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声绘影》 第一章 明朗的晴空下,一艘大船行进江中,碧波千顷,沙鸥翔集。 此时,在这晨间大船的甲板上,除了船员忙碌地在其间工作来回穿梭,也有不少船上的乘客趁着早起在上面散步、吃早点,甚或享受一望无际的江景与清凉飒爽的晨风。 不过,有人享受着这趟平稳旅程,也有人为此饱受折腾—— “……好、好,你慢慢吸气……来,再慢慢吐气……阿蓝,你继续慢慢来,眼睛看着天空……有没有?你有没有瞧见那朵云?很像人的笑脸对不对?……还有它左边那一朵呀,像不像利叔的宝贝煎铲?……”一阵清甜甜、软绵绵,听得出来是在鼓励人的少女声音,随着风飘进正立在不远处、原本垂眸凝着船下滔滔江水的男人耳中。 不知道是少女嗓音里那股奇异地安抚力量,抑或经由她口中吐露出来的话语都能轻易引起听者的注意力,那在几名护卫或明或暗随侍下的俊挺男人,竟自然地将目光自江水转移到天际。而在不着痕迹寻了她口中那两团所谓“人的笑脸”和“某人的宝贝煎铲”的云朵后,他轮廓分明的双唇不由得勾出了一抹趣然的似笑痕迹。 “……是……小……小姐……呜……阿蓝……阿蓝看不出来……呕……小姐……好想吐……”悲惨的哀鸣夹杂着频频作呕的声音接在少女嗓音之后。 “阿蓝,我知道你很难受,你再忍着点儿,你已经把早上吃的全吐光,这样下去你会更难过……来,你用力吸一口气……好,慢慢吐气……吸气……吐气……阿蓝,慢慢来,你做得很好……”令人听了舒服的暖嗓里加了几分轻哄。 斑大俊挺的黑衣男人,早在上船之际便因其一身与一般商贾、寻常百姓不同的矜贵风采而饱受众人注目,再加上随时护卫在他四周的数名大汉,更加深了人们私底下对他尊贵身分的猜测。 黑衣男人不常在甲板上露脸,可只要他出现,必定是所有人的焦点。虽然男人有着让人不敢轻易亲近的慑人气势,不过他却也不意外地成为船上乘客女眷、姑娘家脸红心跳的对象。 就像现在,几个原本在甲板上说着笑的姑娘们,早已将爱慕痴然的眼光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模模地投向他,甚圣宪宪奉宰地将话题也转到他身上。 男人略敛眸。那些吱喳的窃窃私语、傻笑只滑过他的耳际,如同吹过他身边的风般不留一丝痕迹,但是那个仍继续安抚着自家下人的小泵娘的轻嗓,却让他不自主地倾听,心口也仿佛被牵引出了某种类似柔暖的感情。 自他上船,这已是她的声音第三回出现在他周遭。 “殿下,风大了,请回舱房休息吧!您的伤……”一旁戒护的冷面汉子在皱眉察觉天候的变化后,立刻毫不迟疑地靠近他,低声劝道。 被唤作“殿下”的男人并没有反对贴身护卫的关切叮嘱,透过低垂、漾着轻微笑意的朗目,不经意似朝那背对他、蹲在甲板上的娇小身影看过一眼,接着便迈步往船舱的方向走。 总算暂时稳住阿蓝状况的争晴,在这几个人经过她身后时,也忍不住转头向他们望去。极自然的,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被簇拥在其中的男人——那自有一股庄严气势的高大背影。 明明他周旁汉子的身形也不下于他,偏偏他就是有那种强烈的存在感和吸引力,让人主动将注意力集中向他——至少争晴发觉她的眼睛很难从他身上移开。 就像甲板上其他人一样。 一直到他和身边的人一起消失在甲板,她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而当她观察到附近那几个小姐姑娘们仍痴痴看着那个方向时,她不禁笑吁出一口气。 “……小姐……我……我觉得好多了……对不起……没想到要让小姐照顾阿蓝……”仍面色惨白的年轻丫头,满是愧疚地对自家小姐开口。 争晴的心思立刻转回来。她摇摇头,圆圆清甜的脸上尽是比她还深的歉意。“不,是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晕船还拉着你上来,我应该坐马车的……” 阿蓝赶紧忍着仍不适的肚子,努力回小姐虚弱地一笑:“小姐,是奴婢没坐过船,也不知道自己会晕船,不是小姐的错……而且……而且小姐要去找赵嬷嬷,当然……当然坐船会比较快……” 争晴没再多说,这时她的视线忍不住被远处天际开始聚拢的乌云吸引了去。 晚一点儿,该不会要下雨了吧? ***独家制作***bbs.*** 暴风狂雨之中,这艘满载货物与十多名船员、旅客的大船,就在波涛汹涌的大江中颠簸前行。 愈晚,横扫大地的风雨愈见增强,郁暗的天际乌云拢聚,间或蓝紫的闪电一闪而过,彷佛在为正遭受蹂躏的大地投下危险预警。 江上,大船在风雨和大浪的联手肆虐下险象环生。即使船上的所有船员努力地操纵着船,但在大自然骇人的威力下,这船仍是被掀天巨浪打得几近要解体。就连原本堆系在甲板上的货物,也差不多全被打上船的浪头扫出船外。 不过,这时船员们已顾不得抢救落船的物品,所有人此刻只有保命的念头。 偏偏就在一船子人忙着对抗风雨大浪的危急时刻,一道雷从天空劈下,不偏不倚地击中船身。 很快地,大火从雷击处窜烧起来,就算是船员也来不及灭火了。而在烈火吞噬整艘船之前,所有人,包括船员、旅客纷纷被迫仓皇地跳进比大火安全不了多少的翻滚河水里逃命。 争晴和丫头阿蓝自然也在其中。 本来跟着其他人躲在船舱里,已经被简直是在翻转的船摔得七荤八素的两人,没想到接着之后还得面对船失火、悲惨跳船的命运。 熊熊烈火映照着黑暗的河面,那艘本来搭载着人与货物的船身,没多久就在狂风暴雨中解体。而和她们一样跳船的人则必须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求生存。 惊叫声、求救声夹杂在巨大的风雨中。 在水里,争晴及时伸手将在她旁边惊慌尖叫的阿蓝紧紧拉住,没让她继续往下沉。但没想到早就吓到快晕死过去、又喝了不少水的阿蓝即使被她拉着,还是继续哭喊着,“救命……快救救我……” 结果,她差点被阿蓝拖进水里。 “松……你放松点儿……”好不容易从水下浮上来,她用尽力气想把快勒昏她的阿蓝推开一些。 以为自己就快被淹死的阿蓝哪里听得到她的话,她只察觉她的救命浮木似乎要丢下她了,她更急乱地反用力抱得死紧。 “……救命啊……我我……我还不想死啊……”一阵风浪打来,她立刻又灌进一大口雨水、江水,吓得她又呛又怕地叫。 她也觉得自己快死了。 她的手被阿蓝缠住,根本无法游开,身子也跟着又往下沉。“阿蓝……你快松手……”用脚踢她,拚命想让阿蓝冷静一点,这时连她也感到一种死亡接近的恐慌。 阿蓝还是拚死拚活地攀住她这唯一的希望,不过她也很快发现自己正往水面下沉,她马上惊惶地惨嚎,同时也下意识地松手想往水面上游。 争晴终于在最后一口气吐出前,发觉箍紧她的阿蓝放开她了。挣扎回几乎要涣散的意识,她奋力地划动手脚离开冷暗的水底。但她的头才冒出水面,一个打来的大浪挟带着一段木头似的黑影却在这时冷不妨撞上她的侧额。 叫喊出声,头心传来剧痛,一阵昏天暗地,她立刻昏了过去。 在暴雨巨浪之中,他听到近在他另一侧的这声大叫。 藉着身后远处船身残余的火光和他对声音的敏锐度,原本正在找寻护卫人影的他,却不经意发现这声女子的呼叫——而且这声音,还是他并不陌生的那个少女的声音。想也不想,他随即朝着声源处游去。很快地,他勾住罢被木头打昏、又差点被掀起的巨浪卷走的少女。 天空再度落下几道雷呜,简直像要毁灭整片大地的风雨更加狂暴了。 风雨、雷电交加的坏天候一直持续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而他和他抱住的少女,在与恶劣风浪经过一番搏斗后,总算在筋疲力竭之前游到岸上。因为被他救的少女,出人意料地在半途中清醒过来,所以不必再一边抱住她、一边对抗巨浪的他,才有办法节省一半力气替两人找活路。不过一上了岸,他就算有坚强的意志力和耐操的身体,也抵挡不住猛然袭上的松懈感和疲惫,更何况他的身上其实带着伤,所以他立刻昏了过去。 但被他救的人,倒是仍撑着。 一被他推上岸,争晴先是既放松又无力地背抵着象征安全的坚实地面瘫了,等到她促急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慢慢恢复了平顺后,她才回过神,清晰地感受到打在脸上、身上的大雨和随之而来的寒意。 天啊,阿蓝! 直到这会儿,她才又想到稍前跟着她跳下水,却在她沉下水后失去踪影的阿蓝。 焦躁和不安紧攫着她的心,但是现在—— 侧着脸、张开眼睛,她坐起来,努力搜寻那个救她上来的人的身影。才一下子,视线已适应黑暗的她发现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她另一侧的人了。 爬到他身边,她马上察觉这刚才救她上来的男人似乎正陷入沉睡的状态。 “……公子……公子你醒醒……”半俯,她在他耳边喊。想不到在这样的雨势下,他竟还能睡? 但他偏就是依然沉睡没反应。 应该是……太累了吧? 争晴只能这么猜。因为她一回想到刚才拚了命地在与怒水搏斗的过程她就觉得四肢无力,所以更别说这位救了她,且不知道之前就拖着她游了多久的救命恩人了。 这个人,当然也是和她同一条船上的人,而且她的确在船上见过这男子。 直到这时,俯近他的脸细看辨识,她才总算在一片黑暗和骤雨下认出这张任谁见了都难以忘怀的脸庞。 不过现在他是谁可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叫醒他,两人得先找个能避风雨的地方再说。至于阿蓝,她也只能勉强先不去想了。 只是在她对他又叫又推,他却仍睡得像被下了迷药般的沉之后,她终于决定另谋对策。 没考虑多久,她便决定暂时将他放在原地。在夜雨中,她小心又快速地在河岸边不远处的这片嶙峋石树林里搜寻了一处范围后,找到了一个尚可容身的枯树洞。她毫不犹豫地将男人直接从岸边背到树洞。 虽然男人很重,可也幸好她平日便常去石大夫那里帮忙,所以练就出了不小力气的她,并不算太困难地办到了。 她气喘吁吁地将男人大半的身子塞进树洞里,再把他露出外面的一双长脚微曲。虽然雨还是会吹进树洞里,但至少不会直接打在他身上。 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争晴在确定他睡在这里应该不会有危险后,便随即转身走开,并且冒着风雨朝她方才发现有灯光的方向前进。 也许那地方有人家,她得去试试能不能找到人收留他们。 ***独家制作***bbs.*** 初入夜,风雨稍减。 凭着直觉跑去求援的争晴,还果真让她找到了一户就住在河岸边的渔家。那朴实善良的李姓渔家父子,一听到她说的事后,立刻跟着她出门往她放人的石树林跑去。没多久,在她的带领下来到树洞这里的李家父子,果然见到了被她塞在里面的年轻男人。 男人还是保持同她离开前一样的姿势闭着眼睛,似乎都没醒过。可这回藉着李家父子带来的灯,她才得以发现男人苍白的脸色,和额脸上滴落的不是雨水,而是汗。 她知道不对劲。果然,她才伸手碰到他的手,就被他皮肤透出来的热度吓了一跳。 难道他一直昏睡不醒的原因不是他泅水累了,而是病了? 李家小扮毫不犹豫地将他负在自己背上,接着背着他快步往回跑。 稍后,回到李家,几个人把他安置在床上,才终于发现他肩背上渗出的一片血迹。 不但是她,就连李家父子也一阵心惊胆跳。 好人做到底的李泰,很快动手替床上的高大男人月兑掉他身上早湿透的衣服,李老爹则转去屋后开始烧热水。至于争晴,她并没有回避仍待在屋里,因此她也看到男人毫无衣物遮掩的背部包扎着的一条白布巾,而那条原本该是白色的布巾,现在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她看得沭目惊心,明白这才是造成男人高烧昏迷不醒的真正原因。 李泰一瞧见男人背上仍在冒出血的伤处,一时傻了,不知该从何下手。倒是争晴,立刻镇定回心神,对呆杵在原地的李泰道:“小扮,你家里有创伤药和乾净的巾子吗?我可以先处理一下他的伤。” 李泰年轻黝黑的脸上出现惊讶。“……有……我立刻去找来。你真的会弄他的伤?……我看还是让我来,我们要是受了伤也都自己敷药,这没什么……”怕这年纪轻轻的小泵娘只是不好意思麻烦他们才要自己来,他赶紧摇着头,一边说着、一边跑到柜子前找药。 争晴这时已经站在床边,动手开始检查他身上的血巾。“小扮,我真的没问题。”给李泰坚定的回应,她从自己的腰带内侧取出向来被她藏妥以备不时之需的长型香包,立刻从里面拿起一柄食指长的刀片。她用刀片小心翼翼将他伤口上的布巾割下。而当她把他背上这道明显是新伤痕的伤口自布巾下掀开时,李泰刚好把找到的东西拿到床边来,他也看见男人背上这道由左肩胛斜至右腋下、可想而知当时是多严重的伤口。 尤其现在,经过了之前的用力动作和长时间在水里浸泡,他这伤口不仅在冒着鲜血,还有些血肉模糊,就连他这自认是方圆百里内最勇敢的渔夫,都看得脸色发白、恶心反胃了。没想到,这位说没问题的小泵娘,竞真的脸色变也未变地盯着他的伤口。他服了。 没多久,李老爹端了热水进来,同样惊讶她熟练处理男人背部伤的镇定,但也赶紧帮忙她。 屋外的风雨渐渐转小。 直到二更天,争晴才总算完全整理好男人的伤。她还让李泰用清水替他擦拭全身好降低身体的热度,她自己则拣用了几样李老爹存放在屋里的常备药草,煎了碗祛热的药汤喂他喝下。虽然李泰已表示会替她看着床上的男人,不过她还是婉拒他的好意,请他去睡。 再晚近半个时辰,男人总算回复了正常的体温。一等到这好消息,再也撑不住倦意的她,几乎是立刻就跌进梦乡。 才眯了一下眼,她便隐隐约约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挣扎着睁开仍疲累不堪的眼睛,她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接着才又立刻想起。皱眉,在趴着的硬木床铺侧坐直身,藉着房内微弱的灯火,她先是看到仍静静躺在床上昏睡的男人,而后才赶紧转过头,没想到她发现此刻的房间内不仅李老爹、李小扮在,还多了两个身形高大、浑身同样湿透狼狈的汉子。 她一愣。 其他人也发现趴在床边的她醒了,所有人皆将目光投向她。 李泰见到她猛眨眼又迷惑的神情,马上跳出来说:“争晴姑娘,他们说是这位公子的人,你见过这两位大哥吗?”睡没一会儿的他,一听到门外有人在捶门呼叫,立即心惊胆眺地跑去开门。没料到进来的这两个汉子顾不得自己浑身湿漉漉,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割伤,一开口就问他有无见到其他落水男子的事。 猜测他们和争晴他们同样是船难跳下水的人,所以他没隐瞒地说了稍早前去江边带回来争晴和一位受伤男人的事,而他们一进房见到躺在床上的男人,立即表示他正是他们急迫在找的人。 争晴揉揉眼睛,清醒多了。抬头看着面前这两位满脸掩不住疲惫却仍紧张下减的汉子,她努力搜寻着脑中的记忆。 “姑娘,是您救我们殿……少爷?”其中一名面色较和善的汉子,在栘眸瞥了她身后似乎正安然沉眠的主子一眼后,终于正色看着这圆脸清秀的小泵娘,求证般地问道。 罢才这位叫李泰的年轻人已经大略说过了发生的事,他们松了口气之余,仍不免有些警戒。 “店”少爷?那位公子姓“店”喔?心里闪过一抹困惑,但争晴还是立刻专注在眼前这两个人身上。“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这位公子身边一直有几个看来不好惹的汉子环伺着,而她的确有些印象见过这两位,尤其是这比较阎王脸的汉子。 她注意到他们像直接从水里捞上来的模样;心中立刻涌上一层比他们更焦急的不安。她只顿了一下,又赶紧追着他们问:“请问你们有没有见到船上的其他人?有个年轻的姑娘,身材不高不矮、脸长长的,她……她不会泅水,你们有没有碰过这么一个姑娘?”想到阿蓝此刻生死末明,她就恨不得再冲回水里。她刚才确实是有出门去找阿蓝的计画,但李泰担心她在这大风大雨中出去会有危险,才好说歹说阻止了她,并且承诺天一亮就替她去附近搜寻打采,所以她才暂时捺下沮丧和焦躁。直到这会儿有其他人上门,她才又燃起阿蓝或许也有人救起她的希望。 两人同时一愣。和善汉子记得眼前这位圆脸少女,因为他注意到殿下曾对她投以兴致的眼光,而这是殿下对船上其他人不曾有的。 “姑娘,抱歉,我们未见过您说的年轻姑娘。”他竟有些不忍地看着小泵娘脸上露出的失望神情。 这时李老爹拿了两条乾净的巾子和两件衣服过来,递给两人。“你们先把自己弄乾,换上衣服,免得病了。” 两人赶忙谢过,接下。 而争晴也再打起精神,拿来李泰给她的一些创伤药准备替他们身上的伤口上药。不过两个人——和善汉子自称“秦焕”,另一人面色较冷而严肃的叫“蓝天云”——立刻表示可以自己处理,她便无异议地把药交给他们。 稍晚,外面的风雨已经停歇。天仍未亮。 争晴将那男人让给秦焕他们看顾,而她则被李老爹赶到另一间刚为她努力整理出来、原本堆放渔具的小室睡。 这回,她真的是再也撑不住地一碰到枕头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是被人摇醒的。 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不过刺目的光线立即令她不舒服地申吟一声,别过脸。 “……争晴姑娘……争晴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着她。 皱眉,眼睛眨了又眨,忽然映入眼里的乱七八糟、简直不能称之为房间的屋内摆设,令她有些发楞。 猛地在简陋的床板上坐直身,同时,有关她在这陌生屋里睡着前的所有记忆,她一下子通通回想起来了。 “啊!”低呼出声,她赶忙转过头,见到了昨天帮她甚多忙的李老爹。 她一边掀开身上的被子站起来,一边对李老爹露出感激与歉意的笑。“老爹……” 不过她什么都还没说,憨厚的老人家已经挥挥手,直接道:“今天一早那位公子已经没事地自己下床吃饭了,你也快来吃早饭吧!” 咦?他真的没事了? 至少有一件好消息…… 争晴顺手理了理身上昨晚李泰借给她、从衣箱里翻出早逝的李嫂子留下的旧衣裙,再随意用李老爹替她端进来的水洗了把脸,感到自己神清气爽了许多,这才踏出门。 屋外,阳光灿烂,而她正寻找的人影,则和手里一边补着渔网的李老爹一起坐在屋前的矮凳上闲话家常。 那是一个即使穿着李泰提供的稍小件的简旧衣裳,仍显得气势不凡的男人。争晴在搭乘的船上虽然见过他没几次,但对他的印象却难以抹灭。当然,她会记住他不是因为他那张极富魅力、同时吸引男人女人的英挺俊美脸庞,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优雅圆滑、却又深邃冷峻的气质。 她相信他绝不是个普通人。 而她根本没想到,她竟会和这还算陌生的奇特男人共患难呢。 不过她现在没见到昨夜找来的秦焕和蓝天云两个人。 似乎是听到她的脚步声,原本和李老爹轻松聊着天的男人,忽地抬眼朝她凝去。 一接触到男人带着浅笑,并映照着璨璨阳光的黑眼睛,她先是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才毫不掩饰地伸掌拍拍自己的胸口,回他爽朗的一笑。“你好,我还没谢过你昨天的救命之恩,我是丁争晴……”三两步踏近他和李老爹的身前,她把拿在手上的矮凳放在他另一侧,跟着坐下。“瞧公子今早的脸色和昨天明显不同,看来公子是真的好很多了。”认真盯着眼前这张容易让人脸红心跳的男人脸庞,她笑咪咪地说着,并且还自在地把拿在另一只手上的早粥舀起来吃。 她决定她要好好吃饱,才会有体力准备接下来她要去忙的事——找阿蓝。 男人似乎早已从两名护卫和李家父子口中得知昨晚自他昏迷后发生的所有事了。 看着她表现出如同其他所有见到他的姑娘一样着迷陶然,但马上又像个和他熟识已久的朋友般问候他、闲适自若地坐在他旁边吃着早饭,他被她毫不做作的举动勾出了好情绪。 “不,你也救了我一次,我们应该扯平了。”低沉磁音带着笑。 没想到他出手捞起她,也反而是救了自己。他十分清楚,昨晚若不是她,就算他自己游上岸了,他身上绷裂的伤口也有可能让他今天早上已成了一具死尸。 停了一下,争晴歪着头想了想。“说扯平,好像你欠我钱,我又还你钱一样……”她皱皱俏鼻,接着便笑眯了眼。“我们应该叫互相帮助才对。”但她微笑的眉眼很快就郁暗下来。“可是阿蓝……我昨天本来也拉起阿蓝的,可是后来我们竟然被大浪打散了……” 今早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晴空万里,很难想像昨天他们才经历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和大灾难。 “天还没亮阿泰就沿着河岸附近去查探了,他刚才回来说村子里已经有人发现大河下游散落很多船的碎片和人的尸体,你们的船应该有很多人没逃过一劫……”仿佛已经看过人生太多的悲欢离合,李老爹补着渔网的黑茧双手没停过,一边平静地说。 争晴立刻转向李老爹。“是小扮说的吗?那他有没有提到有其他人被救起来?” 李老爹摇摇头。“听说村子里已经组了人,要沿着河两岸搜寻可能生还的人,阿泰也去参加了,应该晚一点才会有消息。” 她的心情因为李老爹这番话而有些起伏不安。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马上又回头盯向这依然气沉神定的男人。“昨晚来找你的两位大哥呢?对了,不是还有几个和你一起的人,他们还有人找来吗?他们应该也不会有事吧?”她问起那两个人,心想她醒来前也许还有人找他找到这儿来。她真切地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就像他们一样。 男人没料到她不仅关切自己人、船上人的安危,她甚至还替他关心到他的人。 他轻易便能辨出她圆润清甜的脸上透露出的真诚。 她的轻快嗓音即使有着几分忧虑,但依然让他的心泛起一阵莫名的涟漪,就如同在船上听到她声音时的感觉一样。 “我让他们两人去找其他人。如果你想要你所关心的人没事,他们就会没事。”他凝视着眼前这张脸蛋,淡笑道。 她瞪圆黑白分明的大眼。“真的吗?”他的意思是,心诚则灵? “试试看吧!”他确定他是在哄人。 吐出一口气,她只好点点头,然后继续把她碗里的粥吃完。 稍晚,她才终于知道他的名。 包晚一点,从村子里回来的李泰,一边描述着跟其他人去搜找船难生还者的景况、一边赶紧将一些工具抓起来丢进袋子里,他准备再过去救人。 而一探到村里人已经救到了些生还者,也拉起了几具遗体,争晴立刻表示她想要跟着去找找看有没有她要找的人,说不定她还可以去村子里帮忙照料那些人。 知道她找人心切,昨晚也见识到她处理伤患的能力和胆量的李家父子,立刻欣然赞同。所以很快地,她便跟着李泰往村子去。 男人,玄溟,也跟他们一起出了门。 临河岸的小村落就在离李家三里外的地方。不过向来宁静的村子,现在可因为昨晚发生在附近的船难而忙乱起来。 村子里十五户与散居在沿岸的所有壮丁,全都加入了搜救的行列,而其余的妇孺则帮忙照顾处置陆陆续续被找到抬来的人,不管是活的死的。 不过因为村子里并没有大夫、村人也没遇过这般重大的灾难,所以对那些骨断、头伤、昏迷……等等受到大小不一伤害的伤者,众人也只能像无头苍蝇般忙得一团乱。 因此,当李泰带了个小泵娘出现表示她要来帮忙时,那些正对被安置在村长家前空地、阵阵申吟哀嚎的伤患感到无力又无助的婆婆婶婶们,并没抱什么期待。一直到这圆脸的小泵娘卷起袖子,开始蹲在一个个伤患身旁仔细检查起他们的伤,再有头有绪地出声指明她需要什么东西,俐落地处理第一个患者后,那些妇女们立刻因为她的指挥若定感到安心,所有人很快被分派到事情做,现场也渐渐有秩序起来。 虽然小泵娘的个头娇小,说话声音也不大,但她的存在却不可思议地成为稳定所有人的力量。 甚至就连玄溟,也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在帮她搬动伤患、出力替她压制因疼痛要逃走的人,他更不吝啬出借他的微笑,安抚仍然恐惧到频频发抖的年轻人——他不记得年轻人的脸,不过从年轻人的声音他认出了,这是在船上曾和他说过三次话的船员。 总之,一向被人侍候的他,现在倒沦为侍候人的小大夫助手了。 “我不是大夫。大婶,我说过我只是刚好一直在一名真正的大夫身边帮忙,所以才懂这些……”争晴的眉眼神情终于有了止不住的笑意,因为她竟然真的在这里找到了受伤被人救来村子的阿蓝。见到躺在席子上、只是命大的双脚受了割伤、但人昏迷的阿蓝的那一刻,她这时想来仍然惊喜不已。同时不由得记起之前玄溟说的那些近似安慰但真的安慰到她的话,竟神奇地应验了。 虽然手不停歇地处置了七、八个伤势严重程度不一的患者,但因为找到阿蓝而心情轻松的她,可一点也不觉得累。接过了一位大婶递给她的茶,她赶紧认真纠正大婶对她“大夫”的称唤。 “好好,我知道了。你快喝口茶、歇会儿吧,剩下的我们做就好了,大夫!”和善的大婶说着,最后还是以一声“大夫”做结地走了开去。 无奈地搔搔自己的脸颊,争晴只好先喝茶。 坐在树下,视线慢慢在因为患者被自愿的村民一个个抬回自己家照顾,最后只剩几个村子孩童在跑动的空地上转过一圈,她的嘴角有着轻轻的笑意。 她真的是幸运的,她不仅好好地活在这世上,还可以用她的双手帮助曾和她同船的人。因此,她依旧把玄溟视作她的救命恩人,这一点也不为过。 那个男人,刚才也帮她做了不少事。 想到从陪她来村子里,到她在替伤患处理伤口时一直在她身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她下意识开始搜寻起他的身影。最后,她是在村子口看到他。 玄溟正和另一个灰衣汉子说着话。而这两个同样高大健硕的男人,就算是让他们混在人群中,恐怕也立刻就会被指认出来,更何况他们是在这和他们显得格格不入的乡间小村。因此不仅是她,其他经过的村民也频频朝这两人露出好奇又敬畏的眼光。 不过看起来,玄溟似乎是早就习惯成为旁人注目的焦点,所以即使是从他跟着她进村子到现在,他的神态仍然是一派的淡适内敛。至于他身边那位灰衣汉子——昨晚来找到他的人之一,蓝天云——不知道是天性如此或后天养成,他那张硬若岩石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旁人对他的影响…… 她站在这一头,满是兴致地观察这两人。不过就在这之间,她有两次发现到玄溟不知道在等待谁地将视线越过她,目光投向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他不是没看到她,但她却发现自己在他眼中仿佛跟其他路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不由得模模自己的脸,少女心可有些小受伤了——虽然她早就清楚自己不是长得美若天仙,不过她应该还不至于有张让人相处了大半天仍记不得模样的脸孔吧? 噘了噘小嘴,她仍是朝他走过去。 “你在等什么人?村里哪位美丽的姑娘吗?”一边走近他,她一边故意取笑他。 一听到这声音,玄溟很快地定眸,盯着这位恬静的小泵娘朝他踱来,他立刻明白了什么地眸心掠过一丝狼狈和莞尔。 “争晴,若你现在问村民,这里最美丽的姑娘是哪一位,我猜他们会说是你。”不着痕迹让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眼前,他似笑非笑地回应她。 丙然,争晴马上忘了刚才那抹怪异的感觉。她朝他咧嘴笑得自信开心:“说得也是!因为我刚才帮大家做了不少事,至少他们应该这么说好让我高兴一下,顺便忘掉所有疲惫嘛。” 她毫不扭捏的笑声立刻感染了他。这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他被这小泵娘总令人意想不到的说话方式、看事情的态度感到惊奇。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放轻松的力量。就连他也感受到了。 他很少这么快就对另一个人撤除心防,更少这么快就喜欢上一个人,不过遇上这名唤“争晴”的小泵娘,他发现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事。 很高兴见到她的眼神不再染着轻愁。“除了村民,更应该感谢你的是那些受伤的人,还有你那位丫头。没有你,那些人或许被救上来也活不过两天。”就算她一直说自己不是大夫,但她那些紧急救命的功夫却肯定对他们起了很大的帮助。更何况她的到来,对那些原本乱成一团的村民起了镇定的作用。“我的命也是你救的。”他不会忘记这一点。 她赶紧摇摇头。“啊,对了,蓝大哥是不是找到其他人了?”看到他旁边一直沉默没开口的严肃汉子,她的心思倒马上被转移,好奇又关心地问了。 发觉这位活泼的争晴姑娘忽然将目标转向自己,蓝天云的神情依然波澜不起。 “是。”一字,就是他的回答。 争晴瞪大眼睛。“所以他们真的都没事?” 她转头在四周找了找,果真就在他身后的大江岸,见到几个静立在那边、似乎在等候着玄溟进一步指示的人影。 “嗯。”又一字。 她立刻转回来,盯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同情认真地道:“……我可以帮你瞧瞧你的喉咙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免钱的。” 两个男人先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然后一下子便明白她的意思的玄溟忍俊不住“噗”地笑出声。 “争晴,我可以跟你保证他什么问题也没有,他只是话不多而已。”第一次有人胆敌对着蓝护卫这张阎王脸这么说,他不知道她是真笨或是有勇气,不过她逗笑他却是不争的事实。 至于突然成为焦点的蓝天云,则被主子的大笑弄得颊上一束肌肉微微抽动。 争晴也明白自己误会他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 没想到会得到她的道歉,蓝天云先是一愣,接着僵硬地一点头。 微风舒服地吹拂着,争晴的视线不由得跟着风转向距村外约半里远、那条曾让她吃足苦头、也令不少人丧命的大江。 “争晴,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想要完成?”专注地凝视着她的侧脸,玄溟忽地沉声问。 怔了下,她立刻偏头看向他。“……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他毫不隐瞒地颔首。“家里有急事,我们得尽快赶回京城。不过你还是可以说说看,也许我有办法为你达成心愿。”她曾提过,她和他一样家住京城。若不是她坚持要继续前往南方找人,他并不排斥与她结伴返京。至于他的身分……虽然与她不过只有这大半天的短暂相处,不过他却直觉知道,他的身分不会让她对他的态度有太大的改变。 眨了眨眼,她顽黠一笑:“每天过得快快乐乐没烦恼,算不算心愿?” 他的眸心一瞬,没克制突然涌现的冲动,抬指轻触她在阳光下白里透红的圆润脸颊,再若无其事地放下。他对着她错愕圆睁的大眼,扬起了嘴角。“你丢给我一个大难题了!你说的,可是就连我自己也达不成的心愿……” 不知道是他指尖的温柔,抑或是他语气中的无奈触动了她向来旺盛的同情心,她想也没想地握住他的大掌,慎重其事地对他承诺道:“好,那就从现在开始,我来负责寻找让我们都能快乐的宝物。下回,若我们有机会再见,我再把宝物送给你!” 心,蓦地因她天真却认真的承诺掀起一阵巨浪,那深幽得几乎分不清瞳仁的黑眸,也燃起了一团炽火紧紧凝望着她。 她甚至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却别无所求地只要他也能得到快乐?这个……这个傻姑娘!她不明白,在这大盛王朝之中,他能给她的绝对远超乎她的想像,但她竟异想天开要替他寻找快乐的宝物…… 假若他说,眼前、此刻,他快乐的宝物就是她呢? 靶受到她纯粹思绪的眼睛、她紧握住他的手所要传达给他的讯息了,不过,他这时却横生一股想独占她的笑、她的快乐的强烈。而这来得急快的,就连他自己也心一惊—— 暗自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臆间突如其来的狂猛情绪。垂眸,睇了她用力包覆着他手掌的这只纤细小手一眼,他缓缓地蜷掌,反握住她的手。 “你似乎以为,我们有可能不会再见?”抬眼,盯进她忽地染上一抹迷惑的瞳眸里,他轻慢低语道。 她怎么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因为他回握着她的手?还是他看着她的眼神?争晴直到现在才猛然醒悟:她是不是不小心冒犯到这高贵的男人了? 后知后觉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她一边朝他尴尬地笑笑:“我……好像真的对你说了蠢话……我想以你的身分肯定要什么有什么,根本不需要我多事……”咦咦,他干嘛愈握愈紧啦?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她这时的撇清和抗拒,莫名令他恼火。 她很诚实地摇头。“不知道。可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你一定不是普通老百姓。”况且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姑娘。 他沉默地紧盯着她,接着才又语气平静地开口:“那么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不想。”她毫不迟疑再摇头。 他显得意外地微眯起锐眸。“为什么?” “为什么要知道?”她才不想明白咧!“因为无知嘛!我不知道你是哪家的贵爵公子、大少爷,你也不知道我除了唤争晴之外又是什么人,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单纯地交朋友……”说得很有她的道理。她接着朝他露出 戏谑的笑:“而且我很怕你一说出你是谁,所有在京城流窜关于某家爷儿的八卦传言会通通浮现我脑子,我认为,你还是暂时在我心中保持完美的印象,对你也比较好。”一直感到他大大的掌是造成她心绪不稳的主因,她好想要回自己的手。 “原来你是在替我着想。”朗眉挑起,俊脸上的神情却莫测高深得让人不由得寒毛直竖。 偏偏争晴不是个会看人脸色——尤其是复杂情绪——的人,因此她直接便将他的话当成赞美。“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停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用另一只没被他“挟持”的手推他。“我想,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手……”提醒他。 “我会去找你要宝物!”俊眸冷瞥轻笑,他毫无预警地放开她。 他一松开,她马上把自己被他握得发烫的手藏到身后。“……你……你真的要?”他的话让她先楞了楞,然后才小声地道。她以为他并不希罕……可她又倏地回过神来:“你要到哪儿找我要?我又没告诉你——” “你可以告诉我。”截断她,他的声调低沉,充满了魅惑。“我不怕听到关于某家调皮姑娘的八卦传言。除非你不怕回京后听到有关一名『争晴姑娘』被某家公子疯狂找着要某样宝物之类的奇怪传闻,那你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 这这……这根本是变相勒索嘛! 被他的无赖弄傻了眼,她瞪着他俊挺中别具尊贵却又霸气的脸,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见识到这男人狡诈的一面。 “我要收回我刚才的蠢话!”不相信他真敢那么做,她决定不理他的威胁,送客。“路上保重!我得再去瞧瞧那些伤患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转身往村子走。 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的轻嗓淡音从后头传来—— “再见,争晴。” 她的脚步一顿。就在原地,她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但,那抹歉疚于他、厌恶自己轻毁诺言的心还是平复不了,最后她一甩头,猛地转身,一下子就冲回他身前,双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拉下他的上身,在自己后悔前,朝他说出一个人名。 说完后,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清楚,她立刻推开他,头也不回转身疾走。 他记牢了。 缓缓挺直颐长的健躯,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不遥远…… 这时,蓝天云悄无声息地回到他身侧。 “殿下,您还记得争晴姑娘的模样吗?”跟着王子的目光望向那位令人惊奇连连、甚至还救了主子一命的姑娘,当她的身影消失在某户人家里,他才带着一丝探询地问道。 沉默。玄溟半敛眸,在心中描绘那张圆巧可人的脸蛋,但忽然之间,他拧起了一双剑眉,额角青筋微浮。 没有回答蓝护卫的问题,又伫立在原地盯视着她进去的屋子一会儿后,他的表情恢复了素来的傲岸不羁与沉定。接下来,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他踩着果决平稳的步伐离开。 第二章 大盛王朝四百三十八年,王朝第十代君王业帝驾崩。 大盛王朝四百三十九年初春,王朝第十一代王即位,是为耀帝。 翌年。 湛蓝的天空下,各国的商旅依然热络地往来于中上之中最富裕繁华的盛朝京城。这一年以来,有别于前位君王的保守,新任的惧帝展现智慧、魄力,施加多项重要政策,更将盛朝迅速带向武力与经贸愈加强壮巩固的地步。所以不仅是盛朝子民衷心爱戴他们这位继位为王之前便以谋智辅国的皇帝陛下,就连四方诸国也不敢小觎这位年轻的帝王。 不过,这位让邻国钦佩、百姓拥戴的盛朝之王,最近却让他的臣子们开始替他关注起一件最重要的事——究竟何时,他才肯给他们一位皇后?自古以来,盛朝便与邻近几个国家的后宫制不同,帝王从来只纳皇后不迎妃,就算帝王身边真有其他女人,也仅有侍妾之名而不列入后宫,因此皇后便是帝王唯一的王妻。可虽然盛朝的帝王挑选皇后是慎而重之的大事,但决定皇后人选的条件,不只有众臣的考量,帝王本身的意见更是重要。所以在盛朝的前十位帝王之中,有三位迎了邻国的公主为后、两位立了平民女子,其他的才是娶了本国的大臣之女。 例如他们现在的斯儿太后,便是汉国的公主嫁过来的。 而现在,他们的新帝都已经即位一年了,难怪他们这些老臣烦恼着他们仍空缺的皇后之位了。 在陛下仍是太子殿下之时,每年之中他总有一段时间会隐藏起身分去四处游历,为自己增广见识。照常理来说,他应该看尽天下美女,几年下来他多少会见到令他心动的姑娘吧?就算是异国女子、就算是平民女子,他们也没意见,因为他们相信他挑选未来太子妃、皇后娘娘的眼光,所以当时他们和陛下与娘娘才一直没催促他。但没想到几年过去,他们不仅盼不到太子妃,现在甚至连皇后的可能人影都瞧不着。 即使他们早清楚,他们拥有的不仅是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同时也是我行我素得令人头痛的主子啊! 就如同现在—— 皇宫的东殿之外,原本几名朝中王公重臣正围成一团低声地商讨着等会儿要怎么跟皇上提立后的事,不过就在这时,殿内隐隐约约传出来似在高声朗诵的声音,他们立刻停下讨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移至殿门的方向。 沉默地听了一会儿那断断绩续又稍嫌笨拙的男声,终于有位大臣轻咳了咳道:“看来……陛下今儿个兴致又起,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的声音受到陛下的赏识,被陛下召去念诗文呢。” 所有人的面色一致露出同情。 “听起来,好像是卫将军的声音……”有人辨出来了。 众人的表情先是古怪,接着是一阵心惊胆眺。 “卫将军只会带兵打仗,大字不识几个,他……他怎么会念诗文?”大疑。 “可我听来,卫将军不像在念诗文。”有人再努力听了听。 大臣忍不住摇头,猜道:“卫将军不会念诗文不要紧,只要他出声就好了。陛下在批揍摺时总要人在旁说说话、念念诗什么的,陛下不是说这样才会提高他的工作效能?” 说到这个,每个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肩,一副唯恐成为下一个被陛下抓去成为“说说话、念念诗”的人。 什么提高工作效能?这根本就是皇上的怪癖嘛!不过这话可从没人敢说出口。 没错,他们这位英明神武的耀帝陛下什么都好,偏偏就是有着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怪癖,让他们偶尔瞠目结舌、水深火热、生不如死。 声音,耀帝对声音有着敏感又无比挑剔的怪癖。之前在陛下还是太子时,侍候他的宫女、内侍都知道,他就寝时,寝殿周遭必须保持宁静无声,但在他兴之所至时,却又要有琴声鸟鸣啦、下人们说笑话的声音啦……等等各种怪响,简直把一堆宫女内侍搞得心惊胆跳。先帝宠爱的歌姬歌声明明如黄莺出谷,他却嫌弃歌姬的声音简直像在谋杀他;他任用心月复臣子,听说全取决于他们的声音能不能取悦得了他,甚至在朝中有传言,陛下可以从他们的说话声中探知他们的忠心与否……这传言当然有些夸张,但偏偏还是有许多人相信,只因为他们这些臣子和陛下对话时,几乎没有人藏得住内心的秘密。 尽避耀帝有这不大不小的怪癖,但和他的睿智明君形象相比,却又算不得什么。所以他们这些臣子是可以承受得住他们陛下这怪癖,只要陛下的目标不是针对他们…… 这时,众人忽然沉默了下来,脸色不大自在地看着殿内。殿内传出那似乎愈来愈没气力的朗诵声,简直就像在宣告他们此时若进去晋见陛下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他们一点也不想接替卫将军此时的角色。 “……那个……我瞧陛下此刻忙着批揍摺,应该没心思谈立后之事,咱们要不要改日再来找陛下谈?”大臣终于破除沉默开口。 其余众人自然忙不迭纷纷点头。 “是、是,吴大人说得没错,咱们还是另日再来吧。”所有人附和。 真是抱歉了,卫将军,请别怪咱们没同僚道义啊! 很快地,一群原本要见耀帝商讨立后之事的大臣们溜得一个都不剩。 ***独家制作***bbs.*** 大地新绿的初春,各式各样的赏花宴、品酒宴又在京城之间流行起来。商人大贾为了炫耀自身财富,总喜欢在这时大摆春酿雅宴,并且用尽心思邀来达官贵人赴宴,以示其能耐;还有当官的、文人雅士,也喜欢在自家,甚或名园、诗社举办这类大大小小、名目花样众多的春宴。 不过总的来说,在经过一个令人郁闷的严冬之后,能在百花齐放的春天弄个热热闹闹的宴会,也的确是扫除郁闷的好方法。 所以就在今天,连城东的相爷府,也设了一场春宴。想当然尔,由当今丞相爷亲办的品酒宴,能出席的可全是朝中大臣贵爵。但更令相爷府上下惊喜不已的是,得知丞相家办春宴的皇上,竟主动开圣口表明有兴趣参加。 也因为皇上一句话,整个相爷府为了这场迎接君王驾临的春宴,更是费尽心思地自半个月前便开始打点,一直到今天。 而今天一早,相爷府上上下下不但洋溢着异常兴奋的气氛,其中甚至还隐隐有股暗潮汹涌。 没错,那股暗潮汹涌便是来自包括相爷府里几个董蔻年华的姑娘们之间。再稍晚,陆陆续续受邀前来的王公大臣们也全把自己未出阁的千金带来一起出席,那争妍斗艳的意味更是明显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帝王会出现在今天的春宴之中。所以能够有机会一睹俊伟皇帝风采,甚至暗自期待得到圣上青睐、成为未来皇后的女孩子们,莫不使出浑身解术精心打扮自己。 相爷府前车水马龙,宾客更是川流不息、冠盖云集。 巳时,众人引颈期盼的皇族车队,终于浩浩荡荡从皇宫移驾到了相爷府。而即使整条府前街道已被皇宫侍卫堵住、禁止闲杂人等通行,不过来此参与春宴的众人车,还是将半条街淹没了。 是的,几乎所有人都跑去前头迎接君王圣驾,但这位在娘亲的好说歹说、慎重叮咛下,总算翻出自己衣箱里最美的衣裳穿上身,安安份份梳了个头的圆脸小泵娘,此刻却急着在屋里屋外、前院后园找着某样东西。 “……快乐……喵喵……你躲哪儿去了?快乐……你出来呀……”嘴里一边轻唤着,争晴一边往“快乐”平常会钻会躲的地方找。 趴在厨子利叔的宝贝厨柜下伸长手往里面捞,她没模到那团熟悉毛茸茸的身躯,失望地爬起来,随意地拍拍脏灰了的裙,接着走到外面堆了薪柴的竹林下。“喵……快乐……你快出来……”还是没发现。 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她担心再不把那小家伙逮到关起来,若是它像平日在府里一样捣蛋就惨了。 今天不行!今天家里有那么多客人来,最重要最重要的客人还是当今圣上,要是她让“快乐”在酒宴上出现闯祸就惨了。 小家伙已经不只一次被爹、兄嫂们威胁要剥了它的皮、丢进热锅里,这回她若不能确保它乖乖地待在笼子里,恐怕它真的会有成为一道“油炸猫”上桌的危险。 这么一想,争晴就急得更想快快把“快乐”找到。 “……快乐……喵喵……你再不出来,姐姐真的要生气喽……”视线一边四处搜寻可疑的角落,一边对着空无一人的小院子出声。 眼尖地,她瞄到墙角处有条圆圆的长尾巴在晃动,她一喜:“快乐!小痹乖……你溜到这儿玩是不是?”放轻脚步,她若无其事般地朝墙角走过去。 没想到那小家伙竟开始跟她玩起捉迷藏,她才靠近墙边一步,那白尾巴就“咻”地缩不见,她跳上前,却还是慢了一步。不过她仍是提起裙摆,俐落地朝着那跳跃闪开的白色身影追去。 “快乐!别跑了!快停下来!” 它跑、她追,直到她发现,它竟然钻进了园子——那个今天被拿来设置酒宴招待客人的园子。 包惨的是,原本去前头迎接圣上的人群已经回来了,偌大的园子尽是人潮,宾客和府里下人在其中穿梭。她才一踏进园门,差点就被这汹涌的阵仗惊得缩回脚,可一想到“快乐”,她又赶紧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逃开这里的冲动。 不行,那小家伙闯进这里来了,她必须尽快把它找回来……可是…… 楞站在原地瞪着随意在她四周谈笑走动的人群,她开始在心中祈求着,希望可以在它闯祸前找到它。 此时,被众人簇拥在园子中心的,是一名穿着一身玄色镶金大袍、尽显威仪慑人贵气,却也俊美阳刚的高大男子。 而他,便是当今盛朝的君主,耀帝。 丞相丁乔文恭敬地呈上一杯春酿给君王品尝。耀帝接下,轻啜一口,接着颔首微笑表示赞许后,不仅是丁丞相,其他人也全跟着松了口气。 稍后,在耀帝的命令下,众人不再拘谨地各自取了长桌上的各式佳酿佳肴畅欢去。不过在耀帝的身边除了侍卫,也总有几名臣子和他们带来的女眷围绕着他。 “……陛下,这是微臣小女,除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非微臣自夸,小女的刺绣女红可也得到宫中师傅的赞许呢。”曾尚书不忘把握机会把自己最骄傲的女儿推荐出去。 “倩儿叩见陛下!”娇艳如花般的尚书千金努力抑下如小鹿乱窜的芳心,立即朝眼前俊若天神的耀帝盈盈福身。而且她也因为谨记帝王那与众不同的声音癖好,所以她尽量将自己的嗓音放得娇柔再娇柔、拿出她最美丽自信的声音。 耀帝一掌支颐,另一手悠适地轻转着杯子。他当然明白这些臣子和千金小姐们的用意。俊眸睇向尚书千金脸上娇羞的笑,他仍是气沉神定。 不过他还没开口,一旁的赵学士也不甘示弱地道:“陛下,小女容雁诗画冠京城,不但是众人公认的才女,去年还让太后娘娘召进宫,陛下肯定听过小女『京城赵女诗』之名!” 赵容雁早心仪面前的年轻君王已久,所以即使平日的她自视甚高,此时也不禁在君王眼前微红了脸。但她仍勉强保持落落大方的身态,福身行宫礼,莺声道:“容雁叩见陛下!”收集无数关于皇上的事迹,因此她当然清楚他那些对声音要求古怪又根本毫无标准可循的癖好,而她对自己的声音向来很满意。 几个朝廷重臣见状——除了主人家丞相丁乔文——纷纷抢着把带来的女眷推出去,就怕被其他人比下去。 而耀帝,只带着慵懒笑意,任眼前的臣子、千金们明争暗斗,直到他们终于把自家的女儿、侄女等等女眷们天花乱坠地赞赏过一遍,他也已经啜饮下第二杯春酿。 早习惯应付各种场面的耀帝,没有人发现他正在熟练地运用他一心多用的本事。他既能看似和臣子们对答如流,毫不显错乱;对几个郡主千金们投向他的痴迷眼神、无意义得让他想直接踹开人的智障问题,也都能从容回应,脸色仍维持一贯的优雅自若,不显露内心真正的情绪。但事实上,他有六成以上的专注力,全用在倾听寻找那个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声音上。就算在这样杂乱喧闹的场子中,只要她出声,他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出她。 除了他的贴身侍卫,没有人知道他之所以会来相爷府,绝不是因为兴之所至,而是为了某个人…… 一个曾在一年前的乡下小村前,承诺要送他快乐宝物的小泵娘。 耐心地等待、耐心地倾听,直到喝下第二杯春酿,他的浓眉才几不可察地一扬。 半敛眸,轻易掩去眼底的笑意,他淡淡地打断正滔滔不绝和他聊起女儿的刺绣有多得到宫中师傅夸赞的赵尚书话头,漫不经意似地起身。 “听说相爷府里的园子所培植的梅树盛开,是京城一景,朕倒想瞧瞧。”说着,他的脚步已经闲散踱上前。 丞相丁乔文老脸立刻一整,急忙快步跟上。“陛下,那么请容许微臣带您去瞧寒舍几株今年花开得最美的老梅树……” 一群人也跟着移动。 而这时,一会儿混在人群里搜寻着人们脚边有没有可疑猫影跳过、一会儿忍不住拉了几个府里丫头仆役到旁边偷偷问的争晴,总算让她发现了一抹白影正灵巧地在前方窜跃,她又紧张又高兴地赶忙一边闪开人、一边朝它追去。 “……快乐……喵喵……你这只小坏猫,快过来……”不想引起旁人注意,她只能小声地叫唤着仍在前头人们的脚边钻来钻去的猫咪。 也因为她过于专注猫儿的身影,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前方的人群忽然慢慢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只看到她的猫儿就在前面不远处,且又溜进某人的长袍下摆后消失。 “唉呀!”忍不住跺脚,可惜地叹叫一声,她想也没想地埋头又要追,但就在她很快接近那黑袍主人并且即将擦身而过之际,一只长臂竟意外地伸出、拦住了她,同时—— “晴儿!你你……你在做什么?”一个压不住震撼的惊喝同时在她左侧响起。 争晴先是发觉自己被一只臂膀勾拦住腰,她反应不慢地正要动手推开,可传进耳边的熟悉声音却令她下意识先转过头去——于是,她看见了相爷,也就是她爹正惊愕地瞪着她,一脸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的表情。 她也很惊讶。“……爹?” 不过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仅是她爹,连他身边的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咦?不对,他们盯着的目标不止是她,还有……她旁边的人。 某个正拦着她的人! 眨眨眼,知道所有不对劲的根源全都指向这个人,她马上转回头,但她的视线竟只及这个人宽阔的肩头。她一愣,接着仰起下巴,这才终于看到一张男人的脸庞…… 脑子一震,完全没预料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这张脸的争晴,结实呆住了。 他…… 玄溟! 这张没人忘得了的脸,记性很好的她当然也没忘。 铁臂仍箍在这显然已经呆掉的少女腰际的耀帝,即使很意外用这种方式与她重逢,即使因为她大张的眼睛和扑入他鼻间的少女幽香立即引发他的心一阵翻腾,可他依然波澜不兴的表情,足以与他的贴身侍卫媲美了。 “好久不见了,争晴。”眸光一闪,他的声音却低柔如清风拂过她耳际。不想让她继续成为众人的焦点,他略带不舍地放开她的腰。 罢才一在人群之中捕捉到她久违的轻快声音,他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朝她出声的方向走去,但没料到不是他给了她惊奇,而是她…… 他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她竟能将他忽视得如此彻底地擦身而过!本来他以为一年不见,她还真忘了他,不过见到她惊呆的表情,他明白他是多想了。 他一出声,终于让争晴回过神来了,她瞪圆大眼,仔细比对着记忆中这男人的眼睛、表情和神态。看着这比一年前看来更深不可测、也更垣赫的男人,她怎么觉得一年前的他好像比较可亲,而现在在众人面前的他…… 猛地一醒,察觉到周旁正紧盯着他们看的人——包括她爹——她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嗯……是好久不见。你……你该不会就是……”从站在他身后的一群王宫护卫,和爹他们的态度,她隐约猜出来他的身分了。 “晴儿,你怎么能对陛下如此放肆!”她的眉头还在打结,她爹已经因为她的无礼而头痛着一步上前。“陛下,臣教女无方,请陛下恕罪!”想要带着她告罪退下。 “慢着,相爷。”耀帝不疾不徐地唤住他。而他略一瞟眸,便发现她正用她那双澄澄大眼,满是惊奇又不安地盯着他。他明白她已经很努力在消化他是她的帝王这事实,但他来的目的可不是专程要吓她的。“朕与争晴姑娘虽是旧识,不过争晴姑娘一直没机会知道朕的身分,你可别怪她。”只将两人的关系以“旧识”带过,他对一脸意外的丁丞相温和地道。 就连四周的人们也满是讶异地看着这本该是一身美丽青翠衣裙,如今却已沾上几处脏灰,甚至连发上簪子都已歪斜一边,脸上额际还有抹炭渣,模样尽显狼狈的圆脸少女竟是相爷的千金,还与皇上是旧识? 错愕的不仅是丁丞相,一直努力黏在皇上身边的几位官家小姐也惊讶又嫉妒地直瞪着她瞧。 “是……臣明白了。”既然皇上都开口了,丁丞相自然没有不点头之理。 在玄溟的目光下,他没再急着带走争晴。但他仍对她一身活像从地洞里钻出来的模样皱紧了眉,老脸有些窘困难堪。 这争晴,平日他放任她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没个丞相千金样也就罢了,今天这大日子,他都已经透过她娘告诫过她了,没想到她还是……唉! 玄溟却像一点也没发现争晴身上的狼狈,他直接道:“既然争晴姑娘在此,那么朕就劳烦争晴姑娘带路赏梅,相爷别介意朕,尽避去招呼其他大人吧!”他的语意不带命令却又不容否定。 楞了楞,目光不由得转向争晴,泛过一丝担忧,丁丞相最后还是退了下。 玄溟步至已然回过神的争晴身边。“争晴姑娘,请带路。”偏下头,他的声调温热而慵懒。 抬起脸看了他一眼,她决定不再理会其他人的视线。“玄……陛下,我以为您是来喝酒的。”及时改口,忽然发现让她在心里惦记了一年的“朋友”,竟然是当今皇上,她一时还无法适应他的新身分。 虽然一年前就清楚他绝非普通人,但……皇上耶!那位即使她不必特地跟人打探,就从她爹啦、古叔啦,和许许多多人口中听过无数关于他各项丰功伟业的英明神武的盛朝皇帝耶!没想到竟然是她遇见的“玄溟”! 忽然想到什么转头朝他身后搜寻——果然,她看到了蓝天云那张熟悉的阎王脸。 “酒我喝过了。”明白她在找什么人,他淡淡一笑,乾脆迈步先行。 “事实上,你才是我这回到相爷府的目的。”他没隐瞒。 他说这话,只有她听到。 蓝天云早有默契地以一圈侍卫将他们和群众隔离开,所以两人才得以有话直说——争晴当然已经注意到了。 她的心一跳,立刻跟上他。 “你是说……呃……陛下是说,你特地来找我?隔了一年之后?”及时改了口,她却不无迷惑和……小小埋怨。 那个时候她还是告诉了他,她是什么人。本来她以为,依他那似乎非从她手中得到宝物的霸道样子,她会很快再见到他,所以她还真认真焦急地为他找宝物。只是没想到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过去了,她的宝物早就找到了,她却一直没等到他上门来索讨。然后一个月又一个月,虽然她也常常忙得几乎快将他慢慢挤出脑中,但是只要“快乐”在她眼前打滚,她就马上又想起他。 现在,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带着他令人惊奇的身分和这句话。 他听出她的情绪了。深深吸了口气,却不期然将身侧少女的幽淡发香一起沁入胸腔,他的心,再次无法抑制地悸动。 他以为这小泵娘对他来说,只是和他以前遇过的不少女子一样,带给他一时的新奇和心动而已。其实他来,原本只是要确定一年前她对他的新鲜感是不是已经消失,不过他没料到就在刚才她清甜依旧的声音一穿透周遭嘈杂的声响传入他耳中的一刹那,属于她的笑脸,竟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就连他自己也诧讶了。 如同他见过的无数人一样,被他在一年前转眼就遗忘的这张脸孔,就在一年后,她的声音重现的一瞬间,从他的记忆中苏醒过来,这的确足够让他将她立刻撇除在“一时新鲜”的名单外。 在朝中、在宫中,很多人知道他对声音有着各式的怪癖,但却很少人知道,其实他最大的怪癖是——除非常在他眼前晃、或对他而言亲近重要的人,否则只要面前的人不出声,他甚至会在一转身就彻底将才和他讲了大半天话的人的脸孔忘得一乾二净。 他通常不认人,却对声音异常敏感——只听过一次某个人的声音,就算许多年后,他仍然可以准确无误地认出来。他甚至看也不用看,便能轻易在人声鼎沸中听出有谁在场,并找到他要找的人——就像方才他找到争晴一样。 对他来说,自己这项与常人稍不同的辨人方式,并不对日常生活造成困扰,甚至直到现在,朝中几乎所有的大臣根本还不晓得,与他们对看了一年,甚或更久的主子,竟然仍记不住他们的面孔。就连他的王弟,也是好多年以后,才无意间从他口中得知这项超伤人的事实——原来,一直到他五岁,他这位王兄才终于不用靠声音认出他。 因此,他此刻能记起争晴的脸孔代表着什么?这事对他而言实属罕见哪。 “对不起,这一年朕忙了许多事。”一句话道尽从他赶回王宫见到病危父王最后一面,及接下王位之后在新的国政上花了多少心思。更何况在这之间,他还顺势解决了一场爆廷内部风暴——多年来欲将他除之而后快的四皇叔淳德,终于在被他找到通敌证据后逐出王宫,甚至自王族之中永远除名。 微笑凝视着这张圆净小脸,那种平静祥和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怎么会忘记这小泵娘身上所拥有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朕的宝物呢?你不是说要为朕找到能让朕快乐的宝物?”要债似地朝她伸出手。 争晴立刻因他的一句话释怀了。 也对,依照时间推测,这一年正是他成为皇上的头一年,他当然忙,所以他怎么可能记得她这件小事。 而他提到宝物,这才又让她想起她还在找那小家伙的事。“对了,快乐……”低叫一声,她的眼睛马上从他脸上转开,开始朝四周搜索。“刚才有只猫朝你脚边逃过去了,你还记得吧?我得快快把它找出来,它……”一时又忘了对他的敬称,她的注意力转到未找到的猫咪身上。 猫? 玄溟眉微挑,此刻他的确已经听到那只猫的声音了。 “啊!”、“哇!般什么鬼?”、“唉呀!有东西跳上桌……”这时,阵阵惊呼从人群那边响起,现场开始变得混乱,也打断了她的话。 争晴却只想到一件事。她的面色一变,毫不迟疑跳起来就往混乱的地方跑。 “猫!有猫在这里!”有人叫着。 “快!快把猫捉起来啊!”有人在喊。 匡当、碰碰……喝叱、惊呼之声不绝于耳。 愈跑愈近的争晴,心情愈紧张沮丧了,因为她心里明白,那掀起这一团乱的主角肯定是“快乐”。 努力推开那些站在外边像在看戏的人群,等到她总算挤到里面时,一看到原本放着满列春酒佳酿的长桌上,彷佛被一个调皮鬼扫过般的狼籍,再看到那只几乎将自己浸在酒桶内“呼噜”喝着酒的家伙后,她不禁在心里惨嚎一声。但她仍是火速振作精神,在围观众人惊异又趣然的眼光下、在府里仆役已经要过去逮住它之前,她立刻跳上前去,熟练地一把将它肥嘟嘟的雪白身躯捞了就跑。 “小、小姐!”府里下人追着她。 那些围观的宾客也发现抱走猫的正是刚才引起话题的丞相千金,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不由得跟着那个简直像是野丫头的身影跑。 “晴儿!站住!”另一头原本与几名朝中同僚在聊天品酒的丁乔文,被这边的声响吸引过来,这才知道出了什么事。震惊不已的他更在看到争晴抱着那只调皮的猫要逃时,出声叫住她。 争晴当然听到她爹的声音了。本来她想装作没听到,但她狂奔的步子最后还是慢了下来。抱着身上满是酒味的“快乐”,她仍急促地喘着气。 丁乔文又是无奈又是懊恼地走了过来。“又是它!来人哪!把它抱下去,等我晚一点儿再处置它!”明快地下达命令,两名下人马上靠近仍紧抱着它的争晴。 争晴知道“快乐”真的惹爹生气了,但她仍抱着怀里的“快乐”。 “爹,对不起,快乐它不是故意要跳上桌子,它……它只是口渴了……”其实她爹虽然常常被“快乐”的捣蛋惹得要人把它关回笼子里,但她知道“快乐”的撒娇和聪明也很深得她爹的心。 噢,这大笨猫,在她忙着替它求情时,它竟然还醉呼呼地睡着了! 抱着软绵绵昏睡在她怀里的家伙,她简直哭笑不得。 “晴儿,不管它是不是故意,它在这儿给大家惹了大麻烦就是该受处罚。快把它交出来吧!”虽然也被“快乐”呼呼醉倒的模样给惹得眼底漾出了笑意,但现在在一堆等着看他怎么做的众人面前,他可不能真的笑出来啊。“还有你——”板着脸,本来要对争晴下达回房禁出门命令的,却在目光接触到已经来到这儿的皇上后止住。 “快乐?争晴姑娘,这猫儿真的名唤快乐?”他可没错过他这位向来稳重的丞相语中藏着笑。玄溟似笑非笑、饶富深意地看着她抱在怀里,显然正在呼呼大睡的雪白色大肥猫。 一见到他出现,争晴的心情乍地一扬,眼里蓦地进出一抹光芒,她立刻朝着他忙不迭地点头:“对!快乐!它叫快乐,是一年前我们分手后,我继续去找我女乃娘,回程路上,在一家茶馆的后方捡到的。它其实很乖,还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总之……总之它很特别。玄……陛下,我一见到它就想到我曾承诺要送人宝物……”直直望进他深黑的眸里。 “这只猫,就是你所谓的宝物?”他挑眉。 四周看热闹的人们不禁嘲笑地盯着她手里的猫,纷纷交头接耳着。 因为信任他眼底透露出的一丝暖意,所以争晴昂起了下巴。“没错!而且我相信它是会带给人快乐的宝物!” 人群之中终于响起了一阵讪笑声。 唉,没想到晴儿真的对着圣上说出这些话——丁乔文已经忍不住嘴角开始抽搐了。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在众人面前意思一下地出口教训她,耀帝便开口了,而他一开口差点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好吧,朕相信你。”他微笑点头。 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靥。然后,虽然很不舍,她还是走到他前方,将怀里的“快乐”抱给他。“我把『快乐』送你!” 他听出她的不舍了。微垂眸看向她递抱上前的白猫,没想到,原来睡得沉熟的猫竟忽然打开一只琥珀色的猫眼睨向他。 “喵……”懒懒地朝他出声。 他不由得露出一抹怪异的笑。他怎么觉得,这只肥猫是在跟他打招呼? “咦?它醒了……”它一出声,争晴才发现它好像醒了。“……啊,怎么又睡啦!”没想到才一下子,它又闭起猫眼,还立刻打呼噜。她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将它往他怀里塞,还边解释道:“快乐它应该是喝醉了。它很喜欢喝酒,你一定要提防,别让它离你的酒太近,否则它会把你的酒偷喝光。”已经在叮嘱他要注意的事了。唉,好像是要把终于养大的女儿嫁出去的娘喔。 玄溟只一个眼神,蓝天云便走来将白猫接了过去。 “相爷,朕带走这只猫了,你不反对吧?”目光转向正可疑地用大袖子掩住自己半张脸的丁丞相,含笑道。 丁乔文不着痕迹地放下袖,表情正经沉稳得一如他寻常在众人之前的模样。基于臣子之责,他还是劝道:“陛下,这猫性情不驯,在微臣府里惹出不少麻烦,臣担心——” 玄溟一扬手,阻断了他的好意相劝。“相爷不必担心,宫里会有专人看顾它,朕料定它应该只是顽皮了点儿而已,没事。”虽然已看过它在酒宴上“玩闹”的成果,不过他的确没丁丞相的担忧。更何况,争晴还一心一意要把“快乐”送给他…… 丙然,见到“快乐”被蓝护卫抱走,玄溟还表明了这番话,她立刻松了口气,露出欣喜的表情。 “陛下,谢谢您相信『快乐』!”她赶忙谢过他。 颔首,他的唇角有笑。“不,是朕该多谢你赠与的宝物。思念它的时候,本王允许你随时可以进宫来见它。”等于给了她在宫内畅行无阻的邀请函。 不少名媛千金听了不禁倒吸一口气,更加又妒又羡地看着这“女凭畜牲贵”的幸运儿。 争晴却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众女眼红的对象,更不明白他这一开口究竟代表了何等特殊意义,因此她一听他说还可以去见“快乐”,她也只是单纯地感到开心。 没多久,在皇家侍卫的护送下,耀帝的车驾回返皇宫。 而挤在人群中目送玄溟离去的争晴,不自觉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拚命想压下难受的心情。 趁着爹他们还没将注意力转回她身上,她赶紧闪回她的小院落。 蹲在房门后,看着“快乐”平常睡觉的木箱子,她撑着下巴,出神了。 虽然他是那么说,可她也明白,她怎么可能随时想“快乐”就随时可以去找它!它待的地方可是王宫,而他……他是皇上啊! 如果他是普通人该有多好…… 心口还是闷闷的,而且她知道她会闷的原因不全是为了“快乐”,是那个男人。 明明他们算起来也不过才见了第二次面,中间还隔了长长的一年,但为什么现在他才离开,她就已经开始在想着他?虽然不明白是他对她说话的语气、或看着她的眼神,还是仿佛唯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暖笑,让她的脑子全被他的身影占据,不过她肯定,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莫名其妙地想着一个人。 用力摇摇头,她站起来,走到小桌前倒了杯茶喝。 不行!她可别再胡思乱想了。就算他们是“旧识”,就算他客气地说了她随时可以进宫,但她也不能当真。 深吸一口气,这时,她才终于发现自己衣裙的脏污。赶紧跳到镜子前,仔细瞧了瞧自己,然后,她发出了一声羞愧的申吟——天啊,她……她刚才竟然就是这模样出现在他眼前…… 让她死了吧! 难怪她爹一直对她皱眉头,而其他人也老是用那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可她努力回想,再努力回想,却发觉他看着她的神情好像没有任何一丝异样,但他……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她一身的狼狈?还是他太好心了,决定对她乱七八糟的样子视而不见? 唉! 颓然叹了口气,她把擦洗完脸的巾子甩回架台上,知道自己在他面前丢脸丢定了,乾脆不再想地重新振作起精神。她动手将身上的衣裙换下,再换上方便做事的轻松衣裳。 很快地,她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希望他真的快乐。就算他是一国之君,她、一年前要送他的祝福还是没变。 第三章 “叩”的一声,硬生生打断了玉阶前琴姬正抚弄的美妙琴音。 琴姬的面色一白,立刻收手,朝椅榻上的帝王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皇上!”明白皇上对声音有着超乎寻常的挑剔,就连新进宫不久的她都曾耳闻,曾有乐姬因在陛下面前弹错一个乐声,而被罚弹同一首曲子三天三夜的传言,所以她现在可吓坏了。 椅榻上的男人,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小几上的玉杯,他凝眉敛目,俊脸不怒而威。 “下去吧!你今天是在残害朕的耳朵。”他平常是不鸡蛋里挑骨头的,但今天他这位琴姬一段琴声里就偷偷挟带了三、四回叹气——别人是听不到,偏偏他想装作听不到都难。 等到琴姬惨白着一张脸退下,另一旁正让宫女捶着肩、慈眉善目的高贵美妇悠然开口了:“皇儿,怎么了?是谁惹你心情不好?你难得来陪母后,我可不准你把坏心情带到我这儿来。” 玄溟眸转向他的母后,对她扬起一抹愉快的笑。“谁说儿臣心情不好了?心情不好的是琴姬。儿臣乾脆放她下去抒解情绪,免得母后听久了也想跟着她叹气。” 斯儿太后挑眉,当然清楚自家儿子这怪癖。 这时,一抹白影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下子便准确地跳上了玄溟的膝。而早已听到它出现前一声轻喵的玄溟,自是毫不意外见到它的身影,任它把他的膝腿当垫子窝,他的手指还下意识在它胖胖的肚子上轻抚着。 “喵呜……”发出满足的喵声,快乐已经四脚朝天地将整个肚子翻过来了。 就连斯儿太后也看得摇头好笑。 这只好福气的猫儿,自那日被玄溟从相爷府带回宫里,得到的注目和关爱可是比她这生他的母后还多啊。 它叫“快乐”,她皇儿每每见到它,神情似乎也真的很快乐。不过她怀疑,令他快乐的除了这只猫,是不是也包括送他这只猫的丞相千金? 那日在丞相府发生的事,她自然听人一五一十地报告过了。只是她一直没机会亲自问她这皇儿,他究竟是和丞相千金“旧识”到什么地步?她可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这一向不曾主动与姑娘家有拉拉杂杂关系,还让王宫所有贵族女子痴痴爱慕,却最多只得到他一个无关情爱微笑眼神的皇儿,并不是让她担心的有龙阳之癖,而是他把情绪藏得够好。原来,他也不是不会心动…… 那位争晴姑娘,肯定是非常特别,才能让她皇儿给予特别的待遇——依她打探到的消息显示,丞相家的千金清秀可人,而且还时常跑出府,跟着一名大夫专做救人济世的事。也许有人说她不怎么像是丞相家的千金——不是个规规矩矩的端庄姑娘,但她相信,能令皇儿亲自上门“讨宝物”的姑娘,绝不会是个平凡普通的姑娘。 “皇儿,老实告诉母后,你不是因为等不到争晴姑娘主动进宫来看『她的猫儿』才心情不好吧?”盯住他俊美刚毅得不知伤了多少女子心的脸,她意有所指地微笑。 轻抚“快乐”肥肚的手指一顿,玄溟抬眸,迎向她精明的凤目。 “母后,您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和儿臣合谋破坏皇叔刺杀篡位阴谋的,其实是您。”眼神闪着促狭。他从来就不曾轻视过女人的智慧,尤其是他外表看来柔弱,实则比男人更具谋略的母后。 斯儿太后可没让他转移开话题。“我儿,所以你应该不会想看母后耐不住性子,去做点儿什么好玩儿的事吧?”继续浅笑吟吟。 玄溟终于吁了口气,揉揉自己的下巴。明白在母后想去“做点儿什么”之前,最好别让她真的有机会去做。 “争晴……我们只见过两次,前些天是第二次,可是她让我记住她的脸了。”没听见她的声音,此刻他的脑子仍清清楚楚地浮现她那圆圆带笑的脸蛋。已经好几天了,他确信那不是残留的影像,真的是她。 丙然,斯儿太后也惊异地扬起了眉。“你确定你记得的不是其他女子的脸?” 他摇头。 彷佛知道他们是在谈论谁,“快乐”慢慢张开了琥珀色的眼,轮流瞧着它头顶上的男主人,和另一个也很纵容它在这里四处乱窜捣蛋的慈祥女人——虽然她威严起来,盯向它的眼神也会让它乖得不敢再调皮,但它还真的喜欢他们。 然后,太后楞了一会儿,这才似真似假地幽叹道:“身为你的母后,你还是到周岁大才没把母后和女官弄错,现在你才见过人家第二回就记起她的脸孔,这怎不让母后嫉妒啊!” “儿臣以为母后会很欣慰儿臣认人的功夫进步了。”他举杯浅酌。 太后凤目一转,认真地问出个问题:“皇儿,你该不会是因为难得罕有第二回就记起人家的脸,所以才对她动心吧?”如果真是如此,或许她也该庆幸对方是个年轻姑娘,而不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婆,甚至是个男人。 对争晴动心? 母后一针见血、毫不掩饰的字句,并没有让他惊讶。“不是。”果断地回道。 “不是没对她动心,还是不是第二回见到人家动心,而是第一回就动心了?”很有追根究柢的精神。 他腿上的“快乐”已经伸过头,偷偷在舌忝着小几上的酒壶了。他笑,乾脆把酒杯凑向它。“母后,儿臣也还在思索这答案,您不会现在就想为难儿臣吧?” 没想到她这一向思绪明快、反应敏捷的皇儿也有想不透的时候——斯儿太后反倒喜欢他这“答案”。 她神色愉悦地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贪喝了几口酒、开始打起酒嗝来的猫儿。一会儿,她才又莞尔道:“既然人家听不懂你这『欢迎随时进宫』的暗示,难不成我聪明的皇儿还会继续呆呆坐在这儿,什么行动也没有吗?”咳,她是反讽,没想到她这皇儿也有变笨的时候。 “母后,”他掀眉,倾身往后靠着椅背,俊颜出现她熟悉的诡魅神情。“您怎么知道儿臣没有开始行动?” 傍那丫头的时限就到此了。 现在,是他解开谜底的时间—— ***独家制作***bbs.*** 争晴忽然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 迸根海立刻发现了。他分神瞄了她一眼,又随即专注回挑出老何脚底伤口木碎屑的动作上。“……老何,你这伤少说也有十天半个月了,怎么受伤了不赶快来找我处理?你的伤已经溃烂得这么严重,再等个两天,你这整个脚掌都要废掉了。”彷佛没闻到自老人家溃烂到惨不忍睹的伤处散发出的难闻腥臭味,他仍面不改色细心处理它,一边叨念着。 回过神的争晴快快甩去了某种突涌而上的诡异感,赶紧弯身帮忙用烫过热水的乾净棉布擦拭何伯的伤口四周。 躺在长木板上、一身破衣已不知补过几回的老人家,虽然痛得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都皱在一起了,但他还是努力咬着牙没唉哼出声。“……古……古大夫……老何没钱,不想再一直麻烦您……您还让我欠着我那口子好多药钱没还,我……”说起古大夫的仁慈,他的声音倒是哽咽了。 “老何,你拖到现在才来才是找我麻烦!”古根海可不客气地温叱道。 老何苦着脸。 “何伯伯,古叔真的是在生气,就连我也很生气!”手上没闲下来的争晴,自然明白老人家的顾虑和古叔的用意。在这里,她的身分只是古叔的小助手,除了古叔一家人,没人知道她是丞相千金,所以她可以自在地做她想做的事。 她用轻快的声音叹道:“要是您快点儿来,古叔就可以省很多功夫,您也少受很多苦、少再多欠古叔两把菜。现在可好啦,您不但得挨骂挨痛,连下回收成的菜也大概有一半得归古叔的了。”不收穷苦人家的钱,或让他们欠钱,甚至以各种东西替代药资是古叔常做的事,否则他又怎会成为城里没钱看病的穷人家口中的救命菩萨。 争晴是在安抚这老人家。而她亲和的笑脸和令人不觉心情跟着舒坦下来的轻快声音,也的确让老人家的愁苦表情放缓许多。 迸根海和争晴又费了好一番功夫,这才总算把老人家的伤口清乾净、敷好药。而古根海千交待万叮嘱他过两天一定要再回来换药,待他点头答应了后,古根海这才肯放人定。 争晴一直搀扶着他走到外面街上,见他一拐一拐地慢慢离开的背影,她才吁了口气,抬袖抹去额际的汗,转身回医馆。 踏进屋里,只见古婶刚好端了茶出来,还笑着招呼她快过去喝茶休息。 她才走近,屋后竞窜出一个人影,硬生生将古婶要递给她的那杯茶抢走。 争晴楞了下。当她看到那抢了茶就兀自去旁边占了最舒服的椅子坐的美丽小泵娘还朝她投来胜利挑衅的眼光时,她耸了耸肩,不在意地伸手接下古婶赶紧再倒来的茶。 “采莲,你怎么对争晴这样没礼貌!”古根海将女儿的行径瞧在眼里,马上板起脸斥责她。 怕父女俩又起冲突,争晴赶忙出声:“古叔,采莲她一定是渴了才急着要喝茶,我没关系。” “就算再渴也得让你先用。更何况你在这里帮我做这么多事的时候,这丫头就只会躲在后头怕脏怕流汗,她哪里有资格喝茶!”平日温和的古根海,只要提起这娇蛮不受教的独生女,脾气就忍不住上来。 有时候他都觉得,争晴还比较像是他的女儿。 而他这话一出,立刻让原本就对自己的爹明显偏爱争晴而心生不平的古采莲更加不满了。她猛地胀红了俏脸,高声反抗地回道:“我就知道爹对争晴总是偏心,因为她是丞相的女儿!如果我的出身也像她这么高尚,那么我想怎么样都没人敢说话了吧?”语气里不觉流露出对争晴一直以来的嫉妒。 “你这丫头在说什么浑话!”古根海又气又痛地大喝。 一旁的古婶也忙阻止女儿,“莲儿,别说了!” 没料到自己会成了父女俩争吵的对象,争晴怔了怔,忽然发现屋里的气氛僵凝了起来,她立刻定下心来,直接对采莲认真说:“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出身高尚,更不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采莲,你怎么会以为古叔会因为我是什么人而对我偏心?你不了解自己的爹吗?”她确实看得出来古叔很疼采莲,只是他疼爱的方式下一样。 没想到她语重心长的这番话,却反而更激起采莲的怒气。她站了起来,一脸厌恶地对争晴道:“那是因为你是永相的千金所以才可以这么说,如果你是我,是一个地位低贱的平凡人,我才不信你还说得出这么虚伪的话——” “采莲,够了!你给我住口!”古根海怒拍桌子。料不到在他的身教言教之下,竟教出这样不明事理、爱慕虚荣的女儿。“我看你根本是被隔壁那些整天只会道人长短的三姑六婆影响了。从今天开始,我不准你再跟她们来往!”断然拿出当爹的威严。 采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古婶担心她会再说出什么惹她爹亲更气的话,赶紧拍拍她的手,摇头示意她噤口。 争晴也被他们父女俩的反应吓了一跳。说真的,采莲要是没说出来,她真不知道采莲对她是这样的想法。果然,跟从前那种纯真的玩伴感情不一样了…… 采莲望向她的眼中有着嫉妒恼怒又带着些些后悔,争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分像道无形的墙,阻隔了她和她身边的人。 她紧紧皱起眉,一点也不喜欢此刻横堵在心口的沮丧挫折感。 这一天,没等家里派人来接,争晴提早离开医馆直接回府。 大厅,丞相夫人和她的二儿媳贵兰两人正在开心地聊着天,一见到回来的争晴,婆媳两人同时停下谈笑声。 “晴儿,你回来得正好,有人刚送来一份礼要给你。”脸上的笑意转成了凝肃,丞相夫人朝争晴招手。 心情已恢复平常,不再多想采莲带给自己困扰的争晴,立刻发觉她娘及贵兰二嫂的神情不太寻常。 她反笑眯了眼。 “娘,是什么人送礼给我?有人送礼不是该高兴吗,你和二嫂怎么像天快塌下来的模样?” 身为大盛王朝德高望重的丞相爷的家人,她和爹娘、兄嫂一样常会收到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以各种名目送来的礼,不过他们几乎都会客气地退回。所以她不明白,只是一份礼,怎会引起她们不同于以往的反应? 婆媳俩不由得对望了一眼。接着贵兰起身,将放在桌上的一个精致木盒拿过来,交给争晴。 争晴忍下住低头细看了一眼这雕刻着精美纹路、有着幽淡檀香的盒子,她也被勾起了好奇。“这到底是谁送的?”手指模过盒子上的雕刻,她这才注意到盒子上的雕纹是一只威猛的云龙,而这熟悉的图样猛地令她的心一跳。 这是…… “这是皇宫那边派人送来的。”贵兰直接给微发楞的争晴答案。“传话的内侍大人说是圣上要送给你的。”老实说,她们也被吓了一跳。 不过,她们也没有很意外。前阵子皇上亲驾相爷府,与争晴在春宴上震撼全场,没多久便成为整个京城贵族名流之问的话题,之后他们才从争晴口中得知她是怎么和当时尚是太子殿下的皇上相识的。虽然还不明白向来心思难测的皇上对争晴有什么想法,但她们心里多少都有些底,能让皇上不忘一年前的承诺——所有人都认为皇上突然对春宴感兴趣,应该只是个幌子——他对争晴应该没这么简单。 全家人都往那个方向想去——皇上有可能对争晴有什么特别的念头吗? 当然,他们的争晴是比不上霍尚书两位千金的美丽、魏学士三位千金的才貌冠京城。争晴的模样最多会让人称赞“清秀』、“可亲可爱”,但有多少人抗拒得了她那张令人不由得想靠近的笑脸,和那股让人感到坦然舒服的气质? 就连她这个嫁来丞相家成为二少夫人、在外人眼中高傲无比的大将军家的千金,也是没多久就被这小泵化去了一身冷漠,转而真心喜欢上她。 因此,她和婆婆才会在替争晴收下皇上送来的礼时,揣测起他的用意。 而证实这有着皇室图样的盒子果然是玄溟……皇上送的后,争晴再也止不住飞快的心跳。 他……送她礼?原来他还有想到她吗? 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因为他而起了这样大的喜悦,争晴顿时感到强烈的好奇。 在娘和二嫂的注视下,她二话不说马上打开了手上的木盒。 木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本蓝皮小册子。 她困惑地挑眉,接着将小册子取出。不过当她翻开册子的第一页,看到纸上以墨活灵活现地勾勒出一只慵懒躺在草地上的肥肥大猫后,她蓦地瞪大眼睛,噗哧笑了出来。 “快乐?”一起凑过来的婆媳两人,一见到册子里的猫立刻异口同声讶呼。 没错,这只被画在纸册上的肥猫,那要睁不睁的眼睛、一副睥睨众生的痞样,让人一眼就认出它就是在相爷府里顽皮得让人不时追着想打的“快乐”。 争晴又是好笑又是惊奇。这就是皇上要送她的东西?他怕她思念快乐吗? 她的手忍不住再往下翻。下一页,仍是快乐,而它的姿势并没多大的改变。她奇怪地继续翻贡,还是快乐懒懒躺着的样子,可这回她注意到了快乐的头微微向上仰了一个角度,前爪也伸向前了。 脑中灵光乍现,她慢慢一页页翻完二十幅全是快乐的册子后,接着用手指扣着册背将画页用极快的速度翻过,于是,快乐“动”起来了—— 原来一页一页变化不大的快乐,这时抬起了头、伸爪扑蝶,还打了个滚。 三人看完之后既惊又喜地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皇上如此有心,竟让人画了这般极具巧思又贴心的玩意儿。 丞相夫人和贵兰在惊叹过后,不约而同地将深思的目光投向争晴。 肯对她费这般心思,看来她们的那点猜想有可能成真。 而争晴则是被玄溟这特别的礼逗得满心欢喜。不管他为什么要送她这份礼,她都十分感谢他。而她,又再次想起他了…… “……晴儿,皇上不是说你可以随时去见快乐,你有想过要进宫吗?”瞧到女儿脸上那抹微笑及出神的表情,承相夫人轻吁了口气,对她探道。 争晴眨眨眼,抬头望向娘亲。“进宫?”她一怔,然后蹙蹙鼻,笑着摇头:“虽然皇上这么说过,可是我不觉得他是认真的。”回想他那天说这话时的神情,她忍不住再摇头。“他应该只是随口说的吧。而且我若真的只是为了见快乐进宫去,爹可不会答应。”谨守君臣分际的爹,那天在春宴上见她对皇上失礼的模样和举动便训诫了她一顿,可以想见她若真的开口请求要进宫,爹的反应会如何。 “君无戏言,皇上绝不可能是开玩笑。”贵兰可不这么认为。“假若皇上只是随口说说,他又何需特地派人送你这礼?先别管爹答不答应,你呢?你自己想不想进宫?” 身为盛朝的大将军之女,进出皇宫对她而言并不陌生,所以她很清楚这位万民景仰、极富王者魅力的年轻帝王虽然比任何人都懂得享乐,却不曾为酒色纵乐耽搁过正事。虽然他身边不乏各色美女,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曾为任何一个美人动心过,否则,盛朝早有个太子妃或皇后了。 所以,贵兰对于皇上究竟会怎么对待争晴,可是抱持乐观的态度。 嗯,皇上送这礼给争晴,绝不止表面看来这般单纯。 皇上和争晴? 她悄悄地笑了。 因二嫂的问题又楞了一下,争晴的视线在手上的册子转过一圈,没隐瞒自己的想法。“我想。”点头。 不过她想见的不只是快乐,还有……皇上。 当然,关于她这几天的心不时被他占据的事,她可不敢让其他人知道。至于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想着他,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 包让人料想不到的是,她在第二天,竞真的置身在绝少有机会进入的金碧辉煌、巍峨慑人的皇家宫殿之中…… ***独家制作***bbs.*** 通过了曲曲折折的长廊、重重叠叠的宫门,贵兰、争晴和她们的随身丫头最后被领路的宫女带到西侧一处有着美丽花园庭院的小殿。 途中,她们隐约听到从皇宫某处传来的鸟禽鸣叫;那并不同于人们喜爱的悦耳鸟鸣,而是稍显凄厉聒噪的声音。争晴这才明白,先前爹曾含蓄提过耀帝的“听觉”不同于一般人是什么意思了。 就跟许多人一样,她也听说过不少关于耀帝对“声音”的古怪坚持和癖好,就连她爹也证实,在朝中,皇上会因为喜好某个官员的“音质”而加以重用并不是传闻,那真的上演过几回,并且还引起大臣们的议论。虽然事后证明,皇上靠声音任用的官员从未出过差错,甚至因此发掘出能人,但众人仍是对此感到心惊胆跳。 所以,当皇上某日忽然心血来潮,将宫中叫声好听动人的黄莺等鸟禽放生,换上几对虽然展翅美丽,可叫声粗嘎,尤其在夜里听来极为恐怖的孔雀时,早已习惯皇上特殊癖好的众人,自然也没人敢说话。 争晴可没机会印证众人的传言,直到今天…… 两名动作轻巧俐落的宫女端来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热茶后,便退到殿门外。 直到这时,难得自制地维持丞相千金该有的端庄娴雅形象的争晴才放松了下来,转头对贵兰叹道:“二嫂,住在宫里的人记性一定都很好,我现在已经绕到头晕,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了。”虽然对于进出富丽堂皇的院落并不陌生,不过再华丽的屋院跟皇宫一比,仍是大巫见小巫。 以前还小的时候曾跟着爹与兄长进宫过几次,那时就对皇宫的壮观与气势留下难以抹灭的印象,更何况她至今为止见到的也只是皇家宫殿的一角而已。 玄溟就是住在这座皇宫之中,他是这座金色宫殿的主人……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可以看到他的开心情绪,好像悄悄被影响了。 揉揉自己的脸颊,她笑自己该不会被吓到了吧。 斌兰倒是一派悠然自在,她甚至开始喝起桌上的茶来。“等你多来几回就记住了。争晴,宫女们说已经去找快乐了,你就坐这儿安心地等着吧。”一眼就瞧出她的忐忑,贵兰安抚她。 争晴一定不知道,皇上对她果真是特别的;因为寻常就算是王公大臣要进宫,也得经过好几道繁复的关卡,但她们自大宫门进来后,就不曾受到任何盘查地直通这儿,可见皇上早就为她下达某种御令了。 这下,她愈来愈确定心中那猜想了。 希望皇上不会让她失望——果真如此,那她就佩服他的独具慧眼。 再晚一刻,宫女将好不容易合众人之力逮到的快乐抱了过来,而贵兰对好一阵子不见的快乐打了声招呼后,便藉口要去找宫里的某位女宫,暂时将争晴和快乐留在这里。 毫不在意贵兰二嫂的离开,已经自在多了的争晴一见到快乐,立刻将所有的心事抛开,笑得开心。 快乐则是在她怀里磨蹭,对她又舌忝又喵喵叫着,一副也很高兴见到她的模样。 近正午。 在争晴脚边跳上跳下、又玩了好一阵子的快乐,此刻正蜷成一团卧在她身边,微眯着眼睛打盹儿。而她一手轻柔地抚着猫儿的背脊、一边享受起带着阵阵清冽花香的暖风,和眼前与不远处宫殿楼阁、廊亭轩榭相辉映的古树繁花所创造出的绝妙佳景。 唉,这可是在外面一辈子也见不到的景色。 她才不悲春伤秋呢。正因为不是平日随便就能观赏到的事物,所以她才更要把握机会看着、感受着。 不过…… 说她不遗憾是骗人的。她进宫最重要的目的,不就是想念那个她不应该想念的男人吗? 她扬唇笑笑,手上用力模了快乐一下,惹得它忽然抗议似地张开眼、朝她低鸣。 她回它一个鬼脸。“臭快乐,我才不想你,你在这里过得这么快乐,已经被宠成小霸王了吧?可是你真的有带给皇上快乐吗?你可不能辜负我替你取这名字的用意啊……” “若朕说,名唤『争晴』的姑娘也能取悦朕呢?”蓦地,一个低沉带笑的醇嗓自她背后响起。 争晴呼吸一岔,立刻跳起来,转过身。 只见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玄溟,头戴冕冠、身着玄色冕服,更显出一国帝王之垣赫气势与高大伟岸的身形,而他英俊的脸上却有着她熟悉的暖淡笑意。 初次见他着如此正式的朝服,争晴先是傻了眼,接着在发现他脸庞的笑后,这才回过神地赶紧跪伏在地:“争晴参见陛下!”总算想起该行的礼。她的心怦怦跳快着。 一双大掌将她自地上扶了起来,然后她低垂的脸蛋也被他以指节抬高,那张似笑非笑的俊颜立刻近在眼前。 “用你本来的态度面对朕。争晴,你想说什么就说、想笑就笑,把朕当你一年前认识的那个男人,可以吗?”他第一句话就命令她。 终于把她拐进宫来了! 就在方才,她轻快软腻的娇嗓一飘进他耳里,他的心猛然一紧,接着那股不陌生的暖流便直接冲刷过他全身。一靠近她,属于她的舒坦安定能量愈是明显。而在碰触到她的一瞬问,他便明白,不管他是为何对她动心、何时对她动心,他已决定不放过她。 争晴的心口有些莫名的紧绷。咦?今天的玄溟好像跟上一回在春宴上见到的感觉又不一样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凝视着她的眼里虽然有她熟悉的笑,但又有着她没见过的炽烈,那令她有些害怕;心也莫名震颤。 拧着秀眉,她勉强朝他漾出一朵笑。“皇上……可是您现在是皇上,而且我爹说,绝对不准再对您做出有失体统的事……”昨晚贵兰二嫂不知跟爹说了什么,爹终于同意她进宫,可是又对她千叮嘱万交待,所以她一直在心里念着爹的训示:绝不能再丢丞相府的脸!但没想到,皇上竟然对她下这种命令……她好为难耶! 包为难的是,他的手还扣着她的下巴。他身后包括蓝天云等侍卫,虽然已经站得够远,但他们多少还是会听到他们说的话吧? 玄溟挑高一道眉,注意到她敷衍的表情。他哼了声,故意将一张面庞俯向她:“你说,朕最大还是相爷?”开始算计在她心中的排名顺序。 被他忽然贴得更近的脸吓得差点伸手推人——不过争晴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手还真的已经放在他的胸前,几乎就要行动了。 红晕涌上脸颊,她赶紧将差点以下犯上的双手藏在身后。“皇上,请别捉弄争晴了,皇上是皇上,爹是爹……” “说!”视线掠过她嫣红如醉的脸蛋,他当然知道她为的是什么事。轻易掩去嘴角的笑痕,他的声调一转为软。 一阵古怪轻颤泛过,他这反而像低喃的声音竟让她的心跳更快,脸也更热了。“皇上……您可不可以……我们退一步再说话?”真的,这么近地对着他那张男性的脸庞,及那双简直像是会把人的魂魄吞噬得不留残渣的深黑眼眸,她哪里还有思考的能力啊! 她那淡淡的、混着药草味、梅花香的气息随着她说话、呼吸,沁入他的胸腔,他毫不克制地任由自己意动情生。玩味的笑涌上他的唇、他的眼,然后,顺了她的请求,他站直了俊伟的身躯,手指离开了她细女敕的下巴。不过,她还来不及跳开,他的一手已经占有性地托住她的左侧肘臂,并且拥着她往前行。 争晴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惊诧不已。“皇上,您要带我去哪里?”不自主地被他牵制着走。 就连快乐也从椅上跳下来,跟在他们身后懒散地走着。 玄溟的步伐不停。“陪朕用午膳!” 争晴努力忽视一路经过的宫女们对她投来掩不住惊异的眼光,不过她还是极力想让这个令她忽然感到陌生许多的霸道皇上听一下她的意见。 “皇上,您不是要争晴把您当以前的那个男人吗?那我……我说不要跟您一起用午膳,应该可以吧?”大着胆子说了。 玄溟将她的声音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然后他低首朝她挑唇微笑,黑眸闪耀着简直可以灼伤人的光芒。“可以。不过你得给朕一个理由。”仍旧继续带着她往他寝宫的方向前行。 深吸一口气,她差点迷失在他唇眼迷惑人的笑意里,可这时她对他身分的敬畏感真的减了几分。 如果他真的要她当他是以前认识的“玄溟”,那么她就当他是! “理由?我根本没想过要跟您一起吃饭啊!”她终于坦白地说。而且她是跟贵兰二嫂一起进宫的。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她那二嫂在哪里,但二嫂应该会回原来的地方找她吧? “那么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轻易察觉她态度的改变,他眸底的兴味更明显了。 她怎么不意外自己的理由还是过不了他那一关。 “……皇上喜欢有人陪您吃饭吗?我知道一个人吃饭很寂寞,可是您也会寂寞吗?”照他的意思想了,可她想的结论却是关于他的。 她变得轻轻软软、毫不掩藏同情怜惜的声音,立刻引发他耳际的骚动。 寂寞?他从未想过他寂不寂寞这种问题。因为身为王位继承人,他有太多的事情必须学习;而成为一国的帝王,连串的新政推行,更让他的思绪很少停下来过。当然,他向来懂得调适放松自己,也因此他才能保有清晰敏捷的思路,游刀有余地处理政事,所以寂寞……自小到大身边总是有一堆人围绕着的他,但此刻她轻问着他会不会寂寞的声音却荡进他的胸口,他猛地体会到什么叫寂寞了。 “也许你可以让朕不寂寞。”深思地看了她净秀的脸蛋一眼。 怱地屏住气息,脸蛋也轰地一片徘红,争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皇上,我……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您别开玩笑了!”舌头差点打结。她觉得他碰触着她的地方,似乎正在发热发烫。 凝视着她红透的双颊,他的眼底掠过一抹浓深的暗,但他逸出一声朗笑,决定暂时放过她。 “好,朕不开玩笑,你陪朕用膳。”明快果决地对准目标。 于是,再提不出反驳理由的争晴,没多久便被“押”到御花园的水阁里。 本来她还想等玄溟回寝宫换衣服的时间,把自己好像说错什么话惹到他的事想清楚,不过她被搅得乱七八糟的脑子还没理出一点头绪,他已经回来了。 换上轻便墨蓝袍服的玄溟,虽然雍容气度不减,但在她眼里可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发现玄溟一来就对着她眼光含笑,她忍不住也回他一个灿烂的笑。 他一坐下,宫女、侍从们立即将一盘盘的饭菜摆上来,很快地,他们的桌前已摆满美食。 接着除了侍候的宫女,所有人全退至水阁外等候差遣。 玄溟举箸,争晴才跟着吃。一开始她还惦着规矩礼仪,不过在他轻松不拘束的态度感染下,没多久她也放开了。没了压力,她开心地享受着眼前的佳肴。 及时行乐,这可是她擅长的事。 她享受着这一顿饭菜,玄溟却是享受着看她吃饭仿佛是在享乐的神态表情。 然后,一直吃到八分饱的争晴,这才注意到对座的男人似乎吃得不多。 “……咦?你不饿吗?”关切的话月兑口而出,她一时忘了用敬语。 眼里有着笑,他不讳言:“看着你吃饭很舒坦。” 她一愣,随即才明白他的意思。她微红了脸,赶紧放下筷。“我吃饱了!”原来他刚才一直看着她吃吗?但……舒坦?她从来不知道看着别人吃饭还会觉得“舒坦”。 一旁的宫女立刻为她斟上一杯清香淡雅的花茶。 微风柔柔地拂过水阁,舒服得让刚吃饱饭的争晴也忍不住想偷个午觉,而窝在她脚边的快乐则早就睡得四脚朝天了。 等到玄溟用完饭,宫女们随即将碗碟撤下,并且添上一壶新茶与酒。 揉揉昏昏欲睡的头,重新振作起精神,争晴乾脆动手为他倒酒,顺便跟他提起她差点忘了的事。“对了,我还没谢谢您送我的礼,谢谢,我很开心。”诚心诚意地说。 拿过她替他倒的酒,他轻啜了几口。“若不是朕送了册子去,你会想到进宫来见朕吗?』故意道。 她赶忙撇清,“我是来看快乐,决不是专程来见你!”掩饰稍快的心跳,她忍不住小声咕哝:“而且你又不是想见就可以见的人……” 他将她含在嘴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黑眸忽然狡猾地眯了起来。 “争晴,有你在身边陪着朕用膳聊天,这会儿朕的确感到不寂寞;心情也舒朗许多。假设朕打算邀你进宫小住,你陪快乐也好,陪朕也好,你愿意吗?” 争晴的呼吸一窒,瞪大眼睛用力地摇着头:“不!你在开玩笑吧?”住在宫里?她光是想到宫中的繁文褥节就头皮发麻,即使有他这个大诱惑也一样。 “你认为朕不够认真?”他睨着她。 回望他英俊阳刚的脸,她承认,她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玩笑味。相反的,他眉眼问的凛然让她有种再摇头就对不起他的感觉。 可她仍是摇头。她也是很认真。“快乐已经属于皇上了,而皇上的身边根本不缺人陪您吃饭聊天,我还是得拒绝您。”朝他露出一抹爽朗的笑:“皇上,假若您不嫌弃,下回您想要争晴陪您吃饭,只要您下旨,我就会来啦。” 玄溟并不感到挫折。凝视着她今天首次对他展现毫无距离隔阂的笑脸,他明白她对他的心思单纯多了,不像他已经确定要她的强烈企图。 偏偏他不愿用身分强迫她接受臣服,就像他不愿在她心里,他只是她必须敬畏的君王,而不是一个能够令她思念、爱上的男人。 揉着下颔沉吟,他最后对她勾起懒洋洋的笑。 “好,这回依你。” 第四章 几日前,城外农村起了一场大火,有好几户村民的屋子被火烧毁,其中四、五个人受了轻重程度不一的烧烫伤。而向来是村民倚仗的对象——古根海,这几天一直待在城外,不眠不休地医治着被火烧伤的村民。连带地,争晴这个助手也跟着他一同照料着受伤的村民。四天后,受伤村民的情况已稳定许多了,古根海才满是歉疚地让已多日没回家的争晴先回去休息。 他那相爷老友可是相信他会好好照顾争晴,才放心让她跟在他身边,不过他这老糊涂,总是一看到病患、一专注起来就忘了相爷老友的交待……不过,也是因为争晴拥有悲天悯人的心,照料病人甚至比他还投入,所以他才会老是忘了她是“丞相千金”。比起他的亲生女儿,她更像是医者的女儿。 现在只要一想起那被她娘宠坏的女儿,他就觉得对不起争晴。他也没想到,采莲不仅不敬重争晴,还对争晴存有护嫉……唉! 这时的争晴并不知道古根海心中的感慨,她跟村人要了水洗脸好清醒回神,又婉拒了村里的崔伯伯要用牛车载她回城的提议——她知道他的牛车是要用来搬运材木重建屋子的重要工具——她朝正忙着清理屋子的村民挥挥手,这才迈步往城里的方向走去。 日偏西,所以她走在路上并不觉得热,不过她很怕自己走到一半会睡着。 苞着古叔来到村子后,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忙烧伤村民的事,真正能睡下、休息的时间好像没多少。 揉揉眼,她努力撑着一步一步走,忽然有一点后悔没答应让崔伯伯载。 辟道上有不少来往京城的人车,当她听到身后有马儿蹄踏声接近时,她下意识地让自己往旁边靠一点,免得碍路。 蹄踏声愈来愈靠近,但奇怪的是,那声音好似跟着她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她这才发现她左侧有两匹黑色骏马拉着一个华丽的车厢,几乎与她并行着前进,她的心猛地一震,不由得停下脚步。 令她意外的是,她一停,马车竟也跟着她停下。 发觉这马车好似是针对她,争晴立刻防备地退了一步,并且抬头朝马车前座看去,一张她并不陌生的阎王面孔也也正她这看来。 “咦?”认出那张脸,她愕讶。但更令她惊异的是,马车里传出了一个慵懒的男人嗓音—— “争晴,上车。” 蓝天云已经跃下车,立在马车旁,无言地做出要扶她上车的手势。 止不住怦怦猛跳的心,和那一股想见到马车里那声音主人的诱惑,争晴毫不挣扎地上前,让蓝天云扶着她踏上马车,进到车厢内。 帘幕落下,马车立刻继续奔踏前行。 而此刻,宽敞舒适的车厢里,争晴忍不住张大眼睛看着神奇地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高大的健躯毫不局促地半倚在软垫上,男人俊魅的脸庞带着一抹愉悦的笑,眼眸直勾勾地看住她,半分不掩饰眸底的炽烈。 争晴忽然莫名燥热起来,觉得偌大的车厢好似突然变得拥挤了。 “皇上……您怎么会在这儿?还有,您怎么知道我……”努力让脑子清醒过来。 “争晴……”仿佛享受着她的名在舌尖上打转的感觉,玄溟低慢地唤着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别叫我皇上吧。”只掌撑着下颔,他接下来的话更令她瞠目结舌。 “为什么?”她讶呼。 “因为我想要听你唤我的名。”连代表尊贵身分的自称也转换得毫不生硬。初识时,她唤他“玄溟”,那声全天下仅有她会倾吐的名,那声她唤时自在轻快的音律,宛如咒语般回荡在他耳际。他终于明白,每回她看着他的脸、口中呼着“皇上”时,他心中那抹不舒服与空虚的由来了。 她忍不住模了模自己发烫的脸,不怎么迟钝地察觉到,他这要求似乎不仅仅是唤他的名这么简单。 “……这是圣旨吗?”但他这要求,却让她原本紧绷的心和身子莫名地放松下来。 他似笑非笑。“如果你不从,那就是圣旨。”意思是,无论如何她非改口不可。 眨眼,她噗哧笑了。而这一笑,整张圆圆的小脸乍地亮了起来。“好吧,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喊你玄溟。可是……真的只有在私底下喔,你可不准要我在其他人面前这么叫。”警告他。 他眸微垂,享受着她鲜活盎然的嗓音滑过他的耳,拂过他心腔的奇妙感觉。 “你似乎比我还忙,想见你,你倒让我跑了好几个地方。”丞相府、古氏医馆,接着是城外……再抬眼看向她,他依稀辨出她微透青的脸色了。“你家人说你跟着大夫在外面待了四天,这四天你可曾好好睡过一觉?”语气一沉,他蓦地移动身躯,长臂一伸,便将坐在帘后的她拉到他胸怀前。 忽然与他贴得很近,争晴还来不及开口,甚至想偷偷拉开两人的距离,她的脸蛋却已被他的手指抬起。他俯近她,庞然的身躯彷若巨大阴影般的将她全然笼罩住。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心又是不听使唤的乱跳。“你你……怎么了?” 癌向她,玄溟灼灼的眼光仔细地在她脸上梭巡着。 “争晴,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有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指节抚过 她眼下的黑影,他语气略强硬地问。 被他过分逼近的脸庞、及鼻间完全属于他的男性清冽气息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她还是听清楚他的话了。 “休息……我忘了。”眨眨眼,她竟听出他强硬语气下的关心,所以本来已经抵在他胸前想推开他的双手并没有动作。而且……而且……阵阵困意不断涌上来,她朝他笑了笑:“玄溟……既然你问了……你介不介意我睡一下下?” 辨律摇晃的马车,还有现成舒适的铺垫……她真的抵抗不住诱惑了。 “争晴!”才一眨眼,没想到怀中人儿眼睛一闭、头一歪,迅速沉入梦境里。玄溟怔了怔,好气又好笑地盯着转瞬便睡挂在他怀臂上的争晴。 顿了一下,伸指拨开落在她颊畔的发丝,接着,毫不客气地将她柔软的娇躯狠狠地纳入自己怀里。她娇小的身躯与他竟是如此地契合,好似她天生就该是他的人。他不禁满足地叹息了。 这丫头,怎能如此毫无戒心地睡在男人怀里!即使这个男人是他…… 将脸埋在她的颈间,贪婪地汲取她独特清甜的气息,他试着平复心口翻腾的情感,试着放松她的身子。 明明该责备她,但他又高兴她对他没有戒心。 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可是一碰上她,他难得的急躁和占有欲便会不受控制地出现。这若是让母后知道,肯定会不客气地取笑他。 从那日她进宫陪他用膳之后,他已有整整半个月没再见到她。一方面是他忙于国事,一方面是他想测试她对他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没想到只不过半个月,他便忍不住了。而这回,他决定亲自来见她。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他们见面还没说到什么话,她就大剌剌地当着他的面睡着了。 不知道自己的眉眼满是宠溺,他将争晴安置在垫上,并且为她掩上薄毯。 低首静静地凝睇着她无忧的睡颜一会儿,他蓦地坐直身躯,神色之间有了决定。 “天云!”他转头朝外面低唤。 “陛下?”蓝天云立刻回应道。 “改到燕王府去。”下令。 “是!”毫无异议地接下圣令。 ***独家制作***bbs.*** 不知道是什么扰动了她,她忽然从睡梦中醒来。 慢慢睁开眼睛,她先是还不明白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什么,脑子缓缓地转呀转,接着那张贴在她面前的脸庞、连同贴在她唇上的羽柔触感离开,她才猛地讶呼出声,“玄……玄溟?” 认出他的脸了。 玄溟的脸上丝毫没有偷袭佳人失败的挫折表情,他坐回床沿,悠然笑望着她迷蒙的脸蛋。 “我以为你会睡到天明。这么快就睡饱了?”柔问,极力压抑再度攫住她那娇艳欲滴的小嘴的。 皱皱眉,看着他在烛火下略带神秘气息的俊挺五官,她很快清醒了,然后惊讶地立刻从躺着的大床上坐起来。 “咦?我……我不是在马车上?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忍不住打量起这间布置典雅的房,最后疑惑的眼光又回到他身上。 玄溟回应她的注视,直接为她解惑:“这里是燕王府。原本我想邀你去赏花喝茶,不过你睡了,我只好先带你到这儿来。”其实他可以直接送她回相爷府,不过基于想再多看看她的私心,他根本没那打算。 “燕王府?”她当然知道燕王府。 “要我现在送你回家吗?”既然她醒了,他只好暂时搁下遗憾。 “燕王,那不就是……”她的思绪还在打转着。 “我的三皇弟。”接口。 丙然是那个燕王爷!她深吸呼了一口,然后回过神地赶紧掀开身上的丝被下床。“我睡饱了、我睡饱了!现在什么时候了?我竟然睡到完全不知道我们来到燕王府,糟糕啊!”一边急匆匆地说着、一边穿鞋。 而且……而且她是怎么从马车上被移到这房间来的?还有,她真的在他面前睡得不省人事?光是想到这些,她就窘红了脸。 糟了,她不会真的忘了他是皇上吧? 她才刚整理好自己站起来,房门忽然传来一下轻敲,接着有人推门而入。 一见到进门来的人,争晴不由得眼睛一亮。 那是一名千娇百媚、丰姿绰约的贵气女子。她一进门,便轻踏莲步地朝一坐一立在床前的两人走来。 “陛下!”步至玄溟前方,一福身,女子浅笑吟吟的目光跟着在争晴脸上转过一圈。“争晴姑娘,你醒了。” 回过神,争晴虽然还不知道这贵气女子是谁,她仍是立刻礼貌地点点头。“是。” 像是瞧出她的疑惑,玄溟出声道:“这位是燕王妃,朕的三皇弟妹。” 争晴恍然大悟,接着脑中浮现不少关于燕王与燕王妃的事迹。可她完全无法将传闻中与燕王一同镇守边关的英气王妃和眼前这娇媚女子联想在一起啊! “你……真的是那位击退敌营千军、还曾经徒手打死猛虎的燕王妃?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忍不住月兑口而出心底的疑惑。 她的坦直立即赢得燕王妃的回眸一笑。“所以本王妃让你失望了吗?” 争晴用力摇头,差点迷眩在燕王妃魅惑勾魂的笑靥之中。“不,没有,你只是比我想像中的更美、更像王妃。”她认真地道。能让她爹和贵兰二嫂激赏不已的奇女子,她也早已跟着心仪了。 燕王妃逸出一串悦耳脆笑。“多谢你的赞美。争晴姑娘,你也比我所想的更惹人爱,难怪陛下会对你情有独锺。”同样直爽不掩饰。 争晴“咚”的心一跳。 玄溟……情有独锺?对她? 玄溟自然也听到燕王妃不经意似地那句话了,不过他只是轻淡浅笑。 “皇弟妹,你有事?”隐含深意的诡锐目光不着痕迹地自争晴微泛粉晕、呆楞的脸蛋转向燕王妃,提醒她道。 燕王妃一挑眉,这才想起她来的目的。她立即正色道:“陛下,宫内侍卫已经来了,您要回宫了吗?” 他们这位皇上,虽然自太子殿下时期便不时离宫出走,现在就算成为一国之君,也常有让宫里人们找不到主子的情况发生,不过为了个姑娘变装出宫,这应该是不曾发生过的事吧? 也难怪她和王爷傍晚一见到亲自抱了个睡昏了的小泵娘进府的皇上时,会惊讶得差点回不了魂。 所以,那些有关皇上在相爷府春宴上和相爷千金以猫传情、前阵子相爷千金还蒙皇上宠召进宫的种种传闻全是真的?那么若再加上今晚发生的事……她发现皇上对这位虽然没有相爷千金该有的娇贵之气,但却让人感到亲近可人的争晴姑娘情有独锺呢。 玄溟略一思索。“先准备晚膳上来,她应该饿了。”意思明白。 燕王妃的唇角露出了然笑痕,看了表情仍不自在的争晴一眼,便退出房。 燕王妃一离开,争晴便面向仍坐在床沿的玄溟。她已经努力将刚才燕王妃说的那句话抛开,专注在燕王妃稍后透露的事上。 “皇上,蓝侍卫他们都在等着您回宫,您还不走吗?”想到自己竟是让他乱跑的罪魁祸首,她就有些不安。虽然,心里其实是有些震撼和感动啦,但比起他的安全,她更情愿他乖乖待在宫里。 “叫我的名,争晴。”双臂环在胸前,他懒懒劝哄她。 她耸耸肩,如他所愿。“玄溟,你方才说的饿了的人,该不会是指我吧?为什么你只想到我饿不饿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其实你应该跟着蓝侍卫他们回宫才对……” “我也饿了。”他开口,一句话便成功堵住她想把他往蓝侍卫他们那边推的努力。 而且接下来,他还直接拉着她的手往门外走,像时常光顾燕王府似,他三拐两转就来到已经摆上一桌好菜的膳厅。 在这同时,刚才出现的燕王妃也伴着一名健硕威猛的男子一起踏进厅。 男子正是燕王。他一看到被玄溟半拥着走进来的争晴,立刻毫不生疏地朝她豪爽一笑。 “争晴姑娘,不介意和我们一起用晚膳吧?” 争晴很快就被爽朗不拘小节的威武王爷收服了。 同样的,争晴全身上下洋溢的生动鲜活气息,与慧黠又直爽的表现,也让燕王澄云对她这位丞相千金有了深刻的印象。 气氛热络的席间,澄云亲自为玄溟倒了杯酒后,终于忍不住笑眯了眼,盯住他的脸关切道:“皇兄,您可不可以老实告诉我,除了争晴姑娘的声音,您也记得住她的模样吗?”光这一句,他就可以断定这位争晴姑娘在他皇兄心中的地位了。 没想到他这古怪的一问,立即引起争晴的好奇。她一边喝着汤,疑惑的视线不由得在燕王和玄溟脸上轮流打转。 燕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而明白夫婿此话用意的燕王妃关雅儿,转眸捕捉到争晴莫名其妙的表情,立刻明白她对皇上那只认声音不认人的怪癖毫无知悉。 很多人知道,皇上对声音有一堆怪癖,但却很少人知道他有一个最不为人知的怪癖——事实上就连她这嫁给王爷两年、与皇上碰面也不过数回的皇弟妹,恐怕也仍在他只认得声音的名单之列。所以,不但是王爷好奇,她也好奇皇上的答案。 玄溟当然清楚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淡瞟他一眼,他将目光移向争晴,眼里有抹令人捉模不定的笑意。“记得。”没让他们失望,给出这个答案。 澄云不可置信地呼喝一声:“什么……皇兄,你你……你不是说笑吧?” 他淡哼:“我像在说笑吗?” 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澄云只能搔搔自己的下巴,抱怨起往事:“皇兄,你未免也太不公平了!认自己兄弟的脸花了五年,认人家姑娘却连一年都不用!若是让母后和其他兄弟们知道了,大家肯定会发狂!”除了皇帝大哥那些大大小小对声音令人莫名其妙又偶尔好笑的怪癖,几乎只有他们这些家人知道他这位皇帝大哥向来只用声音认人,不过要说最惨的还不是他。他们最小的七皇弟因为与皇帝大哥年纪差距稍大,再加上他自小就爱东玩西跑,现在也不知道又道遥到什么地方去了,所以至今皇帝大哥仍仅认得他的声音。 那么皇帝大哥记得争晴姑娘的模样,果真是大事一件对吧? 听他们对话到这里的争晴,似乎也听出了些端倪,但她又不是非常确定。他们的意思应该是,玄溟记人的功夫其实不太好……不过燕王说他记一个人的脸花五年的时间,这……应该只是夸张的说法而已吧? 那他……说记得她的脸,她该感到荣幸喽? 没提起母后已经知道的事,也没理会澄云的哀嚎,玄溟瞅着争晴半惊奇半迷惑的大眼。 “争晴,你吃饱了吗?”他微笑问。 争晴把碗放下,朝他点点头。 他悠然起身。“我让蓝侍卫先送你回相爷府。” 没多想,争晴再对表情各异的燕王夫妻谢过他们的招待后,这才跟上已经步至厅门的玄溟身后。 待他们两人,连同那些等在外面的所有侍卫一走,澄云才总算回过神来。 “……皇兄,不是因为难得记住人家的脸,才对争晴姑娘兴趣这么大吧?” “不,我可不觉得皇上是这种人。”关雅儿娇颜尽是玩味。“也许情况正好相反。” 呆了一呆,接着澄云豁然大笑。“说得也是!这才是皇兄!照这样看来,不久后我们盛朝就会有个皇后娘娘了,我一定要赶快去跟母后和其他人说这件好消息。” ***独家制作***bbs.*** 争晴满是惊讶地被扶上同一辆马车。 待他们一坐定,马车便立即放蹄疾行。这下,她连再反对的机会也没有了。 “皇……玄溟,我说过你若是不放心,就让一名侍卫陪我走回去就可以了,你真的不用大费周章亲自送我回去……”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她聪明地赶紧改口,并且试图再说服他。 方才跟着玄溟踏出燕王府大门,她真的以为他是这么打算,没想到道别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她就被他“挟持”上马车了。 玄溟仍将她按在自己身侧。 “其实我最想做的,是直接将你绑回宫。”对照她的躁动,他显得气定神闲多了。 一颗心差点跃出胸口,她猛地仰起下巴直瞪着他似笑非笑的脸。“什么?”她有没有听错? 一挑眉,他扣在她腰际的臂膀略一施力,便将她搂近他的胸膛。他垂首睇着她惊骇得猛然大睁的眼,和她颊上陡升的红晕。 “争晴,你还不明白我为什么出宫来见你吗?”他向来都是锁定目标,接着毫不迟疑出手得到他想要的,可对于争晴,他却难得地多了几分耐心。但即使如此,想将她留在身边,好得以时刻见到她、触模到她的强烈渴望,已经在吞蚀他的耐心了。 靶受到他强硬的怀抱,争晴的脑袋轰地一震,一时无法思考。因为这样的玄溟,她以前根本没想过。 “……我……你你……先放开……”他的怀臂、他的体温是她不曾如此近的贴触过——呃……当然,一年多前在那场船难发生时,为了救他,她背着他的事不能算——她抗拒地想推开他,却发现她的力气对他根本毫无作用。 “告诉我,在我们分开的时候,你曾不曾想念过我?”低嗓融着亲密的气息,他瞬也不瞬地望进她的眸心。 一直以为自己力气不小的她,这时才知道,当男人想利用天生体格优势制伏人时,她根本难以挣月兑。更尤其,这男人用的不仅是他的身体,还有那宛如会摄人心魂的暖嗓和魅眼——至少她现在就很乾脆地放弃挣扎,着迷地呆望着他俯近她的脸庞。 “……想你?”早知道玄溟有张能迷惑全天下女人的俊脸,但知道是知道,他靠得这么近可又是另一回事。她的脑子应该糊成一团了吧? 要命!若是她真贪恋上他们这位皇帝陛下怎么办?他可不可以……别再这么诱惑她了? 修长的手指抚弄着她柔细的脸蛋。“不曾吗?”逸出叹息。“可是你的身影却不时占据我的心思,为什么?我可以轻易辨出听过的声音,甚至可以在人群之中找到一只猫的足音,但我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就认出曾见过的一张张面孔,只有你……”他的低哑醇嗓,意外充满了吸引力。 她不由得傻傻地看着他。 他在说他的秘密?关于声音的秘密?但她以为她听过的那些关于他对声音的癖好就已经够奇特了,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秘密。 “……只有我?”勉强在他简直要将人融化的眼神、低嗓下捉回三分理智,她终于抬手把他轻拂她脸颊的手逮下,摇摇头,但还无法平息跳快的心。“我……不明白……” 他燃着烈焰的黑眸注视着她微启的小嘴。“你,是我仅有第二回再见,听到声音便记住脸孔的人。” 她眨眼,又眨眼,努力消化他的话意。而她的思绪忽地飘远,想到了一年多前在小村子里,她曾奇怪他有一瞬间仿佛眼中没看见她的事……难道这就是谜底? 啊!原来这就是刚才燕王爷在说的意思吗? “你明白了?”他没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回过神,却还是被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吓得倒吸一口气。“明……明白什么?” 拧眉,他再次幽然一叹。不过他终于乾脆用行动代替言语——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占有而坚定地吻上她的唇。 忽然明白发生什么事,争晴先是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躲开他,但她根本无退路,唇就这么被封住了。而他逐渐加重的吮吻,不仅让初识情滋味的她再无力抗拒,接受他的撩拨,就连不断深入探索佳人口中甜蜜的他,也差点失去自制力…… 不舍地放开快喘不过气的争晴的樱唇,不过他仍不松臂地紧紧拥着她,让她抵着自己因为激情不断起伏的胸膛。 争晴则伏在他怀里急促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回复正常的呼息。同时,她羞赧又苦恼地想到该怎么面对仍拥着她的男人。 没想到,就在她决定不逃避他的当下,她头顶上方却陡地落下他慵懒而充满热度的轻笑。 她楞了楞,忍不住抬头。她的视线先是停驻在他坚毅的下巴,然后跳过他的唇,望进他已等着迎接她的幽深眸海里。 她的心跳立刻又如擂鼓,脸上再度窜起热焰般的火辣。 “你……你好可恶!”管不住舌头,她瞠恼地瞪着他开怀的笑脸。 包让她瞠目结舌的是,他竞动作迅速地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争晴,如果你不想我,从现在起你就得开始想。”他贴着她的唇瓣,霸道地低语。 她把头向后仰,拉开了两人亲昵的距离。“你……只是因为我让你记得声音、记得脸,所以才觉得我不一样?所以……才允许我随时进宫、才对我这么做?”怀疑的念头一个个冒出来。 他俊颜上的笑意不减。“你听过的耀帝是一个没脑袋的君王?” 微拧眉,她毫不迟疑地摇头。 “你认识的玄溟是一个不挑剔的男人?”他再问。 她眨眨眼,蓦地月兑口而出:“是……每个人都知道你对声音很挑剔……”心头闪过许多关于他这方面的传言。 他仍是直直凝视着她。 她一顿,赶紧把心思转回来,眉头皱得更紧。“我不知道。可是……如果你有机会看尽天下美人,你一定会是个不好侍候的男人。” “那么你还以为随便一个女人让我记住脸,我就会随便她进宫、随便她接近我身边、还随便吻她?”语气阴沉了一点。 沉默了一下,她的脸蛋接着浮现懊恼的神情,而且开始一边推着他。 “你是皇上,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要下车了!” 注意到马车已经停了,她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只想暂时从他身边逃开再说。 从一年前与他相遇到现在,她一直知道自己喜欢他。他带给她一种无法言喻的信赖感,看着她时那独有的温柔眼神,甚至让她常常忘了他是一国之君,忘了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王宫到相爷府:就算……就算她承认自己愈来愈贪慕他又如何?她这丞相千金根本一点也配不上他的尊贵身分! 玄溟敛住笑,神色蓦地犀锐起来。 他如她所愿地慢慢放开她。“争晴,我要你,但是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接受我,而不是因为我是你的皇上。”他说得清清楚楚,不再跟她玩捉迷藏。“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我说的话。然后,我要你三天后进宫来见我,嗯?”没等到她的点头,他捉住她的手便不松。 他这几句话又轰得她震撼不已,他的霸道专制也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抬眸迎视他那双仿佛能摄人心魂的阕黑眼睛,她的心不由得狠狠一颤。在这一瞬间,她明白他的认真、明白她还是信任他。 咬着下唇,她忍不住伸出手,然后慢慢放在他仍强硬地勾住她腰际的臂上。 “如果……我还是想不透呢?” 他紧绷的下颔肌肉一跳。“那么我就帮你想。” 她想皱眉,却笑了。收回手。“好,让我下车吧!”答应他。 目光迅速在她泛着笑花的圆圆小脸上搜寻了一下,他终于慢慢放开手。 明亮的月色下,那辆华丽的马车与隐在黑暗中的卫队,一直等到那抹娇小的身影走进斜对面的相爷府大门后,又过了一会儿才离开。 一踱进大门里便忍不住又朝外面偷偷窥探去的争晴,跳快的心在瞧见载着那男人的马车驶远了后,仍旧无法平复下来。 躲开守门阿平的好奇眼光,她几乎是瘫软在门后,双手捧着烫热的脸蛋,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方才在马车上两人亲密的接触,和他说的那些话…… 想他? 他那一声低诉仿佛对她下了一道魔咒,她现在的确已开始想他了。 “……小姐?您回来啦!唉呀,小姐,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您的脸好红!”丫头阿蓝的声音忽然在这时响起,将她吓了一跳。 一回过神,争晴便看到跑到她面前来、一脸担心地看着她的阿蓝。 她赶忙站直身、放下手。“阿蓝……没,我没事!”怕被阿蓝看出了什么,她立刻一边说、一边往她的房间走去。 等她好不容易打发满脸狐疑的阿蓝、适时闪过了正迎面走来的二哥二嫂,回到自己房里,她已经心虚到满身大汗。 藉着擦洗手脚、换衣服的时间整理乱七八糟的思绪,但是当她躺在床上努力想睡却怎么也睡下着后,她知道这一夜大概无眠了—— 为了那不时跑到她脑子骚扰她的男人。 ***独家制作***bbs.*** 春风送暖。 随着春风而来的松香花馨,就连那以着昂藏姿态踩着步伐前行的傲岸男人,也不禁缓下了步子。 而他一减慢行速,后方的内侍、内卫也立刻跟着调整脚步。 微敛俊眸,随着呼息嗅闻到空气中飘逸的淡雅花香,倾听着风带起园子里花叶的声音。蓦地,一张含娇带朗的圆圆笑脸悄悄浮上他的心。 原本严峻的嘴角竟不由得舒缓,他一哂。 不过下一瞬,他的神色又一凝,停下步子。 “……喵……喵呜……”猫儿的低呜声隐约自宫殿墙角的某处传来,同时间,一阵咒骂惊呼的声浪挟杂在猫叫声之中。 本来众人还不明白皇上为何止步,但没多久他们也听到那愈来愈近、愈来愈明显的猫叫人声,所有人立刻恍然大悟。 听那声音,宫中似乎又有什么人遭殃了。 努力忍着想转过头去看的冲动,不过还是有人忍不住偷偷地转动着眼珠子,朝那吵杂的追逐声音来处瞄去。 很快地,一团毛茸的白影子从长廊下飞快窜出来,接着一个宫仆气急败坏地追了过来。 毛茸茸的雪白大肥猫,虽然尺寸看似又大了一号,不过它窜跳的身手却依然灵巧得让人瞠目结舌。而它一跳出来便毫不迟疑地往玄溟那冲去。转眼问,它已经跑到了玄溟的脚边,并得意地在他脚边蹲坐了下来。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这只叫“快乐”的大白猫在宫里神出鬼没、四处玩乐捣蛋的情景。不过尽避它兴之所圣不时捉弄宫女下人,却无人敢教训它,因为它是皇上的宠物,甚至就连太后娘娘也很纵容它,所以有谁敢不要命地动它? 只是大白猫其实也不完全惹人厌,它平日调皮是调皮,可它的聪明、爱撒娇、又善解人意也掳获不少人的心。因此,对“快乐”又气又爱,几乎是宫里当差的下人们一致的心情。 也难怪跟在皇上身边的这些人,一见到这一追一跑的场面就大概知道出了什么事。 玄溟垂眸看着也正仰头朝他龇牙喵叫的快乐。 它的嘴里衔咬着一个东西,而它的琥珀色眼里仿佛有抹奇异的光芒。 他的眸底也快速掠过一抹诡谲。尤其在那追着跑来的宫仆声音一飘进他耳际,他的眼神更是一现精锐嚣猛。 “……死猫!快把锦囊还我!呼……呼……你这该死的……啊!陛……陛下!”那个辛苦追过来的宫仆,眼中只有猫的影子,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前方异常肃静的气氛,直到他跑得更近,本来搜寻着地下的视线不经意抬起来,这才发现停在白猫旁边的一群人。尤其是当他看到最前方那个不怒而威的高大身影时,他立刻吓得脸色死白,双腿倏地一软,跪伏在地。 “奴才……叩见陛下!”巍巍颤颤地行宫礼。 玄溟弯身,朝快乐摊开一掌,它马上松开嘴。他握着落在掌心的锦囊,另一手在快乐的头上模了模。接着他站直身,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跪伏在地的奴才扫过一眼后,略颔首,侍卫秦焕便一步跨至他身侧。 他将手中的锦囊交给秦焕,并且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秦焕了然地收下锦囊。在转递还给这仍吓得簌簌抖的下人之前,没人察觉他已经做了点手脚。 “没事,下去吧!”仿佛没将眼前发生的事当一回事,耀帝开圣口赦了下人。 得到皇上的赦罪又得回锦囊,宫仆磕了三个响头谢恩后,立即飞快退了下去。 立在原地,玄溟的表情完全没显露出他内心的思绪。 “蓝侍卫!”直到宫仆的影子消失,他才出声。 蓝天云随即来到他身侧。“陛下!” “他的脸孔你记住了?”意味深长的一问。 蓝天云点头。 “去查出他的底细,何时进宫、如何进宫,朕要他所有的资料。”果断地下达命令。 即使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忽然对那名小小的下人感兴趣、或者感到不对劲,不过什么也不会问的蓝天云立刻退开去办事。 玄溟继续迈步往议事殿的方向走,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独家制作***bbs.*** 酉时。已经逐渐暗下来的皇宫各处,开始亮起盏盏宫灯。 而在议事殿内,这场自午后持续至今的漫长议事,总算有即将结束的迹象。 只见殿内,不但丞相丁乔文、赵将军一千人神色紧绷,就连这阵子才从驻守营地赶回京城的燕王澄云也自始至终都没好脸色。 “……皇兄,既然我们都明白淳德就算被废除皇籍、赶出京城,还是继续在暗地里集结党羽打算东山再起,为什么我们不乾脆彻底斩草除根,也好省掉所有麻烦,让大家落个清静?”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澄云,对于他们这位野心勃勃又贪婪的四皇叔忍耐差不多到达极限了。 半年前,他们曾将淳德和一些朝中党羽清除掉,朝廷也总算恢复了平静。但根据他们不断得到的消息指出,他们那位四皇叔不但仍脑满肠肥过得好好的,还已经投靠到邻国敌人的温暖怀抱,现在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但是瞧他们讨论了一整个下午,讨论到他饿得快可以吞下一头牛,结论竟然是——他这位英明睿智的皇兄,竟然决定继续放淳德吃草! 玄溟的锐眸扫向他这讨厌费脑力、却崇尚以武力拳头定输赢的三皇弟,似笑非笑道:“这个问题很好,不过到现在为止你已经提第三遍了,你可以再提第四遍,好让你可以多吃一些御膳房准备的晚膳。” 一旁的蟠从副将马上不客气地咧嘴笑:“陛下,小的觉得,燕王爷应该是饿到头昏眼花才会一件事问三遍。”谁都知道他们的燕王兼头头最怕的就是饿,只要他一发饿,包准他的脾气也跟着暴躁起来,这是他们这些苦命的下属全领教过的。而全天下除了太后娘娘、皇上,也只有燕王妃敢让他空着肚子。当然,现在就因为有皇上在,他才敢拿这事小开他玩笑。 澄云哼了哼,面色依旧难看。“没错!因为你们不让本王吃饭,所以本王更想啃四皇叔的骨、喝他的血!”完全的血腥。 “王爷,陛下的顾虑也没错。淳德王爷现在躲在达契国,就算我们知道他仍有野心算计,除非他再次出手被我们逮到,否则我们没有正当的理由将他捉拿回京。”德高望重、又深获皇室倚重的丁丞相这一出声,澄云立即乖了一点,没再哼出声。 沉吟了下,玄溟这才又缓缓开口:“或许,淳德的人已经渗透进宫里了。” 众人大惊。“什么?陛下逮到人了?” 玄溟摇头,火亮奇诡的目光在众人震骇的脸上看过一遍。“朕一听到那人的声音,便记起他曾在淳德的身边出现过。” 早上那个被快乐作弄的宫仆,当他的声音一落入他耳际,他立刻便记起曾在何时何地听过那声音,因此他才会对蓝侍卫下了那道命令。 在场只有澄云知晓皇上用声音辨人这项异能,但所有人一致面色凝肃。 “朕还在他的锦囊内找到毒粉。”他面不改色继续说。那是秦侍卫从那人的锦囊内神下知鬼不觉偷取一点出来验了后证实的。看来,快乐不是无缘无故追着那人跑。 众人更是倒抽一口气。尤其是澄云马上跳了起来:“那奴才分明就是淳德派来想毒杀你的人,不能留!皇兄,那奴才在哪里?我立刻抓他来拷问!” 玄溟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朕已经让蓝侍卫暗中追查,你别打草惊蛇。” 丁丞相随即同意地点头:“也许那人还有其他同党在宫里,这事的确需慎重计画后才能行动。” 压回冲动,就连澄云也不得不同意皇兄的盘算是对的。 再晚一刻,这些属于耀帝心月复的大臣们一一退出议事殿。不过,才要动身告退的丁丞相忽然被君王唤住。 “相爷,请留步,有关立后之事朕想跟你商量。”低沉平稳的声音。 不仅是丞相丁乔文楞了楞,就连还没离开的澄云也立刻想到什么地眼睛一亮。 “皇兄,您说要立后的人选懊不会就是……”口直心快地说。 “皇弟,你不是饿了,嗯?”朝他意味深长的一瞥。 张大的嘴巴闭上,澄云模了模鼻子,看了一脸惊讶的丁丞相一眼,他终于耸耸肩,狡笑着退出殿厅。 老天保佑,等会儿丞相爷不会惊吓过度才好。 丁丞相在玄溟的示意下回座,而这会儿他已经从讶然中回过神来了,他认真肃然地看着在他前方坐定的帝王。 “陛下,希望臣没会错圣意,陛下提的果真是立后之事?”他慎而重之地道。 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的愿望总算要达成了吗?不知道究竟是哪家的千金终于让皇上有了立后的念头。 玄溟依然神态悠闲。“没错,朕是有此打算,所以才决定先与相爷商量。因为朕属意的盛朝皇后,和相爷你关系匪浅。” “和臣……关系匪浅?”心一突,并非驽钝之人的丁乔文,立刻在君王意味深长的话语里联想到什么,他倏地倒吸一口气。 看出丁丞相已经意会到了,他勾出一抹俊朗和煦的微笑,主动点出同时出现在他们心头的那个人。“争晴!若朕已决意立争晴为后,你有什么想法?” 第五章 午后,热闹的京城西街,一辆轻巧的马车慢慢驶在游客如织的街道上。不过驾驶马车的车夫似乎怕马儿被人群挤得烦躁出乱子,也怕自家小姐误了时间,因此老车夫没一会儿便熟练地将马车转进一条小巷里,接着开始在巷弄间灵巧地钻进钻出。 只是,一向对附近地形熟悉到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模到目的地的老车夫,并没有预料到当他从某条小巷转出来时,会刚好有一匹载着人的马儿朝着巷口冲过来。 老车夫大惊,可手上反应也够快地立刻一扯缰绳、口中大叱一声,努力让拖车的马儿避开那匹黑马。 “嘶!”、“啊!”一阵高昂的马儿嘶鸣和人的惊呼声,一同划破宁静的巷口。 老车夫的高超车驾技术虽然及时避免了马儿相撞的惨剧发生,但受到惊吓的马儿还是躁动乱窜了一段距离后,才在老车夫的安抚下镇定下来。 就连坐在马车内的争晴和随身丫头小青,也差点跟着滚出马车。 在惊呼震颠中,争晴被摔到车厢另一头,而等到马车总算停下,她也才有机会爬起来,转身查看跟她同在车厢里的小青。 抱着头、全身缩成一团簌簌发抖的丫头,显然是被吓坏了。 “小青,你有没有怎么样?有受伤吗?”争晴赶紧先安定下心神,再开口问她。 小青抬起一张发白的脸,眼里满是泪水。“……小……小姐……奴婢……奴婢没事……” 争晴这才放心地吁了口气。 “小姐,你们还好吗?”这时,老车夫邱伯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争晴想也没想,立即转身,掀开布帘。“邱伯,怎么回事?……咦?那是……”视线自然往外面搜寻,她很快就发现在他们前方左侧,有两人一马围在那里。 “刚才朝我们冲来的那匹马,将它背上的人甩下来了。”邱伯毫不含糊地回应争晴的疑问。事情就在一会儿之前发生,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争晴的心一跳,并末细想的她随即爬下马车。“邱伯,我过去瞧瞧。”丢下话,她已经朝那两人蹲着的方向跑去。 她直接来到他们身后,而且随即看到地上躺着一名昏迷的年轻男子,他的脸色十分的苍白。 “他受伤了!”她断然出声。 围着他、显然也为他的意外受伤惊骇不已的年长男人与小厮,一听到她的声音马上转头看向她。 没想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名衣着华贵的净秀少女,他们同时楞了楞。但更想不到的是,她竟完全不顾自己一身美丽衣裳,直接蹲跪在他们的主子身侧,并且开始动手在主子头颅、手脚上仔细模索查看。 身带大刀的年长男人首先反应过来,他倏地出手扣住她的一只手腕。“你在做什么?”低喝警问。 争晴没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她只顿了一顿,眼睛甚至没离开年轻男子身上。“他撞到后脑勺所以才会昏迷。还有,他的手臂、膝都有擦伤……”另一手手指轻轻划过年轻男子渗出血的后脑,她皱眉,视线转到自己沾有血迹的指尖,再将其放在明显在防卫她的年长男人的面前。“他需要擦药、看大夫,你不反对吧?”提醒他。 男人瞪着她细白手指上的鲜血,方形刚正的脸庞变得有些铁青。而一旁的秀气小厮更是一副快昏倒的表情。 “方……方护卫……世子殿下快……快死了……”张皇无措的小厮,一不小心泄露了主子的身分。 争晴就蹲在小厮的前侧,当然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世子殿下? 被称作方护卫的男人,自然明白这小泵娘听到月朴无意间说出主子的身分,不过当他发觉她仅是一扬秀眉略显讶异,接着朝月朴露出轻朗的笑靥、开口安慰他,他反倒错愕了。 “你别担心,他不会死的。我已经探过他的脉,他暂时还不会有事……”争晴发现这位“方护卫”松开她的手了,她随即转看向他。“这位大哥,我知道这附近有医馆,我家的马车可以送你家主子过去。”一边说着,不等他答应,她已经起身朝邱伯招手。 邱伯很快驾着马车过来。 月朴已经被争晴的笑容和声音收服了,他拉了拉方东护卫的袖:“方护卫,姑娘说的没错,殿……少爷得快快看大夫才行啊!”及时改口。 方东只抿紧唇,抬头往那已经上前将车厢帘子掀起的奇特少女看了一眼,接着才默然地伸手将昏迷躺在地上的主子一把抱起,并且大步朝马车靠近。 一会儿,年轻男子被安置在马车内,他的小厮也跟进去照顾,马车随即疾驶向前。至于他的护卫则将寻回的主子座骑系在自己的马儿后方,亦步亦趋地紧跟在马车侧方同行。 “……小姐,您进宫的时间就快迟了,您真的还要送他们去古大夫那里?”一边策马,邱伯忍不住提醒小姐这事。 毫不在意和邱伯、小青挤在前方驾驶座的争晴,经邱伯这一提,才记起自己原本是要进宫去见玄溟。 楞了下,她摇摇头。“没关系,我们快一些应该来得及。人命比较重要。”他一定不会跟她计较她晚一会儿进宫这种小事。 三天前,玄溟要她好好思考他说的话。这三天,她的确是想了,而且想得头都痛了。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他。 但接受他……她早就接受他了!尽避他是皇上,她也不否认自己喜欢他。她喜欢他看着她时的眼神、对着她微笑的表情,还有他的气息、他的怀抱…… 她蓦地脸一红,脑子又浮现他让人羞到不行的亲吻了。 跋紧偷偷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脑中杂想丢开,她该烦恼的是要怎样才能不让自己愈来愈喜欢他。 如果玄溟不是皇上,她肯定会毫无顾忌地更加更加喜欢他,而且她也不必抑制自己想待在他身边、想看着他一辈子的渴望,但她怎么能? 爆廷之中配得上皇上的贵族千金多得是,可绝不是她这隐在百姓之间远比周旋在贵爵名门自在的丞相之女可以多想的。 或许……他只是因为记得住她这一般人也很容易忘掉的平凡面孔,才对她感到意外新鲜;也或许,是一年前他们那段特别的相遇、患难交情,使她在他的心中多了些份量,但这样就足够让她相信她能拥有他的心了吗? 她不知道。不过她知道皇上肯定不会把她的拒绝当答案。 可恶!他真的害她头痛了三天。 包可恶的是,她一边头痛,一边却还是想飞到他身边去。 “……小姐,到了。”小青的声音蓦地将她惊醒。 跋忙回过神,争晴摇摇头将心事甩开,很快跟着跳下马车。 他们的马车和方东他们的人马一停在古氏医馆前,立刻引来了附近邻人的注意。不过争晴这时无暇理会邻人的好奇张望,她一下车便直接跑进医馆里。 医馆里除了古婶在前头忙着,古叔也正好出诊回来。 方东在争晴的指示下,将主子从车厢抱下,放在医馆内的长杨上。一时之间,小小的医馆厅子立刻塞满了人。 迸根海一边听着争晴简单扼要的说明,一边开始动手为榻上仍昏迷的年轻男子仔细诊脉。没一会儿,在争晴的帮忙下,他俐落地为男子清理好伤口,再在他身上扎了几针。 在这期间,担心自家主子随时会出意外,方东和朴月两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站在一旁紧盯着古根海和争晴的一举一动,也注意着自家主子的状况。 不过,紧张的可不只他们两个。邱伯和小青也很紧张,他们紧张争晴赶不及时间了——老天爷,一想到小姐竟让皇上等她,他们两人就吓得频冒冷汗。 因为是皇上的旨意,所以这两天不知道在烦恼思索什么事的老爷,似是在万不得已之下才答应让小姐进宫,不过老爷和小姐都没有多说什么。府里每个人都清楚皇上对小姐态度特别,但对于小姐是否会入宫为后一事,众人却是鲜少敢去想。 实在是……虽然小姐在府里上上下下人心中是最好、最善良的,不过能成为大盛王朝的皇后人选,整个朝廷数一数,条件比小姐优秀、适合的公主郡主、名门千金,十根手指头加十根脚趾头也不够用,所以就算他们家的小姐救过皇上的命又得到皇上的另眼相待,他们也不敢妄想啊! 就连古根海也发现到争晴今天不同于以往的盛装打扮,和邱伯、小青两人一副很想冲过来拉着争晴就跑的模样。 “……争晴,你今天有事吧?这儿交给我就行了,我保证等会儿他就会醒过来了,你若是有事就快走吧!”明白争晴只要一投入病患伤者之中,就会全然忘了其它事物的存在,因此他在男子身上扎好针之后,便好意地提醒她,也仁慈地结束邱伯两人的酷刑。 正默记着古叔扎针位置的争晴闻言一醒,抬头刚巧看到小青一脸心急的模样,她这才赶忙站直身。 “对……我竟然又忘了。”一边说着,又匆匆瞧了榻上已有转醒迹象的男子一眼,她只好先跟古叔、古婶告辞,接着在被小青拉出医馆前,她还不忘跟方护卫、小厮月朴一挥手:“抱歉,我有事得先离开,如果你们信得过大夫的医术,那就留下来让大夫继续照顾他吧。” ***独家制作***bbs.*** 稍晚,争晴再次来到上回被领进的皇宫西侧小殿。 照例,宫女们又为她奉上了美味的茶点,不过这回不用她开口,也没动用宫女们去找,快乐在她还行走在宫殿叠廊间时,便已不知从哪个角落跳出来,撒娇地贴在她脚边。 爆女传话给她,陛下临时得处理要事,所以晚一会儿才会过来——听到这话,原本还为自己的迟到不好意思的争晴,这下反而松了口气。 在屋里坐不住,她的脚步忍不住踱到了外头的园子。 繁花似锦的园子,似乎和她上回来时没什么不一样,但这次她等待玄溟的心境却是悄悄变了。 老实说,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索求。虽然他曾说不会强迫她接受他,可是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魅力能有几个人抗拒得了,只要他一句话,就足以让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连她也一样。 揉了揉快乐的下颚,她低头和快乐诡灿的琥珀色眼对望着。“还是你好,每天快快乐乐、没烦没恼。”笑叹。 快乐“喵”了一声,似乎在取笑她的自寻烦恼。 她竞明白它喵一声的意思,自己也忍不住“噗”地笑了。 不过这时,快乐忽地翻身站起来,整个身体呈警戒状态地弓着,眼睛也直直紧盯着园子的某个角落。 十分了解快乐肢体动作的争晴,立刻收起漫不经心,跟着它转头看向它看的地方。 “小姐,怎么了?”一直待在他们身后、善尽丫头职责的小青,见小姐突然跟着快乐一同沉默地望着左侧那堆假石,好奇地小声开口问。 至于守在园子外、不敢打扰到她的宫女们,自然没发现这里有什么状况。 快乐龇牙咧嘴的,接着猛然跳起来朝假石堆的方向跑去。 争晴的眼皮不自主一颤,她想也不想地提起裙摆跟在它后方跑。 “啊?小姐!”小青楞了下,当然也追了上去。 没一会儿,来到假石堆后的争晴,没料到她会在这儿看到一名宫女。 只见那名尖脸俏丽的宫女,半倚靠在假石上,半闭着眼,急促地喘着气。 快乐已经跳上她靠着的假石山上,朝她凶恶地龇吼,露出尖锐的利牙。 争晴在快乐的爪子抓上宫女的脸前,及时将它抱了下来。“快乐,你做什么!”斥责它。 快乐立刻在她怀里喵叫挣扎,而他们的声音也立刻惊醒了好似已陷入恍神状态的宫女。她忽然张开眼睛,看向争晴。 但和宫女奇诡明亮、又彷佛没有焦距的眸对上的争晴,莫名的心一惊。 她同时也注意到眼前宫女的脸上透着不自然的红晕,神情既亢奋又恍忽。 她忙镇定心神,直觉宫女有问题。不过她仍直直凝视着宫女,尽量放柔声调道:“你是不是病了不舒服?需要我帮你吗?” 她的出声像是指引,让宫女原本涣散的注意力清醒了一分。她摇摇头,再看向争晴,多年的宫中训练令她马上跪伏在地:“奴婢……奴婢很好……奴婢没事……”抑不住颤抖喘息。 争晴蹙起眉,将仍在挣动的快乐交给小青,接着一步蹲在宫女身前。“你别怕,我只是想帮你……” “走开、走开!”突地,宫女像再度失去理智地大叫着,还用力朝她一推,跳了起来。 争晴及时闪过她伸来的手,一愣,马上起身,走近又靠在假石旁痛苦地用力喘着气的宫女。 “小姐……”一旁看着这一幕觉得很不安的丫头小青,连忙出声想制止小姐再靠近这发了疯似的宫女。 这时,就连园子外的人也被这名宫女的大叫声引来了。而当她们紧张地循声跔来,见到同在宫中当值的宫女举止古怪的模样时,她们同样一惊。 “小锦!”有人认出她来了。 被喊作“小锦”的这名宫女浑身一僵,但她仍是没抬起头来。 争晴站在她身侧,尝试着安抚她,“……小锦,你叫小锦吗?要不我让其他人带你去看大夫好不好——”她还没说完,宫女小锦忽地大叫一声,就在她楞住时,她的手已经被狠狠抓住,接着小锦将她挟持在自己前面,另一手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块紧抵着她的颈侧。 她的心跳加速、呼息一窒。 “小锦!”发现她竟劫持陛下的娇客、丞相府的千金,几个宫女立刻惊叫出声,被吓得面无血色。 就连小青也煞白了脸。 “……我没事……我没事……我说我不要看大夫……不要……我没事……你们走开……给我走开……”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宫女小锦,一边押着争晴,一边时而啜泣、时而目露凶光地朝所有人喊叫着。 争晴的脑子有一刹的慌乱,不过她努力镇定下来。彷佛无视小锦用力按进她皮肤里的利器,她小心地偏过头,对身后的她温声轻柔道:“好好,小锦,我们下去看大夫,我想你只是需要喝口茶,再好好休息是不是?你告诉我,你的房间在哪儿,我陪你走回去好不好?” 已经有人偷偷跑开去通知其他人,小青则急得快哭出来了。 似乎被争晴能安抚人心的声音所影响,小锦狂乱的眼神清澈了一丝。“……我……不……我不要休息……我要……我要吃糖……我还要吃糖……给我糖……快给我……”可惜她的清醒只是一瞬,身体和脑子的奇异躁动很快又混乱她的思绪,她的语调和手势愈来愈颠狂。 争晴的颈侧被她手上的石块压出了一道血痕,而随着她的动作愈来愈不受控制,争晴的伤更深了——不但她自己明显感到颈上传来的刺痛,就连小青和几个守在数尺外不敢接近怕刺激到小锦的宫女,也瞧得胆颤心惊。 “小锦!你快……快放开争晴小姐,你伤到她了……”其中一名年纪较长的宫女也白着脸开口相劝了。她们完全不敢想像,等会儿当陛下发现他珍爱重视的争晴小姐被人挟持还见血受了伤,会有多么地震怒。 小青终于哭出来了。 争晴则坚强地忍着痛,毫不放弃身后这名绝非故意要伤害她的宫女。她嗅到了宫女说话时口中逸散出一丝不寻常的甜味。 不,那不是糖。她记得以前古叔曾教她辨识过这种甜甜、略带一丝苦涩的味儿,这是某种药毒…… “小锦……”继续稳着声唤她,她一边试着控制住小锦的情绪,一边悄悄将没被捉着的左手伸向后,准备行动。 不过就在下一瞬,所有事情皆同时发生—— 一团白影冲向挟持争晴的宫女;两道映着刀光的人影也看准时机自掩伏的围墙上直扑向宫女……猫鸣、惊叫、大喝各种混乱的声音都回荡在园子这一角。 有人看到白猫跳上宫女小锦的肩咬住她;有人看见王宫侍卫直接制伏了小锦;还有人看见了小锦发狂了似的凄嚎大叫,甚至紫衫娇影倒地的画面…… 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宫女们吓得乱成一团,而真正令她们吓得不敢动弹的是,就在事情发生一会儿后,一个全身散发着骇人怒气的高大身影用不可思议的速度疾奔而至。 爆女们一看清那在转眼间来到园子、并接近倒在地上的争晴小姐身边的身影正是耀帝时,她们立刻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快传御医!”曲膝弯身,毫不迟疑将地上半身衣裳浸染在鲜血之中的争晴抱了起来,玄溟的脸庞如暴风雨笼罩着,他一边发出近乎咆哮的喝令、一边抱着争晴大步跑了起来。 ***独家制作***bbs.*** 事情发生时,争晴只看到忽然从小青怀里飞快跳向她的快乐,她还来不及制止,快乐已经跃到宫女身上张口就咬,受惊的宫女手不受控制地划过她,她只觉颈上一阵剧痛,同时眼前多了几抹黑影和白光闪动,接着她便被推倒在地。 除了颈侧烈火烧灼般的痛觉外,她还听到四周有人在惊呼喊叫的声音。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她趴在硬石板上低眸看见自己右边衣袖沾染着沭目的红血,她知道刚才宫女那一下将她划伤了,而且……她再不赶快想办法止血可能会没命…… 意识开始模糊。她咬着牙,努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感觉到了他的勃怒生气和他的熟悉怀抱…… 她张大眼睛,费心凝聚正一点一滴在流逝的力气,凝对焦距,看着他此刻冰冷严峻的侧脸。 “……玄溟……”吐出气若游丝的幽唤。 他听到了。倏地低首攫住她逐渐涣散的眸,他的表情立即消了八分寒冻。“争晴,嘘……别说话浪费体力,我要你等到御医来,好吗?”柔声中带着强硬的要求。而即使在低声哄她,他的步伐依然不曾停顿。 几名侍卫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他们早已远离刚才的混乱现场了。 争晴朝他眨眼,本来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脸,但不断袭上来的烧痛,让她忍不住拧起一张小脸。 玄溟当然辨出了她苍白若纸的娇颜下强撑着的痛,他的心立刻跟着狠狠一揪。 胸口震荡着狂烈的情潮,他毫不压抑地倾前在她透白的小嘴上轻啄一吻。 “我的争晴……没有任何人可以从我身边夺走你,就算阎王也不行!”轻哺,却宛如一道最惊天动地的神圣誓言。 晚一刻。 耀帝的寝宫内,火速被召来的虔御医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为躺在床上 的争晴止住血、替她处理颈部那道几乎可以使她没命的伤口。 染血的衣服、擦拭血迹的布巾被换下,宫人们听从御医的指示不断在寝宫忙进忙出,只为了让那无端遭到波及深受重伤的争晴小姐可以平安度过生死关头。 而在御医、宫人们忙着抢救争晴小命的这段期间,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他们的帝王不仅一步也不曾离开床边,还一直紧握着早已失去意识的争晴的手不放。 他无言的举动所透露出的含意,即使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来。 其实不仅是他,就连快乐也在争晴被送进来后,便安静地蹲伏在她枕侧,安静得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夜降临,宫灯点起。 耀帝的寝宫慢慢恢复了宁静。 待一干宫女退下,早已汗湿了一身的虔御医在第三次诊完争晴的脉象后,总算可以稍稍喘口气。 “陛下,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不过她这一晚许会再发烧,仍是得小心照料才能完全月兑离危险。”幸亏她这伤偏了一点,没直接划到颈侧最重要的血脉,否则就算他是妙手也回不了春啊。 不过幸亏他把人救回来了,要不说不定连他的命也会不保。 偷偷觑了他们的帝王一眼,他可半点都不敢轻看这位令他们帝王顾守圣今的丞相千金的重要性——就算以前不清楚,他此刻也和所有人一样清楚了。 依旧静静坐在床沿、静静握着争晴手的玄溟,和一开始一样,他英俊的脸庞仍维持一贯的沉着神情。 他颔首。视线终于从争晴雪白的小脸转向虔御医。“你的意思是,她得平安度过今晚才能度过危机?”直捣核心。 虔御医自然不敢虚应,“是。” 他握着争晴手的力道一紧。 “陛下,臣会尽全力护住争晴小姐,请陛下放心!”虔御医简直是提命在下保证了。 玄溟目光澄明地看着他。“那么朕就将她托付给你了。”轻易辨出他声音之下的真心。 为了君王毫不迟疑的信任,虔御医立刻挺直背。“臣领旨!” 女官很快地安排了宫女进来轮值照顾受伤昏迷的争晴。 在内侍的服侍下,玄溟一边换下沾了争晴血迹的衣袍、一边对秦焕他们下达明快的指令。 几个人随即领旨分头下去办事。 这时,一阵脚步声自寝宫外接近。 辨出其中的脚步声是属于谁的,玄溟略意外地微挑眉,转身。 在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踏进耀帝寝宫的雍容贵妇,一来就直接步至他前方。 “母后!您怎么来了?”朝她行儿臣之礼,玄溟讶道。 斯儿太后凤目一闪,朝他轻怨地拧眉。“宫中发生这么大的事儿,本宫能不来看看吗?皇儿,丞相千金现在怎么样了?她如何会让宫女弄伤的?”一听侍女跟她提起丞相千金被宫女莫名袭击受伤,这会儿御医正在全力抢救的消息,她既惊又担忧地立即起驾至这儿来。 视线在玄溟脸上转了一圈,发现他的面色并不算难看,她稍放下心。至少她还活着。 没对自己母后隐瞒,玄溟简洁扼要地说起至今他了解到的事发经过,和争晴的现况。 这会儿,两人移至内房。 斯儿太后立在床边,满是怜悯地望着躺在床上、面容苍白的争晴。 “喵呜……”一直静静伏在争晴枕侧不动的快乐,忽然朝太后抬起头,疲惫无力地低叫一声。 太后一来就看到它了。轻吁口气,她不由得俯身伸手模了模它。“快乐,你也担心女主人出事,所以才守在这儿吗?”难得见到快乐乖静下来的模样,没想到却是因为丞相千金出事,连她也动容于这小家伙对主人流露的忠心。 快乐的琥珀色眼回视她,又是懒懒地低喵一声。 斯儿太后轻拍了拍它。 “皇儿,有派人去丞相府通知了吗?”又细细看了陷入昏迷的小泵娘一会儿她才直起身,往房外走去。 两人再度回到前方。 “儿臣让秦侍卫亲自上丞相府,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争晴的事。”玄溟的神情有着—层深思。 “一进宫爱女便受伤、生死未卜,相爷恐怕会再多加考虑该不该让爱女入宫为后之事吧。”太后同情地摇头道。 玄溟一点也不意外她已经知道他曾找丁丞相谈起有意要立争晴为后。那时丞相惊讶错愕的表情的确不假,他甚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丞相没当场答应,还不断要他再考虑考虑争晴的事——看样子他分明不相信他口中无才无德又无美貌的女儿真有让君王迷恋,进而主动求亲的本事。 这下争晴在宫里出了意外,也许丞相会更加认定争晴只会带给他麻烦,直接回绝他的求亲…… 不由得揉揉隐隐作痛的额际,他看向他那比较像在赏戏、根本不是真同情他的母后。 “母后,儿臣知道您总嫌近来宫中日子太平静无聊,虽然儿臣不反对您为自己找些乐子,不过儿臣劝您最好别把脑筋动到儿臣身上来。”别以为他不清楚她藉着半个月后的大寿,将她母国的汉皇室公主们邀来凑热闹是什么意思。 斯儿太后的眸底微光闪动,她抿唇似笑,没装傻。“顺便娱乐皇儿你是她们的主意,她们喜欢你、想找你,母后可阻止不了。”明说。 他邪邪地一挑眉。“您敢说您没在旁加油添火?” 她轻咳一声。“谁教皇儿你这皇后宝座太诱人,母后只不过不小心跟她们提了你有意在今年找个皇后,她们就如此热情踊跃喽。” 原来这就是他最近频受骚扰的最主要原因。 “母后……”忽地用低哑佣懒的嗓音唤人。 斯儿太后赶忙抖掉双臂惊起的鸡皮疙瘩,没让他有说话的机会,她朝他一挥手:“好了,就这样吧!母后知道你还有不少事要忙,不打扰你办事,母后先回宫休息了。”从容优雅地退场。 目送太后离去,玄溟这才敛回脸上懒洋洋的笑意。 微垂眸,静静地伫立在屋子中央。他听着母后的脚步踏出长廊,转向北侧远去,消失;他听着庭外一队宫卫整齐踏过的步伐;他听着窗外魏女官在低声训诫小爆女,偶尔穿插着夜风吹过园子那棵大松,树叶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不过最后捉住他注意的,仍是在他内房床上,争晴那沉重不稳的呼息声…… 心一紧,他转身大步往内房定,可这时,门外蓝侍卫的脚步却匆匆接近。 他立刻捺下回到争晴身边的想望。 “陛下!”蓝天云在门外停住。 “进来。”回过身,玄溟朝恭敬立在外面的蓝天云颔首。 稍后,蓝天云向他报告调查那名伤了争晴的宫女的结果。 “伤了争晴小姐的宫女名唤小锦。据带她的女官和与她亲近的其他宫女表示,平日小锦乖巧勤快,从不曾有月兑序失常的行为出现。稍早前发生在西侧小柄的情况,几个目睹一切的宫女已经将见到的所有经过一五一十描述出来,而直到刚才,小锦宫女被胡御医下了几针才完全清醒过来,不过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他一口气不停地说到这里。 玄溟的双目隐蕴奇光。“胡御医在她身上查到什么?” “胡御医诊出她体内似乎有某种过量的毒素,她则在听到御医的话后就吓昏了。不过属下在宫女身上搜到这个……”铁面表情丝毫不见波动的蓝天云,伸出了左掌摊在玄溟面前。 他从蓝天云的掌心拈起那颗宛如小孩子吃的红甜糖的小丸子,将之凑近鼻端前闻嗅。 “糖?”确实有甜味。 “这是一种味道像糖,其实是吃了会令人兴奋上瘾的药毒。”蓝天云的声音冰酷严肃。 他们自然都联想到什么了。 “和上回在福端手上发现的一样?”玄溟的音调也冷下了几分。 埃端,上回经由快乐的牵引,意外地让他发现的淳德身边的人。那时他急于从快乐嘴里抢回的锦囊里,装的就是某种毒粉。 听起来,除了当时那毒物是粉,其余特徵和现在在宫女身上发现的丸子没什么两样。 蓝天云点点头。“上回从福端锦囊得到的毒粉刚好也是胡御医检视的,他确定是同一种毒。” 玄溟的脸庞染上一股森严的煞气。“也许他的目的正是打算用这种会令人上瘾的毒物控制宫里的人。监视他的人难道都没发现他将毒物交给其他人?” “陛下,他们虽然已极力监控,不过福端十分小心又狡猾,而且他们只专注在他是否会接触宫中的食物,反倒没注意和他接触的人。”是他派的人,他难辞其咎。“陛下恕罪!” 玄溟下颚一紧。“你确定福端在宫中没有其他同党?” “属下已照陛下指示暗中清查与他同期、前后期进宫所有宫人名单,有问题的属下也深入再调查过一逼,属下确定只有福端和淳德王爷有关系。”擅于追踪调查的蓝天云正色道。 所有思绪快速在脑中转过,最后玄溟终于下令:“先抓福端,再清查宫中曾与他接触、可能吃下毒丸的人,若有需要,让胡御医配合你。” 蓝天云很快领命下去。 ***独家制作***bbs.*** 耀帝的寝宫内房,御医和两名宫女暂退到外面,一抹高大的身影则如同那只雪白大猫一样,安静地守在佳人一直不曾转醒的床边。 大掌轻柔地抚过争晴半露出的雪色香肩、及此刻已包扎着巾带的颈侧伤口上,双眸里满是爱怜与自责。 若是他早点发现福端的诡计、早点解决那祸患,争晴也不会被吃毒失去理智的宫女攻击受伤。 是他的错! 他不该如此自满自傲地以为他已经掌握一切,没想到他的自以为是却差点造成不可弥补的意外—— 他差点失去她! 胸口一窒,不禁俯,展开双臂将她娇弱的身子轻靠在自己怀里。他不敢压到她,控制着贴触在她身上的力道,却忍不住把头埋在她的肩窝枕问,贪婪地、珍惜地深深吸嗅着属于她的、如今还混杂着药味的气息。 “……争晴……朕的争晴……”逸出嘎哑的低叹。 蓦地,在他怀里的人儿似乎微微动了动。 他立刻察觉到了,抬起头,他的眼对上了她迷蒙半睁的眸。 轻易就辨出她虽张着眸,意识却未真正清醒,他隐叹。“争晴……” 看着就在她眼前、背着光的黑影,即使看不清这张脸,她却感觉得到是他。“……皇上……”迷糊不清的呓语。 “争晴,唤我的名。”明知她可能还在作梦,他仍对着她诱哄道。 她的圆圆小脸有一刹的专注,接着慢慢皱了起来。她在他身下扭动着,像是不怎么舒服的疼痛惹得她恼了。“……我好痛……哼……是不是叫皇上的名……就不痛了……”有些任性地噘起小嘴。 她的意识彷佛飘浮在半空中,但尖锐的痛感却开始侵袭她。 发觉到她略略升高的体温和微渗汗珠的额际,玄溟的眼皮一颤。目光锁在她轻噘小嘴、可爱又可怜的娇颜上,抑不住心口涌出的爱意情思,他将唇停触在她的唇瓣上。“对不起!争晴,让你受苦了……”哑嗓淡淡呢喃,接着毫不犹豫地用舌尖挑开她的嘴唇,亲密而缠绵地她。 他成功地暂时解了自己体内的饥渴,也成功地让她暂时忘了痛。 之后,在她半昏沉半梦寝之际,他让虔御医再进来处理她出现变化的身体状况。 丙真如虔御医所料,这一夜,争晴反覆地发了烧又退、退了又烧……而折腾了所有人一整夜的争晴,到了隔日才终于逐渐稳定下来。 不过,争晴可完全不记得自己在阎王爷那边来来回回几遍的事,只觉得自己睡了个长长的、不安稳的觉。从睡梦里挣月兑出来的争晴,慢慢的、慢慢的张开困累的眼。 白茫茫一片扑迎而来,她不由得闭上眼,一会儿再睁开,这才总算看清了出现在眼前的景物。 轻柔的金色丝帐在她头顶,她愣了下,眼珠子开始四处转动;她看见了金色的雕粱画栋、贵气又阳刚的桌椅摆设,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间陌生的房、陌生的大床上。 忽然,身体某处传来的抽痛让她想起了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同时,一名宫女正巧从前厅俏步走进了刻意垂落帘子显得光线幽暗柔和的房。 她的眼光和宫女碰个正着,宫女先是一呆,接着惊醒过来似地“啊”了一声。面现喜色的宫女立刻快步跑到床边,再仔细看清床上的她果然张开眼睛醒了后,她忘了原本要来做什么,只记得朝外面冲去,嘴里一边喊着:“醒了!醒了!争晴小姐醒了!快通知皇上啊……” 她比宫女还震惊好不好? 待她回过神来,宫女已经一路叫着跑出去,她哪里来得及拉住人。而且……而且她似乎也没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拉人。 万分不敢猜测自己躺的地方可能是玄溟的房。她一边忍着侧肩颈上逐渐漫开的痛楚,一边试着想翻身下床,却发现自己竟然连动手掀开覆在自己身上丝被的力气都没有!她皱着眉,沮丧得连头都隐隐抽痛起来了。 就在她努力得开始冒汗,还把自己的伤口弄得更痛时,她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快速地从外面朝她这里接近。 她的心一跳,暂时放弃已经被她掀起一半的被,急促地喘着气,瞄向内房门的方向。很快地,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眸,几个大步便栘到她躺着的床侧。 他低眸、半俯,大掌心毫不迟疑地覆在她的额头上。 她呆楞着,可敏感地感受到从他的掌心传给她的温热力量。 “……不烫了!”仿佛在探了她的体温后才真正松了口气。在得到宫女兴奋通知后匆忙回到她身边的玄溟,哑着嗓吐出这句。他直到这时才发现她发呆的表情,挑眉,眸光一暖,他原本要收回的手掌转而沿着她的额侧抚向她仍未恢复血色的细女敕脸蛋。 “争晴!”唤她,他的俊颜出现了温柔的笑意。“怎么了?还没想起来自己发生什么事吗?还是伤口很痛?”说到这儿,他毫不犹豫转头下令:“快去传虔御医过来!” 立刻有宫女跑下去找人。 争晴倒是终于回过神了,她想也没想地抬手欲往他轻柔抚着她脸颊的大掌握去,不料,她的力气只够她的手提起一半,便又虚弱地垂下。 玄溟及时握住了她那只手,视线缓缓自她被他圈握在掌心的小手转回她皱着眉、满是懊丧的圆脸上。 她没调开眼避开他深朗的目光。“……皇上,这儿……不是您的寝宫吧?”还是问吧。 “这儿是。”握住她小手的力量惩训似地一紧。 她没意会到自己这声“皇上”把眼前这尊贵的男人惹恼了,只是手一颤,下意识地想挣出他的掌。“我……那不是会让其他人说闲话?还有皇上……唔……”只顾替他担心,直到一道黑影蓦地压向她,惊骇得来不及闪躲的她,忙碌说话的嘴竟就这么被封住了。 双颊火速红烫起来,同时脑子竟依稀啊现一段同样被他这样亲吻的火辣记忆——不是上回在马车里那一段,而是……而是…… 可她根本无法细想,正被这好像带着火气的霸道皇上深吻着的她,哪里还有余力思考! 但门后传来急促老御医的跑步声却提醒了他。 即使贪恋不舍,他还是放开了她。凝视着她轻喘着气、泛着娇女敕醉人红潮的圆脸,他扯开了一抹明朗的笑,接受她恼瞠向他的眼。 “陛下!争晴小姐醒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才回去休息了一下就又被圣令召来的虔御医,这会儿还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呢。 听出老御医声音里的惊吓,玄溟慢慢让开了位置,好让老御医替她检视伤口。 虔御医随即上前开始查看她的伤。 争晴虽然已经从玄溟的亲密索吻中勉强镇定下来了,但为了怕被这位似乎是一直在替她处理伤口的御医看到她仍红着的脸和略肿的唇,发现是怎么回事,她还是决定转过头去。 虔御医专心地诊了诊她的脉,再替她换了一次药。 争晴咬着牙,忍着伤口传来的阵阵烧灼疼痛。忽然问她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当她发现玄溟并没有离开,自始至终都一直坐在床侧看着御医替她换药,她先是楞了楞,接着脸蛋不由自主地胀红了。 天!她……她的衣服……他……他竟然一点也不避开她几近半果的身子…… “皇上……”咬着下唇,她惊羞地想提醒他转开他那双简直会灼烫人的眼眸。 苞着御医专注地看着争晴颈侧那道依旧令人沭目惊心的伤,玄溟的注意力此时被她这声叫唤转移开。朗眉一拧,他迅速望向她已转过来的小脸。“怎么?很痛吗?”直觉问。 争晴有些愕然,为了他的眼神、语气纯然的关切与……心疼。没错,她竟感受到也听出来了。也因此她的心不禁雀跃的跳动,一时竟忘了她要跟他说什么、她在意什么。 “争晴?”看着她出神、微白脸颊上的嫣红、及像明白了什么的表情,玄溟原本纠结的眉在下一瞬松开,俊脸多了抹豁然的笑。“对不起,你让我乱了心神了。”柔声说着,接着起身,大步离开房内。 视线忍不住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她这才叹了口气。 “陛下在你床边守了大半夜,你应该不知道吧?”这时,手上仍不停为她敷药的虔御医,突然闲聊般地开口道。 一诧,争晴立刻把眸转向老御医。“你……你是说……”有些结舌。 老御医可是很乐意让她多多了解皇上对她早已超乎寻常的心意和举动。“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身上这道伤可是让你差点没命。皇上很紧张,尤其是昨天夜里你来来回回烧了又退,情况有些不乐观,所以不仅是我们,连皇上也跟着我们一夜未眠。”滔滔不绝地说着。 “喵……”没想到就在这时,一声低懒猫叫突地出现,接着一团雪白影子轻俏地跃上她的床畔。 争晴随即朝快乐欣喜地笑了。“快乐!”她没忘记当她被宫女挟持时,快乐为了救她朝宫女扑咬过去的情景。 原来它一开始就发现宫女有问题…… “啊,对了,还有快乐!它也在你身边守了一夜。”虔御医赶紧笑着补充。 快乐撒娇地凑过头来,在她脸上舌忝了舌忝。她慢慢地伸出手,模了它几下,又无力地搁下臂。 “……我……我真的不知道皇上他……”心神转了回来。从御医口中得知自己竟让皇上受累二仅,争晴既歉疚又感动。 虔御医慎重地点头。“皇上对你情深意重,你可莫要辜负了皇上。” 争晴瞠圆大眼,又羞又哭笑不得。“辜负……辜负皇上?御医大人您在说什么呀?” “咳!没什么,是本官多管闲事。只是因为不曾见皇上为哪一位姑娘如此费心过,所以才多嘴了些。”一边快手俐落为她处理好伤口,一边满是严肃地说。 一旁宫女立刻上来为她掩上衣襟、拢好被。 待他一退出房,外边随即有宫女捧了一碗汤药进来。 争晴却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从外面传来玄溟和御医低低交谈的声音。 知道他还在,她不禁感到安心。 爆女服侍她喝药,她很配合地喝得涓滴不剩。看着眼前的清秀宫女,她马上想起之前在园子里发生的事。 那名误伤了她的宫女现在怎么了?会不会因为不小心伤了她而被责罚了? 脑中迅速回想着事情发生的经过。她只记得在混乱之中,因为要救她的快乐忽然扑上宫女,她才意外失控地划伤她;加上那个时候她就是觉得那宫女情况不对劲才会想上前帮她,所以她一点也不怪她伤到她。她记起那宫女曾提到“糖”,及她闻到的甜苦味…… 迸叔有一回曾给她辨识过近来流行于邻国贵族之间的药,那是一种可以短时间压制疼痛的药,被大夫用在需要为病患动刀动针时短暂止痛用,但用量只容许些微。不过它还有另一个作用——使人精神亢奋,更容易成瘾。所以,它也是毒。 而这名唤“幻药”的毒因为取得不易,加上只有达契国才有,所以在盛朝十分难见。只是没想到,如今竟会在一名宫女身上发现这种疑似“幻药”的药毒…… 皇上知不知道宫里可能有这种药毒的存在?这可不是件小事啊! 一张似笑非笑的男人脸庞乍地出现在她眼前,她眨眨眸,立刻回过神来。 “啊!皇上……”低呼。 玄溟在床沿坐下,炽烈炯亮的黑眸垂睇着她。“在想什么?伤口还是很疼吗?” 她轻摇头,已经习惯这种程度的疼了。“……对了,我爹娘他们……”总算记起自己意外受伤在宫里已躺了一天一夜,那家人肯定着急她的行踪。 “昨天夜里丞相和夫人已进宫来看过你,他们原要接你回去,是我将你留了下。”知道她的担心,他悠然道。回应她蓦然圆睁的大眼,他脸部刚毅的线条瞬间变得柔和。“你昨夜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移动,况且宫里有御医随时可以照顾你,我不能容许你再出事。”最后一句道尽他的心绪。 争晴立刻红了脸,有点儿承受不住他简直可以把她融化的火热眼神,她先是把视线移向别处,但一会儿又慢慢转回他脸上。 “……我想坐起来,可不可以?”不自觉撒娇地求他。就算是昏睡,她也已经躺得腰酸背痛了。 望着她流露出娇弱无力的小脸,他没拒绝地随即亲自弯身、探臂,并且用着无比轻柔呵护的动作将她扶抱起来,最后让她背靠着枕头地半坐半躺着。 争晴任他摆布,直到发现自己终于可以稍微月兑离躺着的姿势后,她才吁出一口憋在胸口的闷气。即使因为移动而稍弄痛了伤口,她还是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谢谢……还有,御医大人说你陪了我一夜……对不起。”顺势想到刚才御医提起的事,她的笑容一转为严肃。 他的一只胳臂仍揽在她的背上,仿佛怕她随时会受不住地支撑着她。“不!让你在宫里发生意外才是我不该。”他眸底的神情跟着郁暗一分。“伤你的宫女——” “她不是故意的!不是她的错!”他还未说完,她立刻坚定地开口。 “皇上,请您仔细查一查,也许您会发现她只是因为吃了『幻药』才会失控的。” 玄溟的心一动。“你怎会知道她吃了什么?” “我不确定,只是怀疑。”她认真地蹙起眉。“我在她口气之中闻到那味道,还有她曾跟我讨糖吃。以前古叔让我辨认过这种药……皇上,您已经知道了是不是?”原本的隐忧忽然在察觉他神色之间毫无讶异后释开,她立刻猜道。 玄溟没瞒她,颔首。“我只是意外,你竟清楚这一种毒物。” 迟疑了一下,争晴最后还是问:“为什么宫里会有『幻药』?如果您明白它的害处,应该不会允许它在宫里出现吧?” 回视她慧黠灵动的黑白大眼,他知道她不是一般被宠溺保护、未曾看过世间险恶的千金小姐。虽然他有足够的力量、也希望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下呵护,好让她下受任何风吹雨打,不过他不要她成为一个不解世事无知的姑娘——她也不可能是——更何况既然他已经决定要立她为后,她就有权利了解宫中的一切,包括危险…… “……我让人送吃的来,等你填饱肚子、睡一觉起来,我会把所有事告诉你。”沉默了一会儿,他立下定夺。 争晴错愕。“不能现在说?”干嘛吊她胃口啦! 他没得商量地已经起身朝外面下旨令。 很快地,她的饭菜和补汤全摆了上来。三名宫女伺候着她吃吃喝喝,而玄溟竟然就在旁边一面把握时问看他的奏摺、一面监督着她吃。 不过争晴也没那么容易屈服。待她吃饱饭、宫女们将碗碟收拾下去要侍候她休息时,她已经在跟他争取要睡其它房的事。 她没忘了这里是皇上的寝宫。就算她可以说服自己,昨夜皇上是因为要救人,情急之下才不顾宫廷礼仪将她送进来,但此刻她已经醒了、好多了,她怎么可以继续若无其事霸占着他的房、他的床。 老天,不但是宫里的人,就连她爹娘一定也发现她的逾矩,回去她该怎么解释?她头痛了。 看出她的别扭和坚持,玄溟意外地没为难她。 稍晚,他亲自将她抱进了与他仅隔了一座御花园的幽静小殿内寝房。 而刚从受伤昏迷中醒来,其实体力和精神已经撑不住的争晴,根本没多余的力气和他争辩这事。被他抱到半途时,她便在他宽阔舒服的怀臂里迷糊的睡去。 ***独家制作***bbs.*** 三日后。 御花园里凉风徐徐,伤势恢复迅速的争晴,今天一早被虔御医允许出门,她便迫不及待跑到御花园散散步、吹吹风。 当然,她身后照例跟了两名负责伺候、看顾着她的宫女。没有她们,虔御医可不答应让她跨出房门一步。 快乐也兴奋地在她身前身后跑跑跳跳,彷佛被闷久了的是它。 走了一阵子她便累了,她随意在池塘畔的草地坐下。 爆女体贴地默默递给她一杯温茶,她感激地回以甜笑,接下。 一边喝茶吹风、一边欣赏着池塘里悠哉戏水的鸳鸯,她让自己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直到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忽然出现,将她自出神状态下拉回来。 深吸一口气,很自然地转头朝声音处瞧去。不远处的亭阁下,一对相貌出色、衣着略与盛朝服饰有异的男女,在侍女侍卫的簇拥下,正朝这方向走来。 一开始,专注在彼此地交谈上,且气氛似乎不大愉快的那对男女并没有发现坐在草地上的她,但她却是一眼就认出其中那名年轻男子。 她惊讶地张大眸,想再仔细瞧清楚。但当她在他身后发现那两张同样不算陌生的脸孔时,她便确定她没看错。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皇宫里? ……忽地记起那年轻男子曾被随身小厮不小心唤出“世子殿下”的尊称,这下,她多少可以理解了,也许他的身分就是他可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她的注视并不算大刺刺,但却引起年轻男子身后那名护卫的注意——那脸型方正严肃的护卫准确地逮到某道朝主子投射过来的目光,当他发现那是个闲逸坐在草地上的圆脸小泵娘时,原本还没记起她的脸,是她在发觉他的目光时,忽地对他露出一抹灿笑,他才认出了她。 他的表情明显地有些错愕。 争晴知道他也认出她了,可她只是笑了笑便转回头,一点也没有要打扰他们或相认的意思。 他们一行人已经接近她后方了。 “……本公主就是要去瞧瞧她又怎样!若是她比本公主美、比本公主骑术精湛,那本公主才有可能心服口服地将耀帝陛下让给她,否则任何一个女人都别想得到他!”蛮横娇纵的声音出自那一身华丽翠衣的天仙美人之口。 “妹子,皇兄劝你最好还是省点力气,依你追了耀帝这几年下来你还下明白吗?如果连你这汉国第一美人公主他都无动于衷了,那就代表美貌不是他找女人的条件,你别再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了。”俊美得有点邪佻的年轻男子,一副懒得再动口的模样。 “不行!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去看能把他缠住的女人究竟长得是圆是扁!”踩着忿忿的步子。 “随你。”年轻男子终于不耐烦地一挥手,任她自己走开,他停下不走了。 美人公主连头也没回。 争晴不小心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而“耀帝”的名一出现,她的心立刻跟着一跳。至于这位公主毫不掩饰追求耀帝的豪放表现,和她提到的某个把他缠住的女人的话,更是让她楞了楞。然后,她发现气呼呼走掉的只有那位公主与她的随从。 忍不住好奇地又转过头,果然,那位“世子殿下”和他的几个侍卫包括方东和月朴,就站在她附近。 不巧地,她的视线刚好对上嘴里一边念着什么、一边也不高兴要往回走的年轻男子——他的目光仅在她圆甜的脸上停顿了极短的一刹,接着便转开。 但他还没迈开步子,他身后的方东却怱地出声:“殿下,您不是要找几天前害您从马上摔下、把您丢在医馆不见踪影的姑娘?她不就在这儿!” 争晴不禁瞄瞪向他。什么是她害他、又把他丢下不见踪影? 就连他的随身侍从月朴,也马上立眼细瞧认出了她。他猛地瞪大眼睛,指着她叫出声:“啊!是你!” 年轻男子本来移开的目光又倏地转回她身上。 争晴在瞬间成了所有人注意的焦点。她模模自己的脸,没办法,只好从坐着的草地上站起来,面向这一票表情各异的人,从容微笑。“我们又再见了。你们好!” 一听到这轻脆柔腻一如他几天前受伤半昏迷中,那不断安抚着他的少女嗓音,年轻男子的心“碰”的大大一跳,他不自觉倒抽一口气,紧盯着她的笑脸。“你……” 注意到这位“世子殿下”一瞬间凶恶的表情了,争晴笑靥略僵,以为他真的计较那天的事,她立刻站挺身子。“那天你从马上摔下,我们确实是有点儿错,不过起因是你们自个儿横冲直撞,你们当然得负大部分责任。还有,我那天不是把你们『丢』下,明明我已经先跟你们抱歉过,我是有事得离开。”是非对错她可是分得很清楚,她不喜欢无端被冤枉。 她的义正辞严震住了年轻男子,只见他呆楞在那。 不过,跟在争晴身边的两名宫女可有些紧张了,因为她们早认出了这位俊美贵气男子的身分。两个人赶紧来到争晴身后,一人一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示意她别说了。 “义代殿下,原来你在这儿,朕的母后正派人想找你下棋呢。”这时,一抹爽朗带笑的醇厚磁嗓蓦地自花树之间穿透而来。 所有人随即自然地转身迎接那在众侍环簇下踏出树径,朝这里阔步而来的俊伟身影。 耀帝愈走愈近,而他浑身上下散发属于王者的冷峻神仪气度,也随之迫人而来,自然地令即使身为王室世子,看过不少帝王人物的义代,也不禁再一次为耀帝的过人神采所慑服。 “奴婢叩见陛下!”、“参见耀帝陛下!”宫人和方东他们各行宫礼。 义代也朝他作揖为礼。“陛下,本宫听说你忙着接见邻国来使,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忙完了。” 对于这位来自汉国,与他母后实为姑侄关系,自然也和他有血亲之缘的二世子义代,他露出畅怀的笑。 两人聊了几句,不过在义代要离开前去太后的宫殿之前,他突然问了玄溟一句:“那位小泵娘是陛下的人吗?”俊眸闪着奇异的光芒。 而他这一问,不但是双方众侍卫随从略惊奇,就连一直没出声躲在角落的争晴,听到他这一问,乍地惊愕地望向他,没想到他也正将视线投向她,她眉头皱了皱。 玄溟的眼神深邃郁暗,令人难以捉模。然后,他低沉平稳的声音扬起:“她的确是。她是朕很重要的人。” 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为了他这话屏住气息。就连争晴也是。 他……他说……她是他很重要的人?一时弄不清自己心中翻腾的是狂喜或不安,争晴怔望向竟在众人面前说出这话的皇上,恍然失神了。 她甚至没发现,义代朝她现出了懊恼、不愿置信的眼神,还有他最后离开的身影。 突然,一堵黑影横在她身前,充满了她的眼,她这才回过神、抬起头来。下一瞬,她立即跌进了一双深不可测的眸海里。 沉默,然后他轻扬了下唇角,弯低腰,视线与她平视。 “你几天前害义代殿下摔马、又将他丢在医馆,是吗?”低嗓隐着令人无法猜透的情绪,而他的表情像笑也不像笑。 眨眨眼,因为他的靠近、他的体温气息而心跳加快,也差点让她再度出神,她赶紧退开他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离开他的势力范围一点,她的脑子就可以正常运转一点。盯着他,她突然“啊”了一声。“你偷听到了!”差点忘了他的听力有多惊人。 不久前她才知道,原来他除了那些对声音的怪癖,还有他关于声音的最大秘密。本来她还没多大感受,也不怎么在意这事,一直到这几天因为和他有较长的时间相处,她才有机会见识到他真正的秘密——听声辨人对他而言是正常,可连从脚步声中都可以听出来者是谁,那就稀奇了吧?不,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听得到墙外人们的低语、知道快乐在附近磨着爪……这全是她不小心观察到的,而他仿佛很享受对她吐露出答案时她一脸惊奇的表情呢。 也难怪她会马上联想到这事,因为她和义代殿下聊没几句后,他就刚好接着出现了。 他笑若暖风,没否认。“只要是你的声音,朕都想听。”不是甜言蜜语,是实话。没有人可以勾起他最纯然的情绪、没有人可以撩动他最深沉的情感,只有她。她的声、她的人。 他突如其来的话,又让她的双颊立刻抑不住红彩漫生,她赶忙用两手压住自己的脸。“皇上,你你……是不是偷吃糖了?快腻死人了啦!”不小心瞄到他身后一群宫人侍卫全可疑地又是低下头、又是转向别处,她当然猜得到他们肯定是听到他的话想笑又不敢笑,于是嘟囔着。 她的举动、她的娇语,立刻逗得他开怀畅笑。 而他蓦然出现的大笑声,不但让众人瞠目结舌,就连争晴也一时忘了刚刚被他害得脸红。她看着他,却是被他的笑声感染。 贝齿咬着下唇,她的星眸也忍不住冒出了笑意。“……皇上,您笑得渴了吧?要不要喝杯茶解解渴?”体贴地在他笑声稍歇时开口道。 挑眉,俊脸仍莞尔,他一伸臂,毫不避讳地揽住她的腰往花榭走去。 “好,你就陪朕喝茶吧。” 花榭之内,宫女侍从们在转眼问已经摆上了几道御品茶点。 清风送爽,花香醺醉。 一边品尝着温润的甘茶、一边享受着清风花香,争晴恨不得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不过,她当然知道她这是在痴想。 吁了口气,她放下玉杯,眼睛最终还是溜回对座男人的脸上。 “皇上……幻药的事都解决了吗?”转过好几个念头,她决定暂且按下最重要的那件,好奇先提起了她同样关切的事。 那天皇上的确是将宫中出现奸细的事和她说了,所以她从那时起才第一次明白淳德王爷被逐出盛朝的始末,和他如今仍野心勃勃、极有可能继续威胁到皇上安危的事实——她虽然身为丞相之女,这些宫中内幕,她还是首次听到。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不是从她爹口中得知,而是自皇上这儿。 其实她也曾想过,为什么皇上肯将这不属于百姓大众能了解的事说给她听,甚至还让她清楚宫中有危机的状况。她虽隐隐知道那个答案,但却不愿真的往下想。 她正被他一步步纳入他的怀臂、他的生活,她清楚他的意图,但偏偏她好像越陷越深了……唉! 玄溟长指轻梳着正占据他膝上的快乐身上的滑顺柔毛,不过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争晴那张轻易反应出她各种情绪的圆圆小脸上。 他的唇角掠过一丝隐约诡秘的微笑,毫不困难地击溃她的徒劳挣扎。“福端手中的幻药的确来自达契国,他没想到他给其中一名宫女的药,会因为宫女的服用过量失控而使得他的诡计提早暴露了。内司女官这两日已清查出几个被福端诱使服药的宫人,而她们几个全是负责清理打点御书房的人。”“御书房?”她终于放弃阻止自己继续深陷宫廷机密的努力,听到这儿忍不住月兑口而出。“御书房有宝吗?” 笑痕跃上他的眼。“有!淳德显然以为藏有皇宫宝藏的秘密就在御书房里,但他不能再靠近皇宫、甚至京城一步,所以他只好派他的手下混进来偷。” 她思索了好半晌才怀疑地喃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有皇室宝藏这种传言?还是我没注意到……” “你当然不会听过。”玄溟对她还真是有问必答、毫不藏私。“盛朝自几百年前开国以来,便一直有座秘密宝藏金库,但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向来只有最亲近的皇室家族。至于可以掌握真正宝藏所在地和开启宝库之门的,当然只有历代的盛朝帝王。” 心口像是擂鼓般咚咚响,争晴盯着他那张若无其事对她说着话的脸,发现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邪奸,她先是莫名其妙感到不安,然后脑中灵光一闪,为时已晚地抬起双手捣住自己的耳朵。 “啊!我没听到我没听到!”她是真的想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他说,只有“最亲近的皇室家族”才能知道这个秘密,可现在她这个和皇室家族毫无关系的外人却听到秘密了,他……他又在耍计了! 伏在玄溟膝上的快乐听到她的嚷嚷,立刻懒懒地扫扫长尾巴,猫眼朝她半睁瞄去。 争晴马上收到快乐那一抹像在嘲笑她“没救了”的眼神,她一哼,忍不住对它做了一个鬼脸。 “刑部那边已经让福端供出淳德差使他进宫的目的,不过福端还只是颗小棋子,要重返盛朝皇宫,淳德得要有周全的千谋万策才行。”凝视着她笑的深眸瞬也不瞬,他像没注意到她的抗拒,依旧一副像在谈论园子哪朵花最美地笑道。 他这么一说,自然又让争晴担心起那位淳德王爷对他的威胁。慢慢放下捣住耳朵的手,明知道他是在引诱她,她仍是一步又踩下去—— “你曾说他正藏身在达契国,难道你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认真起来了。 他的神情有抹狡邪。“当然有!而且办法就在福端身上。” “他?”争晴大眼滴溜溜地转,脑筋动得飞快。“……你要对他用幻药?用反问计?还是……”把她想得到的念头一古脑儿全说出来。 “争晴,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吗?”他没给她关于福端问题的解答,反而蓦地声调一降,天外飞来一笔地反问她这一句。 她的表情一顿,马上明白他在问什么。 心怦怦狂跳起来,她没躲开他盯来的灼热锋利眸光。“……我以为你已经忘了这件事……”蹙蹙鼻,她嘀咕。 “争晴!”淡哼,不让她打马虎眼。 在他的逼视下,她的双颊渐渐泛出绋红。咬了咬下唇,她决定说实话:“我……进宫前,其实还一直在想该怎么回答你,你不会让我说不,对吗?” “这就是你想了这么多天的结论?” 她摇摇头。“不,现在就算是你已经改变心意不要我,我也不想欺骗自己……”深吸一口气,丢开羞赧,她勇敢地昂起下巴,直接看着他说了:“你是皇上,我配不上你又怎样?我是让皇上第二眼就记住模样的人。而我,就算才貌比不上其他公主、千金,只要我喜欢你的心多她们更多,我不就可以赢她们了。”这就是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他,甚至更喜欢他的理由。 她终于抛开原本让她头痛的问题了。 因为她在宫中意外受伤,在他身边,她反而看到了对她毫不修饰情感的他,也让她看清自己对他愈加深的依恋……是,他的身分既然改变不了,难道她思考的方式就不能改变吗?为什么她不能接受他、为什么她不能喜欢他? 玄溟像有两簇火在隐密烧燃着的目光,紧紧胶着在她灿亮的小脸上。他笑了,为了她天塌下来不管的勇气、为了她终于肯承认自己的心。 “争晴,十天后太后大寿,我要你进宫来。”虽然依了她的请求,他得在今天放身上伤势已恢复几分的她回相爷府,不过他已经有了另一项计画。 他毫不强硬的语气却带着蛊惑的声调,反而令争晴心悸了一下。 “太后娘娘大寿……”她当然知道这件宫里近来的大事,但她不解。“为什么我要进宫?”以往这节日不是只有朝廷大臣、王公贵爵才能进宫为太后祝寿——就像她爹——可皇上却指定要她来? 他的笑,转为狡意。“没什么,我只是要你付出听到皇宫宝藏秘密的代价。” 第六章 在一阵不舒服的震荡中,争晴的意识挣月兑黑暗清醒过来,但在睁开眼睛的同时,后颈传来了一阵抽痛。 她先是看到一片简陋的木片屋顶,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不止是屋顶,就连她四周也在晃动…… 不对,她不是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这里是…… 眨眨眼,眼前焦距渐渐凝聚,她也记起在她“醒来”之前发生的事了。乍地倒吸一口气,她立刻想从躺着的坚硬木板上爬起来,可却没办法——她的手脚全被绑缚住,就连她的嘴也被塞了块布。 “唔……”她惊骇地呼叫,却仅如蚊蚋。 慌乱紧张马上攫住她,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试着挣开被绑在身后的双手,一边试着将自己一瞬间惊恐涌出的泪水逼回去。 她被绑架在一辆马车内,而马车还在不断快速前进。 为什么那两个人要绑架她? 争晴记起来,她被爹娘限制在家里继续养伤几天后,好不容易因为伤势恢复得差不多总算可以出门,而她第一件事就是到医馆去。她没想到她才踏进医馆一会儿,两名佯装是病人的壮硕男人一进门便偷袭她…… 采莲一定会让古叔他们知道她出事了吧? 她在被打昏前曾瞥见厅帘后闪过一个人影,她知道那是采莲。 那两个绑她的人没发现采莲,但采莲应该看见前厅发生的事了,所以她现在只能祈求采莲通知其他人的速度够快。 她扯不开绳子。 努力克制着颤抖的手想挣月兑绳索,没想到她不但对这绑得死紧的绳索毫无办法,甚至连她的肌肤也被束缚的绳索磨破皮,痛得她咬牙皱眉。 终于发现自己是白费功夫后,她无力地暂时松手,频频喘息。 载着她的马车不曾稍停,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将被载到哪儿,更别说他们的目的。 而且她被这只用简陋木板拼凑成的车厢震得全身酸痛,已经开始头晕脑胀了。 忍着胃部翻搅的不适感,她盯着车厢里唯一的一扇小窗,再望向后方紧闭的出口,咬着下唇,最后只能颓丧地叹口气。 怎么办? 玄溟…… 在这时,他的身影蓦地浮上心头,她直觉想求救的对象就是他。若是他知道她被绑架了…… 深吸一口气,因为想到他,她原本慌张不安的情绪竟慢慢稳定下几分。 别慌别乱,也许他们只是绑错人了,也许玄溟很快就会来救她——虽然知道这话自我安慰的成份居多,但她怎么能不心存希望呢! 她真的镇定许多了。接着,她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让自己坐了起来。压下全身的不舒适感,她低头靠在膝间,一边克服马车的摇晃,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双膝将塞在她嘴里的布条慢慢夹住,再慢慢拉出来。 她成功了! 好不容易将布条拉掉,她忍不住吐了一口大气,当然也流了一身汗。 又休息了一下,她开始动绑在她手腕上绳索的主意。不过就在她吃力地略抬开被缚在身后的手,试着模索她向来藏在腰带内侧的香包时,原本快速前进的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前头也响起一阵模糊的说话声。 她心一跳,下意识放下手。 没多久,马车停下。她紧张地侧身倾听外头的动静,随即清楚地听到男人的对话声音。 “副都尉大人,小的把人抓来了!”一个粗哑的男声在对某人得意禀告。 “嗯。你们确定抓到的是耀帝宠爱的女人?”另一个刮涩的冷音响起。 争晴不觉屏住气息。 “是!小的可是根据副都尉大人的指示,在相爷府观察了好一阵子才掌握到这位相爷千金的作息。小的在她常去的医馆直接把人敲昏送上车,小的确定她就是京城最近传言有可能成为盛朝皇后的女人没错。”先前的粗哑声赶紧应道。 几个脚步声立刻朝车厢踏近,很快地,车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明亮的光线跟着照了进来。 争晴早已转身面对着门的方向。 一个高头大马、面孔阴沉的男人,一眼就看到坐在车厢里、正张大眼睛朝他盯来的圆脸少女。 没想到他们的猎物已经醒了,阴沉男人略愣,但随即脸色更精利。 “……这就是耀帝看上的女人?”瞪着车厢内毫无美色媚态,简直像个未发育完全的丫头,男人不自觉发出怀疑的低吼。“你们真的没抓错人?” “副都尉大人,小的发誓她是丁争晴,她……呃……”他身后的壮硕男人急忙回道,这时他和其他人也看到车厢内的情景了。“她醒了?”终于惊讶地发现。 听到那段对话,争晴总算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抓。 氨都尉大人?他们的口音和面孔轮廓与盛朝人有些微差异。 她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内心的惊慌和错愕。“你们弄错了,我不是耀帝宠爱的女人,也不可能成为什么皇后,你们快放开我!”意识到自己似乎成了他们威胁玄溟的人质,她忙不迭地撇清。 本来就心生疑窦的浩伦豁一眯眼,不过抓她来的两名手下却赶快扬声道:“大人,属下绝对没抓错人,她是丁争晴!” 虽然他们也很怀疑盛朝皇帝的眼光,但负责绑架人的他们为了覆命,早已在事前将她样貌又是比对又是证实的,所以他们万分确定她就是他们要抓的人。 除非大人给他们的命令和京城的传言是错的,否则他们绝对敢拿项上人头担保她的身分。 争晴闻言心一凛,更加明白自己确实是他们的目标。 浩伦豁的目光直直盯在少女镇定且自成一股内蕴气势的脸上,表情深沉。 “你是不是耀帝重视的女人,晚一点我们就会知道了。”他阴冷一笑。 她一愣,倏地回过神:“喂,我说过我不是——”她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退后一步,车厢门立刻跟着关上。她赶忙朝车门的方向扑过去: “你们到底是谁?快放开我!”放声大喊。可徒劳无功的她不但没及时在门被关上时跳下,还“碰”的一声用力撞痛了头。 她痛得闷哼一声,跌坐在硬邦邦的车板上。 糟了!他们想利用她对玄溟使坏。 可恶!她到底被他们绑来多久了? 就在她愈想愈惊惧、愈想全身愈发寒时,她忽然发现窗子口有影子闪过,外面的光线暂时被遮掩了一下。她马上转过头,但当她嗅到从窗子传来的一阵浓烈异香心生警觉地闭气时,已经来不及了。 瞪大眼睛、咬紧牙关,她奋力地抵抗着脑子逐渐涌上的晕眩和四肢的无力感。但撑了一会儿已无法再继续闭气的她,终于还是抵不过地吸了口气,接着,猛烈的香味侵袭向她的心肺,下一刹,她无能为力地向黑暗投降…… ***独家制作***bbs.*** 当争晴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被囚禁的地点换成了一间柴房。 被下了重药的她,花费了一点时间才慢慢清醒过来,但她却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从冰冷又潮湿的地上坐起来。 就着从紧闭的窗缝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她除了看出自己是被关在一间堆满发霉薪柴、且耗子乱窜、恶臭难闻的柴房外,还意外地看到在她伸长臂的地方放着两颗馒头和一碗水。 “咕噜……”一阵声响马上从她的肚子传出。 毫不迟疑的她,几乎没多思考就爬过去,将那碗水先拿起来小小浅尝一口。 没察觉异样后,她立刻猛灌了几大口。解了渴后,再拿起冷硬的馒头一口一口啃着,没多久,她便把馒头和水全都解决。 暂时止住了饥饿,她也感到精神和气力又恢复了几分。 从地上起来,她抬着仍虚软的脚步走到门后,手放在木门上试着拉又推,不过如同她预料,门被人从外面牢牢锁住。 她吁了口气,视线转到一旁那足有两人身长高的窗子上,她更是只能摇摇头了。 不认输地握拳捶了一下门板。“来人哪!有没有人在外面?”她朝外面喊。 可尽避她喊了又喊、捶了又捶,不但没得到任何回应,意识反倒又开始昏沉起来。 很快地,她知道不对劲在哪里了——那两样食物——不过来不及了。 没多久,清醒一阵子的争晴,再次因为被下了迷药而陷入昏迷。 ***独家制作***bbs.*** 又一次的清醒,这回争晴发现她醒来的地点又不一样了。摇摇头,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等到她的眼聚焦后,她先是看到一团火光,接着才发现围在那堆营火四周的人影。 她倒吸了口气。算一算,营火旁至少有十数个男人围坐着吃东西、聊天,而营火外不远处还有不少或明或暗的人影在晃动。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她正被绑缚在一棵离那些人不到数尺外的树干旁。 她的目光找到在医馆绑走她的其中一个男人,和那个被唤作“副都尉大人”的阴冷男人。 有人发现她醒了,接着不少视线随即朝她的方向看来。 “大人,那丫头醒了!”被知会的阴冷男人马上扭过头看向她。 争晴毫不畏怯地迎视他阴冷的眼光。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稍无力沙哑的嗓音带着无惧逸出她的口。 原本一群说笑聊天的男人们在听到她的声音后,不自觉全住口,转头瞪向她。一时之间,四周的空气呈现怪异寂静的状态。不过,那些人的安静只是一下,接着,有人爆出了大笑。 “哈哈……这个丫头真的是耀帝的女人啊?根本只是个生女敕的娃儿嘛!” “是啊,在我看来,咱们王宫随便一个侍女都比她美上十倍,那个盛朝皇帝的眼光就连咱们也比不上。” “没错、没错!大人,说不定您真的探错消息,盛朝皇帝喜爱这丫头只是障眼法,否则怎么咱们都把人抓来三天了,盛朝京城那边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大人,小的也怀疑,咱们会不会真的抓错人了?” “对啊!也许那个诡计多端的盛朝皇帝知道咱们潜入盛朝国境,故意放出什么风声好逮住咱们……” 不少意见此起彼落地出现,而争晴也由此辨出几项重要讯息。 原来,她已经被这些人带走三天;原来,还没有人追来救她……还有,这些人果真不是盛朝人。 不知道这些答案哪个最令她情绪低落。她偷偷藏起又是安心又是失望的矛盾心情,轻吸口气,努力振作自己的精神。 抿紧唇,继续听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想获得更多消息。不过这时,那个“副都尉”却忽然差人拿了食物朝她走过来,而他也起身跨了几个大步停在她面前。 所有人立即闭嘴安静下来看着他的举动。 就连争晴也有些背脊泛凉地抬头瞪着那绑架她的主使者。 “不对!就算这丫头不是盛朝皇帝的女人,她丞相千金的身分也不可能让她失踪三天还没有人追着找她的下落,所以如果不是他们还没发现,就是有诈。”浩伦豁眼中闪着心机冷酷,他慢慢蹲下来,手中大刀立威般地插在离她脚边一寸的地上。“你说,我答对了哪一样?” 争晴的视线从他令人惊惧的脸上转到他的大刀上,然后她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冷哼一声。“你很镇静。你不怕我立刻杀了你?” 她的双肩一抖:“若是你要我放声尖叫才肯放了我,我可以马上做!”她不怕才是骗人的。 盯着这张跟美貌沾不上边的少女脸孔,他从她眼里发现她想藏起却没成功的惧意,他突然得意地仰头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我倒想知道你是假愚笨还是真勇敢。”倏地站起身,他退回原来的营火边。 争晴发现他走开,其他人也不再注意她,她不禁偷偷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话为什么惹得他发笑,但更少她暂时保住小命了。 又闻到食物的香味了。 低眸看着刚才就搁在她脚边的一盘食物和水,她的肚子马上“咕噜”叫起来。她又饿又渴,但想到上回吃完东西后的下场,她不由得迟疑了。 只是她并没有迟疑多久,很快地在被迷昏和被饿昏之间做了选择——拿起盘子里的食物坦然地吃了起来,她很快就把自己喂饱了。接着,预料中的昏沉果然在稍后找上她…… ***独家制作***bbs.*** 这一回,她是在一阵杀伐声中醒来。 脑袋还在迷迷糊糊之中,耳畔传来金铁交鸣的声响。她好不容易睁开眼,先是发现周遭一片黑暗,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眨了眨眼,这才确定她已经醒了。而那阵阵刀剑鸣击、人声呼喝的惨嚎也立刻让她惊得满身寒悚。 轻吸一口气,她的手动了动,努力在坚硬的石泥草丛中撑坐起来——天啊,她到底是被人扔在哪里?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好一会儿她才发现她置身在一处疏密交杂的树林子里;而此刻的她,坐在一大丛足以使她隐密藏身的半人高树丛后。不过就在距离她两步之外,一场在月光、黑影之下的惨烈厮杀早已展开—— 几十道难以分出敌我的人影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劈砍斩杀着,一时之间鲜血四溅、哀嚎声起,树林子成了恐怖的杀戮战场。 争晴已经惊呆了。 即使身为半个医者,见血的画面不算少见,但这种刀刀下去断手断脚、脑袋落地的血腥残忍景况,却还是让她又是震撼又是反胃。 这是……怎么回事? 黑暗中,她看不清那些正在厮杀的人影的面孔,但是……但是她怎么会直觉想找某个她熟悉的身影? 会是他来了吗? 心咚咚咚地跳快,她费力又焦急地想在那些简直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影中,辨出何者可能是他的身影,可她却又一点也不希望在那些人之中发现他…… 不!他不应该在这么危险的状况中!他千万别在这里! 提着一颗惊恐又忐忑不安的心,她在草丛中慢慢移动身子,更加靠近前方的杀戳战场。而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特别愤怒的号鸣,接着一团黑影随着一道疾喷出的鲜血掉落到了她的身边。她一愣,顿住,下意识低下头,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和一颗仍怒目横眉的头颅对望—— “啊——”恐惧的尖叫声在下一刹响彻林子。 在杀声震天之中,他听到了。 挥向对手的刀略一缓,却立刻给对手找到空隙朝他狠刺过去——他的肩胛随即见伤。刚俊的面色一冷,他似乎不觉痛地以更凌厉的刀劲劈开对方的刀。而在这同时,一直在他身侧护着他的两名护卫也在各自解决对手后,一左一右再为他俐落地砍掉对方的一双手。 “她在那里!”快速低语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朝传出尖叫声的方向飞奔去。 两名护卫意会地替他排除障碍,让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没多久,终于循着声音来到左侧林子的高大男人,就在草丛后发现正趴在树干旁大吐特吐、间歇还挟杂着呜咽泣声的娇小身影。 他锐利的目光一扫,随即看见那个落在她身边不远处、引起她这等激烈反应的东西了。 胸口涌上一抹强烈的怜惜与骚动,他逸出一声轻唤:“争晴……” 争晴被那颗彷佛死不瞑目瞪着她的头颅吓到了,尤其她还认出那颗头颅正是那个“副都尉”的,一时之间激动、难过、无助……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瞬间涨到最高点,让她的胃翻搅不已,再无法承受的呕吐了出来。 不仅是因为这个原本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却在她眼前横死,再加上飘散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味和砍杀惨呼声,更是击溃了她一向坚强的心志,于是她不断呕吐又不断落泪…… 她甚至没听到身后的低唤声。一直到她的肩忽然被人从后方握住,她才略略回过神,警觉地身子一僵—— “争晴……”一抹温柔的低嗓磁音敲进她仍有三分浑沌的脑际。 她认出这声音了;心咚地一跳,一手按在吐得发疼的胃、一手胡乱抹去满脸的泪,她赶紧转过头,当他的轮廓映入她眼中,她立刻倒抽一口气,眼眶再度发酸。 “皇……皇上……”不敢置信地低喊。 终于盼到她的玄溟,大掌一使劲便将她的身子提起,接着轻牢地纳进自己的怀里。“争晴……争晴……朕的争晴……抱歉,让你受到连累了。”埋在她肩窝的哑嗓绷得很紧。 回到他熟悉的怀抱,争晴的心口激动难平。真的是玄溟……他真的来了…… “皇上!”一时忘了仍置身在杀戳战场之中,她毫不犹豫地回抱住他。但很快地,她敏感地察觉到他衣下肌肉的轻颤,也嗅到了源自他身上的浓浓血腥味。她的心一紧,立刻抬起头,在幽暗月色下仔细搜寻他的脸庞,急快地问:“你受伤了是不是?皇上!”轻推开他,就要检视他全身。 玄溟剑眉微蹙,并不满意怀里乍现的空虚感,他低眸凝着她忙碌紧张地在他身上找寻伤口的模样,胸口蓦地泛过一股暖流。可这时,他听到远处出现动静了—— “蓝护卫、秦护卫,东方三哩外有一队五十骑的人马出现,尽快解决现场,先撤!”面色沉肃下来,他果断地朝一直护在他身后的两人下令。 蓝、秦两人立即返身投入仅余几名敌军顽强抵抗的战场。 傲立树影侧,目光如电地观看整场战役,这时的他就宛如一尊天神般令人不敢逼视。 即使是争晴,也为这不曾见过、玄溟的另一种威凛形象所慑。不过她的出神只是一下子,因为她已经发现他左肩胛衣襟下正不断渗出血。 她没猜错,他果然受伤了。但她并没有机会仔细处理他的伤。 耀帝带来的这队精锐兵卫很快将余下的敌军解决得一个也不剩,接着在五十骑人马自东方出现前,他们已经快速转往北方。 争晴与玄溟共乘一骑。 坐在他身前、双手环着他的腰际,她所有的心思和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 夜空下,她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盯在他锐目望着前方、神情专注却面色微苍白的脸上。 他受的伤不轻,他需要好好疗伤和休息,但是他们此刻却停歇不得,因为他们必须照计画前去三十哩外的古汉原和燕王的兵马会合。本来他要让几名护卫先将争晴送回京,但她却说什么也要待在他身边守着他。 玄溟利用各种手段让福端回去对淳德放出假讯息果然成功,淳德很快就离开达契国前往藏有盛朝皇室宝藏的地方。他在几天前便已决定亲自解决与淳德的恩怨,但他没料到争晴竟先一步被掳走——被他派去暗中保护她的护卫,早就向他报告在相爷府附近一直有人在打探争晴的事,那些人一在医馆掳走争晴,他在下一刻便得到消息。 同样从古大夫女儿古采莲那边获知爱女被抓的丁丞相,虽然心急又震惊,但在明白皇上将自己放在计画之中,打算追踪被抓的争晴后,他立刻大力反对,要皇上按原计画到青岩丘等着淳德落网较安全。不过他并没有听丁丞相的建议,很快地,他便跟踪潜伏在争晴后方——一段足以让他听得到那队达契国士兵动静、足以让他确定她安全没事的距离。 为免打草惊蛇,他强捺下想将她救回自己身边的冲动,直到密探将淳德最后一批潜藏在大盛国内多时的死士正往绑走争晴的人马这边而来的消息传给他后,他便立刻作下决定。 歼灭了达契国的人马,他的手下没有正面痛击淳德那一批人的大量,所以他必须将那些人引到已经部署好兵马等待的澄云那边。 “……玄溟,我爹说的对,你不应该为了救我涉险的。”明显察觉到他略升高的体温,她愈来愈沮丧。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那日在宫中一别后,两人再见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而且他还受伤了。 老实说,她一开始是很高兴见到心爱的男人出现,但此刻她却宁愿他平平安安地待在皇宫、待在任何地方,就是不愿看他受到一丝伤害。 他自然听明白她懊恼自责的低言。垂首,准确攫住她漾着泪花的大眼,他绷紧的嘴角乍地一松。“就如同你不愿先回去,我也非亲目前来确定你的安危不可,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情吗?”这也就是即使他想将她藏至安全的地方,最后却还是答应让她跟随在身边的原因。 眼前,同样是一条不平静的路。 争晴明白他的意思,但她还是忍不住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只做了简单处理的伤口下侧,圆圆的小脸上尽是担忧。“可是你的伤……” 他微笑,勾在她纤腰上的铁臂将她搂得更紧。“放心,我可以撑过去,更何况这只算是小伤。你忘了曾见过我身上更重的伤吗?” 她立刻记起方才在他背上见到的那道旧伤痕。她没忘,那是他们一年多前初见时,他因为伤口绷裂昏迷了一夜,也是她照顾了他一夜…… 他一提,她倒是好奇起来了。“我可不可以知道,你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感受到他依然稳定强健的力量,她才稍稍安心。 眸光一锐,他没有瞒她。“淳德想赶在我回宫成为下一任帝王之前暗杀我,我中了一刀,他当时虽然在暗处,不过我的人也射伤了他……”就因为淳德那一伤,让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也让他得以趁机迅速消灭淳德在宫中的势力,之后再在一次引君入瓮时揭开他所有阴谋,将他赶出盛朝皇宫。 而这一回,是他将所有祸患解决的时候了。 虽然早已经知道他与淳德王爷之间的争斗,但当争晴听到伤他的人是淳德王爷后,她不由得皱起了小脸。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更用力地回抱住他。“我也可以守护你!就算你有千军万马,别忘了加我一个!” 明白她简单言语之下所代表的某种誓言承诺,玄溟的胸口泛过一阵狂猛汹涌的情潮。不再压抑自在今夜第一眼见到她便不曾消失过的,他一手扯过披风巧妙地隔绝四周护卫的眼光,低首攫住她的檀口樱唇,贪恋又迅速地重重吻了她一记后才放开她。 胸膛起伏着,他仍未完全回复正常的呼息。 “……争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在太后大寿那日进宫去?”凝视着她微启双唇、娇羞着一张粉颊倚在他胸前频频喘息的动人模样,他费了极大的力量才勉强克制住自己。 而被他偷到一吻的争晴,这时也意识到秦焕和其他人朝她投来的视线了,虽然他们立刻转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可她还是羞得直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但他的话,却让她一时忘了害臊,楞了楞。 太后大寿……咦?她想起来了! 眨眨眼,她立刻抬头迎向他。“可是大寿已经过了……”她是在太后娘娘大寿前一日在医馆被人绑走的,而她被绑走已不止三天了。 目光不小心扫过他好看微勾着的唇,又想起刚被他吻过的事,她的双颊更加扑红了。 咬着下唇,她发现他炽烈的眸也染上一层笑意,不由得怀疑他是故意害她脸红心跳。可……可她其实也深深迷恋着属于他的气息啊! “本来,我要在寿宴上宣布我未来的皇后是哪家的姑娘,只可惜错过了这次机会……”他的语气确实带着惋惜。 争晴的心突地扑通一跳。她明白地回望着他。 两人的视线交缠…… 沉默了一下,玄溟再次对她开口,声音温存魅惑,“说你愿意,争晴。”直接要她点头。就算不是在寿宴之上、就算他和她不在现场,但相信此刻他的旨意早已传遍整座京城、甚至整个王朝。他不想让她错过他的亲口求亲,而他更下想错过自她小嘴吐出的愿意。 在他毫不强悍却足以令人晕头转向的眼神下,争晴仍努力保持着脑袋的清醒。“皇上……” 他挑眉,嗓音更沉:“皇上?嗯?” 被他的轻嗓弄得莫名眼皮一跳,但她马上明白自己是什么地方惹他不悦了。“呃……玄溟……”她改口,再安抚地朝他笑:“我……我根本还没想到这事,再说我爹……”她是有着眷恋他、想待在他身边一辈子的美梦,但现实足现实,她哪里禁得起成为母仪天下的考验。 “相爷早已明白我的心意,他愿意将你交给我。”两句话便堵住了她。他是在决心出发要营救她的那一天,才得到丁丞相的点头同意。“我母后也不是问题,她向来尊重我的意愿。除了他们,这天下还有谁能反对我立你为后?”清楚她在想什么,他先一步将她的顾忌挑出来,并在弹指问解决。 什么?她爹早就知道,而且还点头了?争晴意外地一呆。还有太后娘娘…… 轻喘了口气,她忍不住摇摇头:“你……你再让我想想,这太突然了……” “不,我只能给你时间适应,说你愿意。”霸道的性格在此刻显现,同时略带威胁地俯首向她。“我数到三,你若不点头,我就在所有人面前吻你!” 错愕地讶呼一声,接着又是一阵心跳加快,不过没呆多久,她赶紧把脸蛋埋进他的胸怀里,闷闷的声音从他的衣襟里传出来,“……哪有人连求亲都这么蛮横恶霸的?玄溟可恶……” 她的咕哝不满自然一宇不漏落入他耳中,他的俊颜随即扬起一抹宠溺,若有所思地一笑,大掌着她的纤背,没再逼她。他抬头,敛回笑意的精炯黑眸再次望向前方天色渐亮的大地。 再半个时辰后,天大亮。 不远处的北方平原上,数道马儿蹄踏得尘烟漫扬。 收到护卫们打出来的暗号,澄云亲自带领亲卫军过来迎接皇兄的兵马。 没多久,玄溟的三十轻骑和澄云早已等在这里的数百名官兵会合。 一身戎装更显威赫勇猛的燕王澄云,先是不掩贼笑地和被押在皇兄身前的争晴打过招呼后,接下来便迫不及待带领着百名手下上前迎战已经出现在东方地平线上的四皇叔的兵马。一场战役激烈地层开…… 而平原这一头的玄溟等人总算可以暂时停止征战,让疾奔一夜的疲惫身躯在此稍作休息。 身上有伤的卫兵很快得到其他人妥善的照顾,就连专心处理好玄溟肩伤的争晴,也接着赶紧帮其他受伤的人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而她熟练俐落的手法,加上容易使人忘了疼痛的安抚轻语,再配合甜柔的笑脸,很快就赢得所有人的敬意。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此行一半是为了救她,更知道她的身分将是未来的皇后,因此当她不畏血迹脏污亲自动手帮忙敷药包扎每个人的伤处时,众官兵护卫们自然对她留下无比尊崇之心。 另一头,数百名精兵对上五十名杂牌军比例悬殊的战役,在半个时辰之内便结束,胜负很快分出。 将对手杀得片甲不留的燕王,很快领着手下及一群俘掳奔返回来。 趁着他们在商量接下来的行动,争晴乾脆到不远处的溪边擦拭双手和满是脏汗灰尘的脸。 掬了一把清凉的溪水洗净脸后,她不禁满足地叹了口气。 放松全身紧绷的肌肉,她坐在溪边的草地上,舒懒得动也不想动。 风吹云散。看着天际和远方一派无争的景色,她很难想像,就在刚才有一场鲜血四溅的残酷厮杀才结束;心不由得一窒。她没忘,所有的事情还未结束,前方还有一个重要的关卡等着玄溟…… “在想什么?”蓦地,一个低沉柔嗓自她身后响起。 她倏地回过神,一个身影已经在她左侧落坐——玄溟神色清朗地低首看着她。 在他们后方,几名护卫悄悄地再退远一点,不敢打扰到两人。 争晴抬头,立刻跌进他如湖水般深沉、却泛着灼热光焰的眸心里,不由得脸颊一烫,反射动作地伸出一只手遮挡在他的眼睛上。“别看!”娇嗔。 逸出一声轻笑,他任她孩子气的举动。“好,若你不爱我将眼光停留在你身上,那么我去看其他肯让我看的姑娘如何——” “不要!”他还没说完,她已忙不迭地放下她的手。而当她发觉他凝望着她的目光有着促狭玩味后,她的心大大一跳,意识到什么地耳朵也涌起了一阵臊热。“啊!你骗人!” 玄溟抓住了她的小手,一施力便将她拉入怀。 争晴一愣,接着慌慌张张要推开他:“他们在看……”已经不想再被人笑了。 “他们会习惯。”低笑,不肯放开她。将下颔抵在她的头心,他的笑脸慢慢收敛。“争晴,我要一些人将你护送到附近的行宫,你在那儿等我。”没对她拐弯抹角地说出他的安排。 深吸一口气,她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你不能让我跟着你?” “让你靠近到这儿已经是我的极限。争晴,我要知道你待在安全的地方才能心无旁骛地对付淳德。或者你要先回京?”只给她这两个选择。 明白自己竟成了他的顾虑,她既是喜悦又因此想叹气。“我以为至少以我半个大夫的身分可以帮上你的忙,你不觉得我刚才也做得很好?”还是想再靠他近一点。明知道他要去涉险,就算他们的计画再怎么天衣无缝,还是说服不了她他也有可能出事的念头。 “你做得很好,我的争晴。”不吝于赞赏她。他的头滑下,下巴蹭着她的颈窝,让怕痒的她缩着肩。“但还不足以让我将你的安危置于这之下。听话,回京后,你就等着成为我的皇后……” 争晴还想再说,但她的耳垂忽地被轻噎了一口,她吓得不敢乱动。耳畔立时响起他慵懒懒的笑声,再接着,换她的唇沦陷…… 第七章 夏阳行宫。 在古汉原和玄溟、燕王他们分手后,争晴即被几个护卫送到一天行程远的盛朝皇室行宫。 同样戒备森严、座落在美丽山侧湖畔的夏阳行宫,距离玄溟他们即将行动的青岩丘约一天的路程。 虽然行宫几乎与京城的皇宫一样亭阁处处、美不胜收,且宫里的侍女们也将她服侍得无微不至,但整个心思都在远方的玄溟的消息上,争晴又怎么有心情去看花赏玩? 来到夏阳行宫第五天。 争晴满身是汗地自一场恶梦中醒来。 “啊!玄溟……”一边叫唤着,她猛地挣月兑梦魇张开眼睛。 听到她的尖叫,寝房外的侍女马上吓得飞奔进来。“小姐,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惊魂未定的来到床边,她忙着查看床上似乎刚睡醒的小姐的四周,一边急问道。 急促地喘着气,眼前慢慢聚焦了,争晴转过头,看到不安立在她床边的侍女,脑际的黑影逐渐散去,但她知道自己刚作了恶梦。 “……我没事……”对着侍女歉意地摇摇头,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呼息恢复正常了。 侍女放心地松了口气,接着赶忙侍候她下床洗脸、用早膳。 争晴的心情一直轻松不起来。虽然她已经忘了她今早作了什么恶梦,但她肯定她的恶梦和玄溟有关,也因此她今天一整日都心神不宁。 五天了,他们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虽然她很想相信他们已经顺利完成计画,且正平安在回程的路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就是忐忑不安。 就连那些护送她来此的护卫也无法告诉她皇上他们目前的消息,一直到近傍晚时刻—— 在护卫侍女的陪同下到湖畔散步的争晴,经侍女提醒才转过头,看见远方似有一队人马正朝这里奔驰而来。她愣了愣,然后随即提起裙摆往行宫的大门快跑去。 她的心在狂跳、体内的血液在奔窜。 是玄溟他们回来了吗? 没多久,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行宫,而这时大门前也已经有一大群侍卫侍女们同样出来等候着。 先遣士兵快马过来通知皇上一行军队即将抵达,同时也说出了皇上身受重伤的讯息。 争晴倒抽一口气,她直觉便要抢下士兵的马尽快赶到玄溟身边,但侍女们七手八脚地阻止了她。 在护送重伤昏迷的耀帝的军队抵达宫门前,士兵在争晴的逼问下,将君王受伤的情况说过一遍。简单地说,就是在青岩丘地宫内发生一场激战,淳德王爷被地宫内的机关暗箭射杀,而皇上则意外被达契国将军淬了毒的刀所伤。 大批兵马在行宫前停下,一脸沉肃的澄云立刻指挥蓝天云他们将马车 内的皇上移到准备好的辇轿内,其他人也机伶地赶紧下去收拾必要的物品。至于一向跟着君王行程进驻各处的御医,也早就从里面奔出来准备接手照料皇上的伤势。 争晴更是立刻上前,一脸焦灼惊惧地靠到玄溟身侧,她终于见到脸上毫无血色、昏沉在车厢内的他了。 “玄溟……”逸出哽咽的低唤,她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澄云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正强捺着想把整个达契国铲平的冲动,而当他看到皇兄心爱的争晴姑娘那副强撑着自己快昏倒的模样,他的冲动更盛了。 “争晴姑娘,皇兄他……他会没事的。”用力一抹脸,他努力朝她牵动嘴角。 玄溟很快被送进寝宫,安置在大床上。侍女们赶紧将乾净的水、巾子和衣物送上来,御医则动手查看玄溟身上的伤势。 暂时等在一旁的争晴,待玄溟身上的衣服被月兑下后,这才看到他左胸口缠着一块布巾,而原本是白色的布巾已经被浸染成褐黑色。 她的眼皮子不觉一颤。 “没事……他一定会没事……”屏住气息,她下意识地回应燕王的安慰。 “刘御医的医术高明,他当然有办法让皇兄再度生龙活虎起来!”咬着牙,澄云恶狠狠地道。 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争晴肯定会为他威胁御医的狠话笑出来。但她只摇摇头,勉强振作起精神。“我去帮忙!”她必须镇定下来为他做点什么。 稍后,在刘御医的一番诊治和争晴的帮忙下,玄溟胸口上那道只差一寸便命中心口的伤,已被引出了大部分的毒血、敷上药。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他们的大半力气都在应付玄溟忽高忽低、忽冷忽热的体温上,不过更难缠的却是他身上的毒。 他胸口的那道伤虽然在御医的全力医治下已经开始愈合了,但就算在他中伤后,随身护卫已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他做了必要的防护措施,毒还是侵进了他的血脉。 为了解君王体内的毒,使他清醒过来,刘御医绞尽脑汁,也试过了各种方法。 两天后,耀帝的确在乎晴怀里醒来了,但却只是极短暂的一下又旋即陷入昏迷。 后来,刘御医终于找出君王中的毒物为何。 由于是达契国将军使的毒,毒物自然出自达契国,名唤“十五阎王”。这毒,从名字便可轻易了解其意——一旦中了毒,未在十五天内服解药,便得去见阎王。 争晴没听过这种毒,可知道它名字的由来后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说,要救皇上除了达契国的解药,还有什么?”已经找到理由——谋杀大盛皇帝——准备要攻打达契国的澄云,一听到御医的话,眼中尽是暴怒盛气。 那专使小人奸计的达契王,手下果然个个尽会要小人步,连他们的大将军也下例外,难怪淳德能和他们一拍即合。不过他现在有些懊悔当时一刀刦下达契将军的脑袋,让他没办法逼问出解药。 正坐在床边替玄溟换药的争晴,也想知道御医还没说出的另一个办法是什么。 在燕王让人背脊泛凉的注视之下,刘御医轻咳了咳,这才道:“依臣的医术,虽然可以勉强护住陛下的心脉,清掉五分毒性,但并不能根除治愈,且臣怕时间一久,对陛体的损害恐难估计……” “说重点!”快失去耐性的澄云强自压下掐他脖子的,咬着牙道。 收到威胁了。“北唐国有一样专解百毒的宝物,王爷应该有听过『千香醉』吧?”赶忙提醒他。 不但是澄云,就连争晴也怔了怔,心跳快。 千香醉,听说是北唐国以其国内特有的千种奇花灵草,经由秘密程序提炼出来的丹丸。而且由于收集材料与提制过程备极艰难,因此那传闻可以使人起死回生、百毒不侵的珍贵丹丸,竟要耗时整整五年功夫才有那么一颗。至于能够拥有丹丸的主人,自然也拥有极尊贵的身分,那便是北唐帝王。 不过传言归传言,世上对这种宝物仙丹的传言有很多。关于北唐千香醉的传言,争晴也自古叔那边听到不少,但和所有人一样,皆无法证实它的真伪,更别说它还是他国的传说,可是…… 刘御医却说得慎重其事。难道真有“千香醉”这宝物? 有别于争晴的惊讶,澄云的表情倒是一震,接着右拳在左掌上用力一击。“喝!对了,千香醉!我带兵去攻下达契,逼那家伙吐出解药再返回这里,至少要浪费一个月的时间,但是到北唐皇宫可就快多了!”迅速盘算过一番,他逐渐面现喜色。 争晴则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王爷真要去北唐国?所以真的有千香醉?” “当然!”澄云豪迈地点头。虽说已经有了最快的救人方法,但他的神情这时忽然有些为难。 争晴因为完全不明白燕王可以拿到救命解药的机会有多大,所以她没有一下子就解除心中的忧虑,但她注意到燕王的表情似乎有些矛盾。 “王爷,怎么了?有问题对不对?”就算两国之间有交情,但连她也知道要跟北唐国帝王讨宝物恐怕不是件简单的事。不知道他们要怎样才肯送出一颗丹丸?想着想着,她原本燃起的希望火花又被浇熄了一些。 多少知道内情的刘御医自然清楚燕王爷的顾虑,他看了看争晴,再看向仍旧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皇上。“王爷,先以救醒皇上为首要考量吧。”最后还是决定开口道。 澄云一凛,心中疑虑立即消散。“没错!救皇兄要紧!我这就去!”对争晴露出要她安心的笑,下一瞬,他已如旋风般地刮出门。 没多久,外面传来整齐的军队集结声,再接着是数量众多的马儿奔踏远去的声音。 争晴一边倾听着那些动静,一边望向正在收拾药箱的御医。 “……御医大人,王爷真的有把握得到『千香醉』?”满月复说不出的疑问,现在只能找这似乎知道什么的御医解答了。 刘御医手上的动作不停。“争晴小姐,您……知道北唐帝王是位女帝吗?”先试探性地开口。 她毫不迟疑地点头。“我当然知道!”北唐国民情开放,自古便不忌讳女人当家,所以历代有女帝并非罕事。使她疑惑的是:刘御医为什么特别提? 将药箱提在手上,刘御医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不瞒她——他喜欢这位善心巧手的未来皇后,所以他认为她有清楚一切的权利。“几年前陛下还是太子殿下时,曾代替先帝到北唐国祝贺他们的新帝登基,听说那时身为公主的圣罗——也就是现在北唐国的辉罗女帝——便对陛下一见锺情, 甚至还想留他下来当她的驸马爷,陛下当然不肯。但一直到辉罗陛下两年前成帝,她都没放弃要陛下成为她的王夫。”简单交代他听过的传言,至于其中有几分真实性,老实说他也不清楚——关于这一点,他也有诚实告知。 争晴没想到她会听到这个——这算是玄溟的风流韵事吗? 分不出心中忽然涌起的是吃味抑或是好玩,但眼前玄溟尚未月兑离险境的事仍被她摆在第一位。“因为这样,所以御医大人才想到『千香醉』,燕王爷才决定立刻去找北唐女帝碰运气,对吗?”她马上联想到这。 玄溟和北唐女帝的故事肯定不全是传闻,否则燕王不会有刚才的反应……她忍不住转回身,低眸凝望着床上那依然俊挺迷人、依然苍白若纸的男人的脸庞。她缓缓吸口气,忍不住眨落了眼眶里的泪花。 刘御医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退了下去。 争晴静静地坐在床畔,专注在他脸上的视线不曾稍移。 北唐女帝还是喜欢着他吗?她希望是。只要北唐女帝对他还有眷恋,她必不忍见他死,那么他活命的机会便又多一分。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期盼着,希望另一个女人对她最爱的男人有够深的迷恋…… 没错,只要他能醒过来,她什么事都愿意做。如果可以,她甚至可以用她的命换他的! 现在,她终于可以体会当她在宫中被宫女击伤时,玄溟等待她清醒过来时的心情与煎熬了。她根本无法想像他从此不再睁开眼睛看着她,不再对着她说话、不再对着她笑…… 不!她要他活过来! 压低身子,将自己的额头搁在他的肩臂上,同时张开双手环着他,她想感受他的气息、他的体温。“……玄溟,你说过要我成为你的皇后、要我永远待在你身边……我不准你食言。不准……”埋在他衣物下的声音哽咽着。 她不爱哭,也一向坚强乐观,但自从看到重伤昏迷的他回来后,压抑在心里的恐慌、不安和无肋,终于在此时化作泪水宣泄了出来。 “……可恶……呜……玄溟……我不要……不要当你的皇后了……反正你自个儿躺……躺在这儿逍遥……一点也不……不关、心我的、心情……不关心我在哭……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听你的……”边哭边碎念。 蓦地,她的耳边出现一抹轻得不能再轻的哑叹。“……不行……你是……我的皇后……” 倒抽一口气,她差点岔了气。她她……她听到了!彼不得自己正哭得曦哩哗啦,她赶紧抬起头往玄溟的脸瞪去,于是,他那双半睁半闭、直直看向她的黑眸,就这么映进了她的眼里。 “啊……玄……玄溟……”低呼,她的泪落得更急了。 眸心只有一分清醒,他仍是对她轻蹙起眉。“收回……收回你的话……争晴……否则我会……打你……”嗓音因浓重的昏沉与睡意而沙哑低微,完全不具威胁力。 但争晴却像真被他威胁到似地赶紧一把抹掉脸上的泪,回他一个伯痛的表情。“好……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话都听你的、什么事都答应你……”他上回忽然醒来是昨日清晨。再次心疼地望着他仅有一丝清澈的眉眼,即使知道他的清醒只是短短一刹,她仍是感动得胸口紧绷。 仿佛在确定她不是在骗他,他的眼心瞬间透出一抹微光,嘴里逸出一串模糊难辨的呓喃,接着他眸一闭,再次沉回不断拉扯他的合境。 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又陷入昏迷的脸庞,她用手指揩去不小心又滑落眼角的一颗泪,接着毫不羞怯地朝他低俯下头,将自己的唇印上他的。 “……我等你,我当然会等你!”回应他最后那声低语。 ***独家制作***bbs.*** 由于圣驾在此,且其受伤的消息并未被封锁,所以这几天夏阳行宫附近的地方大小辟员一批批地赶来要晋见皇上,不过都让御医和侍卫以皇上需要休养为由挡在行宫外。 但六天后,夏阳行宫却迎进了一队前所未见的贵客,整个行宫甚至为之骚动起来。 这一天,风尘仆仆、快马加鞭自北唐国赶回来的不仅是燕王澄云与他的随行人马,还有一团声势惊人的骑兵车队。 扬着“北唐”旗帜的大队,护着一辆华贵马车,随着盛朝兵马浩浩荡荡地抵达夏阳行宫。 在盛大的仪仗当中,自华贵的车厢上缓缓步下一个气势万丈、艳色万方的紫色身影。 “恭迎北唐辉罗帝君驾临大盛行宫!”身为主人家的燕王澄云已先一步下马,立在行宫前朝那抹丽影肃喊。 而他一开口,所有在行宫前出列的众人立刻对着这位大驾光临的邻国女帝行礼如仪。 “参见辉罗陛下!”一时之间,呼声震天。 争晴也在其中。震慑于北唐女帝威仪和艳色的她,和宫中所有人一样,完全没想到这位女帝竟会随着燕王回来。 心怦怦跳快,她赶紧跟在众人身后进门。她想到的是,既然北唐女帝肯随燕王来,那么她该是答应用“千香醉”救玄溟,所以他……他真的有救了! 她激动得差点跌跤,所幸她身旁的侍女赶忙扶住她。 这六天,玄溟的状况虽然都在御医的控制范围内,但他们都清楚,谁也无法保证他这种情况可以持续多久,只有彻底除去他体内的毒他才能完全好起来——就连接到消息,被心急如焚的太后娘娘火速派来的另外两位御医也做如此解。 由于考虑到皇上的病况不宜移动龙体,再加上其安危问题,因此太后娘娘虽然决定让皇上继续待在夏阳行宫,但她不但派了御医过来,还调度了一队精兵到行宫四周驻扎。 澄云先将北唐女帝安排到西殿休息,接着便迫不及待飞奔到惧帝的寝殿,将自北唐女帝手中得到的“千香醉”交给御医。御医们一接到这颗冷香四溢的珍贵药丸,马上把它送进耀帝口中,并且让他顺利吞服下。 稍待片刻后,当躺在床上的玄溟全身肌肤开始转黑,接着出现咳吐的连串反应后,御医们赶紧上前—— 扎针导血、顺气,三名御医动作俐落流畅,再加上争晴在旁适时地递针递水地帮手工作,因此在耀帝服下解药半个时辰,他的肤色不但已回复正常,就连原本苍白的脸也有了血色。 刘御医细心地为耀帝诊着脉,一会儿后,他收手,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其余人见状,不觉跟着放下了紧绷多日的心。 “刘御医,皇兄没事了吧?他真的没事了,对吧?”跳到床前,澄云一边盯着玄溟的脸,一边伸出大掌抓着御医的肩头用力摇。 “……啊……是……是……陛下没事……王爷……别……别把臣的骨头摇散了……”被摇得头晕的刘御医赶紧求饶。 澄云一听,赶忙放开他,禁不住咧开嘴笑。“好好好!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北唐女帝这颗药丸子果然是仙丹,马上就把皇兄救活了,哈哈……” 耀帝从鬼门关前回来的消息,随即从寝殿传了开来。 连争晴也忍不住心头的喜悦,紧握着玄溟恢复温暖的手,悄悄笑了。 御医们随即交代侍女们照顾陛下该注意的事项,其中的虔御医却忽然想到什么地转头朝燕王疑惑一问:“王爷,怎么……北唐的辉罗女帝会随着您一起回来?” 他这一提,所有人立刻记起这件大事了。 在众人的好奇眼光中,澄云的笑脸立刻一收,搔搔头,转向争晴,表情有着难得的小心翼翼。“争晴姑娘,咳……我想我得先让你知道一些事,辉罗陛下她……” “她是因为还喜欢皇上,所以才答应救他,所以才亲自来见他的,是吗?”她反而微笑问他。 澄云一怔,惊道:“你已经知道他们的事了?”本来他还以为要先花一点时间解释那两个人的故事。太好了,他可以少费些唇舌了。但他忍不住盯着她的笑脸:“既然你知道辉罗陛不喜欢皇兄,你不怕她这回来别有用心?你不怕她藉机对皇兄提出奇怪的要求?”例如要皇兄当她的王夫? 老实说,他当初赶去北唐国是抱着赌赌看的心态。虽然以前皇兄的确深得辉罗女帝的心,不过在被皇兄拒绝这么多次后,谁知道她现在对皇兄是不是还存有爱慕之情?所以他并没有把握可以从她手中取得“千香醉”。只是没想到,当他说出他是为了皇兄来求药时,她不但一口答应,还提出要随他来看皇兄,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可他清楚,她绝不止想“看看”皇兄这么简单。不过他也盘算过:她救了皇兄一命,最多最多应该就是要皇兄当她的王夫,或是她当皇兄的后——这当然是个大问题,但只要皇兄的命能先救回来,他相信以皇兄的聪明才智一定有办法解决,所以他不烦恼这事。 他比较担心争晴的心情。毕竟她可是皇兄最爱的女人,皇后的身分也差不多决定了,他可不希望因为杀出一个辉罗女帝,两人又再生出什么波折。 经燕王一提,争晴才想到这些问题。她愣了愣,但很快地摇摇头。“她救了皇上,当然有资格要求皇上的报答……”虽有不太好的预感,但她此刻不愿妄加揣测。“王爷,您为了皇上奔波了这么多天一定累了,皇上就让我来看顾,您先去休息。” 没再多说什么,澄云很快接受她的提议。 ***独家制作***bbs.*** 夜深,昏睡的耀帝曾醒过来一回,侍女赶忙去通知睡在隔院的争晴。 虽然他醒来的时间仍短暂,但眸眼却比之前清醒许多。 棒日一早,昏迷多日的耀帝终于真正清醒了。 所有人皆又惊又喜。一会儿,陛下醒来的消息火速传遍整座行宫。 这时,为耀帝的伤再换过一次药,接着再为他把过脉之后,刘御医面露喜色地退下。侍女们接着侍候他擦净身子,再为他换上舒适乾净的袍子,然后争晴一口一口地喂他吃着清粥。 “……真的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有的话你一定要说!”争晴一边动手喂着玄溟吃粥,一边细心观察他的脸色。 尽避因为躺在床上昏沉多时脸庞瘦削了些,但他的模样已清爽精神许多。背靠着软垫坐着,他任她喂食着,恢复光采的黑眸,一直不曾自她笼着一层淡淡青影的小脸移开。 “你没听我的话?昨夜我不是要你回房好好地睡一觉。”抬手,两指轻扣住她变得略尖的下巴,他凝视着她的眸有些不悦和心疼。“你这阵子根本没真正休息过,是吗?”可以轻易从她的脸色看出答案。 争晴却是望着他傻笑。啊,好怀念的声音…… 发现她的傻笑,玄溟挑眉,不过在下一刹,远处传来的动静却令他眼光一锐。 那阵脚步声中,他辨出其中一个属于谁了。 发现玄溟忽然放开手,她才回过神。“……呃……谁说我没有好好睡觉休息的,我只是睡比较少而已……”而且还很容易惊醒。不过最后这话她当然没说出来。她把空碗、匙交给一旁的侍女。“皇上……” “辉罗陛下驾到!”这时,门外忽地传来响亮的通报声。 她一诧,立刻转过身,直觉要从床畔站起来,但一只大掌轻轻握住她的手,阻止她。 “辉罗陛下!”一屋子的侍女随从朝慢步进来的北唐女帝行宫礼。 雍容气派、神采高贵的艳丽女帝,在众侍从的簇拥下一步步踏进屋里,最后在距离玄溟床前数步停下。她美丽光采的凤目定在玄溟那张英俊从容的脸上,轻启朱唇,似笑非笑。 “耀帝,败在一个小小的毒物下,心情如何?”没有客气。任谁也没想到这位华贵的女帝君,一见到玄溟开口的第一句便是贬损他。 原本慑于女帝耀目逼人风采的争晴,也不禁被她出人意表的话弄得一怔。 玄溟只淡淡一个眼神,便马上有侍从搬来座椅让辉罗女帝坐下。 “若说本帝的心情差到想夷平达契国,你还满意吗?”浅淡的嗓音却透露出他胸臆问的恶意。 精明的笑跃上圣罗的眸,但她的目光接下来转到亲密坐在他身侧的圆脸少女脸上。“这位姑娘,想必就是让你一怒英雄救美的未来皇后,丁争晴姑娘吧?”不冷不热的语气。 争晴收整心思,赶忙回她一礼:“辉罗陛下!” 凤眸迅速闪过一抹深思,圣罗的神情多了些认真。“争晴姑娘,你爱耀帝吧?” 心一跳,没想到她竟问得如此直接乾脆,争晴的脸颊不禁飞上两朵红云。她先是看看女帝,再把视线移到玄溟那边,当她一碰到他那带着兴味的眸光,不由得一慌,一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我……辉罗陛下……”咬着下唇,她的脸更红了。 “看来你已经被他迷得团团转了。”圣罗微勾唇,听不出其语意。“耀帝,你明白本帝还是不甘心你拒绝本帝为你准备的王夫之位,你也明白本帝这回答应救你,可不想白救吧?”开门见山地看着他说了。 玄溟瞬也不瞬地回视她。她说得很坦白,不过他却从她的声音中辨出其它的算计。 他和她是同一种人,他们都善于掠取,更善于利用各种机会来完成他们的目的。 他微微一笑。 不!他知道她有目标,但这回却不是他。她没瞒过他的耳,他清楚这其中的差异。 “开出你的条件吧!除了本帝早已跟你拒绝过的事,其余好谈。”他也爽快得很。 微垂眸掩去其中的惊讶,她仍不动声色地故意道:“假若本帝就是要与你谈这事呢?” ***独家制作***bbs.*** 稍晚。送走了女帝,争晴扶着神色尽显疲惫的玄溟躺回床上。 “你还要找燕王过来?你不是累了?”瞧北唐女帝一走,他便吩咐人去传燕王,争晴不由得对他噘起小嘴。 看出她小脸下的关心,玄溟逸出一声笑,蓦地伸臂将她的身子压低,轻松在她唇上偷到一吻。 “咳!”杀风景的一声轻咳,立刻让被玄溟一碰便什么都忘了的争晴吓得推开他跳起来。 红烫着脸,她不好意思地转身朝立在那边、咧着嘴笑的燕王一福身,然后匆匆往外面跑去。 后方,传来燕王的大笑。 时间更晚。早已忘了稍早前发生的事,刚从御医那边转了一趟回来的争晴,没想到又在玄溟寝殿前碰上刚要离开的燕王,她随即又记起那件糗事。 “王爷。”双颊微赧,她还是唤住他。 澄云停住脚,笑意立即浮上他爽飒的脸。“争晴姑娘,你要进去陪皇兄吗?他已经睡了。” 争晴的视线忍不住越过他,往寝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不过很快又把目光转回来。再面对澄云,她的神情已经回复了自在。 “他睡下了就好……”反而松了口气。“千香醉果真名不虚传,刘御医他们说皇上的身体状况很好,若是皇上打算过两日启驾回京也应该不成问题。”这是她方才自御医大人他们闲谈之中得到的消息。大家都知道皇宫那边正翘首期盼皇上能在平安的情况下尽快返回京城,毕竟他离开宫里已好一阵子了,一堆国事可得等着他下御令才能推动。 澄云点头。“皇兄也提起要回京的事,他要我这几日就准备妥当。而且回京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得开始进行。”最后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揶揄。 “最重要的事?”她随口问,她可不懂国事。 “皇兄要我先差人回京去向母后提说可以准备向丁丞相提亲的事。”他的脸上已有明显的笑意,而在见到她楞住的表情,他更是觉得好玩。 “现在整个盛朝,甚至就连北唐辉罗女帝都知道你是未来的盛朝皇后,难不成到此刻你还没有要成为皇后的自觉吗?”皇兄曾提过,争晴总觉得自己没有配上帝王的条件,所以拒绝过他。不过在他看来呢,反正在皇兄眼里,女人除了声音根本没有面孔,她能让皇兄第二眼就记住脸,便够格在皇兄心中留名、荣登大盛王朝皇后宝座了。 辉罗女帝…… 她想到不久前那位女帝对玄溟提出的大胆条件,胸口不由得一窒。 “可是辉罗陛下,她已经正式开口向皇上提结亲的事了……”那一刻,简直像是晴天霹雳,她当时脑袋乱成一片。虽然玄溟当时什么也没说,而女帝也答应给他一点时间好好考虑她的“报酬”,不过她根本想不出来玄溟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辉罗陛下。毕竟,的确是辉罗陛下出手救了他的命,若不是她的“千香醉”,恐怕直到此时他仍在昏迷中…… 她的心好难受。 澄云当然知道这件事,也没料到圣罗竟然真的将目标锁定在皇兄身上。不过她也够聪明,懂得利用机会不是吗? “你放心,皇兄不可能答应她的。”佩服圣罗,但他对自家兄弟更有信心。“辉罗陛下的事你就交给皇兄去烦恼就好,我想你还是从现在开始培养当新嫁娘的心情吧。”耸肩,要她专心想该想的事。 她也希望她可以像燕王这么轻松啊! 可没想到她的恶梦,竟在隔日成真…… ***独家制作***bbs.*** 被玄溟逼去午憩的争晴,一回到房里就被一个人影吓了一跳。而让她吓到的原因是,这个独自坐在她房里的人竟是辉罗女帝! “咦?辉罗陛下!”惊楞了下,她赶紧回过神,朝她一福身。 手里正把玩着桌上茶杯的圣罗看也没看她一眼,淡淡颔首:“嗯,坐吧!” 争晴没马上坐下,她的诧讶还没乎复下来。“陛下……找我吗?”忍不住揣测起她的来意。她从没想过,她竟有单独和这位女帝君说话的一天。 圣罗顿了一下,终于抬头朝这耀帝看上的少女睇过去。耀帝就是为了这个平凡的少女而不将她当回事吗?不过若说平凡…… 她眼中迅速掠过一抹异光。 她当然不相信能进入那男人的心的女子会跟“平凡”沾上边。那男人看的、感觉的可全是超乎常人哪!就如同她相信自己看上的也定是不凡的,之前是他,现在则是…… 争晴被辉罗女帝那威凛凛的目光盯得头皮有些发凉。 “陛下……”鼓起勇气,她开口想提醒她。 “你已经听到朕跟耀帝提结亲的事了。”圣罗蓦地道。 争晴的面色微白。 “耀帝的命是朕救的,而朕不过跟他提结亲,你认为朕的要求算过分吗?”显露霸气本色。 “……不……不过分……”低喃。 “所以你也同意这事了?”骤然转到结论。 她眨眨眼。“没……”她有这么说吗? “没?”圣罗挑眉。“你还没听明白,朕是在劝你主动离开棹帝,免得到时候耀帝为难。你应该不愿意看到最后的结果是两国交恶吧?”有些恶意。 争晴总算听明白她语中的威胁了。她轻喘一口气,直瞠着辉罗女帝那毫不掩饰意图的绝艳脸庞,努力忍住胸口翻涌的气血。“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力量能影响两国情谊……”她冷静再冷静。“而且我想陛下也不是会将国家大事当儿戏之人。” 圣罗只掌撑颐,乍地朝她绽出一抹邪媚的笑。“是吗?朕对自己可没你这般有信心。朕虽是君王,却同时也是个女人,对于一个掌控天下权力、偏又得不到最想得到的男人的女帝,你想朕会做什么?”优雅微沙哑的声音染上几许诡调。 抿了抿唇,争晴不再怀疑眼前这位女帝血液中流窜的任性和霸气,沉默地凝看着她。 圣罗注意到她有一双澄朗、无杂质的黑白大眼,有那么一刹,她的心几乎动摇,不过她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弃她的计画。 “朕给你时间让你好好考虑,就这两天吧!若你决定离开耀帝,朕随时可以帮你。”速战速决,大方提供她后援。 ***独家制作***bbs.*** 离开玄溟? 自从昨天辉罗女帝到她房里跟她提过玄溟的事后,她的心就没再平静过。 徘徊在寝殿院落外,争晴见守房的侍卫朝她投来疑惑的眼光,她赶忙摇摇头,表示没有要进去打扰皇上休息的意思。 夜晚了,她半个时辰前侍候他喝下药,直到他沉入睡眠才离开。只是她回自己房里,卧在床上翻来覆去仍是毫无睡意,一直想着他,最后乾脆下床散步,待她回过神时,已经又回到他的寝殿外。 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她无法忽视辉罗女帝的威胁——她绝对会说到做到,而她要玄溟! 虽然这两日她一直没机会问玄溟他与辉罗女帝的事,不过从辉罗女帝毫不掩饰以“千香醉”交换和他结亲他却不妥协的态度看来,她明白就算他对女帝无心,人家可对他有意得紧。 玄溟和辉罗女帝……一个俊、一个美,再加上两人相同的王者气质,两人摆在一起,怎么看都像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就是她想到心口发闷的其中一个原因。 而且玄溟和辉罗女帝结亲可以为大盛带来庞大的利益,身为一国之君,不就是要将国家社稷的福祉放在首位?更何况辉罗女帝既心仪于他又救了他一命,他有什么理由拒绝辉罗女帝的要求? 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挡去夜晚的冷,她微微发酸的眸子定定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早已不再怀疑玄溟对她的心,不过也因为如此,她才愈加忐忑不安。或许正如辉罗女帝说的,是她为难了他。就算以前他没回应辉罗女帝,可他现在也许该考虑接受辉罗女帝——她比任何人都更加配得上他,如果不是她…… 她没将辉罗女帝私下见她的事告诉玄溟。她要怎么开口?说辉罗女帝威胁她,而她不愿将他让给女帝,她要不顾一切留在他身边? 她根本开不了口! 燕王要她相信皇上可以解决辉罗女帝求亲的事,要她将烦恼交给皇上,不过在面对过辉罗女帝无人可挡的决心自信后,她担心这事已非单靠玄溟的力量便可轻易解决。所以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她离开! 心口再次划过强烈的痛楚。 直到现在,她还是改变不了这问题的答案。唯有她离开,他才能够无所顾虑地做他该做的事…… 可是明明……明明她一直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为什么她还是不能勇敢地下定决心放手? 眼里迅速涌上一层泪水,她赶紧用一只手捣住自己的嘴,好压下她逸出的一声哽咽。 转过身,她即使难受,却不舍再朝他的房门看去。 没想到就在她背过寝殿时,一个轻轻的咿呀开门声却忽地在寂静的冷夜响起,接着—— “争晴,进来!”毫无困意的低哑嗓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勾心动魄。 不期然听到他的低唤,争晴的心大大一跳,她猛地转过身。 那抹顺长高大的身影已经隐回房内。 他……不是应该睡了吗? 回过神,深呼吸一口。怕被他看出什么,她先是赶紧揉了揉眼睛、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振作精神,这才一挺肩走近,踏上玉白石阶,再轻步踏进屋里。 在她身后,守门的侍卫悄悄把门再度合上。 点着荧荧小烛的寝房内,争晴轻易地看到坐在床沿、正用明澈黑眸直望着她的男人。 忍下住放缓步伐,她朝他走去,最后在他身前站定。“你……怎么醒了?”她不解地梭巡着他的脸,想找出有什么不对劲。 玄溟仍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人儿。“我听到你的声音。”抬起一手,大掌贴触上她被夜风吹凉的脸蛋。“你在哭吗?”他是睡了,但徘徊在房外、属于她的足音,却毫不困难将他自睡境中唤醒,接着她的叹气、她最后那一声低抑的呜咽,终究令他的心一紧,无法再按捺下去。 争晴吓了一跳,她竟忘了他对声音有多敏锐。赶忙摇头否认:“没……一定是你听错了,我好得很做啥哭。”怕他不信,她倾向他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看!我哪里像不开心在偷哭的人呀?”接着表情转变很快,笑脸一收,改对他皱鼻蹙眉,咦了声:“你该不会是梦到欺负我,把我弄哭了吧?”就是要转开他的注意力。 凝望着她生动鲜明的灵活大眼,玄溟依然从她的声音里辨出她在极力掩藏的低落情绪,而那感染到了他。 “争晴……”毫无预兆地伸出另一手勾住她的腰,略施力便将她揽坐在他的膝上。 来不及反应,争晴下一刹才发现自己跌坐在他怀中,呼吸一岔,她愣了下,立刻要推开他起身:“啊!不行!你的身子……”他可还在调养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啊! 玄溟没让她挣月兑成功,而他出乎意料的有力气也令她惊讶。 “你这两天一直在照顾我,难道还不清楚,我现在就算要抱着你到外面转一圈也没问题吗?”攫住她怔然的眼,他似笑非笑。 呃……没错,从他服下干香醉醒来,到如今可以月兑离病榻的神速进展,的确令她又惊又喜。就连御医大人们也说,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至于他可以复原到这地步,除了他本身的体魄强健,那千香醉也占了绝大功劳。 千香醉……是啊,若没有千香醉、没有辉罗女帝,又怎么会有现在的他? 郁闷再次浮上心头,但在玄溟炯然的目光下,她努力打起精神。“我相信、我相信!”怕他真的会么做,连忙回他。这一刻,她真想赖在他怀里永远不离开。她依恋地层开双臂抱住他的脖颈,再将脸蛋偎在他的肩窝上。“……对不起,我只是睡不着,我没想到你会让我吵醒……”叹息。 拥着她柔暖温顺的娇躯,玄溟无法忽略由她的身体和语中传透出来的惘然挫折。“为什么睡不着?有事让你烦恼了吗?要不要说出来我听听?”手指自她纤背往上滑,力道适中地在她明显僵硬的颈肩揉捏着,一边诱哄般地在她耳畔轻道。 靶受到他按在她身上的舒缓力量了——争晴轻轻地吐了口气,身子不禁放软了几分。而他惑人的醇嗓也松懈下她些许紧绷的情绪。“玄溟,我爱你,很爱很爱……”放开了,怕以后再无法这样让他知道自己的心,她毫不羞怯地对他表白了。“就算你不爱我,我还是爱你;就算你是别人的,我还是爱你;就算再重来一遍,我还是爱你……”从他怀里坐直身,她重新面对着他温柔的脸。“你相信我的爱,对不对?” 沉默了一会,他倾前在她唇上啄吻了一记。“我相信。但是我没有不爱你,我是你的,我们的时间就在此刻……争晴,是圣罗让你不安吗?”轻易化去她的连串假设,也轻易猜出引发她今晚不寻常反应的原因。而在看到她不自在的表情后,他更确定了。 争晴因他深情的吻心悸不已,可他提到的辉罗女帝,不禁令她呼吸一顿。在他瞬也不瞬的注视下,她几乎克制不住冲动地想将辉罗女帝和她说过的话全向他坦白,不过话到了嘴边,她还是忍了下来。 不!不行!辉罗女帝的决心是真的,她不能拿玄溟的力量和辉罗女帝不可测的心思对赌。 “是……”但她没否认他的猜测。“你的命是她救的,可她要的回报偏偏是你,由此可见,她真的一直很喜欢你……”想知道他的心。“难道你对那美艳无双的女帝,从来没动心过?”她未觉自己流露出一丝醋意。 玄溟却听出来了。坚毅的唇角一勾,他带着一抹深意的眸映照着金黄色烛光。 “美艳无双?若我说我从不喜欢她对我从不真心老实的声音,若我说现在的我根本不记得她的模样,你还会认为我曾惦记过她?”她难得展现的醋意让他觉得可爱。没想到会因为圣罗,他可以从她口中听到她的爱。情生意动,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贴着她的唇,他的声调佣懒了起来。 “我的争晴,你还不明白吗?这天下能够打动我的声音就只有你,我想刻印在心里的人儿也只有你……”要她的渐浓。 他的轻哺低语,很快让她的脸蛋和耳际一阵发烫;心跳加快地回望着他近在眼前的脸庞,注意到他眼底闪烁的阕光和他身体某处的变化,她不由得起了一阵轻颤。“我……” “争晴,我要你!”哑嗓低浓,他炽热的唇立刻夺走她的呼吸。 她知道他说的要是什么意思,但她无力抵抗、也不愿抵抗。于是,她将自己彻底交给她深爱的盛朝帝王、她深爱的男人,无悔地为他燃烧…… 玄溟耐心温柔地以点点细吻、呢喃爱语挑起身下人儿的,过她的每一寸细女敕肌肤,等到她准备好接纳他后,他才缓缓将自己沉入她早已满布情潮的娇躯内,细碎的娇吟嘤咛与粗重的喘息交杂着……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激情的欢爱,几乎要让整间房烧了起来…… 黎明前半个时辰。 被深深爱过数回之后睡沉过去的她,忽从累极的深眠中转醒。 睁开迷蒙的眼,她先是楞看着玄溟平静的睡脸,接着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静静地枕在他的肩头上,她有好一会儿只是贪恋地凝视着他、吸嗅着属于他的气息,直到她想到什么地醒觉过来,轻喘一口气,脸上染上不舍与痛楚。她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试图将他横揽在她腰背上的一只臂膀栘开,没想到她正要自他的怀里退开,仍在睡梦中的他却像有意识似地肩臂一动,大掌捞向她,再度将她勾回原位。 身子一僵,她大气不敢喘地任他又把她抱回去,并且,这次锁得更紧。 仿佛满意嵌合着他躯体的柔软再度归位,他深呼吸一口,仍在睡境中。 动也不敢动的她,一直到他的呼息平稳之后,这才悄悄松下一分紧绷的身子。但……她不能就这样被困住啊! 蹙眉、转眸,无意间看到被扔在枕头上方的衣裳时,她忽然有了主意。. 再次小心地从他怀里伸长手,她又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把她的衣裳勾到手里。用一只手在那团皱乱的衣裳里翻找,一边还得注意有没有惊动到他。幸好,她终于找到那包贴身香袋了。 微颤抖着手指,她拉开香袋,很快自里面取出一根针。 回眸,爱恋深情地望着他的脸,但她知道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于是下定决心将手上长针往他身上一扎。 不舍地微红了眼,她忍不住伸手用力抱住了他,并且在他柔软的唇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我不想离开你,可我更不愿为难你……对不起……对不起……请你……请你原谅我……” ***独家制作***bbs.*** 玄溟寒肃着一张俊脸,而他那双阕黑危险的眸,更是眨也不眨地紧瞪着面前这正掩不住满脸得意的嚣张女人。 “你承认是你的侍卫将争晴偷偷带走,难道你以为除掉她,朕便会答应你的要求?”语调不带怒气,不过一屋子的人都感受得出来其中的警示意味。 莫名一直睡到近午时才醒的玄溟,意外地没在身畔发现争晴,召来侍卫,这才知道争晴在黎明前已离开房。待所有人在行宫内外遍寻不着她,再加上有人报告从昨夜至今午,只有圣罗的几名骑士和一辆马车在今晨出宫,他立刻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亲自来找圣罗问,而她竟毫不隐瞒地承认争晴的离开是她策画的。 他极力忍下噬血的念头。 圣罗艳丽的娇颜漾出了灿烂的笑,因为她清楚知道,这向来如狐狸般冷静的男人,此刻的情绪绝对跟“冷静”扯不上关系。她的确惹火他了。 “你错了,让你爱的女人离开你,只不过是本帝要『报答』你以前三番两次拒绝本帝的惩罚而已。本帝救你,可是看在青鹏的份上,否则你以为本帝还会管你死活?”终于露出她的真面目。 青鹏? 玄溟一诧,没料到会自她口中听到二皇弟的名。 “你和青鹏相识?”思绪迅速转过,他盯着她的目光多了抹深意。 不是为了和他结亲,而是为了报复才拐骗争晴自动离开他,所以她的目标也包括青鹏? 圣罗仰起精致的下巴。要说任性霸道,这天下可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有条件。 “哼!你那位好弟弟明明已经臣服在本帝的手下还打死不认,本帝知道他躲回盛朝来了,所以本帝要跟你提的确实是结亲,不过对象是他不是你。”就算是谈起令她又爱又恨的男人,她仍是未显露出女人家的娇态。 “本帝要用干香醉换你盛朝的楚王,如何?” 被这戏剧性的转折弄傻了,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艳冠天下的女一市。 玄溟则是毫无困难地听出她蛮横的声音下对青鹏的烈情。 挑眉,他感兴趣地抚着下颔,接着深沉地笑了。 “要换青鹏是吗?行!不过本帝却想跟你把拐走盛朝未来皇后的帐先算清楚。” 第八章 一个月之后。 盛朝南方的小镇,一间稍离街镇中心、屋瓦残破不堪的脏黑简陋房舍前,只见一个衣衫破旧的瘦黑妇人,两手拉着两名不过八、九岁的孩子,不断跟才退出屋子的圆脸少女弯身道谢。而背着药箱子的圆脸少女不仅用她那令人听了会心安的轻暖声音抚慰着满脸愁苦的妇人,在临走前甚至还塞给妇人一些钱,要她替丈夫和几个孩子买吃的。 熬人惶恐地推辞,圆脸少女却以不再帮她跌断了腿的丈夫看伤为要胁,终于让她颤抖着双手、含泪收下钱。 不厌其烦又叮嘱了妇人几样看护伤口的要点后,圆脸少女才总算放心地离开。 日正当中,她踩着轻快的脚步回到镇上,先到唯一的一间药铺采买了几样药草,她不怎么意外药铺兼大夫的张老板仍是跟她说治伤的那味重要药材缺货。 没跟张老板争辩他摆在门后架子上的正是“缺货”的药材,争晴只付钱,拿了其它药草就走。 女乃娘早就警告过她,镇上的张老板对她总是免钱帮一些穷苦人家看小病治伤很不满。她当然知道自己挡到人家的财路,但是为医者不就是要见苦救苦吗?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些人因为没钱治病便饱受折磨,甚至为了治病四处去借钱,最后连栖身之所都没了。 她也很想与人为善,不过她根本无法苟同张老板的作法,而且更无奈的是,他掌握的是镇上唯一的一间药铺。 只是他有他的做法,她也有她的对策——附近的山上有她想要的药草,除非他把整座山都买下来了,否则她还是会有办法去采到她需要的药草,或者替代药草。 女乃娘一直替她保守她身分的秘密,所以在这小镇上她才可以待得如此自在。不过偶尔遇到张老板这类人时,女乃娘和赵大哥、赵二哥也会生气得想抬出相爷千金这身分教训教训他们。只是考虑到她,女乃娘他们至今仍守口如瓶。因此对镇上的人、附近的邻人来说,她只是女乃娘一个以前照顾过的、从京城来找女乃娘的、暂留在此的小泵娘而已。 上一回,争晴来找女乃娘就是在江上遭遇风雨落船,也因此和玄溟有了交集。而这一次…… 脚步在女乃娘家门前停下,她又想起他了——事实上,自一个月前从夏阳行宫离开后,她很少没有不想他的时候。 那一天,为了不让自己有机会改变主意,她在玄溟身上扎了一针使他睡得更深沉,然后便去找辉罗女帝。而辉罗女帝彷佛算准了她最后还是会去找她,她很快就让她坐上马车,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避过行宫护卫载着她出宫。 辉罗女帝的四名侍卫一路护送她到南方才折返,接下来她又自己走了几天的路程到女乃娘家。而直到今天,女乃娘都还以为她只是像以前一样总会隔段时间就来找她,完全不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女乃娘虽然有发现她时常无缘无故心思就飞到九重天外,笑容也变少了,还曾关心地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而面对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女乃娘,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透露。她不想让女乃娘担心。反正京城的事很少传得到这里,所以她也不以为女乃娘会听过她和皇上的一些传言。 就是因为怕一回京会触景伤情,所以她才决定直接到离玄溟最远的南方小镇来,她想先整理自己的情绪,等到她的心情准备好了,她会回去。 或许……此刻京城传的最新消息是,皇上即将和辉罗女帝结亲的大事…… 每回只要脑中浮现他的手牵着辉罗女帝、他的笑自此给她,她的心仍是会痛。 为了他、为了盛朝,她虽然决定主动离开他,她却怀疑自己这辈子忘得了他…… 怎么办?她还是这么地这么地思念着他啊! 不知道现在的他在做什么?她偷偷地自他身边逃开,原本希望她可以为他解决麻烦,此刻看来,有麻烦的是她。经过这段时问,她冷静了许多了,却发现当时她真是被辉罗女帝的那些话弄昏了头,自以为是的离开了玄溟,可向来最信任他的不就是她吗?所以就算辉罗女帝威胁她,她是不是也应该让他知道?也许他早已有了因应之道,也许她的离开根本是多此一举。 是她自己把心爱的男人让出去的……唉,就算她想这些,后悔也来不及了。 “争晴小姐,你回来啦!你快看看,这儿有府里来的信。”正要踏出门的赵嬷嬷,没想到会见到乎晴站在外面发呆出神,她赶紧出声唤她。 争晴一醒,眨眨眼,瞧见已经来到她面前的女乃娘。“啊……女乃娘,你说什么?对不起……我……我在想刚才去替陈哥儿包扎腿伤的事……”对女乃娘撒了谎。 赵嬷嬷也明白争晴小姐的好心肠,毫不怀疑她的话。她一边接下争晴手中的药草、一边带着她往回走。“是不是张老板那儿又不让你把药买齐了?争晴小姐,你告诉我还缺什么药,我叫阿奇、阿城去隔壁镇帮你买。”药铺的状况她当然很清楚,很有风骨的她其实并不愿让争晴再去受刁难。 争晴并不在意药铺的事,她笑着安抚女乃娘:“好好,我等会儿开单子出来请两位大哥帮我买药草回来。女乃娘,别为那样的人生气了,你说过要为我长命百岁的,所以你更得要常常保持心情愉快,才能健健康康啊。” 赵嬷嬷果然马上笑了。“你就这张嘴巴甜,懂得怎么哄我这老人家。”撇开她自己的孩子不说,这让人忍不住又喜又疼的争晴小姐可也算是她心头的一块肉啊。 回到屋里,赵嬷嬷随即想起什么似走至一旁的柜子,将刚收到的一封书信交给争晴。 而争晴一见到书信上熟悉的字迹,自然清楚书信来自何处。 在她从夏阳行宫离开至南方的途中,她曾写过一封报平安、并言明自己预计在女乃娘家待一阵子的书信回家,因为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所以她当然没提和皇上之间发生的事,但是……在京城的爹娘他们,已经知道什么了吗? “争晴小姐,怎么不快点儿拆开看看是不是老爷写了什么!以前你来这儿,府里好像还不曾寄信来呢。”一旁的赵嬷嬷对这回的书信也感到意外。 在女乃娘的催促下,争晴拆开信,在看完她爹在信中透露的讯息后,她错愕了。她以为自己眼花,又仔细地再看过一遍。 不识字的赵嬷嬷虽然无法从书信上知道老爷写了什么,但她瞧争晴的表情也明白肯定发生了大事。 “怎么了?小姐,到底怎么了?”她跟着急了。 争晴轻吐一口气;心情仍无法平复。“爹他说,已经决定在京城替我订门亲事。” 赵嬷嬷“啊”了声。“什么?那……老爷有没有说对方是什么身分?老爷怎么会突然替你订亲?而且他事先也没跟你商量……” 她爹信上只说,对方是京城有名望的人家,绝对匹配得上他的女儿,他已经派人出发要到这里接她回去。这意思似乎是,她一回去就准备要押她上花轿…… 当然不会是玄溟! 她一点也不否认,她期待的订亲对象是那个男人,但如果是他,她爹肯定早早就派人来而不是等到现在。 她完全没想到,她爹会趁她不在时决定她的亲事。 不!在她的心仍悬记着玄溟时,她不可能嫁给另一个男人。 很快地下了决定,明天待她将陈哥儿的脚伤再处理过一递,后续就拜托赵大哥或赵二哥帮忙,她得赶紧出发回京城。她要在爹答应亲事前先阻止他,她相信爹不会不顾她的感受的。 ***独家制作***bbs.*** 数日后。 晴空万里。几艘商用大船行驶在平稳无风浪的大江上。 争晴在舱房待不住,一吃过早饭便踏上甲板,靠在舷栏边赏景吹风。 她很幸运地搭上这艘直抵离京城最近的港口、中问完全不停靠的商船。虽然她一上来没多久就发现自己似乎意外和某位高官搭同艘船,因为除了她,其余乘客皆是大户人家的家丁护卫等人物。且不仅这些人严谨沉默,就连船员的举止言行也好像格外谨慎,她甚至还发现航行在前后的两艘船一直与这船保持一定的距离,仿佛也加入了保护这船上某位大人物的行列……尽避为了这些奇异的发现,她也曾怀疑自己怎么上得了这船,不过她现在归心似箭,再加上自她昨天上船至今与所有人皆相安无事,因此她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尽量用最轻松自在的心情面对这趟航行。 虽然从接到她爹的信到赶路回家的这几天,她心中仍不断记挂着她爹要为她订亲的事,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乐观以对。 只是,回到京城,她会听到关于皇上与北唐女帝的传言吗? 轻闭上眼,她叹息:“玄溟……对不起……” “你欠我的可不只一句对不起。”蓦地,一个低沉并透着森冷寒意的男人声音自她背后响起。 一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她的心乍然一停,接着又加速狂跳。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深吸一口气,她缓缓转过身。结果,她真的看见她日夜思念的高大身影正缓步自甲板另一头朝她走来!她就这么眼眶发酸地直盯着他的身影不放,直到最后他终于停在她的面前。 一身黑袍尽显威仪的玄溟,俊颜上的神情凝肃如石,他立在这自他身边逃离、一个多月不见的人儿身前,垂首攫住她冒着薄雾的大眼,原本想先给她来顿惩罚的心立时软化,可他开口时声调仍是充满危险。 “除了对不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的人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属于他的气息再次令人怀念地沁入她的心口,她总算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摇摇头,她在他严酷的目光下,翻涌的情绪依然没有平复的迹象,但她稍稍回过神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京城……”惊喜交加地痴望着他的眉眼。 原来他就是船上的大人物!但他又如何能让她刚好上这艘船?忽然,她想起在船岸上,其他和她同时间等船的旅客好似全被带上别艘船,只有她被领到这比江上任何船只都大得多的船上。看来,她早就被设计了是吧?她蓦地想通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这胆敢不相信我,将我丢给其他女人的丫头,竟还不明白我千里迢迢亲自来逮你回去的原因!”眼底进闪意图不明的火花,他挑眉,接着终于忍不住探臂捞起她的腰。而在她的惊呼声中,他轻易将她扛上肩头,然后大步往甲板下走。 所有护卫皆忍着笑,很有默契地转身当作没看见陛下把自己女人当沙包扛的举动。 而争晴根本没想到玄溟竟会直接把她负在肩上走,回过神时,她急忙挣扎着想从他身上下来。 “……皇上……放……放开我!”朝下的头随着他的走动摇晃着,她感到不舒服又丢脸。因为她不小心瞄到秦护卫他们偷笑的表情了。“你你……有话好说,先放我下来啦……”挣月兑不开他的箝制,她胀红着脸,不由得握拳改捶他的宽背。 “哼!”回她冷冷一哼,一直到进入舱房,他才将她丢到床上。 冷不妨被抛下,争晴一时昏头转向,好不容易摆月兑层层被褥勉强从床铺翻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被困在玄溟的双臂胸膛和她身后的舱房壁板之间。 抬头望向他晦暗不明的脸庞,她急促喘息的呼吸,因为接触到他阗黑专注凝视着她的眸而慢慢平缓下来。他的视线与她相缠,她的心,怱地又痛又紧。因为她竞毫无困难地从他沉默盯着她的眼神中看见了他对她依然未变,甚至还有着更浓烈的爱恋深情…… “……对不起……”声音似乎哽在喉咙之中,但这一刻她能说出来的,竟还是只有这三个字。 玄溟的眼里微光闪烁,他压低头,温暖的双唇印上她的檀口。 “告诉我,我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你除了知道对不起我,还有其它感受吗?”一边啄吻她的唇办,一边拷问她。 好不容易从见到他的震撼中真正回过神来,她这时又得费力自他像故意惩罚她的挑逗中维持清醒——只是她虽然眷恋他的气息,却还是决定将他推离。 双手抵在他强壮的肩臂上,她勉为其难地让他诱人的唇先离开她,同时挣扎着找回正常的呼息。 “……你……你是故意放我走的?难道辉罗女帝的事……你知道了?”没有他的吻扰乱,她的脑子总算回复几分理智。 玄溟半眯起炯烁的眸。“你说呢?”沉嗓。 她立刻心一跳。 “争晴,你有没有想过,被你轻易放弃的我会有多伤心、多想亲手掐死你?”隐隐咬牙的男人。 她赶紧摇头否认:“不!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放弃你!可是我又担心……担心我的任性会为难你。辉罗陛下已经喜欢你这么久,她让我明白,她非得到你不可,所以我……”记起当时辉罗女帝的话,她仍觉得惊心动魄。 “所以你便决定牺牲自己,将我让给她?”直盯进她的眸心,他冷冷地接下去道。 抿唇,她又用力摇头。她没回避他凌厉的目光,回望他,眼里多了一层雾气,也多了八分醒悟。“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替你决定和谁在一起,那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公平……”半跪坐起来,她将双手滑下他的肩臂,勾住了他的腰,投进了令她想念不已的胸怀里。微哽咽的声音从他的袍子模模糊糊地传出来:“我好怕你和辉罗陛下的亲事已成定局……我好怕失去你,可是这却是我自己造成的……玄溟……你来了,所以我没有失去你对不对?” 静止了一会,他回抱住她。牢牢拥紧重回他怀中的娇躯,他的下颔抵着她的头心,慢慢吐息。“你从来都不曾失去我。你被圣罗骗了,她想要的并不是我……”简单将圣罗的报复计画说给她听。 争晴立刻眨回原本在眼眶里的泪,有些目瞪口呆地听完他与辉罗女帝的摊牌过招。 什么?原来为了报复玄溟的拒亲、为了让他吃点苦头,辉罗女帝才先在他面前用条件骗了他,再来骗她离开他,而其实辉罗女帝只是想顺便看点好戏,她真正的目标是另有其人? 丙然是霸气又任性的一位女帝王! 所以……她因离开玄溟这一个月来的心痛、沮丧和思念,全都是多余的?她被耍了! “……她要二皇爷,你就把二皇爷交给她了吗?”原本笼在心上的阴霾几乎一扫而空,虽然明白辉罗女帝的恶作剧情有可原,但她还是不甘心又手痒啊。 俊眸浮现一抹狡邪,玄溟也听出争晴的咬牙切齿了。“青鹏知道圣罗对我做的事,所以他决定让她再想念他一阵子才会去见她。” 争晴直觉道:“其实二皇爷也很喜欢辉罗陛下是吧?”她没见过楚王,不过多情温柔又文武兼备的楚王可是京城不少姑娘们心慕的对象,甚至连她的大嫂、二嫂也不讳言对楚王的欣赏。虽然她还不知道楚王与辉罗陛下的故事,但肯定很精采。 忽地想到她回京城的另一个目的,她在玄溟怀里抬起头,神情忽然又染上了些许轻愁。“我爹……已经替我决定了一门亲事……” “他没告诉你,他要替你订亲的对象是谁?”他凝视着她微皱的眉。 她摇头。“不!不管那是谁,我都不嫁!” “就算是我,你也不嫁?”他道。 她一怔;心突地狠狠一震。 他抬起一手,指节轻轻地抚过她眼底下的阴影。“皇宫这边已经准备好一切,就等着我去相爷府提亲。相爷知道我的打算,或许他担心你让我等太久,所以才决定激你快快回京……”事实上,丁丞相对于他竟比他这当爹的还纵容争晴感到意外不已。“争晴,你已经是我的人,此刻我不允许你这小嘴说出不!”温和中带着强硬。 低落的心情转为又惊又喜,听他提起那一夜的事,她的双颊立即一阵热红。不敢迎视他灼热的目光,她乾脆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你也说过,你是我的……”有些不服气地含在嘴里咕哝。 但她却忘了她这位情人皇帝异于常人的听力——她还来不及反应,下一刻,她已经被放倒在床褥上,而他强健温热的身躯也随之覆在她身上。 惊羞地瞪着他俯在她鼻端前那张慵懒邪气带笑的脸,她的心怦怦狂跳。 “嗯,我是你的。不过我想你需要让我再一次为你证明……”他轻柔充满挑逗的声音,最后消失在她娇女敕的唇瓣上。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皇上癖好1:就是皇后 皇上癖好2:圣旨到 皇上癖好3:绘声绘影 皇上癖好4: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