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爱你两次》 序 大约就是这样的午后 星期一,2:oop.m.,台北东区,星巴克。 下午是我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酒足饭饱后总算真正清醒,阳光总在这时候美得恰到好处;即使是下雨,看来也有那么点不一样的诗意。 如果没课,那就会是个更讨人喜欢的下午了。 笔事常常是在太阳下山前成形的,不管我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快乐得想飞上天或是愤怒得想捏死某人;不管我人在何处,可能是很有味道的咖啡馆,抑或是公车上、东区某巷弄中游荡,也可能在是自家马桶上。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加上一些形容词,标上标点段落……渐渐的,我成为一个说故事的人。 一直相信爱情是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离不开人情世故,也离不开生命起伏的。再怎么轰轰烈烈、浪漫唯美,都没有平凡生活中恒久的关怀来得可贵。 爱情不是课堂上的讲义,我希望读者在故事的感动里也能看到我的大街、我的食物、我的慵懒或悠闲、我的阳光和雨丝;或许也能感觉到我所说的——平凡中的隽永。 无论如何,先和你分享我的下午。 星期一,2:30p.m.台北东区,星巴克。 楔子 方晴: 先为我的软弱向我自己,和你,道歉。虽然一再地在心里耳提面命,我还是忍不住地想把我现下的世界和你分享。 即使,那和你的世界,已不再有任何的交集。 春天来了,地上树上的雪都开始融化,到处都是湿答答的一片,像煞了台北常有的雷阵雨后,但却又少了我记忆里暑气中散着丝丝凉意的莫名舒畅——你总说气压闷得教人受不了的那种。 说到这里,我好像又能听到你的高论;你总觉得你才是从寒带来的人,而我偏生该属于热带,定是老天给咱们安排错了地方…… 那么,你一定会很羡慕此时此刻,我面对着的窗外景象。嘿嘿!小泵娘,是我一直说有机会要带你来见识见识的。冰雹!我是觉得没什么好玩的,像是天上倒下几千万颗玻璃球似的,吵得要死,也不能出门——被k到可痛的咧! 我却想知道,要是你在这儿看着,会说什么? “哗!壮观!”然后嘴巴半天都合不起来? 你的口头禅,和你的习惯动作,总是像这样,一直一直地、如影随形地跟着我。隔着半个地球,我也只能依靠着对你的思念,苟延残喘地生活着。 如果能和你相守,我愿意我不是我。 但是这个时候,说什么生不逢时、命运捉弄,却都已经于事无补。 我真心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有机会一起完成所有的梦想,一起陪伴对方到永远。 最后一次和你说这些,也是最后一次—— 祝你幸福 路易 第一章 某报讯世界排名第三,拥有船队及航线数量傲视全球,总部设在加拿大的“威登航运”预计在公元两千年,廿一世纪开始前完成五大洲洲际据点的设置。在此计划中,台湾很幸运地被选为东亚地区唯一据点:“威登”将投注数十亿资金和人才,为这个前进、开发亚洲市场的跳板作最充实完善的准备。据日前已派遣来台、全权处理分公司设置事宜的代表表示,“威登”的体系庞大,对进军亚洲亦有复杂的规划和长期作战的想法,将不只是设个在台办公室而已;“威登”已经在台北市郊寻觅好适宜的土地,并已发给各大建筑师事务所竞图的邀请,只待理想的设计蓝图出炉,“威登航运”东亚公司总部,即可发包动工…… ******************** 台北市郊,阳明山别墅区 衣香鬓影、冠盖云集的宴会大场面,在这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能在此地区置产的人,多半也已对这种觥筹交错的生活相当习惯。今天李家宴客,明天庄家办party,慈善的、娱乐的、交流的;别墅区的交通要道总是拥塞不堪,却仍不减上流社会人家砸下大笔金钱举办这类昂贵社交活动的兴致。 身处于这样的场合之中,今天的主角——冉方晴,却是有些恍惚的。 她并不属于这样的圈子,酒会场中那些举杯祝贺、快意交谈着的,大半是她不认识的人。真正的冉方晴,只是个平凡的建筑师,和一般上班族没两样的作息,和任何一个小市民差不多的工作生活,也为自己的未来编织些小小的美梦。 她喜欢设计、建造东西,以贝聿铭的成就作为努力的目标,但是从来也没想过,甚至还不满三十岁的时候,自己的作品就已经成了举世瞩目的焦点。 “喏,拿着。”一杯金黄透明、浮着白色泡沫的液体塞到她手上。“你很明显需要这个东西。” 冉方晴从思绪中回神,眼前站的是她多年的至交——也是今天酒会中唯一由她自己邀请的人——徐家明——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方晴无言地喝下家明为她端来的香槟。 “还没有从惊吓的感觉里跳出来?”盯着冉方晴喝下酒,徐家明也跟着站到她身边。“躲在这种让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不是我们今天的主角该有的行为哦。” 厨房的出入口,空气差了点,不过不失为一个不离开人群又不被发现的好地方。 “拜托……”冉方晴脸上有了今晚第一个自然的笑——苦笑。“你就饶了我吧,我已经跟这里至少两百个人握过手打过招呼了,总可以休息一下吧?” “怪我咧……”徐家明做了个鬼脸。“又不是我害你的。不知道谁自己天分过人、才能高超,设计出来的作品竟然打败无数大师级前辈,让国际大公司‘威登’以首奖录取,然后开始众人艳羡、她自己却疲于奔命的上流社会生活……现在竟然怪到我头上来了?” 酒精开始生效,家明的妙语损人也很管用,冉方晴终于有了个真正放松的微笑。“你倒是适应得满好的嘛!”不甘示弱地回头调侃她。 “开什么玩笑!为了这个什么签约酒会,害我荷包在这身麻烦行头上大大出了一次血,”徐家明扯扯身上第一次穿的“三宅一生”,又踢了踢脚上套的真皮高跟鞋。“不好好吃它喝它个够捞回本怎么行?我还打算打包呢。” 冉方晴含笑看着好友继续努力奋战餐盘里的食物,当真是要捞本地吃着。缎面的合身晚礼服包裹着她娇小、?纤合度的身材,淡妆点缀下徐家明散发着高贵仕女的气质——当然,那是在她不开口讲话的情况之下。家明总是这样,没有任何状况、任何事能把她弄急、弄烦,她永远是一贯的调调,在什么环境都能自得其乐;个性就和她的名字一样,十足的男性化,只有那小小的个头略略折损了豪气,却颇适合她选择的专业——儿童牙科。 方晴不止一次感激着有这样一个好朋友来平衡她易感、容易着慌的性格。空长着比家明高半个头的个子,却永远学不来她那样的沉稳和能干;又是天性不擅交际,一辈子只会闷着头画设计图、做白日梦。再看看瘦削平板的身材、没啥特出的长相……唉,真可惜了身上这件jeanpaulgautier。 会参加“威登航运大楼”的竞图,总是抱着点得奖希望的。为了她心目中的“梦幻企业大楼”,冉方晴还熬了好几个礼拜的夜,下班之后哪儿也不去的拼命赶工到深夜筋疲力竭为止。得奖之后接踵而来的人情交际,却是她始料未及的状况。从得奖名单公布到现在一个多礼拜的时间,冉方晴已经不记得自己去过几趟不同单位的庆祝会,接受的采访也早已数不清。“威登”在台湾的投资受益者众,她这个分公司总建筑设计也就非得被拖下水,忍受各方有意无意对她生活的打扰和介入了。 冉方晴衷心希望,这个由承包商主办的“正式签约酒会”,在她在众家媒体的镁光灯下于合约书上签名的同时,会是这一切麻烦的结束。 凝视着酒会大厅正中,玻璃柜中的“威登航运大楼”模型,冉方晴想着:她呕心沥血、一笔一画、一砖一瓦构筑出来的梦幻大楼,代表的意义不该只是一连串的不耐和烦扰才对…… “方晴啊……”一声叫唤隔着人群由远而近;这个暂时躲避的角落毕竟不是那么难发现的。 还好,来的是熟人,冉方晴不用再勉强扯动已经麻痹的颜面肌肉。 “从今天开始,我恐怕得好一阵子见不到我的得意门生喽!”冉方晴大学时代的恩师、现在的老板、建筑界颇富盛名的叶天进教授、“天进建筑师事务所”的负责人,是今天这场盛会受邀的当然人选之一。此刻他扬着慈祥的笑,拍了拍她的头。 “叶老师快别这么说,只要您一声令下,方晴会随时回去为您效劳的。” “这可是你第一个大案子,不像学校里那些实验性的奖项,这回大家都等着看你的表现成果呢。‘威登’既然给了这么好的条件和环境,你可得专心致力地好好完成,别砸了老师的招牌啊。”叶教授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叮咛冉方晴。 “老师,我知道,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她诚心受教。 叶老师是她整个建筑概念的建立者,他让一个单纯“喜欢盖房子”的门外汉学会了建筑这门学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是她从学校的第一个建筑设计奖参加到现在这个大奖的永久支持者。七、八年来师生间父女般的情谊,冉方晴是永远铭记在心的。 “老师也对你有信心。”叶教授对他临退休前最得意的女弟子是寄予相当厚望的。“好啦!我老人家得早点回家休息,你们年轻人留着慢慢玩,我先走一步啦!” “老师,我送您。” “不用啦!这里人这么挤,多个人反而不好走。我已经叫了司机在门口等,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 望着叶教授拄着拐杖淹没在人群里的背影,冉方晴心里顿时有种时空转移、人事无常的感觉升起。第一次动手画建筑蓝图,立志有一天要盖出永垂不朽作品的印象,仍清晰得像昨天才刚发生过;现在她就要背负老师的期望,着手去实现她第一件代表作品了。 “这‘威登航运’挺奇怪的,东亚分公司签约动工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见上头的大老板关照一下?至少发个新闻稿什么的。”填饱肚皮、正喝着饮料的徐家明又晃到冉方晴身边,发出了这样的议论。 “我怎么知道。”冉方晴耸耸肩。“从一开始就说是由指派的台湾代表孙先生全权负责,我到现在为止也只和他接触过,‘威登’真正的高层主管,甚至大老板,你大概得自己飞去加拿大才见得到吧。” 鲍布竞图结果那天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上班日,当时冉方晴手上在赶两个图,还得抽空去工地看进度,压根儿就忘了有这回事。是那天下午她从工地满头大汗地回事务所,同事们见了她马上团团围过来一阵骚动,问清楚了才知道,原来自己得了首奖。当然,一回到办公室坐下,“威登”台湾代表孙家栋先生的道贺电话就来了。 之后的记者会、与“威登”的洽商,冉方晴见过了一些和分公司设立有关的人物,但也仅止于此了;还好在构思时曾下了番工夫研究过这个大企业的历史和内容、性质,否则恐怕帮人家盖好了房子,还不晓得他们是做什么的呢。 “‘威登’是个什么样的公司?你之前不是作了不少功课吗?说来听听吧。”徐家明反正闲着,想听点故事来助消化。 “嗯……它原本只是一家小型的家族航运公司,最初的航行范围局限在北大西洋,主要是做美国人和英国人的生意……”冉方晴慢慢搜寻脑中的记忆资料库。“传到上一位负责人保罗.威登的手上之后,他开始扩展公司的规模,将航点推向五大洋,又开了一条横跨北极海独一无二的航线,并且和很多中东的小型石油国家合作载运原油,从此渐渐在同行之中斩露头角,以快速而高价值的航运负载量抢下商机。” “那是上一位负责人,现在这一位不就更厉害喽?” “这就要看你从哪个角度看吧。”冉方晴的表情有些不以为然。“雷诺.威登是保罗的侄子,七年前他接手‘威登航运’的时候已经有了大概一亿美元的资产,而他把这笔钱膨胀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炒股票、炒地皮、转投资,短短两、三年,整个企业的价值就上涨了十几倍。他唯一做过比较像是一番作为的事,大概就是在‘威登’的全球航点发展旅馆和观光业,同时也在几条资源不错的航线做起游轮的生意——贵得要死!还是有一堆有钱人挤着要上船,像铁达尼号那种。还有一个,就是他现在正在做的,开始建立稳固的在地据点,做为他继续扩充规模的基础。” “唔,听起来这个人赚钱的方法挺精采的,虽然我们方晴妹妹好像不怎么欣赏的样子。” “只不过就是典型的生意人手法,谈不上什么欣不欣赏,不是吗?” “这样好大喜功的人,怎么迟迟不在他的东亚新据点曝光,真的也挺让人好奇的。” “雷诺.威登的经营手法虽然夸张,但行事一向低调,报章杂志拍不到几张他的照片。这可能只是保持他一贯的风格吧。” “你一点都不想看看这个你真正的顶头上司吗?三十出头的亿万富豪,听说还是风流倜傥的黄金单身汉耶。” “我看你儿童牙科待太久,满脑子都是童话故事了。”冉方晴没好气地损她。“喂,吃饱了没啊你?”一下跳到另一个话题。 “大概算捞到本了吧。”徐家明夸张地拍拍肚皮。“做什么?” “咱们自己去庆祝一下,到猫空喝茶去!” 罢刚和叶老师对话后,冉方晴觉得再待在这种无意义的宴会,还不如省下时间,和自己真正的好朋友好好相处相处。当机立断,是她该走的时候了。 “areyousure?”徐家明颇怪异地看着她的好友。“你是party的主角,这个时候走好吗?” “该签的约早就签完了,还附送他们一堆握手和微笑,还有什么理由我非留在这里不可?” “哇!你是不是跟我住久了,开始学我讲话啊?这么刻薄!”徐家明反射性地模模她的头,方晴晴可是有名的气质淑女耶。 “没有啦!只是累了……”被家明这么一说,冉方晴整个语气缓和了下来,表情变得很无辜。 “ok!我懂了。不过你得等我一下下。” “好啊,你要做什么?” “打包啊!我不是早说过了?”徐家明可理直气壮了。“我们刚好可以带点好吃的去接佟佐下下班,三个人一起去。” 佟佐是家明的男朋友,是个外科医师,和方晴的交情也不错。 “你慢慢挑好东西啊,我等你。” 看着徐家明一脸“必胜”地往餐台走去,冉方晴很难忍住要笑出来的冲动。牙医师绝不是收入低的行业,但是在面对所谓上流社会这类宴会的奢华时,家明有时会用最不搭调的行为举止作为讽刺。她说,看那些自以为高格调的家伙摆出不屑的嘴脸“很好玩”。 倒是她,等着要离开这段空档,又不想像个花瓶似微笑地杵在大厅……既然已经不在乎是不是失礼,那她待在哪里,应该都没什么分别吧? 对家明作个手势,冉方晴开了离她最近的一扇小落地窗,站上阳台。 厚厚的玻璃隔开了室内鼎沸的人声、窒人的气氛、虚伪的客套,被那样的场面气息弄得混沌一片的脑袋,也在略带寒意的山风阵阵吹拂下,完全清醒了过来。从阳台往下望,是阳明山大片的林地,再看过去,便是只见灿烂不闻喧嚣的城市夜景。山下的人花了许多时间、力气甚至金钱想上山来看的,竟是这里的人推开窗就能尽得的东西。 不得不承认,有能力在这里置产的人,在某方面的确是比别人幸运。 整个晚上终于有机会能够安静地、真正地和自己相处一下了。 情况虽然有些混乱,但是冉方晴很清楚地知道,今天签下的约,关系到她日后在建筑界的发展。是她为自己的建筑生涯迈出的一大步。 在整个兴建工程结束之前,“威登”给了她自己的总建筑师办公室,和用她想用的人、选择所有她认为最好的东西的权力。 这样的条件,早在进建筑系的时候,就是冉方晴所梦想着的了。 那时,她总是边熬夜赶着她那似乎永远也画不完的空间透视图、立体图、施工图……边提振士气似地碎碎念着:有一天,当这些图画完成的时候,就是冉方晴成为世界知名建筑师,作品被建筑杂志、年鉴一再称颂的时候了。 所以,得赶快,努力地画。 而,常常在一旁陪着她熬夜的路易这时候就会说:嗯,以后我就可以住在上了建筑杂志封面的家了。 那时候,他们都是很天真、很浪漫的;在那个连看个电影都得编进预算里的穷学生时代,他们靠着这些梦想,活得很快乐。 后来路易走了,但是梦想还在;痛苦的时候,她总是尽其所能地让生命循着梦想再回到那个有很多快乐的轨道里…… 路易……好久没想到他了…… 虽然如此,和这个名字同步地,一个黑发蓝眼的英俊笑颜立时浮上冉方晴的脑海。想起他时那种椎心刺骨的痛渐渐被岁月磨去,但是对他的印象,却不曾因此而稍减。 “我真心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有机会一起完成所有的梦想,一起陪伴对方到永远……”这是路易易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上面所说的话和那封信上的每一字、每一句一样,都深深镌刻在她的心底,如同她的心声一般由她的声音吐露。“路易,我的梦想已经在实现了哦。”冉方晴趴在阳台的栏杆上,迎着风,对着远方喃喃地念着:“那,你的呢?” “或许,也在实现吧。” 平空冒出来的声音回答了她,冉方晴吓了一大跳,迅速地转过身来。 小小的阳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增加了一倍的人口。 透出落地窗的光,让她辨视出眼前站着的是个外国人,金发碧眼,北欧人的轮廓,有着一丝不苟的发型,和剪裁、质地都显昂贵的西装。 “威登”的初期成员大半是加拿大派过来的,冉方晴已经习惯,也准备好了和不同种族的人相处、共事;今天的酒会里,她说的“nicetomeetyou”就几乎要多过“你好,请多多指教”。 但是,眼前这一位,她确信自己没见过。 他听懂了她的自言自语,还接了话,显然中文造诣相当不错。 还没决定要怎么对待这个人,他已经自己又找了话开起头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酒会的主角自己一个人躲在外头的状况。” “是吗?你真的觉得我是主角?”及时恢复了镇定,冉方晴自嘲地笑起来,没有去追究他为什么认识她这种简单的问题。“这个酒会的主角,是出钱的大公司、受益的各方人士,和大家都期待的美丽‘钱景’,把我扯进来,根本是个大笑话。” 冉方晴靠回栏杆吹她的风,不再对陌生人多讲什么。反正这个阳台容得下两个需要透气的人。不认识的,楚河汉界,反而自在。 “你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整件事情的关键吗?” “关键?你以为威登公司少了我就盖不出他们的东亚总部了?”冉方晴摇摇头。“我作出我最好的设计,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大楼,这只是个互蒙其利的游戏罢了。” “你不该是这样的!”陌生人的语气似乎过分激动了点。 冉方晴挑着眉看他,不答话;因为不懂他的激动所为何来。 “你该是像刚刚那样,对着远方宣告梦想实现的女孩,对未来有满腔的热情才对呀。” “如果能不被当成人们口中的主角,梦想可能会比较像它原来的样子,我或许也会比较符合您的期望。” 陌生人没有漏听她话里的嘲讽。 “很抱歉,我有些逾越了。”他很有诚意地道着歉。 恐怕不只是“有些”吧?不过冉方晴没有说出来,只是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我该回酒会去了。”家明该打包得差不多了吧? “哦,我也是。” 他迳自打开落地窗,对冉方晴比了个“请”的手势;走过的时候她狐疑地多看了陌生人几眼,开始不确定他“刚好”也出来透气是否只是单纯的“巧合”…… 无所谓,反正不会再相见。 四处看了一圈,却找不到家明,看来还得再拖一阵子才能走。 冉方晴随手拿了杯饮料站着看人。乐队在一连串轻音乐之后开始演奏舞曲,舞池里开始聚集了几对共舞的男女。 “参加舞会不跳支舞未免太可惜了。” 循声望去,冉方晴发现刚刚的陌生人就在她身侧。 “是吗?” 明亮的水晶灯照射下,陌生男子的金发闪耀着熠熠光辉,晶莹如翡翠的双瞳镶在完美得有些不切实际的面孔上;他的笑容看来有礼而无害,她却明明白白感受到那股诱惑的气息。 “mayi……”他作出了邀舞的手势。“please?” “sure。”冉方晴并没有考虑很久。跳舞只是一种社交礼仪,不是吗? 包重要的是,他炙人的眸光里,没有容许她拒绝的余地。 下一秒钟,冉方晴发现自己被带进舞池里,随着音乐的节拍,在陌生人的带领下,翩翮起舞。 并没有想要打破“陌生人”藩篱的,她宁愿在这个酒会中,有些让她感觉不错的人存在;人名牵扯出的身份身家、人情纠葛,她向来没什么好感。 眼光转出自己的思绪,冉方晴才发现他一直在看她。 一样是那样灼灼的、炙热的、毫无保留的眼神,和亮晃晃的四周相映衬,更显得迫人。 冉方晴迎视上去。她应该要害伯、要闪躲才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双眼睛就是完全没有恐惧的感觉;陌生却又熟悉,两种矛盾的直觉反应同时进到大脑中的档案里,困扰着她惯有的逻辑思考。 这样一双湖绿色的眸子,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湖水,引得她不由自主的沉潜、探索,却无端冒出了两簇熊熊火光,在那碧波中燃烧着,烧掉她理智的运作,彻底迷失…… “你看起来很迷惑的样子。”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少了那种凌厉的气势——他正在笑,而且笑得很开心。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不想理会他的嘲笑,冉方晴急着问出心中的疑问。 “你觉得呢?”他仍是笑意不减。 “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的语气冷下来。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是她更讨厌那种被人耍着玩的感觉。 “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它或许能勾起你的记忆也说不定。” 冉方晴被他话里那种“强迫推销”的意味给弄得有点想笑。她实在搞不懂,他究竟是真的天真,还是以为她很天真? “人都站在面前了我还没印象的话,再贴上名字作标签也是一样。”冉方晴摇摇头。“所以,没有必要。” “你的话,听起来很世故。”他皱起了眉。 “我出社会三年了,不长,但是也够我学会所有该懂的事——或许这就是你口中的世故。”冉方晴直视着他的不赞同。“我不知道是谁给了你这种印象;一个超过二十五岁的女人,很难再有你以为的那种浪漫和热情了。” “很抱歉,或许你一直都觉得我很可笑。”他带着她转了个圈,继续轻巧的滑步,但脸上却是懊恼的模样。 冉方晴这才注意到一件事:她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跳的第一支舞,配合得天衣无缝,虽然她对他高过她一个头的身材、厚实的体格完全陌生。而事实上她的舞向来是以跳得差而闻名的。 和她跳华尔滋而没被踩到脚的男生,在这之前只有一个:路易。而且是在两人无数次试验失败后,好不容易才成功的结果。 奇怪的是,换了别的男伴,冉方晴又会自动恢复踩到人家脚的习惯。 “是你的外表给了我这种错觉。”见她不语,他又继续往下说。 “哦?不会吧?别又来了。”冉方晴夸张地作了个鬼脸。 “常常有这种情况?” 她点点头。“我真的长得这么孩子气吗?”眯着眼问他。 他也点点头。“说你是在这里打工端盘子的大学生大概也不会有人怀疑吧。” “哦,够了。”冉方晴把眼珠往上一吊。“我还以为你们对总建筑师的幻想会成熟点呢,而且……”她低头环视一身的华服。“这么贵的衣服,制造出来的不该是小女生的效果才对吧?” 纯黑的丝质包裹着她胸部以下,露出她完美圆滑的胸线和白皙无瑕的臂膀,勾在臂弯的披肩则适时提供了引人遐思的空间。 这样的身段叫纯真吗? 他眼中烧得更盛的火焰、箍在她腰间收得更紧的手,给了她答案。 “你的笑,有种未经人事的纯洁。” 这样的一句话,由他低哑的嗓音诠释出来,听来却有种魅人的诱惑。 冉方晴觉得,周遭的温度在上升,空气在减少,他和她的距离不知何时已拉近到危险的地步,她却顾不了这么多,只能直勾勾地陷入那潭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湖水…… 只差一秒钟,他们灼热的双唇就能找到对方,解除彼此的饥渴。 最后一秒钟,徐家明的身影闪进冉方晴眼角的余光,让她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得走了。”音乐还没结束、舞还没跳完,她却像在躲避瘟疫一样地往大门逃。 “连再见都不说?”他在门口硬是把她扳回身来面对他。 “后会无期!”使尽全力挣开他的钳制,冉方晴顺利逃出了舞会、人群,和她以为逃得开的,他的灼灼目光。 雷诺.威登目送着仓皇的身影离开他的视线,嘴角的笑显示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他知道,吓跑这个女孩的不是他,而是他们之间出奇强大的惊人电流。他只是把不亚于她的惊讶隐藏在心里罢了。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我的总建筑师。” 第二章 “方晴!”由远而近、急促而高亢的声音,从大门口开始拉出一条直线,迅速射向这层小鲍寓的某间房间,惊人的噪音在几秒内嘎然停止在“碰”一声的撞门声之后。 冉方晴幽幽地从制图桌上抬起头来,看向跌跌撞撞地冲进她房间的路易。“什么事?”连声音都幽幽藐藐的。 “你……你……上一次……吃饭……是……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路易喘着气说话,不太标准的中文讲得结结巴巴。这实在怪不得他,看到楼下塞了好几天的信件报纸没拿,马上连跑六层楼上来的人,让他喘个够也是应该的。 还好冉方晴完全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上一次吃饭……”她抬手看看表,开始陷入沉思中。“今天礼拜几?” “礼拜三!”路易的声音开始紧张起来。“你的上一顿不会是在上礼拜吃的吧?!” “不是,家明礼拜一中午弄了蛋炒饭给我吃。”瘦弱的女主角温和地纠正他。 “然后你就再也没吃过东西?” “应该是吧。”冉方晴又努力回想了一遍。“明天要交的透视图还没出来,我记得我一直没离开过屋子。” “ohshit!$%&……”高鼻子蓝眼睛的家伙口中吐出一堆来自他祖国的国骂,同时用力拉起乖乖在一旁聆训的冉方晴。“走,我带你去吃饭!” “不行,”瘦归瘦,小女生还是能死死地黏在座位上动也不动。“图还剩下一点点,等我画完了再去吃。” “既然只剩一点点……”路易很聪明地直接开始卷她桌上的描图纸。“等你吃完回来再画。” 冉方晴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她明天要交的作业就已经落入这个凭蛮力取胜的洋鬼子手中了。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死盯着他手上那卷纸,再抬头祈求似地望向蓝眼睛。 “没得商量!”路易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又试着把她拉起来,这次他成功了。被抢到“要害”的冉方晴,只得乖乖地跟着他走出门,到不知道几天没见过的阳光下。 半个小时之后。 冉方晴满足地舌忝着手中的冰淇淋,在夕阳照射下的敦化南路林荫中,她的步伐显得相当雀跃。 较之她的瘦弱,另一旁瘦削但却高大结实许多的身影,一手稳稳地牵着她,另一手仍是紧握着冉方晴的“把柄”。 “从来不觉得阳光是这么温暖、这么美好的东西!”吃饱喝足的女主角,巧笑倩兮地回过头,顽皮地对路易眨眨眼睛。 这,才是她正常的样子。 路易在心里偷偷吁了一大口气。 “你还敢说!”他用力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差点没被你给吓死。” 冉方晴吐吐舌头,心型脸蛋上原本精致的五官线条现在全都挤在一起。“你知道我在赶作业嘛!” “说你要闭关,这礼拜别来吵你,结果我看到什么?先是一个像是没人住塞满信的信箱,再来就是一个说话动作都像女鬼的女朋友!”说到这里,路易叹口气,手一捞,把方晴搂进怀里。“真不晓得遇到我之前你是怎么过日子的。” “就是老天爷看我再瘦下去不行,历史上就要少一个大建筑师了,就赶快叫你到台湾来啦!”冉方晴还是一迳地开着玩笑,想要逗他开心。 路易把她又搂紧了一点,下巴轻触着她的发梢。“我要走的时候,最放不下心的,一定是你。” 这一番深情的告白之下,冉方晴却只是抬头盯着眼前庞然的建筑物;她不喜欢听路易提到离别。 “有一天,我一定要盖出一栋比这一栋更好的大厦。”她说。 他们站的地方,是远东国际饭店外的小便场。 “好,这可是你说的。”路易握住冉方晴的肩,把她固定在身前,眼睛牢牢地锁上她的。“在你盖出这栋大楼之前,答应我,绝对绝对不能比现在还要瘦。” ******************** “你回去早点睡……记得先吞两颗维他命c哦。”徐家明趴在驾驶座旁的车窗,殷殷叮嘱着佟佐。 一直到他的灰色福特消失在视线之外,她才放心回过头来,正好迎上冉方晴一睑暧昧的笑。 “好温柔哦!”方晴亏她。 “他今天累坏了又吹山风,刚刚一直打喷嚏,我才多说几句嘛!”徐家明装作不理她的先进大楼门厅去按电梯,脸上却是遮掩不住的害躁。 冉方晴笑吟吟地跟上去。难得看到大刺刺的家明女孩子一点的表现,实在是有趣极了。 “爱情啊,更是个奇妙的东西。”冉方晴在电梯里感叹着。 “你是在说我还是说你自己啊?”徐家明瞄着一副沉浸在浪漫中的室友,对她说风便是雨的个性早就习以为常。 “当然是你啊。”冉方晴闭上眼,吟诗似地说着:“现在这部电梯里,唯一拥有人人称羡的罗曼史的,自然是我们家的徐家明小姐喽!” “是吗?”徐家明夸张地挑了挑眉。“今天在签约酒会上,和某外国俊男舞得难分难舍的可不是我哦。” “有……有吗?”冉方晴察觉热度开始往脸上集中,但是嘴上可不能这么轻易投降。“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还不止这样呢。”徐家明轻轻松松便占了上风,悠哉地步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听说他们还接吻了……” “哪有!他根本就没有亲到我啦!”冉方晴急急打断她的话。 徐家明推开大门,转过头对她的室友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我有说是你吗?” 现在,冉方晴是彻彻底底地满脸通红了。 徐家明进了房子,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抛进沙发,“拔”掉高跟鞋,开始死命地按摩脚趾。“这种鞋子……真不是人穿的……”嘴巴也没闲着地猛嘀咕。 牙医系六年,建筑系也是六年,这对从高中就一起苦上来的好友,毕业后总算都成了绝不会饿肚子的牙医师和建筑师,也终于有了足够的经济能力,在台北市的高级地段,一同找了个环境、空间都算不错的大厦公寓合租,挥别简陋的学生宿舍生涯。 徐家明奋力在“解放”她的脚时,冉方晴却是一脸愁苦地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你不要一副家里出了人命的样子好不好?”在自个儿地方讲话,徐家明一向不管什么粗鲁不粗鲁的事。“钓到个帅哥是好事耶,我想要都没这种机会!来跟我搭讪的净是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看着就倒胃口。” “你不是有佟佐就够了?”冉方晴懒洋洋地应她。 “虽说放弃了森林里其它的树,但还是有欣赏的权利嘛。”徐家明自有一套说辞。“今天那个金发帅哥真的不错耶!什么来头啊?”她把整个身体横过沙发,凑到冉方晴身边盯着她。 “不知道。”主角耸耸肩,没搭理她。 “叫什么名字咧?这你总知道了吧?” 冉方晴摇摇头。 “不会吧?!……唉……真是浪费啊。”徐家明不胜惋惜地翻过身,躺在沙发上叹气。“难怪你脸色这么难看。没错,你的确有痛心的权利。” 两个女人各占一张沙发,都很安静地哀怨着。 “方晴……”沉寂了很久,徐家明对着天花板空洞地发出声音。 “嗯?……” “他,是不是很像路易?” “家明……”冉方晴的声音里满是惊讶。“你怎么……我是说……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这么想?或者,我怎么会知道?”徐家明回过头来看着她。“是吗?” 冉方晴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冉小姐啊,咱们认识都不止十年了耶。”徐家明斜她一眼。“你不会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到路易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吧?” “你刚刚垂涎的样子比现在认真的样子好玩多了。”冉方晴试着转移话题。 “多谢称赞啊。”徐家明也顺水推舟,不过没那么容易让她打发掉。“路易走了几年了,方晴?” “七年多。”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没走,现在你们两个会是什么样子?” “他刚走的时候,天天想,时时想;想他在做什么,想他如果在我身边,我们在做什么……”冉方晴仍然记得最最痛苦的那段时间。“现在,不想了。想那干嘛?他早就不在了,我又何必浪费时间去想那些不存在的事。”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还是没办法接受其他的男孩子?” “我没有不接受其他的男孩子。”冉方晴颇不赞同家明的说法。“谭承恩和沈光宇你都知道的啊。” 那两个冉方晴的“前男友”,都爱她爱得很深,爱得很累。 “两个痴心的傻子,整出爱情闹剧里都只有受伤的份。” “家明!你……”冉方晴一时气结,又找不到话来反击她。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我说话很毒的,”徐家明可是面不改色。“虽然绕到最后结果还是个外国人,不过终于有人撼动了你心里对路易屹立不摇的感情,是谁也就无所谓了。”她自己讲得很高兴,也不让冉方晴有插嘴的机会。“这个……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来头的帅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算得上有礼貌吧……但是要求、行动都很直接、很迫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一点都不怕他,虽然他老是以为我是天真的小女孩。”冉方晴回忆起几个小时前的情景,不过“落荒而逃”的那一段,她当然是自动删除。 “还不错嘛。”徐家明满意地点点头,像个正在挑女婿的丈母娘。“和路易完全不像。” “……嗯,一点都不像。”冉方晴忆起永远都是温温煦煦、柔和得像冬天阳光般的路易,实在无法将他和“危险”这样的形容词连在一起。 危险的是那个陌生人。 或许是这样强烈的对比,加上他又刚好在她想到路易时出现,她才会错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联想在一起吧? 没错,就是这样! “你喜欢他吗?”才理清思绪,徐家明又丢下一颗炸弹。 “你疯了,”冉方晴颇觉受辱地大叫:“我根本就不认识他耶!” “不用急着否认,你知道我问问题向来只问重点。”徐家明从沙发上站起身,懒洋洋地晃出客厅。 当冉方晴的死党十几年了,这个小妮子不像她徐家明这种什么事都要磨蹭观察个半天,再消化个十天半个月才有点头绪的人。冉方晴对感情的直觉有九成九的准确度,第一次的感觉通常就能决定接下来的发展。 浪漫啊……很适合冉方晴的个性。 “没什么重点不重点的事,我根本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冉方晴追在后头气急败坏地纠正她。 “我看你们两个一副很有缘分的样子,迟早会再见面的,你不用这么担心啦。”徐家明一头钻进浴室。 “我才没有……”后面的冉方晴来不及抢白,浴室的门就在她面前“碰”一下关上了。“……担心呢。”她对着鼻子前方一公分的门板,说完最后三个字。 ******************** “……一切准备就绪,下星期一就可以准时动工,所有相关人员的工作也会同时开始,等于是台湾‘威登’的第一个上班日。” 五星级饭店的顶楼总统套房里,“威登航运”的现任负责人雷诺.威登身着浴袍,斜躺在扶手椅上,闭着眼睛正专心听着电话扩音器里传来他的台湾代表所作的简报。 简报告一个段落,雷诺.威登倏地睁开眼。 “很好,整个计划进行得很顺畅。分公司的人事分配有没有什么问题?”他用流利的中文作出回应。 “现阶段筹备工作所需要的人员都已经足够,建筑方面的事宜我让总建筑师全权负责。”孙家栋立时回报。 而事实上,对总建筑师委以重任,是威登总裁亲自下的命令。 “在你看来,到现在为止她对她的工作胜任程度如何?”雷诺.威登问道,“她”指的自然是总建筑师小姐。 “虽然是第一次被委以这么大的责任,冉小姐的表现却相当令人激赏。即使有些不同于前人的做法和决定,但是都有她的道理在。”孙家栋对冉方晴的表现可说是相当满意。 “很好,今天的简报就到这里,你早点休息,咱们等着礼拜一开工吧。” 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声音,尔后室内恢复一片静寂。 雷诺.威登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推开房间里的落地窗,望向深夜里依旧绚烂的台北城。 近二十小时的长程飞行,下了飞机之后匆忙赶到签约酒会,接着急忙听取整个分公司筹备的简报,此时的他却丝毫没有疲累的感觉,了无睡意。 或许是因为,这个晚上得到的惊喜,太多、太大了吧? 夜风呼呼地吹着,雷诺.威登仿佛又回到了阳明山,那个有短暂对话的小阳台上;仿佛又闻到了,身边的女人传来的特有馨香。 她还是一样瘦、一样有张女圭女圭脸,和一头总是懒得梳理却自成造型的头发,但再也不是那个梦想着世界、说话像小王子的小女孩了。 几个小时前拥在他怀里的软玉温香,为这点做了最好的证明。 她变得成熟、犀利,和他不太想承认的——一点世故。 总觉得是种遗憾,却也让他更感兴趣。 这世界,曾经很不公平地对待他;而今,却像有个补偿的机会,就开展在他眼前。 接下来的故事会怎么往下写呢? 雷诺.威登期待着。 ******************** 星期一,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上班族,会为这一天加上“忧郁”这个形容词。 这个星期一对冉方晴来说,或许用“无所适从”来形容会比较贴切。 八点半准时到达位于市中心的“威登”临时办公处——说是临时,比起任何一家小型公司的规模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等待着冉方晴的,是她专属的办公室和专属的秘书。生平第一次,她坐上自己办公室的皮椅,听秘书为她说明这一整天的行程。 早上和公司里其他同级主管开第一个会,熟悉彼此在临时办公室里的职务划分、交集和需要协调的地方。接着面试她所需要的助手——她还需要一个协助性的建筑设计和专业工程师,其他人员则是动用她的人脉去挖角或借将。午休之后,高层人士有个会要和她开——内容未定。 行程之外的时间,才是她的正职——建筑规划工作上场的时候。 一个早上过去,冉方晴见识到了“威登”内部人员的组织功力,也明白了“主考官”除了听起来很威风外,做来是绝不轻松。 面试占掉了一半的用餐时间,她只得囫囵吞枣吃着从速食店随便买来的午餐,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翻着第一阶段的施工图。虽说第一天的工程能进行到开挖完毕、开始打地基就很不错了,冉方晴还是想要亲自去看一下。她捏着汉堡抬手看看表,下午的会议不知道孙先生想和她谈什么,希望不会讲太久,下班之前应该还有时间跑一趟工地。 “呼!”冉方晴吁口气,伸伸懒腰,站直身子到小办公室里得天独厚的玻璃窗前,望向下头的车水马龙,喃喃自语出了这一个早上的感想:“总建筑师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过,她可是全心期待着未来这些忙碌不堪的日子。能为自己的理想打拚、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对冉方晴来说,就是真正的快乐。 每天要和不同的人应酬,妆扮成不同模样的花蝴蝶去赴那些大而无当的宴会,用无数不着边际的话填充场面,才是她觉得苦不堪言的事。 或许是她的祈求生效了,签约酒会之后就再也没有其它宴会的邀约。正式上班之前的周末,冉方晴终于能彻彻底底地休息,养足了所有工作的气力。 “冉小姐,”桌上的电话扩音器传来秘书的声音。“孙先生请你现在到他办公室。” “好,我马上过去。”冉方晴抓起桌上所有相关文件步出办公室。刚刚一发呆,下午的上班时间马上又到了。 敲了门,进了之前来过的办公室,眼前所见是笑吟吟坐在沙发上的孙家栋,和另一个背对着她站着、看向窗外的人;办公桌后的位子,空在那里。 双手插在口袋里的那个人,有一头似曾相识的金发和一副让人很有印象的宽厚肩膀。 这么巧?!会是他吗?冉方晴有些失神地将目光收回,心脏开始在胸腔里鼓动。 “来,我来给你们介绍!” 来不及臆测些什么,孙先生就替她解开了谜底。 窗边的人很有礼貌地转过身面对他们。 是他! 空气中几乎能看到电流撞击出的火花。 瞬间纠缠在一起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言可喻。 冉方晴的目光近似贪婪地扫过他全身:完美如雕塑的俊颜依旧慑人,同式样的黑西装包里着他修长的身躯,日光下看来,更显得蕴含无限温暖和活力。 短短的几天里,那一夜两人的谈话在她脑海里重播过无数次——那些很微妙的感觉、许久不曾被勾起的冲动;对他讲得太多、让他靠得太近,理智强烈地反弹,直觉却觉得理所当然。 她一直想着他,想着这个充其量只能算是陌生人的人。 “……这是威登航运的总裁雷诺.威登先生……” 混沌一片的脑袋,插入了这样一句更具冲击性的话,逼得她非得马上作出反应不可。 “你说什么?”冉方晴的惊诧是显而易见的。 “方晴,从今天开始,你就直接对总裁负责。”孙家栋颇高兴地宣布。 “那你呢?孙先生,我一直以为你就是我直属的上司。” “筹备工作期间的确是。现在筹备完成,分公司正式进入运作,总裁接手领导。我明天就要飞往下个地点,准备开始另一个分公司的筹设了。”孙家栋回答得不疾不徐。“这个会就是要让你和总裁了解彼此的合作关系,熟悉一下以后工作进行的方式。除了负责的人不同外,大致上和以前不会有什么差别的。加油啦!方晴。” 孙家栋拍拍她的肩,对雷诺.威登颔了颔首,便先行离去。 偌大的办公室,留下了他,和变得不敢看他的她。 所有的电流、火花、乱七八糟的思维、天马行空的幻想,全都被凝结在冰冻的氛围里。 冉方晴不止是僵住,还有点……窘。 “死家明的臭乌鸦嘴……”她在口里含含糊糊地骂着。 本来嘛!再见到这个人她也是想过的,可是却没料到他会是和她接下来的工作这么密不可分的人。真被家明说的什么“很有缘”给蒙到了…… “你说什么?”雷诺.威登把头靠近一点问她。 “哦,没有啊,我什么也没说!”冉方晴大梦初醒地转动眼珠,正好对上离她不到五公分的绿色眼睛。近在咫尺的压迫感。 她直觉反射地向后倒退三大步,没忘记对这突兀的行为陪笑脸。“呃……呵呵……威登先生,我们可以开始讨论工作了。” 雷诺.威登不置一词,脸上挂着饶富兴味的表情,似乎觉得冉方晴的动作相当有趣。 看来,她和他以为的世故老练还有段距离。在得知他真实身份后,想要平衡之前单纯男女之间的吸引力和眼前工作上该有的界线,她反应得很快,算镇定,不过仍是生涩。 大老板莫测高深的眼光,看得冉方晴心底直发毛。先不管之前被“电”得七荤八素是怎样意乱情迷的状况,这家伙现在是她的顶头上司,她现下的第一要务是把工作交代好。雷诺.威登可不是请她来探讨他们之间的化学作用的。 想到这里,心定了不少,冉方晴忍不住清了清喉咙想开口说话。 雷诺.威登却选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往办公桌后的座位走过去。 “就依你所说。冉小姐,我们可以开始了。” 冉方晴点点头,自信地接下战书,开始她的工作报告。 这场会谈用掉了两个小时。纵使之前她对两人之间的暧昧不明对工作上的影响有任何猜想,也在这两个小时之后消失无踪。 在工作上,雷诺.威登绝对是不留情面的。 在冉方晴将自己部分的工作解释完性质、内容,报告完进度后,他也把他掌管的权限、对她的要求和态度说明清楚。听起来这并不复杂,但是雷诺.威登对每个环节都要求确实,含混不清或草草带过的部分都会被他很有礼貌地提出、请求重新解释,或是由两人一起达成共识。 或许她曾经对他在商业上过于霸气,看来又缺乏实质建树的作法不甚欣赏,但那纯属个人意见。每个人的经营理念不同,达成目标的方法也不同,这是冉方晴一直都同意的事。而这位擅于扩张和谋略的总裁,对他手中运筹帷幄的事,尤其是和她的作业交集的部分,他对细节的敏锐度和计划事物的远见,的确是不容小觑。 和这样一个专注而又要求完美的人一起工作,真的很过瘾。 不过说不累人,也是骗人的。 冉方晴步出总裁办公室,还是忍不住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转转因为刚才盯着施工图某个点太久而酸疼的脖子;她看看表,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那就按原订计划去工地看看吧。 ******************** “大介!”人人埋头工作,偶尔几句或粗鲁或平常男人对谈的工地里,忽而传来一声相当不搭调的女性呼唤。 “干嘛啦!”被点名的男主角相当不情愿地从他待着的工寮里探出头来。想也知道是谁会这么喳喳呼呼地在工地里叫他,待会儿铁定又要被兄弟们调侃半死了。 “喏,接着!”凌空一罐沙士飞过来,张大介打蚊子似地一手接下,拉开拉环往嘴里倒一大口。 “你怎么会有空来?”边喝着饮料边问着迎面走来的冉方晴。 “喂,搞清楚,我是这个地方的建筑师耶,我的工作就是把它盖好,你竟然问我怎么会有空来!”她很用力地戳着张大介的胸口,也不管上面是不是沾满了工作一整天的污泥。 “好啦!好啦!再戳你就没工头可以用了啦!” 冉方晴这才玩够收手,对张大介挤眉弄眼地作鬼脸。 她和大介是旧识了。从她还是个建筑系学生,放假在事务所打工,跟着学长跑工地的时候就常会遇上当时还是个小水泥工的大介。张大介的实际年龄比冉方晴小很多,却是国中毕业就开始在工地当临时工的工程老手,她一开始还得尊称他一声师父呢。 认识了这么多年,这一路走来的交情和合作的默契,也就是建筑工程进行中冉方晴坚持用大介带的年轻班底的原因了。 “我刚刚绕了一下,今天的进度大概都进行得不错,地基应该能照计划顺利打好。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玩笑开够了,还是得马上收心回来谈正事。“大问题没有,小麻烦倒有一个。” “说来听听。” “地质探测没注意到一个小地方。这块地的正中央土质和其它部分不一样,是流动性很高的沙质。” “范围多大?在建筑物的哪个位置?”冉方晴皱起眉头。 “很小的一块,大概不到五公尺见方。不过正好在你设计的某根梁柱正下方,这里……”张大介指着平面图对她解释着。“我担心这会变成整个地基最弱的一点。” “嗯……我明天找工程师一起去看看。改变土质如果不行,马上改地基施工图。”冉方晴沉吟着立刻采取因应措施。“谢啦,大介!”她往他肩上捶了一拳。“越来越细心了哦。” “甭客气啦!我也不想盖出要倒要倒的房子咧。”他不好意思地呵呵笑起来,黑得发亮的睑上只看得见一排白牙齿露出来——酷似“黑人牙膏”的活广告。 “放心,这交给我来解决就行啦!你今天可以安心下班了。”冉方晴很够意思地提醒他收工的时间到了。 “你不说我还不知道说……”张大介看看手表。“啊!死了死了!我跟阿珠说一下班就过去接她的,现在已经晚了十分钟了。” 他急急忙忙地月兑下工程帽,抓起自己的外套往外跑。“我要先走了啦,你也不要留太晚,byebye!” “bye……”冉方晴话还没出口,张大介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她笑着摇摇头。这个大男孩要不是不爱念书,凭他的天分绝对不只是一个工头而已。 她得好好想想他说的“小麻烦”…… 冉方晴若有所思地晃出工寮,没注意她行经的路线竟会遇到障碍物。 一直到她撞上了某样东西——幸好因为走得很慢,所以根本不痛——她才迷迷糊糊地集中视线想要道歉。 视觉跟大脑连接起来的时候冉方晴一阵愕然。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第三章 “容我提醒你一下……这里正在盖的,是我的公司。”雷诺.威登看着他的总建筑师那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 “哦,对不起。”冉方晴皱了皱眉,重整一下语言能力。“既不是上班时间,动土仪式也是上个礼拜的事了,‘您’怎么会突然想来探望这个连影子都还没有的分公司呢?” “您”这个尊称被她的怪腔怪调说得乱没诚意;连冉方晴自己都很惊讶,这么挖苦不敬的话怎么会从她口中说出来,尤其是面对着气势派头都足以压死她的大老板,真不知道向来胆小的她上哪儿去吃了熊心豹子胆。 但是,说完这些话时,她心里却是一点紧张畏惧的感觉都没有——不过就是和平常熟朋友讲话的调调嘛。 熟朋友?雷诺.威登?算到这一刻,他们也才不过见了第三次面呀。 冉方晴对自己感到莫名其妙了起来…… “被总建筑师这么瞧不进眼里,我总不能还窝在办公室里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老板吧?”若不是雷诺.威登的中文造诣还不够好到听得懂冉方晴的弦外之音,那就是总裁先生觉得她这样没大没小没什么不对了。“第一天的进度还顺利吗?” “还不错……”虽然很努力掩饰了,但是冉方晴知道她现在对着雷诺.威登的表情绝对是百分之百的一脸怪异。“开挖过程都在预估的范围内,不过地质上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这家伙好像已经很习惯她这样亲疏不分的应对了?又一次,冉方晴很用力地想在那张初识的面孔上找到一点似曾相识的影子。 雷诺.威登看着冉方晴如同检查犯人一般钜细靡遗扫过他脸庞的眼神,拚命忍住那股快要爆发的笑意。 “严重吗?”总裁的威严还是要维持的。 “还好,工程上加个小动作就可以解决。”冉方晴心不在焉地答着话。“我们之前真的没有见过面,对不对?”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她心里想着的事。 这回,雷诺.威登真的忍不住笑了。 “这个问题,在我们‘之前见面’的时候你好像就问过了。” 那次酒会上的事,他俩心知肚明。 “呃……我只是……只是……”她也说不上来对他莫名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起。 “没关系,能够被这样的美女时时萦绕在心,那点被误认的小尴尬我可是完全不介意。” 冉方晴第一次亲身体验到:原来脸皮可以在一瞬间加热到熟烫的地步!不服气地想迎视他调侃的眼神,不习惯反击语言的她却只能毫无头绪地东张西望四处乱瞟找寻说话的灵感。 那副又羞又气的小女儿娇态,那样丰富生动的表情像有剧情似的轮番漾过她清清如水的俏睑,夕阳微弱的光晕围绕着她纤细骨感的身段,仿佛一幅自然天成的美景…… 一时间,雷诺.威登看得痴了。 “你肚子饿不饿?”想到了个转移话题的方向,冉方晴终于敢把视线移回他脸上。 这一看,她就后悔了。 太阳在隐没前射出的万丈金光再怎么耀眼,都没有他直逼而来的注视来得炫目。揉合了欣赏、宠溺和难以掩饰的的纯男性目光笼罩住她,一股热气从脚底直窜入她的脑袋。 禁不住吞了口口水,冉方晴的口中没由来地一阵干渴。 却怎么也移不开像被磁石牢牢吸住的眼睛…… “很饿。”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魔力失效,雷诺.威登正经八百的语气、单纯至极的笑脸,让冉方晴几乎要开始怀疑之前电光火石的那几秒钟是否真的存在过。 “那么……去吃饭吧。” 好个干脆利落、合情合理的提议;不过如果她能掩饰好那股失望的味道,听起来或许就不会这样不甘不愿了。 “没问题,我请客。” 拉着她的手到停车的地方,雷诺.威登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和眼光,不让它们有机会在冉方晴懊恼的小脸上停留;强抑着的情感在心里蠢蠢欲动,他不敢保证在察觉她同样被触动的同时,还能把持自己多久。 不能吓到她!雷诺.威登警告着自己。感应到的电流再强大,她都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孩;相遇不过三次,若是让她察觉到他心里满溢的热情有多澎湃汹涌,除了把她吓跑,不会有其它结果。 启动汽车加入台北市黄昏的车潮中,车内的两人各据一方、各怀所思,对车窗外大街上的喧扰恍若未闻。 ******************** “你好像对台湾很熟,不但中文说得好,连台北的路况也熟得像在自家后院。” 满心的好奇取代了先前的懊恼。点完了菜,侍者撤下menu,冉方晴迫不及待地问出她一上车就出现、现在已经积了半天高的问题。 在初冬的寒流里到远企天幕咖啡座吃晚餐,大概是威登先生才会有的特殊选择吧?低垂的夜幕下疏疏落落地散着食客小猫几只,正常人选择温暖明亮的室内用餐,正好为他们这种不怕冷的人让出室外宽敞宁静的空间;大快朵颐之外,更适合对饮谈心。 从工地到餐厅一路是雷诺.威登开的车。下班时间在台北市的车阵里,他熟练得像在这儿住饼十几二十年似的,大路塞住就往小巷钻,转得冉方晴这个老台北都已经搞不清楚东西南北,他刚好稳稳当当地抵达目的地,下车过来帮她开车门,顺便把钥匙交给泊车小弟。 也难怪冉方晴会有一肚子的疑问了。 “很多年前在这儿住饼一阵子。”雷诺.威登轻描淡写的,当然没提他回国之后一直没减少过对这个城市的关注。 “你的中文也是那时候学的?”冉方晴仍是兴致勃勃的。 “算是吧。” “这么多年都没忘记啊?” “嗯。”每天看中文报纸、读属下传回的中文资料,要把他满脑子的方块字遗忘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终于发现他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个话题,冉方晴也就识相地没有再问下去。一起吃饭的人是个闷葫芦,她刚好落得轻松,专心对付眼前的美食。家明老是说和别人共处又不讲话真是古怪至极,口拙的她则从来就觉得大家静静地聚在一起也是件挺不错的事。 对冉方晴来说,吃东西的兴趣绝对远胜于开口说话。 如此专心在食物上的结果是:当她把餐前酒、汤点、前菜、主菜、甜点全送进肚里,只差没打个饱嗝,满足地开始啜饮她那杯餐后鸡尾酒的时候,才发现坐在对面的家伙的主菜才刚上桌;可是人家也没用心在吃,只是一迳用有趣的眼光瞅着她。 “我吃太快了。”冉方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那表示你很满意这里的食物喽?” “嗯。”她笑着,眼睛发光。“很不错。” 雷诺.威登记得她这个吃饱喝足了就会出现的表情。 他挥手招来侍者,撤去他面前的主菜,要他们直接上餐后酒。 “你的菜不合胃口?”冉方晴颇觉可惜地看着他几乎没动过的牛排被撤下。 雷诺.威登摇摇头。“我吃饱了。”看她吃任何东西的精采度,都像自己享受了一顿人间美味。 “我还以为你选这家餐厅,是因为对什么东西有特别的偏好呢。”冉方晴还是觉得他没什么食欲的样子。 “我是啊。” “哦?”她抬了抬眉表示不信。 “你喜欢这里吗?” “第一次来,”她耸耸肩。“印象还算不错吧。” “那就是了。”他笑开了嘴。“我已经得到我‘偏好’的东西了。” 又来了!冉方晴悻悻地看着眼前洋洋得意的俊朗笑脸。 真不知道这个男人的中文是在哪学的! 有哪个外国人会像他这样,对中文复杂的迂回曲折、一语双关、油腔滑调,运用得如此频繁、如此随性? 总是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玩笑、哪句话是认真;脸皮薄如纸的她总逃不了心思被他牵着走、闹着玩的下场。 “如果我说我不喜欢呢?”有些赌气的意味。 “你不会的。” “何以见得?”冉方晴讨厌极了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天气这么冷,却选了露天咖啡座,一起吃饭的人只挑他感兴趣的话题开口,我又碰巧喜欢中式热炒胜过西式餐点,如果我说不喜欢这顿饭,也是很正常的事。” “你习惯了在工地的餐风露宿,不会介意你喜爱的这种宁谧优雅场合里的一点小小冷风;依你的少言个性,吃饭时还得找话来应对才是辛苦,而我相信你感兴趣的是美味的食物——不论是哪一国来的。” 冉方晴被他短短几句话弄得呆掉了! 意气用事地把自己的心思拿出来向他挑战,还来不及后悔就让他掷回来的反应给打中脑袋,一分不差地料中她的每件心事! 怎么会这样? 他们的见面,加起来不多不少是三次。除了公事之外,交换的也就只是那么几句短短的对话、几个搞不清意思的暧昧眼神,他却总能轻易地引得她走漏心底的想法。而“她的”心思,竟然还能在他眼中评断是非对错,由他预测!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是‘我喜爱的’安静优雅场合?”这是冉方晴唯一挑得出的小小语病。“搞不好我会觉得太冷清了。” “你喜欢这里的。”雷诺.威登点点头,挥手阻止她的反驳。“别问为什么,这是我的直觉。” 她瞪住他,整整十秒钟,然后—— “你的直觉未免也太准了。”冉方晴笑着摇摇头,放轻松往后靠向椅背,决定放弃从他身上找到“为什么”的企图。“谈喜欢还不至于,这只能算是小时候仰慕向往的地方吧。” 心思被看穿的感觉,没有人会觉得好受的。但是被眼前这个远渡重洋而来,除了大企业老板之外的背景她毫无所悉的男人看穿,畏惧、猜疑、气愤的反应都没出现在她身上,实在是在社会上生存的大忌。没错,冉方晴确信所有的事情绝对有个理由存在,但是她也相信,有些答案只有在时间到了时才会出现。她向来不是那种会费尽心力追根究底的人。 她知道雷诺.威登不会害她——也是直觉。既不是敌人,那么她也就不介意多交个朋友;让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无妨。 知己难寻,更何况是这个知己自个儿找上门来,多难得! 这样想想,她心里就愉快释然多了。 “小时候?” 被他的问话拉回了现实,冉方晴花了一、两秒才接上刚才自己所说的。 “嗯。”她点点头。“当这样的地方还很遥远、可望而不可即的时候,到这里来吃顿饭、成为出入这种场合的一份子,都会经是我梦想的内容之一。” “你的梦想包不包括……盖出一栋像这样,甚至更好的大楼?” 瞬间皱起的眉眼直指发话的雷诺.威登。 “别那么严肃,小姐。”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这只是一个合理的猜测罢了,别再用看‘会读心术的怪物’的眼神看我,ok?” 才说她已经不介意了呢。 “对不起,我太敏感了。”冉方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耸耸肩。“又被说中心事,我一下子反应过度。” “没关系。”是他没把心里想了解她的急切隐藏好,不是她的错。“这就是你那天在露台上说的那个,已经在实现的梦想?” “是,也不是。” “怎么说?” 冉方晴把视线从他热切的眼睛上移开,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透明高脚杯,望着杯中的红色液体些微的角度变化折射出的多种光线、影像出神。 上一次和人谈“梦想”,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她有些恍惚地想着。 那些真的假的、可能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早在路易离开后,就深深埋入她心底,只允许一个人独处时偶尔飘上心头,短暂地咀嚼回味。 但是,这个男人……她抬眼对上雷诺.威登还专心等着答案的脸,湖绿色的瞳眸此时透明得看不出任何矫饰。他的话也一样,出口得那么自然,那么自然地探询着她成年后就不曾和任何人分享过的事物。 而她竟觉得没什么不对,仍是那么自然地就想要对他掏心挖肺。 难道就像家明说的那样,她对外国男人特别有“感觉”? 威登航运的建筑工程才刚开始,接下来的相处还会有很长一段日子,她究竟会在这个谜样的男人身上找到多少她想不通的“为什么”? 雷诺.威登看着冉方晴唇边泛起的淡淡苦笑,考虑着是否该出声唤回兀自在对话中神游太虚去了的佳人。 接触到他有点苦恼又有点犹豫的眼光,冉方晴的苦笑一下扩大成为温暖的微笑,清澈如泉的心思轻轻缓缓地从她口中流出: “建筑物最有意义的地方,在于它的内涵。” 凭着直觉走吧,反正最惨的情况不过就是当年她经历过的那样了,不是吗? “所以呢?”雷诺.威登松了口气。若她的决定是回避掉这个话题,他也做好了平心接受的准备,毕竟他们连朋友都还算不上。 “我希望我能设计、建构出有内涵的东西,不需要华丽的外观门面,不见得要有璀璨耀眼的空间。但是,当人们在里面居住、工作或是休憩时,它必需是个舒适便利、待再久都不会有压力的地方。”冉方晴一口气说了一堆,天知道她已经尽力用最少、最简单的词汇来描述自己的理念了。 “这并不完全是这栋大楼的特色。”雷诺.威登环视了四周精致昂贵的空间。“但却是威登航运大楼的设计重点。” 冉方晴的眼中迸出笑意,兴奋地猛点头。他听懂了她的话?! “或许因为我是个实用主义者吧,这样把机能放在美观之前的设计风格既不突出,也很难讨喜,但毕竟还是有人慧眼识英雄。”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雷诺.威登,眼中盈满了专业的自信与自得。“所以说,我实现了我的梦想,但不全然是以这栋大楼为蓝图。” “我很高兴‘威登’的亚洲总部选中的是你的设计,”雷诺.威登浅笑着举杯。“真的很高兴。” “我的荣幸!”冉方晴亦笑意盈盈地和他碰杯,畅快地饮尽透明杯中酸甜的红酒。 ******************** “你住哪儿?”步出金碧辉煌的饭店大厅,雷诺.威登挥手就要招来泊车小弟。 “不用送我了。”冉方晴浅笑地对他摇摇头。“现在时间还早,我家离这儿不远,散散步十几分钟就到了,也省得你开车多跑一趟。” “是吗?”雷诺.威登看看手中的车钥匙,对已经来到身边的泊车小弟吩咐了几句,交出钥匙,一派优闲地将手插回口袋。“既然这样,我就陪你走一段。”没有让她反对的余地。 “这样好吗?”冉方晴看看退下的泊车小弟。“你的车怎么办?” “我要他半个小时后到仁爱路、敦化南路口接我。”雷诺.威登耸耸肩,率先迈开步伐,仿佛这不是什么问题似的。 冉方晴倒抽了一口气,跨大步伐跟上他。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那附近?” “那一带环境不错。”错不了,她一直很喜欢的。 不满意他避重就轻的答案,却知道不可能从他口中再问出什么,冉方晴闭上嘴,有些气恼地咬住下唇。“知己”成了一个单向名词,身为一无所知的那一方,她的丧气是可以想见的。 夜色隐藏住雷诺.威登的表情,没让她发现那一闪而逝的不忍。 十一月的夜,微风轻轻吹拂着,人行道上扶疏的栾树在摇曳间让月光趁隙洒下了光辉,映照出错落有致的树影间隐隐约约的人影,对映着两旁急速飞逝的车流,颇有一番城市中难得的悠游意味。 冉方晴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雷诺.威登扬起眉注视正抬头望着月亮的她。 “好久没这么悠闲地在这条路上散步、看月亮了。” “你不像是这么不懂得放松自己的人。”他轻蹙了一下眉头。 “忙啊……”冉方晴吟唱似地说着,移回目光看他。“这是这个城市里最流行的借口。”她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那么……是你的借口吗?” “或许是吧。”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二个人走着的时候,脑袋里总装着事情,想想想、走走走,很难放松得起来。 “找个人陪你,不难吧?” “哦,那可不!”冉方晴夸张地对他摇摇食指。“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懂吧?”见他点了头她才又接下去:“聊得来的人不多,真正愿意陪你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晃的人,更少。” “少,但不代表没有。”雷诺.威登用的是肯定句。 “对啊,是有过。”冉方晴很干脆地承认。路易那双盈着浅蓝色笑意的眼睛清清楚楚地浮上她的记忆,一股暖意随即满溢心头。 晴天雨天、黑夜白天,在栾树间的漫步笑语,清晰得一如昨日。 “他是个对你很好的人。”他望着她带着笑点头,小心地不泄露出自己心里的酸涩。“你很爱他?” 她一点不隐瞒,仍是点头。 “后来怎么了?” “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尽如人意的。”心中浅蓝色的温暖转成了深蓝色的遗憾,冉方晴简单的语气,是成年人的释然。 “你想念他吗?” “如果说我曾经是靠思念他维生,你会相信吗?”她摇摇头,对过去的刻骨铭心只能苦笑。“生命会一直走下去,有一天我会有新的恋情、新的爱人,但是他——永远会是我心里最最温柔的一段。” 轻柔却铿锵的一句话,回荡在静默间好半晌。 “或许他——你的那个他,也正用同样的温柔思念着你。”低沉得几乎要让风声盖过的一段话,缓缓自雷诺.威登口中说出。 “是吗?”冉方晴回头,却无法从他深思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相隔了千万里远、千万个日子,不管是或不是,都不能让我和他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同了。”她的声音里并没有难过的成分。 “会有不同的。”这一次,雷诺.威登的音量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不要老谈我的事好吗?”冉方晴换了轻快的语气开头,想要缓和这沉重的气氛。“公平一点,我都说了这么多,在我面前未来几个月的老板却几乎还算是个陌生人。你该为这种情况尽点力吧,老板大人?” “你想知道我什么?”他扬起嘴角,对上她好奇的小脸。 “什么都可以啊!你不会连我们正在‘闲聊’都不知道吧?”她装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谈谈你这个人啊、你的航运公司、你们为什么要在台湾设据点、打算要做什么。谈谈你对台湾的印象啊,你为什么不太爱提你来过台湾的事?为什么有时候你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喔哦!讲得太高兴,连有点冒犯的事都月兑口而出了。 冉方晴咬住不听大脑指挥的舌头,小心翼翼地看看身边的大块头外国男人是不是有不爽的迹象。 “这都是你的疑问?”还好,他看起来还挺愉快的。 冉方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雷诺.威登没料想到这么早就要面对她勇于提出的质疑。 她不再是那个害羞怕事、只会画图作梦的小小方晴了。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既然如此…… “先声明,有些事情基于某些理由,现阶段不能告诉你。”他认真地盯着她的眼。 言下之意,“其它事情”他就会老实说喽? 冉方晴大乐。 “没问题!挑你想说的,我洗耳恭听!” 看她兴致勃勃又迫不及待的模样,雷诺.威登唇角的笑又扩大了几分。对冉方晴有所隐瞒是他最不愿意、但此时却不得不为的事;对她三不五时萌生出的疑问,除了感动于她的纤细敏感外,冷漠以对的他只能在心里说抱歉。 “我,雷诺.威登,是威登航运公司的负责人。父母在我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过世了,现在世界上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是我的叔叔,他抚养我长大,同时也是上一任的威登总裁。”他像是上台演讲那样正经八百地说着。“威登的基本资料和在台湾设据点的理由以及未来的计划,我相信你翻翻商业杂志就能找到。”后面这一段却是草草带过。 “那些是所谓‘官方说法’。”冉方晴对这些她早做过的功课翻翻白眼,难得的机会不想让他那么轻易打发。“多的是比台湾条件好、政府又配合的投资地点,我想听的是你‘个人’的真正想法。” 因为“你”在这里。他心里直接这样回答。 不过,雷诺.威登只能选择说出次要的答案。 “很简单,因为我来过这个地方。”他抬眼环视四周的车水马龙。“我不用再多花时间学习新的语言、熟悉当地人的处事方式,就我所知的台湾政府效率和官员廉洁的程度,也在我能接受的企业发展范围内。” “嗯……很好。”这样的说法她能接受。“然后呢?” “然后?”他不记得有遗漏了什么。 “下一个问题啦!为什么你中文说得那么好,却又不爱提你来过台湾的事?”冉方晴催促着。 “这个问题跳过。”雷诺.威登转开视线,声调平板。 “哦……好吧。”大概是些很不堪回首的记忆吧?不要做揭人伤疤这么残忍的事,虽然她真的很好奇。冉方晴有些失望地扁扁嘴。“那,你为什么老像我肚里的蛔虫一样?”她满怀期待地盯着他。“这可以说吗?” “你觉得我像你肚里的蛔虫一样?”雷诺.威登透亮的绿眼盯着她,语调里有着浓浓的笑意。 冉方晴拚命点头。“连我认识十年的好朋友家明,都不见得能像你一样把我想的事全给读出来。” “你觉得很可怕吗?像是被人彻底的调查过一样。” “不,不是那种感觉。”她侧着头理清自己的感受。“再怎么高明的调查都无法发掘出那些想法。你比较像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和心力和我相处过的人。” “如果说我是呢?”是的,他是。 “你是?”晶亮的黑眸对上他的,里面有不解、有疑惑,也有期待。 “我是……打算花很长的时间和心力和你相处。”修长有力的手指抚上冉方晴微红的脸颊,替她拨去一绺不听话的发丝。 “那是当然,”她有些不自在地干笑着。“别忘了我是你的总建筑师,整个建筑计划要完成可要花上不少时间呢。” “我指的不是那种相处。”顺着头发柔滑的触感而下,雷诺.威登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敏感的耳垂,引得冉方晴全身一阵颤栗。 盈盈水眸迎上他别有深意的注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该把话讲清楚的,对吗?”冷风夹杂着温暖的气息拂上冉方晴的脸,诱惑般的低语飘过耳际,却没能将她与他凝结的视线移开,大脑中所剩不多的清醒区域于事无补地对两人何时靠近到咫尺的距离感到不解。 他眼中的湖水好深……好深……深得看不透、模不着,她有种快要在里面溺毙的感觉。 一直到雷诺.威登的大掌攫住她的小脑袋,火热的双唇熨贴上她的,她仍是睁着大眼陷在那泓深不见底的水中,任凭粗糙的肤触在她柔女敕的肌肤上肆虐而无所觉。 “闭上你的眼睛。”粗嘎的声音命令着。 她反射性地合上眼皮,终于阻去那双吸去她所有心神的电眼,迟滞已久的所有感官却在同一时刻苏醒。紧紧包围住她的炙热体温、正游移在她全身引起莫名骚动的手指,轻吮、淡扫过两片樱唇耐心诱哄着的唇瓣,以及隔着薄薄衣料抵住她的敏感部位、不容错认的……一瞬间千百样感觉对她席卷而来,让她毫无选择地只能等待被吞噬。 冉方晴无助地溢出一声低吟,小手攀上离她最近的坚硬胸膛寻求支撑。 柔滑的舌尖却在此时趁隙溜入小口,轻巧地与丁香小舌拨弄、贴合、交缠,引发更热烈的大火。不安分的指尖也穿过层层障碍,抚上从未示人的光滑,挑逗着她神经的极限。 冉方晴的最后一丝理智飘然远去,舌尖随着他追逐嬉戏,掌心无意识地摩挲着触手可及的肌理,凭着本能探索着她陌生的感官刺激…… 远处尖锐的煞车声划破身旁可以忽略的噪音,穿入雷诺.威登的耳膜—— 下一秒钟,他硬是扯开胶着的唇瓣,将头埋进她温热的颈窝,猛烈地喘息着。 天!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会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要了她! 他紧拥住怀中同样喘着的柔软身躯,对自身控制力仅有的一点把握,被这场天雷地火燃烧得无影无踪。来不及着恼,第一个浮上脑海的是—— 他,是不是吓到她了? 将怀中的人儿拉开了一臂的距离,他看入凌乱发丝和红肿双唇围衬着的黑白分明的大眼。 冉方晴毫无所惧地与他对视。 雷诺.威登读到了她努力想掩饰的一点羞怯、乍然清醒的迷,以及,丰沛不亚于他的——满满的渴望。 她,也想要他。 他放心了。 搂住她,扯开嘴角,他露出无赖似的笑容。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你所谓的相处方式……感觉上相当没内容。”冉方晴嘴硬地想扳回一点劣势,浑然忘了自己正倚在他身上的暧昧姿势。 “是吗?”雷诺.威登丝毫不以为忤地笑开了嘴,在她唇边又偷了个吻。“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尽力让它有充实的内容,我保证。” 第四章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亮了一室的寂静。 路易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怪里怪气的坐姿,手脚颇不协调地被摆放成完全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已经麻痹的和尖叫着要解散的全身骨架,都在抗议这不人道的对待。 他偷偷模模地……慢慢地……轻轻地……一点点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要乱动!” 对面的女暴君半秒不差的斥喝精准地落下。 这个时候她倒是会计较了,路易心里咕哝着,眼神仍是乖乖地盯回那个正专心在画纸上抹弄的小人儿身上。 那个他二十几年的生命里,见过最天真、最凭直觉行事、最把梦想当一回事的单细胞小人儿。 如果当初没有让她在机场傍“捡”回来,现在的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阳光像是金粉似地遍洒在她裹着大毛衣的纤细身躯、在她披散着的长发和微卷的长睫毛上,制造出沙龙照片似的梦幻效果。但路易知道,她身上最让人着迷的是,掩盖在这一片不太真实的光线之下,正专注在笔尖上的那双灵动有神的眸子。 深棕色的眼睛正巧从纸上抬起,接触到他的眼神,瞬时盈满笑意: “不要那么哀怨啦,再忍一下下,我就快画完了。” 思绪很轻易就飘进了时光隧道…… 当路易拿着手上的地址条在偌大的机场抓到这个看起来还是学生模样的小妹妹问路的时候,他有限的中文能力清楚地听懂了她的自言自语: “这个地方怎么去……我不会说耶,怎么办?”——以及那个后来老是让他又无奈又舍不得的、写满了无辜的眼神。 “没关系,我带你去好了。”他没想到的是,当她用英文开口的时候,竟然是这样一句干脆的答案。 人生地不熟的他,就这样被去为朋友送机的冉方晴顺手“拎”回台北,带到地址上的大学,还很够意思地一路帮忙找到她根本不认识的某校园里的某系馆;当知道他连住处都还没有的时候,甚至二话不说地出借了她小小蜗居里的客厅和沙发。 这样不经大脑的善良,成了她日后被路易念到耳朵长茧的事迹之一。 却是她这样直觉式的举动,从带他吃饭、买日用品、找房子、认路、搭公车,到他安顿好、习惯了台北的生活,反客为主地盯着她乖乖准时吃饭睡觉、拦着她的好心免得被骗光全身的家当。 路易曾经想过,冲动之下连衣服都没带几件就买了机票飞来这世界地图上还挺难找到的小小岛,是老天的安排;让他被一个真正纯美得不知世人的心机、邪恶为何物的天使捡到。 他看着冉方晴抬起手搔了搔发痒的鼻子,毫无所觉地在白净的脸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炭笔迹,心里不知该叹息还是该笑。 或者,是他被派来照顾这个粗神经、只知帮别人却不会为自己设想、凡事全凭感觉决定的、有点傻气的天使? “啊!大功告成!”冉方晴得意地抽出画架上的纸,炫耀地对路易挥了挥。“我把你画得很帅哦!”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很帅。”他慢条斯理地接着话,同时小心地开始移动那僵硬得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散掉的骨头。 “那也要我心肠好、技巧好,你才不会在这画纸上变形嘛!”她才不会跟路易争他帅不帅这种问题;在冉方晴心底,早认定了路易是这世界上最帅的男生。 “喏!好看吧?”她把画纸递到头还维持着怪异角度的路易面前。 他不得不赞佩这平常少根筋的女圭女圭在这方面的天分。她取的光线、角度完美地烘托出画中人的特质,营造出来的绝佳视觉效果,绝不会让人联想到真正的模特儿是如何如坐针毡地撑两个小时摆出这要人命的“俊俏”模样。 而这种状况也实在和他今天来找方晴的真正目的相差太多了。 “唔……真的很不错。”到他真正能伸手接下她手中的画、点头称赞的时候,已经是三十秒后的事了。 亏那个楞头楞脑的小傻瓜一点都没察觉到有什么异状。 “对啊,明天可以交差了。”她笑咪咪地对自己的大作满意道。 对,还有这个,路易在心里长叹着。她永远画不完的图画作业,只要涉及人像、写生什么的,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苦命地披挂上阵。 就像他今天一进门就被强迫做的事一样。 “才只是交差而已?”他长手一揽,身边的佳人立刻被带进怀里。“有我这么棒、这么卖命的model,教授不给你a恐怕说不过去吧?” 很习惯坐在路易大腿上的冉方晴开始笑。 “对啦!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模特儿、最帅的人,这样你高兴了吧?”她捏捏他的脸,像在哄小孩似的。“今天来找我做什么啊,帅哥?” 难得她还记得他是匆匆忙忙跑来,一副有急事的样子,结果什么事都让她明天要交的作业给硬压了下去。 “ihavetotellyousomething。”他的蓝眼专注地盯上她的棕眸。 “what?”冉方晴微笑的脸也跟着认真了起来,她知道路易要说严肃的事时就会开始讲英文。 开了个头,路易却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 来台湾半年了,几乎算是离家出走的他归期一延再延,从一开始的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半年,到他几小时前刚刚发回加拿大的传真,他决定在这个小岛待满一年才回家。 原先只是一趟大学毕业后的散心之旅,接下家族企业之前的最后自由。身为家中独子的他,一直很清楚“责任”的定义,也从来没想过要推卸。一年的放任已经是极限:放弃经济支援换来的自由。 蹙着眉的小脸还在等着他说话。 为什么会一再延迟归乡?路易很清楚答案就在眼前。 人生尚无任何基础,强迫任何一方至异地重新适应、面对陌生的压力,对他俩都不公平。所以在他能力范围内,他选择让自己留下来,留下来陪伴他的天使。 还有半年的时间,一分一秒都要珍惜。 路易扬起嘴角,捧住娇女敕的小睑,用拇指抚开那上面挤成一团的眉头。 “nothing。justwannasaylloveyou。”他很慢地、清清楚楚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冉方晴的唇角弯成微笑的弧度。“我、知、道。”她也捧住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why?”路易以为,自己是不曾轻易承诺过什么的。 “因为啊……”她又开始好玩地捏他的脸。“我、早、就、爱、上、你、了!” ******************** 十一点五十五分,冉方晴像闹钟一样准时地瞄了一眼腕上的表。 目光迅速回到原先注视着的蓝图,描绘着的笔却没有停下来,不过她心知肚明自己脑子里正酝酿着的那股骚动是怎么一回事。 敲门声响起,不待她回应,门已经被推开又合上,来人站定。 冉方晴打定主意要把这部分的修改工作完成,因而没费事去搭理这个不速之客。能够不经外头的秘书通报就进她办公室的,这世上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了。 她感觉得到他走近制圆桌,弯来察看她的工作。厚厚的、隐含着侵略性的、属于他个人的气息瞬时充斥在她周围,让她脑部短暂地陷入缺氧状态。不能分心!冉方晴,不能分心!她提醒着自己。取好位置,重重地一笔画下——很好,非常好,好极了!这根柱子至少偏了30度,盖出来的房子不倒都难——她挫败地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来,望进雷诺.威登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你是故意的!”她不爽地指控。 “天地良心,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哦。”他摆出投降的手势,眼神里却是骗不了人的得意。 对!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我心神荡漾、心旌动摇,没办法再专心工作下去,这样你高兴了吧? 翻搅着的心思,却是不能让他听见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能让这家伙这么轻易就影响到她思绪的起伏,即使已经被影响了,也不要承认。 冉方晴只是点点头,拎起包包站了起来。“好,去吃饭吧。” 这一个多月来,每天的用餐时间总裁亲自出马把总建筑师押出办公室吃饭,已经成了公司里既定的模式。同事们欣羡的窃窃私语,就和看到她被花海淹没的办公室没两样。 这就是雷诺.威登一个多月前那一晚所承诺的“相处”。讲白一点,就是他展开了对冉方晴的追求。 天天送花、霸着她的吃饭时间、老找借口和她同进同出、不管人在哪里一定会有的晚安电话……大约就是这样的举动。他的意思算是表达得很清楚了。 心不在焉地往门口走,冉方晴冷不防被一股力量扯住,随即撞进一堵厚实温暖的胸膛,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一抹炽热覆住唇舌,充满地被狠狠尝过一回。 只是几秒钟的事。 “我想这么做已经想了一个早上了。”灼人的语句轻轻烧进她的耳膜,然后——“现在我们去吃饭吧。” 雷诺.威登神色自若,像个没事人一样拉着她走出办公室。 对,还有这个。 如果没有让她接触到这衣冠楚楚的男人从未示人的一瞬间情绪和失控的话,她确信能够把持得住自己,轻描淡写地看待他的追求。 这样看似不经意却热情无限的偷袭,以及她偶然捕捉到的,千言万语般的凝睇…… 正午的阳光下餐厅的阴暗角落里,冉方晴刻意的回视,让他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究竟那绿眸中万般的激切是怎么一回事呢?像是痛苦、像是压抑、像是犹疑不定、像是如释重负…… 太复杂了,这个男人。这些完全与他权力和财富背景相违的特质,才是她真正被吸引的原因。 午餐送了上来,冉方晴的叉子好玩地卷着义大利面,不吃,只是看着雷诺.威登接起行动电话又开始交代公事。 说不会把他和路易相比,那是骗人的。 一个专断直接,一个温文有礼。路易的坚持在他年轻的肩膀上总显得有些单薄;雷诺.威登一身的文明教养却老是遮掩不住他骇人的气势。 除开这些,某些偶然出现的、她总是抓不住的细节,冉方晴却能够确确实实地将这两个人的影像重叠。 疑惑太多又百思不得其解,她打算守株待兔地等待再次出现那些“点”的机会。 岁月真的是不饶人的。什么时候她已经学会跳出情伤,把那些少女的幻灭和梦想抛在一边,像个阅人无数的老女人冷静明白地分析男人,又毫不急躁地耐心和时间耗着? 冉方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这面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雷诺.威登收了线,莫名其妙地看着对面笑得一脸灿然的女人。“不然你怎么不吃,光顾着笑?”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事。”冉方晴止住笑,叉子还是转着玩,没打算把面送进嘴里。 “什么事?”他拿下了她手中的叉子。 “你。”她老实招了,反正说谎最后还是会被他看穿。 “把嘴巴张开。”卷满面条的叉子放进她嘴里,他看着她开始咀嚼。“想我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追我?”冉方晴好不容易吞下面,又被喂了一口水。 “你为什么喜欢盖房子?” 这个问题让她思考了好半晌,嘴里一直有面让她嚼着。“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但是……为什么不是别人,不是你在加拿大还是哪里遇到的其他人,而是刚在台湾认识不久的我呢?” 因为那个位置早就被你占据了,其他人再也住不进来了。 “就像中国人讲的,缘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冒出答案。冉方晴的盘子已经空了。 “喔。”她边喝水边自言自语着:“但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跟你的事不是单单缘分两个字能够解释的呢……” “你想太多了。”他泼她冷水。 冉方晴看着雷诺.威登开始进攻他自己的午餐,这才发现她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喂饱了。 这真是太神奇了! 她刚刚和一个正在追她的男人像谈“今天天气很好”那样谈着关于“追求”的事,而这个应该让她心里小鹿乱撞的男人,在闲聊似的对话里竟然还同时让她乖乖吃完了整份午餐。 冉方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竟然像个小女孩似的被照顾,应该是件羞死人的事才对;他口中因为缘分才刚认识的“他”,这样亲昵的举动她却接受得再自然不过。 就是这种矛盾!她确定雷诺.威登给她的熟悉感绝对不是只用“缘分”就能解释的。 她瞪着他像看怪物的脸到付完帐出了餐馆还维持不变。 “不管你指控我什么事我都承认,好吗?”雷诺.威登颇无奈地苦笑着。“你再这么看下去,待会儿路人要把我扭送警察局了。” “我奇怪嘛!”她眨眨眼,视线还是没移开。 “奇怪什么?被我照顾不是什么不舒服的事吧?” “就是这样才奇怪。”她闷闷地吐出一句,任他牵着手往公司走。除了觉得他的轮廓俊美对称得不像真的以外,根本瞧不出个所以然来。真是让人丧气!“你总会习惯的。”他执起她的手掌一吻,神色仍是风平浪静。 他们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冉方晴突然想到一件事,硬是抽开了手。 “晚上有个朋友过生日,我得去挑个礼物。”回应他询问的眼神。 “我陪你去。”不由分说地又牵起她的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在百货公司运动用品区绕了十圈,冉方晴还是一副打不定主意的模样。 “是你室友家明要过生日吗?”雷诺.威登终于沉不住气了。再这样绕下去,他们下午大概不用上班了。 “不是,而且家明不喜欢运动。” “那是哪个喜欢运动的家伙生日要这么大费周章啊?” “佟佐。” 这又是哪根葱?雷诺.威登紧张了起来,他知道冉方晴的交游并不广阔。 “他喜欢什么运动你知道吗?”他试探性地问着。 “不知道。”她瞅了他一眼。“如果知道就不用让你跟来了。” “我?”情况好像不是这样吧?不过这不重要。“那你为什么要送他生日礼物?”先探清敌情要紧。 “叫他快把家明娶回家,省得整天在我耳边唠叨。”转了这么久,冉方晴也快要昏头了。“到底二十几岁的男孩子会喜欢什么样的运动呢?”她问雷诺.威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早说嘛。他随便抽了一支网球拍,就拉着她去结帐。“男孩子都喜欢打网球的,相信我。”他摆出一副专家的口气臭盖着,心里盘算的是——家明的男友还是别那么快求婚比较好,他的方晴还需要家明照顾一阵子呢。 ******************** 佟佐生日请吃饭,来的多半是医学院的同学,冉方晴是硬给徐家明拉去的。他们聊的话题她插不上话,礼貌性地交出礼物后,一个晚上她就只能微笑地杵在一边当壁花。 “不好意思哦,让你无聊了一个晚上。我只想到佟佐要请免费的大餐,找你一块来吃,没想到……”徐家明一到家门口就拚命向冉方晴道歉。 “不会啊,我吃得很开心啊。”冉方晴按下电梯的上行键。除了笑得有点累之外,她倒不觉得整晚听别人说话是多无聊的事,至少比自己说话来得轻松多了。 “唉,你就是这个性。刚才好几个男生想找你说说话,结果你净是笑,什么也不多说,也怪不得人家要打退堂鼓了。”徐家明这会儿又怪起她来了。 冉方晴无辜地扁扁嘴。都是不认识的人,她怎么知道要讲什么? “不过还好,反正你已经有护花使者了,省得我以后还要去跟那些希望落空的青年才俊道歉。”徐家明边说边晃进电梯。 “你又听到什么了,包打听?”冉方晴跟着进来,一脸的平静。这回她可没一句话就让家明给亏得气急败坏。 “听到一架年久失修的电话突然复活了。”冉方晴房里的专线从她们搬进这间房子以来,响的次数不用十只手指都算得出来;当然,近来一个月例外。 原来是这个泄了底……冉方晴专心看着爬升的楼层,但笑不语。 “怎么样?被我说中了,你跟那个金头发的帅哥果然很有缘吧?” “不会吧?你怎么连这都知道!”这更奇了。冉方晴不是那种没事会昭告亲友“我正在和某某某交往中。”的人,更何况现在连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 “哈!吓到你了吧!”徐家明得意地瞄她一眼,步出电梯。“随便猜的。” 冉方晴气结地跟在后面进屋,鞋子一甩,大小姐洗澡去。 才出浴室,头发都还没吹干,电话就来了。 “嗨!是我。”是那个金发恶魔。“生日会还好吗?” “还好。”冉方晴抓着电话,把自己整个人往床上丢,缩进棉被堆里。 “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好。是因为太过思念我吗?”他的口气还挺认真的。 冉方晴轻笑出声。 “对,整个晚上都在想要怎么报复你!” “那我真是受宠若惊了。我不记得最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怎么没有?看你帮我选的什么好礼物!佟佐说他不会打网球。”她气呼呼的。“害我窘死了。” “喔哦……那可惨了,家明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嫁得出去了。”他可是了无悔意。 “这我倒没想到。”她又笑了。“家明的未来应该不会葬送在一支小小的网球拍上吧?”家明要是知道她今天用“年久失修”的电话聊的竟然是这种话题,大概会立刻冲过来把她掐死。 “心情好点了吧?” “我……我没有心情不好哇!”她才不要承认整个晚上困在陌生的人群里没由来出现的失落感;她是个大女孩了,该会照顾自己了。“你晚上过得怎么样?”赶紧把话题扯开。 “没什么特别。吃吃晚饭、看看资料,就这样过去了。” “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思索,这句话就溜出口了。 “当然是一个人!”他的语气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有人要去参加生日会,我只好一个人喽。”这一句又委屈得像个小媳妇似的。 冉方晴发誓她一点罪恶感也没有,真的没有,绝对没有……好吧,她有。 “你可以找人陪你出去走走嘛,不用一个人闷着。我就不信你在台湾只认识我一个人。” “别人我不要。”他平平淡淡地说着,仿佛这是不需要再强调的真理。 话筒里的无声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 “气象报告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冉方晴清了清喉咙才又开口,一开口就觉得这是一个烂得不得了的开头。 “嗯,怎么样?” “土质改变的工程可能得延期。” “赶得上整体的进度吗?” “很难说,我会尽量盯着。” “很好。下星期我们找个时间讨论一下下期分公司的预定计划。有些人员配置会和兴建督导工程重复,时间上得再安排得弹性一些……” ******************** 电话那头传来规律的呼吸声,雷诺.威登才安心地放下话筒。他向来只担心冉方晴那不爱吃饭不爱睡觉的小孩子脾气,还好只要抓到够无聊的话题,他就有把握顺利把她“催眠”,百试不爽。 至于其它的事……他还不急。有些时候看似毫无进展的事,只有当事人感受得到暗潮汹涌——他就感受得到。 现阶段能够天天抱着电话和她嚼舌根话家常,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雷诺.威登带着笑意按开另一线被挡了甚久的电话,来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耐性转而进攻答录机: “雷诺!你的电话为什么总是那么难打?……”一长串连珠炮似的英文爆了出来,尖锐的声音像是被刮坏的唱片。“你打算在台湾待多久?总公司不能永远没个龙头坐镇,刚度假回来的老总裁已经在问了……” 一根手指,按下了清除键。 听这种声音,实在很伤耳朵。雷诺.威登边关灯边想着。 ******************** 她真的没想到,这雨会一下就下了两个礼拜。 冉方晴站在工寮门口薄薄的屋檐下,伸出手去接雨水,垮下来的双肩显示这一刻她的沮丧。如果你每天虔诚地祈祷、兴匆匆地一大早赶到工地开工,结果老天还是不给面子地降下一整天丰沛的“甘霖”,你也会和冉大建筑师一样感到无力感。 “嘿,老大。”张大介从她后面钻出工寮。“又得放假了?” “嗯。”冉方暗无奈地点点头。地基才挖好,又要更动的工地,下雨天里能做的事实在不多,也全让他们给做完了——卡死在那根重要的梁柱下。土质没弄好之前,什么工事都没办法动。 进度dy已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明天就放晴,他们也会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必须不眠不休地工作以赶上预定的时程。 追加的预算、工人、加班费、机具租借费……想到这里,冉方晴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你去跟大伙儿讲收工了,不要让他们再傻等下去。” “别担心啦!老大。”张大介热心又笨拙地拍拍她。“我们这群兄弟你是知道的,年轻又肯拚,一天能做的抵得过别人好几天的份量,一定没几天就补回原先的进度的,你放心好了。” 她也希望真是这样。冉方晴扯开嘴角对他笑笑。“我知道啦,你们是最强的。快去跟他们宣布收工,不然等会儿雨下大了又有人走不了。” “啊你咧,老大?”张大介不放心她。 “我开车来的,没关系。我想再多留一会儿。”这阵子她每天上班的路线都是直接从家里到工地,然后再失望地回公司,唉…… “那你自己小心点。”张大介对她点点头,回工寮宣布事情去了。 不知道有多久的时间,冉方晴就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雨丝渐渐变粗、变密,下得声势浩大水气蒸腾。 现在回公司,除了和其它部门的主管开开会、听听别人的工作进度、检讨工程开始后能有的补救,再对自己早就画好却迟迟无法动工的设计图做那吹毛求疵的第一千零一次修改外,也找不到什么比较具建设性的事情做了。 老天要和她作对,反正她时间多,就在这里和她干耗着吧。 “在跟老天爷呕气啊?” 低沉慵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冉方晴没有回头。 “不屈不挠地站了这么久,你不累吗?”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上她的肩,冉方晴没有抗拒,重心往后移到温暖的依靠上。 “你没事情好做了,跑到这儿来寻我晦气?”她知道这话很不知好歹,但是她就是心情不好嘛。 “知道你不好,我哪还能好好做事?” 他一脸忧心地在她额际印下一吻。这些日子里,她的压力雷诺.威登都看在眼里,碍于公事公办的原则又不好为她开月兑太多,只能全心信任她的坚定和能力,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他赤果果的深情是那么毫不保留地对她释放,冉方晴的喉头有股不熟悉的窒闷卡在那里。 “我可以度过这难关的,相信我。”她咽了咽口水,硬是逼出一句轻松的话,想让气氛不要那么沉重。 “我当然知道你可以,只有你是老爱和天气呕气。”他的指节在她头上轻敲了几下。 “本来就让人生气嘛!”她吃痛地抚着脑袋回头瞪他。“雨再这么下下去,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原来我请来的总建筑师连个下雨天的状况都没碰过啊?”雷诺.威登刺激她。“我还以为这个岛是以多雨而闻名呢。” “当然碰过啊!”冉方晴不服气地说道:“现代建筑工事的发达,下雨天早就不算是什么工程的大障碍了。” “哦,是吗?”他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冉方晴这才发现她正在自打嘴巴。 “这次的情况特殊了一点嘛……而且通常手上有好几个case的时候,有工地因为下雨停工我还会松了一口气呢……”她喃喃自语地不知是向他还是向自己解释。 “所以只是一个工地因为下雨停工,不是什么补救不了的大麻烦。”雷诺.威登帮她作了结论。 “嗯。”冉方晴脸上终于有了个真正的笑。“集中心力在同一件事上,是我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 潮湿的空气带着些许的凉意,她往包围着她的稳定温度又偎近了一点,享受着这四下无人的时刻,舒服得让人不想移动的亲昵。 “一直下雨还是很讨厌。”淅沥哗啦的雨声里,冉方晴闲聊似地冒出这句话。 “对啊,都开始怀念起太阳了。”雷诺.威登也附和。 “我也是。” 又是一阵沉寂,然后…… “那就走吧。”他突然拉着她的手,往停在雨中的车子跑去。 “做什么?”她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跑。 “你不是也想念太阳吗?”他开了车门,先把冉方晴给塞了进去。“心动不如马上行动,咱们去找太阳吧!” 第五章 斑速公路上一路阴雨连绵,进了山区更是狂风骤雨,让人很难相信再往下开真的会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在休息站吃过中餐再上路,乌云密布的天空依旧,柏油路上的雨水却渐渐稀薄,到完全不见水迹。冉方晴开始兴奋地探头探脑,看天空、打开窗子闻风中的湿气,期待着他们就要月兑离风雨的阴影,反倒是提出这个疯狂建议的雷诺.威登不动声色,只是含笑开车。 远处天际终于射出一线天光的时候,冉方晴终于忍不住本了出来:“阳光!雷诺!是阳光耶!快看!你看到了没有!?”她扯着他的膀子直叫:“我们真的找到太阳了!” 雷诺.威登得努力地握牢方向盘,免得被那个又笑又叫拚命拉他的小女人搞成蛇行,还没看到太阳就要在高速公路上演出意外追撞或连环车祸的悲剧。当然,他的嘴角还是笑开的。 头顶上的云层越来越薄,四周的光线越来越亮,火红的大太阳终于近在眼前,雷诺.威登在一片风和日丽中下了交流道。 循着日光的轨迹,他们来到港都的外海,狭长的旗津岛上。太阳大得好像不用钱一样;雷诺.威登和冉方晴分吃着份量大的冰淇淋、有海边独特咸腥味的烤鱿鱼,几小时前的凄风苦雨仿佛从没在他们记忆里存在过。 非假日的堤岸上游人并不多。湿暖的海风力道强劲,吃饱喝足的两人也不例外地买了风筝,挑个没人的宽阔位置想试试驾驭风的滋味。 先是冉方晴拉着线头努力地跑上一大圈,一停下来喘气,风筝就很不给面子地直直落下。 换到雷诺.威登手上,他是跑得比冉方晴久没错,可是风筝还是没有要往上飞的意思。 两个城市乡巴佬七手八脚地换过各种方法,顺着跑、逆着跑,绕圈子、跑直线,其间风筝不知怎么地还被自己的线缠住,让他们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把它救出来。 最后一次尝试,雷诺.威登在前面抓着线跑,冉方晴在后头拿着风筝追。结果很容易就能猜到:他被石头绊倒在地上,她则紧跟着被绊倒在他身上。 “我想我还是比较适合健身房里的运动。”接下从天而降的美女,雷诺.威登对着趴在他胸膛上喘息的她说。他自己的一口气也还没喘完。 “我还好,只要不是这种跑一跑然后跌倒的,大概都还可以接受。” 冉方晴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接触了五秒钟,接着同时迸出长串的大笑。 笑声回荡在呼呼的海风中,久久不散。 好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就那样闭着眼睛趴在他身上。晒着暖暖的阳光,聆听着耳边风声、浪声和相互呼应的心跳交织而成的乐曲。雷诺.威登早先月兑下了西装外套,身上的衬衫解开了三颗扣子,她依稀能触碰到他被风拂动的几撮毛发。 “我们真的找到太阳了。”冉方晴很慢很慢地低喃出声。 靶觉到背后他轻轻耙梳着她长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睁开询问的眼对上他晶亮的眸,里面有些东西是她见过的。 雷诺.威登一个转身,两人立刻调换了位置,冉方晴被困在天地和他的怀抱之间。 他撑起上半身,拨开散在她脸上的发丝和草屑,视线仍是牢牢地锁住她的。“我要吻你。”他说。 “我知道。”她说。 迥异于以往的电光火石,这是一个绵长的享受和折磨的吻。雷诺.威登慢条斯理地轻尝着她清甜的嘴角、柔软的香唇,用自己的唇舌一次又一次勾出她的两抹嫣红,直到高升的渴望已无法满足,挑逗的舌尖才轻巧地钻入,若有似无地轻触她的滑软,带领那生涩却勇敢的丁香小舌一同翻转、嬉乐。 有过前几次的经验,冉方晴悠然地追随他技巧的引导一同共舞,指尖则自有主张地循着他肩上的肌理缠绕住他颈后的发丝。凌乱的气息充塞在胸臆间,偶有的空隙中逸出几声嘤咛,却是最最撩人的催情剂;她的敏感察觉到两人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的明显的骚动,下意识地收拢双手,让上身的接触更加紧密。 雷诺.威登压下直冲喉际的申吟,挑弄着的唇舌硬是扯离那令人发狂的甜蜜,转而盘旋而下,浅尝着她耳际、颈侧诱人的芬芳,逡巡过阳光洗礼后的光洁肌肤,搁在她腰上的手安抚地轻轻按摩着。 冉方晴不合作的唇却自动找回她想要的温热,得不到满足的身子在他身下不安分的扭动摩挲着寻求回应,霸道的小手大胆地冲锋陷阵,硬是闯入一探那衣衫下紧绷的肌理…… 雷诺.威登确信他一秒钟也忍不下去了! 他粗鲁地攫住那引人犯罪的纤纤素手,撑开半个身子,燃烧的双眼瞪住那一对犹自迷、泛着水雾的眸子。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冉方晴点点头,水雾中流动的是明明白白的渴求。 雷诺.威登楞住,胶着的目光定格,恍然过了一世纪的时间。 “你确定?”他轻轻地问着,大手抚上她滚烫的脸颊。 她的答案是——拉下他,迅速地继续之前未完的探索…… ******************** 码头边的小旅店里,恣意交缠的躯体随着翻滚的浪潮交换最终的私密。震颤的体肤、濡湿的、窜升的温度,在高低起伏相互应和的激喘吟哦中,攀上了最高峰…… 饼后。 黄昏的阳光钻入了紧闭的眼睑,冉方晴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火红夕阳与碧蓝海水相辉映浑然天成的美景——在台北,要开个把小时车才看得到的那种。 “哗!壮观。”她轻轻地对身后的男人说。 她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沿着她的背脊描绘着骨骼的轮廓;紧靠着的厚实胸膛传来他每一次呼吸稳定的起伏,因听到她的话而稍稍乱了的鼻息,她也能清楚感受到。 他仍只是专心画着,没有答话。 “总裁和总建筑师一同失踪一整天,不知道该受什么处分。” 他懒懒地应了一句:“这是总裁特许的公务旅行。” “目的呢?”她转过身,饶富兴味地与他面对面。 “分公司环境探戡。”贴近的胴体引发的立即反应让雷诺.威登皱起了眉头。 “探戡什么?”冉方晴又往前偎近一点。 他迅速吻住近在咫尺的樱唇,深深吸吮那两片己被彻底凌虐过的艳红。“不要玩火,否则明天总建筑师会因为身体不适得再请假一天。”他咬着牙贴着她的唇畔说道。 两朵红霞瞬间飞上冉方晴的脸,她羞赧地偏过了头。 雷诺.威登却将其错读为她的退怯,望着她的湖绿色眼睛霎时黯淡了下来。 手掌轻轻执起她的下巴,他认真至极地问道:“你真的、真的确定你不后悔?我是说……和我……”结结巴巴的声音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再确定不过。”小手轻拂上他金色的发梢,她扬起嘴角,笑得云淡风轻。 “比对从前那个人还要确定?”他合上她的掌,十指与她交缠。 好一阵子的时间,沉寂的空气在室内流动着。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冉方晴坐起身来,顺势枕上他的肩,眉眼之间仍是沉思。“和路易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人和事都很单纯,我还是个天真得以为我爱你你就会爱我的小女孩,一切都在生活里自自然然地发生、继续,从来也不需要我决定或确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起路易的名字,他等着她往下说。 “至于你……很复杂。”探询的眸子再度对上雷诺.威登,像是他们认识以来的许多次。“到现在我都说不上来对你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是再确定不过。”她笑了笑,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有一天你会懂的。”他别有深意地说。 “我也这么希望。”她没有多想,又咧出一抹傻笑。“我饿了,你呢?” 太阳早下了山,这会儿射进屋子里的只剩下淡淡的几缕月光。 “你也知道时间到了就该吃饭啦?”他拉着她下了床进了浴室。 掩上的门扉里依稀还听得到…… “待会儿想吃什么?” “不知道,你呢?” “我想吃你。” “讨厌啦!”槌打声和惨叫声。 “……” ******************** 家明已经睡了,她们向来是不为对方等门的。冉方晴轻手轻脚地合上大门,蹑手蹑脚地试着走出“无声”的步伐,深怕稍有意外会吵醒一睡着即使打雷、地震都吵不醒的室友。 “你回来啦?”平地爆起一声雷,黑暗中突然打开了一扇门,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女人。一只脚跨出去一半的冉方晴被吓得差点顺势滑倒。 “呃……呵呵……不好意思吵醒了你。”抓住沙发稳住重心,冉方晴陪着笑脸——老天保佑不要让家明想起问她夜归的原因,她还没想到一个比较不那么不好意思的解释。 “不是你。”徐家明摇摇手,直接踱进厕所去。“我自己想尿尿。” 你尿急的时间未免也太巧了吧?冉方晴吁了一大口气。 “那我先去睡了。”进房前,她出声对厕所里的家明说。 “嗯…!哦,对了,方晴,今天你的电话一直响,后来我就把它接起来了。” 不知道是谁,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她暗忖。 “是谁找我?” “你的秘书。” 啊!不太妙! “她找我什么事?” “她说你失踪了一整天,有几个会没开,她很担心不知道你怎么了。”冲水声,徐家明出了洗手间。 “你怎么说?” “我问她你们公司还有谁一起不见了。” “还有谁?”苗头不对,冉方晴开始装傻。 “她说只有那个上不上班没人能管的大总裁。” “啊,真巧啊,然后呢?”打死不认帐。 “我叫她不用担心,你应该是跟总裁一起出差去了。”徐家明半闭着的眼射出一抹精光。“真是‘惦惦呷三碗公’耶,你都没告诉我那个金发帅哥就是你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头。” 真是神武英明的家明!冉方晴红着耳根不知该说什么。 “甭脸红啦,和男友出去玩玩又不是什么丢睑的事。”徐家明打了个大呵欠。 冉方晴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早点休息吧。”徐家明进了房,准备关门了。“从路易以后你就没有再把爱情放在工作之前好好享受过了。” 留下黑暗中的冉方晴,一直到上床都还反覆咀嚼着这耐人寻味的一句话。 ******************** 雷诺.威登也是醒着的。 他嘴里边哼着歌,边打理着明天要带上飞机的行李。这是今早才接到传真的紧急状况,非得总裁本人到当地处理不可;当时他没想到几小时后不放心地上工地去找冉方晴,会出现一个更让他意想不到的“状况”。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翻了翻厚皮记事本上的备忘录,该带的东西大约都齐了。顺手翻到封底,那里有张陪了他好几年、走过无数国家、商战的珍贵照片。 哀着照片上天真无邪的笑颜,雷诺.威登有了片刻的恍惚。 她毕竟是不一样了,不是吗? 包深思熟虑、更迂回曲折的圆融处事,却有着更成熟、更性感、更大胆的体态…… 熟悉的热潮在他的下月复流窜。这一天的经过则在他脑海里重温,不自觉的微笑已然挂上他的脸。这个出乎意料的发展,虽教他措手不及,终究是甜蜜。她依循直觉,接受他、亲近他、依赖他,他则忙着在这个已成长至一番风韵的女人身上一再发现惊喜。相处的这段时光是雷诺.威登已睽违很久的所谓幸福。 行之多年的沉稳镇定,在她面前却常濒临形象破坏。那个复杂的小脑袋瓜啊……他苦笑了起来,运转的方式早就月兑离了习于操控商业王国的他能掌握的范围。 就像是今天这个“意外”,他没想过让它这么早发生的。 准备了很多很多的时间和耐心要留给她,她却自有一套依循的规则…… 他得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好调适这生理和心理的冲击——男人的心,可也是很脆弱的。 这趟出差刚巧是个好机会。雷诺.威登看了一眼床头的电话,他想到一直到送她至家门口都没提起他明天一大早要飞去澳洲的事。 现在她该己睡了吧? 也罢,他们俩都该有个自我冷静的机会。 还在这么想的时候,电话却兀自响了起来。 设定好的答录机自动反应着,哔声之后传来的又是一串英文的鸡猫子鬼叫: “雷诺!我是西西莉!我查过时差,现在台湾是半夜三点半,你跑到哪里去了?老总裁很生气你滞留不归,总公司的事务你就这么不闻不问下去吗?老总裁说你再不回来,我和他会带着所有等你批阅的公文飞到台湾去直接押你回来,还有——” 雷诺.威登冷笑地关掉答录机的声音。押我回去?看看有没有这个能耐再说吧。 ******************** 冉方晴提醒自己,她早就发誓再也不要管这对别扭情侣的任何事的。 这次战火似乎比较严重。她边搜索着过去的印象,边冷眼旁观紧闭着嘴、一脸屎相、正吃力地在搬她房间大书橱的徐家明。 家明还没进门前,冉方晴就接到佟佐十万火急的电话,追问她家明到家了没?他担心她在气头上会不直接回家跑去找些事来泄愤。 他的顾虑并不是多余的。徐家明生平唯一一次撞车,就发生在某次与男友吵完架后喝多了酒的状况。那一次她在医院里躺了一个礼拜,还好当时法令还没通过,否则酒醉驾车可是会被告上法院的。 可是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冉方晴想:佟佐和家明可算老夫老妻了,他难道不知道家明早就不拿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作发泄了? 多数时间,只要看到家明在家的时候冷着一张脸,一下擦桌抹地,一下又拿着杀虫剂追着某只蟑螂非得赶尽杀绝,或是碰碰碰地把家具乾坤大挪移——家具份量则依怒气指数高低而定。反正她整晚走来走去的就是不肯好好坐下,冉方晴大概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了。 情况持续的时间不一定,有几小时就没事的,也有个把月她们家都在大扫除的。通常只要有一方先低头就能解决,开头几次鸡婆地想帮忙,结果只落得浪费时间精力的下场,冉方晴从此就决定打死不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了。 不过,观察多年,她还是知道一些能让过程“快转”的方法的。 冉方晴假装专心看电视,斜眼瞄了一下家明,她已经满身大汗还移动不了书橱半分。大事不妙,待会儿家明再搬不动就会找她进去帮忙了…… 冉方晴当机立断,朗声叫道:“家明!” “干嘛?” “刚才……佟佐有打过电话来。”佟佐我对不起你,虽然你交代过我千万不要说。 效果立现,那厢气喘吁吁的女人瞬时停下所有的动作。 “他说了什么?” “他非常非常担心你,要我这几天无论如何要好好照顾你。”这是实话,她只是加了几个加强语气的形容词而已。“你们怎么了吗?”来个明知故问。 “没什么……”徐家明停了下来,语气轻柔了许多。“只是一点小事。”接着合上了房门。 听到房间里传来讲电话的声音,警报解除!冉方晴悠哉地继续看她的电视。 不都只是一些意气之争吗?知道对方先让步就会自动求和,却又死也不肯拉下脸——除非对方先这么做。 冉方晴是不懂,她这辈子还没跟人吵过这样的架。记忆中与她亲密的人彼此都极珍惜得来不易的相处时光。 即使是最霸道的雷诺.威登……她习惯性地抬头看看时钟,她已经有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没见到他了。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她揣想着。那疯狂的一天过后他就没再出现;她在开会的时候才从他的机要秘书那里知道他去了澳洲办事。连每天必有的睡前电话都跟着音讯杳然,她这才想到她连他住的地方的电话都不知道,更别提他随身的行动电话了。 好讽刺的剧情。当她老到以为自己对感情的直觉绝对准确无误时,却立时被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方晴,你在发什么呆啊?”徐家明挥了半天手没人理,决定出声。 “啊?”冉方晴赶紧回魂看向家明。“事情解决啦?” “哪有什么事情啊。”她窝进沙发,双颊略红地娇嗔道:“不过就是情侣间的口角嘛。”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吵架是那么好玩的事吗?亏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都在一起这么久了。” “就是在一起久了才会吵嘛。”徐家明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你会去跟不熟的人计较他在某个场合说了不合宜的话,还是他的某个改不掉的坏习惯吗?”“是不会啊,但是你们老是吵这些没营养的话题,不觉得很伤感情又浪费时间吗?” “当然也有些架吵得很有意义的啊。”徐家明说得好像吵架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一堂课一般。“这世上绝对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组合。两个人在一起,一定会有观念的冲突或是生活习惯的调适,总不能一直客客套套地隐忍着。尤其你如果认真地把对方当成要共度一生的对象,一些原则问题就非得吵出来不可。” “一定要用吵架的方式吗?” “相信我,事情会被搬上抬面都已经是容忍到了极限,这个时候我就不信你还能冷静礼貌地把话讲完。而且啊……”徐家明拍了拍她的肩。“不骗你,吼出来真的是比较舒服。” 才讲完话,电铃突然响了起来。 “啊,佟佐来了。” 徐家明蹦蹦跳跳地冲到门边穿鞋,冉方晴这才注意到她早已经穿戴好了一身的外出服。 “你们要出去啊?” “嗯,去吃消夜。”徐家明开门之前回头看了看她。“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冉方晴笑着摇摇头。 “拜托,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就好,bye啦!” 留下冉方晴一个人。电视节目颇无聊,遥控器转了两轮她就决定关机。 回到房间和衣躺下,十分钟后又坐了起来。时间还早,她根本了无睡意。 目光飘到床头的电话上。 为什么它就是不响呢? ******************** 大晴天,冉方晴乐得一大早就往工地跑。 雷诺.威登一走,好像把所有乌云也一起带离了台湾。雨停的这一个礼拜来,大伙儿拚尽全力赶进度,土质改造在两天内完成,地基打好,第一层钢筋在今天就可以就定位,架上第一层鹰架。 只差一点点了。冉方晴巡视着忙碌的工地,调出脑中的进度表,今天的工作完成,弟兄们就可以不用再加班了。 阳光很强,晒得她头昏昏的;昨晚抱着电话睡着,不自然的睡姿让她一醒来就全身酸痛、精神不佳。这全要怪到那个消失了一个礼拜的家伙头上!不期然一个金发的英俊笑颜跃上她心头—— 碰!好大一声,冉方晴的头用力撞上工寮的水泥柱子,踉跄地弹开了几步,反射性地往上一模……还好她还戴着工地安全帽。 “晚上要睡觉啊,老大。”一个工人窃笑地从她身边走过。 冉方晴气结!这桩糗事也要算在雷诺.威登身上,都是他害的! 还好从早到晚的好天气让所有事情都进行得相当顺利,中午放饭时一整队工作小组有了一个礼拜以来难得的轻松。总建筑师特别掏腰包请大家喝饮料,也算是庆祝第一期的进度如期完成。 堡人下班后,张大介陪着冉方晴对照着第一期施工图作最后的巡视。 “真是不容易啊。”她伸手碰碰刚灌好浆水泥都还没全干的钢筋。“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啦,老大,”张大介不好意思地搔搔头。“你自己还不是一直加班陪我们,也不轻松咧。” “我哪有你们累啊?”她在原先土质不良的区域踩了踩,踏上的是混合好的稳定硬土。“没再发现什么问题吧?”冉方晴不放心地确定着。 “没啦!我们盖出的东西,保证ok。”张大介比着手势强调。 “那是当然啦,有你这了不起的魔鬼教头在嘛!” “呵……呵呵……不要这样讲啦!”年轻男孩难得被这样夸,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明天休假,你跟阿珠晚上有没有计划要好好玩一玩?”心情放松,冉方晴像个老妈子似的问起他的小女朋友。 “有啊!我们要去唱歌。”张大介看了看表。“我得去接阿珠了。老大,你又要‘孤独地站在工地’了哦?”他们老大每次下班都要来这一套。 “什么‘孤独地站在工地’!”她又好气又好笑地打了一下他的头。“我留下来看看,待会儿就走了。” “那就好。”张大介模模头,拿了自己的外套准备走了,临走前还不放心地交代着:“老大,今天那个阿都仔老板没有来,你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啦。” “我知道啦!” 冉方晴看着张大介的机车渐渐远去,才转身回到工寮收拾自己的东西。“我也知道那个阿都仔老板没有来啊,还要你来提起我的痛处……”她把设计图卷好塞进圆筒,收好散在桌上的纸笔,一边喃喃自语着。 “原来我是你的‘痛处’啊?” 近处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把冉方晴吓得跳了半天高,正好被发话的祸首接个正着,顺手丢进最近的一张椅子,用硕壮的身子困住她。 她望进朝思暮想的湖绿色眸子,在那之中她看见了自己。 时间在四周无声地流过,空气仿若静止,他们的眼中只感受得到彼此。 他似乎是匆忙的,冉方晴失神地想道。视线急切地扫视眼前的身形——他脸上散着淡青色的胡渣,向来一丝不苟的西装现在只剩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只有眼瞳中那簇火焰,仍是炽烈得像是要将她吞噬。 他的吞噬行动,由吻开始。 一接触就拒绝分离的唇瓣,饥渴地索求着思念的回报。交叠的舌毫无章法地缠斗着,倾尽那深切得疼痛的渴盼,一如疯狂游移的双手,只为一再一再证明对方真实的存在。 狂风暴雨的饥渴拥吻肆虐后终至餍足,转为绵长细密的悠游兜转、温柔的慰藉。雷诺.威登百般不情愿地离开那诱人的芬芳,搂住冉方晴坐下,叹口气闭上眼将额头抵上她的。 “让我抱抱你。”他说。 思绪未完全恢复的冉方晴依稀记得自己有满腔的问题待他解答,此刻却也只想这样静静地依在他怀中。 良久良久之后,软软的声音伴着小手抚上他眼眶下的阴影。 “你累坏了。” 雷诺.威登睁开眼,看尽了她的担忧。“见到你就不累了。”他浅笑着说。 他的小女人也开始懂得为他操心了,想到这个,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不过…… 他抱着她站起身,一会儿才放下,确定了自己刚才的感觉。 “你身上的肉都到哪里去了?”穷凶恶极地朝她嚷。 冉方晴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变脸可以变得这么快。 “这几天工地都在加班赶进度,所以……”她嗫嚅地说。 “还敢说我累!看你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子!?”他颇不满意地上下打量着她。“说!中午有没有吃饭?”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 “有。”她的回答声如蚊蚋。 “吃了什么?” “我请大家喝饮料,我自己也有喝……”后面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就这样?”雷诺.威登的声音变得危险了起来。 冉方晴点点头。 他横眉竖眼地对上她一脸的无辜,僵持不到半秒就弃械投降。 “我就是永远都不能放下你,是吗?”他叹口气地牵着她往停车的地方去,没注意到闪过她眉心的一抹狡黠。 “待会儿我叫你吃的束西你都得乖乖给我吃掉,听到了没有?”发动车子之前,他又板起脸警告她,不过气势少了大半,多的大半是心疼。 冉方晴的心里泛着甜味,温顺地点了头。 第六章 不知道是雷诺.威登自己喜欢吃,还是他知道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类路边小吃。总之他把一天下来没吃到多少东西的冉方晴带到夜市来觅食,真真是正中她的下怀。 蚵仔煎、肉圆、花枝羹让她饱了个八成,一手捧着珍珠女乃茶,一手勾着雷诺的手臂在台北街头瞎逛,冉方晴就忍不住开始问起她这一个礼拜来的疑问了。 “你去澳洲,为什么前一天不告诉我?”嘴里塞满了粉圆,正好可以作出气鼓鼓的模样。 “我还猜想你吃饱了就会忘记这件事呢。”雷诺.威登还想开玩笑,见她不肯笑才正色道:“我以为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来冷静一下,这刚好是个机会。”事实证明这是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他“冷静”之下唯一作成的结论是发誓这辈子谁也不能再对他做这么残忍的事——和她分开。 “是因为‘那件事’?”在海边小旅店发生的“那件事” 他点点头。 “你觉得我……很差劲吗?”她的表情很受伤。 “老天!你想到哪里去了!”雷诺.威登抚开她纠结的眉头。“记住这句话:你是我这辈子所遇到最最美好的东西。”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不管在哪一方面都是。” 冉方晴因为这满含的一瞥红了脸。 “那……究竟是为什么?” 他考虑着该怎么对她理清自己的感觉。“我们才相遇不到几个月,我很惊讶自己竟然有资格可以得到这么美好的东西。”掬起她的手一吻。“我担心你只是一时糊涂,一旦想清楚就会后悔不要我了。” 接触到他严肃的眼神,她才没有为这句类似连续剧的对白笑出来。这个男人可是当真这么想的。 “所以,其实‘冷静’的时间是要留给我的?” “也是给我自己。太多的惊喜让我有点冲昏头了。”老实承认,他已经失去了平时行事的缜密思维,变得满脑子都是她。 冉方晴沉吟了许久,神色一敛。 “如果……冷静的结果是,我后悔了,不要你了呢?” 握着她手的大掌僵了一僵,湖绿色的眸子转成阗暗,微眯成危险的讯号。“是真的吗?”低沉的声音里有浓浓的警告意味。 她的头只是动了一下,一下下而已,下一秒钟整个人已经被压在暗巷的墙壁上,承受着突如其来的一阵狂吻。“不可以……不可以……你不可以……”他贴着她的唇喃喃念着,同时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你不可以不要我。”额抵着额,眼对着眼,他这句话是肯定句,没有请求的意思。 “你也不可以。”她的肯定不会比他的少。 雷诺威登呆了一呆。 “我不可以?” “不可以一句话都不留就失踪。”冉方晴挣开他,踩着重重的步子回到大街上。“不可以自以为是,不可以胡乱猜测,不可以不相信我,也不可以不等我把头摇完。” 他大喜过望地紧跟上来。 “原来你刚才不是点头,是要摇头啊?” 她还是没给他好脸色。 她这一气让他思考了老半天。 “我有自以为是、胡乱猜测吗?” “你不相信你自己的时候,不要假设我也不相信我自己好吗?”实在受不了这个鲁钝的男人,冉方晴开始用食指戳他。“你心里在为我设想这个、设想那个的时候,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来问我呢?” “因为我不敢。”雷诺.威登抓下那只还在生气的食指,揽她入怀。“我怕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 冉方晴抬头看他,叹了口气。“照你刚才那个样子,怎么可能听到你不想听的答案?” “你是因为这样……因为被我吓到才说了我想听的答案?”他的紧张又来了。 “笨蛋!”有这种大老板,威登航运怎么还没倒呢?“我才不是。” “你确定?” 怎么会有对自己这么没信心的多金帅哥呢?而且偏偏教她给遇上了。 “我确定。”冉方晴反握住他僵硬的手。“我什么时候真的怕过你、真的被你吓到过了?” “这世上也只有你从来不把我的怒气当一回事。”笑容总算回到他脸上。 她只是耸耸肩,再喝一口珍珠女乃茶。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认识雷诺.威登开始,她就知道他再怎么生气也绝不会真的伤害她。 “吃饱了没?”他吻去她唇角的女乃渍。 “嗯。”她抚着肚子点点头。“要回家了?” 他看了看表。“时间还早。” “可是你不是很累吗?究竟什么事可以让你忙上一整个礼拜还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威登正在澳洲盖的专用港惹上了环保团体。”他轻描淡写地。“我必须去了解真正的状况,和各方人马协调谈判。”每天开会开到深夜。 “解决了?” “解决了。”然后直接跳上飞机飞回台湾,一出机场直奔工地。 “你真的不想回去休息?” “我还不想那么早和你分开。”这才是实话。 “贫嘴。”冉方晴笑得甜蜜。“那我们还要继续逛下去?” “这样好像挺无聊的。” “你有什么点子吗?” “有,只是不晓得那地方现在还在不在。” “不会是什么史前时代人类的聚会场所吧?”冉方晴夸张地伸伸舌头。 他敲了一下她的头。 “我还没那么老!” “呃,痛耶!”她模着头瞪他。 “怎么样,去不去?” “去啊,当然去!” 她也不想那么早和他分开,这也是实话。 ******************** 她不知道雷诺.威登对台北竟然熟门熟路到这种程度! 小巷里的pub门口,冉方晴的脚步突然停顿。 “怎么了?”雷诺.威登也止住进门的步伐,回过头来问她。 “你怎么会知道这家店?”她的目光仔细地在他脸上游移,想试着找出一点端倪。 “从前和朋友来过。”他没有任何异样。“怎么了吗?” 她考虑着要不要告诉他,以前路易就在这里打工。 最后还是决定只是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进去吧。”她率先推开门。 这里还是没变,木制吧台占掉了大半的空间,舞台小小的,舞池也不算大。周围散布着几个隐秘的雅座,藏在设计好的植物和屏风中,只是隐约能察觉所有的布置都染上了一层岁月痕迹。 吧台的师傅换了人,年轻的女酒保却也有利落的身手和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时间还早,场子里没什么人,舞台上的乐器闲置着。淡淡空空的地方,和她当年偶尔在酒吧开门前陪路易来练吉他的感觉完全一样。 环视过一圈后,才发现雷诺.威登注视着她。 “你失神了好久。” “我来过这里,”她有所保留地解释着。“很久很久以前了。” “说不定我们还曾经擦身而过。”他对她笑笑。“你想坐吧台还是包厢?” “包厢好了。”虽然机率很小,但是她还是不想冒险在吧台遇上从前认识的人,那些可能会和她提到路易的人。 服务生领着他们上座,雷诺.威登点了长岛冰茶,冉方晴要了杯tequsunrise。 “怎么会想喝这么烈的酒?”他怪异地瞥了她一眼,叫回刚走的服务生,帮她换了杯screwdriver。 冉方晴没有反对,只觉得有点可惜。从前和路易来,他一直不准她喝的烈酒,现在还是没机会喝。 “你喜欢这里?”她随口问道。 “想听听音乐、喝个小酒,就会想到这个地方。” 萨克斯风的悠柔在阴暗的灯光下回荡,气氛慵懒得让人不想开口说话。饮料上桌,他们仍是安静地各自啜饮着,偶尔眼神的接触,是一个浅浅的笑,意思是:我很高兴和你一起在这里。 夜更深,pub里的人多了,也嘈杂了起来。懒懒的爵士乐换上了节奏强烈的舞曲,一些坐不住的人开始往舞池聚集,舞台上也多了几个正在试音的乐手。 夜才刚要开始呢。 “想跳舞吗?”雷诺.威登问她。 冉方晴摇头。“跳舞我不行,尤其是快舞。除非你想看舞池里每个人的白眼,否则不要轻易找我下场。” “这么严重?”他笑了出来。“看得出来你对乐队演奏比较感兴趣。”她眼光瞟向舞台好几次了。 “嗯。以前这里的liveband很有名。” 路易就是band里的吉他手,只是他上台的时候也是她在速食店上大夜班的时间,就这么凑巧,她一次也没看过路易和整个band一起表演。 “看来他们现在缺了个吉他手。”雷诺.威登在意到台上的乐器只剩吉他还没有主人。 “可能迟到了吧。”冉方晴猜测着。 “应该不是哦。”主唱已经在对观众讲话。“他们就要开始了。” 他的话才落下,震天价响的鼓声阻住了四周所有的声音。键盘手跟进,接着主唱也随着音乐又唱又跳。 band的功力不弱,场内的气氛被炒得很热,连冉方晴的身体也不自觉地跟着音乐晃动打拍子。 一曲终了,观众很捧场地尖叫声口哨声满场飞。 “我手痒了。”雷诺.威登突然说。 “你什么?”冉方晴回过头来以为自己听错。 “想不想听我弹吉他?” “你会弹吉他?”她一副无法置信的模样。 “我还有老师的资格呢。”他可骄傲了。“想不想看我露一手?” “想啊!当然想。”她倒真的很想看看这个大汉怎么操弄那几根细细的弦,不过……“在这里吗?你要怎么弹?” “看我的。” 雷诺.威登高大的个儿一下挤过人群到吧台。冉方晴看着他和酒保咬了一会儿耳朵,接着主唱竟然亲自下舞台来和他谈。五分钟后,她的金发帅哥已经酷酷地用专业得不得了的指法在台上调吉他,台下女孩子的尖叫声激烈得几乎让人以为这里是灾难现场。 冉方晴离开小包厢往前挤;她得找个视野好一点的位置。 heyuys唱跳回台上抓起麦克风。“这位外国朋友自称他是‘秘密武器’,坚持要上来露一手,我们欢迎他!”如雷的掌声自动响起。 冉方晴在吧台边抢到一张正对着舞台的高脚椅,千辛万苦地爬上去,终于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整个乐团。 “这位是——”主唱把麦克风递到吉他手面前。“ronald。”雷诺.威登简洁地吐出自己的名字,鹰隼般的眼开始在人群中搜寻。 “ronald要和我们合作的是吉他之神erton的名作,tearsinheaven……” 雷诺.威登的视线准确地和她在空中交会,两人有默契地交换一个安心的笑。他这一笑,台下又是一阵恐怖的尖叫。 音乐已经开始了。 冉方晴记得这首歌,是路易弹过的无数练习曲之一。 记忆中大约是首挺悲伤的歌吧?主唱低沉的声音在远处流过,她的耳膜只牢牢地收入那如泣如诉的吉他声。 时空的差距在那一刻是不存在的。重叠的旋律、重叠的哀愁、重叠的男人、重叠的爱情。恍惚中,冉方晴仿佛又看到那对真情相待的小情侣,和那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异国之恋,与锁定着她的雷诺.威登的眼神,夹缠不清…… 她不懂音乐,却知道耳边的吉他声和她七年前的印象并无二致。 音乐结束了,她却掉进回忆的洪流里爬不出来。 臂众像是疯了一样拚命地喊“安可”,雷诺.威登仍是坚拒再秀一曲。下了台却还是逃不了被大票女孩簇拥邀舞的命运,大有不答应就不放他走的态势。 “可以吗?”隔着有如半个世界的人群,他用无奈的眼神问她。 她给他一个笑,和一个小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看着他被淹没在舞池里的汹涌人潮中。 “喏,本店特别招待。” 一杯饮料在冉方晴身旁的吧台放下,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手上仍不住晃动钢杯的女酒保。“我吗?” “没错。” “为什么?” “吉他手的女朋友?” “你怎么知道?” “很明显。” 是吗? 还想多问些什么,惜字如金的酒保已经到另一头去招呼客人了。 冉方晴端起酒杯,想起当年的酒保也常常请陪路易来的她喝酒。 好多年过去了,她没想到会再到这问pub来,更没想到是和另一个男人来。 声音的记忆本来就比影像更深入、更完整,或许是这样才让她潜意识地不敢涉足这个回转着路易的音乐的地方。意外涉足了,像是被诅咒似的,过去和现实立刻混淆不清。 舞池里几个穿着清凉的女孩正围着雷诺.威登跳舞,极尽挑逗之能事。他则轻松地舞动周旋在众女子间,偶尔配合地作几个暗示性的动作,乐得她们更加大胆放肆。 她不知道他是这么会玩的人。冉方晴红着脸拉回视线,心里酸酸地想着。 喝完闷酒,满头大汗的雷诺.威登也刚好回到她身边。 “怎么那么快回来?”她一脸平静地递了面纸给他。 “我老了,体力不足。”他灌下一大杯向酒保要来的水。“被妖女缠住真是一件可怕的事,而且还是‘一堆’妖女,比可怕还可怕。” “看不太出来,我还以为你乐在其中呢。”她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和事不关己。 雷诺.威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阵子,不怀好意的脸突然凑过来。 “吃醋啦?” 她很快地反射出答案:“我哪有!” “没有啊?”他把浓浓的失望拖成长长的尾音。“那我那么卖力地跳,都扭到快月兑臼,不都全白费了?” 她忍住笑瞅了他一眼。“真的?” “不是让你看,我扭那么用力干嘛?”他夸张地皱着眉头。“很累的耶。” 冉方晴笑出来了。“笨蛋!” “好啦,我知道。”雷诺.威登很认分地模模鼻子。“那这个今天晚上已经被骂了两次笨蛋的笨蛋邀舞,聪明的小姐肯不肯赏光呢?” 冉方晴迟疑着。 “这次不要再用你不行来推托了,我们认识那晚你才跟我跳过的。” 是慢舞,她任他拉着她进舞池。 乐队奏的是蓝调,很有味道的情歌;他们的舞步也配合得极完美。 “你那时候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雷诺.威登搂着她抱怨着,他指的是他们相遇的那个舞会。 “谁叫你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又带着莫测高深的表情。”冉方晴也不客气地反击。“而且我那时候参加酒会参加得快烦死了,恨不得大家部忘了我的存在,只有你……” “只有我一定看得到你,只有我绝对不会忽略你。”他往下接。 这天里不知道第几次,冉方晴的脸又红了。 “嘿,公平点,”他又抵住她的额,似乎非常喜欢这亲昵的动作。“我都已经说了那么多好听的,你就不能回报我一点吗?” “哎呀,那些……你不是一向都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吗?” “可是我是一个很没有自信的男人,非常需要你给我一点实质的肯定。” “我还以为刚刚在外面的时候已经‘肯定’过了。” “那一点似是而非的话怎么够?”他原本低沉磁性的声音又加入了一些感伤。“是你说过有什么事问你你就会说的,原来你只是在敷衍我……” “我不是!”被说成这样,她可着急了。 “不是就证明给我看。”他连威胁都是用诱惑的口气说的。 “好!”她炯亮的眸直直地迎上他,大有壮士断腕的决心。“ronald,我……喜欢你。”结果话尾还没收完,就像只偷了东西的小老鼠一头钻进他怀里躲起来。 雷诺.威登感觉得到贴在他胸膛的滚烫小脸还在继续加温。 “有多喜欢?” 她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接着一张红通通的脸抬了起来。 “你是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男人。”她专注地看着他,发音正确、咬字清晰地说。“这样你高兴了吧?” 雷诺.威登大笑地把她拥回怀中。“还可以。” 得来不易啊!他的下巴抵着冉方晴的头,享受着她的依靠,随着音乐带着两人摇摆。 情歌柔柔地流泻在微醺的夜,温暖了每一对爱侣的心…… ******************** 操劳过度就会生病,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从澳洲回来的第二天,威登航运的总裁就患上了几年难得一见的超重感冒。早晨的会议里不时来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附带走在走廊上得频频向被流弹殃及的属下致歉。 身为一个好老板,他当机立断地取消了下午所有的行程,一个人关在办公室批公文,免得细菌扩散,整个公司的人都要跟着生病。 不过,总还是会有一些不怕死的人的—— 敲门声后雷诺.威登还没来得及喊“不要进来”,来人就已经自动开了门大摇大摆地来到他办公桌前了。 他用面纸搞着鼻子继续埋头看公文,希望这家伙识趣一点自己消失。他现在头痛得要死又呼吸困难,最不需要的就是无聊的人来打扰。 “大家都说你感冒了?”轻快的声音问道。 他保持缄默,拒绝回答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 冉方晴环视一眼原本整齐干净、宽敞的总裁办公室,此刻四周已满布一堆皱巴巴的面纸。井然有序排列在架上的档案夹、卷宗,现在全堆在办公桌上形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这里的主人显然已经疲惫烦躁到不想再花力气去维持表面工夫。 她在工地待了一早上,中午没被架去吃饭,才想怪不习惯的,打算一回来就过来找他麻烦,没想到一进公司,同事就像通报什么大新闻一样告诉她总裁生病了。 想来大家都没看过熊生病吧?当时她还好玩地想。 亲眼让她见着了在公司里向来以严谨著称的雷诺.威登病中的狼狈,漫过心扉的却是一种怪异的难受——白话一点的讲,是心疼……和另一种气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矛盾情绪。 她好像终于懂了每次他发现她没有好好吃饭时的那种心情。 “秘书说你整天都关在办公室里,连吃饭时间都没出去?”冉方晴的声量放低放柔,试着诱哄他开口。 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喷出气算是应了她,手上忙不迭地抽着面纸抵挡正排山倒海而来的喷嚏。 面前送上大杯白开水,还在呛咳中的雷诺.威登自是理所当然地接下,顺手也把那颗递过来的药丸子一并吞下,直到喝光了整杯水才发现有异。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像是刮过砂纸般的粗嘎鸭叫声恶狠狠地射向前方和颜悦色的小护士。 “那会让你舒服一点。” “我不要在上班时间睡觉!”他可没忘记感冒药的副作用。 她当没听见,再通过重新装满水的杯子。“把这一杯也喝了。” 看着他臭着睑又灌掉一杯水,她接了杯子往桌上一搁,人就整个儿坐进他怀里。“你早该回家休息的。”她定定地看着他。 “不要靠我那么近,当心传染。”他只急着推开她。 “传染就传染,我也生病了你才会肯好好休息。”她就是有办法死赖着不走,还自有一套歪理。 两方对峙,终究会有人败下阵来。 “好,我明天不要来上班,行了吧?”几秒钟后,雷诺.威登挫败地再抽一张面纸擤鼻涕。反正公文送进饭店房间,他还不是照批。 “整天只会叨念我,都不懂得照顾自己。”冉方晴还是坐在原位数落着。 “我以后不敢了,女王。”谁知道她真要教训起人比他还有办法。 她再一次扫视过他充满血丝的双眼、失去血色的唇颊和擤到红肿的鼻子,虽然雷诺.威登看起来不在乎,但她一直在泛滥边缘的罪恶感还是溃堤了。“都是我害你生病的。”冉方晴垮下小脸,闷闷的声音带着哭音。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抵抗力不好才感冒的嘛……”雷诺.威登真被这种急转而下的情况吓到,手忙脚乱地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要不是你才从澳洲忙回来又要陪我一整晚不能休息,你也不会生病。”她依旧沉浸在自责中。 他总算是搞懂她在想什么了。“是我自己不想回家的,你忘了?”他一手抚上她的小脸,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要是我不一下飞机就看你看个够,我会生更重的病,知道吗?” 情话在这时候是没办法动摇她的。“那是不是代表没有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她还是决心拗到底。 “唉!”真是教他不叹气都不行。照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因为心情常常受到冲击、血压不稳定而早死,雷诺.威登已经有了悲惨的心理准备。“不对,你应该说因为有你在,我才会免于重病的折磨,只得一个‘小小的’感冒而已。”他非常有耐心又坚定地扭转她的想法。 “是这样吗?” “绝对是这样。”他独断地加强结论。“你一从工地回来就杀进总裁办公室不是专程来看我生病的吧?”尽快转移她的注意力为妙。 “啊……那个……”冉方晴总算想起自己原先的目的,伤心的表情马上转为一脸的娇羞,结结巴巴地欲言又止。 “究竟是什么事啊?”雷诺.威登可爽了,看她这样八成是好事。 “中午家明打电话给我,说她今天要和佟佐回南部,晚上不回来睡了。” “然后呢?你不敢一个人待在家?”他猜测道。 “不是啦!”怎么他们这些人都还把她当小孩子。“我是想啊……你饭店住这么久都没有家的味道……生病也没有人照顾……家明又刚好不在……” “所以呢?”雷诺.威登得按捺住心底尖叫的狂喜才能正常地说出话。 “所以,你看你下班要不要……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我做晚饭给你吃……” “当然好啊!”他一出口就发现自己答得太快太高兴了。“我是说,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我当然好啊。”立刻修正成保守一点的说法。 “可是……”雷诺.威登又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重点。“我是病人耶,没办法自己开车,吃完晚饭你要送我回家吗?”他可怜兮兮地问着。 “我又没说你吃完晚饭就要回家。”冉方晴感觉自己脸又要着火了。 “那我要睡哪里?家明的床?她回来会把我杀了。”他故意装傻。 “你……你当然是跟我一起……”她说到最后一个字已经没声音了。 “这没什么好害羞的,mysweetheart……”他用食指挑起她低垂的下颚,唇瓣轻轻拂过细致的小脸,隐忍着热情,怕把病菌传染给她。 这感冒很快就会好的;雷诺.威登决定。 ******************** 凌晨四点,五星级饭店的顶楼套房。 漆黑无人的房间里响起一阵电话声,直接转进答录机—— “雷诺?你又不在了,是吧?”这回的声音平静了许多。“既然一直都找不到你,老总裁已经完全授权我管理公司的事务;但是基于忠于威登公司的原则,我决定亲自飞到台湾,替公司找回领导人,希望到时候你能和我达成共识,做出对公司最有利的决定。我的班机号码是xx——xxx……” “哔……”时间到,答录机自动切断。 第七章 他们说好的。最后一天要花光钱、走断腿,换到一辈子的回忆。 天还没亮就搭第一班公车上阳明山,在晨曦中的擎天岗吃早餐,然后下山,搭车到城市另一端的动物园,手牵手地和所有他们认识的动物打了招呼,也说了再见;简便的午餐就在路易学校附近有名的约会胜地某湖畔解决。接着走敦化南路,散步到路易打工的pub喝最后一次酒、玩最后一次吉他;早早在吃到饱的pizza店尽情享用过晚餐后,他们才开始一天以来——或许也是他们认识以来——唯一的一次奢侈——买了门票,上到新光摩天大楼顶楼的观景台。 一天里面重温认识以来所有共同踏过的景点,是冉方晴坚持的;而现在蹲在观景台的大玻璃窗旁惨叫的人也是她。 “我有一种明天一起床就会残废的可怕预感。”她严肃地告诉身旁的路易。高瘦的男孩一副没事的样子,一整天的“健行”下来,他的体力显然比平日不爱吃饭又四体不动的她好太多了。 路易只是笑笑,早听惯了她这一类天马行空的话语。他一把拉起冉方晴搂住,让她把重量放在他身上,眼睛还能构着窗台的高度,欣赏外头的台北夜景。 “多看几眼吧,我们想了好久的。”他傍着她耳边轻声说着。 可不是吗?还只是朋友的时候就聊过“金玉盟”和“西雅图夜未眠”,真的成了情侣后,穷哈哈的两人还是常常幻想在高空被夜景环绕着谈情说爱是件多么浪漫的事。 “以前总舍不得花这个钱。”冉方晴幽幽说道。“真的上来、看到了夜景,你却要走了。” “我们说好不哭的。”路易压抑的声音里有着不寻常的沙哑。 “我不会哭的。”她的声调刻意放松,微偏过头。“路易,我要向你招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机场抓到我问路……其实不是意外。”她想起往事,满脸的笑意。“那时候我已经在你身边晃来晃去好久了,心里还在想要怎么去和这个帅哥搭讪。” “没想到这个帅哥马上就自投罗网了。”他笑着帮她接下去。“我也要向你招认。” “你也有?”冉方晴一副“那我们不就扯平”的兴奋样。 “其实这个帅哥早就发现有个清纯可爱的小女生一直在附近打转,为了不想让她失望而回,就顺水推舟把她抓来问路喽!” 冉方暗和路易对看了一眼,一起笑了出来。他们都清楚记得那一次漫长的“问路”过程,从机场问到台北,由陌生人问成朋友。 相识的地方有最刻骨铭心的甜美回忆,这也是他们决定不在机场分手的原因;他们宁愿那里永远都只是“路易和方晴认识的地方”,没有难过的分离来污染这个印象。 路易悄悄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离他上巴士时间只剩几十分钟了。 “记得你对我的承诺吗?”他轻抚着怀中人儿柔顺的乌丝,心想这或许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绝对不可以比现在还瘦,知道吗?” 冉方晴僵住一下下,她知道说再见的时刻到了。 “你也要保重自己。”她在路易怀里转过身,仰起小脸正对他。“现在就好好把我看够,回去之后不可以太想我。” 他依言照做,细读的眼光恨不得把她的影像直接熨贴在瞳孔上。 “要乖,要专心做事,不要整天担心我吃饭了没,但是不可以把我全部忘掉。”她还在殷殷叮咛着。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遗忘镌刻在灵魂上的印记?即使只是淡忘都不可能。 “你也要乖,要好好画图,要听家明的话。可以的话……就把我忘了吧。” 他吻上她眼底那抹受伤,带着深深的歉意。“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一定是来补偿我们得不到的一切。”他轻轻地低喃着誓言。 “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说好不哭,她清澄的瞳眸里仍是上了水气。 他苦笑地放开她,松开紧握的双手。“再见了,方晴。” 在她的眼泪掉下来之前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路易用嘴型最后一次告诉她:“我爱你。” 冉方晴不记得那天她是怎么回到宿舍、怎么上床睡觉的。只记得第二天一大早惊醒的时候,第一个跃出脑海的念头是——路易走了。 然后她就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了起来——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的那种极致悲伤的哭泣。喘气的空档,冉方晴清楚地意识到:她的脚没有残废,但她的心,将会终生残废。 ******************** 每个月例行的主管会议,是由各部门一级主管分别报告当月的情况,评估成长率等等数字,再总合成分公司整体的进度报告。总裁除了裁示分公司的近期目标活动外,会针对不同部门的消长提出问题或予以嘉许,由主管代表作出解释或接受。 上个月因为台湾某航运公司在国外发生纠纷波及同业,造成台湾威登国外订单大减、国内订单大增的不正常消长现象。早上九点开始的主管会议,光是业务部就用掉了近两个小时。冉方晴这个几乎算是局外人的人终于苦等到发言机会时已是正午;而总裁竟当场宣布散会,要大家去吃饭,没开完的会择日再议。 那一次雷诺.威登是主席,他说了就算。冉方晴准备了一个月,只白白坐了一早上,也只好送他几个白眼了事。总裁大人押她去吃午餐的时候都说了,担心她没时间吃饭,下午跑工地会昏倒,她还能说什么呢? 但这回情况不同。 冉方晴一手抓着幻灯机的遥控,另一手拿着提示重点用的红外线指标,对同级主管们解释着幻灯片上所列出的下一期工程的进度、预算、时程及届时将造成的环保问题等等。她自认这场会议主持得不错,如果不是列席的总裁频频投来“关爱的目光”,或许还会更好。 “威登”总裁并不需要出席这场由建筑事务部召集的小型主管会议;但他既然来了,也只好让大龙头上座,他们的会照开。冉方晴的工程需要这几个部门配合一些协商、采购的事务,她对这场会议的重视程度可说是非同小可。 会议进行的流畅度原属尚可,但或许因为领域相差太大,一些细节和专有名词双方都得互相解释多次,尤其是采购预算的部分——这也是冉方晴最紧张的地方。她向来不太花心思在金钱上,也因此在准备这方面的资料上下过最大的工夫。但是当问题在某个附加的小堡程的需要与否上盘旋过久,她耐心地对提出问题的主管一再说明仍不得要领之后,坐在最后面的大总裁开口了。 跨国企业的领导人果然不是混假的,三、两句话抓出那个主管的盲点,让对方安静下来,会议继续。 整个工程项目繁琐,需要沟通的地方甚多。雷诺.威登一开始偶尔发言,到后来几乎只要某个议题有点争执就干脆由他来裁决——而他的裁决则通常偏向总建筑师的意见。冉方晴的尴尬和怒气一起累积着,却不好现场发作,只得强自镇定地继续主持会议。 包夸张的事还在后头。会开过了下班时间,雷诺.威登竟开始对着她打起了“催场”的手势。 冉方晴当作没看到,幻灯片照样往下放,讨论依旧进行着。这种协商性质的会议时间长短本来就没有固定,与会的人多半有边吃饭边开会的心理准备,她实在不知道雷诺.威登的催场是什么意思。 催场不成,时间过了六点,总裁又跳出来说话了。 “我想各位都已经开会开得很疲倦,威登的企业风格也不鼓励员工们加班工作,所以我建议把剩余的部份延到后天,当天原订的游轮企划筹备会议延后,大家觉得怎么样?” 大头目都开口了,有人敢说不赞成吗?三两下,在场的主管们全都收拾妥当走光了。 冉方晴真、的、生、气、了! 她把手上的报表重重地摔在会议桌上,用力拔掉幻灯机的电源,再把所有东西看也不看一古脑儿地扫落到地上的纸箱里,声音大得像摔碎好几台机器。 “怎么了你?”雷诺.威登扯住她正要甩玻璃杯的动作。 “我怎么了?问你啊!”她完全不想掩饰话里的火药味。 杯子她不要行了吧?女超人扛起地上的箱子就要往外走。 又被他给拦下来。 “你搁着,明天早上我叫小妹过来收。” 不用做事最好!冉方晴扔下纸箱,拍拍往外走,在门厅重重地槌下电梯的下行键。 “生我的气啊?”刚才威风凛凛宣布会议延后的人可怜兮兮地跟了过来。 “废话!”她大踏步走进电梯,看也不看他一眼。 没想到雷诺.威登就这么吭也不吭一声地跟着她进电梯、出电梯、走出大楼、拉着她到餐厅,像是要和她比赛似的半个字儿也不吐出来。 冉方晴别着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已经累积到快要爆发的极限。可是他不说话要她怎么开骂?难不成要对他吼:喂,我们来吵架? 食不知味地吃完晚饭,一语不发地看着雷诺.威登付完帐、拉她到他们常去散步的国父纪念馆,冉方晴终于甩开他牵着的手,独自一人找了台阶坐下,继续培养怒气。 “想骂我什么?现在我就站在这里,你骂吧。”他站定在比她矮几阶的阶梯上,刚好与她平视。 “你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他自己知道欠骂,她当然不会客气。吃饱了饭,骂起人来也比较中气十足。“你一定要时时刻刻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小孩、没有行为能力,才能满足你过度膨胀的男性自尊是不是?” “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雷诺.威登的音量没有提高半个分贝。 “你没有,但是你已经这么做了!”她才不接受什么“无心之过”的说法。“总裁大人,你一向是以公正客观的形象来服众的不是吗?那你这段时间的作法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恨不得全公司的人以为我这个总建筑师是靠攀关系走后门才保住职位的,是不是?” “我只是不想让你在工作上太过劳累。”他仍是波澜不兴。 “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最天真的人是你!”冉方晴真是给他气炸了。“这世上有什么工作是不劳而获的?你的作法只会让我以后在公司里做人做事更孤立、更辛苦,你知道吗?”家明说的没错,有些不爽到极点的事就要吼出来。 “你的专业能力和判断都是正确的,没有人会说话。” “对!因为总裁大人亲自裁示过后,没有人会再对总建筑师的话有任何疑问。”吼一吼下来算是消了一点气,但是那个死脑筋的家伙还是扭转不过来。“你知不知道这和由我自己得到的胜利有多大的不同?我的创意、我的经验、我的努力,别人都看不到!他们只会记住冉方晴有总裁撑腰、冉方晴甚至没办法自己解释好一件事、主持好一场会议!” “当时我只想到要保护你。”雷诺.威登的话有了点后悔的意味。 “你的手腕、你的远见都到哪里去了呢,ronald?”冉方晴直视他眼中的理直气壮,万般无奈。“我要跟你强调多少次?我不是小孩子了!能有今天的成就是我一步一步奋斗来的。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也懂得如何去应付它——或许在你眼中还是生涩了一点,但我正朝着目标前进,谁不是这样一路跌跌撞撞地慢慢模索成长的呢?” 暗黑的夜色里,他们僵持着。 “我太盲目了。”他牵起她的手,缠握住。“看着你的时候,我只看得到你在争执中处于劣势、你的无助和你的疲倦,我只想让你早早月兑离那些情况,我看不到其它的东西。”他总算肯承认错误了。 “我不想把纵横商场的你变成一个短视的傻瓜。”她分享着他手心的温度,祈求的眼对上他。“你也不要让我变成一个永远成不了气候的半吊子建筑师,好吗?” “我无法让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你身处困境。”雷诺.威登一个用力,把冉方晴拉站起来,靠在他身上。 “那就不要看。”她自然地把重心移位,伸手环抱他强健的腰。“你有那么庞大的事业王国要管理,有那么多要勾心斗角、运用脑力的case,为什么要来抢我这些不小的成长机会呢?” “刚好有时间空下来的时候……我没办法阻止自己去看你。” 她将两人拉开一些距离,让他看见她脸上的不满。 “不要这么爱我好吗?这样会让我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这句话或许会伤了他,但是她非说不可。 “很困难。”雷诺.威登仿如察觉到危机似地更加搂紧她,丝毫不觉话里的跋扈。 冉方晴深深地叹了口气,下巴靠回他肩上,茫然地看着广场上四散的或运动或休息的人群,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你看着我的时候,能不能只是随时准备为我喝采、为我骄傲,不要担心我如何办到?只要相信我有处理事情的能力,可以吗?”很久很久之后,她说。他以无声回应。 “可以吗?”她坚持追问。 “好。”雷诺.威登是咬着牙同意的,一直以来,他以为时空阻隔是爱情的敌人,保持距离的爱对他来说很陌生,但是为了方晴,他会做到。 “谢谢你。”她送上自己的唇,知道这个承诺对他而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深吻过后,她让他圈抱在怀里,两人坐在阶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人,享受风雨过后的宁馨时刻。 “方晴。”他在背后出声唤她。 “嗯?”她的眼光跟在远处溜直排轮的小孩身上。 “我爱你。”他的口气仿若只是不经意地提起。 “我知道。”她回头对他笑笑。 “那你呢?”也像是随口问问。 她陷入沉思中。 “我想……我也是吧。”最后终于决定。 一口气长长地吁了出来,天知道雷诺.威登紧张得快窒息了。 “你也是什么?”他还不死心。 冉方晴背对着他笑了起来,先是轻轻的、没有声音的抖动,渐渐演变成夸张的放声大笑。 他被笑得脸都绿了,硬是把怀中笑不可遏的人儿转过身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 冉方晴笑着摇摇头,对他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件很棒的事。” “什么事?” “我发现我又找回了爱人的能力。”她止住笑,正正经经地对他说:“我也爱你。” 这下换成雷诺.威登开始疯狂地抱着她又叫又笑。 他或许不明白她真正的意思,冉方晴在笑闹中,心里掺着一丝酸涩想着。这短短的一句话,她花了七年多,才有了重新开口的能力;直到这一刻之前,她仍深信自己的残废。 ******************** 下班时间雷诺.威登手机响起的机会向来很少。 “抱歉,你等我一下。”他接起电话,拉住要往前走的冉方晴。他们已经在她家楼下,差几步就进门了。 “我自己上去了。”不想打扰他谈话,她用嘴型无声地对他说。 雷诺.威登专心在讲电话,但也没有松开拉着她的手。 冉方晴只好无聊地陪他在路边罚站。 没想到他越讲脸色越难看,挂上电话的表情好像刚听到有人死掉一样。 “你有朋友过世了吗?”她问出最直接的判断。 “比那还糟。”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忙着拨另一通电话,一接通就是一连串僻哩啪啦的英文。 冉方晴大约听出雷诺.威登在骂人,骂某个人干嘛没事跑到台湾来、半个中文字也不懂、马上滚回加拿大去、他的事他管不着等等…… 听起来像是灾星降临了。她才想到她从没问过他结过婚没有,搞不好是他在加拿大的老婆。 “是谁到台湾来找你啊?”她终于能体会雷诺.威登说过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那种心情了,因为她现在就处在那种七上八下的状况中。 “多管闲事的家伙。”他眉头深锁地收起手机。 “噢,对不起。”冉方晴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心里淌血地闭上嘴。 “我不是在骂你。”他被她弄得啼笑皆非。“我是说,来了一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 “‘她’是谁?”冉方晴在中英夹杂的对话里抓到了那个关键字。 “我叔叔好友的女儿。”这关系牵得有点远,雷诺.威登又加了一句:“威登航运的现任总经理。”哇!来头不小。 “她来做什么?” “据她的说法是,我叔叔要她来搞清楚我在台湾做什么,顺便把我劝回加拿大。” “噢。”人家的确是有这个权利,毕竟威登的总部和他的家都在加拿大。“怎么不先通知你呢?” “她说她在答录机里留了话,可是我没听见。”因为没营养又让他不耐烦的电话老早就被洗掉了。“我现在得回公司一趟。” “为什么?” “她直接杀到公司楼下,和警卫闹着要闯进去。警卫打了电话进公司,刚好有员工忘了东西回去拿接到电话,才能联络上我。” “真是一波三折……”她喃喃评论着。“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见到她再说。” “那我跟你去吧。”战斗的时刻到了。 雷诺.威登没有多想便带着冉方晴上车。 十分钟后回到公司,她没想到遇到的竟会是这样的对手。 车都还没停稳,大厦里就冲出了个窈窕的火红身影,直接开了驾驶座,把雷诺.威登抓出来又是尖叫又是亲吻的。 怎么女人遇上雷诺.威登全是这么激动的反应?冉方晴咋舌。没忘记帮他把钥匙拔掉,自己从另一边下车。 那个女人的热烈举动已经停了下来,正拉着他的手叽叽呱呱不知道在讲什么。 真是赏心悦目啊!冉方晴在心里赞叹着。 俊男美女就该是这样吧?雷诺.威登那种西方神祗式的俊美不用再多说,而一袭贴身红洋装、黏在他怀里的棕发女郎那足以让人喷鼻血的身材、那一身白皙的皮肤让她终于见识到什么叫“晶莹剔透”,模特儿也不过如此的精致五官——从上到下挑不出一个毛病来。 除了声音。冉方晴忍住拿手捣耳朵的冲动,这女人的声音大概可以震碎防弹玻璃。 还在发楞,人家倒先发现了她。 “她是?”咬着唇问向雷诺.威登。 “她是台湾分公司工程的总建筑师,冉方晴。”他对她笑笑,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的距离,再抬头对冉方晴介绍:“方晴,这位是威登航运的总经理西西莉.荷顿。” 怎么跟他刚才讲电话的口气差这么多? 而且他刚刚介绍她用的是“总建筑师”,不是“我女朋友” “你好。”忽略掉心里那阵不快和酸意,冉方晴友善地对她伸出手。 “你好。”西西莉回握,力道轻重得宜。 连她那钜细靡遗的打量都能快速地完成,冉方晴有种几秒钟内被剥光了衣服的感觉。 结论似乎是“不足为惧”。 “你赶快送我去饭店,飞了快二十个小时,我都要累死了!”没再多放在意力在冉方晴身上,西西莉打完招呼又自动黏回原位,蹭着雷诺.威登撒娇。 “你先到饭店休息,我帮你订机位,明早就回加拿大。”他没等她回答就示意大楼警卫帮忙把行李搬进车上的行李箱。走过冉方晴身边时,雷诺.威登仿佛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快速地搂了搂她后,有默契地接下她手中的车钥匙。 西西莉满不在乎地睇了他“你能奈我何”的一眼,车门一开,率先坐进驾驶座旁的位置。 吵嘈的火鸡终也有累的时候。到饭店的路上,她很有良心地关住嗓门,没让另外两人得在密闭空间里忍受耳膜的折磨。 办完手续送西西莉进了房间,回家的路上冉方晴坐回驾驶座旁的位置,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在想什么?”趁着等红灯,雷诺.威登把满脸心事的她抓过来“香”了一下。 “你没让她和你住同一间饭店。” “我应该吗?”他好笑地。“你该知道我对她的感觉。” “不,我不知道。”她嗅着车箱里充斥的刺鼻香水味,西西莉身上的“毒药”“见到她之后,我就不知道我该相信什么了。” 她的话让他挑起了眉。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我甚至忘了问你家乡是不是有人在等你回去。” “我像是那种会到处留情的男人吗?”他试着用玩笑的语气抹去她的质疑。 “你和她相处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在看待你口中‘多管闲事的家伙’。” “听着,方晴,”雷诺.威登在她家门口停下车,转过身来握住她的肩。“西西莉.荷顿和我认识三十年了。我向来受不了她,但是也没必要扯破几十年的交情,何况她是全世界我所能找到最好的管理和数字天才。三十年来我对她从来没有超出‘叔叔朋友的女儿’外的任何感觉,以后也不可能会有,懂了吗?”冉方晴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可能吗?那样一个绝世美女? “还有,除非有一天你跟我回加拿大,否则那里不会有让我牵念的人。除了你之外,一个都没有,知道吗?” 她再点头,这次总算是笑着的了。“加拿大没有,那其它地方有没有?” “有的话我会被天打雷劈,行了吧?”他捏捏她顽皮的小脸,在两边各亲了一下。“赶快上去早点睡,明天上班有黑眼圈,小心我打你。” ******************** 冉方晴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脑中一片空白。现在是晚上八点,她已经一个人吃过晚饭、读过晚报、看过晚间新闻,无事可做,也无处可去。 认识雷诺.威登以后,下班直接回家已经是少有的事,但是这一个礼拜以来这又重新成为她规律的生活模式。 换句话说,那位原本“明天”就要回加拿大的总经理小姐,在台湾停留的时间到今天正好满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天哪!冉方晴在床上翻个身,眼睛鼻子嘴巴全给压在床垫上。她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和雷诺好好吃一顿饭、约一次会、接一个吻了。 西西莉不愧是大企业的总管,她想做的事谁也没法动摇她。在他们来得及押送她到机场之前,威登总经理抵台的新闻稿已经成了各大报财经版的头条,各方巴结奉承、有意合作的邀约如雪片般飞来,半句中文都不会说的她自是排好满档的时间表,要求雷诺.威登全程奉陪。奔走交际的时间之外,西西莉还不忘视察分公司的营运状况,约谈各部门主管,俨然以另一个老板自居。 那晚雷诺.威登的那番话为冉方晴带来的信心并没能持续很久。来人毕竟是集团的核心决策者,受注目的眼光远大于当初对她这个小小的、没什么名气的得奖的建筑师;连索求关注的语气,西西莉开起口来都比她来得理直气壮。 因为西西莉,他们爱情里的时间空间消失得仿佛理所当然。 冉方晴的不安情绪被磨得只剩鸵鸟般的事不关己,把眼前所见、足以燃起漫天妒火的事证视若无睹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整天泡在工地里不回公司,反正偶尔能见到雷诺.威登的时候,他身边的西西莉也不会让他们有单独交谈的机会。 一个翻身下床,冉方晴决定为自己找点事做,停止把时间花在这种再想下去可能会去自杀的悲惨事件当中。 徐家明开门踏进自己家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披头散发、趴在地上打蜡的女人。 “hello!what''syourname?” 冉方晴抬起头来瞪她。“你干嘛跟我讲英文?” “我还以为是你请来的菲佣咧。”徐家明一脸怪笑地越过她坐上沙发。“要不然我们住了快三年的房子,地板什么时候打过蜡了?” “我突然想让它看起来豪华一点不行吗?”冉方晴也把自己丢上沙发。 火气不小。徐家明看了她好几眼。“你跟金发大头目吵架啦?” “我又不是你,只有吵架才会打扫房子。” “那你没事干嘛突然想累死自己?” “累死了最好。眼不见,心不烦。” “什么事让你烦成这样?” “唉……唉……唉……”冉方晴一连叹了三声,活像得了肺痨。“我是一个失败的女人。” “怎么?有对手出现了?” “一个兼具智慧和美貌的青梅竹马追到台湾来,她一年还可以帮他赚到好几百亿美金。” “大头目不是爱你爱得要死?他顶多和这个女人谈谈公事吧?” “谈公事谈到没时间谈恋爱。” “这样就太过分了,你该跟他抗议才对。” “你以为我不想吗?”冉方晴斜了她一眼。“现在我们唯一能好好说话的时间只有在电话上,通常那时候他要不就累得像条狗,要不就醉得语无伦次。”“那个女人还灌他酒?” “不用她灌,别人就会代劳。台湾的应酬文化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就这样被吃得死死的?” “只能祈祷那女人赶快滚回加拿大去。”不然还能怎么办? “真是消极啊……”徐家明也为她感叹着。“不过选好,至少他不管多累多醉,电话还是一定打,表示他真正在乎的还是你。” 电话铃响,冉方晴跳下沙发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 她现在能拥有的爱情,也就剩下这么一点点了。 第八章 全公司的主管都轮完了,冉方晴再也找不到推托的借口。西西莉的约谈终于落到她头上来了。 冉方晴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约定时间从工地赶回公司,希望台北市的交通最好刚巧塞到最高峰,不过这个愿望在下午三点要达成恐怕有技术上的困难,她一路畅通地在三十分钟内进到威登公司。 进会议室前,冉方晴却在门口呆住。 因为另一个杵在门口的人——雷诺.威登。 像是磁石遇铁,两人牢牢吸附,先来一阵热吻再说。 “你怎么会在?”冉方晴满足地靠上他的胸膛,怀念极了这个位置。 “每次主管约谈都是我难得能放假的时候,偏偏我最想见的小傻瓜就是不肯留在公司让我看看。”他轻吻着那一头淡香,释放自己浓浓的思念。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西西莉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抓着你一起。”冉方晴可酸了。 “我真不敢相信,我们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却过得活像分隔在两个星球的情侣。” “而你还是这家公司的总裁。”拿出点魄力吧,男人。 “我不知道她会用这种冠冕堂皇的公事理由牵制我这么久,一开始还以为她真的想谈成几笔生意,不过现在我已经受够了。”他歉意地解释着。“我老早跟西西莉说清楚我留在台湾的正当理由,总公司的职责在我这方面藉由网路通讯也从来没有怠忽过,是她自以为是的猜测胡乱呈报给我叔叔,妄想能以夺权把我吓回加拿大。” “一个女人能这么不择手段地要回你,足见她对你的用心。”冉方晴竟然开始同情起西西莉来了。 “干我屁事。”雷诺.威登用力吻了她一下。“我爱的人是你,管她对我用不用心。” “那……你们就这么耗着?” “我要她回加拿大开股东大会看看,搞清楚威登的全球营运状况和我手上的持股能不能让她把我踢下来。再这么无理取闹地缠着我,我就不会在乎那一点交情,把总经理换人。”雷诺.威登有恃无恐地说。“但是她坚持走之前要见过你。” “我?”怎么她一下又变得重要起来了?“她不是早见过了?” “谁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又是一阵深吻,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进去吧,别把她当一回事,记住我爱你。”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几分钟的时间里,冉方晴进会议室的心情和之前的垂头丧气截然不同。 长长的会议桌上,西西莉已经在首位坐定察看着文件。看见她进门的第一个动作是抬手看表。“你迟到了。”她用标准英语开口,表情不太高兴,漂亮的柳眉竖得直直的。 “抱歉。”冉方晴走近她,话里没什么诚意。 “我们直接开始吧。”西西莉示意她在最近的位子坐下。“建筑事务部并不是威登的常设部门,我想你是知道的。” 冉方晴点点头。 “原先它并不在我约谈的对象范围内,后来我才发现我低估了它的重要性。” 不知怎么着,冉方晴总觉得西西莉这句话有点一语双关的味道。她没有回答,等着看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公司大楼的建设是威登航运每到一个新据点的第一项大型投资,我想所有人都不会忽视它,包括我们的总裁。”西西莉锐利地看了她一眼。“尤其是第一个起跑的新据点,台湾。” 冉方晴仍是不作声。 “我看过资料,知道你是因为设计在竞图中月兑颖而出而成为台湾威登航运大楼的首席建筑师。” 就算西西莉是建筑外行,这也该是常识不是吗?难道得奖的人没有权利盖出自己的设计?大小姐失去耐性了。 “荷顿小姐,你究竟想跟我谈什么?”从进会议室到现在,她听到的尽是些废话。 “没什么,因为你这么年轻就坐上这个位子,我有一点疑惑罢了。”西西莉露出个包含着适当歉意的微笑。 “年龄和能力并不能画上等号。”冉方晴沉稳地接话。 “的确是。”西西莉赞同地颔首。“所以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你对整个工程的安排布局,我有些不能了解的地方想请教你。” “没问题。”专业上的问题就好应付了。 “冉小姐没有商业的背景吧?”她说这句话不是要让冉方晴回答的。“为什么在资金的调度分配上不参考专业人士的意见呢?” 看来有人在总经理大人面前咬过耳朵了。 “因为在建筑方面必须依‘我的’专业判断来决定什么是最好的选择。威登不是一般的小鲍司,不需要为了节省一点零头牺性整个建筑物的安全性、舒适性等等条件。”冉方晴答得不疾不徐。“而且我相信总建筑师这个职位是经过充分授权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大约都是这类对话的重复。西西莉.荷顿尽其所能地质疑冉方晴的能力,简单点的说法,就是她不相信她是因为专业背景受肯定而得到现在的职位。 冉方晴稳稳地接招,心底却渐渐浮出一个大问号。 西西莉的质询口吻并不像是刻意刁难。不愧是雷诺.威登口中的全世界最好的管理人才,整场约谈看不到她第一次见面时的任性和之后手段高明又霸道的纠缠,纯粹是上司对属下的公事态度。 而冉方晴也不认为相处了几个月的同事会在面对停留不久的上位者时对她有如此大的中伤。 到底是谁给了西西莉这样的印象? “大概就是这样了。冉小姐相当的优秀,希望你能和威登合作愉快。”约谈时间结束,西西莉站起来向冉方晴握手致意。 “我可以问一个有点冒犯的问题吗?”冉方晴忍不住了。 “请说。” “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我会是个不适任的总建筑师呢?” 这个问题让西西莉愣了一下,不过仍很快地恢复她完美的仪态。 “我承认因为私人的因素,一开始我对你是有一些偏见。” “只是一开始?”冉方晴问得不客气。 “正常时候,我并不会把偏见带进工作中。”西西莉没有被她无礼的问话影响,还是维持着良好谈吐的礼仪。“况且你的资料完全符合你职位的要求。”“那究竟是什么?”冉方晴只想知道原因。“什么人或是什么事,给了你我并不适合这职位的印象?” 西西莉注视了她颇久才开口:“雷诺.威登。” “雷诺.威登?”这真是出乎冉方晴意料的答案。“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并没有正面对我提过任何有关你的事。”好,这下谈话已经完完全全月兑离公事的范围了。“只是他对坚持要留在台湾这件事,没办法给我一个心服的理由。”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雷诺.威登告诉她说他已经跟西西莉说清楚原因了呢?好笑的是冉方晴自己压根儿没想过为什么他一定要留在台湾。她还以为这就是威登航运的作风,总裁得亲力亲为地盯着每一家分公司开始运作——难道不是这样? “他说的理由,冉小姐,就是你。” 冉方晴接不下话,有点搞不懂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一直以为他们的恋情是因为雷诺.威登在台湾工作,趁着“地利之便”才能展开。而现在却好像全反了过来,他是为了她而在台湾停留。 “而且从他话里的意思,好像一开始决定飞来台湾就是因为你。”西西莉的语气诚恳,不像是在骗人。“所以我才会怀疑你得到这个工作的方式不单纯。”冉方晴确定自己是彻彻底底地被搞糊涂了。 “如果造成了你的困扰,我相当抱歉。”西西莉说得像发自内心的抱歉。 “没关系。”冉方晴还在混乱当中,答得很是不专心。 她得找大总裁本尊来问问才行。 ********************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告诉西西莉?”冉方晴在自家客厅踱来踱去,手上拿着无线电话,问的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徐家明;她之前已经被迫听完了版本详细的“冉小姐的疑惑”。 “我怎么知道。”徐家明闲闲地翻过一页,不明白她干嘛突然计较起这个。“你确定他不是暗恋你许久的人什么的?” “我确定在那次签约酒会之前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不认识的人还是可以暗恋你啊。” “暗恋到干脆在台湾开一家公司?为了我?”冉方晴摇摇头。她做过功课,知道雷诺.威登的经营手法,不可能有这种冤大头式的投资出现。“他不是这种人。” “什么事都有例外嘛!”徐家明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伤脑筋的。“而且这么浪漫的事,不就正好是你最喜欢的吗?” “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就是找不到那个点。”这件事冉方晴就是没办法像对其它事般用天真的猜测带过,还拚命搜索枯肠。 “你浪费精力脑力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还不如坐下来等他电话问个清楚。” “铃!”说电话电话到。 冉方晴急急地按下通话钮。 “ronald!”她直接叫道。 “这么想我?”话筒里雷诺.威登的声音带着自得的笑意。 “我有事情要问你。”她现在没兴致去理他的调侃。 “哦……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他自个儿玩得挺高兴。“什么事让我们冉小姐这么鸡飞狗跳的?说来听听吧。” “你不肯回加拿大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像是投下一颗炸弹,四周瞬间沉寂。 好一会儿后,雷诺.威登清了清喉咙才开口:“是不是西西莉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什么不重要,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因为我相当重视台湾这个据点,认识你之后也让我有更多的理由待在这儿。”他一口气说完。“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听起来很合理,但冉方晴想到了西西莉的另一个疑问—— “那一开始呢?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当时你打算在台湾待多久?” “为什么我有种正在被拷问的感觉?”雷诺.威登试着扭转话锋:“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老实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方晴一直在台湾,他就会在这里留到天长地久。 “人家想知道嘛。来,乖,说说看你原来想在台湾待多久?” “不一定,看分公司的营运状况。” 很含糊,但还算可以接受。 “哦……这样啊……”冉方晴的结论是:西西莉想太多了。“西西莉还说你是为了我来台湾的。你才不是呢,对不对?” 雷诺.威登倒抽了一口气,随即陪上笑声粉饰太平。 冉方晴却敏感地嗅到不对劲的味道。 “回答我,对不对?” 他没出声。 “西西莉说的是错的,对不对?”她一定要得到他的确认。 雷诺.威登不想骗她,但现在还不是对她说明白的时候。 “方晴,记不记得我说过有些事我没办法马上给你答案……” “不要跟我扯那些,现在我要的只是最简单的答案,你不是为了我来台湾,一句话,对还是不对?” 几乎过了一世纪的时间,雷诺.威登决定了:“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案。” 换汤不换药,但确是实话。 “你还是不肯说?为什么……”冉方晴的声音里有种绝望的成分,像是遭受到重大打击,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调调。“雷诺.威登,你到底是谁?”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 车子在清晨的高速公路上高速行驶,窗外的阴天笼罩着厚厚的云层,车内的气氛也相呼应地紧绷着,气压低得比外头还低。 “谢谢你这个礼拜对我的照顾。”驾驶座旁的西西莉清了清喉咙,不怕死地打破沉默。 “嗯。”雷诺.威登随便应了一声,注意力仍在眼前的路面。 他只想尽快把这个麻烦送走,回头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解决。 “我想应该知会你一声,回国后我不会召开股东大会,也不会再发布任何不利于你的消息。当初那么做,只是想找个理由到台湾来。” “你一向不笨。”他对她到台湾来的理由不感兴趣。 “我到台湾来的目的和你一样。”她仍是自愿自地接话。 总算引起了雷诺.威登的注意,他瞥了她一眼。 “冉方晴。没错,就是这个拗口的中国名字。”西西莉也不在乎他是不是在听。“我想知道让你牵念了七年、对我视若无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七年?” “别再假装了,别忘了我们认识三十年了。就是你失踪的那一年,不是吗?”她的眼神注视着远方。“来之后,你性格大变。” 他不置可否。 “她是那种温柔善良、没什么特色的女孩子,而我一直以为这样是配不上你的。”她笑了起来。“结果,这辈子我第一次看到你深爱着一个人的傻模样。”他没说话。 “不容小觑啊,这个小泵娘。”西西莉摇了摇头。“外柔内刚,中国人是这么说的,是不是?那种比我一迳像只孔雀似的在你面前招摇来得更吸引人的东西。” 他仍是不作声。 “她应该懂得我的暗示吧?” 雷诺.威登终于有反应了。“你是惟恐天下不乱吗?”刻意压下的怒气。 “她真的起疑了?”西西莉高兴得像是得了大奖。“goodgirl!”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雷诺.威登的脸更臭了。 “和我无关,这是你的好处。” “在我的爱情里丢下一个台风?”这叫好处? “你打算等到公元几年才告诉她?” 他又安静了下来。 “你能应付她听到事实后的反应吗?即使到那时候或许你们已经结婚了?” 她问倒他了。 “如果那时候不行,什么时候才可以?”她步步进逼。 雷诺.威登陷入长考中。 “没有任何人做错的事,却是个永远的不定时炸弹。” “我没想让它这么早引爆。”他缓缓吐出。 西西莉不在乎地笑了。“我是坏人,所以由我来引爆,再适合不过。” 阳光不知何时已探出云端,机场已经在望。 西西莉说的没错,早点让冉方晴知道事实,不会比一直谈着忐忑不安的恋爱糟。她的反应再严重他都不怕,毕竟他早就决定给她一辈子的时间和耐心。 “西西莉,你怎么会没有男朋友呢?”雷诺.威登现在有开玩笑的兴致了。 她叹了口气。“因为我做错了一项投资。” 雷诺.威登旋转方向盘下了交流道。“什么投资?” “我以为是绩优股大量买进,到头来却被打入了全额交割股。”西西莉看着他,笑得无奈。 雷诺.威登听懂了她的意思,却不知如何回应。 “赔得很惨?”只好依着她的说法。 “还好。别忘了我是专家,赔钱的事不会在我身上重演。” 转进机场的车道了。 她提醒他:“你送我到门口就好,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雷诺.威登依言在机场门口靠边停车,替她拿出行李。 西西莉对他点了头算是道别,拉起行李往机场门口走去。 “西西莉。”他叫住她。 “嗯?”她站住回头。 “谢谢你。” ******************** 上班时间,冉方晴还在思考昨晚没参透、当事人又不肯说实话的问题。 为什么雷诺.威登会逃避一个这么简单的、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让她想起他们刚认识时,他的说法是“有些事情基于某些理由,现阶段不能告诉你”的那些事。 他是那么信誓旦旦地说他爱她——而她也深信不疑,但却又坚持要对她有所隐瞒,不管那是不是与他的誓言相违。 几个月相处下来,冉方晴很确定的是:雷诺.威登绝对不会刻意伤害她,甚至他会不顾一切挡去任何一件他认为即将伤害她的事。 即将伤害她的事?是这样吗?冉方晴推想着,那些他不肯透露、不肯正面回答的事? 如果他不是为她来台湾的——那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本来就不认识,她才不会这么无聊的跟他计较是不是“心有灵犀”来台湾之前就知道会碰到她。 如果他是为她来台湾——那又是为什么?如果雷诺.威登要说几年前在台湾时就在马路上对她一见钟情这一类的,她也很能接受这种有点不切实际的理由的。 所以事情又回到原点了:他到底为什么不说? 和他相处的经验告诉她:很多时候他自以为是地为她着想,只会让她陷入焦灼的猜测或留个更难收拾的结果给她,要不是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过那个孔武有力的洋鬼子,冉方晴实在很想把他抓来狠狠打一顿。 为什么他就不能爱她爱得理性一点呢?他难道不知道他这样总会让她觉得他爱的只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什么事都做不好的影子,而不是懂事、能为自己作主的她本人? 算了!冉方晴摇摇头。这种事雷诺.威登就是不懂,他说过感情的事非得她亲自说出来才行。 找个时间问问他吧。 噢!讨厌!冉方晴惨叫了一声,很想打自己的头;之前的事还没想出结果,就又生出一堆问题来。 现在她心中的雷诺.威登已经被重重疑云包围住,再也看不清真实的面貌;而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连什么该相信、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都分辨不清。 “啊老大你是生了什么病啊?” 张大介突然闪进冉方晴视线里,吓了她一跳,把她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生病?”她看起来像生病的样子吗? “对啊!老大你一个人坐在工寮里自言自语,一下开心一下难过,又一直叹气,我进来好久了你都没看到,我看是病得不轻哦。” “呃……哈哈……没有啦。”冉方晴干笑着掩饰自己的困窘。“什么事找我?” “老大,地基在渗水说。” “什么?!”冉方晴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有几天了吧。” “这么严重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这可是攸关一栋大楼能不能站得起来的重大问题啊。冉方晴赶忙在桌上摊开施工图。 “前几天我们在搭上层的鹰架,那里堆了很多材料,渗的水又很少,根本看不出来。”张大介也紧张地跟到施工图旁。“今天搭好鹰架要把那堆材料移开,我们才发现最下面那层都泡水了。” “什么地方在渗水,你指给我看。”她要估计这对整个地基的影响。 张大介在图上比划了一个大概的位置,冉方晴稍微松了口气。不在受力的重心上,不严重的话应该可以补强。“面积大概多大?有没有扩大的迹象?”“差不多十公分见方吧,我跑来跟你讲的时候看不太出来有没有变大,王建筑师已经在那里看了……” 雷诺.威登走进工寮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冉方晴和张大介紧靠在一起低着头窃窃私语的模样。 “你们在干什么?!”他低吼了一声,语气不善。 他一送完西西莉就从机场跋回工地,不是来看他女朋友和别的男人咬耳朵的。 两个人的头同时抬起来看他,冉方晴一见来人是雷诺.威登就没去理他,继续交代着大介:“你先回去看王建筑师探戡得怎样了,我拿了工具马上就到。” “那我先过去了。”张大介对雷诺.威登点点头打过招呼,便跑出工寮领命而去。 知道他们是在谈工程的事,雷诺.威登的脸色舒缓了一点。 “方晴,我有事要告诉你。” “不是实话我不听。”她应了他一句,仍是埋头东翻西找测面积深度水量水质含沙量的工具。 “我要说的就是实话。” 冉方晴凑齐了东西,一把抓着,再捞起施工图。“好,我会听,但是不是现在。”她从雷诺.威登身旁跑了出去。 “发生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了?”他大步跟上她。 “地基出了点状况,不赶快解决,你的大楼盖到一半会直接垮掉。” 雷诺.威登识相地闭了嘴,紧跟着她疾行到地基渗水的位置;张大介和几个工头和工程师都已经在那里。 “王建筑师,你刚刚看的情况怎么样?”冉方晴已经蹲下来测量渗水位置的半径。 “面积不大,速度也不快,但有缓慢增加的趋势。” 冉方晴记下数据,再换上测深度的工具。 “看得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 “前阵子的大雨,加上昨天的地震。”王建筑师猜测着:“应该是地下水暴涨,加上地表层被震断的关系。” 冉方晴点点头,用工具接下渗漏出的水,交给专长水利的工程师回去检查含沙量,站起身来沉吟着。 “短期内应该还不会有明显的影响。” 她比对着手上的施工图,走向最近的梁柱估算实际距离。雷诺.威登只是一语不发地跟着她。 鹰架正对着他们的位置往下垮的时候,第一个发现的人是站得离他们最远的张大介。 “老大小心!”他出声高喊。 雷诺.威登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冉方晴的手往旁边带,但是倒下的大片鹰架在几秒钟里当头砸来,他也只来得及让她不被正面打中。 当所有人都冲上来的时候,总建筑师已经被压在几百公斤的竹竿灰泥堆里奄奄一息,雷诺.威登的脸被竹棒打出一条血印子,他有一半的身子没被压住,勉强从鹰架堆里爬出来,手却还牢牢地握着冉方晴的手不肯放松。 “方晴!”他疯了似的大喊:“方晴,你睁开眼睛来看我!” 现场一片混乱,所有的工人都已经集中过来,试着把冉方晴身上的大片东西移开,有人喊着叫救护车,有人大叫着指挥工作。雷诺.威登只是注视着蒙在灰尘里几乎看不到的小脸。 “冉方晴!”他再出声大叫,不敢想像受到重击的小人儿是不是已经失去意识。 灰泥堆里很慢很慢地睁开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 雷诺.威登开始对四周大吼:“快点!快!快救总建筑师!” 第九章 救护车抵达医院的时候,徐家明正在牙科门诊当班。急诊室打了电话过来说有个颜面口腔受到撞击的病患要送过来——不要怀疑,牙科也是有急诊的,而碰巧那天轮值的人就是她。她等了半天,既没等到病历,也没看到半个病人的影子,才决定自己到急诊室去看看。 和往常一般的急诊室画面——担架、推床、簇拥着的警察医疗人员或家属、病床上或一身染血或苍白委靡的病患。极少的时候,当病人自己稳稳地走进急诊室挂号,你只能从他脸上痛苦万分的表情感受到他的“急”,这种人才会是牙医师徐家明的“客人”。 环视了急诊室一周,她没看到这样的人。 “刚刚不是有个病患要送到牙科来?”徐家明向护理站的护士打听。 “哦!那个外国人坚持不接受治疗,要等他女朋友动完手术。” 还是个外国人哪?这可有趣了。 “他们是什么案子?情杀?”听说老外的脾气比较激动,容易出事,要不然怎么会情侣两个一起给送进来? “你的嘴巴也太毒了吧?”这护士和徐家明是旧识,知道她没遮拦的那张嘴。“人家是工作意外伤害,还是男朋友把女朋友救出来的呢。” “这么了不起!”可是怎么听着背景有种熟悉的感觉?“你说他们是什么意外伤害?” “工地鹰架倒塌,那个女的被压个正着。”小护士可八卦了。“听说还是一个世界知名的外商公司呢。” 冉方晴运气没那么坏吧?徐家明想着。 被倒下来的鹰架压到?不行,她得再确定一下! “那个男的是不是金头发,长得很高很帅?” “对耶!”她挺惊讶的。“你好厉……” “他们在哪个手术室?!”徐家明粗鲁地打断她的话。 “外科三号。”小护士困惑地看着徐家明飞奔而去的身影。 徐家明一口气跑到三楼,一眼看到手术室门口一身肮脏凌乱、脸上还结着狰狞干硬血块的雷诺.威登坐在那里盯着关着门的手术室,她一拳拍上他的肩。 “她进去多久了?”徐家明省了招呼,直接开口问重点。 雷诺.威登还有些茫然地花了点时间“辨认”她是谁。 “快两个小时了。” 他缓缓地说完,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跟着又马上睁开,深怕错过随时会打开的手术室大门。 “她伤得怎么样?” “骨折、内出血。进去之前只知道这样。” “还好,那应该死不了人。”徐家明放了心,开始打量起他这副德性。“你就这么坐在这里?”会吓到其他病人的。 “我要看着她出来。”雷诺.威登有的只是平静。 “她至少还要在里头待上两、三个小时,你坐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徐家明在他面前蹲下。“嘴巴张开给我看。”她用命令的语气。 雷诺.威登很合作张开嘴。 “你的门牙在流血。”八成是撞断了。“需要去照张x光看看严不严重。”徐家明“建议”着。 “我要看着方晴好好的出来。”他略微提高的声音有动怒的倾向。 “好,大哥,你别生气。”徐家明是从来不招惹固执又强壮的男人的。“你要看她好好的是吧?小的这就去问问。” 她向外科门诊柜台借电话,一通内线直拨手术室。“我找佟佐。” 两分钟后徐家明回到雷诺.威登面前。“冉方晴的肩胛骨、胸骨和大腿胫骨骨折,脾脏破裂已经在缝合,没有其它出血,没有生命危险。缝好之后要转骨科直接打石膏,预计三小时后会送到恢复室,六小时后麻药开始退。报告完毕。” “谢谢。”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原地。 “好,跟我走吧。”哦,这男人真重,徐家明只能勉强把他拉站起来。 “我说过我要——”他大声起来了。 “你要看方晴,我知道。”不重要的话,不管大小声她照样打断。“但是她还要快十小时才会清醒。” “那又怎么样?” “我有责任不让她在清醒之后被自己的男友吓到。” 雷诺.威登动摇了。 “你觉得一个缺牙又毁容的男朋友配得上方晴吗?”徐家明赶紧火上加油。 他终于肯动了,跟着她的脚步下楼去。 “为什么我要跟着你走?”走到一半,雷诺.威登突然开口问。“刚刚急诊室已经安排了医生叫我去看。” 他的反应真是“快”啊。 “因为我非赚到你这笔钱不可。”徐家明甜蜜极了地对他笑。“先生,我就是那位苦苦等不到病人的苦命医生。” 十分钟后,徐家明在诊疗台上狂叹气。 “你的门牙都碎掉了!”徐家明拿了麻醉针直接打下去,嘴里还念着:“这么好看的嘴巴、这么好看的牙齿,唉……” “你要做什么?”趁着嗽口的空档,嘴巴已经歪一边的雷诺.威登终于有机会问个清楚。 “把你碎掉的牙齿清干净,待会儿帮你印蚌模。”徐家明简单解释程序。“你非得戴颗假牙了,帅哥。” “比起方晴受的伤,我少颗牙算不上什么。” “放心,待会儿送你去颜面外科缝脸。”徐家明把他压回去继续治疗。“我会叫他们留个一辈子的疤,让你跟她媲美,这样你就不用内疚自己受的伤比方晴少啦!” 雷诺.威登有种从诊疗椅上逃掉的冲动。 ******************** 第一个进到冉方晴脑中的意识是声音。 有人在远处不知说着什么,她听不清楚。 第二个是触觉。 有一双温热的手掌捧住她的手,去磨蹭另一个有点粗糙突起的皮肤——她分辨出那是一张长着胡渣的脸。她的指尖碰触到一个质感不太一样的东西,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去模模看。 捧着她手的手掌停住。 冉方晴睁开眼,看进一双既期待又惶恐的憔悴绿眼。 “嗨。”她尽力用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剩下的力气只够再轻轻扯动嘴角。 她的金发爱人脸上贴满乱七八糟的胶布,青青的胡渣爬满下巴,身上随便套着不太合身的t恤牛仔裤,整体的感觉像个蹩脚的土匪,颇具娱乐效果。 雷诺.威登用吸管慢慢地喂她喝水。“你吓死我了。”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略微颤抖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外表的平静。 “对不起。”有水滋润过的声音比刚刚好了很多。“工地现在怎么样了?” “家明猜得没错,你果然一醒过来就只知道要问工地。”他继续喂她喝水,语气是有点抱怨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从今以后禁止你踏入那个危险的地方。” 冉方晴急得偏过头不让他喂。“你不可以……” “我知道,我不会的。”雷诺.威登轻轻扳回她的脸。“乖乖喝水,听我慢慢说。” 她等着。 “倒塌的鹰架只有我们检查的那一区,已经清理干净。张大介刚刚来过,他说那一带的地基全被渗出的水掏空了,当时我们站的地方等于是悬空的。” “难怪……”她弄懂了整件事。“麻烦。”冉方晴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工作的艰辛了。 “我把工程暂时移交给你的副手,他会先处理地基补强和损失善后的工作。”雷诺.威登喂完了水,用纸巾小心地擦拭她的嘴角。“在你伤好之前,不准再想,也不准再提工地的事。”口气平缓,表达的意思却是再坚定不过。 “那是……你的公司。”冉方晴提醒他。 “公司倒了可以再盖、钱可以再赚,没有什么不能补救的事。”雷诺.威登盯住她。“但是没有了你,等于没有了全世界。” 冉方晴默默地回视他。 “你明知道我见不得你受一点点伤害。”他很慎重很慎重地交代着:“所以,千万保重你自己,好吗?” “好。”她轻轻地承诺。“现在什么时候了?” “刚过午夜。”雷诺.威登看看表。“你饿了吗?” “没有饿的感觉。”冉方晴嘟起小嘴。“我只觉得越来越痛。” “还能讲话算不错了。”他拍拍她仍略显苍白的脸蛋。“家明说你几乎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被动刀动剪过了,不痛才怪。” “听起来真恐怖。”幸好整个过程她都没感觉。“家明呢?” “你的至交好友说她困了,要回家睡觉。”雷诺.威登脸上是“终于解月兑”的表情。“谢天谢地。” 冉方晴忍俊不禁,一笑扯动伤口又痛得眯起眼。 “小心点,不要为那个恐怖的女人弄痛自己。”他紧张地看着她病又不知道怎么帮忙。 为了避免再痛一次,她这次硬是忍住笑。“怎么我才半天不在,你跟家明就结下血海深仇了?” “我这张脸就是她的杰作。”雷诺.威登指着自己被整惨了的帅脸。“她说这样我才能和你媲美。” 家明从来不会故意整人啊!除非……冉方晴皱起眉。“你是不是不肯和医生合作?” 他撇撇嘴,不甘不愿地承认:“在确定你没事之前,我没心情想别的。” “等我好了,我也要教训你。”她也板起脸了。“家明最讨厌你这种不爱惜自己、不善待自己身体的人了。” “我知道错了嘛。” 冉方晴伸手去模模他脸上的胶布。 “还好啊,家明对你这样算是客气了。” “才不只那个呢,”雷诺.威登张开嘴给她看。“你看不出这颗牙很怪吗?” 看着那颗大得出奇的怪牙齿硬被塞进那个位置,冉方晴又想笑了。“家明帮你补的?” “她说要帮我做颗假牙,现在这颗暂时代用。”他没好气地批评着:“丑死了,她真是个差劲的牙医。” “还敢说人家!是谁先不爱惜身体的?” 他识趣地闭嘴。 “以后不可以这样。” “知道了,老婆大人!” 他这一叫,让冉方晴的脸终于有“血色”起来了。 “谁是你老婆?”她说着,打了个呵欠。 “当然是你啊,我哪敢有别人。”雷诺.威登帮她盖好棉被,松松地抓着她的手。“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冉方晴半合着眼还在嘟嚷:“你又没有向我……求……婚……” 她睡着了。 雷诺.威登亲了亲睡美人紧闭的双眼。“我是很想求婚啊。” 可是那件事没解决之前,他不想再对她做出更像欺骗的事了。 他看了一眼冉方晴沉睡的宁静容颜。 还是等她养好伤再说吧。 ******************** 其实偶尔当当病人也是不错的。 冉方晴一边吃着雷诺.威登喂到她嘴边的午餐,一边用能移动的手翻看着建筑设计杂志。 在医院的日子说起来是挺无聊,每天就是吃药打针、会会来访的亲朋好友、陪他们寒暄、让他们嘘寒问暖一番。头两天她全身痛得要死,动都不能动,除了睡觉外只能发呆看天花板。这几天伤口愈合得不错,她可以在病床上坐起来或是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出去走走,日子就好玩多了。反正有雷诺.威登这个无怨无悔的二十四小时看护,吃饭上洗手间都不用劳烦她自己,无聊的时候命令他说笑话搞笑来解闷,想要吃的喝的好玩的好看的都要他去弄来,想透透气就让他抱上轮椅,每天还规定他去看看工地回报进度,不爽的时候要耍小脾气要他来哄,总之是把他利用个彻底就是了。 连教训过雷诺.威登的徐家明,都开始阵前倒戈,每次来看冉方晴部要数落她一次:“你不要再欺负这个可怜的男人了。” 想到这里,冉方晴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申诉一下。她是病人耶,身体有病痛、很难过的病人耶,雷诺.威登才舍不得她咧,怎么可能会让她欺负到? “ronald。”冉方晴甜甜地叫了一声。 “什么事?”他看着她把最后一口饭吞下。 “你觉得自己可怜吗?” 这真是一个明显的大陷阱啊!只要是人,都知道冉方晴在问什么。雷诺.威登在心里苦笑地想着。 他把餐盘收到一边,开始喂她喝水。“不会啊,我觉得我很幸福。” 对嘛,就是这样,冉方晴笑咪咪地把水喝完。 徐家明一走进来,就看到那个强壮的男人又在服待她瘦弱的室友。 “唉……”她在病床边坐下来叹气。 “别又来说我虐待外籍劳工哦。”冉方晴先发制人。 “我怎么敢啊?大病人小姐。”徐家明摆出“好害怕”的模样。“我是在感叹如果我们家佟佐也能这样该多好。” “那就把他甩啦!不过我不保证你能找到跟我的雷诺一样好的哦。”冉方晴臭屁地乱出主意。 “我去买水果和你的冰砂。”雷诺.威登插了话进来,是对冉方晴说的。 “我要蓝莓口味的。”她提醒他。 “我知道,卖冰砂的老板都认得我了。”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记得不要聊太久,你的体力还不行。” 看着冉方晴点头,他朝徐家明打过招呼才出去。 徐家明看着她黏在雷诺.威登背影上的眼神。“他对你真的很好。” 冉方晴回过头来对她笑。“对啊。” “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这个样子?”冉方晴的眼睛打上两个问号。“我听不懂耶。” “我看过你的病历,复原得差不多了,大概再两天就可以出院。”她仿佛做下了重大决定。“精神状况很稳定,应该没有无法承受压力的顾虑。” “我越听越不懂了。”冉方晴有点被家明严谨的口气吓到了。 “记不记得我大二修牙体形态学的时候,硬是强迫每个我认识的人都让我做一副口腔的石膏模型?”徐家明打开了她随身的小箱子。 “记得啊,我的嘴巴现在还放在我的书架上呢。” “这是路易的。”徐家明从箱子里取出一副“嘴巴”放在床头柜上。 “你还留着?”冉方晴伸手去碰了碰那个白白凉凉、有点陌生的东西。 “我有留实验作品的习惯。”徐家明说着又放上一副相似的、比较新的模型。“上礼拜你在手术房开刀的时候,我帮雷诺.威登处理他的牙齿,这是当时帮他印的‘嘴巴’。” “他缺了一颗牙。”冉方晴好笑地看着模型上的洞。 “你知道吗?方晴。”徐家明引回她的注意力。“人的齿列咬合纪录和指纹一样,在自然情况下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她把两副模型摆在一起。“你注意看看这两个人的‘嘴巴’有什么不同。” 冉方晴认真地比对着,轻松的表情转为怀疑,然后是僵硬。“完全一样!” “没错,除了受伤的那颗牙齿,雷诺.威登和路易的齿列完全一样。” “你的意思是……”冉方晴现在不敢往下想任何事。 “世界上没有两个齿列完全相同的案例。”徐家明恨死自己是学这种东西的,不想发现都不行。“除非是来自同一个人。”她宣布。 “同一个人……”冉方晴呆呆地重复她的话:“同一个人……” 徐家明没再说什么,让冉方晴自己去反复咀嚼。事实相当戏剧化,以一个旁观者和好朋友的立场,她尽到了告知的责任。很残忍,她知道;但她没有隐瞒的权利。 冉方晴有权知道这件事。 “你还好吗?方晴。”她实在是愣太久了,徐家明有点担心。 “我……”冉方晴回过神来。“我没事。”她的神情很镇定。 “雷诺.威登的模型,基于医疗上的需要我得带回去。至于路易的……”徐家明看着她,由她决定。 “带走吧,这本来就是你保留的东西。”冉方晴挤出一抹笑。“放在我这儿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嘛。” “嗯。”徐家明将模型一一收回箱子,回头看她。“你真的没事吧?”她冷静得太不像冉方晴了。 “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该是一场好梦吧?”那个男人是真的爱方晴。 “梦醒后变成一场空。” 徐家明终于看到她正常的反应了。 “别想得那么糟,你刚刚才对我炫耀过他的好,你忘了吗?” 冉方晴没有回答,看向门口,雷诺.威登刚好踏进病房。 “我得走了,下午还有门诊要看。”徐家明起身告退。 “不送了。”雷诺.威登开的口,他对这个女人还是敬而远之。 徐家明无所谓地笑笑,走之前还多对冉方晴说了一句:“先听听他怎么说,毕竟这种事真的匪夷所思。” “什么事情匪夷所思?”雷诺.威登随口问道,顺便把冰砂交到她手上。“喏,你的。” 冉方晴接下冰砂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大块头男人东模模、西弄弄,进了浴室又出来,然后张罗着开始切柳丁。 他是雄伟、霸道、深切又疯狂的情人,他是金头发、绿眼睛、有张北欧血统完美轮廓的脸的:雷诺.威登。 路易是温和、守礼、体贴却无奈的另一个情人。他有浓密的黑发、美丽的蓝眼睛,不突出却也好看的脸。 他们是同一个人? 冉方晴好像到现在才领悟到家明告诉她的这一切的真正意义。 从认识雷诺.威登以来,她就尽其所能地在替这两个男人归类;他高瘦、他壮硕,他温柔、他专断……,她努力在告诉自己,这是两个不同的男人。 其实,早在相遇的那一刹那,她的本能就已察觉到真相。 原来,这就是那个她在等待的“点”。 所有的事情都清楚明白了。初识的他为什么知她甚深、为什么总能引起她的回忆、为什么她会直觉非他不可、为什么他会到台湾来…… 那么,他真的是“为她”而来的!他不肯给她的答案就是这个! 为什么? 冉方晴看着雷诺.威登正专心切水果的背影,下意识地低声唤出: “路易?” 他停顿了一秒不到,动作马上继续,但是冉方晴看到了。 “我该叫你雷诺还是路易?” 这一回他停顿了很长的时间,放下水果刀,很慢很慢地转过身来,沉着脸色面对她。“你都知道了?”雷诺.威登艰难地开了口。 他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措手不及中事情已经被摊在阳光下。 在他准备好要告诉她一切,却迟迟等不到机会的阴错阳差中,她早了一步。 “我到底该叫你路易还是雷诺?”冉方晴还是坚持着她原来的问题。 “都可以。路易是我中间的名字,我的全名是‘雷诺.l.威登’,l就是路易的缩写。” 冉方晴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用力地盯着他的脸。就是这张脸,毫无破绽的一张迥异于她所认识的路易的脸,让她一再勉强自己相信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全新的一张脸。 雷诺……或是路易,向冉方晴走近,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让她能看得更仔细。 “你是怎么办到的?”冉方晴近乎敬畏地,伸手去模这张她以为已经很熟悉的脸,害怕会像扯出真相一样破坏她原先所有的认知。 雷诺.威登按住她迟疑的手,用力地在他还留着几块防疤胶带的脸上移动;他看见了她看着他眼中那种害怕世界就要崩落的恐惧,他受不了她这么看她!他要她知道他的脸是真的、人是真的、他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 “你是怎么办到的,能够骗过所有人?”冉方晴的表情变了,变成一种夸张的崇拜,对眼前这张脸。 “我没有要骗你,也没有要骗所有人。这张脸是真的、是活的、是热的——你能感觉到的,不是吗?”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感觉才是真正的、正确的感觉了。”她低喃着,木然的眼神移到雷诺.威登热切的眸上。“这真的是绿色的吗?”她盯着绿色的眼睛,仿佛是第一次看到它们。 “路易是个大近视,他带着隐形眼镜的,你忘了吗?”他提醒着她多年前的事。“当年我的近视眼镜是蓝色的。” “头发呢?它们以前是跟我的一样黑的。”她的手指缠上一绺金发。 “我的毛囊受过伤,再长出来的头发颜色都很淡,我才会把它们全染成金色。” “漂亮的蓝眼睛、耀眼的金发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会是真的呢?”冉方晴说着说着,就不由自主地掉下泪来。“你知道你做的最残忍的事是什么吗?你让我连自己……最重要的自己都没办法相信了。” “方晴,所有的事都是真的……”他焦急地想扭转她的定论、停下她的眼泪。 “我爱上一个根本搞不清楚真实身份的人,还傻傻地爱了两次,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冉方晴把头埋进棉被里,听不下任何一句解释。“你可不可以先离开这里?”她用客套疏离的语气请求着。 雷诺.威登站起身来,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在短时间内心里受到的冲击太大了。 他把切好的柳丁放到她的床头柜。“我暂时消失,你哭完了记得把柳丁吃掉。” 打开门,走出去,关上门。 冉方晴知道这世上最爱她的男人已经先行离去。 第十章 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雷诺.威登不会出此下策。 那天走出了冉方晴的病房,他就像是走出了她的生命。她不接他的电话、不让他进病房;出院后不让他进她家,工地的事她让张大介去关心,公司她靠秘书联络。她的世界依旧运转着,只是容不下雷诺.威登。 他急了、慌了,方晴不要他如同世界遗弃了他,他却束手无策! 雷诺.威登气自己爱她太多,当时应该不顾她的眼泪对她解释完所有的事。至少在他被判死罪的时候,知道方晴是在明了一切的情况下,他会死得甘愿一点。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伪装成送花的小弟实在是很槽的主意,t恤牛仔裤他还能接受,棒球帽他却至少有十年没戴过了。但是不这么穿不行,这是唯一能骗过楼下管理员又让冉方晴开门的方法。 他知道徐家明去上班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在家的。 奇怪的是,拄着拐仗的冉方晴开门见到他、被打横一抱进电梯、直接带进地下室停车场开车、终于出了大厦到马路上,她都是一脸平静,像是出来兜风。反倒是雷诺.威登自己紧张得像真的干下了绑架案。 只有在他把她带进速食店的时候,冉方晴才有了一点吃惊的表情。 “吃!”雷诺.威登在她面前堆上大份早餐,恶声恶气地命令着。 冉方晴乖顺地吃将起来,脸上仍是风平浪静,心里则笑到快抽筋。这家伙摆出这等谈判的阵仗,结果开始前还是不忘要把她喂饱。 直到看着她吃干抹净,雷诺.威登才开口:“为什么不肯见我?” 冉方晴专在地擦手擦脸,眼神回避着他。 雷诺.威登不耐烦地伸手固定住她的下巴。“回答我!” “我在等你来绑架我。”她轻吐出一个劲爆的答案。 这不是开玩笑的,不见雷诺.威登——或是路易——的日子里她自己也没多好过。那天她哭完,开始吃他切给她的柳丁,就发现她不想要他走,她一点都不想他离开她身边。 因为这样,冉方晴再也不敢见他。 在她弄清楚自己爱上的究竟是什么人——路易还是雷诺——爱上的是什么东西、什么感觉之前,她不敢见他。 她知道一见面,她就只会记得她爱的是“他”,不管他是谁。 她不要这种不明不白的爱情。 “你为什么不像我讲的那样好好的听他说呢?”家明气急败坏地数落她整天在家坐困愁城。 她只是想要弄懂自己的感觉、什么才是她相信的事实嘛。 只是不想从他口中听到或许是补偿或许是玩弄的答案嘛。 也或许,她就是在等他来强迫她面对现实吧? 听到冉方晴的回答,雷诺.威登愣住! “你不知道只要你一句话,就是在天涯海角我都会飞到你面前来吗?” “我现在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了。”她小小声地咕哝。 “那就闭上嘴,乖乖听我把整个故事说告诉你。” 雷诺.威登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柔荑,发现她没有甩开的意思,心里的激动几乎要掩藏不住。他这些天想念她、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的触感,想念得都快发疯了! 冉方晴痴痴地望着他那张精致的脸,她最疑惑的地方——“可不可以先从你怎么会变成这张脸开始?” 他想了想,还是顺了她的意。“要变脸很简单,整型手术只要肯花钱就行了。” “整型?你一张脸好好的没事干嘛跑去整型?”冉方晴的第一反应月兑口而出。 “你以为我愿意吗?”雷诺.威登苦笑着。“前因后果有点复杂,我尽量说清楚,不过我要先问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我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这些日子以来对你的疑问又越积越多……” “就这样看出来了?”他认识的粗线条冉方晴没有这么灵敏的推理能力吧? “不是我啦!”她扯了半天,结果重点都不是她说的那些。“是家明发现的。” 家明?果然是那个恐怖的女人。“她从什么地方发现的?” “牙齿。” 雷诺.威登已经装上新的假牙,去找徐家明复诊的时候却从没想过这才是冉方晴能在他开口之前先发现的主因,也没想到他的牙医师才是“破案的关键”。 冉方晴这一讲,他就把整件事连起来了。“她还留着当年帮我做的那个模型?” “嗯。”冉方晴点点头。 “没想到当我决心什么都不留下的时候,竟是一个不相干的旁人在替我收藏过去的纪念。”他有些感叹似地。 “过去对你来说很不堪回首吗?”冉方晴有些难过地猜测着,他的过去当然也包括她。 “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雷诺.威登揉揉她的头发。“抛掉所有过去,唯一留下的就是你。我必须这样做,否则我没办法重新站起来。” “究竟出了什么事?”她终于对真正的事件过程感兴趣了。“你赶快说吧。” “七、八年前,有一个大学刚毕业、即将要继承家业的男孩,突然受不了从小到大加诸在他身上的压力,决定离家出走。”他从最早最早的缘起开始。 “然后你就到台湾来了。”冉方晴知道这一段,帮他接下去。 “嗯。他在这个陌生的海岛很走运地遇上了一个很可爱、很善良的女孩子,他很快就爱上她,很高兴知道她也爱他。” “我们那时候都好勇敢,什么都没有考虑就去爱了。”冉方晴其实挺怀念那样天真傻气的青春年少。 “那个男孩原本只是想出来散散心,结果因为舍不得他最爱的女孩,他的散心变成离开家整整一年。” “最后你还是走了。”她到现在还能从回忆中感受到离别时那种深切的痛。 “回到家之后,男孩虽然受到了很多责备,但他的家人还是很顺利地依原订计划让他接下家族企业的经营权。” 冉方晴不说话了,专心听他讲她所不知道的事。 “但是男孩温和的个性,在不讲情面的商业战场上受到了很大的挫折。产业在他手上的第一个月业绩下滑了将近一半,家人和企业中的高阶干部都对他有很多意见。男孩一边苦苦思念着地球另一端的爱人,一边还要承受每天工作上的压力,他几度有放弃一切回到女孩身边的冲动。” “你写给我的信上都没有提到这些……”冉方晴好舍不得地握握他的手。 雷诺.威登对她笑笑,又继续说:“心情极度低潮的时候,男孩会开车出去飙一飙,让速度的快感暂时麻痹他现实中的痛苦。心理上感情和责任两边的僵持不下是他主要的烦恼,几经权衡,他决定放下无缘的爱情,专心在事业上打拚。” “你的决定是正确的。”冉方晴闷闷的口气显示她还是不太乐意。 “寄出最后一封信给女孩后,他难过得又去飙车。在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的情况下,他没有注意速度猛往上加,结果在环山公路的一个大弯道失速冲撞山壁,他在安全气囊爆开之前失去了知觉。” “哦!天哪……”冉方晴不自觉地紧抓住他的手,眼眶已经红了。 “在医院醒来的时候他全身上下包括眼睛都被包在密密的纱布中,旁边的人说他是大面积的三度灼伤,能醒过来已经是运气。他们说他的车在撞上山壁后翻覆,不久油箱就起火爆炸,救护人员从火海里把他拖出来。” 冉方晴的手深深掐住雷诺.威登,眼泪已经淅沥哗啦地流了满面。她笨拙地接下他递过来的纸巾,还是止不住扑簌簌猛掉的泪。她觉得好痛…… “家里有钱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派得上用场。”雷诺.威登的语气带着不屑的冷哼。“他几乎没有一块皮肤是健康完整的。灼伤复原得七零八落,其它地方靠昂贵的人工植皮来修复。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动手术,植皮、失去视力的眼睛动雷射手术,还有整型。” 冉方晴还是哭。 雷诺.威登拿了张纸巾,也加入了“防堵”泪水的行列。 “别哭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男孩熬过了整整半年的治疗,带着全新的身体走出医院。你知道他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冉方晴睁大泪眼望着他。“是什么?” “他最庆幸的是在车祸之前他已经寄出了最后一封信。这半年里女孩不会因为得不到他的消息而担心受怕。” 冉方晴哭得天地变色,引起了速食店里所有人的注意。雷诺.威登只好匆匆把她带到附近公园隐秘的树丛里,让她趴在他身上哭个够。 “你好可怜哦……”冉方晴边哭边喃喃念着:“都伤得那么重了还要想到我……” “好了,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他的纸巾已经用完,再来只好牺牲身上的衣服了。 “我哭我的,你继续说。”她还挺为他着想的哩。 雷诺.威登叹口气,只好由着她的泪在他怀里流成一片汪洋。“那半年里男孩想了很多。当他失去了使用了二十几年的外表、声音、视力……所有拿来示人的东西,必须全部重头适应,他也决定他连内在都要彻彻底底地改观。他再也不要这个世界操控他的去向、决定他的痛苦,他要由自己来控制世界的运转。”他注视着缓缓抬起头来的冉方晴,看着她的眼睛说:“他发誓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使自己壮大。他努力地锻练身体,他变得冷硬自私、不近人情,他用所有的时间来工作,手上的金钱转手投资,在最短的时间内呈倍数成长。他用最快的速度聚积着这个社会的权力关键——钱。”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她为他这一段叙述的决然呆住了。 “他要有一天,他能够决定任何他想要的事而没有其它的声音来干扰他。” “像是什么事?” “像是决心回来找回他的真爱。” 他们的视线凝结、靠近,最后化为一个深深的、绵长的吻。 冉方晴把所有的安慰、不舍,所有为他痛的痛,都借由这个吻送到他心中。 “把故事的最后讲完吧。”他们额抵着额重温熟悉的亲昵习惯,她催促着他。 “终于到了那一天,男孩觉得是时候了,他决定回到那个小小的海岛找他所爱的人,这才发现事情棘手了起来。” “为什么?” “他再也不是原来那个男孩——没有原来的脸、没有原来的声音、个性,没有所有让女孩认得他的东西。” “糟了。”冉方晴轻轻地注解。 “更糟的是,他发现除了爱着那个女孩的部分不变外,他的内心完全没办法回到以前的状态,他已经成为现在的他,再也变不回原来的那个人,也不想再变回去。但他不确定女孩能否接受这个全新的他。” “那怎么办?”她也替他烦恼。 “他只好慢慢来,先在海岛上开一家分公司……” “等等等等……”冉方晴打断雷诺.威登。“你不会是要说连我的设计图被选上都是你安排好的吧?”这下不哭了,她可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听我说完嘛。”他亲了下她往上翘的小嘴。“他的分公司公开徵选建筑设计是代理人的决定,评选的人是请来的专家,他没想到他的天才小宝贝竟然这么厉害一试即中选,和他千里来相会。” “不然你原来的打算是什么?” “原来是想等分公司盖好,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台湾工作,其它的像在街头巧遇、盯梢站岗什么的,反正男生追女生的招术,到时候再说喽!” “哦,老套,没创意。”她倒是嫌起他来了。 “你还挑?不想想那个纯洁的男孩好年轻就遇到女孩,他又没什么追其他女生的经验。” “好啦好啦!后来呢?我笨笨地自投罗网之后呢?” “当然他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台湾,想办法让女孩爱上现在这个他喽!”雷诺.威登点点她的鼻子。“故事说得差不多,后来的你都已经知道了。” “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一定会再爱上你?” “一点把握都没有。”他叹气。“一开始我好怕我的急切会吓到你,隐藏得好辛苦,有一点进展的时候又害怕那是你一时冲动……” “你就跑去澳洲躲起来。”她差点以为他玩玩就要落跑的那一次,她记得。 “也对。”他依了她的说法。“再来又是你没办法接受我的照顾、西西莉跑来搅局、工地出事……总之我追你是追得惊险万分。” “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你是路易?这样你就不用那么辛苦追我,我们的爱情可以直接延续下去。” “因为我不是路易。”他牵着她的手走出树丛,到外头的阳光下。“如果一开始就用路易的名号出现在你面前,你能接受吗?” “我会被吓到或是以为你别有所图。”她承认。 “我也不要你是因为过去残存的记忆而勉强自己和我在一起,我希望你爱的是现在的我。” “但是我还是在你身上看到了路易的影子。”否则她不会有那么多疑惑。 “因为路易爱着你的部分还是一直活在我身上,或许表达的方式已经不同,但是真心是绝对相等的。”雷诺.威登停下来,将她固定在身前,定定地看着。“现在你懂了吗?路易是真的,我,雷诺.威登也是真的。我真的爱你。” 冉方晴点点头,抓下他的手牵着继续走。“我终于懂了为什么你说故事的时候坚持要用第三人称的‘他’。” “为什么?” “因为‘那个男孩’并不全然是现在的你。”她想通似地评论道。“那为什么你一定要说‘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就是我啊,为什么你不直接说方晴?” “你以为你现在还跟七、八年前我刚在机场遇到你的时候一样青春可爱吗?”雷诺.威登故意斜睨着她说。 “臭雷诺!”她重重地踩了他一脚又给他一拳,气冲冲地拄着拐杖往前走。“我不要理你了啦!” 当然是没两三下就被追到,她自己也知道。 “你听我讲完嘛。”他好声好气地哄她:“你当然不像以前那么年轻天真、不知人心险恶,因为你现在是成熟、美丽、聪明又自主的女人了嘛。” “我真的变很多?”她不自觉地模模自己的脸。有很老吗? “放心吧,这张女圭女圭脸还是一样。”雷诺.威登笑着拿开她的手。“只是你现在不会乖乖地任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有自己的想法,而且绝对会拿出来跟我吵。” “可是你还是常常搞不清楚,老把我当小孩子。”冉方晴忧心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比较喜欢以前那一个我?” “傻瓜。”他弹了一下她的头,已经很久没这么做了。“我要说多少次我爱你,你才会真的听进去?要不是已经爱上你了,我干嘛那么千方百计地要你爱上我?” “现在的我?”她模着头要他确定。 “当然是会哭会叫、会跟我吵架抗议的这个你呀。”他向她保证。“会让你觉得我把你当小孩子,是因为我以为照顾爱人就该是那样。” “喔。”冉方晴终于领悟,满意地点点头。 “只有‘喔’吗?”雷诺.威登一把抓她进怀里。“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我哦。” “哪个问题?”她只是呵呵傻笑。 “还装傻。”他搔她痒以示惩罚。 冉方晴大笑到站不直,整个人摊在他怀里。 “我爱你,你呢?”雷诺.威登再问一次,手指还在她的胳肢窝动来动去。 “哈哈哈……我……哈……我也爱你……哈哈……”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好吧,虽然听起来有点滑稽,不过总算是听到她亲口说出来了。 雷诺.威登如释重负地俯首重重地吻上笑得花枝乱颤的小美人。 ******************** 云雨方歇,船舱里相应和的高低粗重喘息与斜斜射入的月光交织成一幅媚惑的夜色。 冉方晴如常地依偎在雷诺.威登的怀里,听着两人擂鼓般的急速心跳逐渐恢复平静。 “你觉得我们现在在哪里?”窗外是一望无际、风平浪静的海面,没有任何可供分辨的座标。 “看不出来,太平洋中央某处,公海吧。”他勾着她的头发玩。 “好像跟全世界都隔绝了。”她抓下他的手指;他玩她的头发,她就玩他的手。 “害怕吗?” 她回头对他笑笑。“不会,有你在就不会。” 他给了她一个轻吻。 这是威登航运旗下的游轮之一,设备新颖豪华。从游泳池、健身房、餐厅、赌场到天天有表演的夜总会一应俱全——事实上还只是所属船队中最迷你的一艘。这艘船平时航行于大西洋中佛罗里达到葡萄牙里斯本之间,满载花得起钱买海上假期的富商巨贾、政要名流。而现在,整条船上除了各司其职的工作人员外,就只有雷诺.威登和冉方晴两个人。 一整船的豪华设备只供他们俩享用,也难怪冉方晴甘心丢下心系的建筑工程,被骗来这里“与世隔绝”了。 宁谧的夜在海上流动着,他们不说话,只细心体会对方在身边的满足感。 “我好高兴当年在机场捡到你。”冉方晴突然翻过身来与他面对,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 “被你捡到是我的荣幸。”他不甚积极地回答,对品尝她的耳垂比较有兴趣。 “其实我们那一年过得很幸福对不对?虽然又穷又没有未来。” “现在也不差啊。”雷诺.威登的舌忝吻来到她的额头。 “你真的不会觉得我那时候比较可爱吗?”她不放弃地追问着。 他实在很想翻白眼,她怎么又来了?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比较正常吗?”他说。 “什么样才叫正常,我看不出来耶。” “唉……”他不得不放弃挑逗她的巨大工程,陪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女人在床上讨论严肃的两性话题。“你会不会跟我撒娇、耍性子?” “会。” “会不会跟我吵架?” “会。” “会不会怕吵架浪费我们珍贵的相处时间?” “不会。” “会不会整天担心我就要离开你了?” “不会。” “会不会吃我看别的女人的醋?” “会。你什么时候看别的女人了?” “我只是打个比方。”他哪来的斗胆啊?“你会不会爱我爱到觉得我一点缺点都没有?” “不会,我知道你的缺点很多。” “谢谢哦。”她也不用讲得这么高兴吧?“我这么多缺点你爱不爱我?” “爱。” “这样就是正常的,懂了吗?” “好像懂了。可是……” 她还想继续讨论的话题,悉数被封入火热交缠的唇舌津液中。 雷诺.威登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阻止这个女人的喋喋不休,大好的时光该有更好的事可以做。他加深加重这个吻,手指灵巧地在敏感带挑动她的,使她忘记一切,除了他…… 黑暗中的激情,交握的手指闪过两点耀眼的晶亮。 他们结婚两天了。 —全书完— 后记 缘起 一开始,这只是一个岔出思路的点子,关于这个世界的诡谲多变,以及存在其中的爱情如何适应转变。 当然,这不是一篇社会学的论文,而成了浪漫的故事。我把人类能够改变的内在、外在、周遭事物统统变过,并且执着地相信:爱情在所有的变与不变中依然能够坚韧地生存,成长茁壮。 冉方晴 即使是个比“没人要”的年级还要再更老的大学女生,这样一个集温柔坚强娇蛮和一点憨傻的女性,仍是我所不熟悉的,带着戏剧化味道的角色。铺陈着整个故事时,我不止一次羡慕又嫉妒她掌握爱情的勇敢和挥洒情绪的自如。 我写冉方睛,因为她有某些我一辈子都不敢尝试的特质——像是大声哭泣,还有用力撒娇。 两个帅哥 你(你)喜欢路易还是雷诺? 毕竟是女生,老实承认我比较喜欢写帅哥,一次写两个完全不同典型的,更是对写作的效率有莫大的助益。 这两个男生我都喜欢,却也都不是“那种”喜欢。真正的现实生活中,“感觉”是很虚无缥缈的,却是我挺坚持的东西。敬告诸位比我还着急的亲朋好友们:大学没谈过恋爱也不是什么顶严重的事,对吧? 这年夏天 千禧年的盛夏,是我大学生活中最后一个暑假,我在平均三十五度的高温里,煎熬了半个多月考过国家考试,转而熬战十万多字的缠绵,同时张罗着一整本备忘录的出国行头,还得抽空学几句德语。 总算是圆满成功地完成一切,带着笑在酷热的尾声跳上飞机飞往温带。 精采!是我给自己很不要脸的评语。 德国 真的忍不住要趁机做个广告,如此一个风景如画、民风淳朴、物价便宜、食物营养美味的地方,不去玩玩实在是一生的遗憾。 德文是有点难啦!不过,重点是那些成堆成堆美丽的人、事、物,很轻易地便能和美丽的爱情故事联想在一起。 或许你可以期待在下一个故事中,读到我心目中的德国。 最后 靶谢所有人,尤其是已经看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