他溢于言表的过多情绪,面对他时那一身徐满敌意的刺,绝对不止是因为他来买地的身份。 若有所思地步出盥洗室,丁鸿钧听到一个声音在对他说:"叔叔,原来你是我们家的客人啊?" 东张西望找不到,低下头才看见发话的是个身长不及他腰的小东西,睁着亮晶晶的大眼望着他,刚刚在门外隔着一段距离还不觉得这男孩有这么小。"唉,对啊!" "那你刚刚告诉我就好了嘛!我们就可以一起进来了啊,我知道妈妈有时候会把电铃拔起来,她一定是没听到你按的声音。"他一副小大人模样。 "你妈妈会把电铃拔起来?"丁鸿钧蹲去与小朋友平视,觉得对他讲话应该用这个高度比较好。 "对啊!最近有一些讨厌的叔叔阿姨会来吵得她没办法工作。" "你妈妈很生气那些叔叔阿姨吗?" "本来不会,妈妈只说他们很吵、都听不懂她讲的话。后来他们一直来,她才比较生气。 所以,如同他从报告上看到的,史佳并不是个无法沟通的人。丁鸿钧一路思考下来,开始觉得自己很倒霉。他挑错日子,碰上了她怒气累积的高点,又好死不死踩到了核爆中心。 小秉手上抓着一套"中国传统益智游戏"在玩,他已经很久没有把套在一起的两个铁圈圈分开过了,妈妈和阿妇都不会,没办法帮他。 丁鸿钧伸出手扶住他的小手,转个角度一对准机关、一用力,圈圈就分开了。这玩意儿他小时候也有一副,早就玩成植了。 "叔叔你好厉害哦。"小秉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 "喂!你们两个男生东西放下去洗手,要开饭了!"史住从厨房里端出汤,哈喝着打断他们。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在浴室里,丁鸿钧把构不到水龙头的小患举起来,让他冲掉手上的泡沫;他说他妈妈常把浴室里给他站的小椅子不知道拿到什么地方去了,让他洗手时要跳个半天。 "我叫徐奕秉,妈妈和阿嬷和其他人都叫我小秉。"小秉拿纸巾给他擦手,两人步出盥洗室。"那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叔叔姓丁,你还是叫我叔叔就好。"丁鸿钧对他笑笑,伸出才擦干的右手。"小秉你好啊,很高兴认识你!" 小秉大乐,很郑重地、有模有样地学着他伸出右手。"叔叔你好,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史佳已经在餐桌上等得不耐烦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满肚子气,她确信非得大吃一顿才有可能气消。"你们两个够了吧?是不是还要二十一响礼炮完才肯来吃饭?" 尤其是那个丁鸿钧,在她旁边坐下的时候还被她瞪了一眼,低声警告他:"别以为收买我儿子我就会改变主意。" 丁鸿钧无辜地扇扇嘴,虎落平阳是什么滋味他现在知道了。 还好徐老太太出声解危:"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开饭吧。" 小家庭的四菜一汤,徐老太太先是怕客人吃不惯,直说希望别嫌弃,在丁鸿钧连声赞好之后,又频频劝菜,把他的饭碗堆得山高,让他除了拼命吃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史佳则是无所谓地专心把食物往胃里塞,眼光根本懒得跟他接触。 "叔叔,你等一下可不可以教我你刚刚是怎么把圈圈分开的?"晚饭快结束时,小秉开口问。 "好啊,不过要先问你妈妈才行。"丁鸿钧小心地看向史佳,征求她的同意。 做妈妈的看看儿子渴求的目光,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个男人。"小秉,你知道你晚上九点要上床睡觉?"很严肃的口气。 "我知道,我不会玩太晚的。" "那……好吧。 "耶!"男孩欢声雷动,拉着叔叔的手跑到他的堡垒去。 "这个丁先生,人还不错哩!"徐老太太边收碗盘边说。 "唉。"史佳在一旁帮忙着,没说什么。 洗完碗筷,妈妈去看八点档连续剧,史佳开了电脑想要做一点事,心里却烦乱得连滑鼠都抓不好,老是画出轮廓线,小秉房里传来的笑闹声是她分心的主因。 七上八下地耗过时间,看看时钟,快九点了,她干脆关了电脑上楼到小秉房间去。 推开半合的房门,史佳看到大男孩和小男孩面对面坐在地上,四周散置着小秉的宝贝玩具;丁鸿钧手上抓着一条小小的、纠结的铁链,正在示范要怎么把它恢复成一个圆圈圈。 她和她儿子一样仔细地看着他的手,结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心里一样在叫着"原来是这样啊"。 小秉还缠在叔叔身边要他再试一次,史佳清清喉咙,让他们注意到她。"小秉,你该去刷牙上床睡觉喽。"她指指墙上的时钟。 "噢……"小秉难掩失望地应着,乖乖开始收拾玩具。 "你要不要……打个电话还是出去看看什么的?时间不平了,你的司机说不定已经回来了。"史佳对丁鸿钧说。 "哦,好。"光顾着想史佳的事和陪小男孩,他压根儿忘了这回事了。 "妈妈?"小秉在叫。 "嗯?"史佳应着。 "叔叔可不可以陪我上床睡觉,等我睡着以后他才回家?"他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这……"史佳有点为难地看向了鸿钧。 "当然没问题!"他很义气地拍拍小家伙,两人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好啦!叔叔都答应了,你还不赶快去刷牙!" 丁鸿钧和史佳一起把小秉送上床,小秉在闭上眼睛之前还不忘交代他:"叔叔,你下次有空一定要再来陪我玩哦。" "好,我不会忘记的。"他模模小男孩圆圆的脸,要他安心睡觉。 小秉睡着之后,丁鸿钧打电话约好了司机,徐老太太把他的湿衣服装袋提来给他:"你这西装不便宜,送去干洗看能不能恢复原状,以后可别再待在外头淋雨啦!" "我知道,谢谢伯母。" 史佳一直跟在一边,但一直没出声。 临到丁鸿钧要出门了,他盯住她,说:"你送我一下,好吗?" 史佳眨了一下眼睛,点点头。 雨已经停了,月亮高挂在潮湿的空气中,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漫步在静谧的巷弄卫,史佳突然打破沉默:"谢谢你。" "唔……你肯说话啦?"丁鸿钧轻松地笑开。"为什么谢我?" "小秉已经很久没有跟什么人玩得这么开心了。"她望着前面的路,没看他。"看不出你们这种整天穿着西装、一赚几百万的人也挺知道怎么跟小孩子相处嘛。" "说我弟弟是我带大的你大概不会相信。"他很高兴自己总算不是个老做错事的傻瓜了。"而且那一点也不难,小秉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很聪明,也很懂事,你把他教得很好。" "不用称赞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并没有很得意。"那套益智游戏是小秉他爸爸生病之前买来的。那时候小秉才四岁多,他直说要提早启发儿子的智慧。"史佳停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之后就再也没人能教小秉玩了。" "你先生……是因为什么过世的?" "中华民国的国病。"她耸耸肩。 "肝病?" "嗯,发现的时候已经是肝癌末期,庆云只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月。" "然后,你就一肩扛下了家计?" "你都知道的,不是吗?"史佳侧过头看他一眼。"说老实话,你们公司给的薪水还真的不错。" 丁鸿钧大笑了起来,史佳也勾起嘴角。 气氛很融洽,他们有好一会儿都不想多说话。 "虽然说谢谢,但我还是不会卖地。"笑过之后,史佳又恢复正经。 "我知道。"丁鸿钧很平和地接受。虽动工的压力在即,但,那还可以再想办法。"介意我问你原因吗?" "你手上标明''徐太太''的那个档案里没写?"史佳开始踢起脚下的石头。 "别说得那么讽刺好吗?"他的声音颇无奈。"白纸黑字是写得很清楚,很诡异的机缘,我却很庆幸因此而能找到你,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真正的理由,不是用来把我们公司代表扫地出门的那种。" "你在找我?"史佳抬头,问话完全偏离主题,晶亮的眼里闪烁着掩不住的一丝雀跃。 这是……女人都有的虚荣心吧?她告诉自己。 "用你登录的个人资料找你比大海捞针还困难几百倍,连你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余主任又死都不肯说……她都没告诉你吗?" "她只骂我是忘恩负义的家伙。"余若薇把她吼得耳膜都快破了,但是公司对她有什么反应、做出什么处置,她却一个字也没对史佳提,完全一个人扛了下来。 "你的确是离职得太突然……"丁鸿钧疑惑的表情又冒了出来。 "不要再问了,"史佳警告他。"我不想再解释第二遍。你刚问我什么来着?不卖地的理由是吗?" "没错。" "我先生生前说过,这块地不能卖。"她比看着稿子念还要统一流利。 "这跟你之前对其他人讲的没什么两样啊。" "对,可是你们都听不懂。" "这就是你不卖地的全部理由了吗?"他只好换个方式问。 "废话!不然还会有什么?!"要不是跟他算是有一点点交情,她才懒得扯这么多。"我老公死前不想卖这块地,我不能让他死后不安心,这样你该懂了吧?" 看这样子,她已经随时准备好要拂袖而去,如果他还继续对这个话题死缠烂打下去的话。 "谈谈你的工作吧,怎么会开始画插画的?"他还想和她多谈一点、多知道一点她的事。 不逼她卖地,史佳的态度就不会那么紧绷。"我老公在的时候就在画了,只是不积极。我在学校里学的是美工,偶尔会投投稿。" "为兴趣画和为工作画感觉是不一样的吧?" "很不一样。"她偏着头想。"赶稿跟悠哉地画心情就很不一样,画的case不一样,想的当然也不一样。" case也变过了?为什么?" "以前我只画给小孩看的书,现在就什么都画。没办法,为了生活嘛……"史佳闲扯着,眼神扫到他的时候忽然脑筋一转想起了什么——"先生,你问得太详细喽!难不成你也对画画有兴趣?" "我不是对画有兴趣。"他含笑,也不多说,只是看着她。 "那……那是对什么有兴趣?"她被他看得脸开始发热,硬是抽离视线去研究地上的水洼。 "你……" 史佳猛一抬头,迎面而来的是他益发炽烈的眼光。她甩甩头,要自己清醒过来,然后像着脑部受了重创的人那样看丁鸿钧。 "是你说错还是我听错?你要不要再说一次?" "我说我对你很有兴趣。"他刻意加强了语气。 "等等等等等等……"史佳按着发疼的脑袋,拼命想弄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今天来找我买地?" "是的。" "你知道我年纪很大、结过婚,只是老公已经过世?" "对。" 年纪很大那一点还有待商榷。 "你知道我还有个儿子,叫小秉,你跟他玩得很高兴的那个?" "清楚得很。" "我跟我婆婆和儿子住在一起,而且打算一辈子这样下去,这你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一问一答到这里,丁鸿钧总算听懂她在问什么了。 "好,那你刚刚说你对什么有兴趣?" "你。" 史佳叫了出来:"你疯了吗?"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 "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就是我疯了?"她抓狂的样子,他觉得很好玩。 "你结过好吗?"史佳,不要慌,你还是有办法敲醒这个傻子的。 "没有。" "你结婚之后,生得出小孩吧?"她已经不管这句话是文雅还是粗鲁,反正清楚表达意思最重要。 "应该没问题。"丁鸿钧的笑意又加深了一点。 "那你在找对象上有遇到很大的困难吗?" "目前没有。" "那,"请注意,史佳要做结论了。"你这样一个有钱、有长相、没结婚、没生病、没问题的男人,干嘛没事要跟一个有婆婆小孩要养、一把年纪的老女人开这么大的玩笑?" "谁在跟你开玩笑?"他轻笑着,一把抓住还在懊恼中的她,拉近距离。"我是认真的。" "我不相信。"她戒慎地,从他抓着她的手看到他近在眼前、且越来越近的脸庞。"你靠我那么近做什么?" "嘘……安静,我要向你证明一件事……" 湿凉的夜风扬起她的发丝,包覆住火热的双唇,辗转流连在另一方温润时的浓情蜜意,绵密温存、恋恋不舍,而后绅士般地告退。 史佳呆望着他,她的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为什么?"她能完整发音讲完的,就只这三个字。 "让你知道我一整个晚上都想做这件事,或许你就会相信——我对你有兴趣。"丁鸿钧不厌其烦地再强调一次:"没有疯、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怎么会这样?在见识过她凶恶的模样、明白她的身家背景之后,这样条件的男人怎么还会讲出这样的话? 史佳看着他,很久很久以后,说:"我要回去了。" "那……我对你说的话……" 他窘在那里。 他算是在跟她表白耶!怎么她就要回去了?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史佳面色凝重地告诉他,然后兀自转身离开。 必上家门,整个身体靠在门板上,她才终于敢吁出一口大气。 哀着胸口,感受着以极速飞奔的心跳,史佳安慰自己说,那个男人回去把事情想清楚就不会再来扰乱她的生活了。 万一他想清楚了还是再出现怎么办? 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啦。 她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被窝里,努力睡着。车发动的噗噗响声,轻易遮去了心底渴望的声音。 第五章 清晨六点二十五分,闹钟响起。 史佳撑开一只眼睛,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上伸,准确无误地让噪音停止,同一瞬间,手已经缩回被窝里同样的位置,室内再度恢复平静。 五分钟后,史佳翻开棉被,一跃而起。 往套房里的浴室晃去,她的步履还不是很稳,眼睛也迷迷蒙蒙的,耳朵倒是很灵光地听到隔壁的小秉稀沥哗啦在洗脸刷牙的声音;他这一点是遗传到他老爸,些微声响就可以清醒,全家上下只要有一个闹钟,放在哪里都不成问题。换成是史佳,要不是碍于自己身为老妈的身份,地震打雷都甭想把她叫醒。 梳洗过后,史佳总算振奋起精神,眼睛也睁得开了。敲门问完还在穿制服的小秉早餐想吃什么,下楼、拿钥匙、准备出门;开门前先把信箱里的报纸抽出来放回客厅桌上,还记得把小秉的国语日报摊开放在上头,史佳这才按下内锁、拉开门、踏出脚步。 一、二、三,她在心里默数完,向右看。不出所料,接下来她得抑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嗨,早啊。"丁鸿钧的大笑脸在那里,天下太平、神清气爽、吃得饱睡得好的一张笑睑,连发型都光洁整齐,精神得让人生气。 每次她都会直接想到——太阳不用出来了,有他就够了。 是的,"每次",三个多礼拜来她每天翻白眼但还是每天见到他,像广告里的男模特儿一样站在顶级房车前恭迎她。最近史佳决定压制这种反射动作,否则这样翻白眼下去迟早有一天她的眼睛会扭到。 那回在她家吃过晚饭后,史佳要他回去好好想想的结果,就是从隔天开始每天早上某人固定地守候在她出门买早餐的路上,陪她走这来回短短十分钟的路程。 这个人是铁打的吗?第一个早晨史佳这样想,对这个前一天才被淋成落汤鸡在外头吹风。也不是多早回家的男人,暗自佩服着。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表面上还是不能给好脸色。那天她冷冷地走完十分钟买回早餐,丁鸿钧也不多话,打完招呼后就静静地跟着,陪她到了家就道再见自行离去。 天知道她的心早就翻腾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惊慌又无措。她记得那天吃早餐的时候,小秉还问她:妈妈,你怎么一直伸手舀豆浆又不舀起来啊? 而这一次,史佳选择忽视他,径自往家附近的早餐街走。 没错,忽视,这是她想到的新招。 冷眼相待、恶言相向经实验证明没用,跟他讲道理换来一句"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提早出门的计划因为她个人的睡眠因素完全失败,拳打脚踢在她审慎考量后觉得在他们这种民风淳朴的小社区不宜使用……百般思索后,她只好选择忽视。 忽视他那甚有感染力的笑脸、忽视他的嘘寒问暖、忽视他热天遮荫雨天撑伞的绅士行径、忽视他对人事纠葛的工作偶发的感性、忽视他有意无意的挑动、不期然交会的眼眸里流动的款款柔情…… 忽视,他。 却一点也无法忽视自己以一天十分钟的速度快速向下沉沦的心。 她听进去、看进去,也都感觉到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今天我爸难得这么晚去晨跑,和我一起出门。他问我最近在忙什么,老是一早就不见人影,我说我在追一个女孩子,得每天去站岗。" 丁鸿钧说着,用平平的语气,好像提到今天天气很好那样,只是一抹很淡很淡的微笑。 史佳一个闪神踩空了柏油路面的凹洞,身子才一点不平衡,就被稳稳地拉住。 "小心!"她离跌倒还很远呢。 "谢谢。"史佳把话含在嘴里,很小声。 他没再出声音,她疑惑又小心地把头稍稍往那侧偏过去。 他笑得像小秉在学校拿到奖状一样。 史佳闷闷地转回头,忽视,不要忘了,忽视。 "说真的,一直到最近我才有点懂得追人是怎么一回事。"他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在听,就这么清谈似地抒发下去:"我有一个浪漫的老弟,他常常让我很惊讶原来感情可以这么外放露骨、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发挥这么大的潜力。" 她看起来像在专心走路。 "我现在才知道,真的喜欢上了,那种想见一面、甚至只是想靠近一点的之强烈,会让很多的不可能都变得很轻易。" 史佳始终不语。 他们初见面的那个下午,也有似曾相识的画面。在对方都还只算是半个陌生人的时候,他们大声地交谈、欢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非得苦苦压抑所有的爱嗔怨怒,只为了不让事情更糟。 她知道这年头已经不流行贞节牌坊,但也不会天真的相信王子会喜欢上决意陪伴老母幼子的寡妇;就算是真的喜欢好了,他又能承诺什么? 早餐街到了,史佳买了家里每个人想吃的东西。 "你多买了一杯豆浆哩。"丁鸿钧一直在一边看着,出声提醒她。 她只是从老板手里接过早餐,把多的那杯豆浆插了吸管递给他;那么大早赶来应该是空着肚子的吧?她想。 还是没说话,按着原路走回去。 "谢谢你请我喝豆浆,我去上班了,再见。"丁鸿钧像往常一样,在她家门口有礼地道别。 "你打算跟我跟到什么时候?"站在家门口的史佳开口问。 "我也不知道。"他耸肩。"也许有一天,我睁开眼睛不会有想见你的冲动、不看见你买了早餐我去工作不会觉得怪怪的,你就不会在早晨的门口遇见我。"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说:"不过我比较希望的是有一天,我能看见你、听见你的声音、分享你的生活,不管人在何时、何地。" "这些话去向任何一个年轻女孩说,她都会很感动的。"但不是她。 丁鸿钧摇摇头。"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 "相信,但不是在一个打算一辈子陪伴自己最爱的亲人的女人身上。"史佳平静无波的坚持。"我一直没有问你,那天叫你回去想想怎么会想成这种结果?" "这并不是需要思考很久的事。如果你眼前站着这一生唯一一个让你心动的人,你会决定远离他吗?" 换成史佳摇头,进门去了。 她眼前的,不是这一生唯一的一个,却也是让她心动的人啊。 但是他的存在对妈妈、对小秉,或是妈妈和小秉对他来说,又是什么样矛盾的角色? 她又能决定什么? 餐桌上,史佳失神地咬着馒头。 "妈妈,你吃好慢哦。"小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在旁边催着要上学了。 "哪有好慢?"她几大口把馒头吞掉,再喝豆浆冲下去。"好了,妈妈吃饱了,你去拿安全帽,我们去上学啦!" 史佳抓起钥匙就要出门,一直在一旁安静吃早餐看报纸的妈妈突然出声叫住她。 "史佳。" "嗯?"她回过头来。 "这两天稿子赶不赶啊?" "还好。有什么事吗?" "待会儿送完小秉,陪妈妈去买菜吧,我们俩已好久没有高高兴兴一起出去逛逛了。" "好啊!"史佳笑着点头,出门送小秉上学去。 摩托车骑回来,又载妈妈住菜市场。 平常买菜是徐老太太的任务,因为她身兼徐家的大厨,而且很不幸家里还没有半个人学成她眼明手快的挑拣和杀价精髓。 当年新嫁娘史佳的手艺在几次老公客气地夸赞"不错"之后,就甘心地沦为厨房助手。买了几次菜,老妈也终于看不下去她对份量和价钱的无能,直接把她降职为提菜篮的跟屁虫。 她可高兴得咧!和妈妈出来逛菜市场,可以优先决定午餐晚餐要吃什么、可以在一大堆十元五金店里挖宝,饿了累了馋了还可以撒娇坐下来吃一碗路边摊上美味的点心。 不过开始工作以后就没那么好命了。以前做大夜班偶尔帮忙采购都是匆匆把东西买好回家,在家工作以后妈妈说她工作辛苦,几乎就没再让她买过东西。逛菜市场的乐趣?史佳已经很久都没有了。 "妈妈,我今天想吃咖哩饭!" "妈妈,我们买那个豆花好不好?小秉很爱吃的。" "妈妈,你不是刚好缺一支''不求人''?" "啊!美浓板条,妈妈,我要吃美浓板条!" 显然每个女人都有当小女儿的本能,不管年纪多大、多久没使用过,她都还是一样地熟悉。 史佳拉着妈妈在小摊子上坐下来,叫了两碗美浓板条,东西一上来就唏哩呼噜地吃起这想念的滋味,看得徐老太太直摇头。 "别吃得这么急,没人跟你抢。" "好吃嘛!"史佳抹抹嘴,又在汤里加了一大匙辣椒酱。"妈妈,你别光顾着看我,你也吃啊!" 徐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动起筷子,吃得很客气。 "不好吃啊?"史佳从碗里抬头问。 "好吃,只是我还不饿。"徐老太太干脆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你等会儿把这碗也吃掉。你早餐没吃什么,现在该是饿了。" 史佳点个头,又回去享受她的美食。 "你最近老是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没食欲这种不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也不时出现,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的事啦?"妈妈在一旁向着。 史佳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又继续哈。"我哪有什么事!整天在家画画太无聊的后遗症啦!" "是这样吗?"妈妈的脸上只有微笑关心的表情。"庆云走了以后,一个人撑这个家也真是难为你了,有什么事情别放在心上,要说出来让妈妈听听,也许妈妈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史佳呆住,心头一凉。"妈,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别这么紧张,妈不是要挑你毛病什么的。你一直都是最乖的、妈妈最疼爱的媳妇。"徐老太太温煦的表情没变。"只是庆云过去得早,妈妈一直都没问过你,是不是有帮自己做过什么打算?" "……不用做什么打算呀。"史佳涩涩地笑着。"我们现在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这样不是很好了吗?" "好的人生也不是只有这一种啊。"徐老太太拍拍媳妇有点紧绷的脸。"庆云没能和你终老是他没那个福分,不代表你就得守着他留下的一切过一辈子。" "妈,我从来没有那种为他守着什么的想法……"史佳急急解释着。 "妈知道你一心要让我、让小秉都不要因为少了儿子、少了爸爸而改变原有的生活。这么努力工作却怎么样也不肯让我也找点事儿赚钱,只想要我过原来无忧无虑的老太婆生活,这些妈妈都很感动。" 史佳专注地看着婆婆。 "可是妈妈并没有打算一辈子和你们一起生活下去的。"徐老太太按下惊讶得想发声的媳妇。"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其实庆云在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想法了。" "为什么?" "妈妈的世界里不是只有你们这些孩子,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要忙,当然也有自己的计划啦!"徐老太太笑得顽皮,看起来年轻至少二十岁。"我才不想一辈子操烦你们这些娃儿们,烦完儿子烦孙子,烦完孙子烦曾孙……烦死了!"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史佳踉着笑了。 "我们几个老朋友早说好了,以后也要住在附近当邻居,一起去运动、当义工,放假再一起出去玩。"妈妈说得像小女生在谈未来。"钱的事更容易打发,缴了一辈子你不准我动的那笔保险,就等我这时候拿来好好享用。" "妈,我真羡慕你!"史佳开起玩笑来。 "光顾着老妈我,你就不管你身边早有让人羡慕的事啦?"老妈妈反亏回去。 "妈——"史佳红了脸。"你……真的听到了什么吗?" "那个俊俏的小子,真是挺有心的。"徐老太太讲得像自己儿子一般得意。"眼光也不错,知道要看上我们史佳。" "妈!"史佳摇她,老妈实在太会吊人胃口了。 "唉,也没什么啦!"徐老太太笑着抓开她的手。"只是有时候比你早一点起床,出门晃晃,就会踉门口的丁先生打个招呼。" 史佳满脸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妈大概什么都知道了吧? "妈妈不敢说自己见多识广,看人也只是凭几个印象。"徐老太太抓起媳妇的手。"这种锦衣玉食的人,可以为你这样风雨无阻,你或许可以考虑试着再接近他一点。" "我婆婆竟然在帮我相对象……"史佳呆呆地喃喃自语,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婆婆想要过清闲的好日子,所以也想要好媳妇有个归宿呀。" 史佳却仍是犹豫。"妈,你真的觉得他不错?" "是不是真的不错就得由你亲自去看、去体会了。"徐老太太拍拍她握着的手。"我没什么资格要求,只希望他能对你好、对小秉好,这样就够了。" 史佳和慈祥的妈妈对看着,很久很久。 "妈……我们不要想这么多了。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就好,好不好?"她又突然冒出完全相反的话:"我不要和你分开,我舍不得你。"像小孩子一样揉揉眼睛。 "唉……你这个拗孩子。"徐老太太叹气。"你的眼前就有幸福等着你去追求却不要。这么不知好歹,以后你会后悔的,到时候可别来怨叹我这个老妈妈!"虽然她也红了眼睛,却还是说了重话。 史佳垂着眉、扁着嘴,过了好一会儿。 "要是他真的像妈妈你说的那么好,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我是说如果我跟他有什么结果……以后,我跟小秉可以常常来看你,你不可以嫌我们烦哦。"她孩子气地撒娇着。 "好啦!好啦!我就知道我连养老也会不得安宁。"徐老太太笑着,假装勉强。 趁史佳去付钱的时候,她偷偷拭去眼角的泪。 你以为老妈妈真的舍得呀?傻孩子。 去牵摩托车的路上,史佳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要是丁鸿钧那个人很烂怎么办?" "那就不要他啦!回来妈妈这里,咱们一家子还不是能过得很好。" "你说的哦,不嫌我们烦啦?" "……傻瓜!" 徐老太大打了史佳一下。真的打哦!重重的那种。 *** 开完例行月会,走出会议室,丁鸿钧的脸臭得像刚糊了大便。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当个独裁者,把下面的人说的话全当成狗屁,只以他的想法为依归。听起来是多么美妙! 偏偏他领导的集团叫做"股份有限公司",不管数目多少,只要是手上有他鸿远股票的人,都在看他怎么帮他们赚钱。 在商言商,赔钱生意不是一个商人该做的事,他清楚得很。 捷运淡水线那块地拖得实在太久了。在董事会上被刮过一次,如果没有史佳这个意外,案子在他的策划安排下早该完成企划比稿,甚至建筑设计都可以开始竞图了,也不用沦落到下头的人纷纷来"建议"他接下来该怎么做的下场。 他们都没别的事好做了吗?鸿远每个月这么多钱、这么多案子在运作,牵涉的层面之广,他们就这么短视到要紧盯一块搞不定的地皮不放? 好吧。"shit!"丁鸿钧撇了撇嘴,很客气地骂了句文雅的脏话。 这是"总裁搞不定的地",他可以了解他们的想法。 是他压着案子,硬是不准任何人在徐家一家三口身上施加压力,用的理由是他已有打算,要大家别再节外生枝,既是这样,人们等不到该出现的结果,好心"进言"也是为人下属尽责的表现罢了。 想是这样想,他还是挺受不了那些一本正经又隐隐约约欲言又止又窃笑的窥伺意味眼光。 件件案子都成功、都大卖赚钱,就这么一个特例,他新科总裁的英名尽失! 妈的!做人真无奈! 丁鸿钧忍不住要想:要是他像他们猜的那样得了地主什么好处也就算了,偏偏他就是没有,一丁点油水都没捞到过! 一顿她婆婆请的晚餐和一杯多买的豆浆,丁老大你还真甘愿啊! "去!真是窝囊透了!"他忍不住就地骂起自己。 "还好啦!行事低调的鸿远总裁八卦满天飞,人们有些臆测是正常的。"何俊晔按下专用电梯的关门键,也适时把他们的对话关在人群之外。 原本早已压下来的鸿远买地的消息,不知怎么竟给传了出去。台面下暗自运作却无法完成收购,外头对掌门丁家传的风声版本可就多了,什么财务吃紧、掏空资产的可笑说法,竟然连自家公司的员工正事不管全凑过来看好戏! "他们现在正在传的是什么?"丁鸿钧揉揉太阳穴,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还不算太离谱,有传言说出现了更大的财团来竞争这块地。" "我倒希望是这样。"硬碰硬打仗都比现在这样绑手绑脚施展不开来得好。 "无论如何,这件事还是尽快解决较好。公司已经投下这么多资源,没有失败和放弃的余地了。" "我知道。"关系到他这个位子能不能坐下去的大案子,他自是再清楚不过。 只要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他一定能找到不伤害史佳、也能保全案子的两全其美的办法的。 翻开这一阵子一直搁在他桌上的土地概况,史佳不肯卖的地稳稳地占住范围的正中央,让他们要做什么事都没办法…… "到手的土地,产权都弄清楚了?" "早就弄好摆在一边了。" "摆在一边?何必呢?我们在等什么?"丁鸿钧脑子里迸出一个想法。 "你昏头啦?"何俊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就等你压着的那块地啊!" "不用等了,叫行政部门开始申请变更地目。"他果断地下令。 "你是说……"何俊晔狐疑地看着他追随已久的上司,不需很久就猜到他的打算。"你要一块地一块地、一件一件慢慢申请?" "有何不可?"丁鸿钧思考中,手指不自觉地开始在办公桌上打拍子。"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没有上限的时间的办事效率绝对可以让我们满意。" "缓兵之计,只能用于一时。"何俊晔理智地提醒他。"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毕竟这是你的公司、你的位子。" 机要秘书出去传令,申报作业照总裁指定的方式开始执行,同时对外公布鸿远的土地开发案延迟只是在等待主管机关的公文旅行。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丁鸿钧站起身,透过大玻璃窗望向外头灰蒙蒙的城市,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自嘲。 他只知道,原来他曾经嗤之以鼻的浪漫就是这副德性;要是丁鸿开在的话,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用他说过的话反过来笑他"浪漫到无可救药"。 老爸一生心血的公司都快要丢了,他却还是光顾着一个女人的感受,考虑着她的敏感、她的坚持,试图想敲开她的心门,弄懂、解决她的不愿。 他从来不是个巧言令色、甜言蜜语的人,这段时日他用最笨却是最不打扰她的方法去接近史佳的生活,讲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天可怜见,她的挣扎和矛盾他总算也都看在眼里,却只是更坚定了他要定这个女人的想法。 盎商追求寡妇,这事儿光听起来就很龌龊。 她叫他回去想一想,他想了。他想到从小到大老爸教他分辨对错,让清明的内心来做决定,没教他们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 他的心在说:丁鸿钧,你喜欢上了一个好女孩。 就这么简单,所以他天天去见她,所以他愿意运用所能压下她不肯点头的案子,只是想尽力用自己仅知的温柔得到她的心,和她的答案。 她是有一些改变的,他感觉得出来;尤其是近来几天,每一天的十分钟里,史佳的眉头似乎不像以往那样纠结,在他絮絮叨叨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出她正在专心听他说话。那堵故意忽视他的防御墙,不见了。 为什么呢?他好奇着,却仍不敢轻举妄动。 看看手表,近午时分。她是在工作,还是已经去找东西吃? 史佳是个对人挺有责任感却又不会照顾自己的人,自个儿的食衣住行,她总是懒懒的、随性的。 丁鸿钧冲动地拿起话筒,拨出那个早在一个多月前在她家打电话就默记在心里的号码。 只是想要听听她的声音,可以的话,问问她吃过饭没有。 反正她也不一定会理他,而且说不定她根本不在家。 还在百般说服自己,电话已经接通了。 "喂?"是史佳的声音。 "呃……是我。"非常紧张,不过至少声音要装得镇定。 "丁鸿钧?你打电话给我?" 是他听错吗?他觉得史佳好像很想笑。 "对。"他喉咙干干的。"想问你,吃过饭了吗?"照着剧本演吧,虽然十一点半问人吃过饭了没好像很奇怪。 "哦,现在还早,晚点饿了才去吃。" 他差点没从皮椅上跌下来。 史佳没有挂他电话,还完完整整地回答了他没头没脑的问题!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吗? "我帮你带东西过去。"很好,还是记得要镇定。 "现在吗?" "我三十分钟后到。你想吃什么?"好极了,这就是总裁该有的明快果决。 听着电话里她的答案,丁鸿钧要很用力才能让自己不欢呼出来。 呼吸有点吃力,他想,他的心脏大概还不习惯这样的雀跃。 第六章 史佳盘着腿坐起来,想试试这样坐着工作会不会比较舒服。 一分钟后她坐正,背脊打直,警告自己画图要专心。 再一分钟,她把大腿屈起来放在身下,跪坐在电脑椅上,抬回丢在一旁的滑鼠。 腿压久了会麻,她又抽出来放在身前,用双手去抱住。 几分钟后,她才发现自己正保持着这个白痴的少女发呆姿势,手上的工作一点进展也没有,更别提之前动来动去、坐立不安浪费掉的时间。 换言之,从放下丁鸿钧的电话到现在,她一点都没办法恢复原来正常工作的状态。 算了! 放弃挣扎的努力,史佳存档关机,离开座位到浴室里洗脸。 头发乱了,顺便梳一梳。 看起来还是很没精神,要不要去涂个口红?化个淡妆?还是换件衣服? 噢!被了史佳!那个傻瓜只是要帮你送个午饭,你这厢蠢兮兮的在兴奋紧张些什么! 女为悦己者容…… 这句话平空冒出脑海,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颊飞上两朵红云。 那次和妈妈谈过之后,史佳心中一向的坚决少了有力的支撑,换上矛盾的摇摆不定。 庆云走了一年多……有一年多那么久吗?她还是清楚地记得他的话、他爱吃的菜、他常哼的歌;小秉玩着爸爸买的玩具,住在爸爸和妈妈一同布置的家里。 瘪子里有对陶瓷做的牛夫妻,是交往时属牛的庆云送她的;那时他还叮咛她如果有天不小心弄坏了其中一只,她就要把另一只打破,两只一起埋在土里,让它们永远不分开。 当时她笑他像个孩子似的。 没想到说这些话的几年以后,她一度真的想要将自己打破埋起来,和她亲爱的老公永远不分开。 是不是只有泥塑的幸福才能永远?史佳愣愣地望着柜子里公牛母牛甜蜜依旧的微笑。 每每在午夜梦回让她泪湿枕畔的,那张让人不自觉想依赖的沉稳笑脸,怎么今天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反倒浮出在她面前时而得意、大半吃瘪,恨不得掏心挖肺给她的那抹正午阳光似炙热的笑? 属于丁鸿钧的笑。 庆云会第一个鼓励她去掌握幸福,他对她的爱从来就不是自私的。 妈妈也是。 但是幸福又是什么样子呢?他们现在过得就不幸福吗? 史佳深爱着妈妈、小秉和死去的庆云,她一点都不担心她有一天会忽略、遗忘甚至离开他们,因为她知道自己绝对不会。 但是她也知道对很多人来说,他们的存在让她少了很多筹码。 筹码、条件、环境的成全,世人所谓的幸福。 在他们平静的生活里,能不能不要有这些变数? "youaremysunshine……"门外的歌声传来,史佳怀着满月复疑问去开门。 "希望我没有太迟,你饿了吗?"丁鸿钧有利地开门见山,笑容和那个用来当形容词的大太阳一起进门。 "还好。"她带他进厨房,张罗着碗筷。 他们在餐桌旁坐下来分享外卖的饭菜,像这城市里任何一对普通平凡的小夫妻,交换着像"达糖醋鲤鱼烧得不错"、"今天天气很好"这类家常的对话。 饭后,史佳收了碗盘去洗,丁鸿钧跟过去帮她擦干。 他很高兴自己的心脏够强到在异于平常的快速跳动下撑着吃完整顿饭而没有直告阵亡。 手上拿着抹布和盘子,近身嗅着身边佳人纯女性的幽香,丁鸿钧想让心跳缓一级的努力仍在失败中,甚至是变本加厉,在她的手贴着越过他去拿另一边的菜瓜市时。 "你帮报纸画的插图……是什么文章用的?"他极需一些事来转移他纯男性的注意力,比如说交谈。 "一些很天真的故事,星座爱情、网络邂逅什么的。" "看来你不是很喜欢这些故事。" "谈不上喜不喜欢,为了工作看的,看过笑笑就忘了,我只要能抓到作者不太实在又几乎都差不多的描述,交给他们一个迷糊的美少女或是忧郁的美少男就行了。" "听起来很可爱。"丁鸿钧作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童话。" 三十几岁还有少女气质的人不多了,他眼前就有一个。 "请不要以貌取人。"史佳抬起头来,嗔了就在身侧的他一眼。"我就不相信你会把王子和公主一定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的童话故事当真,三十二岁的丁"小朋友''。" "王子千辛万苦才找到公主,怎么还不能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丁鸿钧一语双关地在抱不平,留意着她的反应。 "也许是他认错人,找到的根本就不是公主。"史佳塞给他一个湿漉漉的盘子,低着头,手里忙着,不看他。 "只要是王子喜欢的人,就是他的公主。"他的头也低下,盯住她。 "别人不见得也这么想。"她硬是不肯把视线往这边移。 "别人怎么想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丁鸿钧只好伸出手轻握住史佳小小的尖下巴,强迫她看着他。"对王子来说,公主怎么想才是最重要的。" 水盈盈的目光对着他,荡漾着千言万语。 "这世界并不是只有我跟你两个人。"她幽幽地吐露。 "但喜欢的感觉却只在我们两人身上,对彼此。" 他大胆地臆测她的想法,却没有等到他以为她会出现的反驳。 如果他依照惯有的保守拘谨说法,那句话该是"我却只对你有喜欢的感觉",那么或许他就会错过这一刻突如其来的狂喜。 "你对我的感觉并不下于我对你,对吗?"兴高采烈却又不敢肯定,丁鸿钧握住史佳双肩的手明显地颤抖着。 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是一抹顽皮的光芒。 "感觉有什么用?世界并不是这么简单。" 他希望他没有听错,史佳用的口气像极了在撒娇抱怨的小女人。 而且她间接承认了,她对他也是有感觉的,不再是顽强抗拒。 "如果我说,拥有你的爱我就能打败全世界,是不是很像卡通影片里面的小男孩?" 丁鸿钧咧开嘴笑,仿佛在印证他的话似的稚气。 "早叫你回去多看点电视。"史佳也笑,娇羞的眸子轻轻扫过,浅浅地抿起嘴。"现在很多大人也会说跟你一样没什么可信度的傻话。" "没什么可信度的怪话?嗯?" 他提高音调,扬起眉,收紧不知何时箝住她纤腰的手臂,对她轻视他认真情话的态度有些不满。 "电视里的人说的还比你精采一点。"她不怕死地继续持虎须。 丁鸿钧认真考虑了一下,是要狠狠地吻住她,还是一掌把她捏死? 他选择了前者。 苦苦压抑的如月兑缰野马,没有任何阻拦的,只能任凭两颗在空中交缠多时的心将无法言喻的柔情化为交缠的津液,席卷吞噬一切。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两人粗重的呼吸在近距离内相应和着,交错中气氛升高成暧昧的温度。 "我很想说我会说到做到,但是听起来好像还是没什么可信度。"大拇指轻抚过她红扑扑的脸颊,丁鸿钧用眼睛对她笑着。 "这时候我应该无论如何都会相信你、跟你在一起。"史佳笑回去。 "你会这样说吗?" "我不会。"一点都不迟疑。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回答,他还是难掩神色中的受伤。 "我从来不轻易相信人,你必须自己来说服我。"史佳又加了一句。 他的讶异只存在了几秒,然后是得意又别有深意的微笑。 "我喜欢有挑战性的事物。" "不要把事情想得、说得这么容易好吗?"她敛起眉,警告他。"我还是很想叫你回去好好想想,我和你之间的爱情并不容易生存。" "要我说几次都行,我想过了,比考虑任何一件案子都仔细地想过了。"丁鸿钧撩起她垂在肩上的发丝,缠绕着玩。"没有什么事会比在人生中错过你来得严重。" 史佳抓下他的手指,握在手里贴近脸庞,晶亮的眼神直勾勾地与他相触、就是不说话。 "怎么了?"他有点慌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手没有放开。"我想我很需要被说服,像我这样的三十二岁女人还有机会重头开始,经历爱情。" 丁鸿钧的手反握住她,一个用力将她拉近,观后在她耳边轻啄: "我一定会说服你的,相信我。" *** 星期天,史佳带小秉去吃麦当劳,顺便把余若薇约出来在同一个地方嗑牙咬耳朵。 辞职的事至今在史佳心里都还是余波荡漾,想到要见若薇她就直觉地把耳朵清干净等着骂挨,在这之前还乖乖地掏出钞票点好超疸全餐用来朝贡。 看史佳一脸的戒慎恐惧,余若薇唯一的反应是觉得很好笑。"你没有欠我三千万,可以不用那么卑微。"她豪气干云地拍拍史佳的肩,拍得史佳从心里开始发毛。然后一派自然地坐下,先从包包里挖出大批库存的儿童餐玩具犒赏爱吃麦当劳的同好小朋友小秉,成功地换来几声很识相的拍马屁:"余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漂亮姐姐!" "余姐姐"当然是余若薇规定的,虽然身份是小秉他老妈的高中同学,在她余姑娘出阁之前"阿姨"以上的封号还轮不到她,谢谢合作。 小秉一边专心玩玩具去,她才回来看那个还在战战兢兢的史佳。 "你的罪恶感真是超乎我想像的深重。"余若薇摇摇头,拿起薯条开始吃。 "你真的……这么简单就放过我啦?"以史佳对她十几年的认识,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骂都骂过了,惩罚你我又不会多长一块肉,干嘛浪费时间力气?"余若薇啃着汉堡回她。"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凶神恶煞啊?" 史佳不敢说话。 "喂!你够喽!不说话是默认的意思耶!" "我是在默认啊。" "你真的是欠揍!"余若薇用力捶了她一下。"这样高兴了吧?" "嗯,好多了。比较不会觉得好像什么事情没做一样。"史佳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余若薇看了又去捶她一下。 她们两个老同学聚在一起,就是该这样胡打瞎闹没个正经。 "你啊!其实早跟我把事情说清楚,也就不用自己在那里七上八下的,像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对不起我的事。" "说清楚什么事?"史佳听不懂,不就是突然从工作岗位上落跑吗?这种事不是第一次,若薇还骂她是高中时代每次补习只补半学期就偷懒不肯去的老毛病又犯了。 笔意耍赖耍得这么明显,还有什么细节好解释的? "说你不干了的真正原因啊。"余若薇慢条斯理地喝口可乐。"我就觉得你这尽责的母亲、媳妇加一家之主的形象,和一通电话告诉我你累了、你不干了的高中女生口气,怎么样也搭不起来。后来才懂了。被那样条件的男人盯上,认识你十几年了,你那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和对人情事故不知变通的脑袋,我还会不知道吗?没问题,我可以理解你心里的矛盾。" "等等等等……"史佳闻到了八卦的气息。"什么叫"那样条件的男人''?你见过什么人了?" 余若薇从上回在电话里臭骂过她之后就没再联络,史佳心怀愧疚,也不敢再去打扰。整个辞职事件都是"余主任"去搞定,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来龙去脉。 "他对你真有心,竟真的把你人事资料上的项目一条一条查出来。虽然只是指挥下属的一个动作,可你知道他们那种人一点点心思都很值钱的吗?"余若薇叹口气摇摇头,很陶醉在她设想的故事里。"我觉得你好像灰姑娘哦。" 史佳非常想昏倒,虽然她老友的幻想已经八九不离十。 "你先招认,到底是怎么知道有这个人的?" 在若薇面前刻意否认、隐瞒什么都算侮辱她们的友谊,史佳才不多花这力气;她对了鸿钧究竟做过什么比较有兴趣。 "子公司一个小小的夜班职员离职,让人力资源室主任被叫去总公司问话,我会笨到以为这很合理吗?"余若薇啧啧有声。"就那个大头嘛!没想到一个短短的颁奖典礼也会冒出这么教人意外的火花,你们不会是一见面就看对眼了吧?" "他把你叫去问话?是不是问有关土地什么的?"来不及交代他们前后的交集,史佳先关心他究竟是用什么心态在调查她。 "什么土地?他只是威胁我供出你的身份。你到底是怎么变这么重要的?"余若薇被问得一头雾水。 "所以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我跟那笔土地的关系喽……"史佳自言自语着。 不知道为什么,确定了这件事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有了云开日出的感觉,好像先前都是蒙着阴影似的。 "究竟什么土地、什么关系?还有,你突然不想要这个工作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余若薇用力把她摇回神。"你最好给我说清楚,我最讨厌事请听到一半被悬在半空中了。" 史佳老老实实地从值大夜班时接丁鸿钧的电话开始讲起,到他出现在那场颁奖典礼、之后共度的那个下午,原以为可以不再见面却又因为土地的事情被牵扯上,连他每天的站岗、表白都一字不漏地呈报上去。 "难怪……"余若薇伸个懒腰,脸上的表情是听完故事后的放松和"原来如此"。"你们两个是注定好的了,这样的缘份别人想要都要不到哩。" "怎么连你都变得那么天真?" 这么轻易就获得好友的支持,史佳没有欣喜的神色,反倒挂上整片哀怨。 "这是爱情,爱情耶!"余若薇戳她。"你看过谁像在谈国家大事一样严肃地谈恋爱?你脑子里可以留个空间,不要什么都评断是非对错风险好吗?" "恐怕很难。"史佳扁嘴。 "男未婚女未嫁,互相看对眼又没别人反对,我就不知道你在龟毛什么。"余若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没人反对?搞不好只是还没出现而且。" "台湾现在手上掌握的钱比他多的人十只指头算还有剩耶!他想做的事谁敢反对啊?" "事情比你想像的复杂多了,有妈妈有小秉有庆云还有那块地……他说的任何一句情话我都要用不同角度解读好久,你知道吗?" "我真的会被你打败!"余若薇抚着额头大叫。"怎么会有人龟毛到这么一心一德、贯彻始终啊?事情真那么困难,要不你就继续拒绝他嘛!至少你心里只想着不要不要会简单一点。" "我也没办法……现在想说不要我都觉得很难过了……"史佳还是扁嘴,低垂着眼,绞着手指。 "我就说吧!你自己早陷进去了。"余若薇乐得。"这个大总裁真是好样儿的,这种融化厚厚城墙的决心耐力,我欣赏……" "你刚刚叫他什么?"史佳狐疑地抬起头。 "大总裁啊!" "你跟我谈的是同一个人吗?"她再确认。 "应该是吧?"余若薇搞不懂她干嘛突然这么问。"把我叫去问话的,鸿远集团的总裁丁鸿钧啊!" 史佳傻眼了! 她一直以为总公司的"大头",再怎么大也不过是领人薪水、替人做事的平凡老百姓,除了赚的钱比她多,实际上是和她差不了多少的。 可是现在他是台湾前几大企业的头头,有豪门有阶级有社会知名度的人,在她的观念里根本是活在不同空间里的生物啊。 "你不要告诉我你一直不知道有个年轻的王永庆在追你。"余若薇又想昏倒了。 "我是不知道啊。"史佳呆呆地转过头,看她一眼。*** 带小秉去百货公司逛逛、到中正庙去放风筝喂鱼,史佳母子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铲子和锅子碰撞的声音了。 "回来啦?好不好玩?"妈妈流着汗、带着笑的头探了出来。 "好玩啊!阿嬷你看这些全都是余姐姐给我的!"小秉两只小手抓不下的玩具,用衣服盛着向阿嬷献宝。 "哇!这么多!你可有得玩了。"阿嬷很捧场地跟着欢呼。 "对呀!"小秉一溜烟跑上楼回房间去了。 史佳跟着站在楼梯口。"妈,我去换件衣服就来帮你。" "你慢慢来不用忙,我已经有个帮手啦!" 厨房门口适时探出另一张脸。 "嗨!"丁鸿钧抓着锅铲跟她打招呼。 "你怎么来了?"史佳又傻了。 "放假无聊,本来想来找你们玩的。"他说着孩子话。"伯母说你先带小秉出去玩了,我就留下来陪她。" "阿钧帮我把顶楼被风掀翻的那扇天窗装回来了哩!" 妈妈很高兴,那扇窗子太重,去年被台风刮高原位后,家里就没人动得了。 "你今天穿这样很好看。"他又加了一句,对着史佳的眼是弯弯的笑意、赞叹。 史佳点点头,在脸红之前上楼去,下意识地暗暗打量了自己身上的针织洋装薄外套,想笑又不敢笑出来。 现在丁鸿钧每日的站岗任务已经取消。史佳要他把阳明山到汐止这段长长的路省着去睡觉,有时间再来就好,反正她又不像以前不让他进门,要不电话联络也行;她讨厌看他越来越像猫熊,而且是瘦猫熊的脸。 知道她是在心疼他,丁鸿钧自然是笑着满口答应。 不过他在徐家每天的出席率还是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电话更是三餐加消夜。他出国出差的那几天,徐家的电话线几乎要烧掉。 史佳换好衣服下楼,刚好看见丁鸿钧拎着米酒瓶从厨房里出来。 "就是巷子走出去右转的那家杂货店,没有招牌,你走路的时候留意一点就会看到。"徐老太太跟在后面叮咛着,一抬头看见史佳下来。"让史佳陪你去好了,你一个人绕得迷路反而麻…。" "妈,你厨房不用留个人帮忙吗?"史佳问。 "不用了,再炒个菜,等着米酒加过炖鸡,就可以开饭了。" 两个人一起出了家门,在巷弄里走着很居家的步伐。 "你没告诉我你是鸿远的总裁。"史佳一开口就倒光了她一整天的心事。 "我还想说夸你漂亮怎么没什么反应哩!"丁鸿钧没很在意,还是开玩笑。"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她闷闷地走着,不理他。 "这很严重吗?"丁鸿钧不解地看她。"讲过是个职称而已,跟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没很大关联吧?'' "总裁是个非同小可的职位。" "有什么不一样,你说来听听。" "鸿远是你家开的吧?" "没错,是我老爸四十年前创立的。" "现在你差不多算是拥有这个王国。"这句话是肯定句。 "某个角度来说……勉强来说的话……好吧,算是。" "你的言行举止都是被人注意、被人评断、被人理论、被说闲话的,一个不小心还会牵动到许多人的身家财产,包括你自己的。"史佳一口气说完。"你确定你还要跟我在一起?" "除了最后那一项,你说的几点也是普通人的生活,不是吗?"他气定神困地。"只要是人,哪一个不被评断被理论被说闲话?" "可是你不一样,你会有整个社会舆论的压力,别忘了那是来自倚赖你生存的很多很多人。" "为什么我该有压力?我做错了什么事吗片 是的,他是有压力,有因为史佳而力排众议、来自所有其他人的压力,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果单就伦理道德的观点来说,丁鸿钧认为自己绝对站得住脚。 他也希望史佳谈这段感情的心情跟他一样。 "或许你并不觉得你做错任何事,但是……" "不是我觉得我没做错事,我是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很严肃地打断她。"真的要比的话,那些世家子弟行事的道德标准没有人比我高的。" 史佳瞬也不瞬地望向丁鸿钧。"对他们来说,女人并不是爱情。" "正确答案是,他们并不一定知道有爱情这样东西。"丁鸿钧用空出的手梳梳她耳前的发。"多半是,或是利益。"'' "你不是。" "对,我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他叹气。"不要拿你自己跟那些人、那些事比较好吗?我很知道我人在爱情里。心甘情愿,问心无愧。" "为什么你能这么坚定?"史佳还是用侧脸对着他。 "为什么不能?"丁鸿钧干脆把她扳过身来,定定地眼睛对眼睛。"当我看着你的时候,心里不曾有别的声音。" "你心里的声音?"她听不懂。 "对啊!"他牵着史佳的手去碰他胸口的左侧。"它只会说,我要这个女人、我要好好地爱上这个女人、尽我所能好好地对待她。" 第七章 这天,依照惯例是丁鸿钧的"小秉日"。每逢"小秉日",在徐家吃过晚饭后了叔叔就是小秉的专属玩伴,不管是玩具游戏还是故事书,他都要奉陪到底,小秉的妈可不准来抢的。 史佳手握滑鼠对着荧幕,把她刚刚扫过去的图加工处理,改对比、画质、带出阴影,耳朵被那两个男生精力过剩的乒乒乓乓给塞满,心里也是。电脑前的她眼睛弯弯嘴角弯弯,画出来的人都有一脸浓得化不开的甜蜜。 就寝时间到了,当妈妈的还是要站出来扮黑脸,史佳拼命忍住笑盯着男生们失望却还是乖乖听命去刷牙小便,最后是大男生讲了一个不知从哪听来的怪兽故事把小男生给哄得甜甜入睡。 春天的夜晚,湿凉的空气中,史佳被丁鸿钧牵着手到家附近的人工湖边散步。月亮高挂天空,微风轻拂,很有恋人的气氛。 "我们看起来大概跟那些小毛头差不多吧?"史佳笑指着树丛里若隐若现的一对对情侣,回头问丁鸿钧。 "嗯,这样很好啊。"他的回答少了平时的热烈。 史佳站在路灯下检查他的黑眼圈。"我们家的小敝兽把你累坏了?"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斗得过我这个大怪兽!"丁鸿钧装出一副勇猛的样子,可惜没什么说服力。 "最近工作很累?" 这是史佳第一次主动问起他工作的事,这是他们默契中的话题禁地,牵涉到她很不想谈的、他的某项职责,在以往的谈话中都会尽量避过。 丁鸿钧也从来会不得给她压力的。 "嗯……最近我们在准备竞标一块信义计划区的国有地,得标的话,那块地的商机光芒应该可以遮掩掉一桩迟迟无法完成的土地投资案。" 他跟她,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迟了一会儿史佳才接话:"我给了你……很大的困扰吧?" 丁鸿钧略显疲惫的笑脸望着黑黑的天空一阵,才望向她。"有什么困扰呢?我常常会让心里的快乐塞满得看不见烦恼。" "对那块地,你真的没有任何打算了吗?" "这世上的商人都知道,投资不可能没有风险,胜败乃兵家常事。最坏的打算是,也许我要花很大的力气重建董事会对我的信心、可能还会让我的资产缩水一点,甚至……但是,可能的话,我还是想要说服你把它卖给我。" "那为什么……"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史佳感受不到一丁点别有意图或是被要求的压力。 "我说过,没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他耸耸肩,把几十亿的损失说得像在路上掉了十块钱。"我宁可有一天你愿意把原因告诉我,我们一起找到缓冲折衷的解决办法。" "如果你认识我老公的话,也许你就能了解我的坚持。" 史佳让夜风扬起她的发档,凝视远方的星子,有如看到了往事。 "介意把他介绍给我吗?" 丁鸿钧力持镇定地,小心等待史佳首度愿意暴露她心里最脆弱敏感的角落。 "嗯……"她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讲。"他叫庆云,如果还在的话他现在和我和你同样年纪。庆云是国中老师,教生物的。学生们都很喜欢他,也老是被他宠坏,皮得无法无天。" "他长得怎么样?"丁鸿钧在徐家客厅的相片堆里已经看过了,但他还是想知道史佳眼中的徐庆云是什么样子。 他的问法让她笑了起来。"怎么样?当然是很可爱喽!我都说我老公像米老鼠哩!其实……"史佳伸手去沾了沾桥栏杆上的露水。"你跟他的背影,远远看起来还真是满像的。"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国中同学的大学同学,我去找我同学时遇上的。"她沉浸在回忆里,眼神很梦幻。"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们在他的大学校园里走了整整三圈,话怎么讲也讲不完,要不是我说我要回家吃饭,恐怕连那个晚上都会被讲掉。" 丁鸿钧尝到了心中泛起的一丝酸意,也忆起了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那个有着透亮阳光的下午。 "后来呢?"他的声音涩涩的。 "后来就谈恋爱、结婚、有小秉啦。"她说得平常,但眼角眉梢的飘飘然难掩那一段确确实实握在手中的幸福。 "他走之后……你难过了很久吧?" 真是废话!可是他也不知道这时候该接什么。 "我怎么能不难过?庆云可能是我认识的人中最热爱生命、最热爱这个世界的人了。"史佳陷在回忆的激切里。"他想学的、想看的、想做的事还有很多,走的时候要我们好好替他活着、享受这个美丽的世界……" 良久良久,耳畔只有风轻轻吹过的声音。 "那块地是他买的?" "嗯。"史佳还没完全平复过来。 "为什么?我是说,那既没有经济价值,你们又不需要……" "讲到这个地方,我才能一下感觉到你跟庆云是完全不同的个体……"她硬挤出笑意的眼流动着明显的湿意。"不像你说着那些孩子话、傻话的时候……" 史佳说得好像这是种遗憾似的,让丁鸿钧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沉默中,他很尴尬。 倒是史佳先恢复了正常,很深思有条理的口吻:"你亲自去看过那块地了吗?" "开车绕过。" "没有真的走近、走进里面去吗?" "没有。" "那你并不算认识它。"史佳很严肃地。 丁鸿钧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认识"一块地,在那么理所当然的她的面前,却又不好意思说出这个"从来没想过"。 "找个时间,我带你去那里走走。"她提议。"真正看到、模到了,你就会知道庆云和我要保留这块土地的理由。" *** 罢下过小雨,是个灰蒙蒙的大白天,人车都不频繁、匆忙的假日早晨。 史佳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别穿太好的衣服出门,丁鸿钧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还是猛摇头。 "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她不以为然地扫过他干净平整的高级pclo衫、卡其裤和小牛皮休闲鞋。"我家贮藏室好像还有旧的塑胶雨鞋,你要不要将就一下?" 丁鸿钧身上装饰性的休闲装扮是在高尔夫球场上谈生意用的,真要带他去亲近大自然,她很怀疑究竟是他还是他家的洗衣妇会先想把她杀掉? "真的有这么夸张吗?"他还是挺没办法进入状况。 史佳抬头看看天空,只要不再下雨,他们应该没有打泥巴仗的机会。应该吧? "好吧,那就走吧。"她的破牛仔裤和女工用的胶鞋踩进他的高级休旅车。 "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丁鸿钧望向她肩上的帆布包,郊游野餐的幻想自动开始发芽。 "望远镜、矿泉水、很多很多的卫生纸。"她很实际地报告着毫不浪漫的内容。 "带这些做什么?" "必需品。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交通很顺畅,上了市民大道五分钟再下来,往北开过了桥,目标就在望了。 "你对台北市的路况还满熟的嘛。"史佳挺惊奇的,他在车阵里钻进钻出一点也不显生疏,完全是台北市民的开车模样。 "这算是赞美喽?"丁鸿钧自得地笑开,手还是稳稳地操着方向盘。 "是呀!几个月前有个人连街上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哩,进步神速哦!" "每天要开着车穿越整个台北市,不进步都难。" 淋雨事件之后了鸿钧就失去了对司机的信任,宁可自己披挂上阵融入台湾诡异的交通文化,也不要为了偷那点便利性失去行动自由。 很大的教训哩! "跟着捷运线走,到红树林站就找地方停车。"史佳熟门熟路地指示着。 远远看来,她领着丁鸿钧走去的地方根本就是块不折不扣的荒地,除了清一色蔓生的植物外,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保留的价值。 靠近看也一样,那些植物看来就像每个热带地区都看得到的杂草;望向荒地的核心,矮矮的灌木丛围绕的除了荒烟和蔓草,了不起再多个恐怖的沼泽,他实在很难有别的联想。 史佳没有在道路的界限停下,让丁鸿钧急急地跟上去拉住。"你要走进去?" 她丢给他一个"废话"的眼神。 "在这边看不是一样吗?不就是大片的荒地而已?" "丁先生,你知道你买不下来的地差不多在你打算开发的范围的哪个位置吗?"史佳礼貌地询问吉。 "中间啊。" "那你还迟疑什么?"她不怀好意地笑着拍拍他。"今天就是来看我家那块地的,你忘啦?" 他的确完全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尤其在他的鞋子有一半沉入泥泞中,而且另一半眼看着也要不保的时候。 "嘿!我警告过你了。"史使一把扯住他带离原位,把他救高泥浆灭顶的命运。 "这跟我以往看地的经验完全不同。"他试着替自己说点话。 "所以你知道你为什么买不下来了吧?" 史佳走在前头,尽量把脚踩在草堆上让丁鸿钧跟着,不会再沉下去。 穿过灌木丛之后,要时柳暗花明;柳暗花明的意思不是有什么多了不起的人间仙境般的景色,而是不远处就被人工搭起的简陋竹枝围篱围住,过不去啦! 不用再往前走对丁鸿钧来说就和柳暗花明的心情是不相上下的;他低头检视一下高到脚踝的泥巴印子,心里偷想。 "停在这里啦!"如他所愿,史佳在竹篱前停下来宣布特赦。"我家的地还没到,我们在这里看就好了,不要吵到人家。" 还来不及问是什么"人家",史佳已经掏出望远镜给他,要他透过竹篱往前瞄准。 "要看什么?"丁鸿钧慢吞吞地把眼睛放到镜筒后,搜寻目标。 "好多好多鸟家族住在我家的土地上,你该认识认识它们。"她用手遮着,眯着眼看,远远的一群白鹭鸶刚刚降落,正悠闲地在湿地上漫步。 "它们住在这里?"丁鸿钧透过望远镜清楚地注视着那些悠游在这片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荒地上的生命。 "有些是,有些只是过境。你知道吧?很多候鸟喜欢来台湾的。"史佳把下巴贴上竹篱。"庆云知道的比较多,以前带我来他会一样一样教我认,我老是当卡通看偷懒不去记,现在脑子里就只剩白鹭鸶和黑面琵鹭。" "就是因为这样,你们一定要保留这块地?为了这些鸟?"丁鸿钧把望远镜还给了在一旁等着好像很想要看的她。 "这些鸟?鸟跟人一样都是生命耶!"史佳对他"不敬"的口气发飙。"你知不知道一年四季这块地上的鸟都不太一样?它们或许在这里休息,或者暂居一段时间,土地上丰富的生物资源和食物链对它们的生活是很重要的。" "生物资源?"在丁鸿钧眼中看来,这是块不毛之地。 "唉……你真的很落伍哩!红树林都被谈十几二十年了,要不你电视广告总看过吧?你刚刚跳来跳去不知道踩死了多少株水笔仔,穿过沼泽的时候我只是没提醒你那里有弹涂鱼和招潮蟹而且,没想到你真的不知道啊?"史佳一副他已经没救的 "你是说……我们现在正站在红树林里?"丁鸿钧需要作确认。 "是啊!" "我怎么可能买下一块自然保护区而没有任何人阻止我?"他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和政府相关单位不会同时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吧? "这里不在正式保护区的范围里。"史佳有点丧气。"如你所说,它的正式名份只是一块未经开发的荒地而已。" "那……为什么?" "这里的物种生态没有真正的红树林那么繁多,但是河口海水浸润的高盐分含量地质其实是差不多的,红树林也有渐渐往这里发展繁衍过来的趋势。庆云他爷爷分家的时候,我那天才老公跌破众人眼镜选了这里,就是舍不得这块他从小看生物做研究长大的地。"史佳的笑带着点忧伤。"他说,小秉有权利像他一样,有个很多生物作伴的童年。" "可是……既然政府已经另外规划了保护区的话……"这块地并不是唯一的,丁鸿钧是这样想。 "保护区有人潮、有偷猎、有垃圾。"史佳摇摇头。"台湾政府对保护法规的执行、人民看待的态度就是这样。但是在这块地属于我私人所有的时候,我还能尽力让它保留处女地的原貌。" "但是专家学者已经评估过、划分好真正需要保护的自然区域,你的立意是相当尊重生态没错,但是未免矫枉过正;照你的想法,世上所有的土地都该以它原始的姿态呈现,而不是开发成适合住人的模样?"丁鸿钧用逻辑道理和她辩驳。"在与自然和平共存的前提之下,我想我们有权利在适合我们居住生存的地方做开发。"振振有辞。 史佳的头摇得更厉害了。"出海口的砂地、淡水河的沿岸,你确定这是足以承受你们打算卖钱的种种计划的地区吗?在没有我能接受的开发方式出现之前,我宁可它还是我随时可以带小秉来看鸟模螃蟹抓小青蛙的荒地。" 丁鸿钧无言以对,他的确是打算在这里打地基、铺水泥、盖大楼的人。 史佳兀目沉浸在望远镜中的世界,他则开始试着努力辨认出周遭的生物——那些跳过、横行过他脚边的小家伙,被他当成野草的从身上垂下一支支绿色的茎的植物……似乎突然都多了一些亲切感。*** 下午下起了大雨,丁鸿钧关上了书房的窗,却还是没办法专心着公文。脚步越踱越烦躁,干脆阁上文件下楼去。弄了一杯咖啡到客厅,老爸安坐在他的太师椅上看报,见他进来只是瞥过来一眼。丁鸿钧瞪着门外花园里天上泼下来的大水,食不知味地把咖啡灌进食道里。林子空了还是无心回去工作,他干脆在沙发上坐下来,开了大电视给屋里制造点声音,意图挡掉这扰人的雨声。 平时天雨或天晴于他来说并无妨。在台北,他是个几乎只在室内活动的文明动物。但今天是放着史佳在那片荒地上他一个人回来的,叫他不担心也难。 "你不吃饭吗?"在她拒绝和他一起离开时,他问。 "我还不饿。"史佳笑着,是和天气相反的晴朗;把包包里的大叠卫生纸抽出来给丁鸿钧。"你有事忙先走,我想要多待一会儿。一阵子没来了,我都快忘记老公长什么样子了。" "这样好吗?你一个人……而且你要怎么回家?" "放心啦!这里很安全的,我来过好几次了。"她不在意地挥挥手。"别忘了捷运站就在附近,我这么个大人还不会自己回家啊?" 他只好放她一个人在那里和她死去的老公相处。史佳说看着那块地就好像看到那个男人所热爱的生命和世界正丰丰盛盛地继续着,就像他在她身边一样。 丁鸿钧怎么破坏人家夫妻难得独处的时刻? 用力清掉了身上大概有一吨重的泥巴,他压着心底的哀怨开车回阳明山。 然后就心神不定到现在。 打个电话好了——手才碰上话筒,他立刻想到下楼前刚刚挂掉的那通,小秉说他妈妈还没回家。 已经说好史佳回来就会马上给他电话,那么他这样干着急频频打去也没什么意义。 只是想确定她的安全吗?还是需要再听到她回到现实生活中的声音,来给他一点安心的凭借? 听到她并没有缩进那个死去的男人和她建构的家那个小小的、与他对立、把他排拒在外的世界,他才能放心地松一口气? "电话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干嘛对它长吁短叹的?"老丁先生的声音在丁鸿钧头上响起。 他老爸看他这副歪样好像看得很快乐,嘴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爸,恕儿子冒昧无知,我做了什么类似彩衣娱亲的事吗?要不你在高兴什么?"他没好气地。 "儿子养这么大,难得看到他这么像正常人,乐一下也不行啊?"老丁先生坐回他的大师椅,还是笑。 "你养我这么久竟然不知道我本来就是个正常人?" 是被史佳感染还是被她教诲的多看电视发挥作用了?丁鸿钧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和自己的老爸斗起嘴来,和他以往在家说话简单扼要礼貌的习惯没什么相关性,却还是不想停下来。 "正常人?"老丁先生喷了一口气,嘲笑用的。"你知不知道当年你上小学之前,你妈多想带你去做检查?要不是那个时代还没有什么心理医师,看精神科又很丢脸的话,你大概早就被挂上什么什么自闭什么心理障碍官能症等时髦名词的牌子了。" "我?"丁鸿钧不相信。"我记得我是个品学兼优、年年得奖的好小孩,从小到大都是。" "就是这样才可怕!"了老先生咋舌。"三、四岁就自己会开始认字找书看、不和你弟弟去和稀泥、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把什么幼稚园的读本都念个熟烂。大一点之后,也没人打你骂你,你就开始把念好书、做好孩子、负责任、甚至以继承公司当成你人生的目标。那时候公司正要开始扩大发展,我整天忙得没空,也真是难为你妈了,看你这孩子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她比你紧张个十几倍却又什么也不能做。" "我还以为阿开是比较麻烦的那一个。" "他啊!你妈妈过世前说过,阿开最简单了,查查书本,上头都有写。后来我一个人带你们两个也是这样,该思春、该叛逆、该偶像崇拜、该怎样怎样,他一样也没漏掉。"老丁先生摇头晃脑地提着往事。"你啊!什么问题也没犯过,心里有什么事又老是神神秘秘地不说,才教人担心哪。" "我还没听说过有人养了个模范生小孩还嫌成这样的。"丁鸿钧觉得好笑。 "我跟你妈都自认是正常、不太优秀的人种,觉得人生快乐就好。有个小家伙成天在我们面前做超正面的示范,我们不怕才怪哩!" "所以你刚才才这么高兴?" "对啊!傍你这个环境让你一切顺顺利利,也舍不得你去吃苦什么的,我们老早想过只有某个人来碰一下你那颗正经僵硬过头的心、打乱你太一致、太有责任感的生活态度,你才可能会正常一点、试着用普通人的眼光来看人生。没想到这一天竟然等到现在才来。" "普通人?" "有梦想,但是需要很多冲突妥协,有相持不下左右为难的时刻,一些艰难的选择、放弃某种很重要的东西……或者只是闹点情绪、意气用事。"老丁先生一说就是一大串。"这些很可贵的东西,我们都希望有人能让你有机会去经历呀!" "是吗?"丁鸿钧沉吟着。"爸,你介不介意我遇上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 丁鸿钧觉得这是个时机,是该跟爸爸谈谈他的对象了。 "她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是我可能会介意的?" 不愧是师父级的老谋深算,话里的一丁点漏洞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她年纪不小了,跟我同岁,还大上几个月。"从最不成问题的问题说起。 "跟你同岁算''不小''吗?儿子,你对年龄的界眼看得比我这老子还古板哩!"这么一点事也拿出来讲,这小子后头肯定还有大条的没说。"还有呢?"老丁先生面不改色地往下问。 "她……结过婚……不过她先生已经过世了。" "吓死我了。"老丁先生拍拍胸口,夸张地吐着大气。"拜托你讲话不要这样分段,不然老爸还以为你物极必反跑去当人家的第三者。" "这么说……爸你是不反对喽?" 老丁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读不出表情的脸上正思索着什么。 "我老丁条件这么好的儿子,会喜欢上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想必她真的有什么独特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地方喽?"做父亲的将意思表达得相当含蓄。 情况似乎不太乐观,丁鸿钧还是决定把该讲的事情一次讲完。 "她是很特别……而且,她还有个很可爱的儿子。" 这一回,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阿钧啊!别怪我古板,我刚刚很努力地假设过,今天如果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遇上你妈,碰巧她是结过婚有小孩的,我会不会还是喜欢她?" 老丁先生很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儿子,把话接下去:"我想,我还是会。但是老爸现在是为人父母的人,我不得不势利地想到咱们这么些家业、一般人会打歪主意什么的,这些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谈恋爱这么简单的事了。" "爸,你的意思是?"丁鸿钧小心试探着。 "找个时间,爸爸请这位……" "史佳。" "爸爸请这位史小姐和她的家人吃顿饭吧。"老丁先生威严的口气决定着。"我自信还有点看人的功力,怎么可以不见见这位让我了不得的木头儿子心动的奇女子?" "爸你……" 案亲并没什么强烈的反弹,但他担心的是老狐狸打算给对方来个考验测试甚至下马威什么的。丁鸿钧斟酌着要怎么婉转地套出老爸的意图。 "担心我为难你女朋友啊?"老丁先生倒是先帮他说了出来。 丁鸿钧默认。 "不过是吃个饭见见面。她要是值得你喜欢的女孩子,认识你的家人也是应该的呀!你别瞎操心了。" 老丁先生拍拍儿子。"雨停啦!我去花园看看我的兰花。"就开门出去了。 丁鸿钧兀立在客厅中央,想着要怎么告诉史佳他老爸刚下的邀请。 要是爸知道,除了感情的牵扯之外,史佳和他之间还有个悬而未决的超大型投资案,事情恐怕还会更错综复杂。 电话铃声直接不留情地打断丁鸿钧盘根错结的思绪。 第八章 "你觉得妈妈看起来怎么样?"史佳边扯着梳子和天生自然卷的头发搏斗,边问被打扮成小绅士、正站在椅子上帮她别胸针的小秉。 "好像白雪公主一样!" 小秉果然嘴巴很甜,说着夸奖老妈的话也是一脸的甜蜜蜜。 "真的啊?"史佳笑开,不过脸部肌肉还是紧绷着。"希望你丁叔叔和他爸爸也是这样想……" 看看镜子里难得盛装的自己,史佳已经紧张得失去了客观判断美丑的能力,只是呆愣地喃喃自语。 "真的好看吗?会不会太朴素呆板?老人家会不会喜欢华丽一点的?唉,下午应该去做个头发才对…" 小秉很聪明地没有出声去扰乱他已经够昏头的妈妈。 "史佳!" 徐老太太的声音在楼下唤着她。"阿钧已经来了,你好了没有啊?" "好了好了!我马上下来了!" 小秉早就等得不耐烦,一听丁叔叔来了就一溜烟跑下楼去找人。 史佳心一慌手一急,刚刚夹好的发夹全被梳子扫离了定位。她抚着被扯疼的头皮埃唉叫。没时间了,只能匆匆把头发梳整齐算数;下楼的时候,她全心祈祷今晚不会突然来个风啊雨的把她吹成疯婆子。 丁鸿钧正在帮小秉把领结扶正,听到史佳下楼来的声音,他站起身来,然后愣住。 一直到史佳走到他面前定位,他连动都没有动。 "怎么了,吓呆了吗?" 史佳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脸,其实自己也是屏住呼吸的。 "对,我吓呆了。"丁鸿钧慢慢地伸出手,也抚上她的额。 "真的那么糟啊?" 史佳的忧虑写进双眼。 "对啊!真的很糟……"先是皱眉,然后他的唇角逸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在他无表情的脸上。"我开始担心我老爸会因为你太漂亮而反对我们在一起了。" 史佳花了三秒钟才弄懂他的意思。"太过分了!"她一掌重重地往他手臂上拍过去,嘴里嗔着:"害我紧张了半天,脑细胞都不知道死掉几百亿个了!" "你自己爱穷担心的嘛!"丁鸿钧抓着被她攻击过的"伤处",脸上还是那皮皮的笑。 本来嘛!一袭简单的丝质银黑洋装包裹下的史佳,那样的身段和风采,任谁看了都会说是美女的。 "注意一下时间,你们是不是该出发啦?"一直待在旁边的徐老太太开口提醒这对玩得太高兴的爱情鸟。 "喔!对,我们该走了。"丁鸿钧看了一眼手表。 "妈,你真的不一起去啊?"史佳问道。 "唉,跟不认识的大人物吃饭,拘谨又绑手绑脚的,我不喜欢。"徐老太太重复她这几天一贯拒绝的理由。"你跟小秉去就够啦!我老太婆比较喜欢在家看电视。" 她没说,史佳也没提,大家都知道徐老太太选择不出现其实是帮史佳少掉个更复杂、特别需要解释的身份。 "那我们走了,妈,应该……不会很晚回来吧?" 史佳抬头询问他看看了鸿钧。 "不会。" 才被刚才的玩笑安抚下来的心情,又在坐上有司机随传的豪华轿车时波涛汹涌了起来。 "怎么你不自己开车?"史佳问,虽是笑着的,但还是难掩紧张。 "我想在后座陪小秉玩啊!"丁鸿钧给了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对不对啊?哥儿们!"他很"兄弟式"地搂搂坐在一旁的小秉。 小秉没很搭理他,专心在玩手上的变形金钢;夹杂在各怀心事的两个大人中间,他大概是全车乘客里唯一镇定自若的一位。 状似不经意的丁鸿钧,其实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之前选择不开车的原因,就是知道自己心不在焉的情况实在不适合台北市的交通。 史佳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脑子里还转着"来这一趟究竟对不对的"的挣扎。 接受这个男人,这个其实并不成熟世故、甚至常是天真浪漫的男人,只是因为他可以那样为她不顾一切、独独为她喜恕哀乐的神情而感动,而接受的同时也早预料到了这一天迟早会来;在爱恋的火花之外,本该面对的所有其他人的眼光。 或许是猜测的、质疑的、批判的、窃窃私语的…… 不为他的财富、权势,不为利用他的庞大附加价值,更不为任何一个女孩白马王子的美梦,史佳知道自己绝对是坦然的。 但是,她还是紧张。 不知何时紧绞在一起的双手被轻轻地抽去一只,抓在温厚的掌中,稳稳地放在他们之间的真皮座椅上。 史佳抬头去看丁鸿钧。 "我爸爸是个明理的人,而且并不难相处。"他安慰的笑,透过手心,传送能量给她。 史佳一把握了回去。"那……为什么我感觉到你的脉搏跳得比我还快?"抓到他的小辫子,她可以得意一会儿,忘记烦恼。 "啊!被你发现了!"丁鸿钧很合作地故作吃惊貌。"丑媳妇要见公婆时,做老公的心情就和我一样吧?" "一样怎么样?" "就像自己也等着被生吞活剥、下锅油炸一样!" "怎么没听说过你们家这么血腥暴力?那我不去了,我要下车。" "喂,你说错台词了。" "有吗?" "你应该说''不管是天涯海角,我都和你一起去''。" "那……不错耶!快要跟得上时代喽!可见你最近都荒废功课,听我的话照三餐去看电视了。" "对啊!我还把听不懂的句子都做笔记了说。" 这么东拉西扯的,竟然也成功地让两人一起对紧张转移注意力,在阳明山丁宅前,怡然自在地下车。 老丁先生非常郑重地亲自到门口迎接。 "欢迎欢迎!"他笑容可掬地对史佳伸出手。"听阿钧整天史佳长史佳短的,我老丁可是好不容易等到这一次见面啊!" "伯父您快别这么说,我才是久仰大名呢。"史佳的微笑只有"完美"两个字能形容。 "这位就是小秉吧?"老丁先生的注意力转向被史佳牵在手里的小家伙,弯下腰来和他打招呼。"小秉你好!" "丁爷爷你好!"这大人的规矩丁叔叔早就跟他玩过了,他也会。 史佳看着无邪无惧、笑着行礼如仪的儿子,和老丁先生疼爱的表情,像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一样。 "快开饭吧,大家一定都饿坏了。"丁鸿钧说着就先进屋去了。"这孩子…老丁先生对史佳笑笑,像是不好意思又试探着:"阿钧办起事绝对是个大人,和他信任的人相处又像放得太开的小孩,史小姐可是担待了不少啊?" "伯父,您叫我史佳就好了。"她平和的笑一点也没变。"没什么担待的事。和这样真诚的人相处,对我来说比和任何其他人相处更自在。" "那倒是。"老丁先生也笑得不动声色。"好了好了,别站着吹风,我们进屋吃饭去吧。" 晚餐席间气氛尚称和乐,老丁先生和每个第一次见儿子女朋友的父亲一样,只是问着家庭啊、职业啊、结婚后有什么打算啊……等等的一般问题。让人意外的是,他花了不少时间陪小秉童言重语,好像和这个小男孩特别投缘。 丁鸿钧在心底吁了一口大气;他这一阵子三天两头不顾儿子形象地在老爸耳边碎碎念,说史佳哪里好哪里好、提醒老爸他为人处事也常不管世俗标准、叫他别对人家太苛刻等等等等的,的确是有点作用。 史佳也在心里吁了口气。老丁先生的确不难相处,不过自认磊落的她最担心的是他没办法接受小秉的事,现在看来似乎是多虑了。 "陪丁爷爷下一盘棋好不好?"饭后,老丁先生慈祥地垂询着小秉。 "好啊!" 老丁先生带着小秉去书房,丁鸿钧说要带史佳参观家里,不去打扰他们祖孙厮杀的场面。 两个人在远眺台北市夜景的后花园长廊上同时叹了一口气。 "啊!安全上垒。"丁鸿钧说。 "你爸爸其实很开明啊。"史佳说。 他们相识一笑,在略带凉意的夜风中,她靠进他怀里,分享他的温度。 "如果丁伯父敢瞧不起我的小秉的话,我想我明天也不会让你进我家门了。"史佳带着笑意的声音,逸入风中。 "啊?我都不知道今天晚上我安然度过了一个这么大的灾难!" "……我们总是告诉自己不用在乎别人的想法观感,但是……活在这个世界上,要完全不在乎,真的是很不可能的。"她说出了这一个晚上的感言。"祝福……还是需要的吧。" "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啊?有吗?"史佳不解地里向身后的他。 "暗示我可以试着做些被祝福的事了。"丁鸿钧一脸的正经。 史佳转回头不看他,赧红双颊的热度迅速发散到夜空中。 "可以吗?" 他问。 "可以什么?" "我,可以求婚了吗?"发声时胸腔的振动,沉沉地,传递给她。 静静的夜空,星子在史佳眼中闪烁,和晶莹的眸光交互辉映着。 这一生,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字。心,还是有种在一瞬间融化的感觉。 "你打算要怎么求呢?" 她故意跳过问题的重点,他看不见的脸上浮起坏坏的笑。 "呃……" 丁鸿钧不好意思起来。"求得不好是不是就会失败?" "也许哦!" 史佳扯一扯正搂着她的手。"说嘛说嘛,先让你预习一下。" "嗯……" 他认认真真地清起喉咙来。"我们……我们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才说两句就被史佳大笑着打断:"喂!抄袭抄得太明显了啦!" "我也只是想试试你的品味是不是真的这么差……"丁鸿钧也在笑。 史佳往他手臂重重地睡了一拳。 "讨厌!" "好啦好啦……"他又开始清喉咙。"注意听哦!正式的要开始了。" 她在他怀里动也不敢动。 "如果你不介意有个人分享你的餐桌、你的床铺、你的喜怒哀乐、你的一切,共同陪伴小秉成长,那么你愿不愿意给那个人一个机会?因为他确信他的下半生必须这么过,否则生命不会有任何意义。"他一口气把话说完。 相对于他的屏息以待,史佳回以久久的沉静。 "你……觉得怎么样?"丁鸿钧试着让自己的声音不要粗嘎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我忘了,你后来一直没再跟我谈土地的事。"小秉的成长,让史佳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说它非关爱情,两个人要一起生活这却绝对是意识形态的角力;卖不卖地已经不是问题,史佳关心的是他怎么看待她所重视的东西。 "也许我应该先说服你,我们会对那块土地作最妥善、对环境破坏最小的开发。" 他在心底叹气苦笑。 史佳毕竟还是没办法把他们的感情独立于对那块土地的争议之外。 在土地的问题解决前,他似乎就没有求好的资格吧? "什么样的开发?" "地够大,目前研拟的对策是,将红树林动植物生长的范围划分出来,我们盖自然景观别墅。小秉还是能看鸟、看鱼地长大。" "真的可以吗?" "专家正在评估,结果还没出来。"丁鸿钧觉得自己像在谈公事,而不是怀中搂着亲密爱侣的对话。 "我希望这个计划真的可行。"史佳是衷心期盼。 "嗯。" 他的失望却是比较明显的。"……以为克服再多的艰难险阻、好不容易得到了真正纯粹美丽的爱情,却好像是我一个人天真的梦想。" 抱怨的意味是很浓厚的。 沉默了很久之后,史佳才开口:"你是什么意思?" 靠在他胸膛上的背脊,现在是直挺挺地僵硬着的。 "我很难不这么想——你对我们的爱情,究竟看成什么样的轻重?或者,我和过去的他比起来,真是轻如鸿毛的丝毫不值得一点商量妥协折衷退让的……外人?" 鸿钧闭上限,知道这话会有如利刃般划过他得来不易的爱情,但他还是要说,即使它同时也深深地在他心上开出了一道创口。 史佳被问傻了,还来不及反应些什么…… "妈妈!"小秉快乐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屋里冒出来,紧跟着人就开了纱窗蹦跳了过来。 丁鸿钧和史佳很快地从亲昵的姿势分开。 突来的失温,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抓紧身上的薄外套。 "下棋下完啦?"史佳蹲接住飞到她身旁的小秉。 "下了三局,我赢了爷爷一次。"小秉兴高采烈地报告战局。"本来还要再挑战,可是我想睡觉了。" 小男孩揉揉眼睛,打了个大呵欠。 "真是可惜啊!我们可是约好了以后要好好交流交流的。" 老丁先生跟着走了出来。 "你说是不是啊?小柄手。" "对啊!妈妈,我以后再来找丁爷爷下棋好不好?"小秉对爷爷点点头,问妈妈。 "好啊,只要丁爷爷说好,我们以后可以常来陪他。" "那是当然。"老丁先生含笑的目光,对这对母子的接纳,不言而喻。 丁鸿钧开车送史佳和小秉回家。 这一趟出发前,谁也没想到回程会是比去时的紧张忐忑更让人难受的沉重低气压。 小秉累得在后座睡着,更是少了一个有效的缓冲剂。 直到汽车在徐家大门口停下,史佳才终于打破僵局。 "帮我向你父亲道谢,这一顿饭相当愉快。"说着她就要下车了。 "史佳!"丁鸿钧伸手拉住她。"今晚我说的那些话或许很难入耳……但是,我只是想试着表达我也会有的……委屈的感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她晶灿灿的注视下。 "我知道。" 她的回答简明而有力,并没有融入太多情绪。"我的很多观念习惯、想事情的方法不是一时间可以改变拔除的,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除了好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丁鸿钧和史佳一起下车,帮她把小秉从后座抱下来。 史佳在掏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一声怪异的"卡擦"伴随着闪光出现在近距离的某处。 未及抬起的询问的脸,已经被他抬起的手臂压向怪异的方向。 "别抬头,快点开门。" 丁鸿钧压低的声音透露着不容错认的紧张。 "我想我们遇上狗仔了。" *** 作梦也没想到她一个普通平凡到走在路上跌倒都不见得有人会多看一眼的女人,竟然会遭遇到她以为只有国家正副元首、当红影歌星才有资格获得的殊荣,成为报章杂志八卦媒体捕风捉影紧跟盯梢的对象。 史佳无力地坐在电脑前工作,强迫自己不要再回头去看茶几上那张报纸。 三天前的旧报纸了,还只是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一张拍摄技巧拙劣、目标物模糊不清的照片,和一段以臆测和夸大占掉主要篇幅、真正属实的句子还得费心去找的报导,就是造成她这一连串灾难的导火线。鸿远收购内幕桃色无边?黄金单身汉之子已上小学?风流业主俏寡妇…… 当事人均不作任何回应,记者只好自己半挖半制造,用上最原始的守株待兔伎俩,看能不能炒出什么人来说说话。 这些可笑的耸动标题她可以一笑置之。用电脑网路工作,她关在家里一整个礼拜都不打紧,但是小秉每天上学、放学和妈妈要出门都得打一场乱七八糟的混仗,才是让史佳最最光火的一件事。 丁家派来专业保镖护送又如何?他们最基本的自由都已经被侵犯了啊! 被她骂到快臭头的丁鸿钧,也根本不清楚为什么向来在商界以行事低调闻名的丁家会引来这么大的关注。 淡水那块土地的行政、法律运作都在正常进行中。 原本"鸿远''已经因为大动作竞标信义计划区的土地成功转移了社会大众和媒体的注意力,却因为这个报导让早已不是新闻的淡水捷运开发案再被炒起;利益商机都是次要,这其中身为地主的史佳和收购人身份的丁鸿钧互有牵扯的超大八卦,恐怕才是看好戏的人真正感兴趣的部分。 他们的关系以这种方式爆发,也让丁鸿钧在公司硬是压下投资案的威严立场尽失,董事会随时会召开,清算他失职的地方。 生活在短短几天内整个颠覆了过来,他们除了紧紧依靠着彼此外,都宁可暂且忘掉该去面对的责任、压力,该是对立的身份,和双方的坚持终有一边必须让步的事实。 还能不谈、不想的时候,就不要谈、不要想吧。 大门口有动静,史佳惊讶地竖起耳朵。这些天他们被恐怖的狗仔们吓怕了,干脆去拜托邻居从共用的后院小门进出比较省事。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还从大门口进来?那些记者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了?"进来的是徐老太太,史佳赶紧靠上前去问东问西。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门口没人,记者都散了。"徐老太太月兑下安全帽口罩。"又不是什么事关重大的社会新闻,这种八卦追了几天追不到,一定又有新的事情引开他们注意力了吧?" "希望是这样。" 史佳耸耸肩,回到电脑前。 再晚一点,小秉被司机送回来,过不久,丁鸿钧也来了。 "是不是你用了什么方法把新闻压了下去?" 史佳狐疑地盯着像在自己家一样安适自得地月兑鞋喝茶看报的丁鸿钧。 "那样没营养的报导,本来就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他翻过一页报纸,声音异常的冷淡。 很简单就承认了这个他做过的事实——捏死蚊子一样的小事。 "喔!" 她模模鼻子,没有再问下去,反正那些搞得她家鸡犬不宁的人统统消失最好,至于怎么消失的她没兴趣。 "早知道能这样,怎么一开始遇到这事你跟我一样无头苍蝇似的?"史佳比较好奇的是这个。 "我以前以为行事低调、端正言行就能明哲保身,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 丁鸿钧拍拍身边的座位,示意她过来坐下。"还好遇到了高人指点。" "事情过去就好了。" 史佳鸵鸟一样一头埋过他怀里,呼出一口气。 "总算又可以平静过日子。" "没那么简单。"丁鸿钧竖直着眉摇摇头。"土地的事情我还在等着被清算斗争,在完全解决之前记者随时都会回头来追后续发展。" "我有这么重要吗?"史佳无辜的小脸仰着看他。"我跟你只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对恋人,不是吗?" "如果我是先遇到你的那个人,那么我会比较容易达成你这个愿望。"他的笑容很无奈。 "遇到庆云从来不是我这辈子的遗憾。" 史佳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不过我也要说,即使没办法谈平凡人的恋爱,我还是很高兴我遇见了你。" 丁鸿钧笑开脸,这是他听史佳说过的、最接近深情的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明天就是自然景观住宅评估报告出炉的日子?" 很不幸在这个时刻,他脑子转过了一桩关系重大的事。 "你好像说过。" 这些日子,她烦得忘了。 "结果不一定会是可行的。" "我知道。" "如果计划不可行,非得大刀阔斧地开发的话,你……愿意卖了那块地吗?"丁鸿钧深吸一口气。 "为了我。" 第九章 丁鸿钧在早晨七点钟步入自家公司大楼,无心关照警卫惊异的注视,更无暇理会满血丝的双眼使得对方的注视加入多少猜测成份;快速交错的步伐敲击地板的声音回荡在大范围的空旷中,直奔私人电梯上到顶楼办公室。 昨晚,他一夜无眠,仿佛是在等待审判日的天明。 是啊!审判日,多么贴切的名称。丁鸿钧胡乱抓起桌上的任意一份档案打开,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意图欺骗自己的脑袋正在忙碌中。 "我要想想。" 空气中,这句话直接钻进他的脑膜,直通思绪的核心。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响。这句话,是史佳说的。 想想,想想,还是想想。为什么对他切身利害的一点要求,她总是只有这句话;而对那个男人承诺她的所有缥缈不切实际,却是这么果敢奋不顾身地去保护? 他是在吃醋,他承认。而且丁鸿钧认为,他非常有资格吃醋。 从遇到她的那天开始,他一心一意、小心翼翼地对待、呵护她,倾尽全力付出所有,才换得爱苗一点一滴地成长苗壮;别人的眼光也罢,家人的羁绊也好,甚至于是他该达成的公事,都义无反顾地私心为她拦截下来了。如果史桂眸中的爱意是真的,为什么就是不能也为他做点什么? 他知道跟那个死掉的男人、跟他的意念、跟他们的回忆争宠是很傻的一件事,但是……反正他每次想到这件事就是满心不快! 丁鸿钧很很地合上一个字也没入眼的档案,伸手模了他办公桌上"供"了很久的芥末豆,撕了包装就地大嚼。 呛辣的滋味直冲脑门,让他像被打了一拳一样的脑筋急转弯。 史佳说的只是她要想想,并不是当场回拒他,不是吗? 你是一个闯入者啊!丁鸿钧。他在脑袋里告诉自己,你的出现改变了她以为会永恒的爱和坚持,是你逼得她非得做不同的选择的。 那,你又怎么能怪她说"我要想想"?如果没有你的话,她可以毫不留情地说出她原来的答案。 和她原来的整个世界对峙,你还能要她怎么办? 丁鸿钧啊!你还说你爱她! 他灌下一整杯水的时候,心情已经平静多了。 也许专家的评估报告会是好消息,也许董事会赞同他对土地案作法的说词? 也许,一切都会平安度过? 他也只能这么想了。 敲门声后,他精神奕奕的秘书大踏步走了进来。"楼下警卫跟我说你一大早就像火箭炮似地冲来了。" 丁鸿钧对那张他今天特别看不顺眼的唇红齿白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废话少说,把我今天要受死的时间统统呈报上来吧。" 何俊晔识相地从老大最关心的事报告起;"股东们决定早上十点要见见你。" "有没有什么风声?" "据说,大老们对你刚闹得正红的绯闻没什么意见,只是很不高兴你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做法而已。" "只是''不高兴''而已吗?" "如果你能承认这只是你一时兴起逢场作戏,并会立刻收拾干净,同时承诺发奋图强把淡水的地限时解决的话,顶多被念一念就没事了。" "要是我告诉他们我跟史佳就快结婚了呢?"丁鸿钧相当佩服自己,到这个时候还有这种黑色幽默的心情。 "除非你把地的事情解决了,否则……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丁家在鸿远的股份,是相对多数而非绝对多数;股东们若是联合起来一致反对他,他只有下台的份。"评估报告什么时候会到?"多想无用,跳下一则新闻吧。 "今天早上,委托的研究单位不一定什么时候送到。" "再盯他们一次,最好在董事会以前让我看到东西。" "好。" *** 丁鸿钧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紧压在随着脉搏起伏一下又一下抽痛着的太阳穴,徒劳无功地想减轻点什么。 生理上的疼痛,或是心理上处在谷底的沉重? 雨刷在下班时雨中的台北市区,是唯一能够勤奋工作的角色,其他塞在路上的人啊车的,或是认命或是抱怨,仍是只能望着以龟速般移动的交通,什么也不能做。 塞在路上的他,只觉得矛盾。 在这一整天打击打击再打击之后,丁鸿钧最大的渴望,莫过于见着史佳、见着她那有百分之百抚慰作用的脸蛋和身影,听她对他或是唠叨或是发嗔成是软语呢哝,好像再大的挫折都会烟消云散。 但是,在带不回好消息的情况之下,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就像是一个带不回薪饷的男主人。 评估报告是今天的第一个坏消息,专家说若要保持红树林原貌又要盖出坚固不会倒的房子,能使用的土地范围比例小到与投资成本相距甚大。 放下报告,冷着一张脸进董事会,丁鸿钧不想再多解释什么,他们当然也礼尚往来地冷着脸判他死刑,总裁停权等候发落的命令近日内就会收到。 好笑的是,当他失去了对那块土地的处置权后不久,下午却传来了消息:有环保团体围着某中央行政机关在抗议,举发他们对自然保护区及水土保持区周边土地的建照未经审慎评估就任意核发,被点名的其中一块地,就是丁鸿钧因而被赶下台的、鸿远重点投资在捷运淡水线的那一块。 任谁都知道,什么计划惹上了环保团体,不会有别的下场,绝对只能吃不完兜着走。 转换成旁观者的立场,他倒是有了看好戏的心情,在潦倒的心境当中。 这一切,他要史佳来和他分担? 他舍得吗? 车阵依然停滞,丁鸿钧茫然地看着前方,拨出手中的大哥大。 "喂?"小男孩的声音,是小秉。 "喂,小秉,我是丁叔叔。" "丁叔叔,你怎么还没来?阿嬷快要煮好饭了耶!" "丁叔叔有点耽搁了,你叫妈妈来听电话。" 一阵窸窸窣窣后,电话那头换了人。 "哈罗!"一瞬间,他仿佛可以看到用阳光的表情在接电话的史佳。"今天过得还好吗?"还有阳光的语调。 他想,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记住和怀念这个声音,不管是隔着半个世界的初识、苦苦追求时的漠然、表白时的娇羞,还是现在,打心底对着这一头的他笑着的声音生动得让人心动,也让人心痛的她。 "不怎么好。"打起精神,丁鸿钧回她话。 "……结果出来了?"她不难猜到。 "要想获利性地开发同时保留原来的动植物环境……不太可能。"宣判一样的句子,也不过就是这几个字,轻轻地、委婉地说完。 "嗯,我知道了。"史佳并没有大大的反应。 "所以,你还是保留着你的土地所有权,仔细考虑。"丁鸿钧揉揉酸疼眉心。"有个环保团体突然冒出来抗争,你可以多平静一段时间,我想,他们还没有余暇这么快找上你的。" 听到这话,她的不安油然而生;即使早在接起电话、听到他疲惫的语气时,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们?"史佳轻声质疑。 "我被炒鱿鱼了。"同样简单的句子,另一场宣判。 很久很久,史佳都没有答话。 "因为我不肯把地卖给你。"终于开口的时候,她平铺直叙的句子里夹带了一丝微弱的鼻音。 像是正压抑着就要决堤的泪水。 "不。"他一个人在车厢里,闭上眼睛,摇摇头。"因为我觉得不该让一个在道理上、情义上都站得住脚的人放弃她的坚持,但是这和赚钱的原则相违背。" "我是商人,但也看得到名利地位以外的东西。"他说。 电话两端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快点过来,今天的晚餐很丰盛哦!"史佳强装出来的欢乐,在鼻音之下很容易被识破。 就算有这些不愉快的事,对她来说,最想的仍然只是快快乐乐地见到他、一起过一个有彼此陪伴的夜晚而且。 "史佳,我……我今天……不过去你家了。" 不管有多么想见她一面、多么想碰碰她亲亲她、和她谈谈天说说地、在一起哭也好笑也好……如果不硬下心说这句话,他永远没办法将自己带离她身边。 也没办法把他带给她的挣扎矛盾带离,还她原来的平静。 没有力量保护她、成全她的幸福的他,是该离席的时候了。 "也好……你需要休息的嘛!那……明天你过来,我弄猪脚面线给你去去霉气。"史佳单纯地以为他只是累了。 "史佳……"他并没有察觉自己握紧方向盘的手已经用力到惨白。"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再去打扰你的生活了。" 泪泛出眼眶、灼灼地烧过脸颊,然后…… 滴落到地板的声音,在他俩的心底回响。 除此之外,世界于他们来说,已是寂寥一片。 "你一定很后悔认识我吧?"妈妈和小秉对话的声音在一墙之隔,漆黑的浴室马桶上,史佳仰起挂着泪珠的脸,酸酸地笑着。"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头过……紧急救援了一年,你才回来过一点安定日子,最大的案子又遇上我,全部搞砸。" 她知道他这一生认定的责任和目标都在那个公司;而她,却是那个毁了他的人。 "一点都不,遇上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后面一整排车一起发出的强力喇叭声,才让丁鸿钧略略回神,踩下油门往前移动。"没有你,我这辈子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怒哀乐、什么是真正的爱。" 胸口的隐隐作痛,随着话筒中仅剩的呼吸声,在纠结的两颗心中传递、累积着。 "那……就这样吧。"一刀切下,他痛彻心扉。"土地的事你自己小心一点,他们会用什么方式,说不定的。" "我知道。"史佳咬着牙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你……记得去吃碗面线去霉气。" "好,再见。" "再见。" *** 从那一天起,雨没有停过。 上天是要帮他们把有形的、无形的泪水一次哭完吗?手上挂着酒杯,抬眼望向傍晚跟早晨没什么两样灰蒙蒙的天空,丁鸿钧带着微醺,不很感兴趣地想着。 他有一个礼拜没见史佳了,这事儿他倒绝对是记得清楚。 选择在电话里分手毕竟是对他俩比较不困难的做法,但同时也剥夺了他自己最后一次见她的机会。 残忍一点、痛一点,所以遗憾和思念就深刻绵长得接近永无止境。 相较之下,他对失去工作的毫不留恋,反而是决然又确定地,一点也没有反悔惋惜的意思。 看着他从小到大的老爸,倒是先沉不住气了。 "说老爸并不感伤这白手起家挣来的成就失在你手里,虽然稍嫌矫情了一点,但与事实相去并不远,反正我的生活重点已经不在那上头了。我真正担心的是,你的志向、你的人生都在这上面,你究竟放手放得有几分甘愿?" 老丁先生观察着,这几日在家中看似无神,隐约却察觉得出来脑子还是在动着的儿子。 "选择自己认为对的事,就不用再去谈什么甘愿不甘愿。如果事情再从头来一遍,我重新认识史佳、认识她对土地的坚持,那么我的想法不会有不同,只是做法上会更积极一点、更圆滑成熟一点,甚至,多动点脑筋、多绕点远路走。" 看起来,阿钩的肚子里已经有一套东西了。 "但是……你却在这个时候放弃了史佳?" "一个连工作和承诺都保不住的人,能给她什么样的爱情?"丁鸿钧摇头,却不是太沮丧。"要她一个女人来和我分担我的失意、懊恼,同时继续忍受外界的质疑讪笑?" "这不是我留在她身边的时候。"他很确信他自己的道理。 "看来,你对接下来要做什么也是成竹在胸噗?" "还谈不上成竹在胸。"丁鸿钧正在笑,笑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个刚被人生的矛盾击倒的人。"差不多知道该怎么做而已。" "那我是不是可以请问一下我英明神武的儿子,你已经动手在做什么了,对吗?"老丁先生射出玩味兴致的眼光。 "如果我说是呢?" "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你让我这个退休的老先生也忍不住手痒起来了。" "真要玩的话,爸您的段数我还是要甘拜下风的。"丁鸿钧笑着他那精得像狐狸的老爸。"你敢说现在还围在环保署门口的那票生态保育人士,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老丁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 "到目前为止,我还是要声明我老丁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哦。" "我知道。"丁鸿钧回给老爸一个了然的眼神。"要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跑出来,一定也是被我这顽劣的儿子搞出来的,你只是收拾残局而已。" "知道就好。"老丁先生点头,而后又想到什么似的皱眉。"你确定你要保持着距离,在你坐在家里动脑子玩事情的时候,把史佳排除在世界之外?" "老爸虽然是老一辈的人,但也是谈过感情的人。她可能会有的被抛下被隔绝、害怕被忘记的绝望感觉,我也能想像体会的。"老丁先生又说:"你忍心放她这样?" 不忍心又能怎样? 丁鸿钧叹了口气,饮尽杯中的红酒;回到她面前,看着她为他烦恼、为他自责、为他挣扎,这样会比较好吗? 要说是他大男人的自尊作祟也行,他就是不能容许自己保护、支持不了史佳的同时,还要去变成她生活中的负担。 天色越来越暗,雨的浩大声势没有因为时间的任何改变而有任何不同。 他想起第一次去史佳家时,也是这样一场壮盛的大雨,当时他的狼狈从某个角度来看,和现在的处境是差不多的。 那却是一场想起来会让人发笑的雨呵。 避家在叫,丁鸿钧关上阳台的落地窗,进屋去吃饭了。 晚饭后,他在客厅陪老爸;他看晚间新闻,儿子看报。雨声还是持续着,丁鸿钧一样听着,只是不知怎么没由来地烦躁。 新闻里正在报着,连日来的大雨已经让全台各地陆续出现灾情。 "台湾就是这样,越来越多地方不能住人了。" 老丁先生随口评论,丁鸿钧还是把头理在报纸里。 一段一段的灾情报导往下,"汐止"这个地区被提起的刹那,他压下报纸露出两只眼睛改盯电视。 说是汐止几十年来首见的大水灾,积水已经到了半层楼高;画面上尽是被滚滚泥水淹去大半的店家房舍,乘着橡皮艇的消防救难队在救人、发送食物。 "史桂和小秉不是住汐止?" "他们家在高处,应该会没事才对。"丁鸿钧应着;也不知道是安慰父亲还是安慰自己。 "还是打个电话吧。"老丁先生替他说出心底的声音。 就最单纯的关心立场,这通电话他打得绝对有道理。 苞他想史佳想到快要发疯、好不容易有个很好的理由听听她声音,真的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丁鸿钧一边按着号码键一边自我催眠。 "嘟——嘟——嘟"电话没通。 他再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看来那个地区的电信也中断了,他无奈地放下话筒。 一直到这个时候,丁鸿钧才真正开始替徐家祖孙三人的安危担心起来。不能听到史佳亲日说他们没事,他无心做别的事却又束手无策;在书房里踱步踱得地毯都快被他踩穿。 电话铃声一响就被他接了起来。 是史佳感应到了他的心焦吗?那一头是他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重播的声音。 "阿钧?"她那里的声音很不清楚,电讯断断续续的,还有很大的雨声作背景。 他却绝对精准地听出史佳异于平常的情绪,很……焦急,很走投无路。 "怎么了?"丁鸿钧迅速平稳地回问。"小秉和伯母都还好吗?" "阿钧……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找到一台直升机还是橡皮艇……任何可以越过大水到我这儿把人接出去的东西?" 好像急得快哭了的史佳,力持镇定地说完她的要求。 "好,你给我五分钟!"他没有迟疑半秒钟,手已经在拨另外一线电话。"是小秉还是伯母?" "是小秉。"好像松了一口气,史佳的声音变得颤危危的,全然不同于一开始的稳定。"下午妈妈发现他发烧,车子已经骑不出去,想说喝点水吃点药会不会好,晚上却越来越严重,水从外头冲进家里、越淹越高,电话也打不出去。我们到顶楼借了邻居的行动电话打119,可是好久都不来,小秉好难过,烧得都吐了,说不出话来昏过去……" 第十章 丁鸿钧动动有些僵硬的四肢,在病床旁简单的椅子和冰冷的水泥墙之间,试图换个姿势,重新找到一个能舒适地支撑两个疲惫的大人体重的重心。 他的动作尽可能地小心翼翼,呼吸的空气不敢多,连盖件薄外套都轻手轻脚得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物品,就是怕吵醒怀里睡得正沉的史佳。 啊!史佳,他日思夜想,却也日夜在压抑中煎熬的祸首!此时佳人在抱,造成此番后果的自己又怎敢苛责她? 丁鸿钧将头微微侧个角度,好能看清楚这张他一心悬念的脸蛋。 她瘦了!短短一个礼拜的时间,圆润的双颊瘦成一张瓜子脸。本来食量不小、睡眠不少,最会照顾自己、他从来不用担心的她,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总是精力充沛带着儿子活蹦乱跳的阳光妈妈,为什么像是好几天吃不下睡不着、明显憔悴苍白了这么多? 是你?他心底的声音重重地质问。 耳边好像响起了今晚稍早,她那十万火急的求救。原来是个镇定自若、信心十足的一家之主,打那通电庆对他开口却是这样的迟疑、为难。 淹大水的夜晚、孩子发着高烧,她的焦灼无助可想而知。还好她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找上了他,也还好小秉只是单纯感冒并发支气管炎发烧月兑水;要是真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史佳不崩溃才怪。 这还是你的错!急诊室布帘隔出的小空间里,他动也不动,只是心里已经被骂了第一万次:丁鸿钧,你这个混蛋! 让你最爱的女人连这么一点最最普通的、合人情义理的要求都不敢向你说,你的爱算什么狗屁啊? 他那什么身份处境、分担痛苦的理论,是不是也潜意识地在残忍地考验史佳对他的需要程度、还在和她那块地做拉锯的延长战? 我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会这样对你呢?丁鸿钧的手忍不住哀上史佳紧闭的眼下泛着青黑的眼袋,心疼她所吃的苦。 这一轻触,却把她给惊醒了。 迷蒙的眼睛眨了好几下适应周遭的光线,意识跃入脑海的时候史佳一颤! "小秉怎么了吗?" "小秉没事,点滴还没打完,不过烧已经退了,睡得很好。"他轻声回复她。 "那妈妈呢?"她想到跟她一起着急忙乱了一整晚的家人。 "我让司机先送伯母去我家休息,折腾了一晚上,她老人家大概也累坏了。" "喔。"这一觉醒来,睡时赖在他身上不用在意的尴尬全回来了。 史佳有点不知道要快速弹开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 "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他温柔地回应她的无措。 "我睡够了,睡不着了。"她孩子气地揉着眼睛摇摇头,很笨地不知道这可以用来当借口。 "那继续坐着吧,这里只有一张椅子,医院的冷气太强,但是我很温暖。"他宠溺地拍拍她。"今天丁鸿钧无条件出借。" "谢谢!"史佳们调地吐出一句,不太敢接触地带笑的凝视。 "不客气。"他的笑容还是盈满和煦的爱意。 实在不像一个被处境逼得不得不提出分手的失意男子。 "谢谢。"史佳又再说了一次:"我指的是……今天晚上的事。" 今晚放下电话后十几分钟,一架私人直升机就带着丁鸿钧到她家顶楼,接走被水围困多时、救助迟迟不到的一家三口。 说是"救命之思"绝不为过,她的感激不是两个字"谢谢"就能表达完整的。 他叹了一口气,收紧手臂让她更偎进他怀里,然后把下额放在她头上,才像终于安心似地开始说话:"今天要是你们任何一个出了什么事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尤其是你,史佳。"他坚定地望入她逃避的眼里。 "说分开比较好的人是你……"她扁着小小的嘴。 "我以为你会好好照顾自己、会过得好好的,甚至更好。在我出现在你家、带来一大堆麻烦之前不都是这样?"丁鸿钧用力捏捏她消瘦的脸颊。"结果看你对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了。" "我吃不下嘛……"她别扭地绞着双手。 "而且不睡觉?"他凶凶地。 "赶稿啊……"她声若蚊蚋。 丁鸿钧看着那张他痴恋的小脸,除了心疼之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感觉。 "你还在烦那块地的事?" 在他严厉的目光下,她只有乖乖老实说的份。"……只是偶尔会想想……我这样螳臂挡车地固执下去,还害你丢了工作,究竟有什么意义;虽然那块地对我们家来说真的有不同的意义。"史佳的头越来越低。"但是……我都这么大了,还不了解人生就是很多妥协构成的吗?" "所以……你的结论是?" "如果可以对你有什么帮助的话,"史佳把全身的重量放到他身上,感觉到久违的安全和放松。"我就把地卖了吧。" 空调机器的运转声在刺鼻的药水味中回荡,稍远处医护人员往门口聚集,是又有新病患被送到的阵仗。 "傻瓜。"很久很久以后,丁鸿钧才冒出这两个字。 她被骂过三秒钟之后,才觉得不对,不满地抬头瞪他。"我正在解决一切问题的开端,你竟然说我是傻瓜?" 这才是他认识的史佳,脾气一来,整个人都回复了原来的生动活力。 他快速地在她的红唇上轻啄了一下,在她发火前赶紧接话:"如果让你卖地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从头到尾我不会这么舍不得逼你。" "怎么不是?最后一次见面你才为我不肯为你牺牲一点什么生过气啊!而且……如果有别的办法,那一天在电话里,你干嘛还……还说得像我们非得老死不相往来不可?"她可要看看他又要怎么说。 史佳可是气鼓了双颊。 "对我来说,除非能够给你完全的保护、能够让你没有任何负担地和我在一起,否则,我没有资格见你。"丁鸿钧用最少的文字讲完他心中最沉重的考量。"你不能否认,我的存在让你的生活起了很多变化,而且大半是不好的。" "搞不好那是我愿意的啊!"她又扁嘴。"你都没有问过我……" "我记得你一开始就向我强烈表示过,很不愿意。"他糗她,自个儿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史佳用一个拳头来回答他。 "好啦!在绝望中一意孤行的确是我不对,我道歉。"把玩着她的发丝,优闲中看不见他的思绪正在作复杂的排列组合。"但是身陷情网的人常常看不见很多事,硬是把自己抽开后,反而发现以前以为的死路,都是因为满心满脑一径地绕着某个人、某个主题思考,而失掉了原来该有的灵活。" "你嫌弃我!"史桂控诉着他话里说的"某个人"。 "说我看见你就被迷得晕头转向、脑袋变浆糊,这哪里是嫌弃啊?"丁鸿钧用鼻尖去蹭蹭她。"为了能再见到你,我才会被激得聪明起来啊!" "怎么样聪明?" "你不肯卖地的坚持,一直都是有理的?" "对!" "公司为了赚钱非得买地,却不是那么正当合理的事。" "完全正确!" "有理的事为什么要向不合理的事妥协?" "其实人生就是由许多妥协构成的。"她重申这套自以为很有道理的鸵鸟哲学。 "不对。"丁鸿钧对她摇头。"人生是由追求自己心目中认为正确的目标完成的。" "果然是年纪比我小的人说的话。"史佳觉得太过理想的说法,很不切实际。 "在找到最好的办法以前,我不轻易妥协的。"他捧着她的脸,郑重声明。 "对什么最好的办法?" "对你美丽的土地、对你、对我们的未来。"丁鸿钧很认真的。"宁可全部放弃重头来过,也不要这些有任何委曲求全。" "我们的未来?"史佳眼巴巴地,闪着亮光。 她以为再也不可能的事。 "就快了。"他又亲她一下。 "就快了?所以现在还不算?还没开始?"她抓住他的语病。 "我知道这不太入耳,像是男人在向情妇开空头支票。"丁鸿钧捏捏她的鼻子,哄小孩似的。"但是接下来的事情难免要牵涉到你最讨厌的人群和媒体,为了你好,我不介意当上一阵子地下情夫。" "地下情夫?"'' "总之,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就好。" 史佳还想多问点什么,病床上的小秉却选在这个时候动了一体,嘴里喃喃地喊了一声"妈妈"。 她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儿子身上去,在他身边团团转,又是倒水又是毛巾擦汗的。 丁鸿钧站起来动动已经麻得差不多的全身骨头,抬头看见浅绿色的墙壁最顶端的一方小窗。天色是鱼肚白,雨已经停了。 *** 小秉学妈妈和阿嬷拿着大扫把在地上用力推动着,装得很辛苦地跑来跑去。妈妈她们是在把家里淤积的泥浆、泥土和随水漂来的垃圾杂物用力往外扫,他个子小,力气也小,在一分只能跟着吆喝兼做些不费力气的打杂跑腿工作,只有趁她们去忙别的事的时候才能装模作样一下,自己玩玩过过干瘾。 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小子,实在怎么也看不出几天前他还病得动也不能动,让一票大人为了他急得鸡飞狗跳,在大雨的夜里为他来回奔走。 一下次再不听话,下雨天还在外面玩水,妈妈不但要带你来打针,回来还要打!"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妈妈很凶地威胁小秉。 大水还没退的这两天,小秉和妈妈、阿嬷都住在丁叔叔好大的家里。丁叔叔很忙,很少看到人;丁爷爷去来找他下棋陪他玩;妈妈则很少讲话,一直看天色和新闻等着要回家打扫,她说淹了大水家里一定又脏又臭,糟透了。 妈妈说的果然没错,她和阿嬷说要把家里整理得像以前那样干净,可是小秉觉得好难啊!还好他的玩具都放在二楼,没有被脏水淹到。 其实住在丁叔叔家也不错,可以看到对他很好的丁叔叔和丁爷爷。前一阵子妈妈突然说丁叔叔不会再来陪他,害他难过了好久;不过他一生病丁叔叔就出现了,所以其实丁叔叔是个好人,小秉希望他和他们家永远是好朋友。 小秉一边玩一边想这些有的没有的,直到妈妈在后面叫他:"小秉不要玩了,来吃饭了!" 他才砰一下放下扫帚,咚咚咚跑上楼去。楼下还没清理完,现在他们家都在二楼开饭。 "妈妈!丁叔叔还会不会再来我们家?"小子在临时充当餐桌的麻将桌前坐定,忙不迭地开口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史佳好笑地塞给儿子一碗饭。 "因为这次我生病、我们家淹水,丁叔叔就来救我们,好像超人一样。"小秉边扒饭边口齿不清地说。"本来你说他不会来了,我好难过哦!" "你喜欢丁叔叔来我们家?"史佳停下手上夹菜的动作,突然想到自己和丁鸿钧的事倒是从来没问过小秉的意见。 虽然很多挣扎和决定常常都和小秉有关。 "喜欢啊!丁叔叔来了才有人陪我玩男生的游戏,你和可她都是女生,不好玩。" "那爸爸呢?记不记得以前爸爸也会陪你玩?" 庆云过去的时候小秉还太小,也不知道能帮他留下多少父亲的印象。 "记得啊!现在我玩的玩具都是爸爸买给我的啊。"小秉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我的鼻子很像爸爸,我每次照镜子都会想到耶。" 史佳笑开,这个小朋友对大人戡不破的事有另一套很有道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观察角度。 "那丁叔叔到底还会不会来我们家?"小秉还没忘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下次他来的时候,你自己问他好了。"史佳不作正面回答。 丁鸿钧说的"地下情夫"是怎么回事她一直都没弄懂,只知道一出了医院他就换了个人似的,安排他们住在丁家等水退、送他们回家都是司机秘书在打点接送联络。医院那一次之后,每次史佳见到他的面都冷淡疏远得让人禁不住打颤,更不用说能有什么交谈了。 他在人前对待她的态度很像……很像一个并不熟悉的旧识,接触的方式都是有礼拘谨勉强的,和他出席公开场合时的说法相当有一致性。丁鸿钧告诉记者,史佳和他都是鸿远董事会不了解现代趋势之下的牺牲品,环保问题的出现已经证明当初他听从徐太太的建议、刻意减缓那块土地的投资步调是有他的道理的。 言下之意,史佳只是淡水捷运土地开发时的一个难缠的调查和咨询对象,跟丁鸿钧没有实质上的瓜葛;而他们俩被捕风捉影的八卦早八百年就退流行,且根本没人能证实,反正这一切就代表史佳没什么新闻价值、不值得记者大爷们特别关照的意思。 倒是丁鸿钧的公开曝光率大增,酒会记者。开幕什么的参加一大堆,和地下台总裁的身份不搭轧,更是和以往的低调大相径庭。淡水捷运土地的环保问题,因为这欢大雨基隆河沿岸过度开发淹大水而被炒热到最高点,环保团体紧咬着这一点不放,政府也被严重水灾影响,下令彻底检讨条件相仿的淡水河沿岸每一笔土地的开发申请。砸了一大笔钱在上头的"鸿远"首当其冲将面临投资血本无归的可能性,新任总裁又还没有着落,内忧外患得足以让股票天天挂跌停、新闻上报,当然大部份的言论都来自他们的"前"总裁,丁鸿钧先生。 史佳可没闲工夫管那么多。妈妈去当慈济的志工到处去灾区帮忙,她一个人要弄干净一整间泥屋子就够忙了,对那个男人的一点不爽早就消磨殆尽。这两天都一直弄到晚上妈妈带了晚餐回来一起吃时,史佳才有机会坐下来喘口气,边吃饭看电视边和妈妈闲聊。 "唉,这次大水淹得真是严重。我们在汐止住这么久,淹到我们这里来还是第一次,就不用说那些靠近基隆河的居民有多可怜了。" "也只有这时候我们的政府最积极,会开始关心这些威胁人民生命财产的问题。"史佳拨着碗里的饭不吃,可能是太累了,没有食欲。 "对啊!听说淡水河附近要新开发变更地目的申请全部都要打回票了。那些环保学者还说淡水滨海,说什么植物没有了会失去天然堤岸,真要海水倒灌加上水灾,会比这一次严重好几倍。政府吓死了,那些地方想要申请盖什么都不可能了吧!"老妈报告着最新听来的说法,一大堆颇有学问的字眼她说得头头是道,很能跟得上时代。 "妈,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有水准了我怎么都不知道?"史佳懒懒地调侃。 "唉,我们那些师兄师姐很多是商界政界的,救灾休息的空档都会聊啊!听着听着就记起来了嘛。"妈妈不好意思地说。 "啊,丁叔叔!"遥控器在手上乱转的小秉突然大叫,打断史佳和徐老太太的对话。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鸿钧,实在也不是什么新闻了,现在称呼丁"前"总裁为媒体宠儿并不为过,史佳只是凉凉地扫过去一眼,没什么劲儿。 记者正在报导鸿远的记者会,代理总裁职位的副总裁对最近甚嚣尘上的鸿远为买地掏空公司现金、以及董事会上演总裁争夺战的传闻提出澄清。目前极有可能让因为土地案立场不同而下台的前总裁丁鸿钧复职,他说。 他们也很快访问到丁鸿钧的回应,在那个他满面红光的剪彩场会里,他只是相当客气地说了一句:"我相信董事会会做出对公司最有利的决定。" 唉!笑里藏刀。史佳在心里说着风凉话。 看着电视上这个她不熟悉的他,晚上一直有的隐约不舒服转成明白的头痛,然后起了一阵作呕的反射——而她的晚饭还原封不动在桌上一口都没吃。 "史佳,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妈妈首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妈妈,你不舒服啊?"小秉也回过头来。 "嗯……可能是打扫了一整天,太累的关系……"她试着挤出一个笑安慰家人。 "你先去睡觉吧,这里我来收就好了,待会儿我来送小秉上床。"妈妈赶史佳去休息。 "好。"她没有逞强也不能逞强,再不躺下来她可能真的会吐出来。 *** "医生怎么说?"史佳的耳际飘进了这个有点紧张的男声,她熟悉的。 "忙小秉的病、忙清房子,还要抽空继续画图赚钱,心力交瘁,人没抵抗力,一点小病就倒了。"这是老妈的声音,听着就能想像有经验的老妈妈不疾不徐的模样。"和小秉一样的感冒发烧,加上一点疲劳过度,不严重的。" "那她怎么还不醒来?"男的还是紧张兮兮。 "才说她疲劳过度,你就这么不想让她多休息一点?"老妈好像还打了人家一下。"我下去看我的粥,她昨晚什么都没吃,待会儿醒来一定饿了。你在这里陪她。" 男的应允了一声,房间里就只剩他们两个百。 史佳不想赖床,慢慢张开眼,望进一双专注而有点痴傻的眸子,和她刚刚认识它们的时候一样,属于一个专注而痴傻的男子。 "嗨!"丁鸿钧笑了。"你醒了。"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值得开心的一件事。 "嗨。"史佳回给他一个虚弱的微笑,她的头到现在还是隐隐作痛着。"你怎么来了?" "伯母说你昨天一睡不醒,她半夜来检查,高烧烧到快四十度,急急打了我的电话,让我找医生来。" "那你呢?又不是医生你来干嘛?"她软软的语气实在没有什么质问的威力,酸味倒是很重。 "才几天不见就嫌弃我啦?"他一只手牵着她的手,一只手摩蹭着她的脸。"你在生病耶!我急都急死了,哪有不马上飞奔到你面前的道理?" "讲得这么好听。"史佳没什么力气,不过还能撇嘴。"我还以为要同时支持相对立的两方,你忙都忙死了才对。" "你知道吗?从一开始我最欣赏的就是你的聪明,看事情总能看见表象以下的、或是未来的发展。"他犹自绵绵地说着情话,不为她的讽刺所动。"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你实在是笨得可以。" 作出生气的表情太费力.她只能勉强翻个白眼。 "你来的目的就是把我吵醒说我是笨蛋吗?"嘴上还是不饶人。 "对不起。"丁鸿钧道歉道得诚心诚意。"我不得不说,在衡量利用我的价值上,伯母真是比你聪明了百倍不止。" 喝!是她病坏了脑袋吗?为什么这句话她翻来覆去一个字也没听懂? "起来吃点东西,说不定就会变得聪明一点。" 端着食物的妈妈也进来搅局,史佳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喝粥,还是不懂为什么一下同时被两个大人骂笨。 吃完东西,妈妈就收了下楼去,史佳觉得体力好多了,虽然头还是痛,但她不想再躺着,决定站起来走一走。 "唉,我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她奇怪地看着亦步亦趋的丁鸿钧,刚刚她在喝粥的时候他就拿着一堆文件在旁边看,一副很忙的样子。既然这样,还不赶快回去做事,赖在这里做什么? "唉,你真的是变笨了。"丁鸿钧学她说话。"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不会再回去了。" "为什么?" "我的大事就快解决了,目前依照你家小事不断的频率来看,我有必要待在这里好好照顾你。" "因为我很笨?"史佳觉得这个猜测很可笑,但是他们好像真的都这么认为。 "对。"他长手一揽把佳人拥进怀里。"我怕你笨得每次出事都不敢来找我,怕你笨得被我在其他地方说的话、做的事骗倒,怕你笨得不知道——我爱你。" 史佳像被电到一样,静止,在他胸前看着他。 "我很笨?"她只问他这三个字。 "没错。"丁鸿钧很自然地低头吻了她。 妈妈在楼下叫说她要出去当志工了,外头是明亮的天光,还有家家户户在打扫的声音。 "你不要求我什么,那么我就留下来、待在这里,看你需要什么。"他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红艳艳的双唇,说。 "我以为你要我等。" "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你们、让所有焦点聚集到我身上,是个很不错的方法,也是很可怕的煎熬。"丁鸿钧抄起整叠文件。"反正事情快要完成了,我不需要再刻意引来所有注意力,就让我们一起躲起来吧。" "躲起来做什么?" "躲起来偷偷笑着那些人晕头转向,在暗处等着我们要的结果。"他怡然自得地坐下来自顾自地忙起公事了。 "我们要的结果?"史佳发现,她醒来到现在已经问了无数个问题,但还是没有完全弄懂一切。 "你会看到的。"丁鸿钧没有抬头。 他的确让她看到了。 第一个晚上,新闻报导就告诉他们,政府紧急立法,禁止淡水河沿岸任何破坏自然地貌和水土保持的不当开发。 丁鸿钧找了人来清理房子,禁止任何史佳的体力劳动。他们在家里像对小夫妻、为着她能不能做饭的问题拌嘴的时候,鸿远的股票又连挂了两天跌停。 第三天晚上,鸿远董事会开了记者会,决议让丁鸿钧复职。总裁这方的答复记者会是机要秘书开的,表示将对手上淡水捷运线的土地做出既合法又适当的运用,并且会多方参考环保团体的意见。 那一整晚,丁鸿钧都在陪小秉打星际大战。 他整天在史佳身边打转,管东管西之外只是看文件签文件传真文件,然后再打几支电话,事情竟然就完全照他计划的进行至此。 史佳好笑地坐在电脑前流畅地用数位笔画图修图,一边想着这个很孩子气又很天才的男人。 奇怪的是今天一大早他就不见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依承诺让她看到一切顺利发展完成后,就拍拍走人了。 虽然有这么一点不很愉悦的想法,史佳从起床就悬在那里的直觉却告诉她,接下来还有事情在等着她。 门铃响时,她就是这么七上八下地去开门的。 "你好,我是鸿远集团的代表丁鸿钧,想和您谈谈您手上一笔土地的事。" 丁鸿钧站在那里,笔挺的西装和有礼的笑容,加上耳熟的台词,史佳没什么困难就联想起他第一次到她家的情形。 他被ㄏㄡ出去,然后又在外头淋成落汤鸡的那一次。 "请进。"她笑吟吟地拉开门,决定这一次要善待他——顺便看他要搞什么把戏。 "谢谢。"丁鸿钧正正经经地坐下来,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捧到史挂面前。"这是我们对这片林地将有的规划,请您过目。" 史佳好奇地接过来,大略翻了一下。 "私人自然保有区?"她很快抓住了重点,询问地看他。 "保留原地貌,做为研究、观赏用途,聘请专家管理,严格审核进入活动的条件。"他也很重点地说出新出炉的方案。 "这样……你们公司要赔多少?"她已经不只是想到她自己的土地了。 "我们已经争取到政府支持的每年最大免税额,加上承诺的研究经费及地方上对水土保持工作的预算,永续经营的长远眼光下,我们并不吃亏。"丁鸿钧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告诉她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我和我的孩子想去看鸟的时候,也要经过严格审核?" "对于史小姐,我们另有安排,请您翻看契约的最后一页。"他还是不苟言笑的恭谨严肃貌,只是史佳碰到他帮忙翻页的手掌上,全是汗。 他在紧张什么?她疑惑地扫了他一眼,才低头看合约。 这一看,她就懂了。 a4大小的白纸上,只有这样短短几句话: 我愿意和丁鸿钧分享我的余生,与他一同建立家庭、扶老携幼、互敬互爱、生死与共,并且共享他对淡水捷运线土地的每一分地主专享的权利。 最后有条空白的黑线,是签名的地方。 "这句子好像在某个场合会讲的誓言……"史佳咕哝着,并不抬眼看他,免得让眼里的泪水满溢出来。 她对丁鸿钧伸出一只手。 "怎么了?"他一直压抑着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看似客观地坐在一边。史佳突然出现个没预料到的动作,他就马上破功,着慌了起来。 她没回答他,伸着的手不耐烦地挥了两下。 "你要什么东西?"他快要紧张死了,史佳到底有做什么? "笔啦!"她实在受不了了,抬起又哭又笑的脸。 "没有笔我怎么签字啊?" 尾声 丁鸿钧专心开车,小秉在驾驶座旁的位子上玩着望远镜,史佳坐在后座。车内的气压很低,和外面的天气一样,没有人想要讲话。 等红灯的空档,丁鸿钧戴上免持听筒,开始拨号。 "喂,您好。"后座史佳的手机响起,她用非常专业有礼温柔的态度接起来。 "喂,"丁鸿钧稳稳地踩了油门继续上路,并无损于他可怜兮兮的声音:"我需要道路救援。" "什么道路救援?"史佳冷冷地、没什么兴趣地回问,一听就知道她在生气。 "我正在开车,我老婆正在生我的气、不肯跟我讲话。可不可以请你告诉她,我非常非常想念她甜美的声音,没有她快乐的说话吵闹声我没办法专心开车。拜托她不要生气了,气坏了身体对宝宝不好。" "这要看你做了什么好事让她生气啊。"她不自觉地模模自己六个月大的肚子,嘴里没好气地冷哼。 "我只是担心她重心不稳、走路不方便,在泥地上会跌跤嘛!不是故意不准她去看鸟,也不是故意大声吼她的。"他说得有理。 "是你承诺过我和小秉在任何想去的时候都可以去赏鸟的。"人家她今天就是突然很想去看看水笔仔、模模青蛙看看鸟嘛! 结果丁鸿钧竟然说她不——准——去!这家伙竟然不准她去欣赏自然风景、竟然这样对待他孩子的妈!她怎么这么苦命……想到这里,她不禁悲从中来,原以为上天好意让她觅得了良人,没想到……呜…… 从照后镜看到她的表情,丁鸿钧知道她又陷入那无法抑制的天马行空里去了。 孕妇的情绪不稳定。他在心里默念着妇产科医师的交代。 "可是我们还是来了呀!"因为她说什么都要来这一趟,不管是不是阴天、不管她是不是因为怀孕双脚浮肿不良于行。"你不要再生气,待会儿我会很小心地扶着你走、让你看到你想看的所有东西哦。"他极有耐心地哄她。 "好啦好啦!才不跟你计较这么多。"她才没这么小心眼。 是谁在人家答应了、上了车还气唬唬地不肯讲话的啊?丁鸿钧心里颇感委屈地偷想。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来看鸟吗?"脾气被安抚下来,史佳天下太平地开始找他聊天。 "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在书上读到,这个时节很多鸟类会带着刚学会飞行的小鸟过境台湾,我们这时候来看就可以看到鸟儿的一家人哦……"她叽叽喳喳地报告她自觉很有知性的充份理由。 "这也是你的胎教?"丁鸿钧很识趣地顺着准妈妈的兴头聊下去。 一旁兀自把玩望远镜的小秉,懒得搭理他这对无聊到在同一台车上用电话聊天的父母,反正老妈和丁叔叔结婚以后,他们两个就变成这样,老妈接起电话还要恶心巴拉地说一句"喂,您好。"他早就习惯了。 小秉还记得他问丁叔叔为什么那么爱和妈妈讲电话的时候,他竟然是有点害臊地回答:"唉,这对我跟你妈有不同的意义啦,等你长大谈恋爱你就懂了。" 恶!这些大人!小秉想,他才不想懂哩。 他对待会儿要看的弹涂鱼还比较有兴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