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随知味》 序 征厨奴 我喜欢吃,不过对烹饪……嗯,基本料理、家常菜我行,但是我不喜欢做饭,真的不喜欢。 在家里,我是能不做饭就不做饭,可以的话,就尽量丢给别人做。而那个别人通常不是妈就是妹妹!靶谢亲爱的老妈和老妹!对我来说,拖地板、洗衣,都比做饭好啦!所以我真的很佩服那些打从心底喜欢烹饪煮食的人;不管是男人女人! 这本书里写的,其实也算很传统吧,爱煮食的是女主角,不动手又爱吃的是男主角。不过现实生活中,我的希望一定也是很多爱吃又不喜欢煮食的女主角们的希望──有个喜欢煮饭、伺候我的男人多好啊;其实只要是厨奴都可以啦! 当然,以上愿望纯属妄想,不过咧,要有谁自愿报名来当咱家的厨奴,咱家可是千百个欢迎啦! 第一章 好香啊! 用力掀了掀鼻子,他一时无法断定这道香味的内容是什么。不过……真是香啊! 原本歪坐在马背上任马儿带著他走的年轻男子,这会儿被这随风飘送来的香味连带勾醒肚子里的馋虫。 明明刚才才认命地塞进一堆只能称之为‘垃圾’的烂食物把自己骗饱了,怎么现在一闻到这香味,他这肚子又在叫了? 只想了一下,年轻男子那张略微黝黑,却俊美性格的脸上突然咧出了一抹笑,就连他那双细长且带著诡魅迷邪味道的眼睛也跟著一亮。 懂了!能吃的食物就在前方── 年轻男子原来慵懒歪斜在马背上的俊健匀称身躯立刻调正了些,他伸手拍拍胯下的灰马。 “来,衰尾,跑快一点,你家主人我可不想只吃到剩下的灰!” 荒郊野外,方圆五十里内,他还以为只余他和衰尾这两味人烟、马烟呢! 循著香味传来的源头走,方向偏官道旁的小径,才一会儿,一人一马就在穿过一片树林子后的小空地上发现了目标── 一堆火焰翻腾的柴堆上空,几根竹条上架著一片微湿的大叶片上,一团不知名的绿色野菜正在被翻动著,而引人饥肠辘辘的阵阵香味便是由此溢散,引人垂涎。 年轻男子眼睛发直地瞪著那团继续被翻烤的野菜,吞了吞口水,他仿佛没意识地翻身下马、没意识地走到那火堆前、没意识地蹲下来…… “还要多久才可以吃?”他痴痴看著它们。 “……”那双翻动著木枝的细白玉手的主子没开口。 “喂喂!这盘菜卖给我怎么样?一锭银子!”掏出银子,他的视线仍没须臾离开火上的食物,口水……口水快流下来! 凭他这张挑剔美食到连‘食乐坊’的师傅也甘拜下风兼捉狂的嘴,眼前这区区野菜自然不可能只因为香味就令他失魂失神,他只是嗅出了其中另有某种令人分辨不出的味道在,也就是那一种味道刺激了他的食欲…… 没想到这荒外之地也有这等美味出现! 那双手的动作只顿了一刹,接著继续原来的速度。 “不够?喂!这一锭银子已经够我去买头牛外加一坛酒了,你这家伙可别太贪心……咦?是个姑娘……”年轻男子没想到野菜的主人还如此有志气,正想教训教训一番,一抬头,倒惊奇地挑高了眉。 罢才他的眼中只看得到食物,倒是第一次有空分神注意食物以外的人—— 一个身段苗条,却头顶软帽、青纱覆面的墨青衣姑娘。 完全没料到会跟个神秘人面对面,年轻男子只怔了一下,接著俊脸上现出了兴味十足的笑。 “嗯,日正当中,姑娘家怕晒伤了水女敕女敕的肌肤,是该遮一遮没错……不过天气也满热的,这树荫下又没阳光,你……要不要把帽子摘下来透透气?”他好心提醒。 似乎打算彻底将这突然闯来、还一点也不掩饰觊觎她手中食物的年轻男子当空气,墨青衣女子仍默不出声,正专注地试探著野菜的熟度。 年轻男子马上注意到她的动作。关于她神不神秘、摘不摘帽的问题立刻被他抛到老远。 “熟了?可以吃了?”眼睛发亮地直看著她将原来架在火堆上、也差不多要被烤熟的大叶片拿开到一旁,他简直是以馋鬼附身之姿跟著她的手势捱过去。 而墨青衣女子显然没想到这家伙竟真会如此厚脸皮地垂涎著她的食物,她又惊又恼。 透过面纱瞪了眼前这陌生年轻男子棱角分明的俊美五官一眼,她仍坐著未动。 “走开!”低低微沙哑的声音明白透露出她的嫌恶。 “不走!” 年轻男子要是这么好说话就不会教许多人头痛了——他突然一下子将脸凑到墨青衣女子垂纱的面前,而他这动作立刻令她一惊,同时反应地一掌拍向他,身子也一跃迅起。 她没打中他,因为他就在她打来的前一刹,上半身往后一仰,然后又如影随形地跟她跃起。 “喂!我只不过是要你分我吃一口……不不!两口……不好!一半……而已,你也不用这么小器要杀人灭口吧?”他不服气地几乎是附耳在她身边叫。 他躲开她掌法的那一形,立即让她清楚她遇上的是高手了。 墨青衣女子的心一凝,反手一掌往这令她起疑生戒心的年轻男子胸前袭去。不过她更想做的,是一把打掉他那张胡言乱语的嘴巴。 年轻男子又是轻轻松松闪过她毫不留情的掌风,一边还不怕死地继续眼巴巴盯著她手上的食物。 “我是很有礼貌地让你有机会‘请’我吃喔,你这不知好歹的妞儿,有多少人求我吃他们的东西,大爷我还不屑一顾哩。”哼了哼。他的脾气又要坏起来了。 “给你吃,我不如丢去喂狗!”墨青衣女子冷嗤。 年轻男子一听,忽地咧嘴一笑。惊人诡异的身形也不知怎么地,如闪电般凑近她,手一伸,退开。只见这时站在她几步远外的他,手上已多了一团被叶子包裹著的热菜。 “没关系,我就当你要喂的那只狗也无所谓。多谢啦!”毫不在意立即被降为牲畜类,他早已被香味撩勾到头晕脑胀。不客气地蹲下。他以手当筷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而东西一入口,他感动得简直就要掉下英雄泪来。 墨青衣女子意外被他抢去了食物,一方面惊骇他身手高绝、一方面被他毫不掩饰直比吃到天上美味的表情怔了怔,所以她一时默无动静。 不过也只在她这迟疑的一下子时间,年轻男子竟将热呼呼的菜全扫进肚子里了。 墨青衣女子猛回过神看清了他的杰作,面纱后的眼眸陡地圆睁—— 天!这人到底是饿了多久? 蓦然发现自己油然新生的同情心绪,她的双手不禁握成拳又缓缓放松。 不带情绪地看了简直饿死鬼投胎的男子一眼,她默然转身步至火堆前。很快处理完剩余的残火后,她收拾好身边的东西便待举步离开此处。 只是没想到她才走了几步,身后就有一阵声音追来。 “慢著!你怎么可以偷偷溜了?”年轻男子跟著挡在她前面。 偷溜?! 墨青衣女子冷著眼,忍耐著要揍掉这一脸吃饱满足、还敢质问她去向的浑家伙。 “你吃饱了?” “呼!饱了!” “我饿了!” 这抢了她午餐的盗匪,竟敢大言不惭在她面前喊饱?她终于忍不住又对他劈去一掌。 年轻男子照样闪。而且他这一下还闪得老远——他闪到衰尾的身边。 他接著开始埋头搜起他挂在衰尾背上的家当行囊。没让蒙面姑娘有再浪费力气、以免饿得更生气的机会,他很快将一堆点心献宝似捧到她面前。 “哪!玫瑰糕、雪晶夹酥、麻花糖……还有馒头、芋包,你快吃!这些可是闻名天下的江南美食,多少人要吃可是吃不到的,来来!别客气、别客气!”他一张向来迷死人不偿命的美色咧嘴露出漂亮牙齿。 墨青衣女子已逐渐镇定下来,不过她仍戒备著眼前这名出现得意外、行为也似乎不按牌理出牌的男子。 “你自己有这些食物吃……”视线下栘到他手中的一堆东西,她的语音里有明显的愠意。 他明明有东西吃,竟然还当起恶霸抢她的? 还别客气咧? “可是你的比较好吃!”年轻男子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地直接道。他又一步上前就要将这些点心全塞给她,可她一下就退离了他好几大步。“欸!怎么啦?你不是说你饿了?”这妞儿也太难巴结了吧?不过吃了她的午餐而已嘛,他这不是很有诚意地要补偿她了吗? “听著!”墨青衣女子不想再跟这陌生男子牵缠下去。“我已经把刚才的东西当作是喂了狗,所以你也可以把你这些点心全收回去。”她毫不留情地冷硬道。话一说完,她转身就走。 年轻男子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焰。他如闪电般的出手,倏地抓向她的衣角。 而身后的一丝异响立刻使墨青衣女子心生警觉地将身形向旁一偏、再一下旋身,她定定地面对著正若无其事般将伸向她的手放下的男子。 “虽然你不愿接受我的回报,可是偏偏我这个人受人恩惠,要是不想办法回报就是浑身不舒服,而且还有可能得不舒服地记挂一辈子……”他很苦恼似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墨青衣女子截口。 对于这男子,她的惊疑与警戒更深了。 “姑娘,你也太伤我的心了!你竟然一副怀疑我意图不轨的模样!我这样子哪里看起来像坏人了?你说!”年轻男子一步步逼近她,似真似假地臭起一张俊脸。 被他变化丰富的表情唬得一时失神,墨青衣女子在他差点就要接近她身前的同时终于惊醒过来。 猝不及防间,一把冷锐的短刃警告地压上他的脖颈。 “我说,不准再靠近我、不准再跟上来、不准再让我听到你开口说一个字,明白了?”恼怒交集,她已快失去耐性了。她咬著牙一字一字道。 即使被她拿著利刃威胁,年轻男子的神态依然慵散闲适,他一双弯著的笑眼目不转睛看著这将自己掩在重重面纱后的人,摇摇头。 “至少你也得让我知道你的名字,我总不能以后都用‘戴著头纱的姑娘’称呼你吧?这很失礼耶!” 墨青衣女子想也没想地。“随便你!反正我们不会再见。”她忽地收回剑,接著身影很快飘纵开。“你也最好求上天保佑我们没有再见的机会!”冷冷丢下这句话,她一下在林间失去行踪。 至于这回没再追上去的年轻男子,他仍静静站著,视线过了一会儿才从那神秘又别扭的呛妞儿离去的方向收回。 他一边搔搔下巴、一边喃念地慢慢踱向衰尾。 “什么要我求上天保佑我们没有再见的机会?本大爷就这么惹人嫌吗?不过白吃她一顿,她就非得这么记恨不可?明明是她不让我回报的……啧!害本大爷现在得开始对她念念不忘……”站定在衰尾向他怀里的甜食磨蹭过来的马头前,他的双眉继续打结,神游方外。“那妞儿搞不好是哪个跟我有仇的,故意用美食来引诱我,好让我从此更加把其它食物当馊食……”一回忆起刚才的美味,他竟觉得肚子里的馋虫又在蠢蠢欲动。 长长叹了一口大气。他把一个个甜食喂进衰尾那早大张等著的马嘴里。 “我知道了,原来她是看这些‘垃圾’不上眼,这些东西也只有衰尾这家伙才有办法吞得下去,难怪她会这么恨我……懂了!” 放掉这么一个难得能勾引他食欲的人实在是一大失策! 包失策的是——除了她引人遐思的身段,他连她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难不成他以后得在一个个可疑的女人头上戴顶面纱才能指认出她来? 太好了! 他步浪的“狂浪”外号,从此又将加添一笔吓人的事迹…… 不过……他倒挺跃跃欲试的! 微微眯起了眼,他的眼里尽是诡谲的光采── 她最好求上天保佑,他们真的没有再见的机会! 洞庭湖。 春晨,湖面泛起轻雾迷离。稍晚,雾散,湖上却吹起了一阵阵大风。 原来乘兴在风光明媚的湖上游赏的游客,立时被剧烈摇晃的船身吓得纷纷要船家返回岸边。只见一时之间,湖上的大大小小船只骤减,几乎全往岸边靠拢避风浪。 依这大浪几乎可以将小船翻过去的程度看来,暂时没有人会不怕死地再乘船出去,至少,也得等这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停了再说。不过偏偏这世间上就是有一种不怕死的人,总以为老天要劈雷绝劈不到他、大风要翻船也翻不了他……或者可说是狂妄人种── 牵著一匹瘦弱灰马的俊美年轻男子,慢慢绕过三三两两在岸边躲风头的游客后,直接往湖畔踱近。又沿著湖边逛街一样地巡了一下,他这才停下脚步,蹲下,伸手在一名面对著大湖、戴著一顶大斗笠的人肩头一拍。 “我是步浪!” 原来坐在地上的人立刻弹跳起来,回过头──那是一名看来敦厚老实的小伙于。 “步公子!”小伙子只慌了一下,便立时必恭必敬地朝著蹲著的年轻男子站直喊。 虽然以前没见过这位名满天下的步公子,不过听大主子对他的描述、再加上他自己已报出名号,他也知道他就是步浪。 年轻男子,步浪,慢慢站了起来,瞧了瞧小伙子身后湖面上不小的浪涛,再看向他,突然咧出了一抹坏笑。 “刚刚这湖是不是还挺风平浪静的?”他问。 “是啊,步公子您也看见了?明明刚才一点风也没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步公子来没多久前,这里忽然刮起了阵阵大风,有好多人因为赶不回岸边还差点落水呢!”小伙子抓抓头,很敬畏地看了看头顶上的老天爷一眼。 “你家大主子难道没跟你提醒,你要接的这位客人一向有兴风作浪的本事?”步浪似真似假地说。 小伙子眨眨眼,脑筋正在化糊。“呃……大主子方才是有提醒我小心风浪……这个……难道步公子……呃……会作法起大风?”说到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说。 他只听说步浪公子的一双巧手设计机关、摆阵之术,天下之间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能破,他可没听主子们说他还会呼风唤雨呀! 小伙子阿辽突然把先前敬畏老天爷的眼光,一丝不减转移到眼前这位慵懒帅气的步公子身上。 “你放心,这大浪等一下就停了,还是你这样也能开船?”没回答,步浪只是指了指他身后那不算小的船舟,不怎么有把握地问他。 啧!他哪里真有这天老爷才有办法变的把戏?他只不过是很凑巧地每回他在的地方有沙掀狂沙、有浪吹大浪,次次准,如此而已! 他没摇头,阿辽就当他默认了。立时,他一个箭步,身手俐落地抢跳上摇晃颠簸的船头。 “步公子想试试我阿辽开船的能耐没问题,我一定不会让步公子您失望。”拍著胸脯。他阿辽最自豪的没有别的,就只有一身驭船的功夫整个洞庭湖没人比得过──也许这就是大主子派他出来迎接这位贵客的原因。“请步公子上船!” 很快地,步浪和衰尾这一人一马,就在周遭不少游客以看疯子的目光中移上了这艘在大浪中动荡起伏的船只。 坐在甲板上的步浪,即使身处狂风大浪的中心,除了双手不忘抓住碧定物稳住自己,神态倒称得上是怡然自得。 阿辽则显然没有夸张自己的本事。他两手掌著舵,稳健而不见一丝慌乱地让船只安全地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风浪,坚定地朝湖中某处隐密、且充满著暗流凶险的水道前行。 洞庭八百里。碧波万顷、浩瀚无际。 而他们此刻要前往的,便是隐匿在这座大湖里的其中一座小岛──无名岛。 无名岛,岛虽“无名”,却是成名已一甲子、仙踪侠影的见水老人隐居之所。如今老前辈虽已仙逝,江湖上却几乎无人不知“圣医”孙洛情──也就是老人的弟子──也早已随师父移居无名岛上。便是因为孙洛情名满天下的一手神医之术,使得原本就出名的洞庭无名岛,在这几年间更加人尽皆知。 而此刻步浪搭的就是无名岛的船、要去儿的人就是孙洛情。 他这个人呢,向来天涯南北四处跑,哪里有值得他留下的理由他就往哪里去,所以对于孙洛情一年前的邀约,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因为一直到前阵子,他的心思全花在破解前皇帝老子陵墓的机关上、顺便再弄几道他特别加料的阵法困住那还不死心要收他当徒弟的老家伙……好啦!陵墓最后被他进去逛了一圈、再“好心”地替在里面躺得舒服的死皇帝老子动几下手脚,好教后人只能在外面瞻仰他后,他一时找不到其他比这更引起他兴趣的挑战,所以才想到了孙大圣医。 步浪的俊眸微眯,兴味十足地打量著四周逐渐因高及人身的水草和浅洲而开始令人眼花撩乱、宛如迷宫的纷杂水道。 此刻,原来的大风浪早巳慢慢转为怡人的徐徐凉风。一直认真掌著舵的阿辽亲眼见识到步浪方才随口般的预言成真,这下他更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步公子,浪真的停了!”他松了口气,又兴奋地忍不住朝坐在前头的步浪喊。 步浪回过头,对那老实的小伙子露齿一笑。“你们这洞庭湖的风浪还真是变幻莫测啊!幸好你果真没令人失望。不过我猜从这里要进入无名岛,也不是普通人可以办得到吧?” 这处天然的迷宫水路恐怕也只是无名岛的第一道屏障,要不,无名岛怕早已被慕名而来的各路人马踩到沉了──这位见水老前辈可真会选地点啊! 阿辽对于这位大主子的好友完全没有戒备。也或许是步浪似乎无时不泛著笑脸的模样让人无法起一丁点防心。 “没错!步公子您一定也看出来了!”他猛对步浪点头。“要进我们岛上,第一个除了要在这个一望无际的大湖上找到岛的位置外,岛外这个水道不但交错纵横,还会随著潮汐改变,所以不熟悉门路的人就算模个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接近得了无名岛半步。更何况,就算通过了这片迷宫,里面还有几道老主人亲自设的阵法机关,天底下除了我们无名岛的人,外面的人根本无法闯进去。”身为无名岛的一员,他可也是挺自傲的。 阿辽说得自信满满,可一点也没注意到步浪眸中乍起的异样炽光。 步浪一边揉著下巴、一边微笑看著船舟迅速划过水面的波痕,若有所思。 无名岛。 宛如世外仙境的无名岛,简直是一座水与花结合成的水城,只见岛上处处是桥与桥连接而成的空间。桥下水波荡漾,不时惊艳于朵朵莲荷,而桥上、地面,甚至屋宇下,随眼可见尽是繁花的踪影。就连远处的楼阁,除了或隐或现在缥缈的雾幕下,便是被惊人的花树海给巧妙地挡了去…… “哈啾!”一阵微风顺势吹送过来迷人的花香后,一个恼人的打喷嚏声随之响起。 “咦?你染了风寒吗?要不要我替你看看?”立刻接在喷嚏声后的是一个惊讶、关切的柔和男声。 流水淙淙,诗意优闲的亭上,坐在蓝衣酷面男人对面的俊美男子闻言,拧著自己挺直鼻梁的修长手指又停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同时俊眸不客气地瞟瞪向他。 “你这神医虽然很好用,不过我还不打算为你破例看大夫,更何况我又没病!”步浪没好气地比了比四周。“我现在才知道我对花香敏感。老天!我看你这无名岛干脆改名叫花花岛还比较贴切,你竟然有办法把这地方弄得无处不飞花?”敢情这圣医改行当起花匠了? 蓝衣酷面男人,孙洛情,看来仍是一脸的严酷没有表情。不过他一开口说话的温柔悦耳声调马上将他令人不敢直逼视的冷面印象破坏无存。 “不好意思!这岛上的花草树木全是我三师妹打理的,这是她的兴趣,我可没她那双巧手。”孙洛情摇首更正。 步浪倒是感到意外。“咦?认识你这么久,我还以为你那师父只有你一个徒弟,原来你还有个‘三师妹’?!” 步浪与孙洛情的交识起于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他被正要卸任的武林盟主设计去看热闹兼上场让正要上任的武林盟主差点下下了台;而孙洛情则是被那差点当不成武林盟主的现任武林盟主邀请去当贵客。 老实说,第一眼见到那时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孙洛情,步浪是被他冷酷无人比的神情勾出兴趣,所以那时他不顾场上两代武林盟主正战得火热,便借故和他搭上话,然后他才发现,孙洛情那张冷面根本是天生不得已的。事实上,他的性情与行径在之后简直都让步浪以“滥好人”、“笨蛋”通称之──不过,他的外貌倒令步浪为他庆幸,至少他这张冷面可以主动替他过滤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少做许多白工。 其实孙洛情才不笨,要不他也不可能成为当代神医、无名岛之主,他不过是心肠比别人软三倍、武功也比常人好三倍,所以不必怕被人陷害欺负而已…… 由武林前人见水老人所教出来的徒弟,才智武功还会差到哪里去? 不过……他还真的不知道见水老人还收了其他徒弟,他倒也是首次听孙洛情透露。 恐怕,江湖上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吧? 孙洛情勾勾唇角,笑了笑。“我们每回碰面,哪次不是匆匆忙忙的?况且我这师门的事也非紧要,我可不认为你有兴趣听。” 步浪将茶杯在手指间转弄著。“现在我可是很有时间、也很有兴趣洗耳恭听……” 孙洛情却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其实我说我们每回碰面都很匆忙,这回又对了一半,所以在我们恐怕得秉烛夜谈才能让你尽兴之前,我得先向你说声抱歉!”好不容易等到这老像阵风般的好友来到岛上,他也很不想这么做,不过偏偏人家托他的事又是十万火急。唉! 步浪挑眉。“看样子有很要紧的事催得你得尽速离开这里。”又有哪个谁处在生死攸关中要他去救命了?──和老孙相交这数年,他对这种情况可不陌生。 步浪可没想到,孙洛情就连回到这外人难进的无名岛也有办法把外面的麻烦揽到身上。 “你听过东海的程霸天吧?”孙洛情自然也看出步浪对他有“要紧事”的不以为然。不禁苦笑。 步浪的表情由慵懒一转为锐利。“你说的该不会是横行东海、让朝廷很头痛、也让江湖人很头痛的程霸天吧?” 程霸天,近年来以一整群庞大的商路船队横霸整个东方海面,也渐渐朝内陆各江线前进,甚至抢食了宫家、江湖帮会的水路商运路线。而他的行事作风无情霸气,尤甚在做生意这方面,他更是彻底发挥了霸商本色。有人说他经商手腕一流,不过更多人说的是他的冷酷冷血。 孙洛情颔首。 “怎么?程霸天竟然也来找你帮忙?”步浪兴致来了。 “在你来之前,程霸天才刚离开。”孙洛情微蹙眉,而他这一皱眉头便显寒意凛然的面孔,恐怕不是亲近的人都会被吓得软脚。 “你是说程霸天他亲自来找你?”步浪惊讶不已。不过他随即联想出其中的关节。“能让不轻易露面的程霸天亲自出马跑来这儿找你,想必他遇上的是只有你才能处理的人事了?”他好像晚来了一步,要不他也有机会见见那位听来似乎很有意思、只手遮天的传奇人物了。 啧! “有事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女人。” 孙洛情与程霸天虽然只有许久以前的一面之缘,不过那一面之缘却也让他对那位看似冷酷无情,却对他最爱的女人专情得让他动容的男人印象深刻。所以当他辗转来到岛上找他帮忙时,他才会一口答应。 “他最爱的女人两个月前遭人陷害落江,虽然被救了起来,不过至今一直昏迷不醒。他甚至连皇宫里的御医都绑去了,却还是救不醒她,所以他才亲自来找我……”想到他曾见过的那位看来柔情似水却性情刚强的姑娘,他也不免一阵惋惜。 “传言程霸天十年前在海上崭露头角之时,就一直有个女人跟在他身边,她该不会就是现在他急著要你去救的这个女人吧?”步浪搔搔下巴。 “我是不清楚什么传言,不过我倒知道他费尽了一切方法,就算散尽家财也要把他的女人救回来。还有,我知道我明天再不动身出发就会被他用刀子押著走了……”孙洛情直看著步浪,接著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邀你来我无名岛吗?”抛开这问题,他毫不困难便将话题转回眼前。 步浪笑得一脸狂扬狡黠。“难不成你以为无名岛上的机关困得住我?” “我一直想知道,究竟是先师厉害或者你这‘狂浪’高明?” “其实你不必急著激起我的挑战,我答应你来的原因,也有一半就是为了你一直挂在嘴里无名岛上的机关。”步浪毫不隐藏他爱冒险的个性。 孙洛情也笑了。就在两人再次悠哉地喝起茶来时,远处隐约传来阵阵琴音,而琴音里某种莫可解的情律与美妙,就连步浪这对琴艺一窍不通的人都听怔了一下。 “你这无名岛上美景仙境,就连丝竹笙乐都不缺……”步浪倏地坏笑看著孙洛情。“等一下该不会还有美人跑出来对我跳舞献艺吧?” 当然听得出他语中的调侃,孙洛情仍不由瞪了他一眼。“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美人跳舞没有!要不要我扎你几针让你自己去跳个过瘾?” “你要是不怕眼睛抽筋,我来跳又有什么问题?”步浪浑不在意。 老实说,他还真怕!孙洛情没辙地朝他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听到的琴声是我四师弟弹的。” 步浪站起来,懒懒舒展了一下匀称俊硕的身躯。 “你这无名岛上到底还藏有几个师兄弟姐妹,你要不要干脆一次点名个仔细?我想既然你邀我在这里住下来‘欣赏’一下你师父的杰作,好歹我遇到人也不会失礼吧?”模模肚子,饿了。 孙洛情看出他这动作的含意,立刻回头吩咐下人把午膳端到亭子里来。 “我师父一共收有五个徒弟,我是最大的,在我下面有两位师弟、两位师妹……”他笑笑回应步浪。“二师弟叫白商色,他一直在北方经商,偶尔才会回岛上一趟,所以你在这里应该没机会见到他。三师妹,也就是我们刚才提过的,她善于弄花植木,最大的本领是妙手回春,就算垂死的花草也能被她种活回来,她叫宋拾花。四师弟季冷袖,你也听到他出色的琴音了,别说人,就连飞禽走兽都会臣服在他的琴音下。”他舒了一口气,接著继续提到最后一个──也是今他一直有些担心的一个。“袁乐乐,是我们最小的师妹,她最擅长的是易容术,在这世间除了我们这几个她的师兄姐和家人,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步浪的眉梢一扬。“怎么?她的真面目见不得人吗?”语中兴味浓厚。 不让人见到真面目?这令他的脑中突然自动跳出两天前遇上的那呛妞儿影像。那蒙著面纱、却有绝佳好手艺的呛妞儿! 步浪一想到她,更怀念的是他那天抢吃到的东西…… 他娘的咧!肚子更饿了! “谁说乐乐见不得人?!”孙洛情瞪他。“她只是不喜欢人而已!” “孤僻!”步浪直接下结论。 午膳端上来了。步浪只对著主人勾勾唇角,便开始朝石桌上的饭菜进攻。 唷!想不到这无名岛上,饭食还不比一流的食馆差! 好吧!勉强可以多留下来两天! 孙洛情对著步浪蹙眉──不是因为他一副宛如饿了八百年的吃相,而是他对于袁乐乐一针见血的两字。 步浪在风卷残云般的扫掉大半的食物后,才终于稍稍有空理会对面一直皱眉发呆的男人。 “我说老孙,你不会是直到现在才发现本大爷我英俊不凡、气宇轩昂,值得你对著我看到呆滞吧?”他一手撑著下巴、一手挥动著双筷,似笑非笑地哼他。 孙洛情回过神,原本凝滞的表情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别开玩笑了!”他告饶地抚著额,这才正色道:“我只是要告诉你,我这无名岛虽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定足够你在此停留上数日。不过最好呢,你若没有其他要事在身的话,我倒希望你可以留到我返回……”难得和步浪再见,他真约限希望两人可以好好聚上一聚。 “你觉得我有办法隐在这里两个月当神仙?”步浪放下筷子,直盯向孙洛情的目光尽显戏谑邪佻。 认真看了他一下,孙洛情随即无奈地摇头。 “好吧!我也知道我这地方能留得住你十天半个月就算了不起了。” 真是忘了,他怎能要求一个喜爱四处冒险找新奇刺激的浪子,乖乖留在这个只有花香水声的岛上修身养性?恐怕还不如他一针扎下去让他当白痴比较快! 第二章 步浪在无名岛的第四天。 无名岛上,果真如孙洛情所言,奇花异草处处。就连走遍五湖四海、看遍天下的步浪,也不得不承认它的确有其独特的美。而且光瞧岛上的建筑物皆巧妙地与岛上随眼可见流动的水结合,就知道当初设计它的人有多睿智的思想和独到的见解。 见水老人果真不简单! 步浪佩服他。尤其在他试图破解他设在岛四周的机关阵法、不过直到第三天仍找不出破绽时,他更加佩服那位一生充满传奇的老前辈了。 不过这也更加激起他旺盛的斗志。 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岛。 而步浪,天未亮便沿著岛岸漫步起来。 微浪轻拍岸边,步浪也同样在脑中进行思考激荡。 “步公子,这么早就起来了?”倏地,一个甜柔的嗓音自他左侧不远处响起。 步浪停步,半偏过头就看见一抹淡粉纤细的美丽身影未发出一丝足音地转出掩映的花丛后──而那宛似由天界落入凡尘的清灵花仙子,就这么驻足在花畔,巧笑倩兮地与他遥遥相望。 步浪挑眉,原来因思索而凝沉的神情迅速转换。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上很快扬起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就连他那双黑漆的眼睛也诡亮了起来。 “或许我会这么早起,就是因为知道宋姑娘会出现在这里。”他的言语已是近乎放肆的挑逗了。 不过那看似弱不禁风、水漾般的美人儿,也就是无名岛的三主子、孙洛情的三师妹宋拾花,却完全没因他过份迷魅人的笑容和轻佻话语而出现半点脸红慌措。 “原来步公子很高兴见到我啊!”宋拾花微微歪著螓首,美眸透出宛如星子般无邪的光采。“不过这可不好。你高兴见到我是代表喜欢我的第一步,再接下来我们再多说两句话,你可能会情不自禁爱上我……不好、不好!”说到后来,她摇头连连。 双手环在胸前,步浪眯眼斜睐她,嘴角隐隐抽搐。 这家伙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而且,十足像演大戏! 他娘的!孙洛情这几个师弟妹简直没一个是正常的。 步浪在这里第四天,没见过只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地盘足不出户的季冷袖,不过断断续续的琴音倒是在扰人清梦的半夜或大清早听过几次;至于眼前这美如天仙、实则狡猾精灵的宋拾花,是他唯一见过的孙洛情的师门手足,而且短短几天里,他们已经过招数次,各有胜负。他对这女人的评论是──她待在无名岛当花农实在是可惜了她的天赋,她没出去把外面搅得天翻地覆,简直是武林的一大损失! 至于也还住在岛上、不过听说此刻离岛外出的袁乐乐,他大约也可以想见不会正常到哪里去…… 就不知道那位更异类的黑马、跑去从事奸商一途的白商色有没有令他失望?除了孙洛情,看来这位见水老前辈专收问题徒弟! “宋姑娘,请别诬蔑本人的品味水准,我可没打算降格跟个狐字辈的展开第一步,更别说到找死那一步了。你还真是想像力丰富啊!脑子全填了肥料是不是?” 瞄向她手中抱著的一包黑褐东西,他皮笑肉不笑地。 宋拾花笑眯眯而且优雅地回他:“我的脑子填的是肥料至少还有养份,总比你装大便强!” 谁想得到这看似天仙的美人儿,嘴里竟然可以吐出如此粗俗、破坏形象的话? 好泼辣! 步浪的下巴肌肉猛跳动了一下。接著他霍然大笑出声,而且由这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势看来,笑声一时半刻恐怕还停不了。 宋拾花对这痞子男人笑到差点飙出泪来的反应,只是耸了耸她削瘦单薄的双肩。 “客人您请慢笑,我可忙得紧呢!”她得在天大亮之前把西边新种圃的花全施上肥,这男人已经浪费她太多时间了。 靠边闪去! 一直到那纤影匆忙消失在花丛间,步浪才慢慢收敛因她而克制不止的大笑。 站直了身躯,他顺势伸了伸懒腰,唇角仍余留一抹笑意──哇!这女人有杀人不见血的高手级功力!以后不知道哪个“幸运”的男人经受得住她的表里不一,甘愿让她摧残一辈子? 不过,就在他抹抹脸,决定去找阿辽为他摇船时,一种细微的异样声响突然令他停住脚、同时缓缓转过身,往发出声的水边望去── “唏……噜!” 那是水破空出水面的声音,和……木桨与船身磨擦的摇浆声。 有人正摇著船接近岛岸边。而且迹近无声无息。 步浪很快就推断出状况,同时他也清楚划船过来的不会是外人,应该是一早就上工的岛上船夫吧?不过……天未亮就有工作了,这里的船夫还真是辛苦。 也许他不用特地去找阿辽,就叫这个过来的船夫载他好了。 步浪打定主意,干脆就站在岸边等著那愈来愈接近的船出现。 天色渐渐转亮,笼罩湖面的白色雾气却仍未有消散的迹象,所以即使那船划在水面的轻俏声音已经靠近岸边不到十数尺,仍无法让岸上的人清楚观察到船的身影,只能约略见到一团黑黑的影子在雾里晃动。 不过,接著就在瞬间,仿佛云破月开般,一方造型简洁的小舟穿过重重白雾出现在步浪眼前。当然,他也同时看到立在小舟上俐落划桨的船夫了…… 步浪蓦地身子一震,眼睛瞪得老大。他下可思议地直盯著舟上的船夫……不!女人!一个蒙面的青衣女人! 一样的帽纱垂面、一样的墨青色衣,一样令人遐思的美妙身段! 步浪很快从在不可能的地点下见到她出现的惊愕中恢复过来,他忽然朝她挥挥手,再顺便送上一记过份愉快的笑脸。 他已经可以确定这女人就是几天前被他抢食的女人,因为她也一眼就看见他了,而且──立刻便认出他,原本从容摇著木桨的动作突地定顿住。 仿佛受到极大的惊讶与困惑,她一直任小舟随水波搁移上岸,船身轻震了一下,她才因此回过神来。 “戴著头纱的姑娘,我想老天爷一定是对我特别垂青,所以我们又见面了!”步浪一步就跨到她的小舟前,扬著一脸坏笑地提醒她,他有多违反她期望地又出现在她面前了。 啧啧!这根本就是天意嘛! 她也是无名岛的人? 客人?有自己划船进岛的客人吗?船夫?没听说这里有女船夫。丫鬟?没见过这里有哪个丫鬟得蒙著脸见不得人的…… 嗯……蒙著脸? 见不得人? 步浪的脑中一道灵光倏忽劈下── 袁乐乐! 他这些思索只在转眼间。而小舟上的墨青衣女子也很快回复镇定地跃下舟,灵巧落地。 她面对著眼前这神情忽然变得诡谲犀利的男人──她怎么也想不到竟会见到这她绝不想再见的无赖出现在岛上。 怎么回事? “你……”她不由微咬著牙。 “上回我好像忘了介绍自己……”事实上,他那时眼中根本就只有食物。他抢在她说话或者发火前开口。“我叫步浪,是你大师兄邀来无名岛作客的客人。”他伸出手一拱,却见她一点也没有回应他礼貌的意愿,竟自动去抓她的手要她回礼。 她的反应是立即的──翻掌拍开他的手,同时往旁瞬离了他数步。 “无赖!”一声怒叱。 没再跟上去。面向著她,步浪两脚站得开开,一手插在腰上、一手揉著自己的下巴直盯住她。 “嗯,是有不少女人送过我这句,不过她们通常都还笑得满开心的,你这把脸遮起来,我可很难判断你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一脸认真的。 这……这无赖! 面纱后的视线著恼地瞪住他。 不过……步浪?!这无赖一样的男人就是步浪?! 传闻拥有一双设计机关妙手的步浪,同时武功也深不可测。而除此之外,众人流传最多的,便是关于他时常率性而为、甚至到狂妄不羁的种种疯狂行径。例如,他可以为了跟人打赌,竟浸在天池湖底三天三夜;为了华山掌门的一句戏言,他去把人家的镇派石碑神不知鬼不觉地迁去改镇在峨嵋的山巅;还有长江帮和十英门的大火并和大和解也全跟他有关……总之,他做出来的“好事”不胜枚举,十天半月也没人说得完! 而那个不时搅得江湖热热闹闹的男人、也就是大师兄常提起的步浪,就是此刻又出现在她眼前的痞子无赖? 袁乐乐沉默著。 “喂喂!我说袁姑娘,为了上回我‘请’你分食的事,你不会还记恨到现在吧?”实在看她那面纱不顺眼到极点,步浪已经在心里打起主意了。 冷瞟著他,袁乐乐已按下探索他身份真假的冲动。 “谁告诉你,我是‘袁姑娘’?”就是看他那张笑脸碍眼。 “难不成你不是袁乐乐姑娘?”步浪哪察觉不出她的刻意找碴。“原来是我弄错了。那好吧!现在我能下能正式请教姑娘芳名?”他潇洒一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倔傲的冷声传自面纱后。 “既然如此,我好像也只能继续把你当成那位‘袁姑娘’喊了!”两手一摊。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 一股气又冲上来,可她勉强将它压下。 她忽然很不自在地发现,这男人似乎总是很轻易就能挑起她恶劣的情绪。 决定不再理会他,她举步就走。 步浪轻轻松松便和她来个并肩而行。 “乐乐!”他故意。 “不准你叫!”听到这无赖男人胆敢用这种亲匿得简直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低唤,她咬牙切齿地喝声阻止他。 “可是你明明说你不叫乐乐,所以你干嘛管我叫?”步浪发觉惹毛这妞儿让她气得牙痒痒,至少可以稍稍弥补一下他老对著“蚊帐”说话的恨事。“乐乐乐乐乐乐乐乐乐──乐……”他叫得很开心。 他已经可以想像,这面纱下的脸一定是青白交错的。 哼!她愈别扭、愈不给叫,他就戏弄得愈起劲。这妞儿,就不能可爱一点吗? 压下捂住自己耳朵阻绝魔音穿脑的幼稚举动,她直接旋过身,一把亮晃晃的短剑疾若闪电间已招呼向他── “我叫你住──口!”她咄咄地将剑抵向他的陶前。不过令她惊骇的是,她的剑正是在贴近他胸前一寸之处堪堪被他伸出的两根手指稳稳挟住。 她运力,却偏偏再无法将剑刺向前一丝半毫。仿佛阻挡住她的,不是他那两根手指,而是──一堵铜墙铁壁。 这……就是传闻中他武功深不可测的那一面? 步浪朝她笑著,可眉头却是皱结的。 “喂喂!你还真的是想要我的命啊?你不会真这么狠心吧?我只不过是叫叫你的名字,嗯,顺便也想瞧瞧你的庐山真面目而已……”到最后,他简直是用一种很觊觎、侵略的眼神打量她的面纱,同时,他的另一只闲著的手已经很行动派地模上它了。 “除非你想娶我!”她突地冷冷地开口。而且,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蠢动。 步浪的手僵停在她的面纱上,眼睛眨了又眨,确定他没有听错。 “呃……你的意思好像是这样──看到你的脸就得娶你?”他还是很怀疑。 她威胁抵住他的剑仍未收回、力道也同样未减轻半分。 “你打算对我负责了,你就看吧!”她的语调低凉。 “这是哪个天才订的规矩?”他的手一样没放下,提出强烈质疑。“喂!懊不会是你诓我的吧?”很有可能。 “我订的!”她的声音开始可疑地悠哉起来。“你考虑好了可以动手!” 步浪的黑眸转了一转,接著一抹豁朗神色灿起,他蓦地哈哈一笑。 “好!我娶!”边亮声音宣告,他的手边做出抓攫之势。不过原本在他身前的 这抹青云在下一瞬间立即飘移开去。 步浪马上知道他又赌赢了。 “哈!我就知道你骗我!”他早料到的,神态自若地双手环在胸前看向那逃开好几步外的女人。 她的声音幽幽凉凉地飘来,并且一下堵住他的得意忘形── “你要娶,我还不愿意嫁呢!哼!”趁他被戳得自尊心受创、一时回不了神之际,她的身形一闪,倏忽消失得不见踪影。 这回步浪没追上去。 望著她逃的方向,步浪那双俊魅眼眸笑弯著。爽朗地挑挑眉峰,他同时咧出了一抹贼坏的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正这无名岛就这么大,我就不信堵不到你,嘿嘿!” 苞宋拾花的唇枪舌战相较,他和这妞儿的过招简直是呈现压倒性的胜利。 对!没错!他就是喜欢这种欺凌弱小的快感,怎样? 包何况,他步浪大爷向来可是非常有耐心和耐力的──有人不给看,他愈要看;有人不给追,他愈要追! 啧!耙撂战书给他? 很好!既然不怕死,那就等著享受被凌迟的感动吧!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向来宁静祥和的无名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鸡飞狗跳状态。而起因只不过就是──步浪找不到袁乐乐! 没错!原来以为只要袁乐乐没再离开无名岛,步浪凭著他前几天已经将岛上一景一物模透的自信、再加上袁乐乐那一身任谁也能认得出来的“标准配备”,他要再见到她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只是,他错了!而且似乎错得非常离谱…… 虽然以他的魅力加上一副要看好戏模样的宋拾花乐于指示下人全力配合,不过,就算他得到明确的答案赶去某个地点,偏偏她就是有办法让他扑空,而且次次如此。直到第三次受挫后,他才咬牙切齿地明白两件事──他会找不到她,不只因为宋拾花联合众人要著池玩,给他完全相反的指示,同时他也低估了袁乐乐变身的能力! 他竟忘了孙洛情曾说过,袁乐乐最擅长的、而且也是最出神入化的一项功夫便是易容术。 易容术! 所以她当然不会穿戴著那一身容易让人认出来的装扮引起他注目! 莫非他得把身边经过的每个家伙全撕开脸来瞧才抓得到人? 非常好!她成功地将他的斗志完全点燃到最高点! “宋拾花!”远远地,一个愉快的唤声传来,使得正半蹲在泥上上拿著铲子拨土的宋拾花停下手,往那已经轻快地向她大步走来的家伙看去。 阳光下,笑得一脸灿烂的步浪,简直比头顶那大光球更刺目。 抹抹额上的细汗,宋拾花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同时暗暗揣测这被她们要著玩的男人此刻笑容下的真正含意。 “步公子,怎么了?你不是一早就叫阿辽载你去外面研究先师布下的机关,瞧你一脸喜色,莫非是想出破解之法了?”她朝他漾出和婉的笑靥。 步浪走到她前面,住脚。 “差不多啦!下回我要自己进来放火一把烧光你这些宝贝花都没问题!”斜睨她只能骗倒其他狂蜂浪蝶的笑容,步浪挥挥手,早已一扫多日的低落士气,心情大好。“喂!我是来跟你打个赌,赌我午膳之前就可以找出你那好师妹!” 看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宋拾花好奇心起。 他还真不死心哪! 虽然她已经由袁乐乐口中问出两人结为“冤家”的过程,也大略清楚步浪这不死不休、没满足好奇心绝不松手的性情,不过她却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一番看似只为好奇与不服气的追跑下,步浪仿佛还有著什么她猜不透的心思。 是她多心了吗?这狂野不驯的男人,究竟对乐乐抱持著什么样真正的心态…… 乐乐!他们所有人都希望乐乐真的可以如她所名的快快乐乐,可偏偏她的脾气特别倔强,纠缠了她十多年的心结除了她自己,恐怕也没人打得开。 所以宋拾花看到这老不按牌理出牌、也竟然能把袁乐乐克住的狂家伙,就有种想干脆把袁乐乐丢给他的念头。 咳!真是不负责任的坏心师姐啊!可是没办法嘛,谁叫袁乐乐的孤僻、固执已经让她身边的人跟著闷到现在了。 “哦!你有什么办法?”宋拾花此刻倒很期待两军再度对垒。其实若不是袁乐乐严重警告不准其他人泄漏她的行踪,再加上她一易容装扮,也根本就没有人找得出她──她还真想帮他呢! “你借我一样你师妹的随身东西。”步浪大刺刺地反先提出要求。 宋拾花美眸精光一闪,笑了。 “难不成你是想学猎犬追踪猎物?” “不是我,也不是猎犬,是猎马!”眼睛亮得更狡邪的是这男人。 亏他直到现在才想到他家衰尾的异能。虽然它的味觉奇差,老把垃圾当美食,可是它的鼻子却老让他以为他养的是条狗。 靠著宋拾花的“热心提供”和衰尾的鼻子,步浪没多久就发现他被带到无名岛的第四个主子、那老让他只闻琴声响不见人影的季冷袖住的阁楼院门前。 拉住马头直要往门里钻的衰尾,步浪有点为难的搔搔下巴。 听老孙说季冷袖的身子骨奇差,所以这里几乎可以算是他养病的地方。就因为这样,以致他来了这么多天却一直没往这里打主意,也料定袁乐乐再怎么躲也不会躲来这里,不过现在…… “衰尾,你真的确定她就在里面?”他转头,晃了晃手中的绣花荷包,严肃认真的与衰尾对视。 衰尾的反应是──喷了他一脸口臭,再甩头要冲进满植青葱绿木的庭院。 步浪再次扯住它──好!了解!──他把她的绣花荷包收进怀里。 将衰尾牵到一旁绑住,再慰劳地塞给它几颗糖吃,步浪大步就跨进季冷袖的地盘。 反正找不到人,他就当来拜访一下季冷袖。起码他已经在岛上住了好几天,没见见人家主子好像也太失礼了。 步浪一踏上这院子,心情突然舒爽了起来。因为他发现,在这岛上随处可儿到令他碍眼的花,在这里竟然完──全──绝──迹! 怎么了?宋拾花的恶势力竟没扩展到这里来? 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步浪轻松得差点吹起一哨来,不过就在他那一口深呼吸即将沉入胸腔之际,空气中某种令他垂涎的香气也跟著通过他敏感的鼻子…… 屏住呼吸、脚步一顿,接著口气,他再慢慢、深深地吸气── 他的眼睛愈瞠愈大、愈来愈亮。然后,他重新举步,这回循著的是香气飘散的源头。 踩过宁静庭院的小径、通过排排疏落的草木,步浪的脚步不再理所当然地走上阁楼紧闭的门口,而是就在小楼旁的一间简单竹屋。 步浪想也不想地跨进门没关的竹屋里,淡淡的食物香味迎面而来,更加刺激他肚子里的馋虫。他的眼睛只看到屋子中央、摆在桌上的几盘尚冒著热气的菜;至于他的脚,早已自动位移到桌前了。 吞了吞口水,步浪坐下椅子,接著不客气地抓起摆好在桌上的碗筷…… “你……你在做什么?”一道惊愕的声音随著一个人影出现在桌旁。 “吃饭!”此刻的注意力全在眼前令人垂涎三尺的菜肴上,步浪哪有闲功夫理会身边的蚊子叫。 三盘青菜、一盘豆腐,再加上一道清可见底的清汤,没有鱼也没有肉,简直像极和尚尼姑才会吃的菜色,竟也意外打动他的嗅觉──他伸手开始进攻。 不过一个拍向他的手却扰乱了他── 步浪拿著筷的手立即一翻,用筷箸的另一头点向那胆敢阻挡他吃食的手。不过令他扬著眉头、出乎意料的是,这只细白的、女人的手,竟躲过了他的袭击,而且跟著另一手也一起要向他的碗筷抓来。 他的冷眸一眯,端坐在原处未动,仍握著碗筷的双手却如同抓住兵器般的打向那双不死心的掌,而同时,他也看清了这妄想阻止他吃饭的是什么人── 一个梳著髻、面色病黄、模样也平凡无奇的女人……瞧她的穿著,应该是岛上的丫鬟。 他知道这岛上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武功,不过他倒不知道,这里竟也有武功如此高的下女──好个卧虎藏龙的无名岛! 不过,这下女…… 步浪的锐眸似有所悟地在这下女的手上转过一眼后,接著忽然撇出打趣的笑容。 “我说,我不过是不小心又抢了你的食物,你也不必反应这么‘热烈’嘛!”一边闲闲地和这“下女”拆招,他一边凉凉地道。 猛地,原本发恼地要将这偷吃的贼猫赶跑的“下女”,在听出他语中的含意后,劈向他的势子顿了一下,冷媚的凤眼出现了惊诧的眸光。她突地收回手,同时身子退后一步。 步浪看著退开的她,没让她开口,他立刻一摆手。 “别骗我你不是袁乐乐,老子只是不相信你现在这模样是你的真面目!”一针见血。 她就是袁乐乐! 是她的手泄漏了她的身份。 如此细腻的手不会出现在一个“下女”身上,而且她过于蜡黄的脸色未免和她的手相差太大。 即使知道眼前这差点将他骗过的人就是躲了他好几天的袁乐乐,他仍不住好奇仔细地在她脸上打量著,试图用目光将她的伪装剥开。 而这易容以一身下女装扮现身的袁乐乐,很快就从被这男人轻易识破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也很快由他方才思索的那一眼清楚他是自哪里找出破绽──即使对这无赖没好感,她也不得不承认他敏锐的观察力不容小觑。 偶尔会替四师兄烹食的她,根本没料到步浪会无声无息地模进四师兄住的地方,更没料到他又再一次和她抢食物。 “这是不是我的真面目又如何?”这男人太过认真与意图明显的侵略眼光竟令她的心莫名其妙地窒了窒。“步公子,就算你是大师兄请来岛上的客人,可你不认为你的某些放肆行径未免有失身为客人的礼数?”停了一下,她才勉强平心静气地开口。 自从前几日和他在岛上意外打照面、知道他是谁后,她就不想再碰上那张狂的男人。没料到她要避开他,他却频频做出找她的大动作。 怎么,他是欠骂还是想讨打?如今在这完全无预警的状况下第三度和他对阵,她的心情迅速恶劣挺进。 “唷!你还敢说我失礼?”步浪撇了一下唇角,睇她。“你也不想想,身为主人的你竟然不出来好好招呼客人,让我这客人要找个聊天斗嘴的对象,还得把整个岛翻遍,这也就算了……”他煞有其事地对她晃晃食指,还有咧。“好!我呢,大人大量,可以原谅你这小小的过失,可是你最最可恶的就是,你现在竟然不让我吃饭!这难道不叫太过份?!”用筷子和碗控诉她。 包过份的是──当他在外面为了找她累得像条狗时,她竟然就躲在这里煮好的、吃好的? 这家伙根本就是在强辞夺理! 袁乐乐紧瞪著他。“你若不满意尽可离去,没有人能强留你这位步公子!”毫不掩饰嫌恶与赶人的意图。 步浪阵中异光一闪。他突地朝她扬起一抹令人心荡神驰的笑。 “是没有人能强留我,不过也没有人能强赶走我。” 就算因为他委实耀眼的笑而失神也只是极短的一瞬。袁乐乐被他的自大激起更多的反感。 “是吗?既然如此,那么我‘请’你出去呢?”她咬著牙。 “好啊!不过能不能等我先吃完饭再说?”瞧她难得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他怎么好意思摇头?不过在他放心地离开之前,总得先让他把最重要的事办办吧? 没等她回应,他低头就猛朝桌上垂涎已久的食物“夹攻”。 袁乐乐只一怔,立刻闪至桌前,出手阻挡。“不准……” 来不及了! 只见转眼间,这简直又饿死鬼附身的男人已经连夹了好几大口饭菜塞进嘴里。 “嗯……嗯……好吃!”果然没让他失望。 她惨了!他突然觉得他在岛上这几天吃进的全是垃圾食物了! 瞧这男人吃得狼吞虎咽却又津津有味,袁乐乐有种莫名的高兴,可又不甘心。 懊死! 她倏地走开,一下子又出现时,手中提著的一大壶水直接浇向桌上的三、四盘菜。 一时之间,原来美味的洼肴这下全泡了水。因为一手拿筷一手捧碗而慢了一步抢救不及的步浪,哪料到她会出此绝招,只能赶快一边用手中的筷子逼退她以阻止她把桌上的菜破坏得更面目全非、一边对她的无情发出指控。 “天哪!你你你……你竟然这样对待美食!难道你出门不怕遭天打雷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尽避来找我发泄也就算了,你你……你怎么狠得下心对它们下此毒手?” 哼!真爽快啊! 看到他没得吃的强烈失落模样,袁乐乐的情绪忽然大好。 决定去找来下人收拾这里的残局,和吩咐厨房尽快为四师兄煮好午膳补来,她没回应步浪的无赖取闹,二话不说便走。 离这疯子男人愈远愈好! 她的衣角被勾住。同时一串阴森又固执的讨债声由她近身侧响起。 “喂!你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赔我好吃的午饭来!” 袁乐乐在发现她竟无所觉地任步浪欺近身畔后,一时之间又惊又恼,立即提掌就要打掉他的拉扯。 “谁欠你午饭了?你这无赖!”恨叱。 在她一回身出掌之前,步浪已放开她的衣裳,不过只小小退开她半步。 “我突然发现,你好丑!”修长的手指摩挲著下巴,他眼中闪烁著睿光地看著她,猛地如此开口。 袁乐乐面无表情,细长而冷魅的凤目却迸出火光四射的锐芒。 “是吗?既然我这个丑人碍眼,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哼!还不是肤浅的男人一个! 她易容,说她丑当然刺激不了她──步浪蓦地仰头大笑。 “哈哈……你这女人还真够爽辣!平常女人一听到我说丑不是气得一巴掌打过来,就是羞愧得恨不得马上在我眼前消失,反而你,不但没一掌打来还叫我滚?嗯……有趣、有趣!” 有趣他个混球! 袁乐乐察觉自己的情绪又被他轻易地牵著走了。这回她恼愠的是她自己。 闷哼一声,她撇下他兀自走开。 “所以我说生气的女人最丑不是没道理!喂喂,你非要每回见到我都没好脸色吗?”步浪又如影随形附上来。他已经完全忘了他要“顺便拜访”季冷袖的杂事了。“袁乐乐,老子杀人放火的时候不是刚好被你看见吧?” 他喜欢女人的笑脸,不管她们是真心或虚伪、也不管她们是为了什么而笑。不过这妞儿,就算只有半点疑似笑的表情、声音也没出现过一次。 没想到都走出四师兄住的地方了还甩不掉步浪,袁乐乐急快的脚步突地一停。 “你杀人放火又干我何事?别跟著我!走开!”她回头,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又走。 “我还没吃饱!”忽然变得哀怨的声音继续跟定她,还一下在她左侧、一下飘到她右侧。 “岛上没缺你一双筷子。”冷静。 “可我现在只想吃你煮的!”本大爷现在不吃馊食了!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为了肚子里的馋虫折腰又算得了什么?他可是很能屈能伸的。 “谁说我会煮了?!”撇开。 “你身上有待过厨房的味道,别想骗我!”明察秋毫。 袁乐乐走进一座浓密的花林子里。 “是又如何?你去慢慢作梦吧!步公子!”恶意明显。趁著转角,她立即在这座毫无规则可循的花迷宫中熟练地施展开身形。 步浪只一个疏忽,就让她成功地溜走了。 在袁乐乐一接近这座由末拾花栽造的迷宫时,他就清楚她打的主意,只不过他没想到她跑得这么快,才一个偏角失去她的身影便让她溜成了。 早将这迷宫模得烂熟的步浪,直到步出迷宫都没再逮住袁乐乐。 站在面对著通往主屋的水桥入口,步浪俊魅的眸子愈见璀璨。他将十只手指骨节活动得喀喇作响。 “很好!下回再见,我不把你绑起来,我就不叫步──浪!” 而就在这个同时,正快一步闪进屋里的袁乐乐,突然莫名其妙打了一个寒颤。 第三章 两个月后。 一望无际的大江上,只见大大小小的船只优游。 不过,原本风和日丽的天候似乎说变就变。阵阵大风突起,扰乱了江上航行的船只。稍小的船忙著应付突如其来的风浪,至于大船显然较不受影响。幸好,这怪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才没半刻钟,原来掀著大浪的狂风渐渐止息,而顺著江下的大小船这才又恢复平稳地继续往前行驶。 就在一艘商旅并用的大船,只见甲板上各武各样的船客在风浪稍平后,便赶忙由拥挤的船舱出来抢占好位置。 不过,这甲板上也有几名不管刚才的风浪多高都没躲进舱里的客人,所以此刻他们根本就不必跟其他人抢── 那是两名带刀带剑的汉子、一名相貌苍白冷淡的儒生,和一个微微黝黑却剑眉朗目、俊美异常的灰衣年轻男子。 两名汉子和儒生的视线一直望向船外,而那俊美男子却只对就在他几步外的儒生感兴趣。 他直盯著那儒生打量,没想到那儒生仿佛一点也没意识到旁人目光地半点姿势都没变。 就是这种镇定和简直没知觉的反应,反而引发那俊美男子的兴趣与怀疑。所以就算此刻甲板上已闹烘烘得满是人,他的眼睛还是放在那儒生身上。 总算没多久,那儒生终于有所反应了。不过他的反应不是对他,而是…… 一名出现在舱门口、正往甲板移动的人影。 俊美男子的视线跟著他迅速转过去,随即准确地抓住令他注意的目标。 那是一名被家丁和丫鬟护卫在中央、芳华玉貌的秀丽女子。由她的衣著和举止明显可见,这是名出身不凡的千金人家小姐。 俊美男子回过头,清楚地捕捉到那儒生眼中一种又爱又恨却又挣扎不已的复杂神情。 他的黑眸突然眯了起来。因为他发现那原本像块木头的儒生,冷淡的表情忽然更冷了,而他那双让他起疑的眼睛,也燃起了两簇他更不陌生的怒火…… “……请这位公子自重!”一声高扬的愤慨音从甲板那一个角落传出。 不少人马上好奇地转头向那声音几乎盖过船上嘈杂的方向看去。而由他们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看来那位秀丽姑娘的端雅不俗已为她惹来麻烦了。 只见在那位姑娘的前面,几个身穿制服的男人依恃著他们的身高和体格优势,就这样大刺刺地堵住她的去向,而他们的主子,是名手中摇著丝扇、身材瘦削,相貌英俊却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他显然很满意猎中的这株清丽小花,频频调戏她,已完全不顾全船人的注目。 “本公子很有礼貌地邀请小姐进来我舱房里,我们可以好好地聊聊,这还不够自重吗?”他瞪了挡在她面前的丫鬟一眼。 就连她身旁的两名家丁也义愤填膺。“我们小姐都已经说不了,你没听到吗?” “你们小姐只是不好意思,要是我再问一次,她一定会答应我的。”一脸横笑的年轻人自信满满。他朝旁一打手势,一名保镳立刻闪出来,并且在众人的惊骇目光中毫不迟疑抓住护著那小姐的丫鬟,同时一手掐在她脖子上。 “小姐,现在呢,你是答应不答应?”他志得意满地摇著手中丝扇,直看著已经脸色雪白的秀丽女子问。 他的行径不可不谓恶霸。可惧于他身后的三名精壮保镳,即使看到这令人血脉偾张的一幕,船上却没有真正不怕死的人敢站出来英雄救美。 丫鬟半点也不敢乱动,而两个家丁才跨出一步想救人,竟也跟著马上被制住。这下,那秀丽女子的面色更是僵白了。 “我……” “放开她们!”就在此时,怒吼声雷震般劈烧过来。 众人一歪头,就看见那两个一直待在甲板上的汉子,正以一致的大跨步走近这团风暴的出处。 而一见他们一副路见不平的态势,那原本袖里捏著某样东西的儒生,立时决定静观其变──若不是因为身侧不远处一直有双紧攫他不放的视线,他早就出手了。 懊死!那无赖怎会在这里! 从一上船,“他”一直想对他视而不见的,可是那真的很难!因为这家伙实在是太令人心惊胆战。“他”必须提高十二万分精神防备著他,就怕又被他看出破绽。 以前……“他”从未担心过有人能看破“他”的伪装,可是两个月前的那次教训,却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易容术稍失了信心。 不过,此刻可不是失神的好时机。 这时,只见那两名带刀佩剑的汉子已经停在这群人前面。 “小子!没听到老子们说的话吗?放开!”左边青衫、一脸凶恶的汉子又一记暴吼。 “小子被吓坏了,我来砍正好!”右边黑衣汉子直接行动,一把刀已经招呼上去。 四旁的众人响起一阵惊呼。 不过更令大家错愕的是,黑衣汉子的大刀才要砍上那年轻人,就见他马上抱住头求饶。 “大伯、二伯饶命啊!下次不敢啦!”年轻人嘴里的称呼可教众人一阵傻眼。 黑衣汉子的刀仍举在年轻人头顶上,另一名青衫汉子的大嗓门已经轰得他眼冒金星。 “免崽子!要是我们一直不出声,你还打算胡闹到什么时候?” 年轻人刚才的气势威风这时已荡然无存,在两位长辈的“关爱”下,他早成了温驯的小白兔。 “大伯,您不是也看出来吗?我只不过是跟这位姑娘开个玩笑而已!二伯,您也知道我不是坏孩子嘛!放下放下……这个刀您拿著一定很辛苦!”他谄笑著,末了一边流著冷汗,一边朝他二伯比了比头顶上的刀。 而这一个情势的剧烈转变,令得船上原来紧张的气氛一松。就连四旁一直在挣扎要不要挺身救美的众人,这下全成了看热闹的观众。 至于原本被保镳押著的丫鬟和家丁,早就在两名汉子杀过来之时被松开。三人立刻回到他们小姐的身边,又是保持戒心、又是同时感到有趣地和其他人一样看著事情意外的发展。 黑衣汉子慢条斯理地收起刀,外加一声冷哼就足以吓得年轻人的肌肉再抖两下。而他称为“大伯”的青衫汉子则瞪了他一眼,再把视线调向那饱受惊吓的姑娘。 “这位姑娘,非常抱歉,让你受惊了。都是这小兔崽子太混蛋……他女乃女乃的!你还不赶快跟人家道歉!”他毫不客气赏了他一记爆栗。 年轻人吃痛地模著头,一边朝她努力挤出充满诚意的笑脸。 “小姐,对不起!其实我只是想测试一下这船上有没有真正见义勇为的大丈夫而已,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这船上满是孬种……”他瞟了整船突然一个个一脸羞愧的众人一眼,不过他的视线在船旁那俊美男人的脸上停留得最久。而在把目光移回来时,他还朝他不满地一蹙眉,似是因为没勾出他的同情心而满心不甘──当然他的“孬种”也是拐弯抹角地针对他啦!“为了弥补我对小姐的歉意,请小姐收下这支扇吧!”他递出他一直拿在手中摇著的素面丝扇。 而那秀丽女子受惊的心早已恢复。瞧见原本令她厌恶的年轻人乍地仿佛卸去面具变为一脸诚挚笑意的人,她之前就算再怎么对他讨厌,这时也讨厌不起来了。更何况他的理由倒是新奇得紧…… “小女子接受公子的道歉。不过我想此扇必是公子的珍贵之物,请公子收回。”她蕙质兰心婉拒了他的赠礼。 年轻人可不想被吼到变聋、也个想头顶少块皮,所以他硬是把扇子塞给她。 “为了我的性命著想,我就拜托小姐勉为其难地收下吧!”简直像在丢烫手山芋似。 “小姐别客气,这小子再怎么想开玩笑也不该把无辜的人拖下水。以后你要是遇到困难,就拿著这把扇到‘天扇门’去,要这小子替你做牛做马都行!”黑衣汉子斯文的脸上可没有斯文的表情,他狞笑地看向他亲爱的侄子。 而黑衣汉子口中“天扇门”的名号一出,一船人除了那俊美男子和一直静坐未动的儒生外,其他可说是一致的满脸茫然。 就连被硬塞下扇子的秀丽女子也完全没听过天扇门。可因著黑衣汉子的出声、和她并不愿让年轻公子心怀愧疚,所以虽然不明白扇子背后的真正含意,不过她想了想,终于还是收下了。 “那么我就收下此扇,请公子和两位爷别再为此事介怀了。”她展现了大家闺秀的仪态万方。 年轻人立时松了口气地忙不迭对她打躬作揖,而两名汉子则突然同时对眼前秀雅温娴的姑娘兴起某个念头──他们立刻很有默契地对望一眼,也在这一眼中明白彼此正在打同一个主意。 “姑娘,伯伯叫左拥战,他叫左持彪,至于这小子就叫左飞,姑娘你呢?可以透露你的芳名、家住哪里吗?”青衣汉子左拥战首先对人家姑娘热络起来了。 而这时,见原来充满紧绷的场景转变成和乐融融的大和解场面,四周看热闹的众人知道再接下来恐怕也没啥热闹可瞧,没多久,满船的人又各自散开做自己的事去。所以此刻,这处角落再次恢复成了僻静场所。 没一会儿,年轻人的保镳就连茶水点心都端出来了。 秀丽女子并没有忸怩。 “小女子姓袁,袁孅孅,家居永昌。”她温婉微笑。 “原来是袁姑娘!”左拥战简直愈看愈满意,脸上笑容愈来愈和善。“不知道袁姑娘许了人家没?”直问。 “噗!” 正在喝茶的年轻人左飞,突然一口茶喷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了两位伯伯一眼,忽然从他们贼一样的表情中看出他们要做的事,他立刻像被鬼吓到似的跳开。 “大伯,二伯!你们别又来了!你们不会是想把人家姑娘吓死吧?不准再问下去了!我不想继续丢脸!” 他赶忙逃离这里──他可不想被这两位伯伯为他们第一百二十一个看上眼的姑娘逼著拜堂成婚。刚才他真的只是对这位姑娘开开玩笑,他又不是嫌命长,想提早终结自己自由自在的逍遥生涯。 不顾身后伯伯们的吼唤,左飞避难似的逃到甲板远远的另一头──他很干脆地直接投奔到他早就不顺眼的那人跟前。 “我说这位大哥,你真的是没血没泪哦!看见弱女子落难,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还连带害我被家里这两个大人砍到差点尸骨无存,你到底是不是朋友啊?”兴师问罪的一指直指到那张俊帅到没天理的脸庞上。 而这俊美男人的反应是:对于他比到鼻端前的挑衅指头看也不看,还懒凉地清清自己的耳朵,无形利刃出鞘:“不是!对不起,这位公子,我只是这里的孬种之一而已。” 这才是真正教左飞尸骨无存。 左飞一听,立即垮下脸,抓抓头。“啊……那个啊……其实我只是要气气你,难道你还真的被我气到了?” 步浪,只是心不在焉地朝他一挥手,要他滚旁边一点──都挡到他的视线了。 呆呆地往旁边移了两步之后,左飞这才大梦初醒地循著他的视线看去。 “浪子,你在找人,是不是?要不要我也帮你找?说到找人,可是我天扇门最擅长的一样本事!”他一股热情。 是那穷酸儒生吗? 左飞确定步浪的视线钉住的目标,就是前头那一身青衣、模样一点也不引人注白的穷酸儒生没错。 步浪干嘛一直盯著他不放?难不成那穷酸惹恼了步浪? 想到曾惹恼步浪的人的下场,左飞忽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不过瞧那穷酸一副没力没种的样子,应该没有惹火他的本事吧? 左飞怀疑地看看那一直望向另一个方向的穷酸、又看看一脸兴味盎然看著他的步浪,正要向步浪问个究竟,却忽然发现一件他刚才觉得不对劲竟没注意到的事 等等!那穷酸到底在看什么? 他马上跟著穷酸的目光一转,终于察觉他在看哪里、看谁了──就是那位他刚才调戏的袁姑娘! 他忽然大叫一声。 “浪子!你竟然跟他喜欢上同一个女人?!”很天马行空的天语。 步浪却毫无错乱地接下这家伙往前跳跃好几个大步的思考。 “是啊,那么你怎么不怀疑你刚才为什么竟然没有横尸当场?”他分出点心神,好心地提醒左飞。 一怔,左飞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一记冷汗马上沿著额际滑下──对喔!如果那袁姑娘真是步浪喜欢的女人,恐怕他刚才在“调戏”她时,已经早一步就被步浪肢解,丢下江喂鱼去了…… 呼!好险! 他突然很庆幸步浪没喜欢上那位袁姑娘! “那你……干嘛一直看著那个穷酸儒生?你认识他?”拍拍胸脯,左飞不再憋住他的好奇心了。 步浪的豪迈与爽刺刺使得人们乐于与他交朋友,所以他的朋友也遍布五湖四海、更囊括三教九流。在任何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都有可能出现某个跟他喝过一次酒、偷过一件宝贝的朋友…… 就连左飞他自己,也是因为两年前受不了被迫临时接掌天扇门的强大压力,逃跑到关外去时,刚好遇上到塞外挖宝、一路散财回到关前的步浪。在两人一同痛揍了一个专欺压当地百姓的地痞恶霸、再把他的财库搬空之后,他们就成了朋友。 只不过,步浪实在是很不够意思,每次一听江湖上传出他又干了哪件大事,他就特别呕──这家伙,竟然有好玩的都不找他? 他更少已经半年没有步浪的消息了,没想到今天会意外在这艘船上遇见他,所以他才想给他个见面惊喜礼嘛,谁知道步浪一点也下捧场,嗟!害他演得那么卖力说! 不知道步浪这回又要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了?──这可是他每回见到步浪必生的期待。 “你看‘他’究竟是男人或是女人?”出考题。步浪突然用下颔朝那儒生的方向抬了抬,问左飞。 左飞马上如他所料地呆楞住。双眼发直地瞪著那穷酸儒生。 “他当然是个男人!”完全没有第二个可能。“除非我瞎了眼才会认为那家伙是女人。他那个胸部、那个腰,那种身材,还有那张脸……嗯!他要是女人,我马上跳船给你看!” “那你就等著跳船吧!”玩味地丢下一句,步浪突地起身,大步向“他”走去。 步浪一下子就来到儒生身边,并且毫不客气地靠著“他”坐下。 而原来一直将注意力同时放在那秀丽女子和步浪身上的儒生,在步浪一离开原位往“他”这儿走来时便已发现。 “他”不由全神警戒,不过表面上“他”依然看似若无其事。甚至就连步浪在身边坐下了,“他”的视线仍不曾从正受著天扇门款待的袁孅孅那儿收回。 可虽然如此,“他”仍强烈地感受到由左侧发射而来的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和他的目光。 只是短短的这一刹,就让“他”有种想跳开的冲动,不过紧跟著步浪的开口,则是真正让“他”的情绪受到震撼的时候── “她有值得你比看我还要目不转睛的魅力吗?乐乐姑娘!袁乐乐!”步浪尚称不解的声音响起。 一口大气顿时屏在心口,“他”仍免不了身子一下几不可察的轻颤──而“他”这几不可察的反应,却让一直注意著的步浪准确捕捉到了。他狡诈地一笑。 “他”则迅速让自己恢复冷静,慢慢偏过头,表情波纹不起地面对这此刻近在眼前、一张可恶的脸上满是贼笑的痞子。 “你在跟谁说话?这位公子?”声音喑哑而枯涩。 步浪勾视著“他”的眼中有抹玩世不恭的神采,就连“他”的表情也是。 “你!”毫不给她反驳和反应的机会,他的双手已在转瞬间完成连串动作──捉住她的手,一抹冰凉把上她的腕,接著他炫耀地扯了扯各自连接在两人手腕上的这条薄细银链。“好了!这下我就不下信你还跑得掉!” 步浪这举动不但让被锁的人一时错愕,就连跟在他身后来瞧个究竟的左飞也目瞪口呆了。 终于,“他”──袁乐乐,面色渐渐难看了起来。在她精巧伪装易容的脸上仍有办法正确呈现出她的内心情绪。她怒上眉梢,用力要扯开拙在腕上的银链。 “步浪!你这是在做什么?”扯不掉!没想到她竟无法将这细细的银链扯离她的手腕。不但如此,她愈扯它,它的收口就愈紧,这时,细链已经快嵌陷入她的肌肤。 袁乐乐这下再也顾不得在他面前否认自己的身份,她现在只想快快摆月兑这怪玩意儿,再摘下他的头当球踢。 “没什么,我只是在做一个万无一失的动作,你可以当它不存在,别在意!”步浪完全一副优闲轻松的模样。 被这样莫名其妙扣住,还叫人别在意,他当她死了吗? 袁乐乐的怒火烧得更旺。 “我不管你搞什么鬼,快把链子解开!”握紧拳头,将被细链扣住的手横在他鼻端前──她费尽最大的自制力才没顺势揍上他那张可恶的笑脸。 在她用上五成内力仍无法将这看似细脆的链子扯开、捏碎之时,她便有所顿悟地决定不再白费气力──她竟忘了步浪的所长就是专门困住人? 两个月前在无名岛的迷宫甩开他之后,她就没再让他有找到她行踪的机会,更别说在三天后,他便告辞离开无名岛──她根本没想到她会如此“好运”,竟然这么快又和这一向行踪飘忽不定的“浪子”再次打照面,而且,梁子再次结下! “把链子解开有什么问题?”步浪笑得很人畜无害。而对于晃在眼前威胁的拳头,他简直视若无睹。“只要你保证不跑,我马上就解。”既然天意教她再让他逮到,他又怎么能辜负了老天爷的美意? 苏噜! 一想到她那手简直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他的口水差点要流下来了! 袁乐乐眸底翻浪汹涌,哪里知道他的意图,她就连另一手也忍不住紧握成拳了。 “浪子,告诉我,‘他’真的是个男人!”一旁观战直到现在的左飞,实在无法从眼前这个被步浪大费周章用链子锁在一起的穷酸脸上、身上看出关于“他”是女人的破绽── 瞧瞧!“他”那一点也没女人细致的粗糙面皮、一点曲线也没有的标准男人身材、再加上“他”一开口这种沙哑的声音,就连他听了都不舒服了,步浪竟跟他打这种赌? 如果这连他身为男人都替“他”同情兼唾弃的家伙真是个女人,那这“女人”肯定是当初老天爷身处在第十九层地狱的心情下创造出来的“杰作”了! 不过……看步浪信心满满,两人似乎很熟悉的样子,左飞的自信却忽然有些摇晃了── 不会吧?这家伙……是女人?就算这家伙会易容术,“他”也未免把自己搞得太成功了吧? 对于左飞的不可置信,步浪只横了他诡谲的一眼,至于早察觉左飞存在的袁乐乐,对他当然不陌生,她只是没想到这个作假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也和步浪有关系。 她不由迁怒的瞪向他一眼。 被这两人商量好一样地用目光同时凌迟过来,左飞不免一阵毛骨悚然,忍不住跳开一步。 “干嘛?说你不是男人的人是浪子,这位兄弟,你要杀人找他去,不关我的事!”没想到这穷酸瞪起人来还乱恐怖一把的,他赶紧发表声明,划清界限。 袁乐乐早将目光转回步浪脸上,暂时没有心神理会左飞。 “你认为,在这艘船上有哪里可以跑?”忍住气。为了摆月兑手上这怪链和他,她得忍住气。更何况她发现因为他的行径,他们已经引起周遭零星注意──而这正是她最不愿见到的。 “是没有哪里可以跑,不过我对你的变身术可是充满了敬畏之心……”步浪一点也不敢小觑她这项绝活。“不妥!我看还是把你绑著安全些。”想到了这层,他突然摇头。 慢慢将手放下,袁乐乐的眼光逐渐转为冷静。“步浪,看在你是我大师兄好友的关系上,我可以将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除此之外,或许我也可以尊称你一声步大哥……” “好!痹妹好!”步泪立刻回以一声豪爽。 袁乐乐的眸光瞬了一瞬。“那么你还得锁著我吗?” 步浪对她撇出了一抹迷人的朗笑,接著拍拍她的肩──不过他一点也不意外她立时变得僵直的反应。 “行!冲著你这一声步大哥,叫我下地狱走一趟都行!不过乐乐妹子,你再叫声‘步大哥’来听听怎样?”当然知道这妮子妥协得并不情愿,步浪稍让她一下。 终于,被压下的肝火又忍不住窜升。袁乐乐一咬牙:“步浪!你够了!” 步浪陡地溢出低低的轻笑。袁乐乐不再掩饰地怒瞠。 “兔崽子!你是要我去把你‘请’过来,是吗?”那一头传来了清楚的暴喝。 左飞差点又要跳起来。迅速转头看了正向这里大步杀气腾腾定过来的大伯一眼,他立刻苦下脸。 “糟糕!大伯下会真拐了人家姑娘又要押我去拜堂吧?”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浪子!你还不快快帮我想个办法!”情急之下赶忙向步浪求救。 步浪朝他露出一口白牙,立刻不负他希望地指点了他一条明路。 “跳船怎么样?”顺便将他打赌输的债还一还。 下一刹,就在许多人的惊呼声中,一条人影从甲板上掉下江。 很快地,有人坠江的事引起一阵哗然,整条船上立时闹烘烘忙成一团;有的呼喊船家停船、有的赶快要跟著跳下救人,不过更多的,是挤在船边看热闹的人…… “她早已经许了人家!”没和其他人一样挤在船边找看那真听话跳江的笨蛋,袁乐乐的视线盯著那在下人的保护下望著江面、一脸惊讶的袁孅孅,自言自语似的开口。 “那你还眼睁睁看著他去跳江?”步浪食指摩挲著下颔,意味深长地介面。 “既然他敢跳就代表他会泅水,死不了。”袁乐乐转睨向身边的男人。“更何况叫他跳水的人又不是我!” 步浪眉头稍稍一抬,表情突然似笑非笑了起来。“可是我记得,那小子好像是只旱鸭子……” 袁乐乐双目圆瞠。不过只一下,她的眉眼神情又恢复了满不在乎。“那好!这世上又少了一个祸害!” “你没听过‘祸害遗千年’这句话?我已经见过那小子该死十次了,他却连半次也没死成,所以这回,我相信我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他的死相!”左飞那小子的运气一向好到连霉神都得靠边站,他每回都能死里逃生的怪命,恐怕就连阎王都头痛──步浪就怕他一不小心被救上船后,会让天扇门这两位被他吓到还没回魂的大人整得生不如死! 别管那小子了,眼前正事要紧── “那位袁孅孅,跟你是什么关系?”步浪现在感兴趣的是这个。 袁孅孅? 袁?! 懊不会是袁乐乐的家人吧? 袁乐乐身子立时一僵,面容却愈见淡漠。她抿紧了唇,不语。 “姊妹?”猜是她娘也未免太年轻了。 袁乐乐的眸光闪过一抹异样。步浪没错过。再连同他稍早前曾在她眼中发现的激动情绪,他不难猜测她们其中必有一段爱怨纠缠的故事。 步浪蓦地一哂。 “打个赌!赌我知道你要去哪里!”他成功赢回她的注意力。 袁乐乐既怀疑又警戒地看著他。 “我说对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相反的,你可以要求我一件事。”开出的条件诱人。 眸子转了转,她突地不发一语将仍被他拙著细链的手抬高。 步浪眼睛闪动著赞赏的笑意。二话不说,他一手托住她的腕,一手修长的五指在扣住她的银细链子上灵巧如蛇地转弄著。而就在她专注仔细的凝视下,这条让她完全没辙的链子,就这样被他三两下解开,同时那冰凉的触质迅速滑下她的腕,接著,躺在她的手心── 袁乐乐惊愕又莫名其妙地看著被他放进她手心的银链。 “这条银链叫‘千年细雪’,是我在大漠偶得的宝贝,它可以当姑娘家的饰物,不过它最大的功用你也试过了。这玩意儿刀枪不断、内力不摧,有空我再教你怎么使用它、怎么用它锁人……”步浪接收到她疑惑的眼光,自然有必要对她来个解惑。 她当然“试过”了!问题现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她直问,并要将手中的银链丢回给他。 步浪懒懒地靠坐向后,也不伸手接。“不怕再被我扣起来,就还我吧。” 顿了一下,袁乐乐盯著他的眼光有些挣扎。 “你要跟著那一位袁姑娘回永昌城,我猜得没错吧?”步浪突然朝她咧嘴一笑。 袁乐乐立刻明显一阵惊诧,接著忽地明白过来。 “你跟踪我?!”她只能这么想。 步浪那张充满男性魅力的英俊脸乍地出现一种发噱的表情。 “我说乐乐妹子,你步大哥我,虽然真的巴不得能这么做,不过我还没如此了得,好吗?我们这次的相逢完全是偶然,不过我更喜欢管它叫天意啦!”他的眼睛眨了眨,其中的别有所图完全不加掩饰。“反正我也正好有事要到永昌一趟,倒不 如我们结伴同行,顺便你也可以清清欠我的赌资,怎样?” 被他控制住场面,袁乐乐好一下才回过神。 “欠你的赌资?我什么时候跟你赌……”陡地住口,想起他刚才提的。 “对了!你也想起来啦!你想到我们刚才打赌的事了,我赢了,对吧?”没让她有机会反驳,步浪立刻接住她的话。 袁乐乐又恼了。“我没答应你!” “可是你也没反对!总之,你输了!”说到耍计,这世上有谁赢得了他?“其实我的要求也不多,不过只有小小的一个……”笑得垂涎地对她晃出一根食指。 看到他脸上出现这种再熟悉不过的“饿鬼附身”表情,袁乐乐猜也猜得出他又想做什么。 “不!”没等他开口,她想也不想地泼他冷水。 扬起眉,步浪不放弃。“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 “我不会煮任何东西给你吃!”几次下来,她不想知道这男人的弱点都难。她偏不如他所愿。 瞧这妮子一副趾高气扬、踩到他痛处的得意样儿,他却看得心情很愉快。 难得她有这种除了对他怒目相见外的高兴表情──虽然她这易容的粗糙男人皮相仍嫌碍眼,不过看著她那双跳跃著火花的明媚眼波也舒服──就让她爽快这一下好了。 接著,换步浪笑了。 “我想,袁孅歼一定不知道你在暗中跟著她吧?”他的声音意外的轻柔。 若是知道,她又何必改变自己的容貌?──他随便想都知道。 袁乐乐立刻便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你……”她握紧拳,气愤地瞪住眼前这无赖性不改的男人。“你威胁我?”就为了吃?这男人…… 爽朗地挑挑眉峰,步浪笑得很狂扬。 “是威胁没错!谁叫你的厨艺让你步大哥我作梦也惦念不忘?其实你早乖乖答应我不就好了嘛!”他轻易便挑起她眸中的火光四溅。“这一路的餐食就此麻烦你了,我的乐乐好妹子!” 她一定要把毒药下在食物里,毒──死──他! 袁乐乐在心里发下如此狠誓。 第四章 船行数日后,终于在一处大城镇靠岸。欲继续北行的旅客仍待在船上等著出发,而目的地已到、或要转往陆路的人则鱼贯下船。 而就在那一场误会之后熟识起来的天扇门两位左氏长辈和袁孅孅,经过了在船上这些天的相处更显亲近融洽。若非左拥战两人急著要寻找那日跳下江后就此失去踪影的左飞,恐怕他们会一路亲自护送她回家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把他们丢在这离永昌还有几日路程的大镇客栈门口。 至于,一直跟在袁孅孅身后的苍白儒生,在她和下人进入客栈后也毫不迟疑地随入。 当然,就连这几日紧黏著“他”的跟屁虫也不忘继续凑热闹。 袁孅孅一进客栈便关进客房里没出门,而苍白儒生则在得知她的住房后便要了一间隔壁房,接著也同样将自己关在房里,久久无动静。 近晚。晚膳时分。 “叩叩!”房门被敲响。 里面依然没有传来一丝声息。 “叩叩!”很有耐心地再敲。 沉寂。 “我饿了!”门前的俊美男人对著紧闭的门板,终于发出不满的抗议。 门内,浅浅冷冷的女子声音传出。 “我不饿。” 咦?不是这几日那难听刮耳的男人声音,是她原来的声音──步浪忍不住用手指掏掏耳朵──这丫头又想玩啥把戏了? “你要成仙我不会阻挡你,不过麻烦在你还没去之前先体谅一下大爷我的肚皮,它已经委屈于船上的馊食好几天了,我现在就要吃到你煮的!”坚决。 走遍大江南北,他好不容易遇上个能让他的嘴巴挑剔下出一点毛病的厨子,他没把她押在厨房里关个一年半载当他的厨奴就算克制了。 原来他也没这么挑食。只不过在多年前一次意外失去味觉长达一年又复原后,他就发现他的嘴巴比之前难搞百倍。食物味道稍不对,他就能准确地挑出问题,虽然还不致从此不遇美食不吃,不过也已经把众多名厨搞到灰头土脸兼信心尽失了──尤其是“食乐坊”那几个家伙,简直一看到做出现便个个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 能让他吃完后还再三回昧不已、打自心底满足的,至今为止也只有袁乐乐一个而已。 而他不过吃了她几盘不起眼的青菜豆腐…… 想著想著,他更是饿到要砍人了。 “好吧!既然你不出来,那我只好去隔壁找袁家小姐聊了……”目光突然很有所悟地斜睐向隔壁的房门。 对咧!这位袁姑娘,也就是袁乐乐的姊姊──这几天努力从她口中挖消息,总算还有点收获──搞不好厨艺也跟她一样,说不定更好…… 就在他衡量了一刹,决定另辟疆土之际,他眼前原来紧闭的房门突然“喳”的一下被人从里面打开。 一张素净中年妇人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不过她那双漾满怒气的凤目,步浪可绝不会认错。 唷!这妮子这回心血来潮改扮成良家妇女啦?──早同意她的易容之术果然出神入化、无懈可击,步浪免不了欣赏地细看著她。 “步浪!你敢去……”袁乐乐还没警告他完就被他一口堵住。 “我已经把客栈里的厨房包下来,在我们离开之前,它完全是你的了!”步浪喜孜孜地宣布这个好消息。 袁乐乐睁大了眼睛,简直是看怪物地看著他。 “你把人家客栈的厨房包下?”就只为了要她煮给他吃?! 步浪拉著她往厨房的方向走。 “对!”他承认。不过这有什么不对?何况他丢给掌柜的那锭元宝已经足够他包下这整间客栈了,更别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厨房。 “那你要住在客栈里的其他人吃什么?”挣月兑开他拉著的手,袁乐乐面无表情地瞠视他。 “掌柜的自然会去想办法。”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袁孅孅,步浪瞥了她一眼,忽地毫无预警地伸指揩上她的脸蛋──而即使袁乐乐下意识闪得快,不过脸上的肌肤仍是被他轻触抚过。她除了恼,更莫名自己跳快一下的心。 压下抽出贴身短剑的冲动,她干脆将怒气发泄在脚下。 “我说乐乐妹子,你要一天换三个脸孔我是没什么意见啦!不过你好不好变个大美人出来?至少也比男人、村妇赏心悦目多了嘛!”步浪摇头连连。 还说什么没意见?他的意见可多著哩!袁乐乐看也不看轻而易举便跟在她身侧的步浪。心中却暗自决定,下回她会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赏心悦目”! “你在贼笑哦,乐乐妹子!”步浪闲凉的语调响起:“你该不会是在想,下次要把自己弄成天下第一丑好吓走我吧?” 袁乐乐一惊愕,可她的神色依然镇定如常。 “你真的不怕我在食物里下药毒死你?”此刻,她蓦地发现自己竟已被步浪巧妙地引导到厨房门口。住脚,暗暗深呼吸一口,她接著忍不住讥嘲,而且带著恶意认真地道。 步浪潇洒地摊开双手。“如果你能把毒下在食物里还能不坏一丁点它的味道,那我就算被你毒死,也死得心眼口服!” 袁乐乐晶眸微转。与他静静对峙半晌。 “为了吃,你就这么不怕死?”终于她又开口,声音冷淡。 步浪伸出一根修长巧瘦的指在她眼前摇了摇。 “不下不,我只是至今还没遇上能在食物里动手脚没被我发现的例子,更重要的是,我还没遇上能让我为了吃它而死的那一道食物。”这算是一种憾恨吧? 所以他才会对袁乐乐的手艺有著一股著魔的期待。他也很想知道,她那双手究竟对食物施什么样的魔法…… 这无赖是玩真的? 袁乐乐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她举步跨进厨房。不过就在他还来不及跟进去之际,她已经当著他的面将门关上。 “好!既然你不怕死就在外面等著,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哼声自门内传出。 对著门板无声一下狡笑,步浪一点异议也没有地退开一步,就地在门外的石阶坐下。 身后的厨房里,开始隐约传出搬动锅盖声、切剁声,接著是轻快的铲动声…… 没多久,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飘散出来。 “咕噜咕噜”──步浪的肚子立刻很配合地叫响起来。 掀掀鼻子,他已经约略闻出食物的主角是什么。口水的分泌愈形氾滥了。 突地,厨房的门被打开。 不待袁乐乐指示,步浪已经一个箭步冲进去,并且直冲到食桌前──只见一张大大的桌上,就摆著一盘刚鲜炒出来的青菜豆腐,和一双筷子。 没管袁乐乐一副摆明了“就此一样,不吃拉倒”的态势,步浪抓起筷产就朝盘子进攻。 “……嗯……唔……哦……”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声音的男人。 袁乐乐看著步浪又一副饿了三天三夜的模样,微微有种开心、虚荣感,不过最多的仍是报复他了的快意。 没错!这厨房里各种鲜材食料是堆积如山,而且简直当令的蔬果应有尽有,可是她偏偏就只取其中的一样青菜和油豆腐炒成一道菜──就是只有这么一盘青菜炒豆腐。 “好吃吗?”瞧他三两下就扫得盘底朝天,她问了。 步浪丢开筷子,在她的目瞪口呆中把整个盘子拿起来舌忝。一会儿,他终于将被他“洗”得干干净净的盘子放下,然后抬起一张满嘴油和埋怨的臭脸给她看。 “你应该问的是──吃饱了吗?”怨气冲天的俊目瞪向她:“袁乐乐,你故意做这么一点连麻雀都喂不饱的菜,根本就是居心不良……你惨了!”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脸上忽地出现一抹邪兮兮的笑。 她最惨的下就是被他给无缘无故缠上,她还能有什么比这更惨的?袁乐乐毫不上当地转身走人。 她早明白告诉他──她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哼!就只有他会要诡计吗? “唉!乐乐妹子,你还不明白吗?”看在她那双控制了他胃的手的份上,为免她乐极生悲,他决定好好开导她一番。“这个人哪!就是贪心和好鲜,你愈不给他满足、愈吊他胃口,他就愈充满渴望、愈追著那样东西不放!要是你来请教我解决这种人的方法,我倒可以给你一个最有效的建议──你呢,就干脆一次满足他的渴望,让他撑到饱、撑到吐,我保证他从此不会再追著那样东西不放,而且一定远远看到就逃……” 袁乐乐不由哼了哼,冷睨他。“或许它适用任何人,唯独你除外!” 让他吃到饱、吃到撑,那不就正好如他所愿?! 依她前几次被他抢食的经验和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再怎笨也知道他对美食的心态,和美食对他的诱惑,可不是区区一个“一次满足他的渴望”就可以终结的! 步浪轻扬眉毛,眼睛一亮──唷!想不到这位“大婶”对他已经有这么深的了解了! 他乍地咧嘴露出充满玩味的一笑。 “我好像还没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好吃!你煮的青菜豆腐好吃极了!我现在可是更加期待我们接下来的每一餐呢!我的乐乐好妹子!” 懊死的!这痞子、无赖! 美目蓦地泛起异采涟涟,袁乐乐也毫不服输地朝他抿了抿唇角。 是吗?那就请他好好拭目以待吧! 接下来,从他们下船、再到永昌、直到暗中送袁孅孅一行人回到家这期间,步浪确实如愿几乎餐餐吃到袁乐乐亲手烹煮的食物,只不过她每次就只煮出一盘,而且盘盘皆与豆腐月兑不了关系…… 青菜炒豆腐、脆皮豆腐、炸豆腐、糖醋豆腐、红烧豆腐…… 总之,她就摆明了只给他豆腐吃。不过虽然如此,他仍次次吃得盘底朝天,而且更加食髓知味。 当然,袁乐乐绝不会让他知道,其实“豆腐”正是她最擅长的拿手厨艺。顺便,他成了她试新菜色的最佳试验品。 步浪有个极端敏锐、敏感的味觉器官。而关于这一点,他自己也毫不隐瞒。 事实上,她知道自己的厨艺不差,不过她不知道她弄出来的食物真的有好吃到令步浪这男人非死皮赖脸缠住她不放的地步。 步浪是唯一一个吃到她煮的菜的外人,之前就只有岛上的师兄姐和……她的家人尝过……所以步浪算是除了他们善意的称赞外,第一个让她对自己的厨艺有真实感的人。 老实说,步浪除去他的不驯张狂、除去他的蛮横轻佻,他也可以算得上是个不难相处的人,而且她不否认,他真的有种令男人想拥有、女人会心动的不可言喻魅力…… 也许,她会喜欢上他──如果他再待在她身边久一点! 不过幸好,他们现在终于可以各走各的阳关道了。 怔怔站在远处,眼神翻涌著复杂心思地望著袁孅孅──她的……姊姊──进入的华宅大门。许久,袁乐乐终于回过神来。缓缓舒了一口气,收回注视那幢令她爱恨交织的宅院目光,她断然地举步离开此处。 一双健臂猛地勾搭上她纤细的肩。 袁乐乐一惊。一边欲挣、一边偏首便迎进那张笑朗朗的脸庞。 “好了!现在你已经把你这亲爱姊姊一路安全护送到家了,我们就来个大吃大喝一顿以兹庆祝,你觉得怎么样?” 袁乐乐竟一时挣月兑不开他,不由有些惊急、有些羞恼。 “放开!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你竟敢……” 她不说就罢,她一说,步浪却把她揽得更紧。 “你要说我无耻吗?”他把睑凑近她怒目圆睁的眼前,笑得更狡诈。“两个大男人勾肩搭背有什么好无耻的?这叫感情好,好不好?谁叫你今天要把自己变身成个文弱书生,这让我想不对你来个展现兄弟情谊的机会都难!” 这妮子还真不是普通的绝──从他在船上见到她的穷酸书生样至今,她中间已换了三张面孔、三个身份!包绝的是,她还真一次也没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 难不成她真怕被他看到真面目,他就得娶她? 啧!她都不知道她那一副当他是臭虫、恨不得甩他为快的表现有多伤他的心! 一向防人之心甚重、也不轻易让人近身的袁乐乐,终于不再忍耐地将袖中短剑抵向他的腰际。 “可我一点也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放手!”她进出冷叱。 若下是不愿让袁孅孅知道她自她离开洞庭湖就一路暗中尾随保护──而这是她每回来无名岛探望她回去,她必做的事──她也不会受制于步浪的威胁。如今,袁孅孅平安进了家门,她只想从今以后不必再见到这可恶无赖的男人! “乐乐妹子,我想我们得先来好好沟通一番,因为你步大哥我,可是非常乐意继续跟你有瓜有葛下去的。”甘冒著生命危险,步浪说什么也要继续吃她的“豆腐”下去。 袁乐乐眸中冷光一闪,接著短剑的力道再送上一成。不过,她刺向他的力量立刻如意料中遇到阻碍。 “步浪,我有一百种甩开你的方法。”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他。 “我知道,所以我可是一点也不敢让你稍离开我的视线。”步浪搭著她的肩仍然没放、另一手则挟住她毫不留情的凶器。他回望著她清秀的文弱书生面容,煞是认真地回答。 静默地看了他一下,袁乐乐突地收回剑。 “江南美食享誉天下,你可以在这里吃到集天下之最的美味,我相信你不会想错过。”他会缠著她下放下就是因为贪食吗?那么他一定不会放过这里的美食,更下会对它们失望。 她直接击上他的弱点。 步浪一笑,笑得朗目闪闪发亮。 “我知道‘清鸿楼’的凤尾虾、松鼠桂鱼;‘湘月楼’的芙蓉鸡片、翡翠包子;‘醉来兴’的母油船鸭;当然还有其他像薰鱼、肴肉、酱鸭、碧螺大玉、葱爆小蟹,甜点茶食有蒸饺、松仁粽子糖、蜜糕、麻饼……自然啦,江南令人垂涎回味的美食还远远超过我念出来的这些,你说的没错,我是没错过这里所有的美食,不过我发现,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不在江南、不在其他地方,而是在……”他将一指指向袁乐乐。“你这里!” 袁乐乐静立著不动,不过她惊愕怀疑的目光倒是毫不掩饰地盯住他。 “你不信?”接收到她的反应,步浪像是一点也不满意她竟对能掳获他的手艺没自信,朝她双眉横竖。“要不要我证明给你看?”眼中图谋的光芒乍地一闪。 “不必!”袁乐乐拒绝得干脆。接著她突地一股作势推开他仍巴黏著不放的臂膀,快疾地向前定。 她直往人群里钻,希望藉此甩开步浪。无奈,身后的声息依然如影随形。 “什么不必?我连怎么做都还没说你就摇头,你很不给步大哥我面子哦!”啧啧轻浮的声音几乎是附在她耳根子后说的。 袁乐乐板著脸,不愿回应他,步子更加踩得飞快。 “好吧,看样子你真的下定决心不采用我的意见,这意思大概是表示,我要对你做什么事不用再先问过你,做了就对了!嗯,这结论不错!”近乎自言自语的低声偏是到达她非听不可的音量。而且,他语中毫不掩饰的某种企图也倏地令她心生警戒── 不过,就在她才戒备地提肘向后的同时,一道她躲也躲不过的力量已点上她的双肩,立刻,她的双臂宛如被卸去所有动力地软垂下来。她既惊又骇地偏过身,可就在这时,她的肩再次被揽勾住,一堵胸膛也跟著横在她身侧。 袁乐乐怒眯起眸,视线很快从这具强壮的胸膛跳上那张笑得可恶嚣张的脸庞。 “步浪!”该死的!他竟点了她穴。 步浪揽著她继续往前走,不过步伐可是悠哉多了。 “乐乐妹子,你步大哥我是为了你好。为免你这双宝贝玉手因为无谓的挣扎激动受伤,我就先让它们休息一下,反正等会儿也不用你动手,我可以喂你吃!” 这几日,袁乐乐因受制于他的威胁,所以两人对峙的场面也不算少,她以为自己多少已防范得了他的身手,哪里知道她还是错了。更可恶的是,他明知男女授受不亲、明知她厌恶旁人的近身──不管男人女人,而且就算亲近的同门也一样──他却偏找到机会就贴紧她…… 她一如往常,努力压抑胃部的翻搅难受,在他面前,她绝不让自己的这项弱点暴露出来。 “步浪,我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放开我!”她咬著牙。 她的手是无法运力没错,不过那并下表示她反抗不了他──她抬脚对著他狠踢回去。 步浪一跳闪开。不过厉害的是,他竟还有办法仍揽著她没放。 “乐乐妹子,我是不介意干脆抱著你逛街啦!如果你打算让你的双脚也休息的话……”一边闪,他一边笑眯眯地提醒这正踹得高兴的妮子。 抱著个“男人”上街虽然是惊世骇俗了点,不过想到这裹藏在男人袍子下的真实曼妙身段,他的手指和心倒是开始搔痒了起来──嗯……他真的不介意! 听明白他的居心不良含意,袁乐乐更清楚他说到做到的狂性。一惊,原本要袭出的第二脚倏地收住。想到被他抱著定的景况,她只觉一阵寒毛直竖。 步浪见她果真乖乖地听话没再踹来,神情竟是惋惜多于安慰。 袁乐乐深呼吸一口,总算让自己在他的撩乱下冷静下来。 “步浪,我记得你说来永昌城有事要做,你不闲吧?”继续被他迫著勾著身走,她尽可能忽视自己胃部难受的反应和对周遭人的怪异目光视而不见,集中所有心神应付这该死的男人。 “是不闲。”步浪此时已经老马识途地带著她转进一条幽静的小巷里。“之前我说有事本来是借口,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带你去见一些家伙。” “为什么我非得去见‘那一些家伙’不可?!”袁乐乐让自己的双脚定在原地。她已经受够了他的蛮横。 “因为我要请你吃饭!”跟著停步,步浪缓缓放开她,双手环胸立在她身前,他打量著她的眼神愈来愈诡亮、愈来愈狡邪。 “我不饿。”在他不安份、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下,她仍傲然地挺直身躯与他对立。 “可是我饿了。”步浪露牙笑。同时就在下一瞬间,他跨前一步、伸手一拦,立时将这具柔软的身躯抓上他的肩臂──他将袁乐乐扛上肩就走。 至于袁乐乐,虽早有防备却仍是慢了一步地被他的大掌攫住,接著在她的天地一阵旋转后,她才明白自己竟被他像布袋一样地扛在肩上带著定。 何时受过这等对待的她怎不又惊恨又恼怒? “步浪!放我下来!”她手脚剧烈挣扎,开始对他又踢又捶。 步浪出手,以快得令人眼花的手法又点了她身上几个穴道──立刻地,原本挣动的身子一软,她再毫无抵抗能力地垂下了手脚。 “乐乐妹子,你步大哥我可是刚才就警告过你了喔。没办法,我们只好这么走啦!”他可一点也不想掩饰他的笑意。 紧咬著下唇,被倒挂在他肩上的袁乐乐,简直是以杀人的凶光狠瞪著他的背。 “我发誓,总有一天我非杀了你不可!”她一字一字道。 一阵哈哈朗笑出自步浪的口。 “好好!我会等著你杀过来!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先去杀杀那几个家伙的锐气,怎么样?”意气风发。 即使扛著一个人,他的行动依然不受阻碍似的轻松自在,而且在转眼间,他已经带著她掠过了这条仿佛长无止尽的小巷、再穿过其中一道隐密的小弄,接著,他们停在一间毫不起眼的窄矮门前。 步浪咧了咧嘴,黑星的眸里晶光熠熠。 “里面的!你们步爷爷来啦,还不快出来迎接!”他只用中度的音量朝门里这么一喊。 窄门里,原来一片静寂,不过很快,一阵杂乱的声浪开始隐约透过门板传出──而且那是一种非常近似鸡飞狗跳的声音。 袁乐乐此时也被步浪放下地。她面对著此刻正传来乱烘烘脚步声的窄门,而她身边的步浪闲致的声音也响起。 “这地方叫‘食乐坊’,不过天下除了最有名的几间食馆高层和掌厨的知道它之外,还知道食乐坊存在的人屈指可数……”步浪随指解开了她被制的穴道。 而一被他解除禁制,袁乐乐并没有如之前一样急著转身就走──因为对于他层出不穷的诡计她早充满戒心,她可不相信他会这简单就放过她。既然她现在甩也甩不掉他,那么她干脆就静观其变。 “你就只是为了要带我来这里……吃饭?”她怀疑地瞪著他。 食乐坊? 没听过! 至于这地方,就连她这家籍永昌城、对这家乡大城熟悉的人也不曾踏足过。她从来不知道城里竟还有这种小窄到几乎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巷弄,更别说这里还有个叫“食乐坊”的地方了! “吃饭是顺便,主要是我要让你相信我说的话──你才是天下第一手!”他有得意的资格。 袁乐乐不可置信地盯住步浪脸上那毫不容人动摇信念的坚定笑容,她的心竟不由一悸。 “咿呀!”一声。 就在这时,原本紧闭的窄门在那阵闹乱的脚步声接近后,很快被打开了。 只见窄矮的门后,接连涌出几个高头大马的壮硕男人。 “浪子,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到永昌城来的?”拿著一把大菜刀的壮男甲,笑呵呵地捶了步浪的肩头一记。 “哎呀!浪子!这么久没听到你的消息,我都以为你早被人拖去埋了!”一脸横肉的壮男乙狠狠再加捶一记。 “浪,你来啦!”腼腆的壮男丙笑笑。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巧研究出一道新菜色,我就不相信还斗不过你那张贱嘴!”最后一名像阎王面的壮男简直是如见仇人般的朝步浪挥了一下手中的搅棒。 四个壮丁就这么先后对步浪招呼过一遍,当然,他们也注意到站在步浪身边的清秀书生了。 “乐乐妹子,这几位就是食乐坊的主人,这位是杜大……”步浪的手指依序点过最近他的阎王面,接著是拿著菜刀的杜老二杜二、一脸横肉的杜三、最年轻的是杜四。 “乐乐……妹子?!”还没等步浪介绍完,几个人一听到他的前头第一句早就一致讶喝出声,纷纷直眼盯著这白面书生。 妹子? 女的?! 这书生,明明腰直得像面杆、胸平得像砧板,皮肤是细了点、白了点没错,面貌也勉强及得上不难看的标准,可是这这这…… 对于他们直接表现出来的惊疑,袁乐乐只是淡淡一颔首。 没想到步浪更坏心,不但一点也没有对他们解惑的意思,还闲闲丢下挑衅。“对!她叫袁乐乐,我带她来踢馆的!” 四兄弟同时轰地一下大喝。没空管这书生是公是母,他们直瞪著步浪脸上那种可以让他们连作上三天三夜恶梦的微笑,瞬间进入备战状态。 “好!原来来者不善!我们接招了!”杜大代表接下战书。 第五章 食乐坊,一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名号,代表的却是吃食的最高境界,也暗中左右了一家家名食馆的兴衰荣辱。因为,食乐坊不卖吃,卖的却是它的独门秘方——一道道经食乐坊钻研出来,而且天下之间没有人完全模仿得出来的美食独门秘方。至于食乐坊的创造与掌理者,便是眼前的杜家四兄弟。 杜家,代代与“食”月兑不出关系。有人掌过天下第一大饭馆、有人当上御厨、有人写过至今仍被食界奉为圣书的“论食经”。而自小即在耳濡目染之下成长、也似乎是天赋异禀的四兄弟,则藉著不断研究翻新菜色卖给上门求秘方的食馆,一下子就建立起食乐坊的名号。 至于食乐坊的食谱为什么只卖给那几间名动天下的食馆?其实并不是食乐坊只肯卖给他们,而是它们全是因食乐坊所出的美食成名。所以说,食乐坊会成为掌握各家食馆兴衰成败的原因即在此。 而若非杜家兄弟的兴趣只在怎样使食物的美味发挥到极点、不在求名上,这食乐坊和杜氏四兄弟的名号又岂止是如此而已? 难怪袁乐乐听也没听过食乐坊这名。 默默听著步浪特意介绍给她知道食乐坊的事,一边再默默眼著穿过窄门踏进杜家。一进门,她才发现原来里面别有洞天—— 宽阔的庭院映入眼帘,接著是一整排整齐朴实的大房子,而下人则行色匆匆,不时在房子前后院之间穿梭来去,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不过,她的鼻瑞已经敏锐地嗅出隐隐飘浮在空气中某些食物的味道。 她不由闭上眼睛,悄悄深呼吸一口。 “我只闻到有烤肉香、鸡香,你还闻到什么?”步浪笑眯眯的声音自她前头扬起。 袁乐乐很快张开眼。而步浪那张几乎横霸在她面前的灿然俊脸立时令她心一惊,不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微恼,她的视线刻意转向在这时也停下步子等著他们的杜大等人。“你该问他们才对!” 事实上,她确实是闻出了些与众不同的烹调气味。 她相信食乐坊既然能使各食馆屹立不摇,就一定有它禁得起考验的本事。看来也只有如步浪那样的嘴刁和难缠,才敢对他们的厨艺做出如此大胆的挑衅。 踢馆?! 凭她煮的东西恰恰符合他的胃口,他就以为她的手艺天下无敌了? 对于他的如此赞誉,她是该多谢他,或者是嗤之以鼻? 至于听到两人对答的杜大他们,倒是神情一致。 “浪子的嗅觉是比味觉逊色多,能闻得出我们这两样内容已经算好,难道这位……袁姑娘还知道其他?”杜二还很难把眼前这书生和姑娘联想在一起。 不过重点是,步浪是每回来、每回让他们灰头土脸,接下来必定是食乐坊上下好几天不眠不休的卧薪尝胆、发愤雪耻——没错,或许他们的许多新点子也就是这样被步浪给激出来的——可是他一向单独来,还不曾另外带人来,更别说是一起来“踢馆”了!所以先不管这书生是男是女,恐怕她的身怀绝技才是重点…… 他们四兄弟想的全差不多。 能让这对“食”敏锐精明到简直可以把一代名厨逼疯的步浪带来食乐坊的,这个人肯定不简单! 他们也非常想知道,这位叫袁乐乐的姑娘究竟不简单在哪里? 所以,杜二这一个问题,可以算是给她的第一个“见面礼”。 袁乐乐多少也知道他们的心思。 微一转眼,步浪那充满期待笑意的表情,立时令她的心涌起一股冲动。 “红烧酥鱼、葱油香鸡、紫萝金针菇、炸烤肉,炒鲜笋,另外还有一样我不曾闻过味道的东西……”她宛如亲眼见到般点出了一道道菜色。 而她每说出一项,杜大四人的眼睛就睁得愈大,至于步浪,除了脸上的笑意更深,神情也随著她的点菜而多了七分垂涎。 “那一样就是我们刚研究出来的新菜,叫‘雪花掩翠’。主要材料是寻常青菜和另一种在我们食乐坊的苗圃里栽培出来的香草调味而成,因为这香草细丝如雪,所以我们管它叫雪花草。而且这雪花草是我们干辛万苦从外域搜罗回来再新种成的,也难怪你闻不出来!”首先由惊讶中回过神来的杜家老大,立即毫不吝啬地让她分享他们这个还算秘密的成果。 袁乐乐愈听,眸子愈是灿亮。 四人继续带他们往屋子里走。 步浪和袁乐乐两人才在一间简洁的厅中坐定,杜大四人早已命令下人把刚才袁乐乐念过的那些菜全端上桌来。 很快地,一张大桌上已经摆好了六味小碟。 烧炸通红的鱼、撒上葱香的鸡肉片、加红椒炒辣的笋、赏心悦目的紫心萝卜加金针菇、炸后再烤的肉串、和那道叫“雪花掩翠”的青菜加雪花香草——六道菜,份量全是小小一些,就装在六个小碟里。 色香俱全,撩人勾心,引人食指大动。 不待主人开口,步浪已经招呼仍怔看著桌上食物的袁乐乐一起开动。 袁乐乐终于举箸。不过她每碟都只吃上一口,其余全教步浪不客气地扫了去。 只不过眨眼之间,桌上六碟菜完全没剩一点残渣下来。 四个大汉一直全身紧绷、满睑紧张地围在桌边看著两人吃。 “怎么样?还可以吗?”一见两人放下筷子,四个兄弟一致异口同声地吼出这一问。 “这道葱油鸡比上回好吃多了,可以出去外面见人了。”步浪的视线盯的是坐在他对面、一脸无法掩饰惊喜的袁乐乐身上。“不过红烧鱼的味道只出来八分,不够。竹笋的鲜味几乎全被辣味掩去,不妙。至于剩下的,还可以啦!”三言两语道尽他对今天菜色的评价。“乐乐妹子,那你觉得呢?” 四人的心随著步浪的评语七上八下,赶紧低头记下他说的。跟上一回比起来,更少这次没有一碟是被他批评成馊食还算好的啦! 四人不约而同抬手抹了抹额际的冷汗。接著再把目光调向这一位“莫测高深”的神秘人物——即使是身经百战、即使有种睥睨天下的骄傲,他们仍不自主紧张起来。 四人居高临下俯望著人的压迫感,使得袁乐乐不禁蹙了蹙眉。沉默了一下,她才终于道:“很好!” 她说的很好,是真的很好。至于步浪挑剔的,她并不觉得是问题。 吃了他们煮的菜,她才知道什么叫天下第一。 这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听她这么一说,四兄弟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浪子,我看全天下就只有你那张嘴会挑剔我们的菜,要让你挑不出一丝缺点、完全征服你那张嘴的,这世间上我们都不行了,我就不相信还有谁办得到!”杜三颇是自傲地直言。 没想到,步浪轻轻地丢来了一句—— “谁说没有?” 简直是青天劈下一道雷——四个人完全惊呆住。 “什……什么?真的有这个人出现?”杜二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这个人是谁?”杜三瞪大眼睛。 “是真的吗?”杜四好奇。 “你没骗我们?!”杜大只怀疑这一点。 至于袁乐乐,在步浪丢出这一句,再贼笑地将眼光转向她时,她乍地感到寒毛直竖。果然—— “杜老大,把你们家的圣地借用一下,可以吧?”步浪突然对杜大提出借用厨房的要求。 杜家四兄弟同时随著步浪把目光齐调向一直静坐未动的袁乐乐身上,接著联想到了关键重点—— “是她!”四人几乎在同时间大叫出来,并且有人跳起来、还有人抱住了头。 袁乐乐则是面色难看地直瞪著步浪,抿唇不语。 不理会四周的狗吠猫跳,步浪朝袁乐乐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牙。 “乐乐妹子,你去把我们刚才吃过的菜随便选一道再弄出来,让他们开开眼界,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人间美味就行!怎么样?”他这么开口说。 简直当她是他的专属厨娘! 别说四兄弟听了下巴快掉下来,就连袁乐乐也惊窘地瞪著他。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下,她很快恢复镇定。 “行!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一个念头已经快速在她心头转过,所以她毫不犹豫的答应。 只要让她看过一眼、吃过一遍的菜,她就可以完全照做出来,不过自然,其中的火候、烹饪手法不同,就算完全照做出来的食物一定会跟著有些微的差异。所以如果步浪想的,是要她做出一道一模一样的东西出来,以证明她足以跟这四人媲美,恐怕他要大失所望了。 包何况,她一点也不想跟人比较她的厨艺。 步浪看著她的眼神亮得惊人。手指摩挲著下巴,他笑了。 “要我不准再缠著你是吗?好啊!”不但猜出她打的主意,他还爽快已极地一口答应。 自然惊怔于他竟能准确猜中她的心思与他毫不迟疑的回应,她有一下才反应过来。 “希望你说话算话!”睨向他一眼,袁乐乐便立刻起身面向杜大。“请问厨房可以借用吗?” 等袁乐乐随著指引的下人一走,杜大四人立刻对步浪发出连串压在心里、早就不吐不快的疑问。 “浪子,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你要带她到这里来?你跟她有什么关系没有?”杜大先发炮。 “咳!我看她对你始终一副冷淡、不情不愿的样子,又巴不得你别缠著她,八成你又在打什么疯主意!”杜三说著风凉话。 “不会是为了……吃吧?”杜四突然若有所悟地道。 此言一出,其他三兄弟也联想到这重大发现,全瞪住仍一脸悠哉闲适的步浪。 “难道她真的是那个能治你这张贱嘴的人?”杜大脸色严肃了起来。 将下巴搁在两手交叉的指背上,步浪笑容满面。 “对!我不小心挖到宝了!”他只简洁地说这一句。 “难道她的厨艺真的有比我们高明?”杜二已经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们与一般只知固守的厨子不同,原本他们就是要不断地容纳新知才有可能创新再创新,所以他们也完全乐于挑战——挑战旁人认为不可能达到食物的最高极致、挑战任何一个以食闻名天下的人。 用那个名厨同样最自傲的那道食物让他吃得冷汗直流、羞愧得哭回姥姥家去种田,正是他们的乐趣之一。 希望这位袁姑娘真的有步浪所夸耀的本事! 步浪自然知道这些家伙的脑袋又在转什么主意。 “要不我们来赌赌看?”他仍然保持微笑,只是眼神已经变得不怀好意。“等一会儿吃了乐乐煮的菜之后,你们任何一个露出不好吃以外的表情就算输!反之我输。输的人必须替赢的人做一件事……” 只要别露出不好吃以外的表情就赢,这还不简单!四个人突然同时对步浪咧嘴笑著。 “说好是光明正大的打赌,不准要诡计!”杜老大首先声明。因为他们太明白步浪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本事,他们已经被他骗过好几次到差点连裤子都要被拿去当掉的地步了!不过除此之外,他绝不吝于让人从他身上挖到好处——只要你够本领的话。 而他们已经梦想得到前皇帝老子陪葬进陵墓的一本秘传百年的食谱很久了。 就因为知道步浪不久前曾进去过一次,所以他们才决定睹了! 步浪突然扬眉,抽抽鼻子。他已经闻到空气里传过来的熟悉香味了。 “这次不用我动手。来吧!”他的笑容里毫不掩饰的得意自负,忽然让四个人一下子心惊胆跳。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随著一阵热腾腾的香气进来了。 五个人的视线全部跟著重新进门来的袁乐乐转。 袁乐乐步至离桌两步距离外的地方停下,而跟在她身后的下人则接著把捧在手上的盘子端上桌。 四兄弟早围坐下来。每个人的眼睛都直盯著此刻放在桌面上的这盘菜——炒鲜笋。 红辣椒加青笋。乍看简直便是刚才他们端上来的那一盘,而这鲜笋的香也同样勾人垂涎。 袁乐乐直看著步浪。 “我做出来了,也希望你记住你说的话。”她沉声道。 步浪朝她扬眉朗笑,接著低头开始和其他四个早动筷的人展开抢食行动——开玩笑!好不容易哄得她煮来美食,怎么可以让这些家伙吃得比他多? 杜大四人各自飞快夹了一块笋子入口,慢慢咀嚼著、试著分析其中的味道。他们就如同最严格的美食评监家般面无表情地细嚼慢咽,而直到接连吃了好几口,他们的眉头已经忍不住愈耸愈高,甚至最后,他们一个个停下了动作。仿佛用心回味食物在齿颊间留下的味道似,他们的表情也渐渐沉凝了起来。 步浪只瞥了四尊木偶一眼,眸中灿异光芒一闪。淡笑,他好整以暇地享受著没人再跟他抢的美食。 “不一样……不!一样……不对!不一样!苞我炒出来的味道明明一样,可是……可是我又感觉不一样……”当时负责炒出那一盘笋的杜二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他被迷惑住了! 就连其他三人也一样。 “老实说,这盘鲜笋的烹食技巧比不上老二……”杜大的目光在那盘已经被步浪扫到只剩残渣的菜上看过一眼,接著他转向一旁一直沉默不作声的袁乐乐。“可是直到现在,我的舌尖却还清清楚楚记得它的味道……” 杜四跟著点了点头。 四个人全忍不住把焦点转向她。 而袁乐乐被他们又是惊喜又是深思的目光看得不由浑身一阵不自在——没错!她的班门弄斧确实是无法跟他们这些高厨相比,不过她原本就不必做这种事。 “我可以替你们表达出你们无法表达的感觉……”把盘子舌忝得干干净净的步浪,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舌忝掉唇角的残汁。“这就叫幸福!吃到她煮的食物,你们是不是有一种不只是在吃食物、还有正享受著幸福的感动?食物的烹煮方法、技巧固然重要,不过这些都是再普通的人只要认真就做得到的,可是这种能让食物也充满幸福的天份,是一个人不管多努力都学不来的。”他满意满足地叹息著。 幸福?食物?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杜大四人只差没脑筋全打结地面面相觑了起来——在他们以为,食物好吃就是好吃,甚至食物的好吃也是可以达到好几层不同的等级,不过这幸福…… 他们承认,袁乐乐煮的这盘并不比他们差多少,至于这其中令人留恋回味的感觉,老实说,他们完全想不出它跟“幸福”扯上关系! “浪子……”杜大皱著眉。 步浪忍不住对他们惋惜地摇摇头,伸出食指指住这些家伙。“啧!枉费我还特地把人带到这里来想让你们开开窍,要不你们老嫌我这张嘴刁。其实不是我嘴刁,我只是更重视食物所能传达出来的感情而已。简单地说吧,打动我的嘴只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打动我的心!”原来犀利的表情突地一转为笑容猖狂鲜明。“还有,你们输了!” 被步浪难得认真严肃的发言弄得正个个低首若有所悟的杜大等人,在听到他最后这一句也才忽然回过神。他们抬起头,神情全是同样的大惊失色—— 糟!他们都忘了这事! 至于袁乐乐,虽然也因步浪的一席论食,心底有某种情绪被触动与震撼,但她选择了忽视与漠然。 输了?看来这男人肯定又在搞什么花样。 袁乐乐首先面对食乐坊四位主人。 “多谢你们让我见识到真正的美食,我会永远记住这些迷人的味道。打扰了,告辞!”发自内心尊敬地对他们微微一笑后,她转直视住步浪。“希望我们……后会无期!”句落,不管他的反应,她旋脚便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里。 步浪直看著她的背影就快消失在他的视线时,这才终于微偏头,对著全盯著他瞧的杜大四人开口。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随便哪一个到东街尾的袁家应征厨子去就行了!”没有明说其中的目的,他只简单有力地丢下要他们实行愿赌服输的条件、没管他们错愕惊诧的面色,他的身形已在刹那间移到门外。还头也不回、潇洒地朝他们一挥手,接著开始——追人去! 后会无期?! 只有一个人死了才会真正永远跟另一个人后会无期。 这样就想摆月兑他?她也未免太小看他对她那一手厨艺的信心了!至于之前和她的那个条件交换嘛…… 步浪对著前头疾行如风、仿佛有鬼追著的人影无声却又诡诈地一笑——他是答应不再缠著她,可他又没答应这次放手就没下次! 乐乐妹子,你最忠实的追随者来啦! 第六章 月色下,清冷的街道旁,一抹隐在转角的黑色影子,就这么静静伫立著、静静注视著对街那被高墙绵延围起的深宅大院。 斑挂门楼两旁的灯笼若隐若现映出大门上的“袁府”两字。夜深,就连守门的人也进屋休息,所以那大门更显得冷清孤零。而那一直静默不动的黑影,似乎等的就是这个夜深人寂的时刻。 夜,更沉。 终于,那抹黑影动了。 只见黑影以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形的动作,眨眼之间由隐身的地方掠向那华宅,接著轻松俐落跃上高墙,跳下。就只这么一瞬,黑影便已悄无声息、毫无阻凝地进入袁府。 袁府内,华宅深院、树影幢幢。而除了屋檐下点了几盏微亮的宫灯外,其余四周尽是一片黑暗,和寂静。 看来这屋里的所有人都已入睡了。 黑影仿佛对这宅院并不陌生,一进到这里便放缓脚步,如入无人之境地往目标走去。 檐下的灯光,如实照出了黑影的面貌—— 黑影,原来是一名半蒙面、身材窈窕纤细的墨青衣女子。 此时,她正停在一间门扉紧闭的房前。迟疑地伸出手,轻轻地按上这雕饰精美的门,而她那一双露在巾子外的细媚凤目,毫无掩饰地流泻出淡淡的哀伤、淡淡的痛楚,和淡淡的怨恨——偏偏,这些情绪全是她心底深处最真实、最不想面对的感受。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他们早承认当年的决定是错误,可她就是没办法原谅。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她偏偏是那个被抛弃的孩子?孅孅是为家里带来福报的孩子,所以她备受爹娘的宠爱;而她,是个被算定会克父破财的扫把星,所以她便得像个弃儿般被丢到庙寺里。那时,如果不是云游四海、正巧寄住到庙寺中的师父收留了她,将她带定,或许那时才小小年纪、毫无反抗能力的她早已被寺里也视她如灾星、尽可能地虐打她的住持师姑打死了…… 她忘不了! 就算直到现在,她还是忘不了当时的恐惧、害怕,更忘不了每天夜里因为想家而躲在被子里的偷偷哭泣。 恐怕,她永远也忘不了被遗弃的痛,那烙在心灵的伤痕是好不了的! 她无法原谅他们带给她的伤害,可是即使如此,她竟还是割舍不掉这层血浓于水的束缚——就算在多年前,他们便已年年到无名岛上要见她、也年年失望而回,不过她却每回制止不住自己地偷偷在暗处看著来找她的爹娘或姊姊,还偷偷地暗中一路护送他们回家…… 明明,她该当他们是不再有关系的陌生人,偏偏,她私下却还担心他们一路的安危,甚至总无法克制地跑进她以前的“家”来,就像现在。 多么……矛盾的自己! 袁乐乐的眼神一暗。她放下手、退开。 没错!她早就察觉自己的矛盾与呆蠢——不愿原谅他们、却担心他们;想斩断与他们的关系,却是剪不断理还乱;甚至,她会练出这一手厨艺,也是因为她知道她娘嗜吃美食也善厨…… 深吐出一口气,胸中的烦闷却未随这口气吐出,她顿了一下,接著脚步毫不迟疑地往另一个方向去。 没多久,袁府一处偏僻、却视野辽阔的屋顶上,恍如鬼魅般的出现一抹黑黝黝的影子。 淡淡的月光下,坐在屋顶上的人影就这样捧著酒坛子独自喝起了闷酒。 一口接著一口,袁乐乐喝著她从地窖挖出来的酒,不是想把自己灌醉,只是觉得,这样的心情、这样的月色,正适合喝酒。 凉风吹来,也奇异地带来了另一个她想也想不到会再听到的声音、想也想不到会再见到的人—— “乐乐妹子你真是不够意思,要喝酒竟然也不找我!你步大哥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个很好的酒伴?”含笑的沉声伴随的是接著坐落在她身畔的影子。 步浪,朝她炫耀似的亮出手中一坛还未开封的酒。 “来!我们可以喝个痛快过瘾!我醉了只会呼呼大睡,不会唱歌月兑衣服吓人;你醉了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你蹂躏、借你靠,只要你别吐给我看就行!”劈哩啪啦就上来一段宣言。 偏首看著身边简直神出鬼没的男人,袁乐乐直怔了好一会儿,依然想不通他怎能跟踪上自己而没被她察觉?明明她已经甩开他,明明他已答应不再缠著她…… 摇摇头,她忽地抓起手中的酒坛,仰首又喝——算了!这些问题她暂时不想追究,反正,他的人现在已经在这里了。就像他根本从没离开过一样! 步浪豪迈一笑,二话不说一掌破开封泥,跟著举起坛子灌了好几大口。 放下酒坛,随意用袖拭去嘴角的酒渍,他这才惊奇地发现身边这妮子简直把自己当酒桶,居然还没歇手。 原来乐乐妹子这么会喝酒,他还真是小看她了! 不过他此刻最感兴趣的还有另一样——她的面孔! 现在的她,原本的面巾已经拿下。月光洒下,毫无遮掩地映出一张姣好细致的容颜。 难不成这就是她的真面目? 如果是,那么她长得并不难看嘛!既然如此,这妮子干嘛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步浪的视线在她绝俗的侧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接著顺势溜下她优美的颈部线条、玲珑起伏的胸脯、不盈一握的小蛮腰…… 他的黑眸在瞬间烧起了火焰。 和这妮子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好像才第一次发现她是货真价实的女人。 也是第一次,他把目标由她令他嘴馋心动的厨艺上移开,终于认真注意到了她的人——眼前,这就著月光大口大口喝酒的女人,竟如此自然地引起他的心的强烈骚动! 挑起一道朗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事正在发生,步浪的眼睛愈来愈闪亮,脸上的神情也愈来愈兴致高昂。 这时,袁乐乐终于放下了半空的酒坛。随手抹抹唇角,她打了一个嗝,雪白的脸颊已涌现出两抹娇艳夺目的红晕。 步浪从不曾注意到,原来喝了酒的女人,神态只会更勾魂撩人。 他笑了。 袁乐乐突地偏过头来,一双愈见清澈灿亮的眸直直盯进他的眼睛深处去。 “你说,‘家人’这两个字有什么意义?难道被外人伤害了可以以牙还牙报复回去,被家人伤害了就不能记恨一辈子?我还记得这个伤口,我不打算原谅,不行吗?我要他们永远不能心安、永远怀著歉疚,这样不行吗?你告诉我,明明……明明我做到了,我做得很好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快乐?为什么我却反而被愈缚愈紧?”由激动到淡漠,她的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她几乎变成了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喃喃自语。 她没醉!她只是非宣泄出心口郁结的闷气不可。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亮得过份的月光作祟,让人跟著头昏脑胀,她竟对著这个她平日避之惟恐不及的男人,说出这些她从不曾跟任何人吐露出内心最深处的纠结矛盾…… 从没想过,竟有这么一天她会和他坐在屋顶上,心平气和地喝酒聊天。 其实,若撇开他那根本不成理由却追著她跑的恼人行径,她还有什么其他讨厌他的地方? 算了!当她醉了吧!就让她醉这一次! 步浪凝视著这在人面前一向骄傲坚强,此刻却首次卸下面具、真实暴露自己的丫头,他胸口的骚动更加剧烈了。 这妮子…… “好!只要你答应煮一桌好菜请我,我就告诉你怎么做!”对著她那双不显醉意的清醒美眸咧嘴一笑,他毫不客气地说。 他一直没掩饰垂涎她可以让他吃到幸福满足味道的手艺,不过现在,他很意外地发现,就连她的人,他也一并垂涎了! 嗯,他喜欢这个发现! 袁乐乐却一点也不喜欢此时步浪那诡邪得可疑的笑容和眼神。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话。”她瞪他。 他的话根本不能信!说什么答应下会再缠著她,结果也不过只是过了几个时辰,他还不是照样又在她眼前晃。 举高酒坛子再灌上一大口,步浪一脸爽快。 “乐乐妹子,你这么说就错了!”他一掌拍上她的肩,而她却也立即下意识偏身避过,他下在意地耸耸肩,笑笑。“你步大哥我一向君子……说到做到,只不过偶尔我也会觉得当当小人其实也不错,尤其是在情况对我比较有利的时候……” 袁乐乐无法再忽视他的靠近对自己造成的强烈不适和另一种令她不安的莫名情绪。她乍地起身。 “君子也好、小人也罢,总之……”她轻灵的脚步在屋瓦上踏过。“请你别再跟著我!”冷冷地说。看也不看他,她一跃下屋顶。 不过如她所料,步浪的声音和人依然如影随形、悠悠哉哉地跟在她身后。 “那怎么行?你现在可是我的亲亲娘子,我不跟著你难道去跟别的妖精?” 他极轻松自然的话,却让前头的袁乐乐狠狠一下呼息顿窒、差点呛到。她猛地旋身,可她没想到她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倒令只离她一步的步浪,只是张开双臂,就将自动撞入他胸膛的妮子简单接收。 步浪好整以暇地怀抱佳人。 至于在眨眼间察觉了密密实实裹住自己的暖热温度、牢牢紧紧圈住自己的力量、和横堵在眼前的这一道肉墙,完全是谁的,袁乐乐连想也没想,她多年养成的防卫意识已教她反射性地做出反应—— 她将还抓在手上的酒坛子准准砸上他的背。 “碰!匡啷!”重击,接著沉闷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惊心动魄。 而在这声响之后,天地仿佛就在这瞬间冻结、停止运转—— 袁乐乐睁大惊措的凤目看著步浪,而步浪,则是静静回视著她。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交缠片刻。 袁乐乐的心,在她明白步浪避也没避地直接承受她这一击后,先是窒了一下,接著开始跳快,再愈跳愈快。不可置信地瞪著他,甚至有一时忘了自己仍被他暧昧亲密地抱在他的胸膛前,她眨了一下眼,终于咬著牙开口。 “你……明明避得过……” 突然,步浪的眉头一皱,就连他的表情也苦了下来。 “乐乐娘子,你都不知道你的出手有多快多狠吗?……” 他这一声立即令袁乐乐忆起先前她正要解的惑、算的帐。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忽地将自己的重量全往她身上倾的这时,原来寂静、黑暗的袁府响起了警戒的人声和一个个点亮的灯光—— 看来是她用酒坛子袭击步浪的声响引起宅子里的人的注意了。 袁乐乐当机立断。 “走!”她对著步浪轻叱。同时用力推开他。 没想到步浪被她推了开,却是申吟一声,歪歪地退了两步便跌坐在地上。而且连同他原本拿在手上的酒坛也跟著摔碎,一时之间制造出更大的声音,更引来追查的脚步和声音转来此处…… 袁乐乐微惊诧。不过她只想到这肯定又是他在玩的把戏! “步浪,你……”听著愈来愈近的喧嚷声,并不想让袁家人发现的她,只想撇下他就走。 “我走不了!没关系,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他很潇洒地朝她挥挥手,不过步浪那一脸青白却又努力泛著笑的表情,竟令她的心没来由地一下翻腾。 难道他真的被她打伤了? 在电光石火之间回想自己方才用尽八成气力对他砸下的那一击,他似乎真的毫无防范的样子,再对照此刻他那一副极想掩饰身受重伤的表现,她迟疑了。 “乐乐娘子……反正我呢,大不了只会因为私闯家宅先被人揍上一顿,再送上官府关地牢而已,真的不碍事……”步浪喘了两口大气,又朝她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只可惜不怎么成功! 袁乐乐咬了咬下唇,瞪住他。 而这时,那正确朝这里吆喝喊抓贼的人声和影子终于出现了—— 不过他们会发现,除了满地的碎坛片和浓烈的酒气外,这里根本连个可疑的鬼影子都没有! 又惊又疑的袁家家丁在四处搜寻仍是一无所获之后,自此,就在袁府下人之间暗暗流传开一个充满神异的传言——就在那一天夜里,府里来了偷喝他们酒的“酒仙”…… 夜将尽。风柔徐。 而袁乐乐的苦难却仍未结束—— 就在他们的行踪即将被人发现的那一刹,她终于心一狠,抓起地上的步浪、负在背上便尽速离开袁府。 而即使背了个大男人,她的行动并没有显得迟钝。他们就这么翻出高墙,一路在寂深的街上狂奔起来。她一直将步浪带到了她先前落脚的客栈房里,这才放下他。 就著黑暗将一直安静没出声的步浪安置在床榻上后,她立刻在房里点上灯烛。 “步浪?”回到床边,她的视线在步浪蹙眉微敛眸的脸上看了一下,接著迅速打量了他全身上下,立刻,她在他趴躺著的背部清楚地发现他的衣服竟已沁染了大片鲜血…… 袁乐乐的一颗心几乎跳出胸口。 原来,他真的受伤了! 无暇厘清自己的心头在这一瞬间的莫名揪拧,她随即从她的行囊里取出了大师兄亲手调制的药膏。 “步浪,我要为你上药!”坐在床边,她看著他,已经准备动手。 没错,他是该死,可是当他真的要死不活杵在她面前,她却反而一点也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高兴。不但如此,她还毫不犹豫自己非救他的心。 或许……她不想在她的手中凭添一个冤魂;也或许,他若真死在她手中,她很难对大师兄交代…… 总之,此刻的步浪死不得! 步浪趴在枕上,半合眯著眼看向这妮子一脸冷硬的表情。他微微一笑,却细心地发现隐藏在她眸海深处的不安紧张。 “我感到我的背上黏呼呼的,咳……不过……咳!……我想我受的内伤好像比较严重……现在我看,我的生死真的掌握在你手里,要杀要剐也只能全随你了,乐乐娘子!”洒月兑地说完,他便把眼睛一闭,真的有任她动手、随她去的意思。 若不是她千真万确明白自己下手的力道、若不是他淌著血的伤口就在眼前,他这太过坦然自如的神态,肯定又让她怀疑他在打什么主意。 她抿紧唇、没说话,眼睛眨也没眨地动手撕开他背部早浸满鲜血和被割破几条口子的衣料——只见,他的背部近腰处有几个被利器割刺的伤口…… 是碎掉的酒坛片加上她的内力两者结合造成的结果。 袁乐乐的凤目一缩。顾不得面对的是这个大男人赤果的一部份,她立刻仔细用巾子先在他的伤口四周拭了干净,接著再把黑盒中的绿色透明药膏轻轻抹上伤口。 原来刺痛灼热的伤口这时传来一阵沁凉舒服,立刻让步浪也忍不住发出受用的低吟声。 “嗯……好爽快!”叹著气。 袁乐乐替他上好药,又出去向店小二要了一盆热水进来,再用巾子沾水擦净他背部乱七八糟的血迹。 而就在她忙著做这些事的同时,天也渐渐亮了。 没多久,他的伤口和血迹全被她处理好,她终于再次静静坐下。 看著闭眼趴卧在床上,一直任她在身上动手、未有动静的步浪,她淡淡地、心平气和地开口。 “你为什么要故意让我打伤?”直问。 她又不是傻子、也很清楚步浪的本事。她现在只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步浪俊脸上舒适安坦的神情变也未变。他只是把眼皮子撩开,那双黑深带著朗朗笑光的眸子直直回望向她。 “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心肠够不够冷硬无情……” “那么你满意了?”砸他那一坛的力量还不够硬吗?哼! “我很满意!”没想到他却眨眨眼继续说:“如同我所料,你舍不得我死!” 袁乐乐的心一跳。她瞪著他开始露出笑意的可恶脸庞。 “你说什么?!”她冷冷的声音蕴著风暴的气息。 “我说……我饿了!娘子!”话题转得一点也不显生硬。闻到清晨客栈的空气中开始飘漫的食物香,步浪更是装也不用装,肚子已经自动配合脸上饿惨兮兮的表情,发出了咕噜叫声。 不过,袁乐乐只觉那一声刺耳。没理会他的叫饿,她握紧了拳头。 “你叫我什么?”她终于忆起他从在袁府一直叫到这里的“娘子”这两个“碍耳”字眼了。 “娘子啊!”步浪倒是愈叫愈顺口。“怎么?‘娘子’你不喜欢?那贤内助?内人?孩子的娘……” “住口!”确定她真的没听错,也没料到他竟一点也不在意地还有一连串不同的称呼,她想也不想地伸手封住他的嘴巴。“谁是你的娘子?” 懊死的男人! 包该死的是,除了恼怒,她的心竟因他的一声“娘子”而诡异地一颤…… 软玉柔女敕的纤手简直是在挑战男人的君子尺度——幸好,步浪早承认自己是那种偶尔会做做小人的男人。所以,他投降。嘟起唇啾了她自投罗网的手心一记,而由她的肌肤传来的一下战傈立刻令他的心跟著一爽——就在这同时,袁乐乐倏地把手缩回去,还差点翻倒椅子地跳了开。 “步……步浪你……”没想到就连这样他也能作怪,袁乐乐试图忽视由被他碰触的手心传来的灼烈热烫、试图冷静下来地站在离他两步外的地方盯住他。 可恶!他竟还敢笑得那样开心! 懊死!她又被这无赖要了! “你不是说过,只要看了你的真面目就得娶你?你不是想要赖吧?乐乐娘子!”朝她眨眨眼,步浪完全一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样。 悄悄深呼吸一口,袁乐乐终于明白了。 “你以为这就是我的真面目?”她似笑非笑地回睨他。 “难道不是?”步浪痞痞地反问。“放心、放心!既然你步大哥我看到了你的真面目,就一定会照规矩娶你……” “谁要你娶我?!”袁乐乐的思路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更何况你真正图的是什么,我和你一样清楚!” 说来说去,他还不是为了“吃”! 没想到他竟可以为了吃,就连这等大事都可以当儿戏?! “是吗?没想到你已经这么了解我了,不愧是我的好娘子啊!”步浪当然看穿她想的。不过他并没有说破。 只怕他现在要是说出他垂涎她亲手做的食物连同垂涎她的人,她会真的把他丢在这里任他死活。 这可万万行不得! 因为现在的他可是真的连爬到门边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要追人了。 他确实是受伤了!若不是结结实实挨她那一记,依她的精明程度,他这苦肉计那还演得到现在? 袁乐乐冷哼了声,突地跨前两步,俯身威胁地看著趴卧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步浪,美目一眯。 “你敢再叫我一声‘娘子’试试?信不信我让你饿死在这里?”她一点也不介意这么做。 让一个嗜吃如命的人最后以饿死收场,那想必非常有趣! 嗯……看来真的惹火她了! 步浪却仍是对她泛开愉快潇洒的笑。 “好!除非你否认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闪烁著异采涟涟的眸子盯住他,袁乐乐一咬牙,粉脸映著寒霜,突然起身就走。 “我的规矩改了。现在见到我真面目的男人,我会让他死得很惨!” 望著她头也不回走出房间的美丽背影,步浪终于再忍不住由喉间溢出一串低低开怀的笑—— 好吧!你步大哥我还真是怕了你的“规矩”! 不过,乐乐妹子,你有你的规矩,难道你就不知道我也有我的“规矩”?打动我的嘴巴、我的心的女人,我会让她过得很“幸福”! 就是你了,乐乐妹子! 接下来的三天,步浪过著如他所计画非常美满、有如人间天堂的日子——他的饮食全出自袁乐乐的手,而且还细心地每餐烹调出适合病人伤口痊愈、养生的各式粥饭,让他简直巴不得身上的伤再加重一些;他的伤口她也一天三次亲自为他上药,至于他的内伤经过调息也恢复快速。总之一切都很美好,只除了一样…… 袁乐乐已经三天不跟他开口说话了! 不论他怎么引诱她、逗她,甚至故意惹毛她,她不开口就是不开口。她似乎就是打定主意,不让他太好过就是! 幸好步浪还很能自得其乐。 他已经完全好了! 必在客栈的房里二天,他决定出门定走、舒活舒活一下筋骨。当然,这看来等他伤好便打算要离得他远远的妮子,他也得一起带著散步才行。 而袁乐乐则意外没有反对地跟著他出门。 此刻,她又换了一副容貌。 街道,热闹嘈杂、行人交织。而对于这一对混在人群中显得特异的男女,经过他们身边的人们总忍不住投以好奇探索的眼光——因为只见男人俊美异常,尤其吸引人的是他脸上那抹让人不禁也想回应他一笑的笑,和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舒懒闲适,让人更想靠近他、感受那种舒服的味道,总之,这是一个充满迷人魅力的男人。也因为他的突出,走在他身边那满脸麻子的女人,更显得令人不敢恭维了…… 这一个养眼、一眼伤眼,对立如此明显的男女,就这样神态自然地定在一起,还看似关系匪浅,也难怪惹得旁人的注目与窃窃私语。 这时,他们正停在一个专卖女人胭脂首饰的摊子前。 男人兴致勃勃地埋首在一堆堆令人眼花撩乱的女人家玩意儿里东挑西拣,至于那跟著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则反而一点兴趣也无地将视线转向四周。 看到有人瞧见她模样时或有同情、或有厌恶的各种眼光,她并不意外。只是,在发现一个又一个姑娘家盯著身边的男人那尽是迷醉羞答答的神情后,她的心却渐渐有种不怎么开心的感觉。 怎么了?她又不是没看过这种只要他一出现,就会有不管上至八十岁、下至八岁的女人都被他吸引、盯著他瞧的场景,怎么现在她看了竟觉得刺目碍眼? 胸口好闷! 袁乐乐瞪了这正专心在摊子上翻找的步浪一眼,秀眉一挑,她默不作声地悄悄移开脚步。可没想到,步浪的手突地往后一伸,抓住了她,并且转过身来。 “来!乐乐妹子,让我看看你戴上这发簪美不美?”步浪一边说,一边亲自动手将他好不容易千挑万选到的一根银簪替她插上她乌黑的发。 身子一僵,袁乐乐才看著他举起一手在她顶上一下动作,接著便又放下。他将身子稍向后倾打量著她,立刻露出了赞赏的笑。 “太好了!美极了!”他马上回头对老板喊:“行了!我就要这支发簪!” 至于袁乐乐,在感觉到他毫不掩饰赞美的目光之际,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竟也跟著一暖,而原来她已经碰到被他插上的发簪就要将它拿下的手指,不禁一顿。 “哈!这不是浪子吗?我没看错吧?”突然,一个大嗓门高兴地从旁边传过来。而这声音之嚣张之大,别说步浪和袁乐乐了,就连方圆半里之内的众路人想不听见都难。 一时之间,似乎半条街的人——不管正在走路的、或正在吆喝卖东西的,动作全都静止、说话的声音也都一停,所有人,不由自主皆把视线转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街道中,由四个壮汉抬著、一顶华丽得令人咋舌、金光闪闪得差点让人眼睛睁不开的大轿子上,这时垂著的金丝帘子正被人从里面掀开,同样,跟著里面的人跨出轿,一道万丈光芒也只差没令看到的人刺瞎了眼—— 那是一个比寻常人再矮上一截、身材却圆滚滚得使他远看更像颗球的男人。不过使旁观的人刺目的不是他那颗在太阳底下可以反射光线的大光头,而是他那活月兑月兑像是庙里供奉的佛祖金身出巡的衣装打扮——镶金的衣服、金子打的腰带、短得快看不见的脖子上垂挂的三条粗大金链,再加上粗短的十根手指上一个也没少地十只金戒指…… 这是个看来若不是他的牙保养得宜,只怕就连牙也要想办法用金子打造的暴发户,同时,也是个在永昌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所以当他一出现,几乎只要是在地人都可以立刻叫出他的名字来—— 金钱! 没错!别怀疑!他大爷就姓金名钱! 永昌城第一有钱的人就是他!不过永昌城第一懂得享乐的人也是他! 一个钱多得可以买下半个永昌城,却也不吝于善待自己的有钱人,金钱当之无愧。 永昌人知道金钱,就连袁乐乐一见到那顶金轿、那圆滚“金身”的正字标记也知道这家伙是谁。她只是惊讶于——他竟与步浪相识? 看著一身金的金钱此时已经跑过来,正满脸笑容地抓住步浪的手猛摇,她不免佩服步浪这男人的交游满天下。 “浪子,要不是我想到这条街上找人,又刚好看到你,你一定不会想到来找我!”金钱有点抱怨他的不够朋友。“我家那卓厨子等著你再去尝尝他做的菜,已经等得快跟我闹辞工了!” 步浪眼睛一亮,自然想到他家里那个拥有一手极致川菜功夫的卓厨子。 其实在永昌城,最好吃的菜并不在食馆上,而是在大户人家的厨房里。更尤其也是极讲究吃的金钱,不惜花大钱从各地请来的几个各怀绝技的厨子,他们手艺的精湛或许也只差不了杜大他们多少。 “看起来,你家那几个厨子的厨艺又进步了不少……”步浪光看他这尊比上回见更圆了两圈的身材,也猜想得出这其中缘由。 一听,金钱大爷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得意地呵呵笑著——而他们这两人可完全不管旁人的注目。 “你说得没错!卓厨子他们最近试验出几道新菜色,就连我家那婆子也顾不得口口声声要维持好身材,又给吃胖了,要是你来,我相信就连你也挑不出缺点……”身为步浪的食友,他当然很清楚步浪那张比他更挑剔精明的嘴。就因为如此,他家那几个厨子待步浪比待他还更像衣食父母哩! 步浪扬扬眉,突然露出了一脸玩味。“哦,能让我挑不出缺点的美食吗?看来不仅是你对他们充满了信心,也对打败我的味觉充满信心嘛!” “当然!”金钱头昂得高高的。 “怎么样?乐乐!”步浪却忽地偏过头对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袁乐乐开口。“你想不想去尝尝那些能让我也挑不出缺点的美食?” 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她,袁乐乐看著步浪那一脸兴致、神采奕奕的表情,莫名地心口一阵躁闷。 不过她还没做出回应,站在他们前面的金钱倒因为步浪的话才首次认真注意到她。 “什么?这满脸麻子的女人不是你的下人吗?我以为是……”他还以为是这浪子总算开了窍,知道带个下人替他跑腿办杂事,可现在看这样子,好像是他想错了。“那么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不是没看过浪子身边出现过红颜知己,但这面孔倒是陌生。 步浪却是不慌不忙,还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内人!” 一时之间,金钱惊讶得张大嘴巴,至于袁乐乐,心乍地狂跳几下,接著她回过了神。 “不准你胡言乱语!”板起脸,她驳斥步浪的戏言。 他该死!难道他不知道他这话一传出去会造成多大的误会吗? 她不该再继续跟他牵扯下去。她早该想办法从两人愈纠缠不清的奇怪处境里月兑身才对。在送袁孅孅回家之后、在她意外打伤了他之后,她明明都有机会甩开他,可是为什么她却偏偏任由机会一次次溜走,任由他的诡计、他的耍赖,甚至他的伤成为她其实已被他吸引、想待在他身边的借口? 没错!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包不知道从何时起,这张狂的、可恶的、嗜吃如命的……该死的男人竞已悄悄进占、掠夺了她的注意、她的心! 或许,就在他第一次玩笑地唤了那一声“娘子”起,所有被她刻意掩盖、视而不见的心情竞像被解咒似的全部涌挤上她的心,震撼了她,也令她不得不承认,他已对她造成莫大影响的事实…… 所以,她会答应为他做菜,事实上她的甘心远超过受制他的威胁。看到他吃著她做的菜肴时那种吃其他食物都比不上的满足神情,是她藏在心底最开心的时候。不过,她不会让他知道。就像她不会让他知道她真正的心! 她不会忘了他是什么人! 他是浪子! 大师兄曾说过,浪子的本性便是游戏人间、不受拘束! 她清楚!与他相处了这一段日子,她更加清楚了大师兄说的意思! “什么胡言乱语?你以为老子我只会把说话当放屁吗?”这妮子真有惹毛他的本事。“袁乐乐,好歹你也已经收下了我的定情物,你还敢赖?”他和她来个面对面,指控她了。 定情物?他又在玩什么花样? 袁乐乐顺著他指的方向往自己头顶上一瞄,终于知道原因了。又惊又羞的心情化作一股气冲上双颊,她马上伸手拔下他刚才为她不安好心插上的发簪。 “抱歉!不接受退货!”步浪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迫不及待拔下簪就要丢来的动作,他懒懒地开口堵住她。 咬著牙,袁乐乐哪管他那么多。反正她朝他扔了银簪就走。 就为了她那一句“见了她的真面目就得娶她”的戏言便如此作弄她,他真觉得那么有趣好玩吗? 他究竟将她当什么?专为他做饭、再供他取乐的傻瓜吗? 这回,袁乐乐终于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狂妄的男人甩得远远的!最好从此,他们永远不会再见! 第七章 三日后。 晴天蔚蓝,碧泉澄澈。 就在倚著山林的清清泉水畔,一阵香气四溢的烤鱼味引得原本就肚子饿的人,这下更是饿惨兮兮了。 一个身材瘦削的俊秀年轻人,便是跟著香味过来。一看到泉边果然正坐著个人在翻火烤鱼,他立刻欢呼一声向前冲。 “这位大婶,可不可以请你把这条鱼……咕噜……卖给我?”冲到那看来朴拙善目的妇人前面,俊秀年轻人还很有礼貌地蹲下来这么问,而中间,他则是因为肚月复发出的响亮声音红了下脸。 黑面朴拙的村妇,在抬眼看清了这年轻人的面孔后,清亮得过份的眸里很快闪过了一抹讶色。可她的表情却一丝异样也看不出来。 年轻人一手按在肚皮上、一边冀望地盯著妇人看。“大婶,我已经饿了一天了,你能不能先行行好,把它卖给我?”真的是一副气虚没吃饭的模样。他赶紧掏出身上仅存的两块碎银子捧到她的面前。 几不可察地一笑,妇人突然将其中一条已烤得熟香的鱼从火堆上移到他身前。 年轻人一喜。马上一手抓住叉子、一手将银子再递向前。“多谢大婶!” 熬人却是一摇头,把他拿著银子的手推回去。“不用。” “啊?”年轻人又惊又楞。可立刻他又赶快把手再伸向她。“不行、不行!大婶,我怎么可以平白无故吃了你的鱼……”他可是很坚持不吃人白食的。 熬人却忽地板起面孔,瞪了他一眼。“谁要你的银子?你东西吃完就得去水里再补我三条鱼上来,听到了吗?” “啊?!”年轻人又被吓了一跳。不过马上,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好、好!我知道了,大婶,我等一下立刻就去帮你抓鱼。”虽然没想到这位大婶竟要鱼不要银子,不过反正受她恩惠嘛,她高兴就好! 这下,他终于可以大快朵颐起来。而一入口,鱼味的鲜美与一种跟著鱼入味却说不上来的香气,差点让他连鱼骨头都巴不得全啃下去。 “唔……好吃、好吃……大婶,你烤的这什么鱼?为什么这么好吃?你是不是加了什么料……”嘴巴离下开吃著的鱼,却又非发出他从心里真实的赞叹不可,以致他的声音听来含含糊糊的。 “不过鱼鲜罢了。”看著他这副馋相,便不由自主使她想到另一个人,她的语气里陡地掺了些古怪。 她将另一只鱼也给他。 年轻人大喜过望。“大婶,谢谢!我一定会替你多捉一些鱼上来……对了!我叫左飞,捉鱼我很拿手,交给我你可以放心!”忍不住想巴结这位面善心也善、又有一手人间美味的大婶。 “我当然知道你叫左飞……”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道。妇人却突地似笑非笑看著他问:“这水里的鱼不易上钩,也很难用一般的网子捞到,非得人下去靠技巧和运气才抓得到,你真的行吗?” 左飞很快又把她给的这第二只鱼吃进肚子,不过他感觉肚子还是处在饥饿状态。 “你你……你是说,我一定要下水……才抓得到鱼?”听了这位大婶的话意,却突然让他一下忘了饿,接著开始冷汗直冒。 恶意的表情藏在谴责的面貌下。“难不成你不敢下水?那你还自夸要替我捉鱼上来?哼!”她充满唾弃的语气,已足够令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气丧了。 左飞搔搔脑袋。即使丢脸,他还是很勇于低头认错。 “对不起啦!大婶,你说对了,我真的是只早鸭子,所以那个鱼……我可不可以试试用别的方法捉捉看?”好难为情喔! “好啊,你去试,不过要是半个时辰内你没替我捉半只鱼上来,我就亲自踢你下去用手抓!”她逼他。 哎哟!嫂子!可不可以别再玩了!再玩下去真的会出人命啦! 看著这张妇人的面孔,却和那日在船上一样有双“毁人不倦”的黑溜溜杀人目光的穷酸,左飞这下真的可以确定,之前那穷酸和眼前的大婶果然就是同一个人。 哇咧!嫂子!你也太神了吧?! 还有……他只不过是听话地跟住她、在刚才受不了香味引诱而现身跟她讨吃,她也不用一副非要置他于绝地不可的模样吧?难道……难道她还在记恨他取笑她不像女人的仇?或是他不小心调戏到她姊姊的那一段…… 左飞戒慎恐惧地跳了起来。 “嫂子……”求饶好了。 熬人──袁乐乐的凤目一锐。“你叫我什么?”她猛地察觉不对劲了。 “好啦!我老实说好了!我是受浪子所托跟著你,这完全不是我自愿的,所以你要骂人别找我,找他去!”眼前要发火的女人比较恐怖,他可是很识时务的。 袁乐乐不由内心狠狠一震,又是惊骇。 “步浪要你跟踪我?”那日在永昌城的市集,她以为自己真的成功甩开他,而这几日,她的心一直处在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失落的矛盾中。可没想到,步浪竟仍跟著她,不过为什么会是左飞?他不是自那日落水后便失踪了?他们两人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著我的?”不过她只问这句重要的。而令她惊骇的也在此处──她根本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被跟踪! “从你离开永昌城,我就一直跟在你后面了。”左飞老实说。 “我完全没察觉到你……”她紧盯著眼前这曾被步浪形容成“运气好到连楣神都得靠边站”的男人,她可不相信他能做到跟踪她而让她不曾发现,靠的只是运气。 “因为天扇门的追踪术独步江湖,还有,我的轻功好像也满不错的!”左飞也很满意自己这一点。要不是这样,他怎么有本事跟伯伯们玩躲猫猫的游戏玩这么久? 看著眼前一脸自傲的左飞一会儿,袁乐乐终于还是开口问了。 “步浪呢?”冷淡地。 “你真的想知道?”左飞仔细看著她。 “怎么?他的行踪是秘密?”她轻易以满不在乎的语气掩饰她真正的心意。 耶?她好像还真是不为所动!左飞开始有点同情步浪了──枉费他为了人家去费尽心思,不过看起来,这个“人家”好像甩了他之后更加快活呢! “也不是,只是浪子他说要去办点事,等他办完事回来,他就会来找你。”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多。 站起身,袁乐乐一边漫步踱至泉水旁,一边沉凝不语。 “嫂子,难道你一点也不好奇浪子究竟去哪里?办什么事?你不担心他的安危?”有话藏不住,左飞也跟在她身后追著问。 又听到他喊的“嫂子”,袁乐乐眉头蹙得更是寒凛。 “你再叫我一次嫂子试试,我会让你先担心你自己的安危!”回头瞪了他一眼,她并没有心神大乱。“至于步浪,他要做什么、去哪里是他的事,而且若是他有危险,你还会待在这里?” 那男人本身就是个危险份子,他没制造危险、威胁给人,大家就该偷笑了。 她根本不用担心他! 没错!她不担心他…… “啊!让你发现了!”左飞忍不住懊恼地捶了自己一下。“对啦,其实浪子只是突然想到要去找一件他说很重要的东西要送人,所以才要我在后面跟著你……嫂……呃……袁姑娘,我们要不要干脆到前面的镇上稍作歇息,等等浪子来?”他提出建议。刚才不小心又差点把“嫂子”叫出来,害他的冷汗又直直飙。 没想到步浪吃人家煮的食物还不满足,现在就连人也要一起吞──左飞刚才才吃了她烤的鱼,终于可以理解步浪非追著她当厨娘不放的原因;至于她的人呢,他就很头大了,到底步浪是看上这面孔千变万化、还随便一眼就可以瞪得他发毛的袁姑娘哪一点? 不解啊! 袁乐乐的浓长眼睫毛突地轻轻颤了颤。不过她仍保持著她的面无表情。 “左飞……”她猛地开口叫他。 听到这一下淡柔的唤声,被叫的左飞却忽然有种背脊泛寒的不祥预感。 “嫂……呃……干嘛?”硬著头皮应声。 “你还欠我鱼!”纤指懒懒地指了指前面的冷泉。“现在,我马上就要!可以吗?”凉凉道。 预感成真! 咚的一声,左飞的心脏一下子掉进万年冰窖里。 悠悠地睁开眼,醒来。 看著头顶上的轻丝罗帐,记忆慢慢流填回脑中,袁乐乐陡地翻身跃起。 而当她发现此刻自己正置身在一个陌生、却极尽奢华的房间里时,全然的惊愕使她怔了半晌。同时,她也察觉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一件柔软舒适的睡衫──这当然也不是她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儿……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袁乐乐清楚地记得在她醒来前,她应该在小镇的客栈里才对──将溺进泉里、喝了一肚子水、差不多去掉半条命的左飞拖到小镇的客栈,原来快没命的左飞没多久就又生龙活虎起来。晚上,她特意煮了粥给他,而她预计他吃了她掺进迷药的粥后,至少会睡过一晚的。可是怎么……在她喝了左飞倒给她的茶之后…… 袁乐乐蓦地恍然大悟地一咬牙。 左飞! 难道就是他搞的鬼?! 因为她的记忆只到她喝下茶之后就完全中断。 又忽地思及了什么,她伸手在自己的脸上一模──洗掉了!她原本在脸上化的易容妆已经完全不留痕迹──她也很快在一旁梳妆台的镜子上,看见了由里面映照出来的她原来的模样。 重重的疑问和升起的警戒心让袁乐乐不再将时间浪费在这里。 再顾不了许多,她换上了在竹篮上发现唯一的一套女敕绿女装,接著抓了她被放在枕旁的短剑便大步走出房。不过,就在她一跨进前面的花厅时,那厅门正巧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进入了她睁大圆瞠的跟里── 步浪! 为什么他竟出现在这里?莫非…… “咦?你已经醒了,比我估计的时间好像还早了一点……”一见到俏立在厅中鲜女敕欲滴得简直要引人犯罪的美丽身影,步浪眼睛一亮。 他走近她。 袁乐乐僵立在原地,而她用力握紧的双拳足以看出她心中愈燃愈炽的怒火。是了──她听出他那句话里的含意了。 “是你做的!”她的唇抿成愤厉的线条。 她被动了手脚、她在这里醒来,在他一现身的同时便全有了解释。 “是我做的。”步浪也承认得很干脆。他停在这一点也没高兴见到他的表情、还巴不得杀了他痛快的妮子身前,他笑看著她简直是在喷火的娇颜,当然知道自己就是点火的那个人。“这里是金钱位在你昨夜住的小镇上的其中一处产业,我向他借了来,我要左飞在茶里放药,好使你可以安稳地睡著,乖乖等我过来。不过你要是知道,左飞那小于宁愿被你迷昏也要把你煮的那锅粥吃完,应该会很高兴……” 袁乐乐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凭什么这么做?你凭什么派人跟踪我?凭什么又出现在我面前?你是我的什么人?你凭什么要我等你?凭什么控制我的行动?”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跨越忍耐的临界点,她咄咄直逼到他的鼻端前。“步浪,我讨厌你!我讨厌你的自大、我讨厌你的狂妄、我讨厌你的脸、你的笑、你的声音……总之,我讨厌你的一切,你听到了没有?”她豁出去地双拳朝他的胸膛捶。 “好、好!我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好不好?”当是享受按摩地接受她的两下狠捶,步浪一边安抚著、一边赶紧握住她再继续下去肯定会谋杀掉他这亲夫的纤纤素手。“因为我自大、我狂妄,我的脸不够动人、笑容不够迷人,声音也不够诱人,所以我才会被你嫌弃到底就对了!可是怎么办?我这个被你嫌弃到底的步大哥,偏偏已经被你的食物、你的人下了迷魂药,这辈子我非跟定你不可了。好!你现在倒是说说看,除了要我离得你远远的,你还可以给我什么样的建议?”黑邃的眸直贴近她的眼前数寸。 这一番简直是明白告示的话听得袁乐乐的心不争气地狂跳、呼吸一窒。 他……他竟然说她对他下了迷魂药?她……迷了他的魂吗? 可猛地,她由痴茫的状态回过神。 “步浪!”一暍,她用力推开他,同时向后一跃,离得他远远的。盯著他,她偷偷地喘了口气,藉以安定自己被他迷得头昏瞄账的思绪和心。 这男人,果真愈来愈危险! 又被她逃了! 啧!这妮子就不能乖乖地、忍耐地听完他百八年才一次的绵绵情话、温柔告白吗? 步浪烦躁地搔搔下巴。说实话,瞧她当他是瘟疫防备的表情,他还真有点无奈自己在这妮子心中无坚不摧、无懈可击的无赖形象。 “乐乐妹子,可不可以说一次真话让我参考参考,我好知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抹了抹睑,他再次重振旗鼓。 现在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千金难买一笑了。难怪世上有那么多的英雄豪杰心甘情愿为女人折腰──没错!天下的红颜佳人何其多,不过要是没遇上让男人心痒难耐的那一个,之前的悠哉潇洒根本全是狗屁! 嗟!别说悠哉潇洒,他现在一颗心七上八下,还满脑子就算要扮狗扮熊也要取悦她的蠢念头…… 就连他这浪子也栽进了女人手里,真是糟糕! “你说什么?”袁乐乐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他此时难得正经的神情,却反而比看到他平时嘻皮笑脸的模样更教她心惊胆跳。 “你老实说,听了我的话,你难道一点脸红心跳的感觉都没有?”他刚才观察到她女敕女敕白白的睑颊上有一丝可疑的红晕,不过他还是再确认一下好了。 袁乐乐的心乍地一跳。回望他直勾勾、毫不妥协要得到答案的眼睛,她几乎是非常费力地才维持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没有。”冷回。 听了预料中的回答,步浪并不失望──这倔强的妮子,她要是肯老实回他才有鬼咧! “好!我了解了!”朝她一颔首,他咧出一抹爽刺黥的笑。“姑娘家总是比较害羞,不好意思点头承认。不过没关系,你步大哥我完全可以明白你的心意。”几个大步跨向正对他冷瞪著眼的妮子,他掏出了怀里的东西给她。“来,这是我特地去跟人家要来的,收下!” 袁乐乐将手放在身后,表明了不愿再碰他的东西。 步浪干脆将他拿在手中的那本册子晾在她面前。 泛黄残损的书皮上,左下角落几个几乎模糊不可辨的字写著“晏家食记”。 即使不想看,袁乐乐的眼睛却仍像有自主意识地瞄到了他故意大摊在她面前的册子、还有册子上那几个字…… 她的心突地怦怦一跳。 “你怎么会有……”不禁月兑口而出。 “这还不简单!既然它叫‘晏家食记’,我当然是去找晏家的人要!”步浪说得仿佛就像他只是随便去路上抓个人来就得到她这么简单。 袁乐乐当然不相信事情真有他说的那样轻松。 晏家食记,百年前由一位被人称为“御食天才”的晏无道所写成,其中书记他当了两代皇宫御厨、晚年离宫再深历民间之后,对于各家各派食谱的深意与独到心得见解。只要对“食”这门道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晏家食记”所记载的不仅是一位天才前辈一生数十年的宝贵心血,更是后人学得一身晏公独家美食的珍贵秘笈。 晏家食记,在百年前就是宝。只可惜由于晏家后人的特意保护与不愿让此家传之宝再外流的心态,所以其实一直流传在外的“晏家食记”仅是支离破碎的片片段段,而真正完整的“晏家食记”则随著晏家后人的几番起起落落跟著隐隐现现。最后,就在这最近的几十年里,它终于完全消匿于茫茫人海间…… 如今在这世上,还能记忆起“晏家食记”的人虽仍不少,可毕竟就连真正的宴家人都已传闻早在无意问便将它遗落,所以现在的人就算有心想一窥这本百年前的食记宝册,恐怕也只能作作梦了。 袁乐乐自然也知道那本传说中的“晏家食记”。只是她根本无法相信已经数十年没人再见过的食记会再出现,而且,是出现在她的眼前──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步浪看出了她再也掩不住惊喜却又强烈怀疑的模样,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突然抓来她的手,一把就将册子放在她手上。 “它是真是假你自己去找,若是你不要,它的主人说了,叫我拿去烧火取暖也行!” 现在那姓晏的哪在乎这本捞什子的家传之宝,他当他的镳局老大,有事跑跑镳、没事抱抱大小老婆还比较实际。 步浪要得到它确实不费吹灰之力,只不过,昨天他在姓晏的那里吃的那一顿饭,害他直到现在一看到食物就没胃口。 瞪著被他硬塞在手里的册子,袁乐乐在心里挣扎著。 不过,她猛地想起之前的事件,心一悚。 “你保证……没有任何目的?”上回的那一支发簪都能被他说成“定情物”,就怕这回他又再转什么怪异的念头。 “谁说没有?”步浪介面得理所当然,却令袁乐乐立刻如接到烫手山芋地二话不说就要将册子再丢回给他。“一本书换一桌大餐,怎么样?”知道她想到什么,他狡诈地笑笑,抢先说了。 微怔,袁乐乐原本要丢甩的动作不禁一顿。 一本书换一桌大餐? 她不由垂眸看著手里的册子──如果这册子是真的,难不成她真要让他拿去烧? 可恶! 这男人竟如此懂得掌握她的弱点! “你……为什么要特地去找它来给我?”静默了一下,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她悬荡在心的疑惑。 步浪放声哈哈大笑。 “要是可以让你高兴,你要我捧一座金山到你面前都没问题!”他笑灿朗朗的眼睛对著她眨了眨。“不过你喜欢的不是金山,只有这东西才能让你笑笑,不是吗?”他蓦地伸指抚过她宛如凝脂的颊。而他这突如其来的举止立刻令她全身一僵──他注意到了。“对了!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没见你笑过……乐乐妹子,要是我求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应该不算过份吧?”指节不由停在她细致柔腻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的下颔肌肤上,他几乎想发出一口深深的叹息了。 很好!他的心又向这妮子陷入三分。这下,他连放她离开身边的一丝微弱可能正式宣告破灭! 袁乐乐总算回过神。 她一甩头,想藉此甩开他令她心弦震颤的抚触,和摇醒自己几乎要沉溺灭顶的意识。退开,再看向他,她的眼神表情已不复刚才的怔然失神。 “除非你说得出这世上有什么值得我笑的理由。” 步浪立刻咧嘴露出漂亮的牙齿。 “难道让你降服了当今世上最难缠的男人的心,这还不够你大笑三声吗?” 袁乐乐一时还没听出他意思,蹙蹙眉。 “我!你步大哥!值不值得你笑了?你说?”指住自己,步浪再一步步逼近她。 天尚露白。 一抹青影毫不犹豫闪出房门,迅速穿进屋外唯一的通道──那座绿叶花木盎然的美丽大园子。 青影顺著铺著小石子的路,依著先前的记忆往后门的方向快步疾行。可没多久,当原本计算中早该离开这座园子、而她的脚步却仍在此处打转时,心一惊,她忽地察觉了不对劲。 停下步,袁乐乐很快冷静下来,打量著此刻置身的环境。 排列整齐,可细看却令人只觉眼花撩乱的树丛,几颗似乎是装饰用的大石恰好放在奇怪的位置,就连往上看的天空,也仿佛被某种看不清的薄雾笼罩,该亮的天色仍灰蒙著,只见她的四周一片诡异的沉沉黯黯,一种奇怪的死寂气息弥漫著…… 在昨天之前,她并没有发现这园子有任何异样,可为什么才过了一晚…… 袁乐乐低头看著她踩在脚下的石子路,顺著它、视线往前延伸,在见到它在远处隐约分裂成数条之后,她猛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园子已被布了阵! 究竟是谁在一夜间对它动了手脚?! 突地,袁乐乐想起了他── “乐乐妹子,这么早起来散步,怎么不找我一起呢?”也就在这时,步浪那带著懒洋洋笑意的声音冷不防地在她左后方响起。 袁乐乐立时回头,却没发现他的身影。她倏地凝起心神。 “步浪,这是你布下的阵?”她沉问。 “乐乐妹子你真聪明,不过你可以再猜猜,为什么我要布下这个阵?”步浪一直没现身,可他的声音却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出现在她四周,就连她一时也弄不清他究竟在哪里。 为什么?答案还不简单! “步浪,就算你困住我,我也不会答应跟你去!”袁乐乐不用细思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昨晚,就在她为了不欠步浪送她“晏家食记”的人情,而还他一顿饭菜的席间,他忽然提出了要她跟他一起去另一个地方的要求。 那地方,是船运霸主程霸天此刻被困的地方。 步浪由左飞手中接到了自孙洛情找上天扇门再辗转送上他手中的信。原来孙洛情在医治好程霸天的女人后,没想到这下换成程霸天遇上麻烦…… 孙洛情信中直言,程霸天被人用极其高明的机关阵法困住,非要步浪尽速赶去出手相救不可──而孙洛情果然知他甚深,明白要打动他没事去救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人只有两样东西最好用:够高难度的挑战和美食! 也好在他孙洛情一向不是个夸口之人,所以步浪在他简述程霸天被困的机关陷阱和他的女人煮得一手就连神仙也会忍不住下凡偷吃的好菜后,果然立刻被打动。 步浪决定去救人。不过打动他的,除了孙洛情特意列出的那两样诱因外,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也早就想会会那个称霸水上、同时也能令官府忌讳三分的程霸天。 他兴致勃勃,当然也不忘顺便打袁乐乐的主意。 可袁乐乐却想也不想地一口拒绝他──除了不愿再与他纠缠下去、不愿让自己的心再继续深陷,她更一点也不想让大师兄看见她和步浪一起出现所可能引起的不必要麻烦和怀疑…… 她不知道步浪又在转什么主意,不过她可以肯定,那绝对不会是好主意,所以她才要离得他远远的。尤其当她忆起他一点也不正经地说她降服了他的心的那一幕,她更确定了非尽早自他身边月兑身的决定。 所以她才有趁今晨天还未亮便欲离开这里的行动。她以为自己够警觉了,没想到步浪竟仍是快了她好几步…… 这男人,除了她的食艺,他究竟还能在她身上得到什么? “乐乐妹子,跟你步大哥我同行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步浪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困扰。“明明我们处得还不错嘛!虽然离两情相悦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你步大哥我已经有打算要在这一路上再好好加强一下我们之间欠缺的情感交流了……” “谁……谁在跟你两情相悦?”还没听他说完,袁乐乐的耳根子已不可遏止地一阵躁热起来,她忙地阻止他愈说愈不像样的话,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被他掀动。 “步浪!你去办你的事、我回我的无名岛,我可以答应你,日后你若到无名岛来作客,我定竭诚欢迎你!”她的语气试图轻松下来。 “欢迎我的事以后再说,眼前我们得先来解决你想偷偷溜走这件事……”步浪似乎早就有了主意。“这样吧,乐乐妹子,只要你在一个时辰之内踏得出这里,我就跟你走;反之,若是你做不到,你就得跟我走。”他的声音很是愉快。 啧!要让她输得心服口服还不简单! 袁乐乐却是一下错愕。 这算什么条件? 谤本是无赖嘛! 而且这是他别有意图亲手设的机关阵法,她赢得了他? 她一点也不敢小觑他在这方面的天才绝学。 “为什么我非得照著你的选择走?”她微敛眉,一脸平静。 “或者我直接打昏你,再扛著你上路也行!”嗯,这主意也不错。 袁乐乐暗咬牙。 “好!不过时间改为一个半时辰,我若离不开这里,我就答应跟你走,相反的我赢了,你不准再跟著我,我们从此各走各的路。如果是这条件,我赌!”看来她不赌也不行。 “行!乐乐妹子,那我们就开始吧!”步浪答应得干脆。 一场赌局就此开始── 袁乐乐凝神静气地再次仔细打量由步浪设下的阵法。 其实她并非完全不懂这类机关阵法,由于师父也是精于此法的能手,所以她虽与师父真正相处的时间不多,她大略还是从他那儿学过一些浅显的要诀。 闭上眼睛、再缓缓张开,她让心与视线不受四周的浮异气氛所迷惑左右之后,很快地,她踏出了向前的步子。 空气里,仍飘凝著沉重的气息,整座园子依然听不见一丝除了她轻悄步声以外的声音──而这些她全置之不理,她专心地只在记忆和重走出昨天之前她曾在这园子踏过的正确路径上。 可当她一次又一次地被前面不该出现的阻碍或不该生出的叉路所扰乱后,她也不免对自己的记忆和能力产生怀疑了。不过,她仍咬著牙,不愿轻易被打败地继续找寻出路。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当袁乐乐在阴暗的园子里左转右绕得几乎就要接受挫败、放弃之际,她的耳边突如其来地出现了悦耳的鸟鸣声,接著,仿佛沉睡的天地在瞬间苏醒,所有的声音动静全都出现了──风吹、叶动、花香、虫叫…… 袁乐乐在那一刹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大喜,立刻再向前跨出两步,只见原来灰沉的天空立时晴朗大亮,眼前的景物也乍地清晰可见,同时,那个颀长俊硕的身影也仿佛早等著似的出现在前方…… 站在原地,袁乐乐的神情不禁流露出一丝得意。她直视著步浪。 “我走出来了!” 步浪笑了。他对著她出人意料地纵声笑了。 “好极了!胜负已定,看来你我都得心甘情愿地遵守约定才行!”他一边笑著、一边朝她伸出一手。 他的笑,未免太愉快、太真切,一点也不像输了赌约该有的表现──袁乐乐再看著他展向她的手,突然有些不安。 “没错!我希望你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有过他说话不算话的经验,袁乐乐这回就怕他又要诡计,干脆撂下话,打算越过他就要走。 可就在她要掠过他身边时,她的手突地被攫住、抓牢,而她的去势自然也被阻下。 一惊,她偏首怒视向正一脸狡邪看著她的步浪。 “你……” “乐乐妹子,时间已过了一个半时辰,你输了!”对她露齿一笑,步浪朝旁边勾勾手指,只见包括左飞和几个这宅子的仆人立即现身。 “嫂子,你出来的时间恰好超出了打赌的半刻钟,所以浪子没说错。”左飞一脸惋惜地对她摇摇头。 其余做证的众仆则一致点头。 锐利地看了左飞一眼,袁乐乐再将视线转回步浪。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联合起来欺骗我?”她没忘了他们全是他的人。 “他们的人格你可以放心,要不金钱老兄也不会安心雇用他们在这里守宅。反倒是你……”步浪突然俯近她,黑眸微眯著瞪她:“想学你步大哥当小人耍赖就说句话,说你输了就是要言而无信,说嘛!”吃定她没当小人的本钱。 袁乐乐的心口一下气闷,狠狠回瞠住他。 “好!你赢了!我跟你走!”最终,她还是咬紧牙关,从齿缝中说。 嘴角嚣张的笑意跟著爬上眼睛,步浪忽地歪著头凑近她的耳边,以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低声道:“其实我更想听到你说──我已经顺便赢得你的芳心了,乐乐娘子……” 袁乐乐的反应是──先是平静倏忽急促的心跳,接著一拳揍上他的宽背。 “等你死了再说!” 第八章 乌云拢聚,眼看一阵风雨欲来的天象。 而就在倾盆大雨即将落下的前一刹,三匹狂奔中的骏马载著三名男女进了城。 瞬间,狂风吹过,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倾泄而下,街上行人早已纷纷走避,三名男女骑士也赶紧找了家客栈避雨,顺便停下赶路的步子休息。 将马儿交给店小二,三名浑身湿漉漉的男女踏进了此时因下雨而生意清冷的客栈。 两男一女的三人,同样引人注目。只见首先一进客栈、嘴巴似乎就忙著碎碎喃念著什么“又是飞沙定石、又是狂风大雨,我说这老天爷也未免对我们太照顾有加了……”之类的,是名俊秀阴柔的年轻人,不过随著他一走动,他身上背的各式大大小小厨具、锅铲瓢盆发出的当当匡匡音响更是令人感到好笑。 至于另一个大刺刺站在门口甩著一身水珠的,则是看来俊美狂朗的男子。似乎听清楚那年轻人的喃喃抱怨,他却只是一手抹脸,斜睨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转向最后才定进来的青衣半蒙面女子身上。 三个人要了两间客房。 没多久,那青衣半蒙面女子才换上一身干爽舒适的衣裳,也露出了她那张绝色清逸的容颜之后,她的房门口传来两下轻扣。 原来是店小二送来了热茶水和饭菜。 侧耳倾听。隐约地,她听到隔壁客房这时响起开门声,接著是一下清脆柔媚的笑声…… 是女人的。 袁乐乐的秀眉不自觉的一拧。 虽然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在意,不过她仍无法制止自己正凝神听著隔壁的一举一动。 或许这又是步浪的另一位红颜知己。 之前回苏州的那一路,她便已见识过步浪一个个冒出来忙著和他打招呼的三教九流人物,当然豪爽的江湖女子也不少见,所以这回再和他同行,她并不意外会再出现同样情景。只不过,她没想到自己会对他的那些“红颜知己”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心平气和了而已…… 一甩头,袁乐乐有些赌气地拒绝让隔壁的莺声燕语干扰,她干脆坐下来,开始吃著桌上的饭菜。 炒老的菜、煎焦的鱼、过咸的肉丝笋汤…… 还有硬得像石子的饭。 袁乐乐一边细嚼慢咽著她的晚饭、一边想到隔壁那被她的厨艺喂养得愈来愈挑食的男人吃到这些饭菜时会有的表情,她的心情突然好了一大半。 幸福?! 想到他曾对杜大他们说过,她煮出来的饭菜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幸福的味道?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饭菜会给他这种奇怪的感觉,不过,在她心里其实深藏著一个只有她清楚的秘密──事实上,她很高兴她是打动他的嘴、他的心的那个唯一…… 就算她打动他的只是她煮出来的饭菜也不要紧,因为也许他以后会忘了她的人;以后在他的记忆里,她也许只是他众多的红颜知己之一,不过他永远也忘不了她的味道──她每一道用心煮出来的幸福味道! 她轻轻一笑。 “笃、笃!”她的门板这时突然又是两下敲响,接著步浪垂头丧气地自动推开门进来:“乐乐,我好饿!” 袁乐乐优美的唇角畔,那抹清艳的微笑还没完全消逝。她放下碗筷,坐著不动地看向他。 “怎么会?我以为你该开心得不知道饿才是。”她的笑意倏地收敛。 不过,步浪仍是在一进门就发现了。他惊艳回味地直盯著这妮子从不曾在他眼前展现出钓那种美丽笑靥。 他突地两大步跨到桌前,在她对面坐下。 “你的饭菜比较好吃吗?”怀疑她自己去偷煮来自己吃,他很快看了桌上和他同样的饭菜一眼,再确认地用手拿了一块她没吃完的鱼放进嘴里…… 嗯!一样的馊食! 步浪勉强吞下那一口难吃的鱼肉,这才再盯住她的脸。 “你刚才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偷笑什么?很可疑哦,乐乐妹子!”他的指背撑在下巴上,黑眸精明火亮。 回视他,袁乐乐当然不会告诉他,她想的正是他吃到这些饭菜时的表情。可她还没开口,门口便已经传来一阵闹烘烘的音量── “袁姑娘,如果你要替浪子做饭,拜托加我一份……”左飞苦兮兮地跳进来。 “袁姑娘?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袁姑娘吗?哎哟,太好了!我可终于见到你了!”跟著左飞进房的是一名千娇百媚、连声音也酥软到骨子里的高姚红衣姑娘。 她一边娇嗔著、一边踏著款款莲步移向仍坐著的袁乐乐前面。 “初次见面,你好!”接著,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可爱伶俐的小泵娘从红衣姑娘身后一左一右探出头来,对著袁乐乐不怕生地打著招呼。 一时之间,原来安静的厢房成了热闹的市集。 袁乐乐有很短的一下时间被接二连三进来的人吓了一跳。不过她也很快从这阵混乱中冷静下来。视线在陌生的后面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三人,想必就是方才进到隔壁房找步浪他们的人。尤其,她深刻记得眼前这红衣姑娘的声音,便是从步浪房里传来的娇媚笑音…… 她不冷不热地只对她们淡淡一点头。 可她的冷淡回应倒没影响红衣姑娘三人对她的高度兴致。尤其是那媚态横生的红衣姑娘,更是热情地一下挤到她身边去。 “袁姑娘……哎呀!我瞧我还是喊你乐乐亲近些。我叫花蝴蝶,是浪子的红颜知己哦……”她正想握上这因步浪而在近期内声名大噪的袁姑娘的手呢,没想到她不但不给握,还突然起身,一点也不给人随便亲近的站离桌子好几步。她不禁爱嗔地嘟起嘴。“怎么啦?你不喜欢我喊你乐乐呀?要不妹子也行嘛!” “抱歉!我这乐乐妹子只有我能喊!”步浪不客气地瞪“她”一眼。“还有,她不喜欢旁人靠她太近,就算男扮女装的妖怪也一样!” 意会到步浪的话里玄机,袁乐乐的惊诧错愕立刻表现在脸上。“什么?!她……她是男人?”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那比女人还女人、比女人还妖娆媚人的红衣姑娘,她几乎是讶呼出声。 抛了一个媚眼给她,花蝴蝶笑眯眯地点头又摇头:“我是男人女人有什么要紧?反正重要的是我可以让男人垂涎我、女人羡慕我就行了!呵呵……”掩著嘴笑。 这回认真仔细打量了“她”全身上下一眼,老实说,袁乐乐根本找不出“她”不是女儿身的破绽…… 她蓦地扬起一下淡淡的笑意。 看来“她”也是位变身术的高手! 心一动,她的视线不由栘向两名小泵娘…… “她们是货实价实的小女娃,别怀疑。”花蝴蝶似乎知道她的猜疑,先一步开口笑道。 “我叫小温!”、“我是小柔!”两个小泵娘很有礼貌地自己介绍。左边左颊有笑涡的是小温,右边右颊有笑涡的则是小柔。 好一对奇异的双生姊妹! 就连袁乐乐也被她们除了笑涡以外,根本找不出一点相异的面貌与完全无二致的身材惊憾了。 “小温、小柔是我最钟爱的手下,她们最厉害的就是杀人像切豆腐一样轻松,要是你看哪个家伙不顺眼,我可以借她们给你用……”花蝴蝶脸上的笑容更见甜艳。 不过袁乐乐看著“她”的笑,却仿佛有种嗅到血腥带煞味道的错觉。 同时,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她”并不是开玩笑! “谢谢,我的事,我一向自己解决。”她回。 可以想见,眼前这位男人,却爱扮女人、也比女人更美丽的花蝴蝶,肯定又是位不简单的人物。不过她没兴趣也没心神知道“她”的身份,因为一旁被忽视的步浪和左飞已经忍无可忍了── “我的肚子也在等著你解决!我饿了!”步浪很有威胁性地杵到袁乐乐面前,一字一字切齿道。 “嫂子,我不要吃那些馊饭馊菜,我立刻去厨房把那些白痴厨子丢出来,换你上去大展身手行不行?”这一路上被袁乐乐的食物养馋了嘴、背著一身炊食厨具背得无怨无悔的左飞,更是一把推开这江湖上人人闻之丧胆的杀手组织头子,此刻可是顾肚皮要紧哪! 至于被个臭小子无礼推开的花蝴蝶,这时没空剁掉他的手,倒是很好奇地看著步浪为了一顿饭,竟对著袁乐乐要狠兼耍赖的模样── 近来他听人说,一向身边红粉知己不断,但也从不曾让任何一个抓住心思的步浪,却突然固定钉著一个女人跑,所以他才好奇地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竟能捉住这“浪子”如风一样飘荡不定的心?没想到,原来他喜欢的是这种冰清玉洁型的美人! 看来一向无拘无束、游戏人间的浪子,这回是来真的,否则他也不会任左飞这小子喊她“嫂子”。至于这位袁姑娘嘛…… 花蝴蝶闪著奇异光芒的媚眼看著她──就说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招架得过浪子的魅力,她也不例外!虽然这丫头对浪子的表现似乎平平淡淡,不受浪子的影响,可依他刚一开始捕捉到她对他这“红颜知己”显露出一丝略带敌意的眼神看来,她对浪子也并不是全然无心嘛…… 当然,此时的袁乐乐完全没发觉花蝴蝶的打量。面对眼前两个男人一如往常地跟她讨饭吃,她竟也习惯了地只看了他们一眼,便二话不说往门外去。 花蝴蝶不免一脸诧异地看著袁乐乐和左飞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 “浪子,你说,乐乐姑娘不会是真的要去为你做饭吧?” 他也知道步浪嗜吃美食的喜好,不过他更清楚步浪虽嗜吃,却一向可以随遇而安,住哪儿、吃哪儿,所以这会儿意外发现他宁愿挨饿不甩客栈准备的饭食也要袁乐乐进厨房去,他又是一下惊奇。 难不成,这袁乐乐的厨艺真的有惊人之处? “你吃饭了没?”朝他诡谲一笑,步浪却突然这么反问他。 “我不饿!”一楞,他还是摇头。 “好!希望你等一下可以继续保持下去。” 步浪脸上的笑却让花蝴蝶忽然很想收回刚才的话。不过步浪接下来的问题让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转开── “对了!既然你这江湖上最大杀手组织的头头在这里,我也省得去找其他第二流的问……最近有没有人找你去杀程霸天?” 花蝴蝶怎会不知道程霸天。 “怎么没有?依程霸天的商船横霸整个南方、截了不少黑白两道金脉的程度,没人想除掉他才属怪事……”他间接透露答案。“不过你怎么会想问他的事?”清楚他跟那船业霸子并没有交集,所以他才觉得奇怪。 步浪手上拿著筷,状似慵散无聊地用它轻敲著桌面。 “不,我只是想知道,若是你确定我就是要去九重山救出程霸天,你会不会阻挡我罢了。” 花蝴蝶的心一惊。 步浪继续对著他展露愉快的笑。“既然程霸天被困在机关阵法里,那困住他的人自然怕有人有办法救出他。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我这人称天下第一的机关手当然最好没跟程霸天有接触,如果不幸有呢,我想不管用什么手段,除掉我才是上上策……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花蝴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过他仍眨也不眨地回视著步浪。 “浪子,如果说有人捧了一座金山来,只是要你去阻止你的朋友暂时别接近某个地方而已,你会不会接受?”他蓦地轻叹一声,幽幽柔柔地开口了。 “不会!”步浪想也不想地回他。“不过要是美女加美食,我或许会考虑考虑。”更尤其那个诱惑如果还是袁乐乐,他肯定连想也不必想,直接答应了。 “我收下了!”花蝴蝶没拒绝那座金山。不过他也很希望可以跟步浪继续当朋友下去──因为跟他为敌,不是一件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浪子,要是我请你别再往前走,你肯不肯听我这一次?”当他的朋友很幸福,不过有了那座金山,他的后半辈子会更幸福。 他是杀手!为了钱杀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步浪虽然是他的朋友,要是他不肯听他的劝,他还是得动手。 步浪单手敲筷的动作仍显得惬意轻松,就连他的神态也是。 “不行,我要是听你的,我就会吃不到那顿连神仙也想偷吃的好菜了。” 程霸天要是继续被困在那里,那他的女人肯定没心情煮好饭菜请他吃,对他来说,这才叫大损失。 “浪子,我并不想与你为敌。”花蝴蝶最后一次试图说服他。 手中的单调节奏一停。“人各有志,你高兴就好。”步浪对交朋友这档事一向很看得开。合则来、不合则散,更何况向来视钱如命的花蝴蝶还肯事先跟他商量,也算不枉他们曾朋友一场了。 两人的眼光在半空交会,气氛倏地呈现肃杀紧绷。 可突然地,原来收敛起遐逸神情,一脸逐渐深思莫测得让对方不禁又惊又防备的步浪,却若有所感地掀掀鼻,扬起了眉。而就在下一刹,他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已经戏剧性地出现一种眼巴巴又垂涎的表情。 就连花蝴蝶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傻了眼。 “咕噜、咕噜”如鸣的声音响自步浪的肚子。“来了、来了!我的乐乐好娘子……”口中连喊,他已经抛下花蝴蝶,一下子跳起来往门的方向冲。 不过花蝴蝶和小温、小柔才立即反应过来地一致要追上他,这时房门正好被人从外面踹开,左飞兴奋开心的声音还先传进来── “来唷!开饭喽!炒饭、炒饭!香喷喷、热呼呼的炒饭上桌喽!” 随著他的声音和空气里飘散过来的一种米饭香,用盘子捧著五大碗公饭的左飞和袁乐乐重踏进房里。 步浪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更不用说一看到那大碗里青红菜丝加豆干和著白饭被炒成色泽勾人的炒饭后,他的口水一下子呈现泛滥的程度了。 不忘对著劳苦功高的乐乐妹子感激、感动的一笑,他一边已经不客气地伸手抓来一碗开始变身成狼虎──狼吞虎咽起来。 左飞在厨房里闻香,当然也早就饱受它的折磨。这会儿他的动作也只比步浪慢半步,放下盘子,他也忙不迭抢了一碗,连坐也不坐便低头猛扒。 而这两人简直像饿虎扑羊的馋相,不禁令花蝴蝶三人看得目瞪口呆。不过就在这同时,他们也闻到那直绕著他们鼻间打转的炒饭香了。 不住抽抽鼻子,再将目光一齐调向桌上那仍摆著的三碗饭。悄悄吞了吞口水,好像……就连他们的肚子也饿了起来了…… “你们要是不吃,这两个人会很乐意替你们解决。”袁乐乐太清楚他们脸上那种表情就叫垂涎。虽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某种不对劲的犹疑,不过她仍出声提醒。 一下子就将炒饭扫了大半进肚的步浪,埋在碗里的脸抬也没抬。“放心!饭里没下毒药。不过你们要是真不饿,千万别勉强。”大有他们不吃最好的意味。 花蝴蝶柔媚的脸扭曲了一下。 不行!受不了了! 终于被炒饭的香味撩拨到再顾不得危险不危险,他壮士断腕地伸手拿来一碗就吃。至于他身后的两姊妹,互看了一眼,吐吐舌,接著也学主子取来最后两碗饭。 尝试性地先舀了一小口在嘴里,也是为了安全,想探出饭里是不是真的没毒,可花蝴蝶没吃出毒,倒是被一入口软硬适度、美味袭心的饭惊喜得再没空顾及“美人”形象地,立刻又舀了一大口,再嚼。 一时之间,只见房里除了袁乐乐,其余人全一头栽进了大碗公里,吃得津津有味。 站在窗前,袁乐乐望著外面仍滴答下著的雨,她很自然地思索著身后人的某些异样举动…… 难道……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这里曾发生了什么事? 突地,她的肩被一只臂膀当栏杆一样地挂上。 “呼!勉强饱一半……乐乐妹子,不行了!你步大哥我以后要是没有你一定活不下去了!”步浪将一颗头颅半歪在她眼前,埋怨似的吐了口气,再用一种认真不过的眼神凝视著她说。 没推开他,除了因为这几日来她已试过推拒他的动手动脚却反被他缠得更紧,她干脆在他还不算过份的范围内任他靠近外,另一个原因,其实是她绝不愿让人看出她已习惯了他的贴近,甚至喜欢他的贴近。 很难在他如此专注的视线下再维持平心静气,不过她仍把目光定在窗外不看他。 “你说笑了!在没有我之前你活得很好,相信以后没有我,你依然会过得很快活!”她的声音里真的有一丝笑意。 谁会相信逍遥自在、宛如一头傲世孤鹰的步浪,没有了另一个人真的会活不下去。 袁乐乐没有办法想像这头孤鹰的身边有一天会多出另一个人,就算那个人是她,她也觉得那是种可惜。 “乐乐!”步浪唤她一声,声音中隐有异样。 就是那抹异样,让袁乐乐终于忍不住微偏首,将眸光对上了他。没想到,她第一眼便迎进了他温温和和微笑的脸。 心驰神摇,就在这一瞬间。 “你老是以自己的观点下结论,这可不行哦!我,就在你面前。我,亲口说出来的话,难道比你自己以为的我,还不够真实吗?”步浪清楚她的那一点心思──说穿了,就是这妮子虽然接受他,却仍不够信任他。 在他状似轻松实则犀利的话语下,袁乐乐有一下被迫到窘境的沉默。接著,她才终于轻轻开口。 “我的角色并不是没有人可以替代,只要找到另一个人的食物里可以使你充满幸福感,我的存在对你而言还有意义吗?”她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维持平稳,完全不让心中的不安泄漏出来。 蓦地,步浪伸出一根食指慢慢刮过她的雪颊。 “天下之大,我是不相信可以降服我这张嘴的人只有你这一个。可是我相信,天下之大,只有一个独一无二、能使我口服又心动的袁乐乐!这样,你认为你的存在对我来说,还不具任何意义吗?” 袁乐乐感到被他的指轻触划过的肌肤仿佛正缓缓烧过一道炙火烫心的火焰。而紧跟著他的低语,就连她的双颊也一阵热辣辣地烧红起来。 玉白的贝齿轻咬著下唇,她不知该是惊该是喜,或该是恼该是羞地透过低垂的眼睑睨向他。 步浪的胸口立生骚动。此时袁乐乐这副首次在他面前出现的女儿家娇嗔动人的媚态,登时令他再难把持地张开双臂就待将她抱进怀,不过没想到,身后这时传来两声杀风景的轻咳。 “咳咳!抱歉!打扰了两位谈情说爱的兴致!不过可不可以麻烦先告诉我一下,这三个人现在要怎么处理,你们再继续?”左飞是真的很不愿在这个人家正浓情蜜意、气氛正好的时候当罪人啦,可是他怕再在这里观赏下去,他的眼睛和心都会得内伤。 一惊,倏地回过神的袁乐乐,直到这时才察觉她竞忘了屋里还有其他人,而她和步浪之间的对话、一举一动,不早就落入他们耳里眼中? 脸颊轰地一下热烫,她想也不想便猛地推开正企图圈住她的步浪,身形立刻移开了他身边老远。 瞪著双臂之间只余空空荡荡的空气,步浪也忍不住挫败地吐了一口大气,接著转身,恶狠狠的目光直射向偏选在这时坏他好事的左飞。 “怎么处理?你觉得我先处理你怎么样?”将十只手指关节压得喀喇作响,狰狞著一张俊脸,他一步一脚印地定向他。 好不容易两人的关系进展到这妮子终于对他意乱情迷的阶段、好不容易他可以来个软玉温香抱满怀,说不定他还可以顺利一亲佳人芳泽的时候……这小子,死──定──了! 哇咧!狂浪真的气疯了! 左飞一看步浪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就知道他这回是真的不悦到极点。咋咋舌,他赶紧左旋右闪,跳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避风头──袁乐乐的身后。 “喂喂!浪子!嫂子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哦!我是觉得你应该先向嫂子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三个人会一声招呼也不打,就睡在人家房里比较好……”他只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和桌上的那个,就又把手缩回去。 没错!当袁乐乐一转身,竟发现不知何时,花蝴蝶和小温小柔三人正无声无息倒在桌上和地上时,她既震惊又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 盯著他们还捧在手上、几乎没吃完多少的饭,她若有所悟。 这时,步浪已经站在她前面。而他脸上原本针对左飞狠狞的表情也在瞬间舒缓。 他也看到她的发现了。他朗眉微挑,笑了。 “你猜的没错,他们是吃了你的饭才昏迷的!” 将视线调回眼前的男人脸上,袁乐乐试图不去想刚才的事,可一接触到他那张凝然带笑的眉眼,却让她想冷静下来都很难。 这无赖的男人! “我的饭里并没有下任何迷药,如果有,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人没事?”嗔了他一眼,她的思绪因他还处在一团乱中。 “因为下药的人不是你……”步浪发现看著这妮子脸颊因他而泛出的淡淡红晕,还满令他感到虚荣满足的。在她之前,就算有一百个女人脸红给他看,他最多也只是哈哈大笑两声,再顺便逗两下,至于这样让他看得著迷,还心生想宝贝、再细心呵护的心情,连他自己都觉得新奇。 “是我!”她身后的左飞立刻探出头来承认。不过看到步浪这时又心情极好的神情,他放心地慢慢把上半身露出来。“我偷偷在其中三碗饭里放了迷药,当然身为凶手的我和身为指使者的浪子又怎么可能会有事?可是别问我,就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浪子要我将他们放倒!”摇著双手,他也好奇啊! 两双充满疑问的眼睛全看向步浪。 “我以为花蝴蝶是你的朋友。”袁乐乐完全不明白这男人在想什么。也或许,她从来就不曾明白过…… 步浪挑起一道眉,伸出手一把就将躲靠在她身后、还一脸安逸舒适地碍他眼的左飞捉出来,再顺手丢去一边。 “对花蝴蝶来说,朋友再好,永远也比不上金子迷人,所以我只好让他躺在这里了。”他简洁不废话地大致说起他已经被收买来阻止他前去九重山的事。末了,他笑嘻嘻地对袁乐乐大力赞赏起来:“这家伙的疑心病比任何人都重,要不是你的炒饭美味到让他受不了,恐怕我们还要费一点功夫才有办法让他们服服贴贴。我说我的乐乐好娘子,你还不相信你的手艺已经好到就连没血没泪的杀手也会为它放下屠刀吗?” 被丢到旁边干脆自己纳凉起来的左飞,也忍不住点头如捣蒜。 垂眸看了此刻已经毫无知觉的花蝴蝶三人一眼,袁乐乐对步浪的称赞没有多大的意外,她现在只想知道他接下来要怎么做。 她问了。步浪伸了伸懒腰,看似优闲地说: “既然他们昏了,索性就让他们昏个彻底、休息个够本,省得他们再缠上来碍事……” 接下来,步浪和左飞很快将花蝴蝶等三人分别安置到再跟客栈要来的两问客房里,又在三人身上动了点手脚之后,这才算大功告成。 时间,已近三更。雨也停了。 “大约再两日,我们就可以接近九重山,不过我们得快马加鞭才行……”站在袁乐乐的门前,步浪没踏进去,跟门后的人道。“早点睡吧,不过……你要是睡不著,我乐意提供我温暖的胸膛借你抱……”末了,他很认真地这么说。 不过他还没说完,袁乐乐已经当著他的面一把将门关上。 “无赖!”轻叱声传出。 步浪豪放不羁地一笑。没听到她离开门边的脚步声,他知道她还在。 “乐乐,你今晚作梦会不会梦到我?” 里面的人不出声,他继续说了。 “你可以明天再回答没关系,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我一定会梦到你,而且我还会梦到你快快乐乐地当了我的亲亲娘子,我们开开心心地养了几个小胖娃,幸幸福福地过完我们的这一辈子……嗯,当然我吃的每一餐都是你煮的爱心饭菜,不过偶尔你要是偷懒不想煮,我还会亲手下厨做饭给你吃。虽然现实生活中我其实说的比做的好,不过你勉强可以将就一下。再来嘛……”一幅美丽的远景就在眼前,他简直愈说愈沉醉其中,愈说愈是心动。 “停!”猛地,房里一直没出声的袁乐乐,终于再听不下去地一把拉开门,比他还清醒的炯灿凤眼直瞠住他。“既然你是在作梦,就该知道这代表不可能实现的事,你别再说梦话下去了,很吵!” 步浪一脸梦幻微笑地回应她生起气来也让他心痒难耐的表情。他突地张臂抱住她。 “好!我不吵!”话落,他真的不再说,因为他的嘴,此刻别有用途── 他低头便吻住了她红滟滟的唇。 至于袁乐乐,正忙著要挣开他的怀抱,哪里想得到他真正的目的在别处,她才一抬头要他放开,没料到换她的唇沦陷…… 一怔、僵住,接著等她察觉该反抗时,纠缠著她的唇舌已经掀起了她的心与体内的滔天巨浪…… 步浪将怀里的女人吻到娇喘吁吁、吻到完全说不出话来时,他这才把她压进自己的胸膛上,接著他垂首凑到她耳边,轻咬著悄悄话。 “我可从不曾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期待梦境成真!乐乐,我的好乐乐……你信不信我作的梦会成真?嗯哼!我可是非常、非常相信哦……” 第九章 九重山。 山势陡峭险峻,更因山形一重高过一重,重重深深,所以这里才被称为九重山。而九重山,其实便是由一连串的山群所组成,不过除了因山险而造成人烟罕至外,另一个主要原因便是当地人传说山中有专捉人的山妖出没。以前常有上山打猎、砍柴的猎人与樵夫一入山便从此不曾回来过,所以大家便盛传山上有山妖,也因此,在九重山附近的居民除非必要,绝对不敢随便上山…… 而今天的九重山,浓雾笼罩,更添一股神秘窒人的气息。 不过对这一行人来说,眼前不可预知的深洞才是挑战的开始── 就在九重山的其中一座山里,此刻,这里除了已和孙洛情会合的步浪、袁乐乐、左飞外,程霸天的情人沈瑶儿和十数名散落在四周警戒守护的程霸天的手下也在此。 浓雾蔽天,他们就在四旁挂上了几把火炬照明。而他们的视线,此时全落在前方那原本巧妙地嵌在山壁上、而现在已被移开巨石,露出里面已插上几把火炬、不过愈望向深处仍愈深黝黑暗的圆洞…… 这就是困住一代船业钜子程霸天的地方! 机关重重的山洞,不但困住了程霸天、他的两名随身护卫,还困住了几个试图进去救出他的手下。 他们被困在山洞里已经半个月。而在被山洞吞没之后,外面的人丝毫听不见由里面传出的声响,所以也更令人担心他们此刻的安危,以及究竟是生是死? 突然,步浪满足不解又好奇的声音响起。 “怪了!这位程大爷没事跑来这荒山野岭做什么?有宝物好挖吗?” 身后的沈瑶儿轻轻出声了。“他是为了我!孙大夫要救我的药方子里独缺一种诛仙草,他接到被人故意精心设计传给他的消息,才亲自赶来这里要摘草,哪里知道他最后被诱进这山洞中困住了……”至于是什么人能知道只有几个人才知道她需要诛仙草救命的事,她的心中已有了底,而且随时可以拿下那人处置。 步浪用手指搔了搔下巴,黑眸愈见诡灿奇亮。“嗯,很令人感动的情节,冲著这一点,我会努力把这位痴情霸主救出来,不过你可得好好祈求上天保佑他现在还活著、还能撑到我进去!” “我确定,他还活著!”沈瑶儿坚定地道。 袁乐乐不由以一种复杂难解的眼光注视著这初看会令人以为只是一个娇弱不禁风的柔美女子,可事实上,沈瑶儿的刚毅坚强就连她也感到惊奇。 而沈瑶儿很容易使她联想到,同样外表与内在完全对立得令人大开眼界的三师姐宋拾花。 “浪子,请小心!”孙洛情对步浪慎重地叮咛。虽然知道步浪在这方面的能力无人可拟,不过洞里的情况毕竟未知不明,他不跟著提心吊胆也不可能。 “浪子,让我跟你一起进去!”左飞早就跃跃欲试了。 步浪只对他们畅朗一笑,接著他突然大步走到袁乐乐身前,停住。 “乐乐,换你!来!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眼神闪烁著异光,他半分是认真半分是莞尔地直看著她说。 “答应我一件事……”回视眼前这个渐渐让她体会到什么叫酸甜苦涩滋味的男人,她说。 “只要是乐乐妹子开的口,十件百件我也答应,你说!”伸指拂开落在她颊畔的青丝,步浪毫不迟疑如此回应她。 “活著回来!”感受到他稍停留在她肌肤上令她留恋的指尖温暖,她的心一紧,以致她吐出来的声音略带一丝沙哑。 步浪笑了。毫不理会旁人的目光,他终于张臂用力抱住她。 “当然!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想摆月兑我有这么简单?下辈子再说吧!” 很霸道,却又很让人打自心底甜起来的宣言。 袁乐乐的眼睛一直没从步浪和左飞逐渐被山洞的黑暗吞灭背影的地方离开。 此时,山风吹来,也宛如揭开面纱似的将笼罩此处的白雾拂开。 阳光慢慢露出了脸来,灰暗被驱逐。 可尽避四阁已然重现光明,弥漫在这里的气氛却依然僵凝沉重。 “咳!我说乐乐,你和浪子……好像处得还不错?”试图缓和下大家紧绷情绪,也是才终于从刚才发现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的孙洛情,清了清喉咙,小心翼翼、 试探地对他这一向很不爱接近人、也不爱人接近的小师妹问。 其实这么问还算保守,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差点让他的眼睛抽筋扭伤。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这……这乐乐师妹竟然容许步浪对她做出这等亲密举动,而不是一掌将他打飞,恐怕两人之间已不是普通的关系…… 而事实上,孙洛情没想到袁乐乐会跟著步浪来,更别说他想也没想过这南辕北辙的两人会凑在一起。 自他离开无名岛至今,究竟还发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身为步泪的好友、袁乐乐的大师兄,他总有权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同事吧? 而袁乐乐尽避在见到大师兄之前也多少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如今他真的提出问题,再想到刚才步浪的举动,就算她想暂时避开这个问题也难了。 徽微垂眸,接著她才终于慢慢抬起眼直看向大师兄:“大师兄不喜欢我和他在一起?” 只这一句话,孙洛情就知道她的心了。 仔细凝视著她眉眼神情之间的倔强沉毅,他下禁摇摇头。“乐乐,不是我不喜欢你们在一起,我相信只要你们两情相悦,没有人阻止得了你们。事实上,我也很惊诧又开心步浪有可能成为我的妹夫,我只是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令大师兄担心的?”袁乐乐不解。 孙洛情严酷冷厉的脸上泛出一抹温柔的微笑。“是你的心!乐乐,既然你喜欢他,就别忘了把你的心向他敞开。如果你相信他,就不能再将自己的心紧闭,懂吗,乐乐!” 她懂!她懂大师兄对她真实的关切,而且她更懂大师兄为什么会对她这么说。 她努力要平复胸中因想到那一段灰暗回忆而涌起的波涛汹涌情绪。 有多久,她已经有多久不曾再因想起他们而生出那种怨恨、愤痛的心情了?是跟步浪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吗? 是步浪让她忘了怨、忘了痛、忘了想,因为在他身边,她似乎所有的心思全不由自主跟著他转,她根本没有余心余力去想到其他的事、其他的人…… “大师兄……”她蓦地漾开浅浅一笑,朝孙洛情轻道:“我的心如果不是早已经对他敞开了,我又怎么能感受到他的可恶可恨……” “还有可恼可爱,是吗?”一旁原本一直静默没出声的沈瑶儿,突地嫣然一笑介面道。 袁乐乐看向她。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我们爱的男人,似乎总有办法让我们对他们又爱又恨……”沈瑶儿笑意未减地回视她,说得自自然然。 可她这几句极自然轻松的话,却引得袁乐乐心中一阵震撼。 她的眼神波光闪烁。 “爱他?我……爱他吗?”迷惑低喃。 爱?那应该是一种比“喜欢”更深沉,更刻骨铭心的感情。她从不以为自己还有爱人的力量,就算是对亲如家人的师兄姐,她也不确定自己爱不爱他们,更何况是对步浪引 她承认,她喜欢他,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蕙质兰心的沈瑶儿就算才与袁乐乐初次见面,不过曾从孙大夫口中约略听说过她的事,如今再与她照面,多少也知眼前这貌似冷情的女子其实拥有的是一颗纤细易感的心。可以想见,那果然如传闻中狂浪不羁的步浪,必定是以他的非常手段才能赢得她的心…… “那么你不爱他吗?”看出她的困惑,沈瑶儿反问。 袁乐乐的眸光深深。终于,她缓缓摇首。 “爱不爱他真有这么重要吗?”对沈瑶儿,她难得没生出排拒的心。或许是目睹了她为爱表现出的坚强坚定,她甚至可以称得上佩服她、喜欢她。所以面对她如此毫无顾忌的话题,她也令自己意外地坦言回答。“我不知道继续跟他走下去,到最后我会怎么样?或者,我们会怎么样?我现在不想,我也不想自己对他的心到底算不算爱,总之,此刻的我还不想离开他身边。” 沈瑶儿听得盈盈浅笑;而孙洛情则在松了一口气之余,现在反而担心起步浪对袁乐乐会有什么样的打算──他的心情,此刻已微妙地转换为,简直就像突然要将自己呵护到大的女儿拱手让给另一个男人那样,既忐忑又不舍…… “乐乐,只要你能真的快乐,不管你做的是什么决定,大师兄和其他师兄姐一定都会支持你到底!”不过到最后,孙洛情所有的感情只能化为这几句意味深重的诂。 袁乐乐却依然能从他的话中轻易感受到他对她的真挚爱护。 她立时心潮浪涌。接著,她那灿烂短暂的微笑再度闪现出来。 “谢谢大师兄!我会永远记得你的话。” 时间,就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滑过。 步浪已经进山洞四个时辰了。此时,已近夜。 众人仍或坐或站地等在洞外。而时间过去愈久,此处不安的气氛愈是浮动。 一直到黑夜过去、天空露白,原来自步浪和左飞进去至今俏无声息的山洞,忽地就在这时传出些微动静…… 整晚没合眼,全神贯注在山洞中的袁乐乐,首先注意到那一下几不可闻的“喀喳”异声。 从地上一跃而起的除了她,还有孙洛情。 孙洛情也听到那声响了,他立刻和袁乐乐一齐身形电闪移到山洞口。而在四周,几名程霸天的手下也发现他们的异常举动,他们只一怔,马上会意到可能发生什么事地随即拢近过来──不过,众人都很有默契地没吵醒直到快天亮才终于耐不住倦意而睡下的沈瑶儿。 袁乐乐一步踏入洞中。只见黑黝黝的洞深处,仍见不到极限的那一端,不过她已经可以听得极清楚,在那异响之后接著是一种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传出来…… 是脚步声没错!而且是为数不少的人所制造出来的脚步声。 除了蹒跚凌乱的脚步,袁乐乐也在其中分辨出另一种有别于此的轻松步伐…… 她的心也突然跟著一松。因为她认出了那是谁的。 脚步声在山洞里荡出清楚的回音,就连站在外面的众人也听到了。大家的表情出现一致的惊喜与期待。 很快地,一个接一个的人影穿过黑暗现身。 被困在山洞中近半月的程霸天等人,身上都各有不同程度的狼狈与疲累,不过对于能出山洞重见光明,他们的脸上也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喜院的笑容。 站在久违不见的阳光下,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程霸天满是胡渣子的脸庞也出现了一丝笑容,尤其是当他一眼就发现不远处正蜷卧在树下沉睡的人儿时,他的神情更是舒缓温柔了下来。他立刻大踏步向那人儿走去。 至于垫在他们最后面出来的步浪,站定在洞外,双手插腰,满意地大大深呼吸一口,接著便两步走到那一直定在一旁、面无表情看著他的袁乐乐前面。 没理四周的欢呼与嘈杂声,步浪一在她身前停住,一挑眉,扬起大刺剌的笑,接著对她慢慢张开双臂。 “乐乐妹子,你步大哥我遵守诺言,好端端、活跳跳地回来了,你还不用力给我来个爱的奖励?”多理所当然的口气! 袁乐乐一直到再次看到步浪重新出现在她眼前,而且还一如以往的嚣张、自负,她才知道自己高悬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放下、她才知道自己竟有多高兴看到──好端端、活跳跳的他! 原来,她真的有比她自己还不知道地更在乎他! 看著他的笑,她清妍的脸上也蓦地漾起一抹意外动人的微笑。 上前,她踮起脚尖,在因惊艳于她昙花一现的笑容下一时还没回过神来的步浪左颊轻轻印上一吻,再立刻退开。 只不过,她才把唇离开他的面颊,她的腰际便已被狠狠、牢牢地圈住,退不得。 步浪用力抱住第一次自动送上怀的妮子,低头对准她的脸,表情写著大大的不满。 “喂!乐乐妹子,这么一个草率敷衍的亲亲就想打发你步大哥我,你当我是小男娃好要哦!”啐了一下,不过他忽然又笑容满面。“算了!我的奖励还是我自己来讨!”二话不说,封住她的唇。 一时之间,众人一阵错愕,接著立刻叫好声四起。 “哇!不赖哦!”、“不愧是狂浪,猛啊!”、“哗……别害我们长针眼……” 一旁的左飞跟著起哄,孙洛情是看得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至于沈瑶儿,则躲在程霸天的怀里偷偷笑著。 狂浪果然是狂浪啊! 而只怔了那么一下便在众人的目光中被亲住嘴的袁乐乐,清楚听到耳边的狎笑声浪,惊魂震撼立刻让她用力推开了步浪。 不敢相信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做出这等亲密的举动,她不禁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第一次不敢面对众人的眼光,她咬著下唇,二话不说纵身便走。 “各位,我还有事先忙,我们等会儿再见啦!喂喂……程老兄,别忘了你刚才答应我的事!”最重要的事交代完毕,步浪的身影早已追著前头的人去不见行踪。 现场,留下面面相觑、又想大笑出来的众人。 “爷,你究竟答应了步公子什么事?”仍眷恋地窝在程霸天怀里,沈瑶儿忍不住仰起螓首好奇地问。 别说她,就连一直跟著程霸天自洞里被救出来的众部属们,也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和步浪之间有这一事。 低头看著心爱人儿终于清醒的容颜,程霸天爱怜地先是抚了抚她的双颊,接著才皱了皱浓眉。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你善厨的事,他救出了我,什么要求也不提,却只要你煮一桌饭菜请他……” “他……只要我煮饭请他?” “对!” 孙洛情轻咳了一咳,终于开口。“是我向步浪透露沈姑娘的事。事实上……步浪是为了沈姑娘那手厨艺才答应来救人的……” 步浪很快就和袁乐乐来个并肩而行,甚至还牵住了她的手。 “我见识过的机关阵法无数,不过设在那山洞里的机关我倒没亲身经历过,要不是我曾在一本古书里见过,我怕就连我这天才也要被困上几天才出得来……”就如同谈论天气一样地自然,步浪牵著她优闲地漫步在下山的小路上。“乐乐妹子, 你要不要猜猜在那山洞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什么东西?” 袁乐乐没挣开他紧握的手。心思早已逐渐由刚才被他引发的事件中转到他聊天似的话题上。 他说的轻松,她却可以想像其中的惊心动魄。 不由偏首睨了身畔的男人一眼,突地才惊见他一身灰尘,衣衫上甚至有污损和……血迹,她的、心一凝。 “还有什么?……”边漫不经心回他,她倏地伸出另一手攫住他的臂膀。“你受伤了?”语气紧绷。她直看著他右胸口上一块半掌心大、已干掉的血渍。 步浪满不在意地看了他几乎忘了的伤口一眼,再将视线转向她,咧嘴一笑。“这没什么,只是为了要救个误踏陷阱的家伙,不小心被暗箭射伤了而已,小事!”他倒满享受这妮子流露出来的紧张表现。“有事的是山洞里有趣的东西!除了一堆死人,还有一堆金银珠宝和一堆全写著武功秘笈的册子。你猜猜是不是又有一群笨蛋,为了什么宝藏、秘笈之类的东西被骗进里面送死?”随便想也知道那洞里的死人是怎么来的,不过他感兴趣的是里面的古机关。 袁乐乐又仔细盯著他的伤口处一下。尽避他说得轻松,她仍觉得碍眼碍心。 “世上的笨蛋本来就不少……我替你上药!”她停下步。 眉峰一扬,步浪没意见。就地坐下,他朝她勾勾指头。“好,来啊。” 没料到他这么干脆,袁乐乐倒没多想,随即蹲在他身边,取出了随身的药膏。接著,她遇上了第一道难题──她瞪著他的衣服。 对了!他的上衣得月兑掉,她才能替他上药。 “乐乐妹子,你该不会是想把药抹在我的衣服上吧?”步浪的笑闪现一股不怀好意。 眸光上移,她望定了他那一脸看似正经严肃的神情。“你……把上衣月兑掉。”一咬牙,她说。 步浪突地苦下脸。“可是我在里面干了太多活,现在手已经完全没力气了,你替我月兑好了。” 什么?!这男人! 袁乐乐一点也不相信这一丝疲惫也看不出来的男人,会真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不用想也知道他又在搞怪耍赖。 不过她的灵眸一转…… 他是算准了她不敢,是吗? “好!我替你月兑!”抿唇,她立刻二话不说,伸手便往他的胸前衣襟模去。费力维持心平气稳与无动于衷,她一会儿终于动手月兑去他的上衣,露出了他结实精瘦的胸膛。 一看到他的上半身,袁乐乐下期然一闪神、脸颊微热。不过怕被他看出什么,她赶紧将视线移到他右胸那处醒目的伤口上。 屏气凝神,她把所有注意力全放在他的伤口上。 沁凉的药膏再加上她无意触碰肌肤的纤纤指尖,同样受用地引发步浪打心底吐出的一口深深满足叹息。 低眸看了这妮子一副故做镇定的表现,他只不满意这一点。 嘴角邪恶一勾,他突然张臂将正半跪在他身前、专心处理他伤口的袁乐乐抱住。 而乍被他圈抱住的袁乐乐吓了一跳,同时怕触碰到才处理好的伤口,她立刻下意识地将一手压在他的另一侧胸膛,一时不敢稍动。 “步浪?!”很快便回过神,她一边不解微恼地切齿唤他、一边发现到自己此刻的困境了──她,正贴在一个赤果果的、散发活生生温暖体热的男人胸膛前。而这个男人,还是步浪──唯一有能力令她的心不再设防的步浪! “乐乐,你有没有听到我的心跳?”仿佛算准了她不敢去压到他的伤口,他可是气定神闲得很。 心跳? 耳朵就贴紧在他的胸口上,袁乐乐想不听到他低低震荡在胸腔的说话声、怦怦跳著的清楚心跳声都难。 只是,他的心跳速度,未免快了点? “还觉得我的心跳得太快是下是?”步浪陡地轻轻将她拉开他的胸前,认真看著她的眼。“它的跳快是为了你,你可不可以相信?” 是……为了她? 他……也会为了她而心跳加快? 一直以来,她以为只有她才会为他心跳加快,可是现在他…… 袁乐乐直直回视著眼前的男人,眸波明媚流转。接著,她轻轻浅笑。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动手帮他穿上衣。 而步浪也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静静地任她宛如妻子般为他整理好衣眼、再静静地让她将他拉起身。 袁乐乐与他并肩站著,她的视线落在前方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山径小路上。 “我从来没想过要为另一个人做什么事,不过现在我却很想为你做点什么事……告诉我,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你要替我实现愿望?”步浪讶笑。 “只要我办得到!”她说到做到。 “好!我只要你永远记住我说的话……”他再次牵住了她的手。“就算我遗弃了全世界,我也不会遗弃了你;就算我遗忘了全世界,我也不会遗忘了你!” 不会遗弃她、不会遗忘她! 这是誓言吗? 可不知道为什么,袁乐乐却忽然有种心惊胆战的直觉袭上心头…… 沈瑶儿的厨艺,果真就如同孙洛情夸赞的──美味得就连天上的神仙也想下凡来偷吃。 这一顿宾主尽欢、酒足饭饱之后,众人随兴倚坐在甲板上赏月吹风。 此时,步浪他们正在程霸天溯江而行的一艘大船上。而这艘船,是自程霸天被困九重山之后,沈瑶儿便是搭此船赶来,此后它就一直等待在最近九重山附近的江上,直到他们终于救出人,再在船上团聚。 “虽然我做的菜好吃,不过我想,真正能让步公子尝到幸福味道的,也只有从自己喜欢人手里做出来的食物吧?”沈瑶儿已偶然从左飞口中得知步浪一开始会追著袁乐乐不放的原因,这时她笑看著他,挑明道。 舒懒地靠在躺椅上的步浪,只是斜睐了她一眼,便将视线转到她身边的程霸天脸上。 “所以,程老兄也吃了一顿‘幸福’的晚饭,对吧?”他揶揄地笑。 沈瑶儿的粉脸倏红,程霸天则表情仍不动如山地一把将心爱的人揽进怀。 “你不会再有机会吃到她的饭了!”浓烈的占有欲。 “除非我再救你一次,是吗?”步浪饶有趣味地看著这一方船业霸子对待他的女人毫不掩藏的强烈爱意。他好奇,明明这男人爱她爱得要命,他怎么还能让她没名没份地继续跟著他? “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程霸天冷哼一声,炯眸锐煞的光芒一湛。“这一趟回去,我会让那胆敢设计这一切的叛徒知道,什么叫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浑身散发的冷酷杀气,饶是一旁跟随他许久的手下也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寒颤。 江湖传言不假,这横霸水上的男人果然是个狠角色! 步浪吹了一下轻哨。 很好!总算没辜负他来见他之前的高度期望──这天下出名的人物不少,不过真正名副其实的却不多,而这程霸天,倒可算少见的一个。 “浪子,接下来你要上哪儿去?”这时,原本一直仰头赏月的孙洛情突地低下头问著步浪。 步浪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感觉又饿了──唉!真是糟糕!现在不管他塞下再多令人垂涎的美味,只要是差了袁乐乐亲手做的那一味,他就会莫名其妙感到肚子空虚,连带心也跟著空虚。 他没跟袁乐乐说假话──没有她,他恐怕会真的活不下去。因为首先,他会饿死! “北方。找人。”边回答孙洛情的问题,他边将眼光定定看向一直倚在船边、背著众人喝著自己的酒的袁乐乐。 “我很闲,我还可以跟你去哦!”跟著步浪冒险犯难上了瘾的左飞,忙不迭地跳出来继续向他报名当跟班。 “你很闲?你不是才接到消息,说你家里已经莫名其妙多出个新任的门主夫人了,你确定你还很闲?”步浪睨他。 一愕,又想到这件恼人的事了。左飞不由表情一垮,用力地耙了耙自己的头发。 “我都已经快忘了这事,你又提?”那女人到底是从哪个洞钻出来的?娘的!指月复为婚?!他怎么从没听家里的人提过?搞不好这根本又是他那些伯伯们不知道从哪里骗回去一个傻女人要他成亲的伎俩。不过……听说那女人是自己找上天扇门、手里还拿著当年双方父母亲手写字印指印的信…… 就是这样他才烦哪! 就是这样他才想跟著步浪再躲一阵,说不定没多久,就会有人证明她手上的信件是假的、她的身份也是假的…… 虽然很乌龟又没种,不过总比奇怪地多了个来路不明的妻子好吧? “你要躲你家里的人,我没意见,不过你别跟著我……”步浪哪会不清楚左飞在打什么主意。“我不想被你家那些猎犬当老鼠追!”他拒绝得爽快明了。要逃命,他自己逃去,大爷他有更重要的事忙。 “浪子,难道你真的打算见死不救?”左飞差点跳起来。 步浪简直像赶苍蝇一样地朝他挥了挥,一边起身笔直地朝袁乐乐的方向走去。 “你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回去弄清楚事情真相、一条是永远躲在外面别回去!”丢给他建议二则,步浪已经步至袁乐乐身边。 左飞挫败地垂著一颗头──回去?不回去?回去了,说不定是自投罗网!不回去,怕他真得躲著自家人一辈子……好像后面这一条比较划不来! “可是那女人要真的跟我有关系怎么办?”一股不祥的乌云忽然笼罩在他的头顶上空。 “那你只好认命喽!”沈瑶儿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笑道。 “如果那姑娘真是你的未婚妻,你自然得好好对待人家。”孙洛情并不赞同他躲避的行径。 一会儿,左飞才终于又抬起头来,不过这时,他的神情看来已经重新恢复成生龙活虎的状态。 “好,我决定了,我要回去查明真相!如果是我伯伯们设下的骗局,我就再离家出定给他们看;不过如果那女人真的是我的未婚妻,她也得通过我的考试才行……”左飞心中已有了主意。环视众人一眼,他高高昂起了下巴,宣布:“要是她煮不出像嫂子,沈姑娘那样的美食,我就休了她!” 沈瑶儿不由嫣然笑倒在程霸天怀里,孙洛情不可置信地瞪著他,至于正忙逗著袁乐乐说话的步浪可没空理他── “我记得你有一个师兄现在在北方,要是你想,说不定我们也可以顺道去找他……”这时步浪已将她手中的酒拿过来,接著仰头喝了几口。 袁乐乐的星眸在月光下异采涟涟。她眼波流转看向身畔的男人。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步浪笑了。笑得愉快鲜朗。 “因为你不能不跟我走。” 她微微挑起秀眉,优美的唇角畔蕴出一朵神秘似笑的痕迹。 “我有很多秘密,有很多你一定会想知道的秘密,而其中一个关于我的秘密就在北方……”步浪用很诱惑人的语气说。 “你已经有个妻子正在那里等著你?”袁乐乐不无认真地突然如此接口。 伸指抬起她柔美的下巴,步浪对著她摇头,再瞪她。“你有听人说过,狂浪娶过妻了吗?” “你不是说,你有很多的秘密,也许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用他的砖头砸他的脚,她的心忽地轻松了起来。因为她确定,“狂浪娶妻”真的不是这其中的一个秘密──她不否认她的确松了口气。 步浪盯著她半敛的眸,蓦地狡黠一笑。 “没错!回北方后我会多个妻子,不过它不会成为狂浪的其中一个秘密。因为我会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狂浪成亲了,至于那个得跟我过下半辈子的女人,就是袁乐乐姑娘,你!” 袁乐乐的心狠狠一跳。不过她还来下及反应,她身后已经响起一阵惊呼和掌声。 “哇!太好了!终于可以喝到你们的喜酒了!”左飞高兴地用力拍著手。暂时将烦人的事抛诸脑后,他可是很真心地希望袁乐乐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他叫声“嫂子”! “恭喜两位!要是你们不嫌弃,我们可以完全免费提供船只载送所有人去参加你们的婚礼。”沈瑶儿很热情地贡献出自家的船。她喜欢袁乐乐、也感激步浪对心爱男人的救命之恩,她更开心可以看见有情人成眷属──而这是她和程霸天王今仍无法弥补的遗憾…… “浪子,你真的确定你要和乐乐成亲?”依然沉著冷静的反而是孙洛情。 对袁乐乐惊撼的眸子眨眨眼,步浪扳著她的身子一起转过来面对众人。 他一只臂膀揽在她的肩上,视线在众人大同小异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孙洛情身上。 “你是乐乐的大师兄,除了她的家人,我应该先让你知道我的这个决定才对!”他的神情认真果断。 没错!他说的是让他“知道”,而不是征求他的同意。 孙洛情自然听出其中的含意,不过他早清楚步浪这家伙一旦下定决心,就代表连天皇老子也改变不了他。 “那么,乐乐你的意思呢?”他的目光转向袁乐乐。 不仅是他,就连其他人也全将眼光焦点对准她──袁乐乐感觉到了,可她此时 的注意力只在步浪身上。她看著他笑著回望她的眼,心中翻腾如海。 “我拒绝!”她咬著牙,冷冷地道。 此言一出,众人错愕。 “为什么?”只有步浪仿佛料到她不会这么乖乖就答应似,脸上仍笑意不减。 为什么?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成为任何一个男人的妻子!就算那个男人是步浪、就算她喜欢步浪──甚至喜欢到愿意为他煮饭、愿意跟随他到天涯海角──她也不能! 无法否认,他的求亲令她的心不可预期地涌起一阵连她也不能抑制的喜悦,不过跟她心底深藏的不安比起来,这转眼就如泡沫般飞化的喜悦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因为我不想嫁给你,行吗?”突地推开他,她步王孙洛情前面。“大师兄,这就是我的意思。”她倔傲地直看著他。 孙洛情深思地凝视眼前袁乐乐美丽冷淡的容颜。“乐乐,我只希望你是真的顺著你自己的心走……” 袁乐乐的凤目闪过一刹的失神。 孙洛情又看了她一下,接著踏著沉稳的脚步,顺手拖来仍想留下来看戏的左飞往船舱里走,就连程霸天也闷不吭声地揽著沈瑶儿的纤腰从容离开。 才一下子,甲板上只剩步浪、袁乐乐,和洒满整艘船上的柔和月光。 轻拍船身的江浪声,仿佛成了沉默之外唯一的声音…… 不!还有步浪的心跳声和说话声── 步浪已将不再抗拒的袁乐乐拥入他的怀里。 “好吧,你今天不答应、明天不答应,后天总该答应了吧?” “谁说我后天就该答应?”贪恋他胸怀的体温和暖暖气息,袁乐乐的声音柔懒了一点。 “因为我可以给你两天听你的,接下来你只能听我的!”将鼻子埋在她发间,满足地吸嗅著其间的淡淡发香──或许是为了便于易容改装,这妮子不抹胭脂、不擦香粉,身上完全没有姑娘家该有的人造香,有的只是自自然然、清清冽冽的体香,不过除此之外,其实他更喜欢每次在她为他下厨房后,身上沾染的淡淡烟味和食物香气…… 很配合、也很杀气氛地,他的肚子在这时抗议地响鸣一声。 袁乐乐当然听到了。 站直身,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他。“你……又饿了?!”刚才吃最多的不就是他? 步浪咧嘴,朝她嘻嘻一笑。“我又饿了!乐乐……”很巴结地唤她。 袁乐乐转眸。 “好,我去弄吃的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似笑非笑。 步浪突地倾前啄了她的朱唇一下。“不准再提亲事吗?不行!我和你都要顺著我的心和你的心走。你不相信别人没关系,你不能不相信我!我,不是别人,也不是你的家人,我是步浪,一个爱你、你爱的男人,怎么样?这样还不足够你点头答应当我的娘子吗?乐乐妹子!” 第十章 晴天朗朗,万里无云。 地面上,一串不成调、甚至可以说是让人直想掩耳的哼歌声,虽然可以直接反应出此人的心情这时还称得上愉快,不过被这种魔音摧残的旁人,表情可就完全跟“愉快”沾下上边了── “花大爷,你再出声试试,信不信你那一袋才刚搜刮来的美丽衣裳会马上变成一堆没用的破布料?”很具威胁性和破坏力的开心语调出自步浪的口。 正中红心! 后方另一匹马背上,千娇百媚的红衣美人儿立刻住嘴,停止了出自“她”的口、那让“她”身后共乘一马的可爱双生姊妹也忍耐得脸孔扭曲变形的可怕歌声。 花蝴蝶马上防御性十足地退开前面头也没回的步浪两步。“欸!你要是敢动我的衣服,我真的跟你翻脸哦!”谁不知道他花蝴蝶除了爱搜集金子,美丽的女装也是他的命根子!就算他们现在的关系是敌对的双方,他也不必拿他的衣服出气吧? 步浪懒洋洋地:“趁你爷爷我现在心情还不错,你最好能闪多远就闪多远,或者你真的想留下来比较一下是你翻脸恐怖还是我的?” 好下容易甩掉那一票人、拐了袁乐乐一路吃喝游玩顺便看遍美景风光上北方来,没想到在半途会杀出这三个程咬金、跟屁虫──而这只花蝴蝶还在下久前才因阻拦他不成反被他下药迷昏,现在他又突然出现,他不用问也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他自己倒开宗明义第一句话就说了── “我要杀你!” 没错!虽然收下那座金山,可上回花蝴蝶阻止步浪没成功,他的金山差点被收回,不过买通他的人大概也极恨计画被破坏,这回干脆再下注,目标是步浪的一条命! 所以,花蝴蝶又翩翩现身了。因为,他实在没道理拒绝两座金山。 而明知知对步浪来暗的不成,他索性大刺刺地挑明了,并且还索性大刺刺地跟在步浪身边晃,除了可以跟著吃喝玩乐,还可以随时找机会下手。嗯,他这个算盘打得还真是不错,连他都佩服起自己的聪明脑袋。 不过,跟了他两天,他的刺杀也失败了三次。当然,他是杀手,而且是杀手中的杀手,除了一百零八种暗杀的方法,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耐心。 “嘿!我说浪子,既然你的心情不错,我的也很好,那我们干嘛翻脸?”花蝴蝶笑得妖媚,他甜腻腻地娇嗲:“你不喜欢我唱歌我就不唱嘛,你开心点、开心点!唷!对了,我看也晌午了,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下来准备午饭?”成功转移话题。 步浪模了模肚子,立刻一脸馋相地看向身边的袁乐乐:“乐乐,我饿了!” 一会儿之后,他们已经找了一处凉荫的地方停下休息。 步浪动手将挂在衰尾背上的各武炊具、厨具拿下,开始熟练地在地上组架起来。两个双生姊妹小温小柔勤快地一个整理四周、一个去猎野味,至于花蝴蝶则跟著袁乐乐去附近找水。 袁乐乐凭著声音和直觉,没多久就在几十来尺外的密林里发现了一处活潭。 花蝴蝶跟著她蹲在潭边,同她一样用沁凉的水抹了抹一脸的风尘,再仔细看著她将清净的水装进竹筒子里。 袁乐乐俐落地装好水、盖上塞子,接著超身。 “你怕我在水里下毒?”她偏头看了这连女人也自叹弗如的男人一眼。 “防著点总没错。”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 袁乐乐回头,视线落在前方,她仿佛要欣赏眼前美景似的静静站著没动。 花蝴蝶没法,也只好跟著站在她身后不动。 一阵徐徐凉风拂过,这时袁乐乐的声音也低低淡淡地响起。 “你似乎很有把握可以杀得了步浪?”她完全清楚发生的事。 她身后花蝴蝶的脸上立即绽出灿烂的笑靥。 “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是我要杀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可以逃得过……”他抬起手,缓缓向她披在纤背上的细柔乌缎青丝伸去。 袁乐乐立刻察觉在她身后的些微异动。她猛地身形向旁瞬移、同时转过身。她仍来得及看到他慢慢放下的手。 她的眸光一锐,早巳处在完全警戒防备的状态。 “你要做什么?”沉问。 摇头,他对她真诚意挚地微微一笑。“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很想知道你模起来究竟什么感觉……”自他十岁换上女装起,他的手还不曾有过抚模另一个女人的渴望,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却忽然想这么做! 糟糕!难道是他这两天吃了她煮的饭菜,已经被她神不知鬼不觉下药了不成? 他的话一出口,袁乐乐眼中立即冷厉的光芒一闪,面罩寒霜。 “我也很想知道,剁掉你的手是什么感觉!”就算他的模样装扮得再像女人,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或许我现在就可以解决你,好省下接下来的麻烦……”她已握剑在手,煞气逼人。 她不管步浪对他是不是另有打算所以才不急著甩开他,此刻她就可以替他解决掉这只杀人蝴蝶。 “听你这么说,好像我很好处理似的。喂!再怎么说我也是堂堂的杀手组织头子好吗?”花蝴蝶不满地插腰嗔眼。 “就算你是皇帝老子也一样该死!”冷叱,袁乐乐的短剑已经向他招呼去。 “妹子,你来真的!”花蝴蝶脸色一变,魅影般闪过她的一剑,同时模向腰间,一条短鞭随即出现在他手中。 袁乐乐冷著脸,运全十成功力再攻向他,招招不留情。而花蝴蝶也终于不再保留实力地立刻甩起手上短鞭迎击。 一时之间,只见潭水边惊起阵阵剑光鞭影,而这一场堪称惊心动魄的殊死决斗才开始没多久,就被一条乍然而至的人影打断了── “主人!”不知是两姊妹中的小温或小柔,高声叫著花蝴蝶。 花蝴蝶立刻一鞭打退袁乐乐的剑,再倏忽退到小柔那边。“成了?”他只问了这一句。 “他中计掉下崖了!”小柔点头。 袁乐乐停在他们五步外,剑尖直指向他,她也听出蹊跷了。 “你们说谁中计掉下崖?”她立刻厉声问。在同时,一股强烈的不安涌入心── 不会是他!他不可能出事…… 花蝴蝶收起鞭,回头得到小柔肯定的答案,他再转过头看向眼前容颜冷凝的女子,神情也浮上了一抹惋惜。 “抱歉!浪子已经死了!” 袁乐乐幽黑得吓人的眸子直直看了他一下,接著忽然转身向后掠去。 花蝴蝶和小柔想也没想立即跟上。 很快地,袁乐乐回到他们刚才休息的地方。不过此刻,这里除了马儿、生起的火堆和摆放整齐的炊具碗筷外,没有半个人影。 她茫然地怔楞住。 “他们在那里!”小柔的声音在另一边出现。 袁乐乐抬起头,目光正好抓到小柔和花蝴蝶一闪而逝的身影。下意识地,她立刻跟住他们。 刻意让自己的脑袋处在空白的状态,也努力忽视自己的胸口已紧绷到几乎无法呼吸,她只是像木偶般的跟在他们身后。穿过一大片树林、跃上高地,最后,她停在一处吹著狂风、脚下是万丈深渊的悬崖上。 低下头,她看著悬崖下那条翻腾著滚滚大水、几乎纵目难望尽的深冷江面,她觉得,她的心脏忽然沉进跟它同样深冷的冰窖里。 “从这里掉下去,就算是神仙也活不成。”跟她同样站在崖边往下看的花蝴蝶,点著头说:“我选这地点不错,不过主要是我这两个得力的手下功劳最大,一个吊在崖下叫救命、一个趁机在上面动手脚,步浪要不中计也难……”他叹口气。只可惜了他在这世上真的少掉一个朋友。 袁乐乐慢慢蹲,伸手拾起掉在崖边、宛如被遗弃的一支银色发簪——这是步浪送她,而她丢回给他的“定情物”。她面无表情地瞪著静静躺在她手心上的银簪。 他掉下悬崖?死了? 不!怎么可能?!步浪怎么可能死了?明明在刚才,他还活蹦乱跳地就在她眼前,她甚至还可以从这支簪子上感觉到他的体温…… 一握拳,她猛地将簪子紧紧嵌进手心里,她甚至一点也没感觉到它锐利的花饰一端刺进肌肤的痛…… 不!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他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诱掉下悬崖就死了! 他是步浪! 她突地一跃而起。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她不相信他死了,那么她就去找他的人。 “再说一次,步浪他真的是从这里掉下去?”来到双生姊妹跟前,她那双变得宛如湖水般深沉神秘的黑幽眸子,定定凝住其中一人,她以平静得不可思议的语调说。 小温小柔被她这一盯住,也不禁同时心一跳。 两人很快地互视了一眼,接著再同时面对她,点头。 得到她们的答案,袁乐乐只失神了一刹,然后她忽地转身沿著崖边的地势跃离。才眨眼间,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们眼前。 花蝴蝶看著袁乐乐消逝的方向,立刻知道她要做什么。他的目光一沉,随即也展开身形跟了上去。 崖上的狂风,渐渐偃息成了低低的呜鸣,仿佛正为了稍前落下它月复底的男人深深叹息著…… 一年之后。 细雪纷飞。细雪下,这座坐落在荒原外的偌大庄园静静屹立,灰暗的天色中,一盏一盏灯火点亮了宅子里外,也奇异地温暖人心。 不过,庄园的宁静祥和,却在稍后被一个横冲直撞进来的人影破坏殆尽…… “嫂子、嫂子!找到了……我找到人了……”一路从庄园大门大声嚷嚷进来的,是个俊秀轻佻流气的年轻人。而他这一兴奋报喜的大喊大叫声,别他还没传消息给他那“嫂子”听见,几乎整个山庄的人已经先被他的声音引得好奇跑出来了。 “左爷,你说找到人了,是不是真的?”“不易山庄”的总管陶伯,赶紧抓住就要从他前面冲过去的年轻人问。而他的身后也聚集了一大票等著要听下文的庄里众人。 年轻人,左飞稍停下来喘口气,这才眉开眼笑地回应他们的引颈期盼。 “对!找到浪子了!我早两年前就说嘛,浪子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去见阎王?现在我总算可以跟嫂子交代了……” 左飞才在一年前忙完自己的亲事,就在偶然间由二伯口中获知步浪竟在北方出事、生死未卜的消息,那时他想也没多想,立刻快马加鞭赶到北方,并且找到了自步浪落崖后便一直沿著下游江岸试图找出他的袁乐乐。当时,袁乐乐在北方经商的二师兄白商色也已经出面、正运用他的力量投注庞大的人力帮忙她。没多久后,他才知道步浪出事的经过,若不是那时花蝴蝶早巳躲得不见人影,他肯定会把他剁成九十九块再丢下江喂鱼。 他和袁乐乐一样,从来就不相信步浪已经葬身江底,所以他也一直没放弃找到步浪的决心。而他天扇门的绝活便是找人。就因为要找出步浪,因此原来较少在北方活动的天扇门也将触角往这里延伸。他几乎是动员了所有天扇门的力量去找人,而向来只要他立意要找的人,就算是躲进海龙宫也没有他翻不出来的,没想到这回,他倒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过一年下来,不但他遭受挫折,就连白商色、后来的程霸天,和步浪一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异人朋友们,全没有人可以找出他的行踪,或者……找出他的尸体! 总之,从那一天起,步浪便已完全自人间蒸发似的消失无踪。而江湖上关于“狂浪”已死的流言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可这些揣测谣言,完全没进入袁乐乐的耳里心中。日复一日,她在任何步浪可能被救上来的江边、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搜寻,而且比任何人都还要深信他仍活在这个世上。所以,左飞的心和忠诚更是全然被她收服。 即使她不曾说过,可他从来就不怀疑她对步浪的心。再经过这一年的岁月,从她对失踪的步浪所展现出来的行动,他更加肯定他没看错。 她没放弃。而为了步浪、为了她,他也没放弃。现在,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还是让他发现一丝曙光了。 一年,是段多么长、又多么折磨人的时间…… “嫂子呢?她在不在屋里?我要赶快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左飞迫不及待要让袁乐乐第一个跳起来。他急问陶伯,还一边就要往后面跑。 陶伯马上一把拉住他。“小姐一早出门,她现在不在。”沉浸在步浪行踪成谜的故事中一年,他们也期盼好消息及早出现。说实话,虽然他们不是不习惯主子的同门师妹五小姐不易让人亲近的模样,不过再怎么样,也总比她现在更加寡言、更像要飘飘出世的偶人强。“左爷,步爷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好活著是不是?” 一听袁乐乐就连这寒雪天也一如往常地往外跑,左飞不禁摇摇头,脚跟一转就要去找她。 “是!看来浪子不但活得好好,还道遥自在得很!可恶!就连我都想拿把大刀砍人去!”想到他刚由手下那里得到的消息,他忍不住一边忿忿喃念著、一边往外跑。 那家伙,躲在那地方,难怪没人找得到他! 不过当了浪子的朋友这么久,也是直到刚才他才知道,原来浪子竟然跟那武林第一世家、武林第一人大有关系…… 想到那个地方、想到那个大人物,就连左飞也有点头痛起来──他该怎么跟袁乐乐说,浪子就在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武林盟主的家中?而且,前任的武林盟主、前前任的武林盟王、再前前……前任的武林盟主便是浪子的爹、爷爷、祖父辈? 明明浪子不姓易,为什么偏偏他有这些威名显赫的亲人? 难怪江湖上从没有人想过步浪会和武林第一世家扯上关系,而且他还是这武林第一世家的第一传人! “我要找步浪!”毫不容人怀疑的坚定语气,出自一名面罩轻纱、身段曼妙的女子之口。而在她身后,一名面相俊秀阴柔的年轻人,则默不作声地盯著挡在他们前方的守卫。 守卫身后气势慑人的巍峨门楼上,“武林第一世家”六字足以代表那巨宅大院的傲气身贵。 没错!这里便是产生多代武林盟主的武林第一世家,易家,也是向来被多少武 林人视之为圣地的地方。就因为它的盛名,所以从来就没有人敢光明正大挑上这地方找麻烦,而直接大剌刺点名要找人的更是少之又少。不过今天,这一男一女显然完全毫不顾忌──尤其是这蒙面女于,一站上易家门前,不管易家的守卫回了她几次“里面没有这个人”,她仍然只有那句话──我要找步浪!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这下,就连宅里的人也出来了。 “这位姑娘,你说你们要找什么人?”一位管家级的中年汉子被惊动出来。在低声问了守卫发生的事之后,他立刻目光炯炯地把视线转向眼前的一男一女身上。 “步浪!”不耐烦回他的是那年轻人。“我们知道步浪就在里面,你进去传个话,说袁乐乐和左飞要见他,就这点小事你们也办不到?!” 中年汉子仍然面无表情。“我想他们也向你们表达过,我们这里没有那位步公子的行踪。两位若不是存心来惹麻烦便快快离去,若是,就休怪我亲自动手请客!” 左飞手中扇倏然“刷”地一下撂开,浓眉一挑。“哼!看样子你是把我天扇门的耳目当脓包喽?” 即使听到他亮出天扇门的名号,汉子的眉毛仍是连撩也没撩一下。“天扇门又如何?难道我说没有,你们便可以硬要我把人捧到你们眼前吗?” “天扇门当然无法跟武林第一世家相比,不过说起这等狗仗人势的程度,我们也同样自叹不如啊!”左飞瞠起眼,一点也不客气了。 汉子立刻被挑起怒火。 就在双方的战火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惊讶带笑的声音突然悠悠插了进来── “怎么了?有人要打架吗?” 猛地,袁乐乐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那一抹让她遍寻了一年、此刻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就连左飞也认出他声音地马上将视线对准他── 步浪! 依然俊美性格、一双魅眼朗佻,浑身散发著狂妄不羁气息的步浪──一个没变、也似乎变了的步浪! “浪子!你这该死的家伙!”左飞向前一跳,突地出拳捶向他,喝道。 汉子和两旁的家丁要阻挡左飞出手不及,纷纷惊吼、抢身向他。 不过,一掌挡住他拳头的却是步浪他自己── “我猜你就是左飞!”步浪对著左飞忽地很有意思地开口。 汉子等人面色难看地围在步浪和这两人四周。“少爷,我正试著要将他们撵走……” 步浪却阻止地对他们一挥手。 “我猜?”左飞瞪著面前这一副看他的眼神充满挑战的步浪,一时被他这字眼弄傻了住。“浪子,你究竟在搞什么鬼?没死也就算了,你竟然无声无息躲了我们一年,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为了找你,差点将整个天下翻过一遍?还有,你竟然舍得下嫂子、和嫂子煮的饭……对了!你怎么没被饿死?”先别管步浪的古怪,他积压在心里的话实在不吐不快。 这时,步浪已经注意到静静伫立在左飞身后的那抹墨青色纤影。他的眼皮突然颤跳了一下,被关闭的记忆之门也仿佛因为触到某个关键地乍然摇撼。 一甩头,他放开了左飞,一个跨步便直接停在这蒙面女子的身前。他认真看著她那双闪著幽暗火焰的美丽凤目。似曾相识。 “我们以前一定很有关系……”愈接近她,他的心跳得愈快。他在俯近她面前几寸的距离停住,抽抽鼻子,他嗅到了某种让他的灵魂、心神震撼、渴望已久的气息。那是什么? 袁乐乐知道某个地方出错了。步浪是从前的步浪,也不是从前的步浪。 初见他活生生、安然无恙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心中的喜悦虽然仍在胸口翻腾未平,可她已经从他对待左飞和她的神态与短短两句话里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你忘了,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她直视著他。 步浪往后。不满意地掀掀鼻翼,接著他再慢慢向前,一点一滴温存似的将属于眼前女子的独特气息吸纳、沉进胸腔里。他笑了。他自信玩味地对她一笑。 “我是忘了,不过我的心一定没有忘。”他的手指勾住她的面纱下缘。“我们以前一定有很深的关系,要不然我的心不会跳得这么快,我不会如此渴望靠近你……还有,左飞喊你‘嫂子’……这几个月来,我已经差下多全弄清楚了以前的步浪,我,做过什么事、交过什么朋友,可是他们塞给我关于‘步浪’的资料里,却没有一个符合你、也没有我曾有过妻子的事……” 从他的漫语中,那个原本模模糊糊的意念终于开始现出明显的轮廓了。 左飞猛地想到什么地直瞪著步浪,而袁乐乐则突然抓住他企图要扯下她面纱的手。 “你……忘了所有事?”她屏著气。 “失去记忆?”像证实了心中所想,左飞立刻大叫一声跳起来。“不会吧?!” 一旁的汉子早已深感不安地出声。“少爷……” “没错!你们也看出来了!”步浪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他点头承认。“因为失去以前的记忆,所以我只能重新认识你们……你,是我的娘子,对吗?”他对她愉快地微笑。 “不对!步浪确实没有娶过妻子!”袁乐乐的眼中逐渐凝聚风暴,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对啦!乐乐是你的娘子啦!”左飞却马上给予肯定答案。“虽然你们还没拜堂成亲,不过你已经认定她是你的娘子,而且你还当著她大师兄、程霸天他们很多人的面前说要娶乐乐为妻。喂喂!浪子,虽然你说你失去记忆,可是最起码这么重要的事,你可不能不想起来!”当场傍他填塞记忆。 失去记忆?!这下可麻烦了!没想到他们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到步浪,他老大竟给他们来个失去记忆?难不成他是当时掉下悬崖给撞坏了脑子?不过他最后怎么会回到易家?他到底是怎么被救上来的?这一连串的疑问很快在左飞脑中转过一遍。而这同时也是袁乐乐最想知道的。 一听左飞传达出的讯息,步浪的眼睛一亮。 “乐乐……娘子?左飞说的一定没错,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会对你这么有感觉?” 从莫名其妙的深长睡眠和重伤中醒来,他竟发现自己什么事都记不得,就连在他眼前来来去去的“家人”,他也全无记忆。从身边人的口中,他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失去记忆以前的自己的事,也知道这家子明明姓易,却偏偏要他这姓步的当易家少主的原因──原来爱妻如命的他爹、前任武林盟主易邵扬,让他从了母姓。 他的伤重到休养了半年多才完全恢复。根据他那爹的说法,当初陪他娘坐船游江的他凑巧地捞起浮在江上的尸体时,还真以为他已经死透了、也不敢相信那看来快死透了的尸体就是他们那一向生龙活虎的不孝子!总之,只剩半口气尚存的他被救回易家,从此开始了他与死神的搏斗和徒劳无功的回复记忆之功课…… 其实易家早在救起他的那一时就想请“圣医”孙洛情来为他医治,更何况孙圣医又是他的好友,要是知道他出事,他一定肯来。只不过易家派去无名岛的人一直找不到孙洛情,岛上的人也没有他在何处的消息,所以最后他们才慢慢打消请他到 易家的念头,而且那时候步浪的伤势已经好转,再接下来,他更已经习惯了丧失记忆的自己,甚至他也不再强迫自己的脑子要想起以前的所有事。 偶尔,他也会想到一些零零星星的事、想起某些面孔,再加上从他身边的人全力为他有系统拼凑、找给他的人事资料,对他来说,其实有无以前的记忆似乎巳没有多大差别──当然,旁人可以给他的毕竟不是他自己亲身经历的感受、记忆,也行一些最细微、内心深藏的东西、感情,只有以前的他才清楚的,这些没有其他人察觉得到,现在更不可能复制给他……也许,不恢复记忆,这些会成为他的遗憾。不过,在见到眼前这莫名让他心跳加快、让他迫切想亲近的蒙面女子之前,他一直以为他不会在意那些遗憾…… “还有你身上的味道……”他的手指拈起了垂落在她肩畔的一络秀发,凑到鼻端下,他贪恋地深深吸嗅一口,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你的发香,突然让我……肚子饿!”出人意表地,他突然煞有其事地如此说。 而他此言一出,易家众仆立刻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左飞则一挑眉,然后笑了。至于袁乐乐…… “那又如何?”她费力维持语气的平稳,和逼下在刹间冲上眼眶的热浪。 “嗯……我要吃你煮的饭!”步浪接得顺口至极。 易家众仆却在这时全部倒吸一口气──因为被救回家的少爷,虽然失去记忆也没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可是他却莫名其妙地再次丧失对食物的味觉。现在任何食物到他的嘴里都被他批评没味道,不管厨子加重多少调味,也无法挑起他的食欲和兴趣,算算直到昨天,府里的厨子不知道已经被他嫌到偷偷哭过多少回,就连夫人亲自下厨煮的膳食也不能唤醒他的味觉。所有人都知道以前少爷曾因意外丧失味觉,所以之后,未失记忆前的少爷讲究美食,可没想到失去记忆后的他竟会连带又丧失味觉…… 失掉味觉、又把吃饭当应付的步浪,这会儿竟在回家后破天荒第一回自己开口说肚子饿要饭吃,也难怪他们会被惊吓到下巴差点掉下来。 袁乐乐没有发现他们古怪的表情,此时她的心神全在眼前的步浪身上。恍恍惚惚中,她以为时间又回到他们初识时,他要赖骗哄就只为了吃她煮的食物…… 蓦地,她柔情的媚眸一凝,眼底渐渐汇集了低温。 他骗她! 就算我遗忘了全世界,也不会遗忘了你!──这是他曾说过的话,他要她永远记住的话,可是现在,他竟然全忘了。他忘了她、忘了自己的话、忘了他们之间的所有一切! 不对!他没有全忘。可他没忘的却只是他的本能──他好吃的本能! 幸福的味道?幸福吗? 她拨开了他流连她发丝的手。 “步浪,你有没有吃过幸福的味道?”视线与他的相缠,她忽地淡淡开口问他。 “幸福的味道?”步浪微眯起眼,嘴巴和心突然被某种埋在深处却快呼之欲出的记忆触动。“我已经很久都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了,或许你有办法解救一下我的舌头,顺便让我知道什么叫做‘幸福的味道’!” 稍后,在步浪的亲自带领下,袁乐乐和左飞踏进了名震天下的“武林第一世家”、不过她什么话也没说,便直接钻进后头的厨房。 “浪子,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坐在厨房外头,左飞忍不住问身边正侧耳倾听里头动静的步浪。 半敛眸,步浪的心漫上一股不可言喻的满足感。听著她在里面敲敲剁剁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便令他全身不自觉放松下来。 他的……乐乐娘子吗? 他喜欢这个美丽的称唤! “我忘了。左飞,把乐乐的事全部告诉我,我要知道所有她的事、和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他突然要求左飞。 左飞只楞了一下,接著,他马上照办。将他知道的钜细靡遗地说给步浪听──包括她烂是谁、他们是怎么相识的、她刚开始怎么样的讨厌他……一直到他落崖、失踪,而她找了他一年,直到他们终于在这一刻相见为止…… 到最后,左飞忍不住不可思议地瞪著他说:“我真的完全没想过你和武林第一世家有关系,要不然我早杀到这里来了!” 搔搔下巴,步浪倒很了解自己的想法。他哈哈笑起:“扛著武林第一世家的招牌又不能让我吃白饭,还累赘多多、麻烦多多,免了!” 想想他的性情,左飞也觉得没错,不由得点点头。 “对了,难道你带乐乐往北方来,就是要她来见你的家人?”左飞忽地记起这疑问。 “我一直没跟她透露吗?”步浪奇了。 “谁叫你故作神秘。乐乐也只知道你要来北方,我们没有人知道你的目的地竟是这里,要是你早说,我们也不会走了这么多冤枉路、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左飞大吐苦水。 这时,步浪突然嗅到空气里多出来的某样令他垂涎的食物香气。闭上眼睛,他不禁深深呼吸了一口,让那香味慢慢沉进胸腔内。而他被深锁的记忆仿佛也因这熟悉而充满……幸福的食物香气起了骚动…… 一年来一直处于无波状态的食欲,竞开始跟著活络起来。“红烧豆腐……”他低喃。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红烧豆腐香……他曾在她手中吃过的一道食物。 步浪猛地跳起来,身形一下子往厨房里去。 而厨房里,袁乐乐正将一盘她刚煮好的红烧豆腐放到食桌上去。看到步浪直冲到桌前,她的眼睛倒是不意外地眨也没眨。 她静静递给他一双筷子。 步浪接下,接著二话不说埋首朝盘内的食物进攻。 很快地,一盘香味勾人的红烧豆腐已经被他吃得盘底朝天,而且到最后就连一点残渣也下剩。 坐在他对面、一直看著他吃的袁乐乐,这时淡笑地问:“好吃吗?” 步浪放下盘子,还意犹未尽地舌忝了舌忝自己的嘴角边,然后,他才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将下巴靠在十指交叉的掌背上。 “什么叫好吃而已,我已经盼了它一年了,乐乐妹子!”什么叫奇迹,他知道了。因为它此刻就发生在他身上。“你步大哥我,终于知道我的味觉为什么会死了一年,就是因为你!你一直不相信我说过,没有你我活不了,现在你看到我失去味觉简直就跟死了没两样,这样你还不信吗?”他玩世不恭的语气里却蕴藏了某种玄机。 袁乐乐原本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直到看见他眼底闪动的熟悉光焰、嘴角勾起的狡邪微笑,她才心一凝地再回神细思一遍他说过的话…… 忽然,她的胸口一紧。 他……他怎会记得他说过什么话?除非他…… “你……想起来了?”无法压抑心中的颤悸,所以连带她的声音也微微发抖著。 步浪站起身,走向她。一伸手,他便将她拉起,一指勾掉她的面纱,凝视著她清丽如昔的容颜一会儿,他再猛地一把抱得她牢牢密密的。 “对!我想起来了!你相不相信,因为你用心煮出这一盘充满幸福味道的食物,让我想起了所有事?”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将脸埋在她浓密的秀发里。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抑止此刻内心的激动与澎湃汹涌的感情。“乐乐、乐乐!我的好乐乐!我不敢相信我竟然会忘了你,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你?乐乐你说,该怎么惩罚我?你该怎么惩罚我竟然把你遗忘了这么久的日子?……”他的声音低闷而略带喑哑。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总是下意识地搜寻著某个模糊窈窕的影子?为什么他不管吃什么东西总是不对味,总是下意识地找寻某个熟悉的食物味道…… 原来他在找寻的是她,和属于她的味道!就算失去了记忆,他的灵魂深处被烙印的痕迹依旧清楚记得她…… 而在他怀里的袁乐乐,即使过了许久也仍无法平复整个人强烈激荡的情绪。慢慢地,感觉自己被他的体温、气息紧紧包围著,她终于才开始相信,他真的重回到 她身边的事实──而且回来的,是完完整整的步浪。看著她的眼神、唤著她的名字、拥抱著她的,是熟悉的步浪! 心,在刹间平静下来。耳边响起他的低语,于是,她笑了。她美丽的嘴角悄悄漾起一朵无比动人、却也无比狡黠的笑花。 “好!我会惩罚你!我罚你──做饭给我吃!”她伸高双臂揽上他的颈子,她的媚眸看著他的眼睛:“未来的一年,我的饭食全靠你了,我的步大哥!” 眼中闪动著炽烈光焰地凝视著她淘气却出人意料的甜蜜娇靥,步浪的心一紧,接著全然放松。他突然一阵畅怀爽快地纵声大笑起来。 “哈哈……这有什么问题!我的好娘子!既然你不嫌弃为夫我的手艺,就算你要吃一辈子也没有问题!” 一直躲在外面看著两人的左飞,这时也忍不住笑迸出了泪。不过,他们的观众还不只左飞,就连得到消息赶来的易家主人夫妇和一堆易家仆众也都各自找到最佳偷窥位置地挤在门边、窗外。而直观赏到最后这一幕,众人竟全不由忘情地热烈鼓起掌来。 夜,月如钩。 寂静的深宅大院,不闻人声。这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刻。 不过就在这万籁俱寂、众人皆入梦乡的时候,这巨宅的偏僻一角、高高的屋顶上,却出现两抹宛如幽灵般的影子。而这两抹影子,就这么大剌刺地闲坐在上面,手边还各抓著一坛酒喝。 “你竟然要杜四来这里当袁府的厨子,这未免太委屈他食乐坊的主子身份,为什么?”清冽的女子声音疑惑地问。 “为什么?嗯,其实只是他们当初跟我打赌输了,我不过随便想到丢个事给他们做而已。没想到这杜老四当这里的厨子当得还挺开心的,就连袁府这一家子也吃他煮的饭吃得很开心,怎么?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吗?”慵懒带笑的迷人男声响起。“对了,娘子,如果你还不打算把自己已经嫁做人妇的事告诉你这些家人、你要再继续把为夫的我藏起来,我是不反对啦!不过现在这事已经进展到你亲爱的公公婆婆即将在最近拜访他们的亲家,你真的确定要我带你到天涯海角继续闪躲?”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女子低闷的声音才又幽幽传出。 “其实……我早就已经不恨他们,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我还没有办法……” 一只健壮的臂膀将她揽入怀。 “好!那么就等你有办法面对他们的时候,我们再来。不过暂时不管他们,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我的乐乐娘子……” 浅浅的、柔媚的笑声低低回荡在吹著徐徐凉风的美丽夜里。 “我知道,你饿了!” “呵!丙然是我的好娘子!那你一定还知道我这时候最想吃的是什么……”垂涎。 “清炒菜、糖醋烧豆腐、扬州炒饭?” “不对!是……你!”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食衣住行1:食随知味 食衣住行2:衣衣不舍 食衣住行3:今生住定 食衣住行4:及时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