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温柔共舞》 序 平凡和简单之间 期中考才考完一半,今天下午刚刚结束大体解剖的跑枱,现在满脑子萦绕着的,还是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神经、血管、肌肉的走向…… sorry,讲这些不知道会不会吓到读者们? 其实,真正想说的是,我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大学生,每天得赶八点钟的课,平常的日子里,整日在社团、校园和台北街头闲晃,偶尔溜溜排轮、看看电影、玩玩bbs,遇到期中、期末考时,就会淹没在课本、报告、考试,以及实验当中,每天戴着两个黑眼圈出门。 一点都不浪漫的生活,是不? 或许是因为选择了这么严肃而僵硬的一条路,我对自己能在文字上有一点小小发挥觉得万分庆幸,毕竟“气质”这玩意不是我这大而化之又带点小小顽固、死板的女生常常会有的。 写的是爱情故事,但是谈起爱情观,我恐怕说不出什么真正的概念,作为一个典型的懒人,我只希望有一天爱情来的时候,能够简单一点,不要太复杂就好了。 至于这本《与温柔共舞》的灵感来源,是高中英文课本上一篇关于舞蹈的文章。我对舞者和舞蹈这门艺术一直有种莫名的崇敬,舞者优雅的身段、灵巧的动作,是先天和后天配合发挥到极限的结果。但我很想知道的却是,一个先天不良和一个后天障碍碰在一起,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呃,好像是满变态的想法。 总之,故事的架构就是这样渐渐成形的。不过写着写着,才发现大半都是自己对生活、对爱情、对人、对事的看法和感想,故事成篇的时候回头去看,总是很鲜明地体尝着自己成长的轨迹。 所以,我很珍惜这个故事。 也很珍惜盛夏里,每一个扬着轻风的夜晚,一段又一段化作剧情、形诸文字的回忆,以及每一个伴着我、看着我走过回忆的人。 希望你们会喜欢。 第一章 巴黎mtc柄际公司总部 艾希亚站在mtc总部大楼前的广场,抬眼打量着这幢在阳光下闪着炫目光彩的亮丽建筑物。她没想到会有机会再度造访这个执世界艺术经纪牛耳的圣殿──当年自己是这样称呼它的吧?希亚浅笑地想道。当时怀抱着一颗虔敬期待的心,却在这里狠狠地跌上一跤后,她真的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再次“请”回这里。 结束了短暂的发呆,希亚迈开轻松的步伐步上阶梯,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室内强力空调送出的冰冷空气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抬头看着大厅墙上的超大型艺术字体──melodytoucfort,意思就是旋律、抚触、安适,据说这是当初创办人对“艺术”两字所下的定义;至今希亚仍然认为这是她所知对“艺术”这种抽象的东西最佳的注释。 不过虽说是艺术经纪公司,仍旧是个以赚钱为目的的机构,光是看大厅里繁忙来往的人潮,便可知其市侩程度绝不下于任何商业组织……想太远了,希亚突地哑然失笑,轻摇一下脑袋,视线找到了询问台,慢慢地踱过去。 “你好。”希亚以英语开口,“我和你们总裁有约,我是──” “你是艾希亚小姐吧?”询问枱小姐的微笑顿时扩大数十倍,热力逼人。 “没错,我是艾希亚。”希亚含笑点了头。 “艾小姐,总裁已经久候你多时,你只要搭电梯上三十楼总裁办公室就可以了。” “谢谢。”希亚向她微一颔首致意,转身步向身后的电梯;有点不习惯自己被礼遇成“超级大牌”的感觉。 玻璃电梯缓缓上升,希亚饶富兴味地打量一层层不同的情景。会计部、人事部──挺平凡的办公楼层──专属画廊、音乐厅、舞蹈室……舞蹈室?! 她还记得这里,透明玻璃门窗、光滑的木板地、大镜子,她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扭转她整个人生方向的舞蹈室! 希亚呆愣地看着舞蹈室没入脚下,该说这是种什么样的缘分呢?十年前她负伤从这儿逃离,十年后她过得快乐自在,再次回到旧日伤心地,她的感受再也没有当时的强烈,顶多把这儿当作一个转捩点吧。 ☆☆☆ “好,我知道了。”米契尔.罗素朗声回应楼下询问台打上来的电话。 他走到总裁办公室的大玻璃窗前,眼睛看向渐渐随着电梯上升而放大的身影上;他依然记得这个女孩。 大波浪鬈的长发松松地在肩上扎成一束,衬衫牛仔裤的打扮加上不施脂粉的脸,完全看不出她驰名国际舞蹈界的复健师身分,但她那浓眉大眼,连嘴巴也稍嫌过大,却自信满满、颇具个性的脸──很难让人忘记当年那个企图心旺盛的小女孩。 而她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三十楼到了,希亚环视四周,才发现电梯里只剩她一个人,看来mtc总裁办公室果真是个非请勿入的禁地。而这就更突显了她这一趟来的神秘性与可疑性。 她一步出电梯,迎面而来是笑脸盈盈的秘书,不等希亚开口便道:“艾小姐,总裁已经在里头等候你大驾光临。”说完,她替希亚打开身后那扇雕花木门。 希亚慢慢走进总裁室,目光不住地打量着四周环境。经验告诉她,礼多人“必”怪,而从她被“请”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怪得直发毛。 米契尔带着笑意看着这个戒慎恐惧,却又丝毫不显畏缩的女孩步入他的办公室。他承认用来引出艾希亚的招式是怪了点,可是不用这怪招,他没把握能不能请得动这位率性而为的女孩。 “艾小姐,请坐。”米契尔礼貌地指着办公桌前的长沙发,让还在观察“虎穴”的希亚回魂。 “好,谢谢。”希亚大步走向沙发,暂时决定这里不是什么太危险的场所。 希亚在沙发上坐定后,把视线转向那个正步向吧台的颀长身影……等等!她见过他! “艾小姐想喝点什么?”米契尔转头迎向那对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心里不禁暗自觉得好笑。 “singaporesling,如果你会调的话,不然就给我白开水。对了,叫我asia,不要叫艾小姐。”希亚在记忆里搜寻着眼前的影像,并没有很用心回答问题。 接下来,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冰块和杯子的碰撞声。 “对了!”希亚突然大喊出声,吓了米契尔一跳,“就是你嘛!你就是那个说我胖的混蛋经纪人嘛!” “呃……记忆中我好像不曾说过这样的话。”米契尔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失手洒掉一半的singaporesling,这丫头依然改不掉大剌剌的性格,现在可好了,害他又得重调一杯。 “差不多,你不是说我骨架太大、个儿太高,天生就缺乏一个舞者所需要的灵巧性,即使再练个十年也没用。哼!你摆明就是说我太胖嘛!”希亚对当年的事仍觉得忿忿不平。虽然早在当时,她就知道这位从资深舞蹈家转行的艺术经纪人说得没错,不过逮到机会还是要损他一损;好玩嘛! “下次我如果觉得你太胖,一定会直接告诉你,绝不会再拐弯抹角了。”米契尔继续手上的工作,强忍着笑回答。 “这才对嘛!”希亚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道。她喜欢这个有幽默感的家伙,十年来对自己舞蹈生涯夭折的怅然,似乎也随着这一笑而消失无踪。 其实希亚从来没怪过这位直言的长者,他把她向来存在却不敢面对的困难一语点破,让她不得不及早走向另一条路──幸亏还来得及。 “喏,你的singaporesling。”米契尔将那杯漂亮的红色液体递给她,端着自己的威士忌走回座位。 “嗯,手艺不错,挺道地的。”希亚浅啜了一口酒,挑起杯子里的樱桃吃掉。“说吧,大老远把我从南部的深山里挖出来,不会只是想请我喝酒吧?罗素大总裁。”她偏过头去瞧了一下桌上的名牌,第一次知道mtc总裁的全名。 “先看看这个吧。”米契尔将一份档案抛给希亚。 希亚边轻啜着酒边翻开档案,口中嘀咕道:“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才看见第一页的照片她就呆住了。 “丁鸿开?!他出了什么事?” 照片上是个长相英俊的男子,他的五官轮廓很深、很漂亮,照片中的他一身优闲自在的打扮,但他那标准舞蹈家的修长骨架和优雅身段,让希亚想不认出都很难。 “不错嘛!你竟然还记得他。”米契尔笑着接口道。他果然没料错。 “失败者对胜利者的记忆总是鲜明的。”希亚丢给他一记白眼,他明知道她和丁鸿开的“渊源”,还说出这么蠢的话。 丁鸿开,世界知名的舞蹈家,mtc的副总裁,是个响叮当的人物;不过早在十年前──甚至更早以前──希亚就和他打过照面了。 当年她拚死拚活地考上了艺术高中舞蹈科,而隔壁班的丁鸿开则是同学间的神话。家里有钱不说,又拥有令人欣羡的舞蹈天分,课爱上不上,舞爱练不练,可是每回考试,不管临场反应还是编舞创作,总能让所有老师叹为观止。 希亚高中时根本没注意过丁鸿开,因为她光顾自己都快来不及了。当时她深信自己热爱舞蹈,所以拚命地练舞,对于同学口中这个传奇,只有羡慕的份。她与丁鸿开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不论是舞展、比赛、考试,他和她的成绩总是不相上下──只是希亚通常是累个半死拚来的。 毕业那年所有舞蹈科学生碰上了个前所未有的大机会,mtc发函给世界各地的舞蹈学校,遴选十五到二十岁的优秀学生,一旦获mtc录取,便无条件训练、培养及安排进入舞蹈界──一个全世界舞者梦寐以求的超级金饭碗! 和每个地区一样,台湾有十个名额,而希亚他们学校入围了两个,就是希亚和丁鸿开。希亚几乎是耗尽了心力,一关关地过关斩将,一路拚进了mtc总部。在mtc舞蹈室的那次,希亚至今仍认为是她毕生最完美的一次演出。可惜,最后录取的十人名单里,没有希亚的名字。 不被mtc网罗并不代表世界末日,早有大学迫不及待地愿提供希亚全额奖学金。如果当时没有开口向米契尔.罗素──当年的裁判之一──求教的话,她会再走下去。 当初希亚问道:“我已经学舞十年了,我想知道接下来的十年,我该做些什么?” 米契尔的答案够毒也够呛,“丢掉你的舞鞋!你的骨架太大,个儿太高,天生就缺乏一个舞者所需要的灵巧性,即使你再练十年,也不可能有所突破了。” 对一个执着理想十年的女孩来说,这短短的几句话封杀了她的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希亚甚至没有多犹豫一秒,一回国就将自己埋进书本里,完全遗忘了那所条件优厚的大学。或许她自己早已发觉了自身的缺陷,只是不甘放弃多年的梦想,米契尔的话只是扮演了催化剂的角色。 希亚用了一年的时间考进某医学院职能治疗系,主攻复健──她在舞蹈之外的另一项专长。说来好笑,就因为她的“不灵巧”,希亚对于从扭伤、拉伤、骨折、月兑臼中恢复到最佳状况非常熟悉。 而丁鸿开,他是天生的舞蹈家。希亚到现在还记得,十年前的选秀会中,评审对场上的丁鸿开看到发直的眼神,还有那种“挖到宝”的表情。 既然走上了另一条路,希亚反而觉得没什么好羡慕他了。 米契尔了然地静待沉思中的希亚回神。他知道这女孩需要点时间发呆,毕竟她不是每天都会碰上这么多与她从前梦想相关的人、事、物的。 希亚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有点不自在地开口说:“丁鸿开到底怎么了?” “知道他出车祸的事吗?”米契尔不答反问。 “知道。”希亚专心读着接下来几页──丁鸿开的诊断书,以及所有车祸事件的剪报。 这家伙进了mtc后顺遂得不得了,从众所瞩目的新星、举世闻名的舞坛天王到去年成为mtc副总裁,丁鸿开在舞蹈界发展是畅行无阻,直到几个月前那一次车祸。 开车的是丁鸿开,当时车里还有另外两个人,mtc新甄选出来的舞者。那一男一女当场毙命,丁鸿开则被迎面撞上的卡车撞成重伤,进了加护病房,之后他就消失了。 所有报章杂志都在臆测丁鸿开的去向,有的说他腿断了永远无法再跳舞,有的说他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甚至有家小报还用头版登了他的死讯。 而现在摆在希亚面前的,是可以卖到上万元的最高机密──丁鸿开的诊断书,由此可知mtc对希亚的重视程度,可说是不在话下了。 胫骨碎裂、坐骨骨折伤及尾椎及荐椎,希亚知道mtc要她做什么了。 “他瘫痪了是不是?”希亚把第一份诊断书看完,抬头冷静地询问米契尔。 沉重地点点头,米契尔皱着眉开口说:“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寻求一切可能的医疗资源,但也只救回他的一条腿,而他的右腿到现在还是没有知觉。” “如果病人配合所有复健的程序治疗,以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来看,要恢复绝对不是难事。我记得mtc有自己专属的舞者复健师群,而且都相当优秀,不是吗?” 米契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着那份档案说:“你看看最后几页。” 希亚依言翻到档案最后,那是一连串的工作记录,而且很明显是由复健师所写的。她约略浏览了一下:四月五号,患者拒绝医师规定的餐饮而自行外出用餐,并错过复健运动时间归返。四月二十三日,患者整日外出,完全无法进行复健。四月二十五日,患者相当合作,整日配合复健,但只依其个人喜好选择活动。四月二十八日,患者对复健师恶言相向。接下来是五月,工作记录换了另一个人的笔迹,先前的过程重复一遍。再来则是六月,内容与前两个月大同小异。哇塞!一份记录便换了三种不同的笔迹! “为什么没有七月的?”希亚笑着抬头问米契尔。 “从这份工作记录看来,想必你应该知道阿开是一个什么样的病人了。”米契尔苦笑道。“他赶跑了所有我能找到最好的复健师,拒绝对他的腿做任何努力。至于七月……”米契尔摇摇头,“我们还没想到该对他怎么办,所以只好放牛吃草。” “后来你们想到了我?” “你是现在唯一能解开他心结的复健师了。” “他有什么心结?你们为什么这么有把握我能解开?”希亚的兴趣被勾起来了。 “不,我们没有把握,但也只有试试。记得车祸中被撞死的那一对舞者吗?” “那就是丁鸿开的心结?” “没错。阿开认为他们是他害死的。出事的那条路并不是他们预定要走的。阿开赶着到记者会上宣布他找到了两个最佳舞者──就是他们两个,才会为了避开交通尖峰时段绕道走远路,结果出了车祸。两个新人死了,阿开认为自己不该活着,废了一条腿,他觉得是罪有应得。” “我只是个复健师,不是心理医师。”希亚明白指出这个事实。 “我所告诉你的,正是心理医师的诊断。但阿开拒绝心理治疗,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而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恕我直言,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他要的生活方式,丁鸿开也一样。”希亚向来尊重别人的自我选择。 “他不是在生活,他根本是在糟蹋生命!”米契尔不自觉地把音量放大,“心情不好就三天不吃饭,高兴的时候睁着眼睛等好几个日升日落,那不叫生活!” “你们真的认为我能救得回一个心已经死的人?”希亚怀疑自己能力的极限。 “asia,我们知道你的名气从何而来。”米契尔恢复了理智冷静的语调。 基本上,复健是一项亟须病人高度配合的工作,而要病人乖乖合作,能不能掌握他们的心理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也许因为曾经是个舞者,加上大学时因为兴趣修过几堂心理学,希亚了解一个受伤的舞者所需要的空间和安抚,以及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他沟通,用什么方向引导他自愿接受复健。 希亚第一个成功的例子,是她的高中同学何安美。当时安美在美国一趟芭蕾舞巡回公演中,因一个下跃动作失误,左脚踝严重扭伤,并拉伤附近的肌肉。安美拒绝所有复健师的帮助,自己又伸又拉的想迅速恢复正常,整天痛得哇哇叫,心疼的何妈妈只好要希亚去劝劝她。 希亚劝服了安美,陪她全程做完复健,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之后安美又把她介绍给几个同样无法接受一般复健的舞者,渐渐的,希亚的名气就在舞蹈界传开了。 当这些帮忙性质的工作,开始占去希亚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时,她开始试着以价制量,没想到来找她复健的舞者有增无减。几经权衡之下,希亚辞去了医院的工作,专心做一个舞者复健师,但是她接的每一个case都是心神体力和智力的大考验。 “好吧,我愿意试试。”希亚没有考虑很久,决定接下丁鸿开这个病人。 “谢谢你,asia。”米契尔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起身用力地和希亚握手,“真的十分感谢你。阿开是舞坛难得出现的奇才,全公司都希望他不要就此断送前程,否则将是艺术界的一大损伤。我以一个他的长辈和朋友的身分,更希望阿开能重新站起来。” “我得先说清楚,我只答应试试,能不能使他完全复元,我不敢保证。”希亚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她很清楚这回她要救的不止是个受伤的舞者,而是个失了心的人,这绝对是一场硬仗。 “我们不求他完全恢复甚至回到舞台,我们只希望他至少活得像个‘人’,至少愿意接受复健,这样也就够了。”米契尔诚心地说。 “对了,价钱上我得苛刻一点喔!”希亚换回顽皮的语气,想让气氛轻松一点,“毕竟你们把我从普罗旺斯的天堂挖出来,丢给我这么困难的挑战,是该多给点补偿吧?” “没问题!”米契尔笑着一口答应,他果然没有错看这一身胆识的小女子。 “ok!既然要我去做复健,总要先告诉我,你们的阿开现在人在哪里吧?”不等米契尔回答,她就抢先道:“等等!你先别说,让我猜一猜。是在台湾对吧?” “你怎么猜到的?”米契尔不置可否,但他的话里已经给了答案。 “mtc敢放牛吃草的地方,也只有丁氏势力所及的范围;何况丁绍军以爱家爱孩子闻名,我就不信这件事他会袖手旁观。”希亚理所当然地回答,“他住在什么地方?” “他自己的公寓。在复健期间,你可以选择住在那儿或是你另择住处都可以。” “丁鸿开不排斥和别人住吗?” “复健师不会。他当初就答应要做复健的,只是遵守诺言的程度……还是我行我素。”米契尔无奈地摊摊手。 “ok,那我在复健期间就住那里。” ☆☆☆ 真是的,难得几次在巴黎开车,这回竟让她碰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塞车。 希亚坐在驾驶座上,伸伸懒腰、扭扭脖子,随手拿起了放在驾驶座旁的档案──丁鸿开的资料。 照片上的男人很耀眼,看得出那份成功者的傲气与自得,但真正的丁鸿开,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像米契尔.罗素这样地位和风范的人,为让他重回正常生活不计一切,这是不是代表他是个让人尊重的人物?但从他对待生命和复健师们的态度来看,他又像个任性、粗鲁,充满孩子气的胡闹小表。 唉!到时只有见招拆招了。希亚叹口气,踩下油门跟着前面的车挪动一点点。 她给米契尔开的条件,包括不能干涉她对丁鸿开的治疗方式──不管是她的态度、治疗期长短、频率或治疗地点。她暂住丁鸿开的公寓,必要时可以借调丁氏公司的人员协助她的工作。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她觉得受不了丁鸿开的时候,可以随时喊停,但酬劳照付。 “嘿!阿开,”希亚对着照片喃喃自语,“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接受复健?好好过你璀璨的人生,让我这复健师得像猎人那样布下天罗地网制伏你?拜讬你别逃好吗?我只不过是个想帮助你的人罢了。” 靶觉上,照片里的人好像又更傲了一点。 “你跩什么跩!”希亚傻气地骂起了那无辜的照片,“好好的人不做,学人家赎什么罪啊?弄得我原本逍遥自在的假期被抓来干这档苦差事,妈的!” 这时,壅塞的车道总算通了,希亚立即踩足油门往巴黎市郊开,这两天她寄住在朋友家。 “反正你要跩也跩不了多久了。”希亚边开车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在本小姐的地头上撒野,你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搞头了。” 微叹口气,希亚专心开车。夜色茫茫,远处的灯火引导着她,前往那个可以躺下来休息的地方。折腾了大半天,她实在是有点累了,烦人的case,先丢一边去吧! ☆☆☆ 台湾 书房的电话在沉静的夜里响了起来,丁绍军不疾不徐地拿起话筒。 “米契尔,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早料到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丁老,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自然是一切ok了。” “那女孩没有怀疑什么吧?” “她自己猜出来了。丁老,她够聪明的。我把你的电话给她了,她到台北会和你联络。” “希望她真的能救得回那个浑小子,否则我也没办法,只能放任他自生自灭了。”丁绍军长叹了一口气,活到这把岁数,还得为这个任性的儿子伤神费事,唉! “丁老,别假了啦!你也知道阿开只是一时想不开,钻牛角尖钻得太深跳不出来,只要有人推一把就行了,你只是自己懒得去推罢了。对不对呀?老哥。” “嘿!你也别讲得那么难听,鸿开这一生走来太平顺了,这回打击是他有幸遇上的考验,要不是你这家伙瞎操心,我才懒得理他咧!这心结解得开是他人生的一大步,解不开是他自己笨,我丁某人要这么个笨儿子干啥?你弄个复健师给他,也要他肯复健才行啊!浪费钱……”丁绍军一反道貌岸然的模样,没好气地咕哝着。 “丁老,您放心好了,这艾希亚可厉害了,绝对有办法让阿开重新做复健的。”米契尔太了解这个听起来没啥爱心的老爸,其实在乎得很,不然他也不会动用丁氏在法国的人脉,替他找到艾希亚了。 “每次都这么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老要我陪你花钱。”丁绍军又是一阵嘀咕。 ☆☆☆ 希亚本来想安安静静、好好休息一晚的,可是才踏进好友静娟的家,连珠炮似的问题就当头轰了过来。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为什么没有通知我?你丈夫卧病在床耶!你知不知道?怎么还出来乱跑?”不待希亚回答,静娟又道:“婚都结了,至少该有点责任感吧?这不像我认识的你喔!希亚。” 希亚无力地倒在沙发上,用靠垫蒙住头,试图挡掉排山倒海而来的麻烦问题。 无奈静娟毫不理会她无声的抗议,扯掉她的靠垫继续唠叨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话呀!” “我没有结婚!”希亚忍不住地大喊出声。 她会被mtc的人气死,为了救他们伟大的、重要的阿开,不惜动用钜资在全法国的报纸登寻人启事。好一篇感人的“亲爱的希亚”,把她讲得像个冷血无情、丧尽天良的蛇蝎女,深情却病重的老公只盼望见她一面。 没有几个叫asia、做复健师的中国女人在法国的,启事登出来的头一天,希亚就差点被她那群老实、热心又同情心泛滥的普罗旺斯邻居的口水淹死。 天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那则启事! 好不容易,希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说服静娟她不是那个坏女人,这只是找她的人耍的小计谋。 不过电话却一通一通进来,包括同学、朋友、她以前的病人、阿姨、叔叔,最后甚至连远在台湾南部的老妈都紧张兮兮地拨了越洋电话过来。 希亚是注定没有一个安宁夜好过了。 第二章 希亚拖着两大箱行李到台北时,正是阳光炽热的午后。同样是夏天,巴黎的微风还带着丝丝的凉意,台北街头却活像个大烤箱,闷热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却文风不动,静止得烦人。 即使算是半个台北人,希亚还是被恼人的闷热弄得心浮气躁,她的手帕湿到快拧出水来,头发乱七八糟的贴在她的脸颊和脖子上,衬衫、牛仔裤黏在满是汗水的身上。希亚不敢照镜子,怕会被自己狼狈的样子吓死。 丁鸿开住的是敦化南路上的大厦,果真符合他副总裁的身分,有品味也有“价位”的选择。 希亚将行李拎进电梯直上十一楼,不一会儿电梯门打开,她来到b座,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犹疑着是不是该直接开门进去。 算了,初来乍到,理当尊重先来者的隐私权。希亚收回钥匙,伸手按下电铃。 饼了三十秒,没有反应,她再按一次,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有人来开门。希亚心想丁鸿开八成是不在家。 于是她再次拿出钥匙,迳自打开了大门,但当门打开后,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希亚退到门外确定了这里是十一楼b座后,无奈地打量眼前的满目疮痍,这就是mtc副总裁住的地方? 门内是个挺大的空间,依稀还可看出这里“曾是”一间不错的客厅,如今却被大大小小的杂物给占满,有衣服、裤子、碗、筷、杯盘、眼镜、一大堆cd和录音带,数不清的各式各样纸张等,丁鸿开打算把这里当储藏室吗? 好不容易跨过所有杂物走到客厅中央,希亚却开始发愁,她那两箱行李要怎么进来啊? 半晌,希亚认命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试图在大门和客厅之间清出一条通路。 大概是闷热的天气和浑身的湿黏把希亚的警觉性降到最低,当她察觉到身边有个影子正朝她迅速移动时,下一秒钟,她已经被一个重物猛力撞倒,同时被压制在地上无法动弹,希亚顿时感到肺里的空气被挤光了。 一个绝对是男性的声音响起,“现在的贼都像你这么漂亮吗?” 再下一秒钟,希亚的大脑终于恢复意识,反射性地用力咳出被呛住的空气,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咳嗽,鼻腔努力地吸入新鲜空气;不过她吸入的,大半是混合着热气与肥皂香味的纯男性体味。 上头的“重物”似乎察觉到了希亚的不适,慢慢地从她身上移开,但手仍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让她无法挣月兑。 希亚好不容易坐起身,发现面前有一个男人正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等等!事情有点不对劲。希亚陡地睁大双眼,他……他竟然没有穿衣服! 避他是不是丁鸿开,管他满脸胡碴看起来是不是帅得要死,管他魁梧的体格是不是性感得引人犯罪,他至少得先穿上衣服吧?! 抽痛的手臂唤回了希亚的注意力,“你可以先把我的手放开吗?” “以一个小偷的身分来看,你的要求似乎稍嫌过分了些。”丁鸿开的声音有礼而戏谑,嘲弄的表情摆明了是要她对擅闯单身男子住处做出合理解释,但对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体,他似乎毫无所觉。 “丁鸿开先生,如果你能放开我的手,顺便替自己穿上一点东西,我相信能用比较文明的方式让我们彼此认识。”希亚无奈地翻翻白眼。眼前这个人,据她判断应该是丁鸿开没错,但是他和米契尔口中那个忏悔、颓废、委靡不振的人,实在相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你竟连我的名字都知道,真令人佩服。”丁鸿开淡笑道,“可是很不巧,我比较偏好‘原始’一点的认识方式。”说完,他赤果的身体作势又要向希亚靠过来。 还好丁鸿开只是稍微戏弄她一下,三十秒后自动恢复正人君子,放开希亚的手回过身去,在地上随便找了条毛巾往腰上系,百般辛苦地让自己站起来。 希亚甩甩犹自疼痛的手腕,望着眼前有些狼狈受困的身影,觉得有口气梗在喉咙,教她的胸口没来由地疼了起来。 无声地拾起远远抛在客厅另一端的拐杖,希亚向前将丁鸿开的右手架上自己的肩,轻而易举地搀他站起来,顺手将拐杖交给他。 “谢谢。”站稳后,丁鸿开开口道谢,语气冷漠而疏离。 “你好,我是新来的复健师,我叫艾希亚。”希亚礼貌性地伸出手。 “你好。”丁鸿开维持着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很抱歉就这样自己开门进来,我刚才真的按过电铃的。”希亚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少了刚才满眼的挑逗,现在的丁鸿开,满是胡碴的脸加上没有丝毫情绪的眼,和照片上那个成功的男人,以及记忆中那个尽情挥洒舞蹈才情的男孩比起来,像是死过了一回;希亚的无力感又更重了一点。 “不是你的错,我在冲澡,没听见电铃声。” 这也解释了丁鸿开为什么会光着身子。 “呃……我想,我得先去把我的行李搬过来。”希亚说着就回头往门口冲去,途中被几样东西勾到、绊住,差点摔跤,惊险万分地月兑离那一片“灾区”。 待希亚边拖行李边在地上“扫”出一条通路,千辛万苦地将两个皮箱安置在客厅中央时,丁鸿开已经不知去向,希亚不好自己去找客房,干脆就继续在丁鸿开出现前她收拾的动作。 不是她有洁癖,但是人住的地方总该有最起码的整洁吧。 她将衣服、裤子、袜子全扔进同是地上捡起来的篮子里,其他杂物能丢的丢,不能丢的暂置在茶几上,cd、录音带归到音乐架上,纸张全扫进一个空的抽屉里,不一会儿的工夫,一个能见人的客厅又重现了。 希亚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环视自己刚整理好的空间,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带着笑回头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丁鸿开。 “可以带我到客房,顺便看看我们要‘同居’一阵子的地方吗?” 丁鸿开若有所思的脸稍微闪了神,像是没料到希亚会察觉他在身后而突然回头,不过那一抹情绪立刻又消失无踪。 “当然可以。”丁鸿开有点僵硬地拄着拐杖转身替希亚带路,希亚随即拖着行李跟在他身后。 房子的隔间相当简单,每个空间都分配到了很大的坪数,只是,希亚所见每处都和客厅无异,只能用一个“乱”字形容。 “你是刻意的还是天生如此?”希亚来到厨房,望着水槽里的杯盘碗碟,忍不住开口问站在一旁的丁鸿开。 “什么?” “我是说,”希亚的手在空中画个弧,“这一团乱。” “如果你真是个复健师,不会不知道我的情况。”他一无表情的脸仍无任何善意。 希亚并不答话,直直地注视着丁鸿开。刚刚消失的一小段时间,他已经替自己换上了t恤和短裤,但丝毫无损他浑身所散发出来的吸引力,只是他似乎努力在打压自己的魅力所在。僵硬的脸孔曾是张多么生动的笑脸;依然修长健硕的体格,如今却宁愿禁锢在动弹不得的右腿上;而冷漠疏离的态度明白显示出“别惹我”的讯息。 望着那对曾经飞扬的炯炯黑瞳,她不禁弯起了嘴角。等着看好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懂,看进你灵魂的最深处!希亚在心中发誓。 丁鸿开不解她为何看着他发笑,有些不自在地转开眼神,“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我还有事,你请自便。”说着就准备离开厨房。 “等等!丁鸿开。”希亚叫住他,“我希望复健尽快开始,明天早上十点,可以吗?” 丁鸿开点点头,正想再次迈开步伐,她又开口了。 “对了,阿开,”希亚故意强调“阿开”这两个字,“我向来不欣赏迟到或爽约的人,希望你不是。” 这回丁鸿开没有反应,迳自举步离开。 希亚长长吁口气,无奈地开始清洗水槽里堆积如山的杯盘碗碟,第n度努力回想自己干嘛接下这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唉!好一场硬仗! ☆☆☆ 飞行旅途劳顿、时差,尽力收拾丁鸿开的狗窝,让希亚一倒到床上便立刻睡着了,幸好客房的冷气够强,她睡了个好觉。 翌日,希亚一大早醒来,在看到一屋子的脏乱还没整理好、心中正盘算着是不是该找个帮手时,丁鸿开正好打着呵欠走进餐厅。 “早啊,阿开。”希亚出奇热络地招呼着丁鸿开,推着他往椅子上一坐,又冲进厨房端出一盘丰盛早餐搁到他面前,再亲切地替他倒上一杯刚煮好的咖啡。 丁鸿开还没完全醒来,对于希亚的举动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先看看早餐再看看希亚,像是怕被下毒什么的。 希亚在心里暗笑,记住丁鸿开在刚睡醒时防御心最低,值得好好利用。 “吃啊!”她拿起叉子塞到丁鸿开手上,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丁鸿开迟疑地开动,吃了几口,没事,没肚子痛也没头昏,就放心地狼吞虎咽起来了。 希亚在丁鸿开身边坐下,挺满意地笑看这张专心吃着早餐、而忘记了防备和疏离的脸。如果一顿早餐可以换到这样的丁鸿开,她愿意一直这样做下去。希亚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笑容有多温柔。 解决掉整盘早餐,丁鸿开端起咖啡,这才注意到一直坐在他身边的希亚。 喔哦!希亚心中暗叫不妙。 丙然,丁鸿开吃饱喝足了,又有力气和精神武装自己,他迅速戴上没有表情的面具,冷淡且客套地说:“谢谢。” “别客气!别客气!”希亚笑得连自己都觉得好假。“待会儿有事吗?阿开。” “干嘛?”他的口气依旧冷冷的。 不过冷也没用,吃了人家的早餐就得替人家卖力气。丁鸿开闷闷地把一堆的脏衣服往洗衣机里倒。谁听过复健师叫病人做家事的?他爱过这种日子她管得着吗?他恨恨地洒下一匙洗衣粉。 他就知道米契尔一定又会找来一个鸡婆的笨蛋来打扰他的生活,赶走五个复健师了,他们还不懂吗?他不要复健! “砰”地一声,丁鸿开用力合上洗衣机的盖子,机器隆隆地自动开始运作。 丁鸿开拄着拐杖往阳台的边上靠,洗好衣服至少要二十分钟,但他宁愿在外头晒太阳也不要进屋去和艾希亚斗法。 面无表情和无动于衷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难事,那五个复健师至少有三个是这样给气跑的,但是艾希亚不一样。 丁鸿开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她的确是“不一样”,在她刚进门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压在他身下的女体是如此秾纤合度,如此完美地适合他的怀抱……丁鸿开身体的某处开始有股熟悉的骚动,让他不自在地动了动动身体。 他苦笑地低头看看右脚,车祸至今半年多了,他还是没办法习惯肢体上的不方便,但这是无从选择的,这是天意啊! 丁鸿开痛苦地闭上眼睛,车祸当时的情景又在他眼前重现。 安姬、洛克和他热烈讨论新舞码的声音还犹然在耳,下一秒钟,失速的卡车就迎面朝他们撞来了。碰撞前安姬和洛克的惊叫,以及他猛打方向盘想闪避高速猛冲的卡车,接着就是那一阵天崩地裂的撞击、疼痛,和汩汩流出的鲜血;丁鸿开痛苦地紧皱眉头。 在医院醒来的时候,他们告诉他,洛克和安姬都过世了。 是他的错!他不该选择开上快速道路,不该急匆匆地超速,更不该一个人在那场车祸中幸存下来。 是他杀了他们,安姬和洛克,两条年轻的生命! 丁鸿开倏地睁开眼睛,仿佛看见安姬和洛克对他控诉着他的罪过,活生生的,就在他面前。 噢!别又来了。丁鸿开猛摇着头,想摆月兑纠缠不去的影像。他知道,他们此生此世都不会放过他,不会教他安宁,不会让他有一天好日子过。 他认了!这是他一手铸成的错,他愿意为这个错付出代价──一辈子离开舞台,和他的右腿。 但是mtc的人和他的家人不懂,他们要他做复健,要他过正常生活,要他重回舞台,但他绝不可能在洛克和安姬愤恨和痛苦的目光下回到舞台,他做不到! 丁鸿开一拳捶在洗衣机的钢板上,丝毫没把疼痛当一回事,反而觉得那是种惩罚,至少让他心里轻松了些。 眼前急待解决的,是赶紧想办法打发走那个复健师──艾希亚。 唉!如果她不是他的复健师就好了。丁鸿开在脑中清楚地描绘出希亚的脸部轮廓;一双浓眉大眼,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张似乎主宰着她所有脸部表情的嘴巴。他微微地扬起嘴角,那样变化多端、稍稍一个改变就会是另一种完全不同风情的丰润嘴唇,也只有像她这么特殊的女子才堪配得的吧! 仔细端详希亚的五官,会发现有股勃发的英气,丁鸿开颇不情愿地承认,那却让她该死的更加迷人。尤其当她唇角微扬,带着一抹笑瞅着他时,在那对似乎洞悉世情的眼睛注视下,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丁鸿开摇摇头,如果早半年认识希亚,他绝对会不顾一切地放手追求,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迟。当务之急是及早让她知难而退,回复他一个人清静过日子。 但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希亚认真且势在必得的表情,竟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隆隆的洗衣声嘎然停止,丁鸿开叹口气,抓起衣架认命地开始晾衣服。 ☆☆☆ 希亚忍着笑意,眼光跟着不情不愿地提着垃圾袋出门的丁鸿开,一直到他笨拙地关上大门,她才回头将浸在水桶里的拖把扭干,继续拖地。 那家伙还是冷冰冰的,不过到目前为止还算挺合作的,至少还没前几任复健师遇上的惨况。 想欺骗她的专业?别傻了,她看过太多肢体残障比他严重的人,那些人照样能活得自在开心,把房子弄得整齐干净,不像他一副别扭的德行。 他愈是堕落、愈是别扭、活得愈不快乐,就愈会有人想出手帮他;但是他却又固执地拒绝最直接的帮助──做复健。 希亚转个身再往回拖,他大概不知道他刚才在外头那一句“我不做复健”的话,喊得有多响彻云霄。 丁鸿开到底在怕什么? 他明明不适应右腿的残缺,却又矛盾地昭告全世界他“要”这份残缺。 希亚摇摇头,懒得再想了。也许和她当初假设的一样,丁鸿开是个怪物,不折不扣的大怪物,就这么简单。 拖完了地,她抬头环视干净清爽的室内,很满意自己的工作成果;这才像个住的地方嘛! 看了腕表一眼,时间刚好差十分十点,等丁鸿开回来就可以开始复健了。希亚悠哉地坐在沙发看报纸,等丁鸿开回来。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希亚放下报纸,看看表、看看大门,没有任何动静。 他行动不方便,走路比较慢,再等一会儿吧。希亚告诉自己。 又十分钟过去了,希亚注视着大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大概在等电梯吧,希亚安慰自己。 接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扇门始终未曾打开。希亚恨恨地瞪着腕表,表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此时她终于确定──丁鸿开放她鸽子了! 她不禁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穿上球鞋出门。早知道那家伙不好搞,是她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希亚走出便利商店,在敦化南路的林荫大道上缓缓地走着,嘴里咬着一根冰棒。 既然他对做复健这么反感的话,或许先别和他谈复健,必须了解他真正的想法,才能破除他的心理障碍。 那么就先从朋友做起好了。 希亚将手上的冰棒棍往路旁的垃圾箱一丢,有了个方向,心里踏实多了。 抬手看了腕表一眼,也该是吃中饭的时间了,她脑子突然冒出了一个绝佳的午餐伴侣。 希亚毫不迟疑地冲向她看见的第一支公共电话。 “丁绍军丁总裁吗?我是艾希亚,不晓得您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便饭……” ☆☆☆ 丁绍军眯着眼睛打量这间以他的年纪来说,似乎显得太过前卫的餐厅,挑高的天花板少说有六、七米,上头交错着铁架和探照灯,没有隔间也没有包厢、卡座,一桌桌的客人隔着咫尺的距离谈笑、吃饭,长长的吧台靠在墙边,舞台上散放着几把电吉他和一整套爵士鼓。 希亚点完菜,遗走服务生,看见坐在对面的丁绍军还在东张西望,显然这里和他平常吃饭的地方大相迳庭。 “这间店布置得夸张了点,但是家常菜做得相当不错。”希亚说道。 “这里卖家常菜?不是汉堡、薯条什么的?”丁绍军有些讶异地问。 司机送他到这家餐厅时,他还怀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现在他听见这里装潢得如此前卫,卖的却是纯中式的东西,又是一阵惊讶。 希亚了然地笑了笑,“丁总裁,您多久没和三十岁以下的人打交道了?” 丁绍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别叫我丁总裁,好像我是来推销东西似的。年纪大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爱叫我丁老还是老丁都行。” “没问题,丁老。不过说老实话,您看起来可一点都不老喔!” “谢谢,艾小姐。”丁绍军挺喜欢这个有话直说的女娃儿,不像其他人总对他唯唯诺诺、必恭必敬,好像他会吃人似的。“我知道你昨天才刚到台湾,怎么样?阿开那儿住得还好吧?他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叫我希亚就可以了,丁老。”希亚接下服务生送过来的菜,一样一样往桌上摆,“恕我直言,他如果不惹麻烦,你们也不用大老远的把我请回来了,不是吗?” “你说得对极了。”丁绍军做个手势请希亚先用,边吃边说:“他这回又做了什么,溜走还是说粗话?” “这些都是小问题,在你们给我的资料上都有,我自己可以应付。” “那么,说说你真正的问题所在吧。” 希亚夹了一个芙蓉虾球迟迟不下口,丁绍军知道她在想事情,于是悠哉地喝着海尼根──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这年轻人的玩意──等着希亚思考完。 “把你知道所有关于阿开的事告诉我,丁老。” 丁绍军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从容地放下碗筷,拿起桌边的餐巾纸拭了拭嘴,缓缓开口说:“阿开他母亲死得早,他上头还有个大他两岁的哥哥,那时候也才不过十岁。我一个大男人带着这两个小萝卜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起。幸好阿钧和阿开从小就独立,没让我操什么心,尤其是阿开,他在家里话不多,但是要什么或不要什么,他都会说得清楚明白,什么事都自己作主。 “学舞也是他自己的主意,那时候他妈妈还在,见到才四、五岁大的宝贝儿子劈腿拉筋痛得哇畦叫,心疼死了,一下课便问阿开还要不要学,他还是笑咪咪的说要。” 丁绍军停下来喝口啤酒喘口气。希亚单手支着下巴,维持着专注聆听的姿势,耐心地等待他说下去。 “我的工作忙,能给儿子们的时间和精力少得可怜,所以我唯一能付出的,就是给他们完全的支持和信赖。而阿钧和阿开也都没有辜负我,顺顺当当地长大,没出过什么大楼子。 “阿开跟我说他要上艺术高中,学跳舞,结果他也就这么考上了。上了高中他说他想在家里弄个舞蹈室,和他哥哥两个兴匆匆地钉栏杆、挂镜子,没两个礼拜全弄好了,取名为‘阿开的舞蹈室’,现在还在阳明山家里呢。唉!一下子十几年就过去了。”丁绍军笑得宠溺,却难掩眉宇间那抹岁月匆匆的感慨。 “阿开读国中的时候,每回拿成绩单给我看,上头的数字总是比及格多一点,不好也不坏。没想到上了高中,分数也‘水涨船高’,科科均是九十几分,老师给的评语有什么‘天资过人’、‘天生舞者’的,让我吓了一大跳。”丁绍军口气虽然夸张,但那股对儿子打心底骄傲却是骗不了人的。 “嗯,我知道。”希亚跟着笑了起来,她记得丁鸿开在高中时候的传奇。 “几次舞展我都去看了,这小子跳得还真有模有样,结果那个mtc的米契尔就把我宝贝儿子给拐走啦!他这一去就是十年,一年也回来不到一次,电话倒是打得不少,三天两头向我报告他又做了什么,和他小时候一样,烦死了!”丁绍军的表情可是一点都不“烦”。 “那他出车祸以后呢?丁老。”希亚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个问题。 丁绍军沉默半晌后,方才回道:“米契尔告诉我这个消息时要我别慌,阿开不会有事的。但我想的却是,好小子,终于教你给碰上啦! “他从小就平平顺顺的,连大病也没生过一场,即使去了法国也是大红大紫,名利双收,就连追女孩的烦恼都没有,因为她们会自动送上门。 “我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但是我觉得人的一生该有些刻骨铭心的回忆,不论是好是坏,是痛苦或是甜蜜都好。如果能让他有点成长、成熟那就更好。希亚,你知道,有时候一件事比十年的岁月还有用。” “是,我懂。”希亚忆起自己十年前的遭遇,照丁老的说法,那反而是种幸运了。 “好了,大概就这些啦,还有什么问题吗?”丁绍军伸手去舀快凉了的鱼头堡汤,这么好滋味的汤头,不喝完可惜。 “对他的车祸,阿开他自己怎么反应?” “就是你资料上看到的,明明沮丧得要死,却又死不肯接受复健。”丁绍军又啜了一口汤。 “那么,您希望我怎么帮他?” “随便你,你是复健师,只要他肯接受复健就行了。哼!他不肯也无所谓,反正身体是他的,爱怎么糟蹋是他自己的事。”丁绍军说到后来,似乎有些动了肝火。 希亚打赌他绝对不像他说的那么不在乎。 第三章 丁鸿开望着电梯上缓缓增加的数字,心中的不安也随之加重。现在时间是晚上七点,比艾希亚交代的“早上十点”已经整整晚了九个小时。 他在外头游荡了一天,散散步、喝个小酒、看了场电影,反正在台北这个什么都有的城市,打发时间绝对不是件难事。但是今天不知怎么了,他不管做什么都有种做坏事的感觉,像是……作贼心虚。 作贼心虚?笑话,他过日子何时还要遵守别人的规定来了?丁鸿开挥去心中莫名的罪恶感,拄着拐杖走出电梯。 愈走近自家大门,那股想开门又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事的感受在他心中死命交战。他自己也弄不懂这么早回来干什么,他的原则是一出门不过午夜不回家,从来也没变过,不是吗? 唉!别想这么多了,进门吧。 一打开门,丁鸿开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客厅和餐厅的灯大亮,电视开着,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厨房里还传出锅铲碰撞的声音。 不会吧,艾希亚在“等”他回家,而且显然不是准备严刑拷打。 希亚端着煎好的鱼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愣在门口的丁鸿开。她将手上的鱼放到餐桌,亲切地招呼着他,“丁鸿开,你回来得正好,吃过饭没有?” 丁鸿开摇摇头,若不是肚子有饿的感受,他是不会想到吃东西这回事的。 希亚没有理会他一脸的茫然,迳自拉着他到餐桌边坐下,边盛饭边说道:“我弄了锅咖哩,炒一盘大白菜、煎条鱼,还煮了味噌汤,你一定要多吃一点。尝尝味道合不合胃口,但是不管好不好吃,今天你都得陪我解决掉这一桌的菜。” 一直到希亚把饭放到丁鸿开面前,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丁鸿开才开口说了进门以后的第一句话,“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这一大桌菜。” “晚餐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办家家酒啊?” “呃……不是,我是说……为什么?” 希亚着实不懂他的意思,直到看见他略显不自在的表情,这才恍然大悟。哈!原来这家伙也懂得心虚啊! 她耸耸肩道:“反正大家都要吃饭,所以就多弄一点。” 看丁鸿开还是不动,希亚只得再开口说:“别客气,吃嘛!我又不会暗算你。”说完,硬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再不吃好像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了。丁鸿开夹了口菜,算是开动了。 看他终于开始吃,希亚也才安心地动起筷子。 这是一顿很安静的晚餐,丁鸿开不说话,希亚也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中午忘了问丁老关于丁鸿开的个性与脾气如何,但希亚的直觉告诉她,真正的丁鸿开,应该是她刚到时那个幽默、性感的帅家伙,也是丁老口中那个什么事都会告诉他的好儿子。 就在希亚亚心里暗忖时,没想到先打破沉默的人,是丁鸿开。 “你今天……还好吧?”其实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她对他“落跑”的事有什么反应。 丁鸿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此一问,只是脑中闪过这个想法,便开口说了出来。天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以前那些复健师在他溜掉之后都在做什么。 希亚在心里暗笑,但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很好啊。对了,我见到你父亲了。”她的语气像是买了份报纸一样的不经意。 丁鸿开闻言,差点呛到,“我父亲?你去找他?” “对啊,我们约出来吃了顿中饭。” “你找我父亲做什么?”他的口气相当不好。 “mtc雇用我的时候,同时答应我丁氏那边会给我无条件的协助。” “你去向我爸勒索了什么?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好处?” “你别说那么难听好不好?我只是和他随便聊聊而已。”希亚的语气依旧平和,一丝怒意也没有。 “艾小姐……” “希亚。” “好吧,希亚,我想瘫痪和复健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希望你去打扰我父亲和他的生活。如果你自己的能力无法胜任,我劝你及早打退堂鼓,不要拖其他人下水,可以吗?” 嗯,不错!有进步,这可是他自进门后,第一次对她说话用超过三个句子,希亚有股起立鼓掌的冲动。 结果她只是淡淡地应了句,“好,我知道。” 晚餐又继续在尴尬的沉默中进行。 晚餐后丁鸿开坚持要洗碗,希亚完全无异议,因为她憎恶洗碗这个工作。 接下来时间,两个人各自打发,丁鸿开洗完澡、看了一会儿报纸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去了。 希亚见状,不禁轻叹口气,在沙发上换个姿势,继续玩她的电视遥控器。跟这么闷的人住在一起,她不学会自得其乐都不行。 不过她至少已经让丁鸿开在她面前表现情绪,也肯和她说话,虽然语气还是淡漠客气的,但是不到两天就能做到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电视上播的节目很无聊,希亚不耐烦的关掉电视。看看时间还早,她把今天的报纸又翻了一遍,看完后她起身晃进厨房,把她今天下午才买的食物重新整理一遍,接着喝了一杯水,然后跑到阳台上吹了几分钟的风。 当她把整个屋子逛完一圈,回房去洗完澡、换上睡衣,拎着下午刚买的杂志走回客厅,打算打开音响好好享受一下时,却发现丁鸿开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电视是开着的,但他呆滞的目光却显然不在萤幕上。 “丁鸿开。”希亚微微出声唤他,不过他似乎没听见。 希亚踱近他身侧,不解地望着他将近一分钟,丁鸿开仍旧是同样的姿势、表情。希亚还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还冒着冷汗,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是……见鬼了! 她伸手按掉电视遥控器的电源,萤幕闪烁一下之后归于一片空白,但丁鸿开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希亚在他面前蹲让两人目光平视,强迫丁鸿开看她的眼睛。 “丁鸿开、丁鸿开!”她望着那对没有焦点的眼睛,逐渐加大声量,一直到她觉得可能会吵到邻居了,才见到那对失神的眼眸逐渐凝聚在她脸上。 “你还好吗?丁鸿开。”希亚自觉问了一个非常笨的问题,任谁都看得出他根本就是一副“很不好”的样子。 丁鸿开只是定定地看着希亚,并不说话。 “你还好吗?”希亚不放弃地又问了一次。 丁鸿开不是不愿回答,只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希亚解释自己的情况。 已经好一阵子不曾这样失去控制,当安姬和洛克的影像在白天出现的时候,他总是能轻易地应付,喝酒、砸东西或是将音乐开得震天价响,骂骂人也行,反正多得是转移注意力的方法。 只有当他们在睡眠中突袭,他才会毫无招架能力地任其宰割,从头到尾再次经历那种椎心刺骨的折磨。 所以他试着逃避睡眠;每当他们出现在他梦中,他总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合眼。 原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没想到今晚他们一出现,他依旧是如此的软弱,只能坐在这里,任由愧疚啃噬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没事。”丁鸿开清清喉咙,用异常粗哑的声音回答。 “你确定?”希亚狐疑的眼光仍然没有离开他。 “我确定。”丁鸿开固执的眼神和希亚对视。 希亚陡地觉得气氛有些走样,两个人的脸靠得这么近,姿势好像又过分亲昵,丁鸿开的眼睛像深海般地深黑不见底,她竟然有股沉溺其中的冲动。 “我去替你倒杯水。”希亚突兀地站起身直奔厨房,匆匆月兑离他的“魔力”范围。 丁鸿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偷偷吁了一大口气;不过可惜的成分或许更大。 “你的水。”希亚将水杯递给丁鸿开,他现在的气色比刚刚好多了。 丁鸿开本想告诉希亚,以他现在的状况来看,酒精可能比水有用多了,不过他还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介意告诉我你遇上了什么可怕的事吗?”希亚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 “这应该不在你们复健师的工作范围吧?” “或许。不过现在不是我的上班时间,所以我的身分不是复健师。你可以把我当成室友、清洁工或是刚认识两天的陌生人,我只是单纯关心你,没有任何目的。当然,你也可以没有任何目的地回报我的关心──不用说谢谢了!” 她最后一句话令丁鸿开差点失笑,但是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照这样说,我更没有理由去对陌生人开口了。” “别这样见外嘛!阿开,我这个室友最贴心了。”希亚立刻摆出一副多年好友的模样。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丁鸿开相信希亚和其他复健师的目的没有两样,只想达到让病人复健的目的,他才不信她是真的关心他,她不把他当精神病患研究,他就很高兴了。 “真的不说?”希亚斜眼瞄着丁鸿开,摆什么高姿态啊?气人! “不说。”丁鸿开发现逗逗她还挺好玩的。 “不说拉倒!”希亚站起身准备走人了,“本小姐天性聒噪,没法陪你在这里静坐,相看两相厌。我先回去睡觉了,晚安。” “别走!”丁鸿开倏地伸手拉住希亚的手。 “你干嘛?”希亚瞪着抓住她手臂的手和它的主人。 丁鸿开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希望她离他愈远愈好,别来烦他吗?可是他现在就是不想一个人留下来,他害怕安姬和洛克会回来。 或许希亚和其他复健师的作用一样,顶多让他拿来骂一骂转移注意力罢了,可是丁鸿开下意识知道他不会去骂希亚,在她身边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他不想放开这难得的平静。 “别走,我……我不想……一个人。”丁鸿开嗫嚅地说。 “唉,你这个人……”希亚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我留下来陪你可以,但是我很爱讲话,我不敢保证会不会又问到你的隐私喔!” “我有不回答的权利。”软弱的表情倏地消失,他又是那副高傲的样子。 “就这么说定。”希亚坐回原来的位置,兴致勃勃地翻起她的杂志。 丁鸿开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一分钟之后,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你不是说你很聒噪吗?” “丁先生,请注意你的用词。”希亚头也不抬地翻过下一页。 “呃,对不起。”奇怪,他道什么歉,聒噪可是她自己说的耶! 客厅内一片寂静,只除了偶尔书页翻过的声音。丁鸿开闲着无聊,喝光了希亚刚刚倒给他的水,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三秒钟换一次台。 未几,他重叹一口气,关掉电视,用拐杖支起身体,在偌大的客厅里走来走去。 他在希亚身后站了三分钟,然后决定她手中是本很无趣的杂志。 丁鸿开又踱开,希亚还在猜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一阵气势磅礴的管风琴声缓缓响起,是安德鲁洛伊韦伯的“歌剧魅影”前奏。 他站在音响旁,一回头正好瞥见希亚在笑。她的脸还是低下看着手中的杂志,可他就是感觉得出她在笑。 “你也喜欢音乐剧?”丁鸿开把音乐声调小,开口问希亚。 希亚笑着抬起头,点点头答道:“很喜欢。” 其实她已经笑了好一会儿了,从他开始坐不住她就笑了。这个丁鸿开,希亚有十成十的把握他原来绝对是个爱讲话的人。 丁鸿开却看希亚的笑看得痴了,他从不否认她是个迷人的女人,但是她那张神似茱莉亚罗勃兹的脸,笑起来不知又比那个外国女星美上了几倍。 而且他确定他曾看过她,尤其是眼前这张笑得心满意足,甚至可说是得意的脸。 “你又呆掉啦?丁鸿开。”希亚被看得挺不自在,她知道自己长得不丑,但是他也没必要看到发愣吧。 丁鸿开连忙回过神,“呃,没有。我也很喜欢音乐剧,尤其是‘歌剧魅影’。你呢?” “我没有特别喜欢哪一部,‘星光列车’不错,‘猫’也挺好,‘悲伤世界’很感人,都好。” “你是个不挑剔的人。”他喜欢。 希亚点点头,“没错。嘿,坐嘛!”她拍拍身边的位置,“站这么久腿不累吗?” “我一坐下你又不理我了。”说是这么说,丁鸿开还是慢慢走向沙发。 “冤枉啊!大人。是谁嫌我聒噪的?”希亚并没有忽略丁鸿开刻意避开腿的问题。 丁鸿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此时,音乐停了,过了几秒钟又响起另一阵音乐声,竟然是王菲的“天空”! “你也听中文歌?”希亚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丁鸿开。 “小姐,我也是中国人耶!”丁鸿开觉得自尊大受伤害。 “抱歉!你这么早就出国,我以为你很洋化哩。” “拜讬,我连王菲结婚生女都知道。” “可是她生完女儿胖了好多。” “不会啊,我还是喜欢她,有个性,又有才华。” “我不喜欢她,太跩了。” “她有本钱跩啊!” “你不是中国人吗?‘谦虚’两字你懂不懂?” “谦虚是种美德,但是有些时候是没有必要的累赘,白白浪费表现的机会,只会默默做白工。并不是埋头苦干就能成功、就能出人头地;真正的才能还是需要外界肯定。”丁鸿开一口气说了一堆话。 “或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还是有我的想法。谈谈你在法国的生活吧,我还没认识哪个住在巴黎还迷王菲的人,你是第一个。”希亚换了个话题,同时cd也换了一张,这回竟是台语歌“海海人生”。 希亚惊愕地睁大双眼看着他。 “不要这么惊讶嘛!”丁鸿开微笑道,“我不但是中国人,还是台湾人呀!我在法国的生活,其实和每个人都差不多,工作是重点,不工作的时候听听国语歌、台语歌、音乐剧,就你听到的这些。” “那我待会儿是不是还会听到电影歌曲、古典音乐什么的?”真可谓“音乐反映人生”啊! “聪明。” “那该有一首情歌啰?”希亚没多问他为什么讲了一堆,却对他的工作只字不提。 “那个啊。”丁鸿开又笑了,“多多少少有一点。” “这会儿你又懂得谦虚啦?”希亚打趣道。 “我和你们一样也要谈恋爱啊。别光谈我,你呢?不替人做复健的时候,你做什么?” “玩哪!” “玩?这么惬意。” “没错。玩玩音乐、玩玩电影、玩玩表演──” “也玩玩爱情?”丁鸿开替她接了下去。 “对。”希亚点点头,“玩玩爱情。” “你很游戏人间喔!希亚。”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没想到这么自然。 希亚耸耸肩,“随缘而已。” “你有没有想过定下来?”咦,这好像不关他的事喔。丁鸿开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现在谈这个好像还太早,或许缘分还没到吧。”希亚倒不是很介意。“这是哪部电影的配乐?好熟悉的感觉。” “再听听看,你一定看过。” “这么确定。”希亚咕哝地看看他,再侧耳仔细听着流泻在室内的乐声。半晌,她猛地叫道:“理性与感性!” “正确答案。” “李安在法国风评怎么样?” “还不错,很有深度和幽默感的导演。” “嗯,我也这么觉得,只是有时候他的作品叙事性太强,缺乏高潮,容易流于沉闷……” ☆☆☆ 希亚是被阳光给刺醒的,客厅墙上的时针和分针正好朝上叠合在垂直的位置;没有错,那真的是一根时针、一根分针和一根秒针直接钉在墙上,没有钟面的时钟。 睡这么晚,希亚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昨天和丁鸿开聊到几点?四点还是五点?反正那时候天色已经泛白。希亚还记得她听的最后一首歌是放了四遍的日文歌“lovelovelove”──丁鸿开的情歌,他说他会讲一点点日文。 他还会说德文和俄文,他说他不擅烹饪,但是会好几道希亚只在五星级饭店尝过的法国菜、他说他喜欢giorgioarmani和christiandior;他说巴黎四处都是狗屎,他说他看不懂卢贝松的电影,他说最想去迪士尼乐园…… 反正他说了一大堆,她也一样,说得不会比他少。 希亚还记得一件很好玩的事,丁鸿开很腼腆地开口问:“呃……我知道这样问很老套……但是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对。”希亚毫不犹豫地回答。 “在哪里?”丁鸿开满怀希望地问。 希亚告诉他这该是男孩子记住的事。 米兰?纽约?香港?东京?他每隔几分钟就会猜一次。 错!错!错!真是错到太平洋去了,其中有些地方她甚至还没去过呢。 希亚伸个懒腰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盖的薄毯掉到地上去了,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替她盖上的。 希亚弯下腰捡起毯子,再伸个懒腰,随即走进浴室刷牙、洗脸去了。 ☆☆☆ 丁鸿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吧里。 大白天的,酒吧也还没开门营业,不过店主是丁鸿开的朋友,给了他自由出入的特权。他有时候会来这儿坐坐,但是大部分的时候,他是来补充酒精的。 不过今天摆在丁鸿开面前的,是杯没有酒精成分的柠檬水。 他是刻意保持清醒,因为大脑得空下来厘清乱七八糟的思维。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靠在沙发上,而希亚倚着他的肩膀睡得正熟。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虽然睡姿称不上舒适,但却是长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他没有吵醒希亚,找了条薄毯子替她盖上,就轻手轻脚地出门了──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逃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晓得和希亚在一起的感觉太好,好得让他害怕,让他得出来透透气,将事情想清楚。 她是个复健师耶!是那种在世界上他除了蟑螂以外最讨厌的动物耶! 可是希亚这个人好有意思,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不知不觉地会有好多话要说──那些他从来没想过要和别人分享的想法和见闻──这种情让他得加倍小心,不让一些涉及他自身问题的话月兑口而出。 她喜欢音乐、喜欢电影、喜欢美食,她也喜欢旅行,她去过阿拉斯加、非洲和中东,也去过他最想去的迪士尼乐园,不过她说她最喜欢的还是睡觉。她觉得人生苦短,每个人都该及时行乐,不过她强调自己不是享乐主义者。 而他该死的欣赏极了;欣赏她说的话、她发亮的眼睛、她一些帅帅的小动作……他欣赏她的全部! 懊死! “想什么?”酒吧的老板兼酒保、也是丁鸿开的高中同学葛靖,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来。 “没什么。” “想得咬牙切齿还说没什么?你当我今天才认识你呀?还不快点从实招来!” 丁鸿开笑了笑,喝了口柠檬水。他和葛靖能变成好朋友不是没有原因的,高中时大家总是玩在一起,而葛靖总记得照顾和陌生人闹不起来的阿开。虽然日后葛靖没再跳舞改行做生意,他们俩还是一直保持联络。这回他出车祸,周遭所有亲人、朋友都劝他接受复健,只有葛靖啥也没说,只提供了他的酒吧让他喝酒。 “我遇上了一个很谈得来的朋友。”丁鸿开缓缓地开口。 “那很好啊,你干嘛咬牙切齿的?” 丁鸿开叹了口气,并不回答。 “哦!”葛靖了然地笑了出来,“女人。” “给点建议吧,你不是个中老手吗?” “我就不信你在法国没追过女人,那个叫什么夏绿蒂的,连台湾报纸都登了,你还问我该对女人怎么办?” “她只是个朋友……呃,其实也还算不上。” “谁?夏绿蒂?还是你说这个什么来着?” “她叫艾希亚。她和夏绿蒂都是我的朋友。”丁鸿开顺便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也无所谓呀!女的朋友,我就有很多啊。” “艾希亚是我的复健师。”丁鸿开闷闷地吐出这一句。 “你是说那个艾希亚就是……就是公司派来的……大麻烦?”葛靖结巴起来了。 “没错。” “阿开,”葛靖又拍拍他的肩,“你的麻烦真的大了。” 第四章 “巴黎!我在巴黎见过你!”丁鸿开的声音跟着洞开的大门进来,夹杂着一丝兴奋。 “对了一点点。”希亚抬起头看向刚进门的丁鸿开。这几天他见到她第一件事就是继续猜谜游戏,偏偏答案愈来愈离谱,希亚都不禁要摇头叹息了。 她和他有整整三年,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甚至就在隔壁班,而他甚至猜不出他们曾在哪儿见过面。希亚怀疑自己高中时真的长得那么不起眼吗?不然何以他似乎毫无印象。 丁鸿开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离自己最近的沙发坐下,看着希亚从沙发上坐起身。“同居”了几天,他知道希亚有躺在沙发上看书的坏习惯。 “那你说说看你是在巴黎哪里,以及是怎么遇上我的?”希亚问道。 “呃……这个,”丁鸿开爬爬头发,一副答不出来的样子,“这太难了,给点提示吧。”他脸上的表情一片无辜。 希亚认了,这家伙或许是世界知名的舞蹈界奇才,但是他的记忆力……算了,甭提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这已经是希亚给的第二个提示了,要不是她提醒他别净往奇奇怪怪的地方想,他可能还没猜到这个“对了一点点”的答案哩。 “为什么巴黎只对了一点点?”丁鸿开想到她先前的回答。 “自己想吧。”希亚懒得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吃过晚饭没有?”这是她每晚必问丁鸿开的问题,即使现在已经九点多了也一样。 “吃过了。”丁鸿开翻翻白眼,就算他答“还没吃”也无所谓,希亚铁定会“碰巧”留了一份晚餐给他。 他知道希亚很关心他的健康,而这也是唯一可看出她复健师身分的一点了。这近一个礼拜他们相处的方式,说是复健师与病人,毋宁说是……丁鸿开在脑中思索着适当的名词,室友!对,说他们是室友还比较贴切。 从他“落跑”的那一次之后,希亚就没向他提过任何有关复健的事,就连质问他那次失约也不曾有过。他们就像两个住在一起的室友,各过各的生活,见了面聊聊天,偶尔一起弄顿饭,有时候同时出门还会一起走一段;她甚至不管他混到哪里去了。 虽说这种情形正中丁鸿开下怀,他却反而有种“失宠”的失落感,她不是应该时时刻刻盯着他的生活作息,尽她复健师的责任吗? 也不是说现在这种情况不好,其实他挺喜欢一回到家有个人在,能陪他说说话,即使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只要知道她和他一起在房子里,他就会觉得很安心、很舒服。 他不开口问希亚为什么不帮他做复健,也不问希亚是否有别的打算,他宁愿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他的生命已被车祸破坏得所剩无几,他珍惜这一刻得来不易的平静。 “丁鸿开?丁鸿开?”希亚无奈地叫着,自从她住到这里之后,最常做的事就是试图把丁鸿开从神游中唤回现实。 “呃?干嘛?”丁鸿开抬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希亚。 “你真不是普通的涣散耶!”希亚嘀咕一句,“我是要问你,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你要做什么?”丁鸿开瞬时提高警戒,刚才才说她特别而已,现在就要推翻他的好印象,开始荼毒他了。 “你别这么紧张好不好?”她知道丁鸿开在排斥什么。“我妹妹请吃饭,你去不去?” “你妹妹?读大学的那个?” “没错,你要不要去?” “你妹妹没事干嘛请你吃饭?而且还要请我。”他仍是一脸怀疑的表情。 “我妹妹想我不行呀?我叫她顺便请我朋友,她敢说不吗?” “噢。” “噢什么!你到底去不去呀?”希亚实在佩服他离题的功力。 丁鸿开考虑半晌,方才点点头,“好吧。” “那你明天记得下午早点回来,我得先到我妹妹学校开车。别又爽约,否则我妹妹会嘲笑我交友不慎,到时看你怎么赔我!”希亚强烈警告他。 丁鸿开不禁弯起嘴角,他喜欢希亚当他是朋友的感觉;不过,好像还不够。 ☆☆☆ 希亚的车是小小的白色march,和她一切都大剌剌的形象颇不符合,她的理由是便宜、在台北停车方便、不怕她妹妹把它撞坏。 希亚的妹妹叫诗亚,小小的个头,讲起话来叽哩呱啦的,活蹦乱跳又跑来跑去的。她见到丁鸿开的时候,发出好大一声惊叹,着实满足了他的男性虚荣。 诗亚还带了个同学,说是她的哥儿们,名叫石宇中,打过招呼就静静跟在旁边。和诗亚倒是很有话讲,两个人不时交换着自己的话题,偶尔还会斗斗嘴。 诗亚的块头不大,食量倒是大得惊人。光她一个人就点了十七道菜,而且吃得面不改色,石宇中也毫不逊色,两人拚食量拚得热闹非凡,让丁鸿开光看就饱了。 岸帐的时候,丁鸿开看见希亚掏皮夹付钱,直到服务生走了才开口问:“今天不是你妹妹请客吗?” “对啊!这回轮到她请我。”希亚低下头吃她的布丁。 “那为什么是你──” “付帐是吗?”希亚接口道,然后不在乎地笑了笑,“没办法,我刚好有个和我一样嗜吃美食的妹妹,嘴馋得不得了却又是个穷学生。所以我们约好每次见面轮流请客,她请的部分暂时记我的帐,等到她会赚钱了才还我。你布丁还吃不吃?”希亚瞄着丁鸿开面前才挖了一口的布丁突兀地问。 “什么?”丁鸿开被她突然改变话题还没跟着转过来,“哦,布丁,我不吃了。” “不吃给我。”希亚一把拿过丁鸿开的布丁。 吃过晚餐时间还早,每个人肚子都撑得饱饱的,哪里也不想去玩,诗亚提议大家去散散步,走到大安森林公园看某红歌星的露天演唱会的“尾巴”。 希亚和诗亚两姊妹走在前面,丁鸿开和石宇中落在后头,两个女人交头接耳聊得愉快,两个男人因为不熟所以没什么话讲。丁鸿开十年来难得回国一趟,没机会见识台北的转变,于是他左顾右盼,目光四处转着,丝毫不觉尴尬或无聊。 “诗亚的姊姊很漂亮。”先开口的是石宇中。 “是啊。你是第一次见到她?”丁鸿开转过头来看着他说。 “不是,我和她们吃过几次饭了,还是觉得她很漂亮。你不错,长得很帅,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谢谢夸奖。我才刚认识希亚不久。”丁鸿开不知道他帅和他们认识多久有什么关系。 诗亚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两个男人身边,突然插口道:“不客气,你真的很帅。”是对丁鸿开说的。 不等他回答,诗亚又转头去和石宇中说话,“宇中,我姊姊一个人走会无聊,你去前面陪她好不好?” “你干嘛不自己陪她?” “我想跟帅哥一起走嘛。好啦,你去前面,给你机会接近美女耶!” “好啦。”石宇中看似不情愿地往前走了。 “闷骚。”诗亚撇撇嘴,回过头来又是一脸笑咪咪的,“我姊说你刚从法国回来。” 丁鸿开点点头,“对。” “你是做什么的啊?” “以前是跳舞的,现在……”丁鸿开比比右脚,不言而喻。 “你可以找我姊帮你复健,她很厉害,帮过很多跳舞的人做复健,很成功喔!” 看来希亚没把他们真正的关系告诉诗亚,丁鸿开也觉得没必要解释,于是干脆转个话题,“你姊姊专门帮舞者做复健?” “大部分,她偶尔也替体操运动员做,但是主要找她的都是舞者。” “为什么?”丁鸿开第一次听说只为舞者复健的复健师。 诗亚耸耸肩,“大概因为她以前也是跳舞的吧。” “你姊姊以前也是舞着?” “对啊。她学舞学了好久,我是看她跳舞长大的。可是有一天,她回家把舞鞋一丢,从此改学复健。”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丁鸿开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好久了,我想想看。”诗亚微蹙眉地沉思,“哇!大概有十年了。” 十年?!好熟悉的数字! “你姊姊为什么后来不跳舞了?”丁鸿开望着前头和石宇中谈笑风生的希亚,现在才知道她会给他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除了她的面貌,还有大半原因是在她行动时自然流露出的轻盈和优雅──那种属于舞者特有的气质。 “不知道。姊姊从小就很聪明,要做什么都自己决定,爸妈都很听她的。她说不跳舞了,他们也都由着她去,谁也没问为什么。” 这点倒是和他满像的。丁鸿开深思地注视着希亚,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放弃舞蹈? “丁大哥,你喜欢我姊姊吗?” 丁鸿开被问得有些不自在,“你这话指的是什么?” “就是那种男生喜欢女生的喜欢嘛!你喜欢她吗?” “希亚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既漂亮又能干──”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她?”诗亚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我一定要说吗?”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诗亚脸上的表情明白地写着失望和可惜。 丁鸿开见状,不禁有些失笑地问:“我喜不喜欢你姊姊,对你很重要吗?” “对我是不重要,可是对姊姊很重要。她都老大不小了,也没看她交过什么固定的男朋友。” “你姊几岁?让你说她老大不小。”丁鸿开一直以为希亚的年纪大概有二十五,二十五岁算老吗? 诗亚白了他一眼,“都二十九了,还不老吗?” 二十九?希亚和他同年纪! “你怎么会想到把我和你姊配对?看看我这条废腿。”丁鸿开有些赌气地指指自己的右腿。 “这有什么关系,姊姊喜欢就好了。而且,”诗亚的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浅笑,“我看得出来姊姊很喜欢你喔!” “怎么说?”丁鸿开努力忽视心中没来由的兴奋。 “她有很多男的朋友,可是很少跟我提起他们,但今天她讲你的名字讲到我都快烦死了。” 丁鸿开闻言,忍不住咧着嘴傻笑,“她都讲我什么?” “她说你记性很差、说你像小孩子一样爱玩爱闹爱讲话,不要看你外表帅帅酷酷的,其实坏习惯一堆。” “没别的了?”丁鸿开有些气馁,这些评语怎么听都听不出有喜欢的成分在。 “别的不能告诉你。”诗亚神秘地晃晃脑袋。 丁鸿开还想问下去,诗亚突然一阵风似地往前冲去,原来是大安森林公园到了,她一跑石宇中也跟着跑了。 希亚笑着站住脚,等丁鸿开跟上来。 “小家伙谈恋爱了。”丁鸿开跟上之后,希亚带着笑容的问:“走了这么久,你的脚还好吧?” “还好,还撑得住。”丁鸿开故意不理左腿的酸痛。 “你不累我可累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吧。” 他们在草地上席地而坐,隔着一段距离看台上的人载歌载舞,不过丁鸿开注意到希亚的眼光,是跟着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的诗亚。 “你很疼你妹妹。”丁鸿开用的是肯定句。 “妹妹就这么一个,不疼她疼谁?”希亚答得理所当然。“难道你哥不疼你啊?” “我和我哥相处的方式和你们不一样。” “可别和我们家一样,把小家伙宠坏了,无法无天的。她刚刚没有烦到你吧?” “没有,你妹妹很可爱。”丁鸿开目光定在她脸上,“你没告诉我你以前是学舞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还是和你一起学的耶,笨蛋!希亚在心里补充道。 丙真像诗亚说的,看的是演唱会的“尾巴”,红歌星唱完一首歌就结束了。 诗亚和石宇中排开人群朝他们走过来,两个人边走还边商议着什么大计。 “姊、丁大哥,”诗亚和石宇中在他们面前站定,“我们要去吃冰,你们去不去?” “吃冰?”希亚和丁鸿开有点吃惊地互看了一眼,“你们还吃得下?” “刚刚一路走来,晚餐都消化掉了。” “你要不要去吃冰?”希亚问着丁鸿开。 丁鸿开摇摇头表示不要。 “你们自己去吧。吃完直接回宿舍,别再到处乱跑了。宇中,你帮我看好诗亚。”希亚叮咛着。 石宇中点点头。 “诗亚,你什么时候要回家?”希亚突然想起地问。 “下礼拜吧,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嗯,回去帮我告诉爸妈,我过得很好,有空就会回去看他们。” “好,我知道。”诗亚乖乖地点头,“没事我们先走了。” “好啦,bye-bye,自己多保重。” “好。姊、丁大哥再见。” 待两人走后,希亚和丁鸿开静静地在草地上又坐了一会儿。演唱会的人潮渐渐散去,舞台上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忙着拆卸灯光、音响。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希亚清清喉咙,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是什么?”丁鸿开转过头来看她。 “我们可以选择走回餐厅去开车,或是干脆直接回家,改天我再找时间去把车开回来。” “你今天不是专程来开车的吗?” “那是因为我妹妹快回家了,到时没有人帮我照顾车子,加上目前我人在台北,有时候会用得着车。不过,相信我,在台北开车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是吗?”丁鸿开对她笑一笑,巴黎也有相似的经验,看看他的脚就知道了。他看看表,时间还不算太晚,“我们还是回去开你的车,省得你再跑一趟。” “ok,没问题。”希亚率先站起身,拍拍上的草屑,再伸手去扶丁鸿开。 一丝难掩的自卑闪过丁鸿开的眼底,只是天色昏暗,希亚并没有看见。 “刚刚这一路走来,发现台北变了好多,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丁鸿开有感而发地说。 希亚点点头,“没错,台北这几年来的确改变很大,我每次回来都发现它又与上次不一样了,像这座公园就是前几年才建好的。对了,你上次回台北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在国家剧院有场鲍演,只待了三天就走了。” “你该多回来的,毕竟这是你生长的城市,你的家人也都在这里。” 希亚站在公园门口,伸手准备招计程车。 “你做什么?”丁鸿开不解地看着希亚伸出的手,“我以为我们是要走回去。” “也可以啊。”希亚收回手,“只是你确定你的脚还撑得住?” “应该没问题,虽然左脚负担比较重,但是我还有拐杖。” “好,那就用走的。” 丁鸿开说他想走走别的路,希亚带着他往新生南路再转到仁爱路,两人边走边聊。 “你这一趟回台湾多久了?” “大概四个月吧。医生一宣布我可以出院,我就搭了第一班飞机飞回来。” “为什么不留在法国?mtc可以提供你最好的医疗环境和复健人员、器材,而且你的事业也在那里。”是他自己先提到受伤的事,希亚也就干脆问出藏在心中已久的疑问,他们躲这个问题躲得够久了。 “就像你说的,台湾是我的家、我生长的城市。一个受了伤的人,选择自己的家作为疗伤的地方,是很自然的事。”丁鸿开语气淡然地回答。 “那疗完伤之后呢?你打算做什么?”希亚追问。 丁鸿开沉默不语。他的意思很清楚,这个话题结束了。 “这条街安静多了。”过了好半晌,丁鸿开先出声。 “告诉我,”希亚看向隔着两三步距离外的他,“你回台湾的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不然何以对台北的了解似乎少得可怜。 丁鸿开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的表情,才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 “我习惯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去固定的地方、见固定的人、坐固定的车,这大概就是我全部的生活。” “你该好好享受这个城市的!这是全世界交通最混乱、公共建设最烂、空气最脏、问题最多的城市之一,但是它也是最有活力、最纸醉金迷、最被期待的城市,你懂吗?”希亚夸张地做出拥抱的姿势,“见过这城市的多面,你对人生的态度才不会那么狭窄。” “我猜我们在这个城市见过面。”丁鸿开嘴角微扬,牛头不对马嘴地冒出这一句。 希亚瞥了他甚有把握的脸一眼,“你既然这么确定,那就不用我说了。” “你是她,对不对?你就是她!”丁鸿开沉吟不到半秒,又兴奋地说出这没头没脑的话。 “你在说什么?她是谁?”希亚不解地看着乐翻天的丁鸿开。 “你就是隔壁班那个第一名嘛!拚命三郎的那个!”丁鸿开乐呆了似地抓着希亚的肩膀。 “恭喜你,丁鸿开,你终于答对了!”希亚翻了个白眼,知道她是他高中同学有这么值得高兴吗? “你好像一点都不兴奋?”丁鸿开有些失望地瞅着希亚。 “没有你这么夸张。”希亚不着痕迹地挣开丁鸿开的双手,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拐杖交给他。“可能是你的名气太响亮,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高中同学’!”最后这句话她特别加重语气。 “是这样吗?”丁鸿开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还不止这样,你知道那时候大家是怎么叫你的吗?” “天才?神童?变态?”丁鸿开兴致勃勃地问。 “都有,不过还有人叫你外星人。你父亲告诉我,你从小就有舞蹈的天分。” “没有啦,一开始只是兴趣而已。我觉得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构成一幅美丽的画面,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希亚点点头,“我也是这样开始的。只是你不觉得那些复杂的动作,和利用有限的身体语言去变化出新的创意,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吗?” “还好,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挑战,一步一步逼出我身体的潜力,也磨出了我用‘身体’去说话、去表达事物的灵敏度。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个时候玩得很起劲。” “所以你是舞蹈家,”希亚用力戳戳丁鸿开的胸口,“而我不是。” 说完,希亚往前走了好几步,停在路旁的一架贩卖机前,丢下两枚铜板,换了一杯咖啡。 “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她回头问着丁鸿开。 丁鸿开点点头,希亚再掏出两枚铜板替他换了一杯。 “你不像是会怕辛苦而放弃一件事的人。”丁鸿开轻啜一口咖啡,看着她说道。 希亚不在意地耸耸肩,“没错。我并不是因为辛苦而放弃舞蹈,连你都知道我叫‘拚命三郎’,不是吗?” “你绝对想不到那时候我们班的人有多崇拜你!”丁鸿开不解地望向希亚,“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放弃舞蹈?” 希亚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才开口说:“我们来打个商量好不好?” “好啊,你说说看。”他轻快地点头。刚才见她沉默不语,他还以为触犯了她什么禁忌,想要识时务地换个话题了。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放弃舞蹈,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希亚询问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 丁鸿开僵直的背脊和闪避希亚的目光,明明白白地表达了他的怒意。 他承认,是他忘了自己的禁忌,先谈到舞蹈的。他忘了希亚是个多么聪明、多么狡猾的复健师,她会先瓦解他的心防,逼问他不肯复健、放弃舞蹈的理由,再说服他去接受复健、重回舞台。 “没有用的!这样是没有用的!”丁鸿开陡地大喊了出来,“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都不会去接受复健。别想试图瓦解我的心防,这是没有用的!” 希亚可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既然让我知道也无法瓦解你的心防,那么让我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丁鸿开一语不发地盯着前方。 “何况我的秘密换你的秘密,一点都没让你吃亏耶!本小姐之所以放弃舞蹈的原因,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知道的。我当你是朋友,才肯告诉你,听不听随你。” 丁鸿开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希亚已经决定放弃这个问题时,他才慢慢地开了口。 “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 “当然。每个人一生中,多多少少都会有。” “那你都怎么去补救?” “道歉、认错,说对不起啰!” “如果已经来不及了,伤害已经铸成无法挽回,而你甚至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呢?” “那么我会很自责。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力去补偿。” “怎么补偿?”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事情。”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丁鸿开指指自己的右腿,“和我舞台上所有的生命,就是我的补偿。” “一定要用这么沉重的惩罚来补偿一个无心的错误吗?”希亚双眉紧蹙地问。 “这是无从选择的,希亚。他们要,我就必须给,否则会有报应的。” 希亚听不懂他的话,什么叫“他们要”?报应又是指什么? “轮到你了,说说你为什么放弃吧。”不等希亚把疑问说出口,丁鸿开立刻转移话题。 “呃,也没什么特殊原因。你觉得我和你们舞者的不同点在哪里?” 丁鸿开仔细审视着她,“你比较壮、比较结实,也比一般的女舞者高大了许多,所以我一直没认出你来,你看起来比当年……正常多了。” “谢谢你的恭维,我保证不告诉其他女舞者你说她们不正常。”希亚笑道,“对一个舞者来说,我显得太高太壮了,所以在法国的时候,米契尔就判定我出局啦!” 丁鸿开沉吟着,没有讲话。 “所以能练舞、能上舞台,还得要上天肯配合才行。”希亚补充道。 这是他们今晚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到开车回到公寓,两个人都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再交谈。 第五章 希亚躺在沙发上,手上翻着新一期的电影杂志,心思却完全不在上头。 音响里播的是韦瓦第的“四季”,墙上的时针与分针刚好成直角,是晚上九点,丁鸿开还没有回来。 这很正常,他们都已经很习惯这种生活,谈笑、聊天,偶尔一起出去走走、一起打扫房子、吃饭,然后各自回房,第二天各自出门;这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希亚重重地叹一口气,她感到很沮丧。她最近常常这样,尤其是发现自己已经忘记她和丁鸿开的真正关系,以及她和他住在一起的真正目的时。 艾希亚,你不是来和他同居,你是他的复健师,是来替他做复健的! 而这一个月来,她唯一的收获只有加深了对丁鸿开的了解,以及学会怎么去和他相处。 其实丁鸿开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这和她当初的预感完全符合。当他愿意的时候,他是个很幽默、很热情,很有思想也挺感性的家伙。 而且性感得不得了! 那种标准舞者匀称的体格,瘦削中又带着不可思议的爆发力──每当他被触犯时瞬间升起的防御,最能教人感受到这股气势。 包别提他英俊的五官,和略带稚气的笑容了。 希亚沮丧地把手上的杂志往脸上一盖,她竟然忍不住回想起第一眼见到的那个一丝不挂的丁鸿开。 和舞者相处了大半辈子,她以为自己对那些雕塑完美的人形早就免疫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勾引了呢? 艾希亚,你心里有数,丁鸿开绝对不止是一具“雕塑完美的人形”而已。 他总是固执地守着他的禁忌,对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生莫名其妙的气,冥顽不灵地坚守他心底的秘密,却又挣扎在自卑、自责、自残和自我麻痹当中,使他的笑容永远盖不了眼底的那丝阴郁。 只有在他谈到和舞蹈有关的一切时,他全身散发出的光彩,才会暂时地抹去那丝阴影。 这时的丁鸿开,百分之百地令人着迷! 他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希亚在杂志底下皱起眉头,她有九成的把握,丁鸿开曾提及的“他们”,定是他心头最大的一片阴霾。 她还清楚地记得一个月前和他的那段对话。在那之后,她每次提到“他们”是谁的话题,都会被丁鸿开以顾左右而言他、或是沉默、或是怒气带过;无疑的,这又是他的禁忌之一。 不管他有多么排斥,她一定要找回原来的丁鸿开! 希亚有种莫名的使命感,她就是不想让丁鸿开继续痛苦下去。 不过,她对于自己的心态着实不了解,她的动机和金钱、和工作完全扯不上关系。事实上,她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不会把钱列入第一位,甚至完全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当中,那她如此急切地想帮助丁鸿开,又是为了什么呢? ☆☆☆ 希亚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一本薄薄的杂志盖在脸上,这就是丁鸿开一进门看到的景象。 “如果你打算闷死自己,那本杂志的分量好像还不够。”笑意浓浓的声音随着关门的声响一起传来。 他爱死一回家就能看见希亚的感觉了。 杂志向下移动五公分,希亚直直地望向正往沙发走来的丁鸿开,“你吃过饭没有?” “你吃过饭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丁鸿开笑看着她的眼珠向上一翻,随即拿掉杂志翻身坐起来。 “别嫌我烦,你究竟吃过没有?” “吃过了,可是现在好像又有点饿。”他一副无辜小男孩的表情。 “别装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又不是不给你东西吃。”希亚回了他一个“你骗不了我”的笑容,“我今天没煮饭,冰箱里有绿豆汤,你将就点喝吧。” “耶!绿豆汤。”丁鸿开兴匆匆地拄着拐杖往厨房走去,准备去找他的粮食。 经过希亚的时候,她注意到他身上没有酒味。最近他已经不像前几个礼拜一进门总是酒气冲天的。 酒精对一个刚复元的伤者没有半点好处,希亚却对他的情况不置一词,因为她还没找到比酒精更能让他忘却一切的方法,只好尽量约他回来吃饭,至少让他别在正餐时间喝酒。 不过丁鸿开似乎自己找到了比酒精更好的东西,让他不再以逃避作为唯一的生活方式。 他们一向很少过问对方的生活作息,但希亚却好奇死了丁鸿开每天都在哪儿打发时间,看他心情一天比一天好。 希亚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扯着嗓子对厨房里的人喊:“今天你爸爸打电话来了。” 对两个甚少交际的人来说,电话简直是形同虚设,所以当电话铃声响起时,她吓得把手上的东西直接往地上抛,砸坏了好几个刚买的苹果。 “他说什么?”厨房门口探出一颗脑袋。 “他要你找个时间回家吃顿饭,并问你那么久没回去,是不是在外头饿死了,还有……” “还有什么?”他满口绿豆地问。 “还有他说你哥回来了。” “工作狂也晓得要回家,不错。”他边说边唏哩呼噜地喝着绿豆汤。 “记得找个时间给你父亲回个电话。” “好啦,我知道了。” 希亚点点头,迳自回房洗澡去了。 等她上床的时候,希亚隐约听见外头丁鸿开讲电话的声音,嘴角不由得浮现一抹浅笑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醒了过来,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色还是暗的。 希亚翻个身想要继续睡,却是丝毫睡意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她向来是一睡着就连打雷也惊不醒的人。 算了,希亚从床上坐起来,口有点渴,去厨房喝杯水吧。 夜深人静的,她小心地蹑手蹑脚,就怕吵醒了还在梦中的人。 不过希亚却被喝下的第一口水呛到,因为── 奇怪!那是什么声音? 像是申吟又像是低吼,间或夹杂着几声惨叫! 希亚全身的寒毛顿时“全体肃立”,这房子里该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声音还在持续着,希亚放大胆子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这怪声是来自丁鸿开的房间。 放下手上摇晃不已的杯子,希亚强迫自己抬起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随着脚步的前进,怪声更加清晰,其凄厉、可怖的程度让希亚忍不住想捂住耳朵。 愈接近丁鸿开的房门,希亚的脚步也愈快愈急,到最后她几乎是飞奔到他的房门口,她用力拍打着房门,大声唤着丁鸿开的名字。 那些申吟、低吼和惨叫,全是他的声音! 希亚不知道丁鸿开是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急着要看他怎么了。 用力拍打门无效后,希亚一试门把没锁,就不顾一切地开门冲了进去。 床上的丁鸿开显然还没醒,紧闭的双眼、紧蹙的眉头,喉间不断逸出的申吟和满脸的汗水,在在显示了他正经历极大的痛苦。 “丁鸿开!丁鸿开!”希亚边叫边伸手去摇他,希望能把他摇醒。 “我不是存心害你们,我不是!”丁鸿开突然从喉间嘶喊出这一句,但仍旧没有清醒的迹象。 希亚干脆爬上床,整个人蹲坐在丁鸿开身上,两手用力扶住他的双肩,猛摇一下并大喊:“丁鸿开!” 床上的人倏地睁开眼睛,面对面地与她相视。 ☆☆☆ 希亚端着水、拿着毛巾,回到丁鸿开的房间时,他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神、紧抿的双唇,这情景希亚并不陌生,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和记忆中另一幅完全相仿的画面结合在一起。 在她刚来的第二天,偶然看见丁鸿开像见鬼了似的样子之后,希亚一直没有机会问他究竟怎么了,丁鸿开更是闭口不谈,在那之后也不再有同样情况出现,直到现在。 希亚无声地将水和毛巾递到丁鸿开面前,他一语不发地接下,仍旧沉侵在自己的思绪中。 有一个月不再经历如此折磨,面对安姬和洛克这一次的造访,丁鸿开意外地发现,他竟然开始有勇气与他们对抗,而不是认命地任其凌虐,认为自己罪有应得。 一定要用这么沉重的惩罚来补偿一个无心的错误吗? 这是希亚说过的话,也是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反覆思考的一句话。 从小到大,他很少做过什么错事,车祸之后,他一直逃不开深重的谴责和愧疚,他们成了他心理上无止境的负担。 而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是否罪该至此。 深思过后,丁鸿开试着开始寻回原来的自己,试着将萦绕在心中的愧疚暂时抛开,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找回他失去很久、一种叫作“快乐”的东西。 他正经历着车祸以来心理上最轻松与最踏实的一段时间,而他更感到高兴的是,从希亚眼中他看到了无言的赞许与支持。 而今晚会再遇上他们,他也早有预感──在他今天大胆做了某些突破之后,丁鸿开心里有数,他迟早得面对他们的。 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包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经历完整个痛苦的过程,在某个知觉的空隙,他抓住了希亚呼唤他的声音,然后一切便提前结束了。 丁鸿开从未想过,如此的切身之痛,可以经由旁人帮助而解除。 “他们又回来了,是不是?”希亚将她所知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做了这样的大胆假设。 “嗯。”丁鸿开出了声音才发现来不及了,连忙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希亚,试着解释道:“呃,我是说……我又作噩梦了……呃,不是……是天气太热,我睡得不好……呃,也不是……”他说得结结巴巴又语无伦次。 “别再扯了,阿开。”希亚笑着摇摇头,“你可以选择保持沉默,也可以编个谎骗我说没事,当然我没那么好骗。或是,”她一双清澈的眸子牢牢地锁住他欲闪避的眼神,“你把他们的一切告诉我,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想法子来对付他们。” “没有用的。”丁鸿开无可奈何地摇头,粗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绝望,“他们已经深植在我心中,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犯的错误。要消灭他们,除非我死!” “至少让我为你分担,”希亚的脸上写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与真挚,“好吗?阿开,至少让我为你分担一些痛苦。” “为什么?”丁鸿开着实不解,即使是为了复健,她也没有必要这么做啊。 “呃,我也不晓得。”希亚有些难为情地耸耸肩,“我就是没办法看你一个人这样痛苦下去,你应该是属于阳光、属于欢笑和乐天的人。看你现在这样,我……我很难受。”她不好意思说出来的那个形容词,叫“心疼”。 丁鸿开突然伸出手,将希亚脸上的一小绺鬈发塞回耳后,接着手指沿着她的脸颊、颈项、锁骨,慢慢下滑。 希亚愣在原地动也不动,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能用眼睛的余光跟着他的手指。 “希亚……”丁鸿开带着电流的手指在引起她的身体一阵酥麻后,他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富有磁性的声音轻唤着她的名。 希亚迷惑的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瞳中,整个人像是浅酌后的微醺,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望着那双专注的黑眸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她的心脏以跑百米的速度跳着。 希亚心中警铃大作,胶着的视线却未曾移动半分。 丁鸿开在她唇边停了下来,轻声低喃:“谢谢你……” 随即毫不迟疑地覆上她微启的樱唇。 他想这么做想好久了! 丁鸿开倾注了所有热情在这一吻上,尽情地吸吮、挑逗,品味着这人间的至美感受,她尝起来像朝露、像薄荷,也像新鲜的蜂蜜……或是醇郁的美酒,这甚至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好。 不行,他快要把持不住自己了! 丁鸿开允许自己沉溺最后一秒钟,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她柔女敕的双唇,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希亚。 希亚的双眸犹自闭着,似在回味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吻。她的双颊嫣红,丰润的嘴唇娇艳欲滴,粉红的舌尖轻轻滑过……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霸道的吻再度印上希亚的唇,这回不再是温煦的品尝、挑逗,双方恣意地攻城掠地、征服、掠夺,嘤咛和低吟夹杂在交缠和轻啮当中,为这寂静的深夜谱下无边的春意…… 不知过了多久,丁鸿开确定再下去,他就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他用了双倍的力气才将两人拉开。 空气中飘荡着彼此微喘的气息,和渐渐化开的尴尬。 寂静似乎将持续到永远……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丁鸿开唐突地开口,略带激动地握住希亚的双肩。 她懂他的意思,那股强大的电流,迸射出的火花几乎烧毁两人的理智,骗子才会否认它的存在。 “那又怎么样呢?”希亚抬眼迎视丁鸿开犹带激情的双眼,给他最现实的答案。 “这……”丁鸿开有些挫败地搔搔头,“你不觉得该给它一个机会吗?这么神奇的感觉!” 希亚无奈地回他一个苦笑,“我只能说,我很遗憾我们是在这种情况之下碰面,换个时间、换个身分,我绝不会放弃这么一个好机会的。” 她的话提醒了丁鸿开,这不也是他最初的想法吗?怎么才一个月的时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一个一向遵循感觉行事的人,在理智与情感相悖离的情况下,可想而知他的选择。 就如同,他早早遗忘了当初要赶走希亚的想法。 “那么,忘了我的提议吧。”丁鸿开强迫自己露出微笑,放在希亚肩上的手也赶紧收回,“还是朋友?” “还是朋友。”希亚浅笑地回覆他。 这应该是他们两个最适当的关系,但为什么两人的心中却有种苦涩的感觉浮现? “准备听故事了吗?”丁鸿开先回到正题上来。 “我还怕你不说了呢。”希亚笑着陪他转开话题,同时忍不住打了个大呵欠。 “你要不要先回去睡觉,改天我再告诉你?” “希亚摇摇头,不用,我早就睡够了,只是……我可不可以坐到床上?”她侧坐在床沿和丁鸿开讲话实在很别扭。 “好,没问题。”丁鸿开朝旁边挪开,让出空位给希亚。 她学丁鸿开靠坐在床头,调整好了最舒适的听话姿势,看向要说话的人。 丁鸿开的眼神有些怪异,而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床上,却没有任何接触。 希亚猜想,这对丁鸿开一定是很新奇的经验。 对她更是。 但是他们都选择忽略它。 “你说吧。”希亚先开口说道。 “先警告你,这可不是件好玩有趣的事,你甚至可能觉得它很恶心、很丑陋。” 希亚不在意的耸耸肩,“我并没有期待一个童话故事。” 丁鸿开吁出一口气,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说:“洛克和安姬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还在医院的加护病房中昏迷不醒。只知道在一片黑暗中,整个车祸的过程开始在我面前活生生地重演一遍,撞击那一刹那的痛、洛克和安姬的尖叫声,以及我失去意识前见到他们染血破碎的身躯,都是那么清晰地刺激着我的感官。讽刺的是,拜他们所赐,我才得以由昏迷转醒,月兑离危险期。 “后来护士告诉我,他们发现我醒的时候,我全身淌着汗,两眼无神地瞪着天花板;就是你看过的那副死样了。” 丁鸿开自嘲地轻笑着,希亚却一点都不觉得有哪里好笑。 “醒来之后,我却恨不得自己根本没睁开眼睛过。洛克和安姬都死了,而我这个刽子手却活了下来。人生就是这么不公平! “在医院养伤期间是我最痛苦的一段时期,他们随时随地的出现在我眼前,而且还加入了覆着白布的尸体和棺材,洛克和安姬愤恨、悲凄和控诉的面容。我感受到身体的痛楚似乎也加重了,像是代替他们承受当时的疼痛。 “习惯了他们的出现后,我也学会了几招抵挡这种痛苦的方式,我用咆哮、怒吼、摔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再没有办法,就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弄开,让现实的痛盖过想像的痛。你信不信,这还挺有效的喔!” 希亚闭上眼睛,不忍心去看他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知何时与丁鸿开交握的手,却一直没放开过。 很痛!她知道,真的很痛! “mtc替我请过心理医师,但是他讲的全是废话,什么那是我的愧疚和补偿心理造成的。哼!我自己老早知道了,不必他来告诉我。 “确定双脚瘫痪的时候我反而没什么感觉。说真的,我不认为在他们不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情况下,我还能练舞或上舞台,这和失去双脚又有什么两样呢?所以mtc拚命替我请医生开刀、复健的时候,我并没有反对,因为对我来说,有没有腿已经不具任何意义了。 “治好一条腿好像是天意,恰如其分地索求了我的补偿。那时候我也决定我在医院待得够久了,我再也受不了整天和一堆病人、医生、护士为伍,闻着病痛和死亡的气味却又苟活着,真够窝囊!于是我忙不迭地飞回台湾,远离法国、远离mtc、远离舞蹈,更想的是,远离他们。 “结果,我只是得到更多的自由去想办法和他们对抗,酒精是好办法,远离睡眠也是好办法。在这里没有人会定时给我安眠药,强迫我入睡,因此他们出现的次数愈来愈少。但很奇怪的是,在我配合复健师做完复健,累得沾床就睡的时候,他们就等在那里,狠狠地给我一顿痛击。” “所以你连复健都不要了。” “没错。这条腿,”丁鸿开拍了拍右腿,“想必也列入了补偿的范围之内。” “你和复健师们沟通过吗?” “他们只会说我的舞蹈前景还能多么璀璨,mtc和他们有多么愿意帮我,拜讬我赶快做复健。说的全是些狗屁,没有人真正关心我怎么想。” “阿开,我也是复健师。”希亚提醒他。 “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还是会劝你接受复健的。” “我还是不会接受。” 希亚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打转,于是转而问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样?就这么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下去?” “我不知道,他们出现的次数已经很少了,我也试着找些自己感兴趣的事做。” “那舞蹈呢?你爱了一辈子的东西,你愿意付出所有以求一支舞的完美,现在呢?以后呢?你就这样说放就放,再也不碰了?”希亚追问。 “不!我说过我的生命是在舞台上找到价值的,我还是会永远爱舞蹈,永远是它的忠实拥护者。”他的语气满是坚决。 “但是你不上舞台了?” 丁鸿开迟疑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嗯,不上舞台了。” “不可惜吗?不心痛吗?” “很可惜,也……很痛。” “但还没有痛到你愿意为它做复健,为它抵抗他们。”希亚近乎冷酷地吐出这句话。 “不要再逼我了!希亚。”丁鸿开低吼着,“你没有经历过,你不懂,他们给我的痛苦和放弃舞蹈带来的痛苦,像是两道力在我身上拉扯,不管我倾向哪一方,都会痛得肝胆俱裂。我只能试着两者都不理,才稍微好过一点。我只是个平凡人,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希亚不肯放开丁鸿开欲挣月兑的手。 “你不是个残忍的人。阿开,你是吗?” 丁鸿开的目光投注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默不作声。 “不要对自己这么残忍好吗?” 屋内回荡着希亚清洌的声音。 屋外的天空,已然泛出一丝微白…… 第六章 希亚对自己在这张餐桌上扮演的角色感到有些茫然。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地点是丁绍军位在阳明山上宅邸的晚餐桌上。中秋夜,很正常的家人团聚时刻,只是对这三个大男人来说,家人的定义再广,好像都扯不到希亚身上来。 他们一家人的谈话她完全插不上嘴,只有旁听的份。聊丁氏公司、聊最近宅里的事、聊丁家亲戚的事,也聊丁鸿开的哥哥丁鸿钧在美国的近况。 她用力啃下一只蟹脚,食欲丝毫未受纷乱的思绪影响。 丁鸿开约她来吃这顿饭的时候,希亚着实有些惊喜。因为这两个礼拜以来,他就像躲瘟疫般躲着她。 唉!提到这两个礼拜,希亚真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觉。 之前她和丁鸿开或许各自有自己的事要忙,但每天至少见个面、打个招呼还是有的,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两人的时间完全错开。常常她要出门的时候,他已经早一步出去或者还没睡醒,她进门了,他还没回来或者早就关进房里了;如果比她晚回家,丁鸿开还非得等她上床以后才进门。 连她刻意整天不出门留在家“堵”他,他都会“碰巧”一整天不在。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样嫌过,希亚的自尊深受打击。 她知道丁鸿开在躲什么,他在躲避被说服的机会。他害怕她有能力强迫他去面对他的梦魇,他不希望她逼得他把对舞蹈的热爱提升到极致来与心魔相抗衡,他不敢想像现在的安全生活之外的生活。 但希亚不懂的是,这些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希亚扫视眼前这三个男人;如果说丁鸿开用“俊美”来形容,那么丁绍军得用“刚毅”,而丁鸿钧则是有些“深沉”的感觉,但是三个人身上,却又有着共同的气质,像是机智、犀利和丁鸿开略嫌不足的自信。 希亚忍不住想去观察丁鸿钧。在他那张酷肖丁绍军的脸上,有着比他父亲更严厉的线条,那显得有些突兀的柔和眼神,彻底地隐藏住所有的喜怒哀乐,让人无法模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丁鸿开什么事都没跟她说,希亚只知道他哥哥是个工作狂,而由他们的谈话中,她依稀听出他负责丁氏的美国分公司。她也看得出来,丁鸿钧相当爱护父亲和弟弟;甚至,希亚猜想,他一定会去报复任何伤害他家人的人。 希亚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以后记得要对丁鸿开好一点。 “我们好像忘了还有位美丽的小姐在身边。”丁鸿钧的眸光捕捉到希亚的打量,唇边泛着浅笑开口,“不好意思冷落了你,希亚。” 希亚有点难为情,显然她瞪着他太久,被发现了。 “没关系,菜很好吃,我乐得专心用餐当听众。你们继续聊,别被我打断了。美国的姑婆怎么了?我还没听完呢。”希亚笑道,让丁家的人回到他们的话题。 一顿饭吃得还算开心,希亚偶尔也插入谈谈政治、健康等大众话题。除了丁鸿开对自己的近况明显地刻意避开,大致上可以说是宾主尽欢。 饭后大家到后院赏月,后院占地广阔,有游泳池、大片草坪之外还有一大片树林。 丁鸿开和父亲在泳池畔对弈,希亚看着看着觉得没趣,便抓着月饼往树林走去。 斑耸的树木夹杂些低矮的小树,看得出是经过悉心照料的半人造林。月光透过枝桠洒在地上,映出一个像是房子的影子,希亚有些狐疑地抬眼往枝叶深处望去…… 是树屋! 掩藏在浓密枝叶和夜色下的,是搭建在树干上,实实在在、不折不扣的树屋! “那是我和阿开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一个声音平空冒了出来,吓得希亚赶紧东张西望。原来丁鸿钧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她身后,和她刚才一样抬头看着隐在暗处的树屋。 “你们是很幸福的孩子。”确定了来人的身分,希亚又回头看着树屋。 “太过幸福有时候并不是件好事。” “是吗?”希亚不置可否,迳自往搭建树屋的那棵大树走去,“我可以上去看看吗?”她企盼地回头问。 丁鸿钧笑着摇摇头,“恐怕不行。十几年没动过,地板都腐朽了。” “噢。”希亚的语气明显地带着惋惜。 “别难过了。愿意陪我走走吗?” “也好,免得我迷路。”希亚欣然同意。 宁静的树林里,有好一会儿只有虫鸣和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谢谢你。” “为什么?”希亚诧异地望向丁鸿钧,不过光线太暗,看不见他的表情。 “爸说你把阿开照顾得很好。” “有吗?”事实上,她采取这种近乎“放牛吃草”的方式是不得已的,丁鸿开是她所见过最顽固的人。 “你或许不知道,这是阿开车祸之后第一次回家,不但脸上有了表情,还肯开口说话;而你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女孩子。” 希亚为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失笑。 “你绝对不会相信的,丁鸿开和我已经至少两个礼拜不说话了。” “你们吵架了?”他挑高一眉地问。 “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我的身分是丁鸿开的复健师,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我会和他两个礼拜不讲话,是你那个宝贝弟弟自己不理我,我确定我可没和他吵过架。”希亚澄清道。 “是我多心了。”丁鸿钧的话中带着笑意。“他还是不肯接受复健,是不?” 希亚点点头,“没错。你是他大哥,或许你对他会比较有办法。能不能由你来劝劝他?” “恐怕是爱莫能助,因为我早就试过了。或许只能说我这个弟弟,是个太过幸福的孩子吧。” “别老是叫他孩子,他已经快三十岁,是个有事业、有地位,有能力照顾自己的男人了。太过幸福或许是他生来的背景,但绝不会是他如此失意的原因。他无法处理的,不是现实的挫折,而是心理上责任感和良心的交互攻讦。他不是不解世事的小孩了,你知道吗?”希亚有些动怒地说。 “对不起,或许我并不如自己想像中那么了解阿开吧。”丁鸿钧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快。“你很直爽,希亚。” 希亚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不起,冒犯了。其实你是位很关心弟弟的兄长。” “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丁鸿钧微笑道。 丙真所有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在心里暗忖。 “我不认为我有能力伤害你弟弟。”希亚知道丁鸿钧指她看出的其实是这个。“还有,我不赞成你干涉丁鸿开的事,我说过,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我不会干涉他的事,但是我仍旧不喜欢看他受伤。” “你放心,他比你想的坚强多了。”能独自撑过一次又一次的心理磨难,丁鸿开绝不是个软弱之人。 “或许,但在某些方面,他可能比你想的脆弱多了。”丁鸿钧语带深意地说,在希亚还来不及听懂前,他又开口说:“你和阿开住在一起也有一阵子了,谈谈你对他的印象吧。” 希亚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暧昧,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呃,他高高帅帅的,一副大男人的外表,可是却有颗超级敏感的心。偏偏不喜欢把感受说出来,老喜欢装得酷酷的,生气也不说为什么。在熟人面前能吃能睡还会耍赖,不过面对他工作,也就是跳舞,他就会变得很专业、很严谨,不认识的会崇拜他崇拜得要死。不过后面这些是我自己推测的。”希亚眉飞色舞地说。 “告诉我,希亚,”透出叶隙的月光映出丁鸿钧深思的脸,“你接下这个工作的时候,对它的成功率有多大期许?” “零。”希亚老实地回答。 “那现在呢?” “不清楚。如果说是期许,我只希望他能快乐,也能拥有他该拥有的。这算零还是一百?” “但愿阿开能有这种福气。” “啥?你说什么?”希亚心不在焉的问,她的眼睛望向泳池畔因为输棋而有些烦躁的丁鸿开。 她没有看见丁鸿钧满意的笑。 ☆☆☆ 开车下山时,时间已经不早了,丁绍军和丁鸿钧本想要他们留住一宿,丁鸿开却坚持要下山回他自己的住处。 希亚是无所谓,在哪儿住都一样。丁鸿开要回去,她也没意见,二话不说便发动了车子。 下山的路和上山一样,堵得水泄不通。中秋节大家都想上阳明山看美丽的月亮,人人都想享受美景,也就得忍受让人几欲发疯的塞车。 车内的情况比起车外也好不到哪去,车内流泻着沉重的低音大提琴,从车窗吹进带着寒气的晚风,可是那股比音乐还重个几倍的低气压,却怎么样也吹不散、化不开。 好不容易随着车流到了仰德大道上的麦当劳,时间已近午夜,希亚突然将方向盘一转,往路旁靠过去。 “你要做什么?”丁鸿开的声音冷淡,但没有不悦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怎么样,我可是饿扁了。”希亚边停车边说话,“照这样看,要下山至少还得花一、两个小时,到那时我早就饿死了。”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一起来吧。我看你晚餐吃得不多,以你的食量,我就不信你不饿。” 丁鸿开不语,自动下了车。丝毫没有泄漏心中突来的雀跃。 他在高兴什么?高兴希亚其实一直注意着他?还是高兴他们之间的联系其实一直都在? 别傻了,是他自己先躲着她,先想离她愈远愈好的,不是吗? 麦当劳里的人多得不像话,希亚和丁鸿开排了一会儿队才买到足够两人吃的食物,一出门看见似乎分毫未动的车阵,希亚不禁发出一声申吟。 “你累吗?”申吟过后,希亚站在速食店门口吃起薯条,完全没有去开车的意思。 “不会。”丁鸿开有样学样,也抓着薯条送进嘴里。 “急着回家吗?” “还好。” “那么,”希亚收起薯条,开始往停车的地方走去,“我知道有个好地方。” 希亚说的好地方,叫作“擎天岗”。 丁鸿开依稀还记得小时候和家人来过,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他早忘了台北还有个类似欧洲牧场的地方──就在离他自己家不远处。 老实说,当希亚掉转车头往回开时,他差点以为她要回他家去。 照理说,他应该很高兴回自己家,和久违的父亲、阿钧共度一晚的。 如果阿钧和希亚不是那么该死的一见如故就好了! 今晚看他们一前一后地进了树林,隔了好久才有说有笑地一起出来,丁鸿开几乎要忍不住上前质问的冲动。 和希亚无话不谈、和她相熟的人应该是他,阿开,而不是阿钧! “怪怪!丁鸿开,”希亚夸张地叫着,“肚子饿也不用摆出一张要杀人的脸,看起来很恐怖耶!”她把手上的纸袋分一个给他,“喏,这是你的,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吧。” 希亚拉着他在草坪上席地而坐,打开包装纸就吃将了起来;她好像真的很饿,吃相狼吞虎咽,毫不淑女。 丁鸿开慢条斯理地嚼着自己的食物,思绪回到刚刚的问题上头。他对自己强烈的占有欲感到惊讶,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这么在乎起一个人来了? 在坦诚了他的心理障碍之后,他决定开始躲希亚。她太聪明、太迷人了,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在面对她的同时坚守底线,所以他选择了最消极但最有用的方法──躲避。 看起来他是成功了,可是天知道,他痛苦得要死!扁是每天不能听希亚问“吃过饭没有”,他就不知道在酒吧用酒精杀死身上多少细胞。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很怀疑,他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不复健,拖着一条没有知觉的腿过完一生,对死去的安姬和洛克有何补偿,能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比较快乐吗? 他们快不快乐他不知道,丁鸿开只知道他自己非常不快乐,他憎恶拄着拐杖才能站立、走路的自己,他痛恨在完美的希亚身边显得残缺破落的他,他更害怕有一天希亚终究会用尽所有耐心,离他而去。 当安姬和洛克的影像不出现的时候,这种思绪的挣扎也算是一种凌虐。丁鸿开在心里自嘲地想。 与其到面对希亚离开的痛苦的那一天,倒不如趁现在还陷得不深的时候,及早与她划清界线,同时阻绝她对他强大的说服力。 丁鸿开所不愿意承认的是,躲避希亚的痛苦,远不及看她似乎毫无所觉,依旧自在快乐地生活的痛苦来得大。 “啊!好美丽的中秋夜!”希亚吃饱喝足,整个人往柔软的草地躺去,一边发出惊叹声。 丁鸿开听着她的话打量四周,除了很远的地方有稀稀疏疏的人影外,这方圆几十公尺内就只有他们俩,星星和月亮近得怪异,整个情景看起来会让人有种遗世孤立的错觉。 的确很美! 丁鸿开仍旧不发一语,静静地吃他的东西。 “喂!丁鸿开,”希亚边叫边用脚碰碰他,“告诉我好不好?” “告诉你什么?”他没有回头。 “除了梦魇之外,你究竟还在怕什么?” “没有。”丁鸿开闷闷地吐出两个字,继续啃他的汉堡。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惹你了?” “没有。”语气依旧是闷闷的。 “那就奇怪了,”希亚一使劲坐起身来,“你既然什么都不怕,我也没有哪里犯着你,那你连着两个礼拜不理睬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丁鸿开不敢面对她的逼视,撇开头继续吃东西。 “喂,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希亚伸手去扳他的头,“转回来!转回来!” 丁鸿开的头被希亚扳住,两眼没好气地和她互瞪。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才想问你咧!你究竟想怎么样?我知道你老兄不想做复健,ok,不想做就不要做,有必要躲着我吗?” 当然有必要!不过丁鸿开没说出口。 看他不说话,希亚又急了,“喂,你这样要我怎么跟你沟通嘛?我又不会读心术!” 希亚生气地放开他的头,转到一旁抱着大腿培养怒火去了。 “我不是不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至于不理你……有些事我需要一个人想清楚。”幽幽的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山头慢慢泛开。 “现在呢?想清楚了没有?”希亚兴匆匆地转回来。 “呃……大概……还没有吧。” “意思是说我们还要继续捉迷藏下去?” 丁鸿开又不说话了,看来他是默认了。 “好吧!好吧!我投降了,阿开。你要想什么尽避去想,你可以不跟我说话,但是不准躲着我!” 希亚用的是肯定句,没有留给他说“不”的权利。 “很好,就是这样。”希亚迳自做下结论,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我们换个话题吧,谈谈你哥哥怎么样?” “你对他就这么感兴趣?”若要谈这个,丁鸿开宁愿回到刚刚那个话题。 “还好吧。”希亚耸耸肩,丝毫没有察觉丁鸿开话中的醋意。“他是一个保护色很重的男人,很深沉,让人忍不住会对他感到好奇。” “是好奇吗?我看是对他动心了吧!”他讽刺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希亚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一整个晚上像只花蝴蝶似的,绕着我那俊挺迷人的哥哥飞来飞去,我的话你还好意思装不懂。”丁鸿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刻薄话不经思索就月兑口而出。 她不悦地瞪着他,“你在说什么我是真的听不懂!你哥哥是很迷人没错,但是我也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不知羞耻地围着他转。” “哈!承认了吧!你根本就迷他迷得要死。”他就是忍不住想去激出她的辩驳──证明她真的对丁鸿钧不感兴趣。 “你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都几岁的人了。说几句话就叫‘迷他迷得要死’?你当我是什么?花痴啊?”她语气里的怒气愈来愈明显。 “对!我幼稚,他成熟!你也知道你自己像花痴啊。早知道他那么对你胃口,我应该早点介绍你们认识,你也不用整天守着我这只有一条腿、‘幼稚’的废人!” “你真是不可理喻耶!”希亚懊恼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我不是说你幼稚,更没有说过他成熟。随便你爱叫我花痴还是什么,总之我不会对他感兴趣,至少不是你说的‘那种’兴趣。”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向他解释这么多,也没想过他是不是有资格管她。“我是来替你做复健的,但是你自己选择要保持现在这种情况,现在你又反过来称自己为废人,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她忿忿地闭上嘴。 “那么我们再换个话题好了。”丁鸿开突然心平气和地开口,和先前的气焰高张判若两人;也没让希亚看出他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嗄?”对于他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希亚有点转不过来,只能睁大眼傻傻地瞪着他。 丁鸿开听从了内心的渴望,毫不犹豫地以唇封住希亚微启的唇,他实在抗拒不了她难得天真发愣的这种致命诱惑。 ☆☆☆ 丁鸿钧目送希亚和阿开的车消失在山路的转角,才和父亲一起离开大门,踱回主屋。 “怎么样,希亚这小妮子,不错吧?”丁绍军笑呵呵地问道。 “别说她小,否则她会刮得你没地方逃。”丁鸿钧唇边挂着一抹笑的说。 “当初米契尔找上她的时候,我还很怀疑有人能奈何得了阿开那死性子吗?现在可好啦,一物克一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改变了。这艾希亚的确不简单!”丁绍军自得地点点头。 “可惜你那个小儿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怎么了?他们俩在闹别扭是不是?” “是阿开自己躲着她。我猜他大概已经意识到希亚的影响力有多大了。”丁鸿钧相当了解自己的弟弟。 “唉!那个傻瓜,给他请了这么好的复健师,他还在那里抱着那条腿不放。唉!我丁绍军怎么会生出这么拗脾气的儿子啊。”丁绍军深深叹了口气。 “希亚付出的,早就超过了一个复健师该做的程度了。”丁鸿钧深思地说。 “你就不知道你和她进林子里去的时候,阿开那张脸有多难看,我偷了他好几颗棋他都不知道。他早对人家有意思啦!”丁绍军得意地发表他的观察心得。 “再加把劲,你就有孙子可以抱了。” “可惜阿开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肯让希亚说服,去治他那条腿。” “放心,就快了。”丁鸿钧很有把握,“而且,我打赌不用希亚再去逼他、劝他,他会自己同意的。” ☆☆☆ 星期六午后,阳光懒懒地洒下,希亚坐在厨房餐桌前,轻啜着卡布奇诺咖啡。 丁鸿开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在家,随便打发了午餐,现在正盘算着上哪儿去消磨时间。 最近在找的资料已经大致找齐,另一个进行中的计画也告一个段落,所以没什么事情好忙,大半时间都待在家,幸好和丁鸿开的相处又回到了往昔的正常方式,不至于相看两相厌。 从阳明山回来快两个礼拜了,丁鸿开依言没有再躲她,但他似乎还需要时间来思考,面对她时常是静默无语,表情复杂,听她一个人在喳呼。两人都刻意不再提到擎天岗的事──关于他们吵的那一架……和那个吻。 希亚下意识地伸手模模自己的唇,那晚他在上头留下的湿热余温,他新冒出来的胡碴轻抚过她的脸那种刺麻快感,以及猛地呛进她鼻腔,混杂着淡淡的古龙水、肥皂和他特有的带点尘土味的种种味道……她没有一刻忘怀过,也无法忘怀。 她当然还记得自己强调过他们俩现在身分的问题,不宜有任何正常情况外的发展。她也清楚知道,复健堡作常得和病人有身体上的接触,更是复健期间,病人心灵上倚赖的对象,因此而产生情愫的不在少数,但是那毕竟只是一时情感的假象,往往随着复健的结东,恋情也就无疾而终了。 思及此,希亚懊恼地趴在餐桌上,猛搅杯里的咖啡。其实她根本不是怕复健师和病人卷入感情纠纷的复杂性,她怕的是那个“无疾而终”。 虽说她的爱情观在旁人眼中可能有点游戏的感觉,可是她也有她的原则,像是不谈没有把握的爱情就是其一,她坚决不浪费时间在“八成会完蛋”的恋情上。 偏偏他们之间的电流又是这么不可思议的强大,而他们甚至连身体碰触的机会都很少,因为复健谤本就还没开始。 希亚又叹了口气,把头趴到咖啡杯的另一边去,手上还是猛搅着咖啡。她和丁鸿开“同居”都快两个月了──这几乎是某些病人复健到康复的全部时间──而她还没能让他自愿接受复健。虽说当时和米契尔约定过复健时间长短不限,但是和丁鸿开这样耗下去,她不但开始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也担心自己的芳心还能保得住多久…… 停!再这样想下去,她可能会行李收一收走人了!她是不怕别人笑,可是自己会先受不了良心谴责跑去自杀。 希亚用力坐直身子,一口喝光已没泡沫又凉掉的卡布奇诺。 她得去找些激励人心的事来做才行。 ☆☆☆ 希亚带着一大袋零食饮料,去找她高中时的同学晶晶和王天诚夫妇。 提起晶晶和天诚这对夫妇,希亚老是戏称他们为“雅痞”加“顶客族”。结婚六、七年了还不肯生孩子,倒是大大小小有关舞蹈的学位,他们两个拿了大概不下十个。每每在大型巡回公演完后就相偕直奔美国,拿着刚赚到的钱继续修一大堆课。 开舞坊是晶晶的主意,因为两个人都爱小孩爱得要死,但是一提到生小孩,他们又是异口同声的回答:“那是三十岁以后的事。” 停好车后,希亚兴奋地抱着东西往公寓的楼上冲。她大概快两个月没来了,小表们不晓得还记不记得希姊姊? 和外头柜台的小姐打过招呼后,希亚蹑手蹑脚地往练舞的教室走过去,隐约听见老师在数拍子和纠正姿势的声音。她探头进门,一个男人身着舞衣立在一旁,监督着在拗骨头的小朋友们,是天诚! 天诚回头瞧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希亚,笑吟吟地走过来,“嗨!希亚,好久不见了。再十分钟就是休息时间,你又带什么好料的来?”说着就伸手想拿走希亚手上的袋子。 希亚立刻把袋子藏到身后,“这是给小朋友的。你再嘴馋,小心我向你老婆告状。” 场上另一个老师还在教舞,希亚被墙挡住看不见是谁,只知道是个男的,声音听起来挺耳熟。 “怎么这回这么快就回来啦?你们不是六月初才到美国的吗?”希亚问着还是抢了包饼干的天诚。 “这次修的是短期班,三个月就结束。趁下门课开始前的空档,晶晶说要回来看看小家伙。我们只回来三个礼拜,就快走了,刚巧给你碰上。怎么,现在你还在台北?” “这回接的case在台北。晶晶呢?” “不知道。”天诚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他不知道老婆的行踪是正常的。“她说她今天放假。” 场上的老师宣布休息十分钟,霎时整间教室的小孩欢呼声四起,闹烘烘地冲向门口,一大片“希姊姊”的声音顿时包围住希亚。 希亚的眼神却定在跟在小朋友后头,拄着拐杖慢慢往门口走来的人身上。 是丁鸿开! 第七章 希亚把一大袋点心发完,抱起一个五岁大的小男孩听他的童言童语,却有些心不在焉地猛往正在说话的天诚和丁鸿开身上瞟。 罢刚天诚为他们彼此介绍道:“阿开、希亚,希亚、阿开,高中时两班的第一名。” “我知道,”丁鸿开率先点点头──在希亚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我们见过了。” 之后希亚被小朋友们团团围住,丁鸿开则和天诚在一旁聊了起来。 “希姊姊,丁老师很帅对不对?”坐在一旁吃零食的小女孩抬头问希亚。 “对啊。小雨喜欢丁老师?” “嗯!”小女孩认真地点点头,“我长大要嫁给丁老师。” 希亚对她笑笑,模模她的头。上回她来,小雨的对象是天诚,下次不知道又要换谁了。 马尾突然被扯了一下,希亚回头看着坐在她膝上喝鲜女乃的小男孩。 “我长大要娶希姊姊。”他口齿不清的说。 “好啊,小远。”希亚抽张面纸替他擦长了白胡子的小嘴。“希姊姊等你长大。” “好啦!小朋友们,”天诚拍了拍手要大家安静,“休息时间结束啦,赶快擦擦手、擦擦嘴,丁老师要上课了。” 小朋友们迅速就位,继续刚刚的练习。希亚坐在原地没动,看着场上指挥若定的丁鸿开。 “他教得很不错。”天诚在希亚身边坐下。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一个月前吧。助理说是葛靖推荐来的,她一看是世界知名的舞蹈家,差点当场昏倒。” “你们都不介意他的……”希亚比了个手势。 “那有什么关系,除了不能亲自示范之外,他依旧是最好的啊!”天诚说的颇有道理。 “他自己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不过一开始他自己别扭得很。我们都知道他在法国出车祸,都能体谅他,也没人会无聊地去提什么残废不残废的,可是他上第一堂课的时候,还是拚命冒汗,生怕小朋友会把他吃了似的。” “后来呢?” “小朋友爱死他了,他也愈教愈得心应手。” 希亚看着场上一张张红扑扑、泛着汗水又无比认真专注的脸。的确,要不被这群小女圭女圭感动,真的很难。 “他说他现在在台湾做复健,说不定不久又能重回舞台了呢!”天诚兴奋的说。 “是吗?” “王老师,麻烦你来一下。”丁鸿开在场中叫道。 天诚起身离开之前,疑惑地望了一眼希亚似笑非笑的表情。 希亚在一边看着丁鸿开讲解天诚示范的动作。 “你们都在啊!太好了!”门口响起一阵女子喳呼声,希亚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晶晶满头大汗地边扇风边坐下来,对于屋里的强力空调好像毫无所觉。 “你老公告诉我你今天放假?”希亚闲闲地问。 “对啊!一个人四处去逛了逛。才一阵子没回来,台北又变了不少。”晶晶无限风情地撩了撩头发,给场中的老公一个媚笑。 天诚别过头去当作没看见。 希亚当场爆笑出声。 “死家伙,你给我记住!”晶晶又好气又好笑地嗔了一句。“希亚,别再笑了。” 希亚压下笑声,但肩膀还是忍不住不停地抖动。 晶晶也懒得理她了,“希亚,我买了一堆菜,待会下课你和阿开一起来,我请客。” “你要请客?”希亚瞬间止住笑,开始打嗝。“我,呃,可不可以,呃,不要,呃,让你请?” “不行!”晶晶一掌往希亚的背上拍,替她止住了打嗝。 ☆☆☆ “出去!出去!”晶晶用力把希亚和丁鸿开推出门外。“还有,不到晚饭时间不准回来!艾希亚,你要是敢偷溜,你就给我试试看!” 大门“砰”地一声,用力被关上,留下希亚对门板长长的“哦”了一声。 希亚笑着对门做了个鬼脸,接着对丁鸿开说:“走吧,这女人说到做到,不到吃饭时间是不会开门的。” “她干嘛那么急着把我们赶出来?不是说要请我们吃饭吗?”丁鸿开跟上希亚走向电梯。 “因为她看见我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怕我又图谋不轨。”希亚伸手按了下楼的按钮,“你没领教过晶晶煮的菜,所以你不知道。”说到这里,她伸伸舌头,做出害怕极了的表情,“那个恐怖的女人,有一次把糖当成盐抹在鲑鱼身上烤,你尝过甜的薰鲑鱼吗?她竟然还强迫我和天诚把它全部吃光,害我有好一阵子看见鱼就想吐。后来我们学乖了,只要晶晶一说要请客,我们就抢着帮她做菜。” 此时,电梯门打开,希亚和丁鸿开一起进去。 “现在逃还来得及吧?”丁鸿开充满希冀地望着希亚。 “你试试看好了,她不把你拆了就算你的运气好!”希亚龇牙咧嘴地恐吓他。 “哦!”丁鸿开尾随希亚步出电梯,脸上的表情和希亚刚刚在门口时一模一样。 “说真的,你怎么会想到要来舞坊教小朋友?”希亚步出公寓大门,迎着亮橘色的夕阳问。 “阴错阳差,凑巧吧。有一回这里有堂课缺老师,助理打电话找葛靖,他偶尔也会来这里客串一下。那天他说他要看店没空,正好我在店里,就把我架过来了。” “难怪,这就是你提过的‘感兴趣的事’,是不?现在你该知道做什么自己最快乐了吧?”希亚睇着他,“不管你怎么压抑,骨子里你还是个不折不扣、百分之百的舞者,骗不了人的!” “也许吧。”丁鸿开耸耸肩,很出人意表的没有对希亚的话做出激烈反应,像是已经想通了某些事。“我倒是从未想到,孩子们口中的‘希姊姊’竟然就是你。” 他们沿着马路随意走着,夹在放学孩子的嬉闹声中,心中有种幸福的感觉。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改学复健并不代表就忘记了怎么跳舞,我仍旧很爱舞蹈,只是舞蹈在我生命中的比重不再那么重而已。” “我一直很想问,”丁鸿开有些犹疑地开口,“当初你放弃了舞蹈,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吗?” “才怪!”希亚瞪了他一眼,“十年的心血耶!怎么会不可惜?可是如果我为了可惜那十年的努力而死不放弃的话……”她偏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确定现在我会不会在舞蹈上有多么辉煌的成就,但是我可以确定,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地不快乐!” “你总是很强调‘快乐’,好像你做每件事都是为了快乐。” “没错。谁不是这样呢?没有任何一件不快乐的事是可以做得长久的。像你来教小朋友,像我当复健师,像晶晶和天诚一年到头跑来跑去。其实我们选择的都是快乐,就是因为快乐才会心甘情愿一直做下去。” “我来教小朋友,并不完全是因为快乐──” 丁鸿开话还没说完,后头一个骑脚踏车的小男孩,从他俩中间穿了过去,他的拐杖被撞掉在地上。 他很自然地蹲拾起拐杖,再站起来将拐杖夹好在右腋下。 希亚见状,张目结舌的看着他。 “丁鸿开……你……你的脚……脚……”她结结巴巴地不知该怎么说。 丁鸿开一头雾水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再看看希亚,过了整整十秒钟才会意过来,立刻笑了起来。 “别太惊讶,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我的右脚还是没有知觉。” “可是……可是你刚刚明明一点困难也没有地蹲下又站起来啊!”希亚被他的话给搞胡涂了。 他点了点头,“你没有看错。有时候,在替小朋友上课或是上完课后,我的脚会突然恢复正常。通常只是一、两秒钟的知觉,一眨眼就又消失了。” “所以你忍不住想再试试看?” “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也不抱任何希望就是了。”丁鸿开的表情是困惑多过兴奋。 “道理很简单。你在教舞的时候,是不是偶尔会自己想办法示范动作?” “嗯,由别人来示范实在是很不方便,有时候别人实在没办法做出我要的动作,我只好勉强用手和左脚的力量,让右脚配合做出我想要的动作。” “丁鸿开,”希亚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根本就想极了得回你的右脚。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在替自己做复健了。” “难怪他们会回来……”丁鸿开喃喃自语。 “什么?你是说那个梦魇怎么了?”希亚耳朵灵敏地抓到重点。 “呃,没什么。”丁鸿开以一句话搪塞过去。 “说!”希亚严峻地下达命令。 丁鸿开无奈地叹了口气,“记得你冲进我房间把我弄醒那次?” “嗯。”希亚的脸开始发烫,她还记得后来发生的事。 “我第一次发觉右腿能动,就是那一天。” “所以你早有预感他们会再出现?” “对。而且很惊讶自己不再任其宰割。虽然即使有抵抗,痛苦还是存在,没有减少半分。” “我把你弄醒等于是救了你?” “没错。你在尸体出现之前把我唤醒,整个梦魇的恐怖少了大半。”丁鸿开温煦地笑着说。 “那次梦魇出现后,为什么你没有再像以前一样退缩?”希亚问道。 “就像你说的,教小朋友太快乐,我舍不得放弃,所以突发奇想地想和那个梦魇搏一搏,所以每天战战兢兢地来上课。” “那你干嘛躲着我?” “我也不知道。”丁鸿开老实地摇头。“我脑中一直在想很多事,而且精神压力很大,整天担心他们出现,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办法面对你。” 希亚谅解地拍拍他的手,他却反手抓住不肯放开。 “后来我再也受不了了。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吧,但是不和你讲话,我会死!” 丁鸿开燃烧的黑眸,火热地注视着希亚的眼。 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刻,希亚先清清喉咙,打破了这一片魔力。 “他们若再出现,你打算怎么办?” “也该是事情有所了结的时候了。这种折磨对死人活人都没有任何意义,我何苦这样自我虐待?等他们再次出现,我会让这一次变成最后一次。” “有把握吗?” “没有,只有决心。”他并不隐瞒事实。 “我会在你身边的。”希亚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他微笑地回视她,“我知道。” ☆☆☆ 天诚打开门,看见希亚和丁鸿开站在门外,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火速地将他们拉进门。 “你们再不回来,我就惨了。”天诚神秘兮兮地往厨房瞄了一眼,“今天拗不过她,让她做了两道菜,你们要是不回来,就全都得倒进我肚子。” “可怜的天诚。”希亚一脸的同情,“我们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不过,”她伸手用力拍了拍天诚的肩膀,“来是来了,我还是不好意思吃太多的。” “别不好意思,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嘛!”晶晶正好端着一盘菜走出厨房,餐桌上已经摆好三菜一汤了。“蒸蛋好了,大家可以开饭了。”她招呼大伙入座。 希亚捏捏丁鸿开的手,低声道:“待会儿看我吃什么你才吃,其他菜别碰,小心中毒!” 其实不用希亚提醒,丁鸿开也能认出哪两道菜是出自晶晶之手。因为他一伸筷,就极为不幸地夹了口培根炒高丽菜,一入嘴他就后悔了,半生不熟的高丽菜被厚厚的油盐包着,只有“难以下咽”可以形容。丁鸿开嚼也不敢多嚼,喝了口汤把它冲下喉咙。 可想而知,看见丁鸿开的惨样,那道菜再也没人去动筷子了。 “天诚,糖醋排骨的酱稍微甜了一点。”希亚尝了口排骨后直接告诉天诚。 “嗯,我也这么觉得,下次改进。”天诚回答。 他们都假装没注意到晶晶红着脸躲到天诚身后去了。 “阿开,原来希亚就是你的复健师,难怪你们俩看起来这么熟。”晶晶开口说。 丁鸿开和希亚同时对望了一眼,以眼神传达:是你(你)告诉她的? 证实不是对方说的之后,他们两个又同时转回头看着晶晶,异口同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葛靖说的。”晶晶不在意地吃口饭。 “葛靖专程跑来告诉你希亚是我的复健师?”丁鸿开惊讶地问,葛靖那小子未免也太闲了吧。 “别傻了,葛靖忙得要死,哪有闲工夫来和我聊八卦,你问天诚,电话是他打的。”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天诚。 “我本来要叫葛靖一起过来吃饭,你们知道,分散风险嘛!”说完,天诚便挨了晶晶结结实实的一拳。 “葛靖精明得很,没有上当。又听我说你们两个都在,就提到阿开的复健师是希亚的事。” “对了,阿开,你复健做得怎么样?我们都等不及要看你跳舞了。”晶晶兴匆匆地问。 “呃……这个……”丁鸿开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说,希亚闷笑地低头吃饭,不理会他求救的目光。 “复健这种事很难说,我一直持续在做,可是不一定什么时候会康复。”他心虚地说。 好家伙,学我的专业用语学得挺像的嘛!希亚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是这样啊。”晶晶一脸的失望。 “对了,阿开,”希亚放下筷子,用餐巾抹抹嘴,像是要宣布大事一样慎重。“我们还没定好你下次做复健的时间,你看礼拜一早上十点好不好?你没别的事吧?” 丁鸿开只愣了几秒,随即咧着嘴笑道:“星期一早上没问题。” 希亚也报以一笑,“那好,就这么决定了。你可别黄牛!” ☆☆☆ 这回丁鸿开真的没有黄牛,星期一早上乖乖地和希亚到医院开始做复健。他不复健则已,一开始复健就像不要命了一样,不管是按摩、仪器或是水疗,每一种复健方式他都要求了双倍甚至三倍的分量,吓得希亚开始限制他做复健的时间,怕他腿还没好,人就先给累死了。 但他们之前都太强调复健的重要性了,等到开始复健,其他问题全都浮上台面,像是健按期要多久、要费多大的力?心态上如何面对,以及她和他之间暗潮汹涌却又平静无波的关系。 不过希亚最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她发现自己也陷入了和丁鸿开一样过度的期待当中。她还记得第一天做完复健后,丁鸿开坐在车里看着依旧动也不动的右腿时,希亚竟然也在后视镜中看到自己满脸浓浓的失望──她应该是最清楚只有一天的复健,是不可能出现奇迹的──她立刻强迫自己回复理智,并且在每一次复健运动过后担任加油打气的工作,但是看着丁鸿开落寞的神情,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起。 至于那潜藏在两人心中已久的情愫,选择在这一刻冒出头来,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开始做复健后,他们相处的时间倍增,身体的接触机会也增加许多──丁鸿开也紧紧抓住这些机会。 叹了口气,希亚拿起泛着水珠的冰水杯轻触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让双颊降温,接着轻啜一口冰水。 这一阵子丁鸿开老爱乘机碰她、亲她,一开始她还会义正词严地教训他,而他总是一副无辜的样子,一有机会还是故态复萌,而她也渐渐习惯了丁鸿开的碰触──就像接受情人的那样自然。他们谁也没说什么,只是任由关系顺势发展下去,好像这会有结果似的,希亚皱着眉头想。 它看起来“是”会有结果,至少会是桩挺美丽的恋情,可是她总觉得怪怪的,不论她如何努力,她就是没办法认同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一个复杂微妙、随时能够喊停、没有任何实质保障的基础上。她并不是要求承诺甚至婚姻──现在谈那些也太早了──可是复健师与病人、主人和雇员…… “一块钱买你现在想的东西。”丁鸿开从背后抱住希亚,凑过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太廉价了,不卖。”希亚不太专心地回了他一吻。“吃过晚饭没有?” “还没,不过还不饿。今天教小朋友捕鱼歌,大概是吃鱼吃饱了。”说着丁鸿开自己拉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按健期间,他还是去晶晶夫妇的舞坊教小朋友跳舞,况且那对丁鸿开来说还有另一层意义,教舞时“刹那间的知觉”出现的频率变多,是他现在仅能获得的进展。 希亚淡淡地笑了笑,伸手拨开黏在他汗湿额头上的一绺头发,“不要太累了。你的腿还受得了吗?是不是又走路回来了?” “我还巴不得它会酸会痛呢!”丁鸿开的笑容里夹着几许黯然,让希亚也跟着隐去了笑。 他见状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不自怜、不自卑,我很有自信,我一定会得到美丽的艾希亚小姐!” “你在胡说些什么!”希亚作势要打他。 “嘿!别动粗嘛!”丁鸿开边闪躲边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喔!” “什么好消息?”希亚凑过头去听,冷不防又被偷了个香。 他洋洋得意地看她红着脸瞪他,接着语气镇定地说:“我的右腿今天又能动了。” 希亚闻言,神情激动地抓着他的手问:“什么时候?动了多久?快告诉我!” “做热身运动的时候,我想也不想地劈了腿,一点困难都没有,坐到地上还感觉到右腿的筋被拉住了。可是当我一意识到就不见了,害我费了好大的劲还找人帮忙才又站起来。” 希亚扬扬嘴角,搂着丁鸿开的腰,在他额头轻吻了一下,“我说过,你一定会痊愈的。” “等我痊愈了,第一件事就是抱你坐在我腿上。”他认真地盯着希亚,深邃的黑眸隐含了无限情意。“秤秤你究竟有多重!”所有浪漫气息瞬间消失,丁鸿开爆笑出声。 希亚趁他乐不可支时用力踢了他一脚──当然是有知觉的左腿。 丁鸿开痛得抱着腿哇哇大叫:“你这个残忍的女人,还来迫害我仅剩的这条腿,难不成你想谋杀亲夫啊!” 希亚懒得理他了。丁鸿开最近老爱用这种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的话来逗她,搞得她哭笑不得,一颗心也被弄得七上八下的,都不晓得该怎么想了。 “嘿!生气啦?”他笑着扳过她的脸问。 “没有。”希亚闷声回道。 “没有就好,免得我又陷入梦魇中时没人理我,任由我被糟蹋、蹂躏……”丁鸿开在一旁故作哀怨地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你又作噩梦了是不是?”希亚的注意力一下被拉了回来。 “没有。”他摇摇头,神情坦然。“不管如何,终究是要面对的,我不想因为惧怕而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他的语气平静,再也不复见往日的无措与惊恐。 “别想了,或许那个梦魇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也说不定。”希亚安慰道。 “不,一切得有个了结,我能感觉到。”丁鸿开很确定。 两人沉默了半晌,对此种状况无话可说。 “希亚,”他决定换个话题,“我打算要总公司把我车祸前策画的舞码,所有的相关资料送到台湾来。” “为什么?” “也该是我振作起来的时候了。虽然回到舞台跳舞的日子遥遥无期,我却没必要这样空白地一天过一天,我有脑有手,能想能写。这场舞只剩一些细节和背景音乐没弄好,我想要把它完成;也许这才是对洛克和安姬最好的补偿。” “你能早这样想就好了,丁鸿开。”希亚用力握着他的手,算是对他无言的支持。 丁鸿开突然轻笑了起来,让她看得一头雾水。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没……没事。”丁鸿开先止住笑,“希亚,你叫我什么?” “丁鸿开呀!”这样叫有什么不对? 他又笑了,“你有时候不是这样叫的。” “对啊,有时候我叫你阿开嘛!”这也好笑? “只有特定的时候。”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说来听听。” “只有在你想要我做什么的时候,你才会像其他人那样亲切地叫我‘阿开’。真是有够现实!”丁鸿开伸出食指点点希亚的鼻子。 希亚拍掉他的手,“好嘛,大不了以后我都叫你阿开,这样你高兴了吧!” “来,叫叫看。”他的神情好像在哄小狈。 “阿开!”希亚故意用那种软软黏黏、甜死人的声音叫。 “乖!”丁鸿开模模希亚的头,当她是三岁小孩似的。“我进去吃饭了。”他霍地拐杖一撑站起身,朝通往屋内的落地窗走去,“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要,我吃过了。想在这里再坐一下。”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对了,阿开!” “对了,希亚!” 他们两个同时开口,不禁笑了出来。 “你先说。” “你不用去找mtc总公司,我上个月就让他们把东西送过来了,待会儿拿给你。” “对我很有把握嘛!希亚。”丁鸿开笑瞪了她一眼。 “稍有了解。”希亚耸耸肩回道,“你想说什么?” “你睡前可不可以再替我做一下弯腿的动作,这样不算过量吧?”丁鸿开满心祈求地问她。 “好,没问题,你待会儿叫我。”希亚不忍心让他失望,即使他今天白天的复健量早就够了。 丁鸿开笑着进屋去了。 希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眼前的万家灯火,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朦胧、迷离、闪烁…… 希亚伸手模模脸,模到的是一片湿。 为什么要流泪呢?她自问。你一向不是都觉得他很好,他又高又帅,他体贴、他逗趣,尤其是他承受着比你重了好几倍的压力时,还一心要你安心、逗你笑;他总是那么执着地要完成他想做的事,让你忍不住想帮他。爱上他有什么不好呢?艾希亚。 对呀!爱上他有什么不好?他是这么可爱的人! 别自欺欺人了,其实你早就爱上他了! 希亚颓然地长叹口气,仰头一口喝光已经不冰的冰水。 第八章 丁鸿开和希亚都知道那个梦魇迟早会来,但却没有想到就是在说完话的当天晚上。 希亚睡到半夜时,突然睁开眼睛,就晓得重大时刻已然到来。整件事似乎与她无关,但她相信自己有权在场。 她立刻来到丁鸿开的房间,整个情景希亚再熟悉不过。床上的人依旧苍白、浑身淌着汗、僵直地躺在床上,他没有显现出任何情绪失控的尖叫、呐喊、呓语──非常异于往日的怪现象。 希亚呆在丁鸿开床边,和平常的冷静、理智比起来,现在的她慌张、茫然,手足无措地望着在恐怖梦魇中挣扎的丁鸿开,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叫醒他!这是第一个闪进她脑海的想法。就像上次那样,一劳永逸地解除他的痛苦。 不行!他说过他要自己面对的,他说他得了结这一切。脑中另一个声音提醒着希亚。 就在她还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床上的丁鸿开却先动了,蹙紧的眉头又更紧了一点。希亚想也没想地用手捧起他冰冷的右手,靠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他在用力!希亚惊讶地注视着有力地回握她的手。他感觉得到她!他知道她在他身边! 希亚靠上床沿,双手依然紧包着丁鸿开的右手,她会陪他度过这一次的。 恍惚中丁鸿开感到自己直直坠入黑暗的深渊,他知道,恐怖梦魇终于回来了。他揪紧了心,绷紧身体,准备迎接接下来一幕幕的残忍血腥,以及承受伴随而来椎心刺骨的疼痛。 迎面而来的卡车、煞车声、鲜血、尖叫声,一切都和从前感受到的一样,但是却又不太一样,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身历其境地经历一切,反倒有些像个旁观者,所有的知觉都是来自脑中的记忆,虽然他还是面临恐惧、良心的鞭笞和疼痛,但都不像真的。 获知安姬和洛克死讯的那一刻最不好受,他的痛苦会瞬时加倍,身体上的痛倒还在其次,那种罪恶感和绝望,还是实实在在,分毫不少地涌上心头。丁鸿开忍不住有些战栗,他可能一辈子也摆月兑不了这些磨难了。 就在这时候,丁鸿开感受到了希亚的存在,他毫不迟疑地抓住那份无声的支持,努力和梦魇对抗下去。 接下来的一切好过多了,当尸体、棺材以及洛克、安姬的脸孔,朝和以往相反的方向渐渐离他远去后,丁鸿开知道,自己终于彻彻底底地摆月兑了这一切,得回了全部的自主权,无论是在生理上或心理上,他都自由了! 希亚从他逐渐舒展的眉心,以及回复了润泽的脸色看来,她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丁鸿开慢慢地睁开眼睛,迎向希亚了然的明眸。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少了梦魇的阴影,丁鸿开的生活变得踏实许多,他编舞、教舞,持续地做复健,和希亚相处度过一天又一天。 现在的他似乎是快乐的,能够尽情发挥才华做自己想做的事,每天看见小朋友童稚的可爱容颜,稳定地朝康复之途迈进,最重要的是能和希亚生活在一起。比起往日的消极颓废,现在的他的确称得上是幸福、快乐的。 是吗?他心底一道声音突然问道。 丁鸿开狠狠地灌下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伸手抹去唇边的酒渍,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腕上的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希亚在家会着急吗?还是像面对他的每件事那样镇定自持、泰然自若? 她总是这样,似乎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引得她情绪失控,她像是不会生气、不会难过也不会激动,连要吓到她都很难。住在一起这么久,她把他像透明玻璃那样看得清清楚楚,他却连她的脾性都还模不透。 就像她突然闯进他的生活,带着他所不敢希冀的阳光和自由,引领他一步步地走出黑暗的桎梏。她代表的光明和美好,让他既是自惭形秽,又忍不住想靠近她、了解她,甚至是……拥有她。 真的。丁鸿开愈来愈无法忽视心中对希亚强烈的占有欲,他多么希望她的笑、她的慧黠、她的幽默、她的美和她的一切,只属于他一个人,他不要别人来分享希亚的爱! 但希亚爱他吗? 丁鸿开,你这个笨蛋,她怎么会爱上你这个身心都残缺不全、脾气怪又孤僻执拗的怪物?希亚不会那么笨的! 可是他却爱上她了! “再给我一杯。”丁鸿开将酒杯推到酒保面前。 他已经彻彻底底、无可救药、疯狂地爱上艾希亚了!丁鸿开既苦涩又甜蜜地向自己承认这个事实。 他是爱上她了,那又怎么样呢?他什么也没办法给她,婚姻、承诺和未来,是他这个依然瘫了一条腿的人想都不敢想的。现在的他,充其量只能用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替自己构筑美梦,顺便有意无意地刺探希亚对他的感觉。 他爱死希亚被他逗得气嘟嘟、别过脸去不理他时的模样,每次她被他弄得又气又好笑,想扳起脸又压不下往上弯的嘴角时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也只有在那时,他才会确定自己是有一些懂她的,她似乎也是有些在乎他的。 可是他好怕!好怕有一天,希亚会像她的出现那样出其不意地离他而去,带走他短暂的快乐,带走每天可以看到她、听到她、模到她、吻到她的幸福。可是他有什么资格留住她?他只不过是她的一个病人罢了。 丁鸿开抓起酒保送过来的酒,又是一口喝干。 希亚推开玻璃门走进酒吧,搜寻的目光环顾室内,直到在吧台旁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悬荡了一整夜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这家伙真会整死她,为了找他,她差点把整个台北市翻过来──可想而知,她现在有多累、多烦,最想做的事是找个人来陪她好好吵上一架。 冷静点!艾希亚,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她用力吸了一大口气,两大口、三大口……不行!教她怎么冷静得下来? 希亚干脆夺门而出,靠在墙上喘气,她现在迫切需要新鲜空气。 今晚的一切又重新在她面前播放一遍。她回来后就照例煮饭吃饭洗澡看书等丁鸿开,平常他不到九点就到家了,舞坊的课最晚也只到八点,他很少在外头遛达超过一个小时。她耐着性子等到十点,想他大概是什么事耽搁了。过了十点半,她开始坐立不安,打电话到舞坊,结果没人接,希亚不死心又拨到晶晶的助理家去,她说丁鸿开不到八点就走了。 这下希亚真的急了,丁家、几个丁鸿开提过的朋友,能打的电话她全打了,没有人知道丁鸿开在哪里,到最后她只差没打到警察局去报失踪人口。 希亚想不出别的办法,干脆开着车像无头苍蝇似地大街小巷去找,并打开车上收音机,留意着是不是有车祸、抢劫的意外事件里有他的名字。 车子开到东区后,她才想到葛靖在这附近开了家酒吧,阿开常来喝酒。问题是,酒吧的确切位置她根本不清楚,而东区这样的店起码有几十家,教她从何找起? 迎着初冬第一道冷锋,希亚不死心地一家跑过一家,她的运气还不算太差,不知道是第十五还是第十六家就让她找到了。 他究竟是怎么了? 喘够了气,希亚隔着玻璃门,看向吧台边那道孤寂的身影。自蒙在他心上的阴霾消失之后,似乎还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他;一直未见起色的腿是其一。 他死命地复健、教舞、编舞,无非是想努力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尤其急切地想摆月兑瘫痪的窘境。她看得出来,他很想再跳舞,他已经把整出舞码完成,音乐、场景、细部修改都好了,就等着搬上舞台;而丁鸿开最想由自己来诠释这部心血之作──这是他自己告诉希亚的。 但是康复的速度让他心焦、沮丧,他相当担心自己开始复健可能已经太晚了,右腿已经回天乏术了。 即使心里焦虑不已,丁鸿开还是尽力将自信、愉悦的一面表现出来,不想让她跟着他烦。希亚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她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强颜欢笑、怎么可能不陪他难过,甚至她还比他更难受,因为她心疼啊! 她陪在他身边,陪他痛、陪他笑、替他加油打气、帮他疗伤止痛,因为她爱他,爱得好深好深! 她晓得他相当喜欢她的陪伴,对她也有些莫名的感情在。她其实乐得听他为他们未来许下一堆不知是真是假的诺言,喜欢他没事老爱往她身上蹭、在她脸上乱亲。可是他有时候会离她远远的,要她别管他,尤其是最近,他拒绝她的扶持帮忙,坚持自己做所有的事情。 难道是他已经厌倦了她的陪伴,烦死了她整天在他身边打转;他已经能自己生活,不再需要她了!是这样吗? 希亚毫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即使泛出血丝了也不知道痛。 “进来吧,希亚。”是葛靖,他看到她在门口站了好久。 希亚点头进门,眼光还是没离开吧台边的丁鸿开。 梆靖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来了一个晚上了,只是拚命喝酒,也不理人、不讲话。稍早的时候我打过电话去你家,可是没人接,就猜你是出来找他了。怎么样,我这里不会很难找吧?” “还好。”希亚心不在焉地回道。 “去和他谈谈吧。”葛靖也知道其实这才是希亚最想做的。“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不过我猜你才是对他唯一有用的人。我已经叫酒保在他的酒里搀上八分的水,看起来他是醉得完全没发现,大概就快醉倒了。希亚,你想喝点什么,我去弄。” “麻烦给我新加坡司令。”说完,希亚的脚步已经向丁鸿开走过去。 有个人影挡住他的光线了。又不是在看书,反正他不需要光线,丁鸿开也懒得抬头理会来人。 直到那个阴影似乎待得太久,像是有意站在他身边不走似的,丁鸿开才抬起头看去,登时愣住了──希亚不发一言地站在他身边。 “你以为这样很好玩是不是?”希亚一开口又忍不住一肚子火,赶紧找张椅子坐下,免得靠他太近她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有垂下头看着酒杯。 希亚轻啜一口送来的酒,在脑中整理着紊乱的思绪。 僵持的静默维持了许久。 “我真的这么讨人厌吗?阿开。”反覆思量后,希亚幽幽的吐出这一句。 “啥?你说什么?”丁鸿开料想不到她会有此一问。 “我真的这么讨人厌吗?不然你为什么宁愿不回家,并连一通电话也没有?”希亚侧过头瞅着他,眼里满是受伤害的神色。 “希亚,你一点也不讨人厌,真的要说讨人厌的人应该是我!”天哪!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伤害希亚。“我一整晚不回家只是因为……我想一个人独处一下,想点事情。”他避重就轻的说。 他总不能告诉她,因为他已经深深的爱上她,却对自己的爱情感到绝望,他想要想清楚该怎么办,但又忍不住想试试自己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 “那你可以先告诉我,或者打个电话啊。” “我……对不起,我是突然心情不好,一个人跑来喝酒,没有想这么多。”说完,他又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可恶的葛靖,给我喝什么怪东西?” “阿开,你究竟怎么了?”希亚紧皱着眉希望听到答案。 “我怎么了你还看不出来吗?”丁鸿开突然笑了出来,笑声里有疯狂、绝望、失意和不顾一切的残忍。“伟大的复健师艾希亚小姐,不是总能看透病人心中所想的一切吗?她会寸步不离地照顾你、了解你、安抚你,让你完完全全地臣服于她,好让她完成复健的目的。” 他又仰头干了一杯,妈的!这回葛靖竟然给他一杯白开水! “你早就知道我所有秘密了,还需要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吗?”丁鸿开目光凌厉地逼视希亚,刻意忽视她脸上的惨白和眼中的无神,“告诉你,我已经厌倦了被人这样亦步亦趋的跟着,被人当成废物一样的照顾,整个人被模个透彻,吃得死死的,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爱上你了吗?他在心里大声呐喊。 即使知道丁鸿开这些话并非出于真心──从他不敢直视她眼睛的样子就能看出──即使知道他所说的大半不是真的,希亚还是有种被重重伤害的感觉,像是有人对她狠狠地挥了一拳。她的关心、她的付出、她的爱,全是些狗屁!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要她走! “明天我和米契尔联络,马上就会走,你也不用再忍受我了。”希亚相当佩服自己,竟然还能压住想哭和想逃的冲动,沉着声音把话说完,然后才转身冲出酒吧。 丁鸿开几乎是在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对自己、对这段爱情的束手无策感到气愤,他不要希亚走!他最想做的事莫过于永远和她在一起啊! 待他回过神,希亚已经不见人影了,他急急地拄着拐杖追出去,一边怨恨着只有一条腿根本跑不快,一边寻找着希亚的身影。还好她还没走远,他高声唤道:“希亚!” 希亚听到有人在叫她,也听到拐杖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她知道那是谁,但是她只僵了一下,脚步依旧不停地继续往前走,并没有回头。 “希亚!”丁鸿开大声地叫着,脚下的步伐开始有些凌乱,但是速度仍旧没变。“希亚,你停一停好不好?噢,该死的!”他被自己的拐杖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倒。 希亚真的停了下来,因为她也听到了那声咒骂。 丁鸿开乘机赶了上来,从身后拉住她的手,“希亚,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只是一时昏了头才……” 希亚默不作声,也不肯回头,迈步又要往前走。 丁鸿开用力将她拉进怀里,但她僵直着身子一言不发地向前看,就是不肯回头。 他攫着希亚的双肩,怕一松手她又会马上走掉。“希亚,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那样说,更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我……好吧,我只是自卑感作祟,觉得自己不值得你花这么多时间、心力在我身上。你……如果你厌烦了我,你就不要浪费精神在我身上,我会叫米契尔把酬劳一分不少地付给你,不会因为我的腿还没好就……希亚,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既然他和希亚之间毫无未来可言,不如尽早将彼此分开,于是他万分艰难地吐出与自己心意相违的话,只是为什么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希亚还是不作声,用力吸了口气,却不小心泄漏了一声哽咽。 老天!希亚在哭! 他用力扳过她的身子,好让他看清那张涨得通红、满是泪水却仍然不肯正视他的固执脸蛋,内心一条弦瞬时被硬生生地扯个死紧。天哪!他是个什么样的混蛋!他的掌下甚至还能感受到希亚肩膀的抽动,可见她是多么死命地在压抑着……啜泣! “希亚!对不起!对不起!一切都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我不该一声不响地失去踪影让你担心,不应该说那些屁话来伤害你──” “我急死了!你知不知道?”沉默了半天的希亚终于开口,带着浓浓哭泣的声音打断丁鸿开一长串的抱歉。“你就这样不见了,我到处找不到人,舞坊、丁家、你朋友家,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我都快担心死了!怕你出了意外倒在马路上申吟、怕你被人绑架,又怕你是不是在哪个没人的地方跌跤了。我一个人开着车满街乱找,好不容易想到葛靖的酒吧,一家找过一家总算让我找到了。结果证明了我艾希亚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丁鸿开紧紧地将希亚拥入怀里,这世上再也没任何语言文字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心疼和歉疚,他只能尽力用温暖和力量来抚慰她。他的下巴顶在希亚的头上,痛彻心肺地闭上眼,一遍又一遍不断低喃:“对不起……” 他可真厉害!竟然能让向来冷静自持的希亚伤心掉泪。丁鸿开在心里讽刺着自己。 她为他哭了!希亚,一个他见过最坚强、最冷静,最镇定的女人,却为了他这样一个不堪的人而心急、着慌、为他哭了。丁鸿开心底最冷、最硬的部分,直直地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待发泄够了,希亚轻轻挣开丁鸿开圈在她腰上的手,一手揩掉脸上的泪水,另一手将自己和他厚实温暖的胸膛隔开一小段距离。“敢用那种话来骂我、赶我,丁鸿开,”她用力戳着他的胸口,“你混帐得真够彻底!” 会骂人就表示没事了。丁鸿开松了一口气,换上一副无赖的笑容,“对!我是个大混蛋、大白痴,可是你还是关心我、在乎我,对不对?” “才怪!”希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前面说的话一点都没错,你根本就不值得我花那么多时间和心力,不值得我的关心和付出,不值得我爱──” 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希亚连忙闭上嘴巴,低下头研究脚下所踩的柏油路面,像是她突然发现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丁鸿开耳朵可尖得很,没那么容易被她唬过去。 “希亚,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他兴奋地猛摇她的肩。 “住手!再摇下去我就要散掉了!”希亚抬起头拍掉他的手又迅速低下头,“好话不说第二遍。” “希亚……”丁鸿开柔声唤道。 他怎么可以用这么温柔、这么醇厚的声音叫她?她听得骨头都要酥了,哪还能有什么抵抗力。 希亚感到一只手柔柔地拨开覆在她额前的头发,然后沿着她的脸颊下滑,最后轻轻地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晶亮闪烁的双眸与丁鸿开执着认真的眼睛对视。 “不管你刚刚是不是说了那句对我很重要的话,我都要把我的感觉告诉你,在你听完了之后,不管有什么反应,我都希望你对我诚实。”他放下托着她下巴的手,极其专注地等待她的允诺。 希亚无声地点点头。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开始的。当我感到高兴、喜悦的时候,我总是想和一个人分享;当我沉闷、生气,或是不讲理的时候,那个人总是陪在我身边,愿意一起承受我所有的痛苦和打击。她为我原已了无生趣的生命,找到了往前走的光明和理由,并在我每一次脆弱不堪的时候给我支持、倚靠。渐渐地,她的存在对我愈来愈不可或缺。望着阳光的时候,我总是看见她的笑脸;下雨时,她的声音就伴着雨声滑进我耳畔。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她,却也无时无刻不厌恶着自己的残缺,急着改变身上的情况好配得上她的美好。希亚,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深幽黑瞳搜寻着希亚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为什么她看起来好像呆呆的? “那个人是谁?”好家伙!酸得呛人的一句话。希亚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居然有人对阿开这么重要她却不知道! 丁鸿开好开心地笑着,希亚在嫉妒耶!他乐得要飞上天了。 “傻瓜!那个人就是你啊!”舍不得让希亚被醋淹死,他还是快快招了。“我爱上你了!希亚。”他在她微启的唇边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希亚被震得一时反应不过来,嘴里喃喃唸道:“天哪!” “别那么震惊,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多可爱吗?反而是我,得不时担心自己可能永远好不了,担心你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走,担心有比我好的男人出现把你抢走,又觉得没资格留住你、绊住你,该早点让你离开,矛盾和交战都快把我撕成两半了。”他将额头抵住她的,“但我只知道,我爱你,希亚。” “我也爱你!”希亚毫不迟疑地回应他,接着拉下他的头,送上自己的唇。 一场毋庸置疑的热吻,印证着两人的狂恋炽爱!每一阵唇舌交缠、低吟细语,在在诉说着为彼此沉沦而无悔的两颗最真的心…… “我爱你!” “我爱你!” 他们同时恋恋不舍地离开对方醉人的双唇,同时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波流转,同时开口,也同时笑了。 “我配不上你,希亚。”丁鸿开仍坚持着他的论调。 “永远别再这么说!”希亚郑重地警告他。 “可是那是事实。” “如果有一天,我出车祸,双脚瘫痪了,你会因此而不再爱我吗?” “不会!”他想都不用想就能回答。 希亚伸手抚开他紧蹙的眉心,“我也不会。因为你就是你啊!阿开,你不会因为少了一条腿就有什么改变,我也不会,懂吗?” 一声汽车喇叭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提醒他们在路中间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丁鸿开没有放开圈在希亚腰上的手,带着她直接往路边闪。 希亚注意到一件不太寻常的事。 “阿开,你的拐杖呢?” “拐杖?”丁鸿开东张西望了一下,“不知道,大概刚才在追你的时候弄掉了。” “弄掉了?”希亚拉开他环抱的手,往后退了几步,低头看向他的脚,“那你是怎么追到我,又怎么走到路边来的?” 不等他回答,希亚又开口说:“阿开,动动你的右腿。” 丁鸿开不疑有他地照做,抬高右腿晃了晃。 希亚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看他,再低头看他的脚,下一秒钟,她已经飞扑进丁鸿开怀里,抱着他猛亲,“阿开!你好了!你的脚好了!真的好了!” 丁鸿开被希亚撞得倒退好几步,还在纳闷怎么回事,她这一叫才让他恍然大悟。 他不敢相信地用力拧大腿一下,噢,好痛!他的右脚好了!会动了!有知觉了! 丁鸿开加入希亚狂叫乱亲的行列,在天将黎明的这一刻,打扰寂静巷弄里酣睡的居民,抱着她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打转、吵闹、拥吻…… 两个被突来的欣喜和幸福吓傻了的恋人,沉浸在这教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快乐里。 凝视着彼此眼中的深情和这一路走来所共享的酸甜苦辣,丁鸿开和希亚,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对方的怀抱。 相依到天明…… 第九章 舞坊的人都下班走了。从现在开始到隔天舞坊排定的课程上课之前,这里将会是mtc副总裁复出后,第一出舞码第一次排练的场地。丁鸿开举世瞩目的新作,将是国家剧院开春后第一档节目,至今门票已经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舞迷们预订一空,预测将造成艺术界空前的轰动。 希亚伸手轻抚过光润冰冷的钢架扶手,稍一用力、脚尖一踮,轻轻巧巧就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弧步。 丁鸿开还在更衣室换装,他为这出新舞亲自甄选出来的舞者也还在准备中,空荡荡的舞室中就只有希亚一人。她抬头环视一圈不算大的空间,和mtc可容纳数百人的专属舞室比起来,这里真的显得太局促了点。 丁鸿开坚持这出对他意义非凡的新舞要在国家剧院演出,只因他说这是个对他意义非凡的城市,在这里他不但找回舞蹈的生命,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生的挚爱。 希亚缓缓地闭上眼,回味着──她永远不会忘记的──阿开说这句话时深情款款的凝睇。 简直美得像梦一样! 阿开的腿好了、他们向彼此表白,自然而然地成为情侣。住在一起、陪在他身边成为最好、最理所当然的安排。 他再也不需要她坚强的扶持了,阿开已经将自己变成最强硬洗练的领导者。先是向众人宣布了他的康复,接着就刻不容缓地投入新舞码的制作,马不停蹄地筹画着一切,让所有人相信他们眼中最灿烂不朽的舞星丁鸿开是真正地回来了。 在和她相处的时候,他从不隐瞒自己对她的深情挚爱,时而软语呢哝、时而恣意掠夺,一遍又一遍地对她倾诉着无穷尽的爱意,再也不复以往自残、自卑的心境。 面对阿开有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的热情,她除了报以同等的情感,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子。而他这个贪心不足的家伙,却总是嫌她不够爱他。 她怎么可能不够爱他!每每在花前月下、在远处凝视他的挺拔身影,或是在夜深人静,他只属于她一人,她伸手轻滑过他俊美的睡颜时,她都不时让满溢的深情吓坏。她不曾对爱情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认真过,这回却是实实在在地一头栽了进去,再也逃不出这个顽皮男子的手掌心。 这不是好现象,希亚垮下脸、抿着嘴想,她已经在失去自我而不自觉了。平常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在洽商着下个复健case,或是在世界的某处度假当中,而不是像现在,整日无所事事地以陪在他身边为最大职志,偶尔兼任他的秘书或管家。 这是不对的,希亚有些困惑地眯眼注视着正推门进来、对她笑得很灿烂的丁鸿开。真爱是不会改变一个人的真我的,否则那就只是迷恋,而不是真爱了。 丁鸿开轻轻执起她的手,将希亚带过另一边,让她轻易完成转圈的芭蕾舞步,再顺势带回他怀中,给她一个绵长的深吻。 “在想什么?又笑又噘嘴又发愣的。” 一切还是等阿开舞展结束后再说吧。希亚心不在焉地想着,现在的他急切地要向她证明自己,需要她待在身边,其他的就再说吧。 “没什么。你该开始排练了。” 舞者已经一个个进场,丁鸿开神情严肃地开始每一个动作、每一段剧情的解说、练习;希亚在角落里望着他发怔,再度陷入沉思。 ☆☆☆ “你今天挺奇怪的,东西吃得少,话也少。” 丁鸿开细细审视着希亚的脸,想在其中找出一丝端倪。 希亚回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一大碗牛肉面还算少?” 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钻进衣服的空隙,寒流来袭时路上的行人减少许多,四周显得有些萧索,空寂的街道上就他们两个不怕冷的情侣牵着手四处走。 这两个月来,丁鸿开开始严格的控制饮食,希亚则维持着一贯不小的食量。 一碗牛肉面她就会饱?他可不是那么好骗的,他和希亚在一起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你有心事。”丁鸿开严肃地做下结论。 希亚还是微笑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丁鸿开有些丧气。即使正式进入男女朋友的阶段,大多时候他仍然模不清她究竟在想什么。希亚是个相当内敛的女人,旁人多半无法见到她有什么失控的举动。在一起久了,他能抓住她一些小动作、眉宇间的小变动所代表的情绪,但是她真正在想的事,他仍旧一筹莫展,丝毫不得其解。 她只失控过一次,丁鸿开不自觉放松了僵硬的表情。她为他着急、生气、掉眼泪──在她说她爱他的那个晚上。 他们是最适合对方的一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他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希亚就是他这一生不变的挚爱。 可是她真的好难懂! 丁鸿开这辈子从没花这么大力气只为弄懂一个女人,弄清楚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会高兴、会失望、会生气,以及弄清楚她对他的感情。 像希亚这样优异、完美的女人会钟情于他,并死心塌地地爱他,对他来说是受宠若惊,亦是担心受怕的开始。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平和,一副没事的样子,从来就不肯让我多知道一点你心里想的事。就像你说过的,我也想和你分享你的快乐悲伤啊!”丁鸿开抱怨道。 希亚的笑容又更加深了一点。“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积习难改嘛!我不习惯把私事拿来和别人讨论。”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的阿开耶!”丁鸿开孩子气地搂住她,“快告诉我你刚刚在想什么。” 他总是这样,希亚好笑地想着,霸气地要占有她的每一分,就连她在想的事也不放过。 “阿开,你真的爱我吗?”她正色问道。 “这是什么话?!”丁鸿开觉得深受侮辱,“我当然爱你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你爱的是真的我吗?” “我听不懂。讲清楚一点。” “我是说,你爱的是这个以前照顾你、逼你做复健,现在则成天待在你身边陪你的女人。但这不完全是真的我,真的我是待不住的,我会世界各地到处跑,我会一个接一个地换case,你也会爱这样的女人吗?” 丁鸿开轻轻地笑了,原来对自己有所怀疑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啊! “别傻了。我就是爱上你的聪明、自由和自主。你愿意陪在我身边,我当然很高兴;但当你要展翅高飞的时候──我承认我会很想你──我也乐于见到你找寻自己的快乐。我想你也不会要我放下舞蹈整天陪着你吧?” “当然。”看来在爱情的成熟度上,她显然是比不上阿开的。 “那不会烦了吧?”丁鸿开的下巴蹭着希亚的头顶,“至少等我这场舞结束了才走,好吗?”声音中有着万般的不舍。 希亚拉下他的唇吻住,“我从来也没想过要错过你任何一场舞。”她承诺道,拉下他的头热烈地吻住。 数分钟的缠绵热吻,使一切暂时归于平静。 “你不是这么放得开的男人,”希亚依着丁鸿开的肩头,慵懒地开口,“说说你心里打着的主意吧。” “我就是什么都瞒不住你,是不是?”丁鸿开又是甜蜜又是认命地说,“我本来打算等公演结束后才说的。” 他放开希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绒盒,交到希亚手上,神情紧张地看着她。 “给我的?”希亚睁大眼睛好奇地问。 “嗯,打开来看看。”他的声音也很紧张。 希亚慢慢打开盒盖,漆黑的夜色在瞬间被突现的光彩照亮──让盒子里的东西和希亚脸上进射的光彩。 一只小小的白玉戒指躺在盒里,几颗碎钻围绕着镶在中央的一朵淡红玫瑰……是红珊瑚! “你说你不喜欢那些有颜色、会发光又贵得要死的石头,珍珠太贵气,又不适合你自在洒月兑的气质,我想来想去只有红珊瑚,那么‘活’,又那么炫丽的一生最适合你了。”丁鸿开紧张地说着。“希亚,你喜欢吗?” 希亚愣愣地注视盒里令人屏息的美丽戒指,好半晌才回过神,“天哪!好美……”从来没有人送过她这么漂亮的东西。 丁鸿开温柔地亲亲她闪着晶莹泪光的眼睛,催促道:“拿起来戴戴看嘛!” 希亚拿起戒指,有些迟疑地往无名指套去,完美无暇地嵌合着她的纤纤玉指。 “这里没有贺礼的宾客也没有鲜花、烛光,但是我用我最真诚的心,完完全全的爱向你求婚。希亚,你愿意嫁给一个曾经残缺,因你而复元,但仍称不上完美的男人,让他用一辈子来爱你吗?” 希亚低着头凝视手上的戒指,并不答话。 “你不用担心结婚之后会有什么不一样,”见她没答应,丁鸿开又急了,“你还是可以当复健师,在世界各地到处跑、做你爱做的事──” “你会不会觉得太快了?”希亚蓦地打断他。 虽说他们住在一起快半年了,但真正开始谈恋爱也不过是近两个月的事,现在谈结婚似乎稍嫌急躁了点。 “那又怎么样?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已经远超过许多相处了一辈子的人。” “但是婚姻并不止是相互了解就够了。” 婚姻还包括彼此包容、习惯,确切的珍惜与配合。希亚无法预计在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他们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甜蜜? “我不懂。我爱你,你也爱我,还有什么不能克服的?”丁鸿开一脸的问号。 “我……我一时也说不上来。总之,别这么快好吗?至少等你这场舞结束再说。”希亚狠下心月兑掉那只她爱不释手的戒指,放回盒里,递还给丁鸿开。 “你留着。”丁鸿开坚持将小盒子塞回她的手中,“当你决定嫁给我的时候,随时将它套上手指,好吗?” 希亚注视他专注、包容又深情的眸子,她回以同样的爱意,无声地点点头。 ☆☆☆ 电话铃响的时候,希亚在厨房里泡面解馋,丁鸿开正在客厅地板上拉筋,做他的睡前运动,他伸手拿起话筒。 “喂”了一声后没多久,他放下话筒,“希亚,找你的。” “找我的?”希亚把面端进客厅,奇怪谁会在这个时候找她。“谁啊?”她问着丁鸿开。 “一个女的,很生气的样子。”他边说边继续伸展筋骨。 她不记得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啊?希亚一手拿泡面一手拿起话筒,“我是艾希亚。” “艾希亚!”电话那头传来高八度的女声,震得她赶紧把话筒拿离耳朵十公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距离十公分,愤怒的女声还是清晰可闻。 “诗亚,你要害我变聋子吗?”希亚边抱怨边坐下来继续吃她的泡面。“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心肝宝贝妹妹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你自己说这是我第几次提醒你了?”诗亚仍没放低音量,每一句话都是用吼的。 “拜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脑袋不是用来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的。”希亚不在意地回道。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电话另一端又是一阵疲劳轰炸,希亚有种快被口水喷到的感觉。 “好好好,生日快乐!我说了,看吧,我今年有说喔!” 轰炸又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才结东,希亚老神在在地吃完泡面又换了一边耳朵,最后像没事一样地放下电话。 “什么事让诗亚那么生气?我躺在地上都听得她的叫声。”丁鸿开坐到沙发上搂着希亚。 “老问题,我又忘记她的生日了。” “‘又’是指第几次?” 希亚偏着头想了想,“我好像从来就没记得。” “你从来不记得你唯一妹妹的生日?”丁鸿开惊讶地问。 “这有什么好奇怪?我连我爸妈的生日都很少记得。亲戚朋友这么多,谁有闲工夫记那些乱七八糟的日期,还得抽空送礼物打电话的,麻烦!” “这样才表示你在乎他们。” “在乎?在乎平常就可以表示,每年才在乎一次,多虚伪啊!”希亚自有一套理论。 丁鸿开吻上她不以为然的唇,“实际的小家伙。”他贴着她的耳边呢喃,双手一路下滑,往希亚的领口探去,“你会不会记得我的生日?” “唔……嗯……”希亚被撩拨得浑身发热,思路也大堵塞,“我也不知道,或许吧。”她勉强地开口回答。 “你非得记得不可,三月五日,你老公的生日,知不知道?”丁鸿开霸气地堵住她的唇,拒听她可能有的反驳。 求婚失败后他和她之间并没什么改变,依旧维持一贯自然而然的相处生活,只是丁鸿开似乎变得更成熟、更细腻、更体贴也更有耐心,但是也多了更深的占有欲,总是非得她将他放在第一位才能安心。 在生活中是这样,在床上也是这样。希亚闭上眼睛享受他在她身上制造出的效果,酥麻、燥热,和小肮间一股熟悉的骚动。性,于她或于他都不是什么禁忌,它就这么自然地发生了。而且,希亚有些模糊地想,美妙得不可思议,他们在床上配合得完美至极。 正当两人在沙发上厮摩得难分难舍之际,门铃声却很不识相地响起。 希亚和丁鸿开都很有默契地当作没听见,并没有停下动作,可惜门外的人很坚持,门铃声一直没断,还愈按愈急。 “杀风景的家伙!”丁鸿开懊恼又百般不愿地放开希亚。 “大概有什么急事吧。”希亚为他气愤的表情失笑。“看来我们会有个挺热闹的夜晚,又是电话又是门铃的。” 丁鸿开满肚子不情愿地去开门,留下希亚在沙发上整理凌乱的仪容。 “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否则我铁定要你好看。”他边嘀咕边把门打开,一见来人是谁后登时吓了一大跳。 “夏绿蒂?!” 门外站的是笑脸盈盈的金发碧眼美女,不似一般西方女性的高大健硕,她拥有修长纤细的身材。 “好久不见了,阿开。”夏绿蒂开口,说的是标准英语。 “你不是应该明天才到吗?”夏绿蒂是他新舞码的第一女主角,要和他搭档演出这出复出后的代表作。 “我改变主意,搭了早一天的班机来。”夏绿蒂微笑道,“别担心,我已经安顿好了。这么晚来打扰你们,只是有件事要赶快办好。艾希亚在这里吧?” “谁找我?”希亚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门边,闻声探出头来,“你是?”她望着门外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夏绿蒂!”她想起来了,夏绿蒂是mtc旗下赫赫有名的舞星。 “很高兴你认识我。”她朝希亚的方向稍稍点了个头,接着看向丁鸿开,“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当然。”丁鸿开拉开自己和希亚,让出通路,比了个“请”的手势。 夏绿蒂姿态优雅地步入客厅,在长沙发上坐下来。 “你这里不错,挺舒适的样子。”她环视四周,状似不经意地随口说着,似乎还不打算进入正题。 希亚进厨房倒饮料给客人,剩下丁鸿开在客厅不耐烦地和夏绿蒂对看。“你找希亚有什么事最好快说,你该知道这么晚了还造访别人家,是件相当不礼貌的事。” “很没耐心喔,阿开。”夏绿蒂不在意地轻笑着,柔若无骨的纤手按住丁鸿开的手,“好歹我们也曾有过挺甜蜜的一段。这可是你们中国人的待客之道吗?” 丁鸿开一把抽出手,同时坐离夏绿蒂更远。“我跟你连开始都不曾有过,顶多是合作愉快的伙伴而已。像你这种不速之客,我们老祖宗可没说得对你们和言悦色;我已经非常客气了,你最好别得寸进尺。” 夏绿蒂完美无缺的笑容一点也没变。“早知道你会对我疾言厉色。”她瞄了在厨房里忙着煮咖啡的希亚一眼,“是为了她,是不?” “我承认我现在心里只有希亚一个人,但是这和我对你的态度完全无关。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向来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感受的脾气。”丁鸿开沉声道。 夏绿蒂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但仍竭力维持着优雅仪态。“为了她,你宁愿在这个又湿又热又乱又没艺术水准的小岛演你的代表作,花一大笔钱把设备道具布景空运过来,出天价请我飞来,就为了她?”她故意忽视丁鸿开对她的批评。 “请你注意一下,你口中这个又湿又热又乱又没艺术水准的小岛,正好是我的祖国,我出生成长的地方。我高兴在哪里演出是我的事,我为了谁更不关你的事,没有人用枪抵着你逼你飞过来,你不愿意大可以走,不用在这里大发谬论!”丁鸿开毫不留情地反击回去。 夏绿蒂倒抽一口气,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已不见踪影。“你会后悔的!”她恶狠狠地说,“你会后悔你这样对待我,更会后悔爱上那个女人,你一定会后悔的!” 丁鸿开懒得理会这歇斯底里的女人,迳自抓起希亚丢在茶几上的杂志看了起来。 夏绿蒂本来就是刻薄又自恋的人,在法国时,他只是因为工作勉强和她维持朋友的关系。这回要不是一时找不到舞技比她更完美的人选,他才不会浪费钱把她从法国请来,简直是替自己找罪受! “咖啡好了。”希亚从厨房端着两杯咖啡出来,放在丁鸿开和夏绿蒂面前,丝毫未曾察觉客厅内诡异的气氛。“不好意思,家里没什么东西,我煮的咖啡希望你不会嫌弃。” 希亚靠着丁鸿开坐下来,在他耳边轻声说:“算你走运,有客人来,破例让你喝一次蓝山。”咖啡也在丁鸿开的饮食控制之列。 丁鸿开笑着在希亚额头上亲了一下。 “夏绿蒂小姐,不晓得亲自来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希亚回了他一个吻,笑着回过头来问夏绿蒂。 夏绿蒂已经戴回她那嘴角微扬的招牌微笑。“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总裁讬我这一趟来台湾顺便将酬劳交给你。”她从随身的皮包中抽出一张支票,交到希亚手上。 “什么酬劳?”丁鸿开靠过去看希亚的支票。 “复健费啊!”希亚头也不抬地看着支票上的数宇,多太多了,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好像不是当初我和米契尔约定的数目?”希亚狐疑地望向夏绿蒂。 “总裁说你将你的工作做得非常好,他非常高兴你充分发挥你复健之外的长才,所以在你要求的额外酬劳外,又加了一笔钱来感谢你。” “什么额外酬劳?”丁鸿开听到了一个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字眼,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不知道吗?”夏绿蒂在希亚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先开了口,“希亚是舞蹈界闻名的复健师,她以全方位复健著称,除了一般复健师工作外,她还提供许多其他服务,收费当然也和别人不同。”她笑吟吟地把话说完,语气极尽暧昧之能事。 “是这样的吗?希亚。”丁鸿开的眼神闪着危险的讯息。 “她没说错,但不完全是那样子的。”希亚转过来看向夏绿蒂,“多出来的钱我不能收。” “你还是收下吧,毕竟你做得很成功,不是吗?”夏绿蒂别有深意地来回看着希亚和丁鸿开。 “不行,我不能──” “你还是收下吧。”丁鸿开突兀地打断希亚的话,声音很冷硬。不等她申辩又转向夏绿蒂,“你如果没别的事,应该可以走了吧?” “当然。”夏绿蒂优雅地起身,面带微笑地步向门口,一步步都像踩着胜利的步伐。 丁鸿开送她到门口,神色冷峻地任她在他脸上亲昵地印上道别吻。 “我早告诉你,你会后悔爱上她的!”夏绿蒂对他耳语道。 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地关上,关去她脸上所有的得意和看好戏的表情。 丁鸿开打发掉了讨人厌的夏绿蒂,转过身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两眼直视着希亚,“你最好有个好解释。”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解释什么?”希亚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我不认为自己做过什么需要解释的事。” “你还敢说没有?”丁鸿开大步向希亚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沙发上的她,“刚刚有人告诉我,你是为了钱而和我在一起,而你却觉得这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希亚也不甘示弱地站起来,“我从来没隐瞒过我是专业舞者复健师,我的收费比别人高也是事实啊。” “所以你也提供‘特殊’的服务,挖人隐私,佯装友善和关心,藉机达成你复健的目的,甚至不惜出卖、骗取靶情?”他揪心蚀骨地说道,每个字都刺向内心的最深处,伤害和受骗的感觉如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几乎将他击倒,但他表面上却仍是一派冷漠。 “你太过分了!”希亚毫不掩饰这些话对她的伤害。“你没有资格这样说我,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难道他不知道,她对他的关心早就超过了她对其他病人所付出的,她早就忘了这只是她的工作,更甭提当初和米契尔谈妥的价码和约定。如果她真是这么见钱眼开的人,她大可在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中离去,依照约定她不会少拿一毛钱的。 “没错!我是什么都不懂,才会笨到相信你会平白无故关心、照顾一个残废。”丁鸿开扯出一抹鄙视的冷笑,“你倒是说说,你对多少人做过这种‘特别服务’?”他痛恨知道她的关爱并不仅止是对他一个人,更痛恨自己该死的是这么样的在乎。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希亚无法置信地摇着头,几乎是语不成声,“我爱你啊!阿开。”她不知道单纯的爱竟会被扭曲到这样的地步,更不知道一相情愿的付出会遭到这样的误解。 “爱?!”丁鸿开冷哼一声,执意要保护自己残存的自尊,不顾一切地伤害希亚,即使心中某个声音呐喊着要他相信她的爱是不在金钱利益下,赤诚无悔的付出。“拿人钱财而去做的事,恐怕和爱扯不上任何关系吧?怎么样?我是个不错的顾客,不是吗?有了这次经验,相信你下次一定会更得心应手,让你下个顾客更满意吧?” 他把她说得像个妓女! 希亚苍白的脸早已布满了泪珠,她茫然地看着眼前一脸鄙夷不屑的丁鸿开,不敢相信这是她深爱着的人。那个柔情似水、呵护关爱的情人呢?那个信誓旦旦,对她全心全意的爱人呢?他居然连一点最起码的信任都不肯给她;在她将自己完全地奉献出来之后,这不啻是将她的深情一古脑儿狠狠地砸回脸上。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我终于知道你拒绝我求婚的真正理由了,什么太快、感情不够成熟全是讬词。和病人上床你还肯允许,和他结婚就太过分了是吧?”丁鸿开不放过任何一个羞辱她的机会,他口不择言地说,“不过你打错如意算盘了,我是座金矿,嫁给我之后你会赚到更多,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麻痹着知觉,全力忽视见到希亚的泪水时的心如刀割。 希亚用力揩掉滚滚而下的泪水,“你现在失去理智,我没办法和你沟通。”带着残存的尊严,她推开丁鸿开,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间──压抑着拔足狂奔的冲动。“无论你对我有什么误会,我还是只有一句话,‘我爱你’。”停在房门口,希亚背对着他说。 “为什么?” 希亚停下了开门的动作。 “你为什么要爱我?爱一个可能一辈子困死在生理和心理残障的人,一个拒你于千里之外的人?”丁鸿开追问着。 “我……我不知道。”希亚艰难地吐出这一句。 “你根本不是真的爱我!” 希亚转动把手,开门走进房间,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 静静的,门内和门外。 第十章 丁鸿开轻推开房门,准备好面对一室的空寂冷清。 很意外的,希亚房里并没有人去楼空的寂寥。字纸篓是半满的,书桌上散放着纸笔,床上的棉被被踢到一边。整个房间看起来就像主人刚出去,而且随时会回来一样。 但他却很清楚地知道,希亚走了,整整有七天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夏绿蒂来访的那个晚上,他是气疯了,口不择言地说了一堆不经大脑的话。因为他受不了听到自己深爱的女人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受不了向来不轻易动情的他竟会爱上一个拜金女郎,她的好、她的付出、她的在意全是装出来的,他受不了! 丁鸿开踱出希亚房间,睹物思人实在太难过,而更让他生气的是,他想她想得快疯了!他一点也不想承认,他对她的爱丝毫都没减少,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他气自己竟然还如此的死心塌地。 他的视线飘向餐桌,那个熟悉的蓝色丝绒盒躺在桌上,下头还压着希亚留的纸条;一切仍旧原封不动,和她走时一模一样。 丁鸿开轻抚着丝绒盒滑软的外表,再看了一次纸条上他几乎已经倒背如流的内容── 我一直不觉得我们的爱情够坚强,但也从未想过它竟会这么脆弱,甚至不堪一击。 我曾想过有一天能信心十足地为你戴上它,但是显然等不到那一刻了,相信你也不会愿意的,不是吗?你已经相信了你心中的事实,不管我说什么都会显得虚伪造作,那么,我想我再留下来,也只是徒增彼此的困扰。 或许我有些过分洒月兑,但绝对不是无情,更不是卑鄙小人之流──即使你已经如此认定了。所以,我只能说── 我爱你。 保重、演出顺利 希亚草 p.s.:很抱歉,我真的想不出来为什么。 希亚是在一个下大雨的午后走的。当他注意到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到舞坊陪他练舞,回到家时就发现了餐桌上的盒子和纸条。大雨挡掉了攘扰的人车声,留下丁鸿开在自己的世界啃噬心伤。 他没想过要她走的,即使在鄙视她到极点的时候,他仍然不自觉地在心中计画着,她见到他的作品会有多高兴、他们共同生活的未来。在他的潜意识中,这一切都将会过去,他要的不是其他任何人,他只要艾希亚! 只要她告诉他“为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钱,她“为什么”要爱他? 这些日子以来,丁鸿开想通了,就算希亚真是为了钱才来接近他、爱他,他还是爱她、要她,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赢得希亚真正的爱,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 而她却走了! 但他能怪她吗?看看那段时间他是怎么待她的,一有机会就冷嘲热讽不说,每天练舞的时候,还在希亚面前和夏绿蒂眉来眼去,做出种种亲昵的动作。 丁鸿开懊恼地甩甩头,从他知道希亚是复健师的身分开始,他就没有做对过一件事。但是她为什么一句辩解、一句反驳都没有?他会听她解释啊!难不成她是心虚、是真的羞愧? 思及此,丁鸿开的怒气又被挑起来了。 这时门铃声很不是时候地响了。 如果是希亚,他倒要听听她有什么说词。丁鸿开倨傲地想着,但脚下急切的步伐却泄漏了他的期待。 结果,很可惜也很出乎人意料的,来人是艾诗亚。 两张满是敌意的脸对峙着,双方都不乐意见到彼此。 “是你那作贼心虚的姊姊要你来的?”丁鸿开鄙夷地问道。 “我要用车,我姊说还停在你这里。还有,不懂爱情的人少自以为是,假装清高。你根本没资格说话。”诗亚可不会让别人白白欺负自己的姊姊。 “拿了钱就能谈情说爱的人就懂爱情了?我看假装清高的人是她不是我。”他不屑地说。 “你少血口喷人了!我姊收费比别人高没错,但那是因为她花了许多时间、精力去了解病人、关心他们的需要。你以为心理顾问这么好当?希亚拿这些钱受之无愧!只有你这个不知感激的人,用那种龌龊下流的想法给她乱按罪名。她替你花了多少心思你知不知道?当你整天四处游荡,逛街泡酒馆的时候,她一家一家医院跑,替你找最好的设备。你以为你是谁,复健室还能和别人隔离开来?她名为帮你做复健,结果从管家、秘书、司机、心理医生到你出气的对象无一不包,你却为了她拿的一点点合理酬劳竟质疑她的爱。我姊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个混蛋!”诗亚实在气不过,她本来还可以继续骂下去,只是刚好气不够用了,只好停下来喘口气。 没错,她是没有任何理由爱他。丁鸿开在心里苦涩地想着,脸上的神色僵硬。 “她将她的工作做得很成功。”他颇不自然地吐出结论。 “到现在你还在坚持希亚做的全是为了工作?”诗亚用像看绝症病人的同情眼光看着他,“你真的不够爱她、不够了解她。”她摇摇头,懒得再对这头死骡子做任何努力了。“和我去停车场开车吧,我不会比你更想看到我站在这里的。” 丁鸿开一语不发地关门落锁,和诗亚一起搭电梯下楼,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沉闷、僵硬。 “希亚……她……还好吗?”别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你还知道要关心她?”诗亚斜睨了他一眼,“讬你的福,没饿死也没冻死。至于她的心里怎么样……”她耸耸肩,“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姊姊这么消沉过。” “她……提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丁鸿开,你真的很过分耶!”诗亚突然愤怒地吼着,“我姊姊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待在你身边是因为她爱你,她‘要’陪你。请你搞清楚,她对你没有任何责任或义务要负!你把她逼走再回头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回来干什么?低头向你认错?向你这只迟钝、混帐又不知感激的猪认错?” 诗亚气炸了似地冲向白色march,坐进车里立刻发动引擎,待丁鸿开和管理员打过招呼,正好看见她扬长而去。 他比较过分还是她?他竟然在斤斤计较这种问题。丁鸿开觉得脑子混混沌沌,灵魂已经被抽离身体,去找那命定的另一半去了。 他心不在焉地步出电梯,站在自己家门口,才发现身上根本没带钥匙。他不假思索地去掏门旁的消防送水管,挖出一大串预备钥匙。 他也不开门,呆愣地看着手中那一大串亮晃晃的钥匙。那是希亚留的。 他还记得她藏那串钥匙时,笑着对他说:“我把它放在这里,你不要忘记,该找的时候要记得找,不要傻傻地把自己关在门外。” ☆☆☆ 希亚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外头呼呼的风声和房里收音机小小的音乐声相应和着,夜很深,但她了无睡意。 她翻了个身,这是她从小睡到大的房间,房里的一切都是陪伴她一起长大的,该是很熟悉、很温馨、很容易入睡的地方,但她就是睡不着。 不知道阿开现在在干什么? 艾希亚,别傻了!别再朝思暮想那个负心的大混蛋了。希亚第n度提醒自己。 回家里住了好一段时间,她深深体会到“家是避风港”的真正意义。向来严肃沉默的父亲和温柔的母亲,似乎在她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了些什么,却又都体贴地按捺住不拿问题烦她,让她一个人有足够的空间好好疗伤止痛。希亚真的很感激父母一直以来对她的了解和包容。 而她显然是个很失败的人,尤其是个失败的情人。 但说老实话,希亚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她对阿开还不够好吗?还是她对爱情表达得还不够多、不够深切?不然何以他会那么轻易地动摇了原本笃定的真心? 他是个看重爱情而且深情的人,若非对爱情本身有重大质疑,他是不会如此轻易变心的。 丁鸿开问她为什么会爱他? 为什么一定要有“为什么”?她就是喜欢照顾他、喜欢和他相处、喜欢看他在舞台上散发迷人自信的风辨、喜欢他的孩子气、喜欢他的霸道、他的温柔……天知道为什么? 而他却拿这一点来大作文章,嘲笑她、讽刺她,和夏绿蒂眉来眼去地打击她。他千方百计地逼走她,就只因为她说不出“为什么”爱他。 希亚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她爱上的是个不折不扣的超级大混蛋。 唉!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反正一切都已经结东了,不是吗?希亚又翻了个身,赌气地望着天花板。 懊是她计画下一步的时候了。前几天收到大学好友凯欣的喜帖,她在美国找到老公了,信上还提到她现在任职的医院复健科有几个难缠的case,问希亚有没有兴趣接下来。 希亚认真地考虑过,她的工作本就不常留在台湾,所以没有家人担心的问题,她也并不是那么坚持只帮舞者做复健,凯欣提到的小男孩和车祸的电影明星,听起来都很有挑战性,但是……她真的舍得吗? 这是早上丁鸿钧问她的,你真的舍得吗? 舍得什么?舍得离开阿开那么远?舍得再也不和他通音讯?爱得那么深的人,舍得吗? 她回想起早上,意兴阑珊地出来见老妈说的那个“找你的大帅哥”,并没有想到来人会是丁鸿钧,但她倒也没有很惊讶。 她应他之邀陪他出去走走,随即淡淡地开了口,“说吧,你打算怎么报复我?” 丁鸿钧先是怔了一下,才浅浅地笑了笑,“你做了什么伤害阿开的事了吗?” “据我看来是没有,但是他不却这么想。而我猜──”希亚拖长尾音,侧头看他一眼,“你也不这么想,否则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我有哪里说错吗?” “完全正确。一开始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丁鸿钧摊摊手,丝毫不加以否认。 “一开始?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事情很明显,受伤的人是你,不是我的笨弟弟。” “你错了!”希亚立刻否认,“我是受雇来替丁鸿开做复健,却不择手段骗取他的感情、出卖自己以达目的的坏女人。他的满腔热爱被我破坏殆尽,他遍体鳞伤,你该用尽办法把我碎尸万断才对。”她气冲冲地说完话别过头去。 丁鸿钧静静地陪她走了一小段,见她气消了才开口,“我弟弟真的很笨、很混帐,是不?”声音里满是同情。 希亚直视前方,沉默不语。 “但你还是爱着他。”这是个肯定句。 “我像是那种白痴吗?”希亚的反应是立即的。 “别急着否认,我还没说完。”丁鸿钧不疾不徐地接下去说:“阿开也还爱着你。” 希亚瞪大眼睛看着他,“现在的生意人,都像你这么浪漫、不切实际吗?” “相信我,我再现实也不过了。”丁鸿钧不理会她的揶揄,“我知道阿开真的伤你很深,但是以一个做哥哥的立场,我还是很自私的,希望你再多给他一些时间。” “你又弄错了,丁鸿钧。不肯给时间的恐怕是丁鸿开,不是我能决定的。” “不。”丁鸿钧坚决地摇摇头,“阿开的脑筋不清不楚的,而你才是清明的一个。你得给他点时间把整件事搞懂。” “为什么?”换希亚问“为什么”了。 “因为我不想看见自己的弟弟有一天痛不欲生,在他好不容易挣月兑一场劫难之后,我想你更不愿意;你对他的爱,绝对不比我的少。” 这回希亚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咀嚼他的话。 “至少去看他这场呕心沥血的表演。”丁鸿钧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票给希亚。“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最希望到场的人是你。他这场舞,大半也是为你跳的。” 希亚看着手上的票发了好一会儿呆。“他……现在还好吧?” 丁鸿钧苦笑地摇摇头,“若是不了解阿开的人,会觉得他现在再好也不过,整个人精力充沛得过分,一天可以练上十几小时的舞,外加源源不断的创意。可是熟悉他个性的人都会觉得害怕,他已经没有笑容、没有喜怒哀乐,好像人生就只有练舞一件事。除了比车祸过后那段时间正常些外,我实在看不出他好在哪里。” “赶走了我这个叛徒,”希亚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他应该会愈来愈得意、快乐才对。” “别自欺欺人了,希亚。”丁鸿钧一语戳破她的伪装,“你比我更清楚,他正在受理智和情感的双重折磨。你得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想通,他自会回头找你认错的。” “如果我不呢?如果我执意继续我自己的人生,决定抛开这一段呢?” “你舍得吗?希亚。”丁鸿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当然舍不得啊! 希亚又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让滑落的泪水自动消失在柔软的棉布中。 阿开,你为什么就是那么顽固、那么盲目、那么执拗呢?可是我还是爱你,真的真的爱你啊! 傻阿开!希亚入睡前轻轻低喃:“我就是爱你,只是爱你嘛……” ☆☆☆ 随着春天的开始,丁鸿开历经重重波折、众所瞩目、多方期许的复出代表作,即将正式在国家剧院登台演出。 首演的前几天,丁鸿开成了各家媒体追逐的中心,除了这位大师级舞者的新作占满各大报艺文版之外,记者感兴趣的事还包括他戏剧性的消失与复出、舞码中女主角和他似有似无的八卦传闻,以及那位传说中替丁鸿开治好双腿、他真正心之所系的情人。 希亚也在这个时候回到台北,暂住在自己的小鲍寓中。为什么说是暂住,原因很简单,她只打算待到看完丁鸿开的首演。 她看开了,在一个多月的心情沉淀之后,她又渐渐能抓回原来对爱情的那种随缘的态度──即使是现在,难忍激动地抚着占了报纸四分之一版面的他的侧影,她仍不会改变初衷。 她已经接下了纽约的复健case,一切等到丁鸿开首演结东,她就要飞往美国展开新生活。 同一个时刻,丁鸿开也正啼笑皆非地看着关于自己的报导。他都不知道原来夏绿蒂是他的地上情人,而希亚是他的地下情人,而他复健的过程,则变成了地上和地下情人的争夺战。这位“消息灵通人士”不知道是谁,真该叫他去写小说才对。 不,他们都错了。丁鸿开在唇边泛起浅浅淡淡、温柔的笑意。没有人真正探知希亚的存在,更没有人了解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连他自己都差点遗忘了。 但是现在他明白了,没有人比希亚更爱他、为他付出更多,从诗亚的当头棒喝、从米契尔自法国远道而来,他亲口问出的约定内容──她可以拿了钱一走了之,也可以动用丁氏的资源来压制他,但她都没这么做──以及许多他俩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为自己曾有的怀疑感到荒谬可笑。 按健的那一段将是永远属于他们两人最私密、最珍贵的记忆。他要将自己重生的成果──这场舞,完完整整地献给希亚。他知道她会来的,而他将在庆功宴上再度对她表达爱意。 他是这么的确定她就是会在那里! 每回丁鸿开需要希亚的时候,她不都在那里吗? ☆☆☆ 空前的大成功! 希亚噙着泪珠,望着舞台上壮丽的最后一幕。交缠的人体构成复杂的网状,在撼人的乐声中,男女主角破网而出,象征光明战胜黑暗以及一切事物的新生。 乐声停止后有数秒钟的沉静,全场臂众仍震慑在前一刻的景象中无法自己。突然由几个角落爆出掌声,渐渐地,掌声汇集得愈来愈密集、热烈,最后整个剧院的观众一致起立鼓掌,喝辨、欢呼声也此起彼落地交织着。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证明了他能站起来,重生、复活了! 希亚围绕在四周感动、激动的人群中,跟着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拍红双掌,望着舞台上领着众舞者谢幕的丁鸿开,洋溢着满心的骄傲和挚爱。 第三次谢幕之后,丁鸿开与舞者终于完全退至幕后。 希亚叹了口气,跟着人潮往出口移动。她极想再见阿开一面,和他一起分享这一刻的满足与荣耀,以及未来的每一次盛况,但他不会乐意的,而她的自尊也禁不起再一次的打击了。 终于明白了所谓永远的爱情,不见得是能长相厮守的。她会将他永远收藏在心中最温柔的角落,毕竟这真的是很美很美的一段。 希亚抬眼最后一次望向后台的方向,毅然旋转脚跟,没入散场的人潮中。飞机是不等人的。 丁鸿开收到那封短函的时候,是身在闹烘烘的庆功宴现场,他不是很专心地回答记者的问题,锐利的眼光朝四面八方扫射,认识的、不认识的,该来的、不该来的,所有人全都到齐了,就是不见他最想见的那一个。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捏紧了小盒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倚着餐台端着酒杯的修长身躯僵着,但没有人看得出他现在是又紧张又着急。 希亚为什么没来?她是爱他的,不是吗? 端着酒杯的侍应生递给他一个信封,“丁先生,经理说这是有人讬他交给你的。” 丁鸿开伸手接过信封,以为又是某个名流巨贾的恭贺或邀请函,他不在意地打开封口,一张小纸片飞出来,他及时伸手接住,瞄了一眼,是美国加州迪士尼乐园的门票,只有一个人会送他这样东西! 丁鸿开急急地掏出信封里另一张纸── 阿开: 希望信和门票都已经很顺利地交到你手上了。 你成功了!这真是一场完美的演出,你不愧为天生的舞者,我以自己伴你寻回这项本能为傲。 你拾回了自己的生命,我也将迎向自己的天空。抱歉!曾经承诺过不会错过你任何一场舞,看来要食言了。 真的遗憾我们以这样的结果收场。 可能是我比较笨吧,至今还是想不出究竟“为什么”我爱你,只想到证明我爱你的方法。 生日快乐!阿开。我记得是明天。 希望你在迪士尼乐园玩得尽兴! 再写下去飞机就要飞走了,所以── 保重 永远爱你的希亚 一旁的记者迳自问着,完全无视丁鸿开发白的嘴唇和瞪着信纸快喷火的眼睛。 “丁先生,请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新的计画──” 话还没说完,丁鸿开一把推开他,冲向人群。 “车钥匙给我!”他找到米契尔,催命似地说。 “你要做什么?”米契尔边掏钥匙给他边莫名其妙地问道。 “去机场!”丁鸿开夺下钥匙,朝宴会厅大门奔去。 “你去机场吧嘛?正式的记者会再十分钟就要开始了呀!”米契尔在后头追着喊,整个大厅已是一片骚动。 “你去应付吧。”丁鸿开头也不回。“就告诉他们,我追人去了。”他顿了一下,语气坚决地说:“我去追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女主角!追不到她,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跳舞了!” 尾声 他还是没能追上她。 透过候机室的大玻璃,丁鸿开沮丧地注视着跑道上结东滑行的飞机缓缓升空,这是今晚唯一一班飞洛杉矶的飞机──那个他以为希亚要去的地方。 他为什么就那么死要面子?为什么以为希亚得主动地靠过来理解他、洞悉他所想、所需?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付出过什么,反而彻彻底底地伤透了她的心! 她走的这段时间,他连想都没想就认为她会乖乖地等他气消、等他想清楚。他忘了她是他爱的那个希亚──那个最成熟、最理智、最明快俐落、绝不拖泥带水的希亚! 他永远也要不回她了! 丁鸿开一拳挥向厚厚的透明玻璃,气自己的幼稚、气自己的混帐、气他一点也配不上希亚…… “丁鸿开?!”迟疑但极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希亚在叫他?丁鸿开急急地回头搜寻声音来源。 希亚站在那里! 棒着来来往往的人潮,希亚背着大背包、一手拿着大衣、一手拿着纸杯,眼里满是问号地望着丁鸿开。 他拨开重重的人群障碍,一个箭步飞奔过来,紧紧地拥住有些不知所措的希亚,像是要将她与自己合而为一,永远不分离似的。 “阿……阿开,我要……我要窒息了!”希亚的鼻子被压扁在丁鸿开胸前的毛衣上,闷着气说道。 他这才万般不舍地放开她,但希亚右手的咖啡早被他撞得洒了一地。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脸上那副交织着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及蠢兮兮笑容的综合表情,无奈地开口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庆功宴上吗?” “你不也应该和我一起在那里吗?” 希亚顿时沉下脸色,“我好像不知道自己有接到任何邀请或通知,任何音讯都没有,不是吗?” 丁鸿开恨不得踢自己一脚,怎么又说错话了!他只剩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你……要去美国?”询问的口气,非常谨慎。 希亚点点头,“嗯,我接了个新case,地点是在纽约。” 她的口气平静得教他害怕,像是对他再也不抱任何多余的期望。 “坐下来吧,我还有半个小时才要登机,别站在这儿挡别人的路。”希亚拉着丁鸿开找了候机室的空位坐下。 她太冷静、太事不关己了!丁鸿开焦急地端详正把剩下的咖啡往嘴里倒的希亚,他有种感觉,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的希亚,可能再也不会受他影响了──那种感觉,叫作几近绝望。 不!她还在为他的自以为是和吝于付出而生气,那就表示他还有希望。 “你也想喝吗?”希亚拿着杯子在丁鸿开定住不动的眼睛前晃了晃。 “呃……没有。”丁鸿开思索着要说的话,只剩半个小时了,他得速战速决才行。“希亚,我爱你!”他下定决心直接跳出结论。 “是吗?”希亚闻言,只是淡淡地一笑,反应一点都不热烈。“我不是欺骗你感情的拜金女郎吗?在你抛弃避之唯恐不及之后,你竟然说你爱我?” 太好了!她毕竟还是在乎的! “希亚,我错了!彻彻底底地错得离谱!当初我会说那些话来伤害你,实在是我太自卑、太没有自信;我一点都不知道有哪一点配得上你,也不敢奢想能得到你全心的爱。可是在想通了一切之后,我又不敢贸然去找你,想等到能证明我有实力、有成绩,才来找你。” “你太谦虚了,舞神!”希亚指着电视墙上即时新闻打出的字幕和画面,是丁鸿开今晚的表演。“真正配不上的,恐怕是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按健师吧。” 这时新闻记者唸了段旁白,“丁鸿开在舞蹈表演结束后即失去踪影,原订参加的庆功茶会及记者会均告缺席。根据最后见过丁鸿开的人士所述,丁鸿开宣称他要‘去追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主角,追不到,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跳舞了’,mtc公司及其总裁米契尔.罗素先生均不愿做任何解释……” 希亚大笑出声,眼光从萤幕移回丁鸿开脸上。“你真的对他们这么说?”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现在你愿意相信我是真心爱你的吗?” “相信啊!我从来就没怀疑过。”谁像你那么没信心!“可是,那又怎么样?” “你也说过你爱我……”丁鸿开满头大汗,不晓得怎么接下去,“你还送了生日礼物给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开。”希亚柔柔地笑着,像个要到了糖的孩子一样满足。 “我想说的是,希亚,我爱你,真心爱你。我无法忍受再失去你一次,我要你嫁给我!”丁鸿开再度掏出了小绒盒和红珊瑚戒指,“我确信经过了这一次,我已经变得够成熟、够坚定。”他深情的凝视着希亚,“让我为你戴上它,好吗?” 希亚含着泪将手伸给他,满心期待与感动地将自己许给了深爱的男人。 丁鸿开激动地亲吻希亚戴着戒指的手指,随即与她陷入深深的热吻中。 许久之后,希亚在他唇边呢喃:“不问为什么了?” “我爱你……”丁鸿开继续着舌尖的探索,“不为什么,我就是爱你。” 包久、更久之后。 “阿开,”希亚趴在丁鸿开肩上,任他抚摩着她的秀发,“飞机好像飞走了耶!” “是吗?”他低下头,又想开始另一波唇舌的缠绵。“谁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