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妻》 第一章 炎炎的夏日午后,空气滞闷得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一阵欲振乏力、不甚整齐的读书声从一座小竹屋里传了出来。 这是在浙江奉化近海,一个叫做张家集的大城镇,小巧的竹屋里,坐了七八个年岁不同的孩童,因为闷热,每个孩童看起来都有些懒洋洋的,连声音都显得无精打采。 课桌前的太师椅里,坐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凉风,双眼却是闭着,似乎在打盹。 张奋学是个时运不济的落第秀才,虽然年纪很轻就中了乡试,但说也奇怪,之后参加会试便屡战屡败,大概这辈子惟一能有的功名就是举人了吧。 后来,他娶了张家集首富的独生爱女刘善柔。 话说这张夫人虽然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但做起生意来可是比男人还要精明、仔细,不到十年的时间,人家看到她时,都尊称一声刘老板,而不是喊她张夫人了。 张奋学仕途不顺,也不是做生意的料,于是就在家开设了不收钱的学堂,只希望哪一天能教出个状元学生,他也与有荣焉。 北边的竹窗下,坐着一名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一张俊秀云白的脸庞和削瘦的身材,使他整个人让人感觉更加秀气。 他专注的读着,突然,一颗小小的头颅凑在竹窗上,轻轻的喊了一声,“其昀哥哥。” 喊他的女孩约莫只有七八岁,一双骨碌碌的眼睛灵动有神,两道眉毛颇有英气,红通通的脸蛋充满活力,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模样生得甚是俏皮。 “丫头!”张其昀低声道,“你怎么跑来了?” “我给你抓了一只好强壮的蛐蛐儿来,今天一定能斗赢那群坏蛋的。”她踮起脚尖,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小盒子,用近乎耳语的轻声说着,“我刚刚去废园抓的,咱们就叫它常胜将军,等一下一定能打赢常禄的黑面王。” 张其昀看她满额头的汗,沿着颊上流了下去,直流到颈中,于是伸手用衣袖帮她擦了擦。 “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 “这时候才抓得到好蛐蛐儿,要是天气一凉,去哪里找常胜将军?”容素素甜甜一笑,她觉得顶着大太阳,在废圈子里的长草丛里弯腰寻找蛐蛐儿的踪影,一点都不辛苦。 只要能让其昀哥哥的蛐蛐儿打赢别人,让别人不再笑话他像娘儿们就好了。 “下次别再这么做了。”他看了眼正在打盹的父亲似乎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小声的交代她,“赶紧回去吧。” 他是张奋学的独生爱子,天资聪颖,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因此张奋学对这儿子的期望甚高,要求也就加倍严格了。 “你不要我的常胜将军吗?”她小嘴一扁,有些委屈的说。 容素素自小丧母,父亲容尚进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前几年用祖产买了一个小小的武官缺,一直在等着朝廷的派令下来,俨然以为自己已经跃居一品大官,天天都在做将军梦,因此对这个独生女儿也就疏了管教。 张夫人看她天真可爱,也喜欢有她做伴,常常将她留在自个儿家里不放她回去,久而久之容素素反倒常留在张家。 但是张旧学却不怎么喜欢这隔壁的丫头老往自个儿家跑,一来,是他看不起用钱买官的容尚进,二来,是她一到家中就会耽误了张其昀用功的时间。 但他夫人喜欢这个小女孩,他也就不便说什么,少理会她就是了。 张其昀摇头,“你辛苦抓的,自己留着玩就好,我不要。” 他从来就不爱这些东西,要是有时间,他倒宁愿去荣生医馆跟邱大夫学抓草药,也不想去斗蛐蛐儿玩。 “那我要。”坐在张其昀前面的一个黑脸少年突然一个回身,伸手就将容素素手上的竹盒抓走。 “你做什么!”容素素急道,“快还来!臭常禄,把其昀哥哥的常胜将军还来。” 身材粗壮、有着一张黑脸的常禄家里开的是金元宝赌坊。 他的身量比同龄的少年都还要高壮,俨然是一群孩童间的首领,他对念书丝毫没兴趣,要不是他爹的藤条打下来会要人命,他才不会乖乖的上学堂来。 “他不要,你没听见吗?”常禄嘻嘻一笑,伸手揪住了她的辫子,使劲的一扯。 她被抓得吃痛,噢的叫了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着。 “别这样,快放手!”张其昀推开他的手,转头柔声催促,“丫头,快些回去。” “他不还你蛐蛐儿,我不走。”容素素一跺脚,强忍着眼泪倔道,“那是其昀哥哥的!” “我就是不还,怎么样?”常禄横了张其昀一眼,撇撇嘴,“他生得像娘儿们似的,哪会玩这个?别浪费了。”跟着,他挑衅的往张其昀肩上一捶,“是吧?大姑娘。” 张其昀因为生得秀气,又从来不跟他们胡闹厮混,因此常禄特别爱找他的麻烦。 “你打我的其昀哥哥!”容素素一火,双手探进窗子里,抓住常禄粗壮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常禄大叫一声,用力的甩手,伸掌往她头上一推,将她推跌了出去,他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而撞倒了桌椅。 容素素往后跌坐在地上,痛得都要裂了,眼里含着的两泡眼泪像是随时会掉落下来。 张其昀急得站起身来,忘了父亲在课室中一向要求严格,居然一脚踩在椅子上往窗外跳了出去。 “丫头!”他连忙跨到她身边去,“摔痛了哪里?” 他从小看着她长大,她就像他的小影子、小苞班似的,他一直疼爱这隔壁的小妹妹,所以一看见她跌倒,就什么也不管的连忙要去扶她起身。 “这是在做什么?!”张奋学充满威严的声音在窗边响了起来,“没有规矩!你还不进来吗?” 真是乱七八糟的,肯是又是这个容家的丫头惹的祸。 他不悦的皱起眉头,隔壁那个大老粗生了女儿却又不管教,就这样毫无体统的放任她四处胡闹,破坏他张家的安宁。 张其昀犹豫的看了她一眼,“丫头你不要紧吧?赶紧回家去。” 容素素一向怕这个不苟言笑,随时会抓起藤条抽人手心的张伯伯,一看他那双严厉的眼睛朝自己瞪来,忍不住心里害怕,转身就跑,迅速的爬上一颗老树,从墙头上跳回自己家去。 “没教养。”张旧学轻蔑的碎了声。 虽然年纪还小,但好歹也是个女孩家,常常来找其昀就已经有违礼教了,居然还是翻墙过来的,这种宵小行径,岂是他看得起的? “其昀,进来。”他严厉的瞪了儿子一眼,“你说说自己犯了几条规矩,该不该打?” “该打。”张其昀低垂着头,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你自己也说该打,很好。”他举起藤条指向另一个捣蛋鬼,“常禄,你也过来。” 常禄走了几步,有些犹豫的说:“先生……我、我不该打,我刚刚才被丫头咬了一口。” “谁叫你理她?”张旧学两眼一瞪,“我说过了,其他时间我不管,在我的课堂上就不许分心、不许乱动,你要理她,误了功课,我就要教训你。” 他不服气的反驳,“那怎么行?就是失火了也不许人家跑吗?” 常禄这么一说,学生们听了都想笑,可又碍于先生的威严,没人敢笑出声来,皆赶紧低下头去。 张奋学最讨厌人家顶撞,于是斥喝道:“还强辩!手伸出来!” 他把两个少年都狠狠的抽了一顿,常禄痛得乱叫,就算想逞英雄也没办法,还不争气的哭了出来。没想到先生看起来瘦弱,手劲居然这么大。 反倒是那个娘们似的张其昀,虽然一张脸都痛白了,却一声也没吭。 拿着一本《伤寒论》,张其昀坐在一片由美人蕉围成的阴凉小天地之中。 他右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放着几个缺手或断脚的泥女圭女圭,一套小巧的陶捏小茶具,还有一个小小的针线篮,不过里面的彩线已经全部纠缠成一团,还有一两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花布。 一个打开的木箱放在他脚边,里面是一些陈旧的书籍,几张折叠得很整齐的泛黄纸张,还有几束烧炙过的艾草。 金色的阳光从隙缝中穿了进来,除了唧唧的虫鸣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响之外,周遭是一片宁静。 他看了一会书,感受到阳光的那股热力,于是移动身体,缩到叶阴下。 一阵奔跑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他不得露出了一抹微笑。 “其昀哥哥!”蕉叶分开,容素素一头钻了进来,因为奔跑而双颊酡红,额头上满是汗。 “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张家集人人都知道朱家的富贵园,当初朱家还没搬走时,这座花园可是以奇花异草出了名的。 后来朱家在京城里发达了,全家搬进京去,这里就空了下来,本来还有人看守着,后来一场大火之后就荒废了。 反正朱家有钱,也不在乎一个小地方的老宅子,所以也就放着不管。 因此这座废园就成了孩子们的游戏场,不过因为地方很大,虽然有不少孩子会在这里穿梭、玩寻宝游戏,但若真要躲起来,也不容易遇到。 容素素平日在这里消耗掉许多时间,所以她对这座废园最为熟悉,在她发现美人蕉园中原来这么隐秘,只要将长而宽的叶片压下来,就成了舒服又凉爽的垫子,而且不会让人发现,她马上就拉着张其昀过来看,并且很高兴的把他们的秘密基地,从张家花园的小山洞移到这里来。 那山洞又孝又黑,还有点腐臭味,怎么样都比不上这里好。 但虽然如此,她还是很感激小山洞曾经带给他们的快乐时光。 容素素没有回答他的话,反倒是一把抓过他的手,心疼不舍的喊了一声,“哎唷,一定很疼吧!”她轻轻的对着他手心的紫痕吹着气,“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好多了。”他微微一笑,注意到她双眼红肿,似乎像是哭过了一场,他直觉的以为她是在自责害他受罚,因此哭过了。 “我没事,你别哭呀!” 她小嘴一扁,“我才没哭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地上摊了开来,“这是我从我娘的药房里拿来的,你瞧瞧哪个可以用?” 容素素的娘是个女大夫,虽然过世几年了,可是她的药房却一直留着。 张其昀一看,原来都是些小瓷瓶,上面贴了红纸,秀气的写着药名,“就这个吧。”他指着一个细颈长瓶,“你念念。” 她抓起那个瓶子,用着软软的童音念道:“去……于膏。” 他摇头轻笑,“是淤。”然后他抓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写字,“于是这样写的,有没有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嗯,我认得了。”她点点头,冲着他一笑。 容尚进只对舞刀弄枪有兴趣,对念书则是兴致缺缺,想他的爱妻满月复经纶却不幸早死,他一直认为是书读太多造成的,因此他也就不让女儿读书识字,且也没想过要教她几套功夫。 可是张其昀的想法不同,就因为容素素是女孩子,更加要读书识字,将来才不会吃亏,所以他就像她的小老师般,殷勤的教导她。 “丫头更聪明。” 得到了他的赞许,她甜甜的露出一抹笑,从瓶中倒出了一点药膏,在他手心轻轻按揉着,并不时抬头问他,“疼不疼呀?” 他摇头对她道:“不疼,丫头很会帮人家擦药,我一点都不疼。” “对呀,以后我要当一个很厉害的大夫,就像我娘一样。”她骄傲的抬起小下巴,“我帮人家看病,其昀哥哥就负责抓药。”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眼眶一红、小嘴一扁,就伏在他的肩头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唉,丫头!”他吓了一跳,扶住她的肩头,满脸都是紧张的神色,“怎么啦?怎么无缘无故的哭了?” 他有几年没看过她哭了,这会怎么说哭就哭了? 容素素小的时候非常爱哭,稍有不如意就哭,大人说她几句也哭,跌倒了更是哭,总之就像天天泡在泪缸似的,每天都含着两泡眼泪。后来她娘开始生了病,她更加的爱哭了。 但是,有一天她跌了一跤,却没有哭,他看她疼得泪水在眼眶中乱转,却咬紧了唇不肯哭,他忍不住心疼的问她。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她拜托观音菩萨让她娘快点好起来,只要她娘能快点好起来,她就不再当个爱哭的孩子。 她遵守着跟观音菩萨的约定,真的都不哭了,虽然她娘最终还是因为病势加重而过世,但她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哭了。 所以她这一哭,让他慌得手足无措,频频询问,“丫头,你倒是说说话啊?” 她身体一滑,窝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腰,抽抽搭搭的说:“其昀哥哥,你可不可以去跟爹爹说,我要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他一愣,“你说什么?” 她抬头看向他,闪着泪花的眼神中充满期待,“爹爹早上好高兴,他还把我抱起来转圈圈,说他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个缺了。” “啊!”张其昀愣了愣,随即想到,“缺?对了,容叔叔买了一个参军,我怎么给忘了。” “我跟爹爹说,你由自己去城里当大官,我要跟其昀哥哥在一起,可是爹爹却很生气的骂我,说我是容家的女儿,不是张家的,还不许我以后跟你在一起,否则他就要打我。” 她一点都不明白爹爹干吗生气,他以前也对其昀哥哥很好的呀,而且娘还在世时,他也不常叫其昀哥哥小女婿的吗? 她当然不知道张旧学上门给了容尚进难看,要他好好管教女儿,不要拖累了他儿子,他的爱子前途无量又早有婚约,可不希望被这个隔壁的野丫头给拖累了。 而其实容尚进对张其昀很好,又让女儿跟他玩耍,完全是看在过世的爱妻分上。 他那温柔美丽的妻子跟张其昀特别投缘,总是把他带在身边,教导他一些医药知识,他俨然成了她的小徒弟。 对于这一点,张旧学也是颇有微词。 他认为儿子本来书读得好好的,都是叫隔壁多事的婆娘给带坏了,说什么以后不当状元,要当大夫。 这可把他给气个半死,狠狠把儿子抽了一顿,他才不敢再说要当大夫的疯话。 只是他并不知道儿子只是不说了而已,并没有打消念头。 张其昀伸臂搂住了容素素,轻轻的抚着她的发,“我不会让你爹爹打你、骂你的。”他一柔的说:“我会永远保护你。” “嗯,我也会保护你的。”她抓起他的手,轻轻的抚着上面的紫痕,“我不会再跑掉了。” 她不会再因为害怕就跑掉了,绝对不会再留其昀哥哥一个人挨他爹的揍了。 现在想想,好像每回总是她闯了祸,害他受罚。 街上的野孩子欺负她、拿石头丢她,其昀哥哥会保护她,他总是那么温柔的大叫,“丫头快跑、快回家。” 所以她就拼命的跑,从没有回头看过其昀哥哥会怎么样。那样是不对的。 她拉着他的衣袖,认真的保证,“我一定、一定、一定不会再跑掉,把你一个人留下来的。” “嗯,我知道。”他看她的辫子松了开来,于是帮她拆开来,熟练的替她扎好,并忍不住微微一笑,“哪一天,你才学得会自己扎辫子呢?” 她摇摇头,“我才不要学,我要其昀哥哥帮我扎。” “难道你七老八十,变成一个白发老婆婆时,还要我帮你扎头发吗?” 她眨了眨骨碌碌的眼睛,“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他有些心疼的搂了搂她,“只要你要我扎,我就帮你扎发一辈子。” 也只有在这个小天地里,他可以不需因畏惧父亲的权威而掩饰自己,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轻松,可以说他喜欢的话、做他喜欢的事、和他喜欢的人相处。 他才十四岁,却已经得背负着他人的期望,他好累、好累。 容素素开心的拍拍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爬到大石头上,摆弄起她的泥女圭女圭,“这是丫头,这是其昀哥哥,两个都乖乖的坐好,丫头会煮好好吃的菜给其昀哥哥吃。”跟着她拿起一个断了脚的女圭女圭说:“这是坏蛋常禄,所以不要给他吃。” 她神色温柔的回头问:“丫头煮的菜好不好吃啊?” “好吃、当然好吃。”他怜惜的看着她,温和的回答。 容素素露齿一笑,又回头继续摆弄着她的泥女圭女圭,玩起拜堂的游戏。 张其昀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听她念着熟悉的童谣,忍不住心里一阵难过。 容叔叔是一定会举家就任去的,到时丫头她……她能不走吗? 一个大雷雨过后的夏日午后,整齐的石板街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 十二年前,这条东门大街还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黄土路,但因为前几年教书不收钱的张旧学害了一场重病,他的夫人刘老板到庙里求神保佑,后来张奋学的病丙然好了,张家便花了一大笔银子,将城里的几条大路修铺得整整齐齐,还了刘老板当初发下的愿。 “豹子!炳,又是一个豹子,庄家通杀啦!” 一个洋洋得意的豪壮声音从东大街上的金元宝赌坊里传了出来,一阵风吹开了深蓝色的门帘,只见里面黑压压的站满了人,嘈杂的说话声、抱怨声让狭小的空间感觉更加拥挤了。 一张八仙桌后面站了个虎背熊腰、蓄着满脸落腮胡的威武汉子,他得意的叉腰大笑,脸上的大胡子都跟着不住的抖动。 “小老板好旺的手气。”开宝的宝官讨好的说,“一出手就让这群赌鬼在阴沟里翻船,真是佩服佩服!” 常禄哈哈大笑,伸手往桌上一拍,碗里的骰子震得叮咚响,煞是好听,“来来,还有谁要下往的?不下的不是好汉呐!” “小老板亲自出马,谁还有银子可输啊!”一个客人愁眉苦脸抱怨,“只怕输的连裤子都得月兑去当了。” “江老三,这掷骰子靠的是运气,说不定下一盘合该你发大财,将我这些银子都赢了去也说不一定。”常禄豪气的将身前的银子往前一推,“今天本少爷心情好,就给你们占些便宜,谁要能掷出比我大的点数,这些银子归他,要是输了,就得跪在地上转三圈学狗叫,哈哈哈。” 常禄从小在赌坊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也学得一身赌技,虽然在父亲的威胁逼迫、棍棒齐上的伺候之下去念了几年书,不过终究不是读书的料,没几年就宁死也不肯再去上学,转而跑到武馆去当门徒,练起功夫来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练就了一身拳脚功夫,赌技也更加出神入化,放眼整个张家集已经没有敌手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忍不住心动,心想,赢了有大笔银子,输了学狗叫,这倒是挺划算的。 于是众人争先恐后的嚷道:“我来跟小老板赌!” 常禄笑道:“一个一个来,想学狗叫还怕没机会吗?”他话才说完,刚好风吹开了门帘,他眼光不经意的往门外一扫,见着个身影,急忙放下手里的骰子,推开赌客们,“走开走开!”他扯开了喉咙大喊,“其昀,要去哪?” “小老板,你不赌啦?”看他朝外头走去,众人好生失望的追问。 “赌你娘个头,谁有那个时间陪你们这群死鬼瞎缠?”他刚刚还无聊的陪他们玩几把,这时看到张其昀从赌坊外过,立刻把赌客们全扔在后头了。 他一出去,大家就开始又是抱怨、又是说笑,“张家少爷真是越来越俊,要是穿上了女装,乖乖不得了,咱们张家集里大概没个娘儿能比得上了,嘿嘿嘿。” 另一个人婬邪的接口,“要不是这样,咱们小老板哪会爱得要命!这个这个……那更是不用提了。”他嗯嗯啊啊的将重点模糊带过。 赌坊的宝官笑骂了几句,“王老实,你说话可得小心点,要是给小老板听见了,你还有牙吃饭吗?” 他吐吐舌头,“我可没那个胆子胡说,刚刚就当我在放屁好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掏出银子又热闹的赌了起来。 而赌坊外,常禄友好的一双大手拍上了张其昀的肩膀,咧开了一张大嘴,“采药去呀?” 看他背着竹筐、提着药锄,他就猜到他又要上山采药了,“怎么没看见邱大夫?” “邱大夫犯了风湿。”张其昀斯文的说:“我自个儿去就成了。” 会跟这个小时候的对头变成好友,是张其昀从来没有想过的。 如果不是因为丫头……唉,他现在想到她,还是会觉得一阵难过,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虽然当初她哭叫着不肯走,但还是被她爹爹带进京享福去了,从此他们的秘密基地只剩下他孤零零的影子,只要他想念她,就会去那里对着她留下来的东西发杲。 那一天下过了大雨,他隐约听见有人喊救命,跑去一看原来是常禄跌进半泥半水的池塘里挣扎不开,污泥几乎已经盖上了他的嘴,于是他费尽心力的把常禄拉了出来。 之后常禄对他的态度全然大转变,如果不是因为失去了丫头这件事一直折磨着他,能与常禄这个大对头变成好友这事,还挺令人高兴的。 这么多年过去,他比较少想到丫头了,也不再到废园去,他童年的时光似乎跟着丫头一起离开了。 但是,他还是没忘记自己想成为一位大夫的心愿。 他跟着邱大夫学习医术,并且非常渴望进入医官院就读,可惜的是,他始终考不龋从他十八岁起,他开始参加了医官院的院生考试,连续考了七年都榜上无名,但他从不曾放弃过。 邱大夫曾经说过,他所学、所知早已超过医官院里的教授,根本不需要进入医官院就读。 但然而,考过乡试成为合格举人后的张其昀曾经跟父亲约定过,请他给他时间,如果他无法考进医官院,那就表示他没有资格当一个大夫,他就放弃这个希望,努力进仕。 如果今年他再没有考上…… 他不去想这个可能,他不相信自己进不了那个窄门,他对自己的信心始终没被击垮过。 而如果他知道父亲为了不让他考上,花了大笔银子贿赂主考官,每年都让他落榜的话,想必他的信心就不会这么充分了。 “我跟你去吧,山上可不比平地,什么老虎、山猪可都凶得很。”常禄关心的说:“我可不希望你出了岔子,相信你的丫头妹子也不肯。” 一提到丫头,张其昀就忍不住靶到一阵温暖,但随之而来的则又是沉重的失落感。 这些年来,每次他进京时,就会特地去打听,有没有一个姓容的参军或是副将,可从来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他仰天叹了一口气,心思又飘向远处。 丫头,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第二章 一名穿着华丽,浑身珠光宝气的中年美妇坐在烛灯旁啜泣着。 她身旁站着一个长相甜美、肤色白皙的绿衣丫环,其正一脸担心又着急的看着她。 美妇的对面坐着一个高大威猛的中年人,一张国字脸看来相当具有威严。 “老爷,这可怎么办才好?张家派人来,问咱们能不能让他们选蚌好日子。”她抹抹眼泪,细声细语的说:“可是廷儿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让张家知道了还得了吗?呜呜……” “这个孽女!”朱贵用力的往桌子上一拍,“我迟早会让她给气死,都怪你太宠她了,她才会做出这种丑事来!” 李绵绵哭喊道:“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宠她要宠谁?女儿不见了,你一点也不着急,反倒来怪我?呜……廷儿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了委屈、会不会叫人给欺负了,呜呜……”见她哭得伤心,绿衣丫环拿着一条质料极好的丝绢,轻轻往她脸上按着,柔声安慰,“夫人,快别哭了,小姐聪明伶俐,生来就是大富大贵之相,绝对能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 李绵绵握住她的手继续哭着,“我怕她那蛮脾气发作,当真撇下我们两老,就不回来了。” “不会的。”她柔声安慰着,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特质,听起来令人感到相当的舒服,“小姐会回来,她不会忍心让夫人和老爷担心的。” 朱贵哼了一声,“那个孽女既然跑出去,难道还会自己回来吗?总之我已经派人去把她逮回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了。”他看了妻子一眼,“哭了这些天,也哭不回那个孽女,你刚刚说的有道理,廷儿逃婚这件事可不能让张家知道了。” “这可怎么办?张家是书香世家,一定不能接受廷儿这样,要是给亲家知道,只怕他会怪罪我们教女不严。” “你不说我也不提,他怎么会知道?”朱贵想了一想,“这样吧,咱们就先找个借口拖延一下,或许在成亲之前,廷儿就找回来了。我先写封信给亲家,就说咱们廷儿从小就娇生惯养,怕她嫁过去会不习惯,所以先让几个仆人过去打点,等那边处理得像在咱们家里一样舒服时,再让廷儿过去完婚。” 李绵绵一听,也觉得这个方法不错,却又担心的说:“这件事这么重要,一定得找个咱们信得过、做事又细心的人才行,以免给亲家看出了问题来。” 她话一说完,便很有默契的和丈夫一起把眼光放到了绿衣丫环身上。 朱贵点点头,“这件事交给素素去办我是放心的,不过,夫人你一向离不开这丫头,让她去好吗?” 素素这丫头做事利落、进退得体,大大小小的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从她十三岁进李家以来,一直都跟在夫人身边伺候着,这些年来,她早成了夫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员了。 也因为如此依赖她,所以她今年虽然已经十九了,李绵绵却还是舍不得把她许配给家里的小厮。 一般的丫环,在她这个年纪早就已经被配嫁了。 “那也没办法,为了廷儿,也只能忍一忍了。”语毕,她转向容素素并拉着她的手道:“素素呀,你一向聪明,这件事不用我叮嘱你,你也知道该怎么做吧?总之是为了小姐好。” “我知道的,夫人。”容素素微微一笑,“请老爷和夫人放心,素素会尽力而为,绝不会叫你们失望的。” “好、好。”李绵绵又是欣慰又有些舍不得,“辛苦你了,等找到小姐之后,我马上派人去接你回来。”她叹了一口气,“少了你,只怕我会不习惯埃”毕竟习惯了利落、记性又好的素素,加上她的手又巧,不管是帮她变换发型或是做女红,都是府里其他丫环比不上的。 “嗯。”容素素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心里对朱廷儿逃婚的做法是很不以为然的。 就算她有多不满意这桩亲事,也可以和老爷、夫人商量呀,一声不吭的就逃走,累得发鬓已经霜白的爹娘如此担心,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如果她爹娘还在世,她绝对不会让他们这样担心、着急的。 温柔和气的朱夫人总让她想到自己早死的娘亲,虽然她对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可是却还记得她娘是个很温柔、很温柔,总是带着高贵微笑的女子。 娘还在时,她家的屋子外面种满了玫瑰花,娘总是握着一本书恬静的看着,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很好闻的。 她四岁的时候没了娘,对她的印象就仅剩下这些,其他的回忆则都是她的其昀哥哥。 那个代替娘亲疼爱他的邻家哥哥,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常挨他爹爹的藤条? 如果当初爹爹不要为了小小的官缺来到京城,她也不会变成无依无靠的孤儿了。 当年,他们收拾了所有的家当,带着朝廷的派令上京就任,却在半路遇到强盗打劫,有武功底子的爹爹遇害,财物全被抢走了。 爹爹做了一辈子的武将梦,却在差一点点可以实现的时候死了。 那年,她仅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遂被带回强盗窝里奴役、做粗活,准备大一点时卖掉。遇到此等劫难,她仍咬紧牙关,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在那几年里,心智快速的成熟长大,后来强盗窝被官兵围剿,山寨里不管是被炉来的、或是强盗的女眷,通通被判为官奴,在闹市里发费。 那年容素素十三岁。 发卖官奴的时候,朱贵也在围观的人群之一。他一眼就看见了在一大群女人中的她,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惊惧,眼光遥遥落在远方,似乎这一切都不关她的事。 她虽然脸色苍白憔悴,却带着坚强和固执的神态,他买下她,而且还是经过一番激烈的喊价,因为一家妓院的老鸭也瞧中了她。 他花了一大笔银子将她带回来,且在多年后的今天都没有反悔过,他对这个利落又秀丽的女孩有种说不清的奇怪感情。 大雨淅沥淅沥的打在车棚上,有一种规律的节奏感,抱膝坐在车子里的容素素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车里堆满了朱廷儿的日常用物,所剩的空间实在有限,坐在里面其实并不舒服。 但是她一点也不以为苦,因为她的脑海中都是她那充满欢笑的童年时光。 那座荒芜的花园,那些她来不及带走的泥女圭女圭,那个总是保护她、疼爱她的其昀哥哥……十二年了,她居然能再回到张家集来! 原来小姐即将嫁来的地方居然是她的故乡张家集! 她心中的情绪复杂交错是既感伤又兴奋,虽然下着大雨,但她仿佛闻到空气中有海的咸味。 其昀哥哥还会在退潮时,去捡美丽的贝壳做成画屏吗?他还会记得她吗?她以前的故居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呢? 自从马车进入奉化之后,她就开始显得魂不守舍,许多已经逐渐淡忘的往事像海浪般涌现。 苞她同行的老管家看她老是恍神,忍不住摇头笑她,“素素,怎么你一出门就变了一个样!咱们未来的姑爷家可是张家集的大户,很讲求规矩的,你可别用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见人呀。” 她噗哧一笑,“咱们是先来帮小姐打理屋子的,又怎么会见到姑爷?他又如何来嫌我没规矩?” 不知道未来姑爷是什么样的男子?最好是个同小姐一样好动,喜欢使刀动剑的英雄少年,毕竟夫妻俩有共同的兴趣,才能相处得长久。 容素素坐在车子里胡思乱想,突然一个颠簸,她整个人倒往车内的一角,同时感觉到车子停了下来。 这次跟她同行的除了老管家柳叔之外,还有一个小厮赵福,她听见他们在外头大声的说些什么,但由于雨势太大,她听得不是很清楚。 “柳叔,怎么了吗?”她掀开车帘,探头出去问。 “轮子陷在泥坑里啦!”柳叔抱怨着,“这条路真是糟糕透了,咱们不该抄这条小路的。” 他和赵福虽然都穿了蓑衣,戴了斗笠,但还是叫大雨给淋得浑身都湿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想必轮子一定陷得很深,否持柳叔也不会如此着急。 “我跟阿福试着推推看。”只希望疲惫的骡子加把劲,好把轮子从泥坑里拖起来。 “那我下来帮忙。”她连忙抓起了一柄油纸伞,才一下车,素面罗裙就被雨水打湿,也沾上了黄色的泥巴。 “素素,你站远点,免得弄脏了衣服。”赵福喊着,“我们来就行了。” “好吧,如果不成就叫我。”她站在一旁,有点担心的看着深陷在泥坑中的后轮,喃喃自语着,“雨下得这么大,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停。” 柳叔鞭斥着骡子,不断要它前行,而赵福则是吃力的推着车子,只希望能够把车轮从泥坑里推上来。 “不行。”赵福摇摇头,“从后面推不动!柳叔,我试着抬高轮子,我一喊,你就让骡子往前拉。” “好,咱们试试看。” 容素素担心的看着他们,一瞥眼,看见远方有两个人缓缓的接近,于是高兴的说:“阿福,等等,有人来了,请他们帮帮忙吧!” “不要紧的,我一个人行的。”他不愿在爱慕许久的她面前丢脸,于是逞强推抬着后轮,大吼,“好!” 这个好才一说完,他已经因支撑不了车子的重量,而且脚下的泥地又太过湿滑,使得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跌进了车下。而柳叔又催骡子向前拉,只听见他惨叫一声,就给轮子压住了双腿。 她惊呼一声,丢下了伞,冲到他身边,“柳叔,快停下来!” 赵福那声惨叫又加上容素素的惊喊,柳叔连忙往后跑来看个究竟,只看见赵福半个身子都浸在泥巴里,双腿给压得瞧不太见,他忍不住叫了一声苦。 “唉,这可怎么办才好!” 赵福痛得几乎快晕过去,可他又不肯在容素素面前出声喊叫,只见他将双唇咬得鲜血淋漓。 “阿福、阿福!”她急道:“你怎么样了?” 她跪在他旁边,大雨和泥泞弄得她一身狼狈。 “我……我的腿……”他痛得声音都在发抖,“给压住了。” “柳叔,咱们得把他拉出来呀!” 柳叔急得猛抓头,“是呀是呀,可这不容易呀!你是个女孩儿,哪有力气把车子抬起来?我们又怎么把人拉出来?” 容素素一听,“啊,柳叔,那你看着他,我去找人来帮忙。” “这儿郊野岭的,哪里会有人?” “有的、有的!”她站起来,转身就跑,嘴里还在喊着,“我刚刚瞧见的。” 她刚刚看见两个人走过来,虽然隔得非常远,但是她确实瞧见了。 常禄大骂着,“这什么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天杀的,害老子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 “老天要是不下雨,你天天上山去帮我的药草浇水吗?”张其昀背着满满一竹篓的草药,虽然浑身都被雨淋湿了,可是却采到了稀有的金钗石斛,所以他显得高兴,一点都不介意这雨下得毫无预兆,且又急又大。“这雨下得这么大,咱们得走快点。”还是找个地方避雨比较要紧。 “前面也在下雨,走快一点还不是一样?”他倒是一点都不急着避雨。 “说什么呀?”常禄怪声道:“你这话真笨,像傻子一样,你是小时候给你爹打傻了吗?” “没什么。”他微微一笑。 他只是想到了丫头说过的话前面也是在下雨呀,走快一点也是会淋湿,那我们为什么要走快呢? 她当时年纪小,说的话有些天真、有些傻气,却总能令他开怀大笑。 “你又笑什么?古古怪怪的,想到了什么好事吗?”常禄用手肘撞撞他,“是不是想到了你的新娘子?” 张其昀从小就订了婚约,听说近期就要完婚了,而常禄就是不明白,好好的男子汉大丈夫,干吗没事娶个婆娘回家管自己? 照他看来,天下的男人都不应该娶老婆的,有兄弟就好了,女人闪一边凉快去。 “为什么我想到她要笑?”张其昀皱起眉,轻轻的哼了一声,一副老大不痛快的模样。 这门亲事是他爹订的,他从来也没说过一个好字。 他就是不懂,他爹为何对于安排他的人生这件事,这么的乐此不疲? “不是新娘子,那就一定是丫头妹子了。”常禄摇摇头,“这么多年了,那丫头说不定早就是三个孩子的娘了,你还想她干吗?” “谁说我想她了?我只是突然想笑就笑了,跟谁都没有关系。”一听到常禄说丫头可能已是三个孩子的娘,他就有些不是滋味。 “那可未必。”常禄再度摇摇他那颗有点过大的头,“咱们这里哪个姑娘没跟你示好过?只怕除了陈二毛子他那瞎了眼睛的老娘没有之外,其他人都有过,可是你给谁好脸色看啦?没有。”他口气斩钉截铁的,“一个都没有!这么守身如玉的,绝不会是为了你的新娘子,想必是为了丫头妹子,是吧?” 张其昀默不作声,过了半晌才瞪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知道。” “嘿嘿,谁说的!我知道你对人家念念不忘,找不到她可是好烦恼的呀,偏偏又有一个即将过门的新娘子要跟你拜堂成亲,咱们是好兄弟,你能有什么事情瞒得过我?” “就算瞒不过你,那又怎样?”他无奈的挥了挥手,“总之,你是帮不了我的。” 闻言,常禄得意一笑,“年代久远的,我的确帮不了,不过近期的,要说我帮不了你,那就实在太看不起我了。”他轻轻的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你是要帮我拜堂喽?” “错了、错了。”他举起手,摇摇食指,“是要让你无法拜堂成亲!有道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要是你的名声糟糕、人品差极,那还有谁想嫁给你?我说你行情这么好,就是因为你不偷、不抢、不拐、不骗、不赌、不嫖,连脾气都不发,我要是女人也要排队嫁给你了。” 张其昀忍不住好笑的说:“是这样的吗?”他还以为城里的女人都叫他木头人是贬大过褒呢。 “当然是呀!”常禄拍了拍胸脯的保证道:“不过你放心,由大哥我亲自指导,包管你一个月内就变坏。”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这么热心的要帮他拒婚,虽然方法不是挺好,他仍是谢谢他的好意。 这件婚事他自有主张,总之这个堂不会拜成的。 他们边走边聊,远远的看见一辆骡车停在路中间,常禄不解的开口,“那辆车是怎么回事?停着不走,看风景吗?” “有麻烦了吧。”他也凝自看去,由于相隔甚远加上雨势颇大,所以也看不大清楚,只能隐约的看见有个女子撑伞站在车边。 “你又知道了?”常禄不服气的反驳,“我说是看风景,要不要打赌?” “不了。”他摇摇头,“你知道我从来不赌博的。”他没他那么的赌性坚强。 他从小所受的严苛教育,教导他成为一个父亲心目中理想的谦谦君子。 虽然他离父亲的理想还相差甚远,不过跟一般人比起来已经胜过了不少。 “我知道。”常禄语带同情及惋惜,“所以我说,你这个人真是有点无趣。”他在他背后大力的拍几下。“不过你就放心把自己交给我,三个月后包你月兑胎换骨,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那还真是多谢了。”张其昀苦笑着,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无趣。 但他就是提不起精神和力气来享受生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能够习惯自己少了一个影子、一个跟班。 总觉得生命的精采在他十四岁之前,就已经提前耗荆他们离骡车越来越近时,看见了一个苗条的身影从雨幕中奔来。 “有人跑来了,是要干什么?”常禄好奇的望着那道身影。 “可能出事了。”张其昀说完,立刻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容素素抓着裙摆,不断的向前奔去,一豆大的雨点打得她的脸有些发疼,她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她拼命的跑了一段路,缩近了和那两人间的距离,边跑边挥手,“两位大哥,请帮帮忙!” 因为雨势很大,她的声音又不是太洪亮,因此他们无法听见她喊些什么,只能加快脚步靠近她。 她也明白他们恐怕听不清楚,于是继续朝他们跑来,冷不防脚下踩上了一大摊稀泥,忽地,身子往前急冲。 她惊呼了一声,一头撞入张其昀的怀里,地上湿滑,她撞过来的力道又大,他一个没站稳,两人便跌在烂泥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容素素立刻坐起身来,歉疚万分的将仰躺在泥地上的张其昀拉起来,“可撞痛你了,真是抱歉得很。” “嘿,这算是飞来横祸还是软玉温香抱满怀呀?”常禄笑嘻嘻的说,随即又在心里大叫可惜,这姑娘身形窈窕、玲珑有致,抱起来的滋味一定很不错,怎么就不撞到自己怀里来呢? 她的语音轻软柔和,说话又斯文客气,带着三分扭捏的感觉,张其昀虽然摔得差点开花,也不忍心多加苛责。 看见她伸出手来,他没有多想的就借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地上泥泞,也不能怪你。” 他边说边打量着她,经过刚刚那一摔,她浑身沾满了泥巴,一鞋还失陷在泥泞里,脸上虽然也沾到了泥土,但看得出来她肤色极白,一双眼睛黑得像墨,非常的出色动人。 容素素一头撞进陌生男人的怀里,早已羞得女敕脸发红,但情急之下也没多想就伸手扶他起身,当两手相握,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时,才察觉到男女授受不亲,忍不住惊呼一声,赶紧把手甩开。 张其昀看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也想到自己居然忘了对方是个妙龄女子,拉着她的手就站了起来,的确是不怎么应该。 “真是抱歉,我太失礼了!”他连忙退了几步,模样显得有些狼狈。 容素素心想这个人倒真是老实,于是嫣然一笑,“是我不好,先撞着了你。” 奇怪,是错觉吗?为什么她觉得眼前的人好面熟,像是在哪见过似的。 她心里虽这样想着,可毕竟对方是个陌生男人,她也不好大剌剌的盯着人家看。 常禄这时忍不住开口,“喂,你们两个打算在这边耗多久?雨可是越下越大了。” 她这才想起跑来求救的事,“两位大哥,请你们帮帮忙,有人给压在车下了。”她语气虽然慌急,但仍保持着礼貌,“能不能劳你们大驾,过去援手?” 张其昀一听,立刻道:“果然出事了!常禄,快来!”说完,他便抢先一步往车子奔去。 医者父母心,他一听到有人被压在车下,担心他可能受了重伤,于是立刻赶去救援。 “哎呀,其昀!慢点呀!这路滑得很,我可不想跌得狗吃屎。”常禄嘴里虽抱怨着,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容素素正弯腰把鞋子拾起,猛然听见常禄、其昀这两个记忆中熟悉的名字,不由得心头一震,有如被雷劈到般,只能拎着鞋子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其昀?!刚刚她撞倒的人是其昀哥哥!此刻,她只觉得脑袋发昏、双腿发软,像木雕泥塑似的动弹不得了。 第三章 容素素目不转睛的盯着张其昀看,她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好快,那声其昀哥哥差点就要月兑口而出了。 可……万一他已经不认得她了呢? 大雨不断的打在她身上,她一双美目直盯着他,眨也不眨。 柳叔捡起了她的雨伞,走到她身边,“雨这么大,你怎么连伞也不打?”姑娘家身子单薄得很,要是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她轻轻的应了一声,看着常禄神力惊人的举起车子后轮,张其昀则是迅速的把赵福从轮下拖出来。 她看张其昀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于是接过柳叔递给她的雨伞,走到他身后替他遮雨。 张其昀撕开赵福的裤管一看,只见他两条小腿又肿又紫,伸手一模就能感觉到断裂的腿骨,“两条腿都断了,得养上好一段时间才能痊愈。” “啧,一定很痛吧!”常禄也蹲在旁边看着,雨水不断的打在他的头上,他有点不是滋味的看着容素素只为张其昀遮雨的举动。 这姑娘真偏心,都是来救人的,她却看其昀长得俊就只帮他遮雨,哼!女人。 柳叔不住的跟他们道谢,“多谢两位公子出手相救,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找得到大夫?” 常禄伸手朝张其昀一指,“这里不就一个?” “那真是太好了。”柳叔高兴的说。 张其昀摇头表示不敢当,“我先帮他把断骨固定,移动的时候才不会那么痛,其他的得到医馆才有办法了。” “真是太感激公子了。”柳叔非常庆幸的说,看着已经痛昏的赵福,他心里有些一歉疚,要是他能注意一点,有看到他跌倒就不会催骡子向前拉,车轮也不会压着赵福了。 张其昀在竹篓里找出几味草药,用药锄捣个稀烂,然后轻轻的敷在赵福肿胀的小腿上,正想吩咐常禄找两根直一点的树枝过来时,已经有两块木板和干净的衣带递到他眼前了。 “你看这适合吗?”他一抬头,原来是刚刚撞倒他的少女。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激动又像是兴奋,似乎还有四尔待? 但他没时间多想,接过东西后,便熟练的用木板和衣带紧紧的固定住赵福的腿,还好他已经昏了过去,否则这下铁定又让他痛昏。 他们把赵福搬进车子里,张其昀说:“还是去一趟医馆比较放心。” “那当然、那当然。”柳叔说道,“我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两位公子是不是方便带我们过去?” “那有什么问题?”常禄一脸得意,大声的回答,“就去荣生医馆吧,我们张家集是个大镇,胡涂大夫可不少,像其昀这样高明的大夫可没几个了。” 柳叔一愣,随即满脸喜色,“哎呀,公子可是张旧学张老爷的公子吗?这可巧了,我们是打临安来的,我家主人姓朱。” 闻言,张其昀反应不过来,正想问个清楚时,突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惊呼声,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名少女发出的,她手里的油伞掉到地上,一副震惊又泫然欲泣的模样,他不明白她为何会出现那样的表情,像是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常禄不解的抓抓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狐疑的说:“难不成你们是朱贵府里的仆人?” “是姑爷呀、真是姑爷呀!”柳叔兴奋的大喊,“这真是太好了,原来咱们姑爷不但文才出众,就连医术也是一流的。” 容素素轻轻的应了一声,遂弯腰捡起油纸伞,微微的回以一笑。“还真是巧。” 她心里难过,可脸上的笑容却看不出丝毫的勉强。 在这一瞬间,与张其昀重逢的喜悦,被心中蓦地浮起的事给浇熄了。 原来其昀哥哥就是小姐的未婚夫。 是呀,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可能没有订亲呢?她为什么要觉得奇怪,难道她真以为小时候的戏言可以永远不变吗? 是她在痴心妄想吧?这些年来,她认分的当一个利落的丫环,将她攒到的每一分钱存起来,希望有一天可以替自己买回自由。 或许当那天到来时,她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了,可是只要能回来见他一面,就算他已经子孙满堂那也无所谓。虽然她心里是这么想着,可当她听到柳叔那声姑爷一喊出来时,她就知道自己是在欺骗自己。 她是奢望他记得她、找寻她,并且为了她终身不娶的。 “原来你们已经到了。”张其昀点头却不热络,“没想到这么快。” 他听爹说朱家派了人过来为婚礼做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早知道是你那未来亲家的仆人,就不管他们了。”常禄低声的抱怨着。 “胡说,救人乃是医者本分,怎么可以不管?”他低声的驳斥他,然后回头对柳叔道:“这雨这么大,再淋下去两位可都要染上伤寒了,还是先到医馆再说吧。” “对、对,还是姑爷想得周到,老头子淋些雨不要紧,姑娘家可承受不祝”他殷勤的交代,“素素,你也进车子里去吧,阿福也在里面地方是小了点,忍一忍。” “不要紧的,我照看着阿福也好。”她一说完,便收起纸伞爬进了车里。 她听见常禄咦了一声,有些奇怪的说:“其昀,这姑娘跟你那丫头妹子一样,都叫素素耶。” 张其昀心里一跳,随即摇了摇头,这世上叫素素的何止丫头一个人? “嗯。”他淡淡的应了声,“走吧,咱们在车夫的位子上挤一挤,赶紧到医馆去。” 常禄知道他不喜欢自己提容素素的事,提了他就不高兴,于是赶紧做补救措施,“我真是胡涂了,你的丫头妹子是个千金大小姐,怎么可能变成朱家丫环嘛!呵呵,难怪你要不高兴我把她们相提并论了。” 常禄天生嗓门大,这些话在车内的容素素怎么可能没听见? 她愣愣的瞪着轻轻晃动的车帘,心里感到一阵苦涩。 是呀,她现在只是个低三下四的丫环,已经没资格和以前相提并论了。 饼去的早该过去了,她原本就不该再想的。 张其昀横了他一眼,“好了,你少说几句。” 那姑娘虽然是个丫环,却也应该受到尊重的,常禄这么说像是在贬低她下人的身份,他并不是很喜欢。 那个叫素素的姑娘此刻正坐在车子里,他突然有一股想回头掀开帘子的冲动,问问她你是我的丫头吗? 唉……他知道那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如果她是他的丫头,为什么连一声其昀哥哥都不叫呢? 十二年了,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他的丫头妹妹。 游手好闲的常禄又出现在张其昀的屋子后院,他知道张奋学不欢迎他这个地痞混混,所以他也很识相的没从正门走,每次都是翻墙进来的。 正巧他刚才来的时候,张其昀正在晒昨天因为叫大雨淋湿的草药。 “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可以帮你躲开那门亲事。”常禄笑嘻嘻的,开门见山的把话题点明。 张其昀闻言却摇头拒绝,“八成又是什么馊主意,我还是不要听得好。” “听听看又没什么损失。”常禄笑了笑,不顾他的意愿径自说道:“朱家不是派了个丫环过来吗?” 他瞪他一眼,“你想干吗?” “没有呀,我是说,你可以好好的利用她呀!”常禄挤眉弄眼的又道:“我帮你抓着她,你来个霸王硬上弓,让她哭哭啼啼的回去告状,这样一来,朱小姐肯定不嫁你这个,那这门婚事不就告吹啦?” 张其昀看他一脸得意扬扬的模样,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常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普通的笨蛋,原来我错了。” 常禄闻言哈哈大笑,“现在知道大爷我其实是个惊世天才了吧!现在改变对我的看法也不晚啦,哈哈!” “不是。”他摇头,嘴边带笑,“我发现你不是普通的笨蛋,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脑袋!这种话你都讲得出来。” “嘿,我是在想办法帮你忙耶,你怎么骂人咧?”他一脸的委屈,“你觉得这办法不好,可以商量的嘛。” “好,是我不对。”他无奈的又笑了下,“明知道你绝对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我还在这听你瞎扯。” “其昀,你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常禄一拳打在他的肩头上,但是有斟酌力道,并没有打痛他。这时忽然叩的一声,他头上一痛,忍不住哀叫一声,“他妈的什么东西?” 张其昀斜瞪他一眼,“又怎么啦?大呼小叫的!” “有人偷袭我!”他看着脚边的一颗石头,回身骂道:“哪个王八蛋敢偷袭老子?有种出来打上一架,躲着当缩头乌龟不是好汉。” “这里哪有别人?”张其昀看他握着拳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好笑。 “有个兔崽子朝我丢石头。”他模着后脑勺,对着空气破口大骂,“暗箭伤人是鼠辈。” “你这次成语倒是用对了。”张其昀点点头称赞。 前阵子听说常禄跟谢公子抢西大街上豆腐西施的最后一豌豆腐脑时,跟人家大打出手,结果被他的家丁偷袭,他气得要大骂他“暗箭伤人,不是东西”,一急之下却说成“投鼠忌器,不是东西”,让每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大笑出声。 常禄被他一赞,得意的笑了笑,但随即想到自己中了暗算又生起气来,“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有种就再丢一次!王八蛋,怎么不丢了咧?” “当然不丢了。”张其昀好笑的说,“你叫人家王八蛋再丢一次,丢的人不承认自己是王八蛋,自然不会再丢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家里的哪个下人吃了常禄的亏,不敢当面找他算账,这才躲起来扔石头。 “他妈的!难道要我赞他是英雄好汉,他才肯再丢吗?” “这我哪知道?”他呵呵一笑,“你没事先回去吧,我得去医馆看看昨天那个病人。” 因为赵福伤势严重,所以留在医馆养伤,而柳叔和容素素,则在昨天先住进了张家。 因为来的只是朱家的仆人,当然不用张家夫妇亲自来发落,他只先差遣管家去跟他爹娘说声人到了而已。 张家的管家拨了一间靠近新房的小房间给容素素,方便她整理东西,又拨了两个小丫环帮她,而柳叔则是和张家管家暂住一房,等到他拿到张家请人看好的日子之后,就会先回临安去了。 “我怎么会没事?教你不用成亲的妙招岂不是大事?!”常禄一脸生气的抚着后脑,又骂了几句王八蛋、兔崽子。 张其昀不理会他,自顾自的走出了自己的院落,反正他骂一顿后自己会翻墙离开。 而当他一跨出门槛时,恰巧看到容素素提着一个小篮子走了过去。 他快步走上前,“素素姑娘请留步。” 她停下脚步,回头,脸上挂着一个礼貌的微笑,“姑爷,不知有何吩咐?” 她雪白的脸有些憔悴,一张小小的瓜子脸恐怕没有他的巴掌大,而因为脸小,显得眼睛更大、下巴更尖了。 “你是要去探望赵福吗?”他看她提着篮子,隐约闻到一阵药膳味。 “是呀。”她点点头,把昨夜失眠的痕迹和复杂的心情隐藏得相当好,“姑爷,你别喊我素素姑娘了,我不过是个丫环而已,哪里受得起。” “你不是我家的丫环呀,称呼你一声姑娘是应该的。”他友善的对她说,“张家集的路你不熟,我刚好要到医馆,一起上路吧。” 他想她初来乍到,对这里一定不熟悉,张家集的路四通八达复杂得很,怕她会迷路,反正自己也要到医馆去,就干脆领她一起去了。 “那就有劳姑爷了。”容素素暗叹一声。其昀哥哥待人还是这样的好、这样的客气。 “往这边走吧。”他领着她往花园走过去,从后门走比较方便。 她垂头不语,张其昀也不好一直跟她说话,因此两个人走了一大段路,都是安静无声的。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凝目看着眼前。 察觉她没再跟进,他回头看向她,“怎么了吗?” 她看着那棵栽种在墙边,依然茂盛的桃花树,想到她从前都是从那里溜进张家的,忍不住一阵鼻酸。 看她在视着那棵树,他说道:“那是桃花树,可惜季节过了,否则开起花来,散发的香气连一里外都闻得到。” “这么大一棵桃花树!”她走到树下,伸手抚模着有些粗糙的树皮,“一定种很久了吧?” “嗯,听说是我曾曾祖父亲手栽种的。”他是个不多话的人,却被她温柔、亲切的笑容所感染,不由自主的想跟她多说些话。 她回头看他,“不知道他为何要种桃花树,而不是别的。” 他们并肩站在树下,一起仰头看着那茂密的枝叶,阳光从树叶的间隙中洒落下来,像是破碎的黄金,一片片的洒在他们发上、肩上、衣上。 “可惜这棵树不会说话。”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声若细蚊的说:“否则就可以告诉我们好多的故事了。” 他心中一动,侧头看了她一眼,“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当丫头在树下捡拾散落的花瓣时,也曾经说过相似的话。 他那时只觉得她傻气的可爱,忍不住搂了搂她的肩头,笑她是个傻里傻气的傻丫头。 然而,这么多年了,他又听到相似的话,却已经不是当初那种疼爱、溺宠对方的心境,毕竟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他的丫头。 “是吗?”她低头掠了掠耳边的发丝,掩饰她脸上的苦涩,转移了话题,“姑爷,我们走吧,稍晚我还得回来整理新房。” “辛苦你了。”他礼貌的说着,却对新房两个字,感到厌恶。 应该跟父亲好好谈一谈了,他恐怕不能够照他的希望去做。 荣生医馆的生意非常的好,尤其是张其昀开始替人看病之后,生意更是可以用川流不息、源源不断来形容。 邱大夫已经老了,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提着鸟笼去茶楼听人说故事,看病的事情都交给了张其昀。 荣生医馆分成两个部分,一进门是成排成列的药柜,还有一张张让来求诊病人等候用的圆椅。 掀起一块干净的素面门帘之后,就是一间诊疗房,诊疗房后面是一条长廊,可以通到后面的三间小房间,那是为特别严重的病患所设置的,以便大夫照顾或治疗。 以前邱大夫看诊时,荣生医馆的生意并没有如此兴旺。 自从张其昀接手之后,每天上门求诊的人数远远超过从前,但是医馆的收入并没有增加太多,只能勉强算是打平,有时候甚至会出现赤字。 原因无他,因为荣生医馆是接受病人无限期赊欠的,这就是它生意兴旺却又入不敷出的原因了。 而荣生医馆的赤字,都是张其昀拿自己的积蓄出来打平,幸好他有一个很会赚钱又大方的娘亲。 他娘一直希望他能继承家业,因此老拉着他到商铺去学习,而他爹则是希望他能去考状元,在夫妻两个各有坚持并且毫不让步之下,他才得以到医馆来看诊。 张其昀放下笔,将一张刚写好的药单交给坐在对面的中年人。“好了,你请小将把药抓给你吧。” 然而,中年人却迟迟没将药单接过去,脸上出现尴尬万分的神色,“张大夫,这个……我这个月手头不太方便,诊金和药钱……”他话还没说完,张其昀就露出了一个了解的笑容。“没关系的,你先去抓药,把病治好了再说。” 中年人不好意思的再次推阻,“可是我已经欠几十两了,真的没关系吗?” “不要紧的,你拿去吧。”他将药单放在桌上,中年人兴高采烈的接过手,频频的道谢后,欢天喜地的掀起帘子走到前头去抓药。 他走后立刻又进来了一个胖子,一看到张其昀就大声的说:“张大夫,这次真的要你救命了!”说完,他咚地往地上一跪。 张其昀吃了一惊,连忙把他扶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吴兄,你怎么行这种大礼?有话好好说就成了,千万别这样。” 吴胖子满脸羞惭,抽抽噎噎的说:“我爹他老人家的毛病又犯了。” “要不要紧?我跟你去看看他。”他连忙抓起看诊用的褡链准备往外走。 吴胖子见了连忙拉住他,“已经请要干医馆的方大夫瞧过了,他也开了药单,说连服二十帖就能好。” “我还是去看看比较安心,你爹如此常发病,我没去看过总是不放心。” “不用、不用,方大夫真的已经瞧过了,他说只要吃了药就会好了。” “好吧,方大夫既然都这么说,那就是有把握治了,你也别再担心了。” 张其昀说这几句话时虽柔和,却很坚定,希望能因此发挥安慰的效果,谁知道吴胖子却哇哇大哭了起来。 “可都怪我没用,我没有钱去抓那些药。张大夫,那药单上的药那么名贵,我哪里买得起呀,呜呜,我怕我爹是活不成了。” “你把药单给我瞧瞧。”他接过药单,仔细的瞧了瞧。“这是方大夫开的?” “是呀,他说我爹这是富贵痨,得用这些上好的药材才会好。” “这样吧,你先到前面药铺去把药拿齐了,赶紧回去煎给你爹喝。” “那……”吴胖子脸上出现了扭捏的神色,“那多不好意思呀,上次还有上上次,都是张大夫先给药救命的,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怎么能再增加大夫你的负担?” “你爹的命要紧,几味药材算什么?”张其昀正想把药单还他,让他去前头抓药时,一个柔软的声音却从后面房间传了出来。 “姑爷。”容素素忍无可忍的走出来。 她本来在跟赵福说话,后来他吃了药睡着了,她正想回去时,张其昀已经开始看诊了。 她想到自己以前常说要做大夫,结果事与愿违成了丫环,而其昀哥哥却真的成了一个好大夫,一时之间她百感交集,只想多看几眼他当大夫的认真模样,也就没急着离开。 但她实在看得都快抓狂了! 这些人根本都在欺负其昀哥哥的善良老实,真是太过分了。 早上她看见常禄打了他一拳,立刻扔了一颗石头教训他,现在看见这些人轮流利用他的善良图利,忍不住怒火狂烧,怎么样都忍不住怒火了。 “你不能再不收钱白白给人家药了。”做好事也得有个限度。 张其昀一愣,“什么?” “这些人……”她手指着吴胖子,语气虽然平静,但眼里却冒着火花,“都在骗你呀。刚刚那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料子比你还好,腰上那块翡翠是更加值钱,说他没钱付诊金和药费,根本没人会相信。”说完后,她将矛头转向吴胖子。 “还有这个胖子,脑满肠肥的,一定天天都在吃肉喝酒,会没钱给他爹抓药?骗人!” “素素姑娘!”张其昀阻止她的人身攻击,“不要胡说。”怎么可以因为人家胖就说人家说谎呀。 “那好吧,他爹要真是病重,干吗不让姑爷去他家看诊?反正你又不会跟他收钱。”她小嘴一扁,“我说他一定在骗人,他不敢带你去他家,再不然是他爹没病,或者他压根没有爹,看你好骗来骗药的。” 她伸手把药单从张其昀手中拿过来瞧了瞧。“胖子,你倒真精,这些药材你免费拿去,可以赚上多少呀?” 吴胖子额头都是汗,退了几步,支支吾吾的,之洹蚌……”他突然大叫一声,连药单也不拿,脚底抹油就溜了。 张其昀惊奇的看着她,她给他的感觉一直是温柔秀气、斯文有礼,没想到心思如此缜密,口齿还如此的犀利。 说实在的,他根本没注意到刚刚那个中年人的衣着打扮如何,更加没想到吴兄每次来都只来拿药,却不要他去出诊的原因。 看他一脸稀奇的盯着自己,她忍不住涨红了脸。“你太善良了,人家说什么你就信。” “我为何要怀疑人家会骗我?”他不甚同意她的话。“要是我都先预设立场,觉得每个病人都在说谎,那我怎么专心替他们看病呢?”光是怀疑人家就够了,哪还有心思治玻“姑爷,你别这么好心肠。”她摇了摇头,“是人都喜欢贪些小便宜,尤其你又这么老实,难怪人人都要骗你了。看病岸钱是天经地义的事,要真有困难,当然是可以体谅,可是有的人却是存心来占便宜的。” “我分不出来,再说我也不觉得人人都在骗我。” 容素素气得跺脚,“好吧,那就算我多话了。”真是个大笨蛋,她是在帮他、在保护他耶! 老是被人家占便宜,她想到就生气,不知道她没瞧见的还有多少。 看她转身就要走,于是他急忙喊了一声,“素素姑娘,谢谢你。” 她脸又是一红,转身溜了出去。 张其昀摇摇头一笑,心想,真是个容易脸红的姑娘。 无意中看到了她强悍的一面,他竟然觉得有趣,开始对这个也叫素素的姑娘有了好奇心。 第四章 从前,那里种满玫瑰花,可是现在在月光下摇晃的,却是随处可见的凤仙花。 在高墙的另一头就是她的故居,听说那里现在是一间武馆,本来打算如果没有人住的话,她可以去看一看,可惜那已经是别人的家了。 她早就已经没有家了。 而现在的张府,跟十二年前也有些不大一样,似乎更加豪华气派。 容素素缓步在花园里漫游,四周浮动的是夏日盛开的花儿芬香,银白的月光柔柔的洒在她身上。 她走上长春花丛后面的一座堆石假山,手在石上轻抚而过,感到一阵冰凉。 这座假山一向是花园里最明显的标的,只是因为被茂盛的长春花丛遮住了,因此从外面看不大出来有路,假山的最上面有个山洞,穿过那个山洞可以到花园的另一边。 小时候,很少有人会这样大费周章的爬上赛下,所以那个山洞就成了她和张其昀的小天地,一直到她发现废园的美人蕉园后,才舍弃的。 她有些魂不守舍的回想着,正想低头拐进那个山洞时,刚刚好有个人从中钻了出来,没有防备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来不及止住脚步的撞了个正着。 “啊!”容素素往后退开,眼看背后就要撞上了山石。 “小心!”张其昀连忙伸手拉住她,“别撞着了。” “姑爷!”她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盯着他,“你吓了我一跳。” 这么晚了,他在这山洞里干什么? 他不好意思的说:“抱歉、抱歉,吓着你了,都是我不好。” 正想着她怎么会在这里,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腕,连忙把手放开。 “姑爷,你不用一直跟我道歉,是我自己乱走乱闯的,不能怪你。”容素素笑着摇摇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呢?” “你别叫我姑爷了。”他听了就觉得刺耳、不舒服。 她抿嘴一笑,“你是我家小姐未来的相公,我是朱家的丫环,不叫你姑爷要叫什么?” “唉……”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一脸不悦,却也不再说话。 看他这种神色,她忍不住轻轻的开口,“你心里有不快吗?” 其昀哥哥从小就不是个会怨天尤人的人,每次他受了委屈或是被张伯伯责罚,都是这么一副表情。 他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月光之下,她的神色显得柔和及……充满关心。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缓缓在他心里升起。 他在谁的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呢? 他总觉得认识她好久了,她到底像谁呢? 她像一个他曾经很亲近的人…… 像是丫头,却又不若丫头那么活泼天真,是……是丫头她娘! 对了,那个温柔可亲的容夫人。 看他愣愣的盯着自己,容素素忍不住脸红,微嗔道:“姑爷,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他这样盯着她的确是有些失态,且还被她如此直接的问,他有些狼狈的转开眼神,赶紧解释,“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一个旧识。” 她心中一跳,有些激动却又有些害怕,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的响着他认出我了吗?我该怎么办?一时之间,她居然有种想转身逃跑的冲动。 张其昀的手朝高墙一指,“她以前住在墙的那一边。” 闻言,她脚一软,那一声其昀哥哥差点月兑口而出,他真的没有忘记过她!他还想着她! 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丫环,他会不会因此看不起她?不会的、不会的,其昀哥哥不是那种人。 容素素紧紧盯着他,激动得双手有些微微颤抖,但张其昀凝目望着高墙,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可惜。” “可惜什么?”她走近他,很想拉着他的衣襟放声大哭,就像以前一样的窝在他的怀里,诉说自己这些年来有多委屈、有多辛苦。 “可惜了那些玫瑰花。”他转过身来,温柔的又道:“你让我想到以前住在隔壁的一位夫人,她喜欢玫瑰花,所以将家里外边到处都种满了,每年这个时候,就连这里都能闻到花香,可惜,武馆搬来了之后,将花圃铲平,辟成了练武常”容素素一呆,那种落寞的心情差点逼得她放声大哭。 他、他想到的是她娘?! 他说她像一个旧识,说的是她娘而不是她?她突然觉得好委屈,却只能拼命忍住泪水,强露出一个微笑。 “嗯,听起来真的好可惜。”呜……她只想哭啦。 看她的笑容显得勉强,而且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他觉得奇怪的问:“素素姑娘,你不舒服吗?” “没、没有呀!”她眨一眨眼睛,把泪水逼回去,“我只是觉得姑爷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个低三下四的丫环,怎么会像那位贵夫人呢?人家满月复经纶又熟读医书,会种花养草又会裁衣刺绣,我只会做些粗活,哪里会像姑爷你认识的夫人?” “别这样说自己。”他听得出她语气中充满了自嘲和深深的无奈。“你并没有什么不好,你只是比其他人不幸而已。” “是呀。”她点点头,“我命运乖舛,我早就知道啦,上天注定我这一辈子都是个丫环,我就只能是个丫环。” “不会永远都这样的。素素姑娘,你相信人定胜天吗?”他鼓励似的望着她。 她不答反问的看着他,“你相信吗?” 他一笑,点头。 “那我就相信。”她努力收拾好那失望的心情,故作轻松,“姑爷,你别叫我素素姑娘了,听起来好奇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这个丫环摆谱呢。” “我说过你不是我家的丫环,我对你客气是应该的。” “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难道小姐来了,你也叫我素素姑娘?”她嫣然一笑。“姑爷直接喊我素素就好了,你是主,我是仆,主仆之分可不能不弄清楚。” “我本来就不在乎什么主仆身份。”他温和的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叫你素素姑娘的话,那我就不叫了,不过你也别叫我姑爷,一人让一步,谁也不吃亏。” “我不叫你姑爷,难道我叫你‘喂’吗?”她噗时一笑,“我可不能那么没规矩。” “是我自己要你别叫的,我当然不会怪你没规矩。”张其昀也被她逗笑的摇了摇头,“我不爱人家叫我姑爷,也不希望你叫。” “那好吧,我叫你少爷这样成不成?”容素素小嘴一扁,“可你要是再叫我素素姑娘,我也要改口叫你姑爷喽!” “好。”他忍不住好笑。“那我叫你素……”说到这里,他突然不语,愣愣的盯着她。 “怎么啦,少爷?”他怎么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没什么。”摇摇头,他露出一个苦笑。“我想到别的事去了。” 她担心的问:“很不愉快的事吗?我瞧你脸色都变了。” “不是,我只是想到素素这个名字取得很好。”他有些苦涩的回答。 她俏皮的一笑,“当然,是比阿猫、阿狗好多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晚了,你早些睡吧。”语毕,他转身就要离去。 这表示他们的谈话该结束了吗?容素素心里舍不得,没有多想便月兑口问道:“少爷,是、是我说错了什么吗?”他回头,看她一脸担心的样子,摇摇头,“没有的事,你别乱想。” “有的、有的!如果不是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怎么你不笑了?”她往前进了几步,语气有些求恳,“少爷,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你的气。”看她那么着急的模样,他不自觉的跟她说出了心中的话,“我只是想到另外一个也叫素素的女孩。” 容素素一听,心中有如打鼓似拼命的擂了起来,“她、她怎么了吗?” “但愿我能知道她怎么了。”他的神色有些黯然。 眼前的素素好端端的,巧笑嫣然的跟他说话,可是他的丫头却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们一样都是叫素素,可是他最在乎的那个人,却不在他身边。 “我明白了,我的名字让你想到了她,是吗?”她试探的问:“少爷,她对你而言是个很重要的人吗?” 他微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素素,你早点休息吧。”他话一说完,转身缓缓的步下假山。 “少爷。”她再度喊住他,有些迟疑的等着他回过头来。 “怎么了?” “我……”咬咬唇,她飞快的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的丫头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你……”她话还没说完,张其昀就已经大吼一声,“不会,绝对不会!不许你胡说!” 容素素忍不住退了一步,她从没看过他如此气愤,也从来没听他这么大声的跟她说话过。 她的心中感到一阵惧怕,一转身就奔进山洞里,迅速的从另一边逃离。 “素素!”看她掩面奔走,他连忙回身追了几步。 他似乎对她太凶了,其实她也没有恶意,只是纯粹对跟她同名的丫头感到好奇罢了。 想到这里,他的脑中突然闪过怀疑,猛然停下脚步。 如果你的丫头已经不在人世…… 她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素素的小名叫丫头?他刚刚有提到吗?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有自信,他从来也没提到过这件事。 还有,她刚刚自嘲自己不像容夫人,她没有满月复经纶、熟读医书,也不会种花养草更不会裁衣刺绣。 满月复经纶、种花养草、裁衣刺绣这些事对大户人家的千金来说,是很寻常没错,但她怎么会知道容夫人熟读医书? 他刚刚走出山洞的时候差点撞到她的事,仔细一想,才来一两天的她,怎么会知道这座假山有路可以上来。 他猛然一震,举步穿过山洞,直追了上去。 会吗?她,会是他的丫头吗? 如果是,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叫他?为什么……他停下脚步,愣愣的站在幽暗的山洞里,忍不住伸手捶向壁上,“你是我的丫头吗?是吗?如果是,过去的十二年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定要弄清楚,一定要! 容素素站在一张椅子上,正试图把一幅烟雨蒙蒙的山水画挂到墙上。 两个张家派来帮她的丫环,正把她带来的木箱打开。 “素素姐姐。”喜儿扬声问道:“外边的书可以拿进来了吗?” 她回头一看,“嗯,应该都干了,不好意思,麻烦你去收一下。” 唉,小姐从不碰书的,她只喜欢研究武功秘岌,希望自己能变成个绝世高手。 可是偏偏夫人说,张伯伯是那种把三日不读书便面自可憎的话,天天挂在嘴巴上念的人,所以要她装了一大箱的四书五经带过来,表示廷儿小姐是个知书达礼、手不离书的千金。 只是那天雨下得太大,箱子都浸到了雨,所以昨天一出太阳,她马上将书搬出去晒。 “素素姐姐,你真是客气耶。”小巧笑着说,“叫我们做事吩咐一声就好了,老是说麻烦、劳驾、请的,听得我们怪不好意思的。” 听那个多话的柳叔说,素素姐姐是服侍朱夫人的大丫环,非常的受夫人重视,身份自然跟她们这种跑腿粗使的小丫环不同。 而且她客气有礼得很,才不像张府里的那些大丫环,眼里只有主子,才不把其他下人看在眼里。 容素素笑笑的回答,“这是应该的呀,你们来帮我的忙,我感激得不得了,怎么还能对你们大呼小叫的呢。” “哪有、哪有!”小巧急忙辩道:“素素姐姐哪里会对我们大呼小叫的呀!要是可以的话,我还真想留在新房里,跟素素姐姐一起伺候少女乃女乃咧。” 容素素挂上了画,跳下椅子,拉了拉裙摆,“我不会留下来的,等小姐来了我得回去当我家夫人房里的差。” 小巧一脸的遗憾,“唉,真是可惜耶!” 她们正在说话时,喜儿捧着一叠书,带着一脸又是陶醉、又是满足的笑容,神情有些恍惚的走了进来。 不过因为陶醉过头,竟咚的一声撞上椅子,摔了一跤。“哎唷,好痛。” “怎么样?有没有撞疼了哪里?”容素素连忙上前去扶她。 小巧连忙捡着掉落在地上的书,笑骂,“你真是笨手笨脚的,瞧你把少女乃女乃的书都给摔了。” 容素素体谅的应道:“那没关系,喜儿没撞伤就好。” “还是素素姐姐心地好。”喜儿揉揉撞疼的脚,虽然摔了一跤,却还是笑着,“真是个俊俏的小生。” 容素素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旁边的小巧倒是兴奋的尖叫了起来。“他又来了吗?在哪里、在哪里?”她朝窗外东张西望的,“人呢?” “走啦!”喜儿洋洋得意的炫耀,“他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呢。” 小巧嫉妒的说:“哦……怎么那么好。” “不过好奇怪。”喜儿看向容素素,有一点小小的吃味。“他问起你呢。” “我?!”她被她们没头没脑的对话给搞得莫名其妙,“怎么我听不懂!谁问起我了?” “武馆的那个俊俏小生呀。”喜儿一脸神往的回答,一双眼睛充满了梦幻般的色彩。 “哎呀,我来说啦!”小巧抢答着,“素素姐姐,我们隔壁是武馆,你知道吧?” “嗯。”容素素本来不太确定,是昨晚张其昀说了才确定的。 想到昨晚,她感到一阵忧虑又有一阵甜蜜。 其昀哥哥会对她那么凶,为的还不是她吗?虽然他不知道她就是丫头,可是从他的反应看来,她知道至少他还是记挂着她的。 只是不晓得他到底是用何种心情挂念着她? 一个曾经疼爱过的邻家小妹妹吗? 她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凝神听小巧兴奋的叙述。“前阵子,武馆新来了个好俊俏的小扮,他老是趴在墙头上对咱们笑。” “是呀。”喜儿也插嘴补充,“不知道他是瞧中了谁,为了他,大伙可都铆起劲来装扮自己呢。” 她摇头笑了笑,“是吗?可这是好事呀。” 小丫环们个个怀春,一个轻浮少年就把她们迷得晕头转向了。 “可是他从来也没开口跟谁说过话。”喜儿扬起得意的笑容,“今天却跟我说话了。” “哼,人家问的是素素姐姐,你又有什么好光彩的?” 她脸一红,“但那也算是跟我说话呀!对了,素素姐姐,你认识他吗?” 容素素摇摇头,“我怎么会认识武馆的人呢?” “那就怪了,因为他问我,素素是不是在这里?”喜儿疑惑的抓抓头,“他知道你的名字呢。” 的确很奇怪。她皱起了眉头,不明白武馆的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思索不出结果来,她决定不理会这件事,正想去做别的事情时,突然听见咚咚几声响,像是有东西打在窗户上,她们反射性的回头去看,却没看见任何怪异的景象。 这时候又听见有人高喊着,“素素!素素!” 她们感到更加奇怪了,于是从窗边探出头去看,只见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坐在墙头上,用手圈在唇边大喊,“素素!” “素素姐姐,就是他、就是他!” 容素素瞪大了眼睛,从房间奔了出去,迅速来到墙下,仰着头讶声惊道:“孝小姐?!”朱廷儿一前一后的晃动双脚,笑嘻嘻的问:“素素,你说我扮成这样俊不俊?” 天呐!小姐居然扮成男人,混到武馆去了? 她瞪着朱廷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五章 “素素,你干吗那种表情!你看到我不高兴吗?” “小姐,老爷派人四处找你,夫人更是急得要死。”容素素一跺脚,“你却这副德行跑到这儿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呀!”朱廷儿得意的嘻嘻笑,“我爹一定不会猜到我在这里的。” 她本来是想在这附近躲一阵子,让她爹找不到就成了,没想到那么巧,张家隔壁居然是武馆。 她这个好武的人当然立刻交了学费、拜了师父,大剌剌的住了下来,没事就来让隔壁的姑娘们尖叫一下。 “小姐,你得回家去。”谢天谢地她就在这里,柳叔也还没起程,刚好能把小姐神鬼不知的送回去。 “不要,我既然出来了,就要轰轰烈烈的闯荡一番,才不回去哩!再说回去要嫁人,我这辈子是不会嫁人的。”“不嫁人?!那怎么行!”容素素又是烦恼,却又偷偷感到安心。 她明明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可是听到小姐这么一说,又忍不住心下窃喜。 “你几时看过绝世高手后面跟着相公、手里抱着小孩,还背着尿布的?”朱廷儿哼了一声,“我跟你说,就是知道你心地好,不会扯我后腿,才来找你帮我的,免得我爹老是逼我嫁给那个木头人。” “木头人?”她一愣,随即会意,“你是说姑爷吗?人家哪里是什么木头人呀!” “还说不是!我一来就把他打听清楚了,这个人一张脸是长得好看,却无趣到了极点,人家姑娘家跟他抛媚眼,他当人家眼睛抽筋,人家柔弱无骨的往他身上靠,他当她是昏倒……还有呀,是男人就该上妓院风流一下,大口喝酒,到赌城大手笔豪赌,可他却一样都不沾,这么窝囊没用的丈夫,我怎么能要!” “小姐——”她无奈的摇摇头,“姑爷是正人君子,哪里会做这些荒唐事。” “我就是讨厌正人君子。”朱廷儿满不在乎的表示,“况且他蠢得要死,老是被人家骗,活在世上简直是浪费粮食。” “小姐!”容素素这回可真的不服气了,“他是善良心实、宅心仁厚,没有旁人狡猾奸诈,这是优点、是好事,怎么能说他蠢?” “我骂他,你干吗这么生气呀?”她大笑道:“我还以为你真没脾气!我爹老说你温柔和顺,叫我跟你学学,他一定不知道原来你也会发火的,哈哈。 “我看你这么激动,难不成是瞧中了那个木头?反正我不要,你要喜欢就拿去吧!” “小姐,人家又不是个东西,怎么能这样!” “哎呀,你真是麻烦耶!总之呢,你别管我的事,也别跟我爹通风报信。”朱廷儿恶意的恐吓她,“我要是被逼上花轿,可就没人护得了你了。我爹一直想讨你做小妾,难道你都没感觉呀!我说你也真有本事,我娘对于这件事居然都没反对,要不是我拦着不许,现在恐怕我要喊你一声二娘啦!” 闻言,容素素脸色惨白的倒退了一步。“不……这不行……”她一直觉得老爷对她很好,总是和颜悦色且嘘寒问暖的,她也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般尊敬,就像爹爹一样。 现在想起来,他的确有些示好的行为,她想着想着忍不住靶到害怕起来。 朱廷儿看她面有惧色,于是又道:“别担心,你现在人在奉化,我爹也拿你没办法。再说,我把你的卖身契也偷出来了,只要你帮我过了这一关,我就给你,怎么样?” 容素素心中一阵激动,“真、真的吗?” “当然,不过你要听我的话才行。”她坐在墙上,可以看得很远,只见她皱了皱鼻子,轻蔑的啐了声,“那个木头人来了,真讨厌!我不想见到他,晚上再来找你,我再跟你说。” 朱廷儿一说完,翻身跳下了高墙。 仍处在怔愣中的容素素手抚着墙,心跳不已的想着,如果老爷对她真是那番心思,那朱家是万万不能回去了。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如果小姐把卖身契还她,那她就自由了。可是,老爷会不会一气之下告到官府,说是她偷的? 朱廷儿坐在墙上,张其昀当然远远就看见了,他心里不免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个少年坐在那里,等他走近时,赫然发现墙下站着的是容素素。 那么刚刚那个少年是在跟她说话? 他莫名的感到了一阵醋意涌上,但还是努力维持平静,并将心中的疑问全压了下去。 “素素!” 他突然出声,把容素素吓了一跳,连忙惊惶失措的回过头来。“啊,是少爷!” 看她一脸惊慌,他连忙道:“我又吓到你了吗?” “没、没有,是我自己在想事情,没听见少爷的脚步声。” “素素,昨晚我对你大声了些,希望你别介意。”他诚恳的说。 经过了一夜的思量,回想这几天的相处情形,此刻的他非常肯定,她就是他那像消失般不见十二年的丫头。一定是的,只是她不认他的原因是什么? 他一定要让她自己告诉他。 容素素一笑,“不会的,是我自己不好,我胡乱说话,也难怪少爷生气了。” “我没生气,要是生气也不会来了。”张其昀挥挥手表示不在意,遂又说出自己来找她的目的。“我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少爷请别客气,只要我办得到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其实我知道你也有事要忙,实在不应该麻烦你。”他注视着她清亮的眼睛,柔声道:“可是我又希望你能到医馆帮我。” “我?”她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能帮什么忙呢?” “我看你帮赵福换药的手法很利落,记得那天我帮他固定断骨的时候,也是你适时把合用的木板拿来。素素,你是不是有念过这方面的书?” 她勉强一笑,“我大字不识一个,哪里念过什么书?那不过是碰巧做对的。” 不识字?那为什么看得懂吴兄拿来的药单,知道那些是名贵的药材? 她在说谎。好,她越是说谎就只会越让自己露出马脚而已。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你这么聪明伶俐一定一学就会。”他有点咄咄逼人,不由她拒绝。 “可是我得要……” 他不让她有机会把话讲完,“其他的事,我可以交代别人去做。”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现在就跟我到医馆去吧。” “少爷!”她被他拉着走,只能急道:“不行呐!真的不行呐!” 不,她不能让自己靠他太近呀,她压抑自己的感情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跟他朝夕相处,她已经不是他的丫头,她早就配不上他了。 他拉着她出去,看见这景象的人都忍不住瞪大了眼,啧啧称奇。 在张家的下人心中,少爷就跟和尚转世没两样,除了十多年前隔壁的小丫头之外,从来没看过他跟哪个女人多说过一句话。 拉着姑娘家的手这种事更是前所未见,于是大伙忍不住猜测那个温柔又美貌的素素姑娘,是不是把他家少爷给迷倒了? 当这些传言达到张旧学耳里时,他非常的不高兴。 走了一个丫头,又来一个丫环! 其昀应该多花时间准备会试,而不是跟一个别人家的丫环厮混! “哎唷!好痛啊!” 常禄大吼大叫,满脸淤青的他正坐在荣生医馆的诊疗房,赤果着上半身,裤管高高卷起,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红紫色的条痕,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棍棒狠狠的打了一顿。 “天杀的王八蛋,下手那么重!” 张其昀正在用药酒帮他揉散淤紫,一听他这么说便停下了手。 “使力轻了,药效会透不开的,你忍着点吧。” “不是说你啦!”他咬牙切齿的呻了声,“是说那个娘娘腔的臭小子。” 一听到娘娘腔,蹲在泥炉旁扇火煎药的容素素忍不住一笑。 以前,她不知道为了这三个字,踹过常禄多少次,虽然总是被他拉辫子或是推倒,可是她还是会因替其昀哥哥报了仇而洋洋得意。 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常禄倒成了其昀哥哥的好兄弟,说起来她是有些吃味的,可是又觉得感激。 至少其昀哥哥没有再受他欺负。 反倒是常禄,都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被打得浑身是伤,这就叫做现世报。 张其昀笑道!澳惚鹨徽趴诰褪锹钊耍?衷谝膊换岜淮虺烧庋?!? “胡说八道!我是先被他打成这样,这才开口骂人的。”常禄大声反驳,替自己申冤,“我就说,长得越俊的男人越不是玩意儿!开个玩笑而已,不好笑就别笑,犯得着打人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也会有人敢打你!”他真的感到太好奇了,谁不知道常禄在张家集是横着走路的,一向只有别人吃他亏的份。 常禄忿忿的叙述着,原来他今天闲着没事,跑到武馆去探看师父、师弟,自然是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大家抢着拍他马屁,说他的武功出神入化已经到了他们难以达到的境界……正当他被捧得飘飘然,心情被奉承得爽得不得了时,有个不识相的臭小子,居然不怕死的调侃他吃饭的功夫是不错,拳脚比起他可就差得远了。 当下,他气急败坏的,立刻反唇相讥,说他看起来像娘儿们似的,说不定裤子月兑下更是个娘儿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捧了一顿,他常禄不是打不过他,而是他女乃女乃的莫名且一妙,这一拳打出去,每每要碰到他的脸之时,就会自己缩回来,脚踢出去,要碰到他身子之前又会自己放下来。 般得他以为自己见鬼了。 “天杀的,你说说,居然会有这种事!我是不是生病了?”他一脸的不明所以。“向来我打谁都很顺,怎么就是碰不了那个叫朱廷的臭小子,真是见鬼!” 当时,他一火,便把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给揍了一顿,所以现在还有一堆伤兵残将在外面排队,等着治伤。 容素素正倒了药捧到他身旁边来,听他说完前因后果,忍不住噗哧一笑。 朱廷?!那不就是小姐吗?看来常禄这个恶人在小姐面前吃了大亏。 “笑什么!”常禄看她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忍不住骂道:“死丫头,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老子伤成这样你还笑得出来!” “嘿,别骂素素。”张其昀阻止他的恶言恶语。“人家帮你煎药,你该谢谢她才对。” “我可不敢当,我是死丫头,不敢让活大爷跟我道谢。”语毕,她重重的将药碗往桌上一放,刚煎好的药汁践了出来,烫到他赤果的手臂。 “哇——最毒妇人心!”常禄忍不住大叫道,“你要烫死我呀!” “是烫了,可还没死。”她沉着一张粉脸,肚子里却忍不住好笑。“常大爷想死,倒也容易得很,别喝这碗药,把这些药洗都喝了,就算不死也难。” “喂!我跟你有仇呀,死呀死的咒我!呸呸呸,触我霉头。” “常大爷刚刚说我是死丫头,如果我不把死呀死的挂在嘴上,那就不是死丫头啦!” “你你你……”常禄怒斥道,“其昀,你把这凶丫头带来医馆干吗?是想气死病人,帮隔壁的棺材铺拉生意吗?” “素素不凶。”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她很温柔,帮了我很多忙。” 看了一个早上的病人,其中有老有少,她都很有耐心,对病人也很好,没有一个人不夸她的,不过她也给了几个老病号难看,据她说,那都是来占便宜的坏蛋。 “还说不凶!明明是个恶婆娘、死丫头!”常禄骂了几句,顺手打了张其昀后脑一掌,“都是你不好,那些个千娇百媚、柔情似水的姑娘家自愿来帮忙你不要,偏偏要这个凶丫头,真是作孽。” “你干吗打我家少爷?!”容素素站在他身后,一看到他动手,忍不住怒火中烧,毫不考虑的从桌上拿起装药洗的瓷瓶往他头上砸。 “哎唷!”他杀猪似的鬼叫起来,伸手往头上一模,只觉得湿淋淋的一片,“我的头给她打破啦!死了、死了,我死定了,脑浆都流出来啦!” 他越吼越害伯,想到自己头破血流,死状何等凄惨,忍不住两眼一翻,把自己给吓昏过去。 “素素!”张其昀连忙伸手扶住常禄粗壮的身子,让他倒在椅子上,以免他摔得鼻青脸肿。“你怎么……怎么打人呢?” “我、我……”她看他昏了,也以为是自己出手太重,连忙向前探看伤势。“我看他打你,所以……他不要紧吧?” “他跟我一向是这样的,也没打痛过我,你别担心了。”他看她一脸懊悔,于是出声安慰她,“没事了,常禄嗓门大可是胆子小,你没伤到他,不过下次别这么冲动了。” “嗯。”她有点羞愧的点点头,她就是见不得人家欺负他嘛! “常禄、常禄!”他推推他的肩头,拍拍他的脸,“醒醒、快醒醒!” “我死啦!”常禄虚弱的说,一睁开眼又看见容素素,吓了一跳。“这恶婆娘怎么会在这?难道我是下地府而不是上西天吗?” “你才是恶婆娘,傻瓜,你没死啦!”她没好气的说,“那不是血,你的头也没破,只是药洗而已。” 常禄一听,也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敝了,但这种丢脸的事万万不能承认,于是哼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故意吓吓你们的,这一点小伤算什么!” 容素素走近他,想帮他揉揉头上的包,谁知道他却大叫一声,跳到椅子上摆出攻击的姿势。“你想干吗?想暗算我,没那么容易!你离我这一点,虽然我是不打女人的,不过你例外。” “是呀,你不打女人,只欺负小孩上她看他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于是退了几步,“少爷,你的朋友怕我怕得厉害,我怕他又给我吓昏了,我还是先出去好了。” “好。”张其昀点点头,“请外面的人再稍候一下,我处理好常禄就行了。” “我知道。”于是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常禄跳下椅子坐好,“其昀,你想让医馆倒店啊!让这母老虎来干吗?我早上听人家说,你的医馆昨天来了个姑娘,口舌锋利、强悍得很,赶跑了许多老病号,我还在想一定是她。” 哼,她看起来柔柔弱弱,一副好脾气的羞怯姑娘模样,没想到出手这么狠。 这么想起来,他不禁要怀疑,那天在张家向他扔石头的嫌疑犯也是她,谁叫他后来看见她和张其昀并肩离开,那不就表示她当时也在附近?!“素素说那些人是在骗我的,她那么做是为我好。” 明明张家集是个大城镇,传话的速度却如此神速,难怪今天的病人明显少了。 可能那些老爱骗他的人一听到这件事,就不敢来了。 “素素?!叫得那么亲热的。”常禄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我看你是被骗了没错,被那个凶丫头骗啦,我说她的温柔是装的,对我凶巴巴的模样才是真面目。”像是怕被容素素听到似的,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其昀,你要小心,有的女人呀,在男人面前很会假装。” 他表现得自己好像经验老道,一副阅人无数、知之甚深的蹊样。 “尤其你呢,又是块上等的肥肉,当心呐。” “她是丫头。”张其昀微笑着,用非常从容的态度表示。 没意会过来的常禄仍一个劲的点头,“是呀,就是丫头才可怕,你是少爷嘛,要是把你弄到手了,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她心机真重、好可怕呀!” 他的笑容越来越明显,“我说她是丫头,我的丫头。” “现在还不是你的丫头,等你妻子嫁过来就是了,不过这丫头这么强悍,以后一定跟你妻子争宠,闹得你家鸡犬不宁,所以我说啊还是别娶妻的好。” 常禄讲来讲去就是在强调兄弟的重要,妻子可有可无,最好还是没有比较好。 “常禄,我说她是我的丫头,那个你老爱拉她辫子、想要叫她哭给你看的丫头。” 他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确定某件事实般,隔了会,才伸手搔了搔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呢。” 他就说嘛,没事怎么会有人想攻击他这种有胡子的翩翩少年呢? 但如果是那个凶巴巴、把其昀当珍贵宝物一样保护的丫头容素素的话,那就不令人意外了。 “不是有点像,是货真价实的丫头。” “长得不怎么像,不过那种死个性倒是没变。”常禄替他感到高兴的一笑,“你这算不算是媳妇熬成婆呀?” “胡说八道。”他笑骂着,“不过倒是有一个难处。” “是呀,是有个大大的难处。你就要成亲了,她才冒出来,这可麻烦了。”谁是妻?谁是妾?这下可伤脑筋了。哎呀不行不行,他就是不要好兄弟娶妻,却一次冒出两个来,那他娶妻之后,就忙得没时间理他这个兄弟了。 “不是的。”张其昀心情大好,也就少瞪了他一眼。“我说的难处是她不肯认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那有什么奇怪的?”他耸耸肩,“这么多年了,说不定她早就忘光光啦!” “不会的,绝对不可能,她绝对不会忘了我的。”他有些恼怒的反驳,完全拒绝承认这种可能。 看他脸色大变,常禄连忙又说:“好啦、好啦,她没忘,她只是……只是……”他只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除了容素素忘了之外,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她没有忘,她待我的态度跟以前一样,可我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她就是丫头?” 他突然大叫一声,“哈!我知道了啦!女人都是这样的,故作神秘,她八成在等你去认她啦!都十二年了,如果你能一眼就把她认出来,她一定会感动到痛哭流涕。” “不……”张其昀缓缓的摇了摇头,“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总觉得要是不小心,会把她吓跑。” “既然她不主动跟我承认,一定是不想我认出来,常禄,当年张家集四大人家,你还记得吗?” “不就是张、容、朱、常四家嘛!”他可是很以常家为四大人家之一而自豪,虽然是敬陪末座,不过也是很光荣的了。“不过除了咱们两家还在这之外,其他的都搬啦。” 张其昀点点头,“是呀,那丫头怎么会沦为别人的奴仆?” “大概是她爹把钱都败光了,不得已就卖了女儿喽。”他一拍大腿,“哎呀,我知道了,她这小名取得不好,从小被丫头丫头的叫,长大了果然当丫环,没有小姐命。” “容叔叔不可能卖女儿的,这其中一定有缘故,而这或许就是丫头不肯、或是不敢认我的关键所在。”他苦笑了一下,“她似乎很怕我认出她来,老是把自己贬得很低,说自己生来就是丫环的命。” “你想那么多干吗?”常禄乐观的拍了拍他的肩,“说不定她今天不想说,明天她就说啦!放心吧,她个性要是跟以前一样,也藏不了多久的。”才一说完,又突然灵光一现,他叫了一声。“我有办法了!我真是天才,还是前无来者,后无古人,上天下地都找不到的天才!” “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张其昀习惯性的纠正他。 对常禄而言,用错成语说错典故是家常便饭,一点都不需要感到不好意思。“没错、没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 “好,你怎么说怎么是,你刚刚说有什么好办法?” “我说我有个让她自己招认的绝妙方法。”他洋洋得意的说,“简直就是一鸣惊人、人人过江、江郎才劲江河滔滔、惊涛骇浪、浪子回头、头上长疮……”他越说越不知所云,听得张其昀笑到连连摇头。 第六章 站在竹门外,容素素显得有些紧张,她还记得张伯伯那双严厉的眼睛。 这些年来,他还是在府里的竹屋里,免费教张家集的孩童读书,她听见学堂里琅琅的读书声,觉得有些怀念。 不知道张伯伯特地派人到医馆叫她过来是为了什么? 她想其昀哥哥正在忙,那么多人在外面排队等着看诊,她也就没跟他说了。 心里有些忐忑的跟着传话的人回到府里,她站在外面等候,让他去通报。 虽然深呼吸了好几次,她仍是感到紧张。 门打了开来,张奋学跨出门槛,扫了容素素一眼,心理想道,好标致的一个姑娘,难怪其昀要为她神魂颠倒。他其实也只是听下人这么形容,但他刚刚叫人去找她来时,居然还是在医馆找到她的。 那表示其昀连上医馆都带着她,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奴婢素素给亲家老爷请安。”容素素虽然紧张,但还是有礼的跟他请了个安。 “嗯,你叫素素?”他点了点头,“是朱小姐的陪嫁丫环是吗?” “不是的。”她连忙解释,“我平常服侍的是夫人,只是先来打点小姐的新房而已。” “嗯,我想也是。”他严厉的看着她,“那你该很清楚自己是来干吗的,为何却成天跟着少爷?”他说到后来语气已经变得严厉,并充满了责备的意味。“张家是讲规矩的地方,我不允许下人太过放肆,你虽然不是我府里的丫环,可既然来了我家也得守我的规矩,不许银少爷或是其他下人勾勾搭搭的。” 长得有些姿色的丫环,就是有这些麻烦。 “我不明白亲家老爷的意思。”她脸色一变,随即意会,“你是说我……说我……”天呐,她说不下去了。 张伯伯怎么还是这么样的不讲理?什么都不问清楚就一古脑的把罪名往人家身上安? 她什么时候不守规矩了?又什么时候跟人家勾勾搭搭的了? “我只是先点醒你,免得你白费心机。”张奋学有些刻薄的警告,“我是绝对不允许有个丫环媳妇,就算是没名分的妾也一样。 “要知道我张家是书香世家,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女子都可以进我家门的。” “亲家老爷!”容素素忍受不住的愤然说道:“我什么都没做,你为何要这样说我!” “你只是还来不及做,而不是不想做,正可谓伺隙而动、其心可诛,我这会把丑话说在前头,抢先说破了你的图谋,所以你才恼羞成怒。” “哼,好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君子。”她冷然道,“还真是让我开了眼界,原来这年头的君子都是以小人之心来看待别人。” “你好大的胆子!”张奋学被她当面顶撞,忍不住气得发抖。“竟然这样对我说话?!” “你读过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不是吗?你拿什么话对我,就应该知道我会回你什么话。 “亲家老爷,枉费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说自己是文人君子,根本都是大放狗屁,难怪你教不出个像样的学生来。” “你你你……你敢教训我!”真是反了,一个低下卑微的丫环,居然也敢教训他这个德高望重的夫子?! “教训你又怎么样?”容素素一火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了,想到自己小时候居然会怕这个人,就忍不住觉得可笑。 “你连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这点修养都没有,还敢以君子自居?哼,好笑!” “你你你……”他气得头疼,只能指着她直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亲家老爷,冒犯了,请别见怪。我还有事要忙,告退了。” 看着她态度高傲的转身离开,张奋学气到差点吐血,哪还有心思进去上课? 他气呼呼的直往自己的书房走去,路上遇见了一个丫环,一看见他就恭敬的说:“老爷,夫人要我来请你过去一趟。” “要干啥!”他气急败坏的吼着,凶得很,把丫环吓了一大跳。 “呃……”她有点害怕的回答,“夫人说请了如意居的厨子来煮了一桌的好菜,想请老爷过去一道品尝。” “不吃不吃!”他大袖一挥,“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 随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生闷气,丫环连忙跑去跟刘善柔回报,“夫人、夫人!不得了,老爷发了一顿好大的脾气,把自己关在书房砸东西呢。” “发脾气?是为了哪桩事啊?”相公好久不曾动过怒了,就连儿子不肯参加会试都没让他大动肝火到砸东西的地步,这会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呀,老爷的样子怪吓人的,我哪里敢问?”丫环心有余悸的回答。 “好吧,我去瞧瞧,请高主厨晚点上菜吧。”她特地把高主厨请了回来,做一桌子的宴席,想让相公尝尝,看看这样的手艺、菜色他满不满意,如果没问题的话,那儿子的婚宴就交给高玉厨打理了。 毕竟她只有一个儿子,成婚这种大事,可马虎不得的。 虽然她满脑子都是筹备婚礼的事,不过丈夫大发脾气也不能不管,所以她莲步轻移的到了书房。 才一推开门,她就看见四散一地的书,屋里像被大风刮过似的。 张奋学手中正抓着一本书拼命的翻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也没有!到底在哪里?” “相公,你是怎么啦?” 他抬起头来,看着虽然有时会跟他唱反调,但一向了解他、尊敬他也支持他的妻子,忍不住心中生起一股委屈。 “刚刚!我……” 她听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当真是气得厉害,再看他那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忍不住靶到好笑,“你慢慢说,先别气。” 到底是发生何事可以让她相公火成这样,还一副受到委屈的样子? “刚刚一个丫环教训我!她好大的胆子,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刘善柔一听,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哈哈,是谁那么大的勇气,敢来轻捋虎须的?” 爱里的下人不是都怕这个不苟言笑的老爷怕得要命吗? “夫人,你还笑得出来,这丫环太没规矩了,要是她是我们府里的,早就请出家法来伺候她了。” 他忿忿的说,“居然敢引经据典教训我,简直是在关公面前要大刀,不知死活。” “是呀,她这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相信相公满月复经纶,一定三言两语就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她笑盈盈的安抚着,却猜想到事实可能刚好相反,相公一定是说不过人家,这才大发脾气,赌气窝到书房来翻书,准备一雪前耻。 有趣、有趣,这么有趣的事,她没亲眼瞧见,真是太可惜了。 张旧学脸上一红,讷讷的说:“那、那是当然的,我已经教训过她了,小小的丫环也配跟我说大道理吗?” “相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丫环以下犯上,是该好好的教训才是,不能那么轻易放过。你跟我说是哪一个,我替你出气去。”刘善柔非常温柔的说着,像在哄小孩似的。 她很清楚丈夫的脾气,他一定觉得这件事是奇耻大辱,绝对不会肯说出是败在谁嘴下。 所以她只能用哄骗的方式,让他以为自己是受到支持的,才可能会把敌人的名字给供出来。 其实她倒是想会会那个勇敢的丫环,她家老爷呀,有时候真是迂腐得过分,连她也受不了。 有人能挫挫他的锐气,也算是好事一件。 “这件事不用夫人插手。”张旧学跟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哪会不知道她心里打什么主意。“我要是让你知道了,那丫环肯定是从此多了你这靠山而更加嚣张,我不说。” 她盈盈一笑,正想再哄哄他时,突然想到一件事,便神秘的一笑。“你不说,难道我就不会知道了吗?” 他刚刚吼着些什么来着?这丫暑太没规矩,要是她是我们府里的,早就请出家法来伺候了。 不是张家的丫环,却能在张家的地盘把他气得七窍生烟?那除了朱家派过来的丫环之外,还能有谁? 张奋学得意的道:“你慢慢去查吧,就算查到了,我谅那丫环也没那个胆子承认,哼!” 刘善柔只是笑笑的说:“不如我们来打个赌,要是我知道是谁,就算我赢,要是我猜错了,就是你赢。” “你赢了又如何?我输了又如何?” “我要是赢了,其昀就得跟我做生意,接手家业,要是你赢了,就让他去考状元吧。” 张旧学大声的斥道:“这种事岂能儿戏?夫人你也太过荒唐了,昀儿的前途无限,怎么能让他跟你做生意去?”“你不让他跟我做生意,他对考状元还不是一样没兴趣。” “我和他已约法三章,若今年他要是再考不上医官院,就得去参加会试。”他吼道:“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只是……”她怀疑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居然会答应这种条件,仿佛很笃定他一定会考不上的样子。” 他有些心虚,所以声音就更大了起来,“胡说八道,我哪会知道!我只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想清楚,他根本就不适合当大夫。” “是呀。”她笑嘻嘻的接口,“他适合当商人嘛!” 下午受了张奋学的一顿气,容素素火得不得了,连医馆也不过去了,借着整理新房来平静自己的情绪。 其实张伯伯说的也没错,她确实是其心可诛,毕竟她偷偷想了几万次,想当其昀哥哥的新娘。 只是她没有那个勇气,把这个念头光明正大的抓出来想而已。 她虽然气他把她侮辱得够本,可是也清楚的明白自己和张其昀是云泥之别。 气恼之后,更多的是沮丧,但她不让自己再多想,只是拼命的工作,一直到天色都暗了下来,吃过晚饭之后,她想到和朱廷儿的约会,于是来到墙下等候。 等了好一会朱廷儿才爬墙过来,一看到她便笑嘻嘻的说了一串话。 “你没有听清楚吗?我可以再说一遍。”她笑眯眯的又说:“怎么样,需要吗?” 容素素摇摇头,“不用,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有什么好惊讶的?早上不就跟你说了,我压根不要这个相公。”她说得斩钉截铁的,“我知道你聪明伶俐,一定有办法让他不娶我,然后我爹又不能逼我嫁的方法,总之我要两全其美的法子就对了。” 容素素苦笑着说:“小姐,你别为难我了,我哪会有什么办法啊?” 如果有的话,她还需要为自己现在的处境感到伤心、难过吗? “我不管,反正你要卖身契我一定给你,可是得在张其昀那个蠢蛋的婚宴上,而且新娘子不能是我。就这样,没得商量了。” 容素素除了苦笑还是只能苦笑,“小姐,他不是蠢蛋。” “还有呀,你不能让我爹娘他们知道我在这,除非你想当我二娘,你就尽避通知他们好了。” “哎呀,小姐,你别吓我了。”别这样威胁她,她不说就是了。 “好丫头。”朱廷儿伸手模了她的下巴一把,“你真乖,这里好玩得要命,我可真是舍不得走了。” 尤其是早上那头黑猩猩,真是好玩又好笑,她还没遇过这种怪人。 明明气得快死掉,也一副要把她打死的模样,可是说也奇怪,他的拳脚就是碰不到她身上来,真的是奇怪得紧呀。 难得遇到这种有趣的事,所以她打算在张家集多玩一会,再说这件婚事她一定要破坏掉,她可没打算永远不回家。 “小姐……”看她利落的攀上了墙头,容素素忍不住开口,“我、我也想过去武馆看看,可以吗?” 毕竟是自己以前的故居,她好想回去看看,可是平时人家哪会让她随便走进去乱晃呢? “咦,你也想学武吗?”看不出来她这么娇娇弱弱的也会有学武之心。 “没有。”她摇头回答,“我只是想不惊动别人,过去看看而已。” “那有什么问题!”朱廷儿伸手一指,“你踩在那块石头上,我拉你上来。” “嗯。”她依言而行,伸手和她相握。 她轻轻一提,就将容素素提了上来,于是笑道:“你真轻,活像没骨头似的。” 她脸一红,“小姐,你别开我玩笑了。” 朱廷儿嘻嘻一笑,搂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往下跳。 “哈!”常禄拍了一下手,幸灾乐祸的说:“谜底揭开,人家不肯认你是因为有了新欢啦!这下我们可说是同仇敌忾了。” 既然有了共同的敌人,那哥俩的感情一定会更加好的啦,真是妙极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张其昀皱着眉头,和他一起从屋角转了出来。 他只看见素素跟早上那个他也见到的少年说话,只看见他轻浮的模她下巴,亲昵的搂着她的腰。 就这样而已,根本不能代表什么的。 谤本不算什么……他虽然努力的说服自己,可是却压抑不住心中那股酸溜溜的感觉。 “一定是这样的啦!那臭小子打得我全身是伤,又胆敢跟你抢丫头,真是罪该万死。”常禄看了他一眼,就不相信他真的不受影响。 “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找人堵他。”不过得等他伤好了再说。 张其昀一直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变化万千,一下恼怒、一下嫉妒、一下又失落。 “我说丫头也太无情了,一声不响就溜掉,让你满乡满城的去找,结果原来是赶着跑回来幽会。”他同情万分的说,“所以我说女人靠不住,你千万别娶妻,我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娶了娘子后不但会疏远兄弟,而且还会被戴绿帽子。 “常禄,你要不要闭嘴?事实绝不是像你说的那样,绝对不会是!” 他怎么能够接受她之所以绝口不提过去的原因是……是天杀的喜欢了别人?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你嘴里虽然说不是,可是心里却信了十成十。你就接受事实,好好的祝福她吧。”常禄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伸手揽着他的肩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请你去春花楼喝酒。” 而张其昀竟想也不想就说:“好,我跟你去。” 现在想想,常禄之前提议的办法也并非不可行,他下午干吗拒绝得那么快? 如果丫头还关心他、还在乎他的话,就一定会有所表示的。 可恶,那个天杀的、该死的轻浮少年是打哪来的?为何丫头对他那些亲昵的举动毫不拒绝? 难道就像常禄说的那样,真的不能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太好,表现得越坏她才会越爱? 这是什么鬼逻辑?什么鬼道理?他怎么能接受常禄“女人都犯贱”的说法? 就是因为太过爱惜,所以才要呵护的,不是吗? “哇!”他这么干脆,反而把常禄吓一跳。“真的假的,你居然会说好?” “不行吗?我答应要去,很奇怪吗?” 就照常禄说的,他要变成一个坏蛋、坏胚子,以素素爱护他的程度,一定不会不管他。 就算她对他只有兄妹之情,他也要把它变成男女之爱,他什么都不管了,他要他的丫头回到他身边。 而且是心甘情愿的。 “我早就说这主意不错,你还说我无聊,现在后悔了吧!”常禄忍不住洋洋得意,觉得自己非常有先见之明。 “是,我后悔了。走吧,先知。”张其昀反而催促起他,“不过先说好,只是做做样子,你别瞎搅和。”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啦,只怕到时候你欲罢不能,什么吃、喝、嫖、赌样样皆精。” 连张其昀都说他是先知了,所以他说的话一定都对,而且绝对错不了的啦! 第七章 “小姐,不好啦!我还是不去了。” 抬头看着那两串红灯笼,还有那些站在大门阶梯边袒胸露臂、搔首弄姿的女子,容素素怎么样都觉得别扭。 “啐,喊我朱公子!你是怕人家不知道我是女的呀?”朱廷儿啐了声,“不过是家妓院,你怕什么,怕人家把你生吞下肚吗?” “那朱公子自己去就好啦,干吗还要我作陪?”她就知道小姐把她扮成男装没安好心眼。 丙然,把她拉到妓院来了。 “我要是一个人敢进去的话,何必要你帮忙壮胆?”怎么说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虽然一直想来妓院开开眼界,可是真要她一个人来实在也没那个胆。 看着容素素在武馆里穿梭,熟悉得像在走自家厨房,她嫌着无聊,干脆把她抓到房里扮成男的,一起到妓院来寻乐子。 可惜素素生得太过秀气,扮起男人不怎么像,还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真是没用到了极点。 “朱公子,你找错人壮胆了啦,我比你还怕。”武馆里那么多货真价实的男人,小姐随便找个人都好,干吗一定要她呀? “不用怕,两个人在一起就啥都不怕了。” 很多事情一个人时都不敢做,可是一旦有人做伴,那可就不同了。 她拉住容素素的手说:“快快快,免得姑娘们都给人家抢去了,咱们就白来了。” “朱公子!”她苦着一张脸,“我真的不行啦!” 女人上妓院寻花问柳,这太荒唐了吧! “容公子,你就别客气啦,今儿个算我请客。”朱廷儿哈哈大笑,拉着跌跌撞撞的容素素,大摇大摆的上妓院寻欢作乐了。 “哎唷,公子呀!” 一个高八度的声音在容素素的耳边响起,伴随着的是一阵浓郁得令人头昏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接着一团红影扑了过来,她怀里已经多了一摊烂泥……不对,是多了一个人,差点没把她给撞倒。 “你好久没来了,人家好想你喔!” “你别开玩笑啦!”她七手八脚的把她推开,连忙躲到朱廷儿后面。 她才第一次上门,好久没来这四个字从何说起呀? “へ,这位阿姨今年贵庚了?”朱廷儿笑着调侃,“孩子生过几个啦?”这种货色也敢出来卖? “公子真是爱说笑,人家今年才刚满十六,哪里生过孩子来着?” “是你在说笑吧!你看起来比我娘还老,我看了就倒胃口,让开让开,别挡着大爷我进去花钱。” 那花娘一跺脚,一副不依的神态。“你欺负人家,好讨厌喔。” 反正她的任务就是拉客,既然这两个俊俏小生本来就是要进来花钱的,她当然不会阻拦,只是意思意思的撒个娇而已。 “公子。”容素素低声说道,“真的要进去呀?这里的女人看到人就扑上来,好、好不要脸埃” “她抱过来,你不会抱回去吗?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不敢的?咱们就来比比谁会抱,抱输的是龟孙子。”朱廷儿豪气万千的撂话,还真以为自己是堂堂男子汉。 她们穿过种满了各式香花的院子,人都还没踏进大厅,就听见丝竹之声、喧哗的猜拳和莺莺燕燕娇嗔的讨好声。 朱廷儿兴奋的抓着容素素就跑上阶梯,进入了大厅。 只见四处都点着巨烛,将大厅照耀得有如白昼般的明亮,厅里有醉醺醺的酒客,有衣着暴露的花娘,还有穿梭着上酒、上菜的下人。 总之里面是热闹到了极点,生意也相当的好,似乎没有她们可以落坐的地方了。 容素素高兴的找到借口可以离开,“公子客满了,咱们走吧!” 一旁的花娘早看到衣饰华丽、长相俊俏的她们,一个大步的围了上来,“两位小鲍子别忙着走!我们楼上的雅阁可还空着呢。” “那就最好啦!”朱廷儿将一锭银子往空中一抛,那花娘笑嘻嘻的接住,“公子真是大方,我今晚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来伺候你。” “不用,你带我们上去就好,你这副首容会害我少吃好几碗饭。”她摇摇头,“真是怪了,这里的妓女怎么一个比一个还丑?” 那花娘听她这么一说有些不高兴,但有钱的是老大,她当然不能翻脸,只好陪笑,“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里今晚这儿来了贵客,一些红牌姐妹们都叫人给包了下来。” 她朝上面的阁楼一指,只见一间关着门的华房传来一阵嬉闹之声,纸窗上映出幢幢人影,看得出来里面非常的热闹。 “贵客?我们也是贵客呀!”朱廷儿不高兴的跟在她后面上楼,一边跟容素素说道:“咱们难得上妓院来玩,要是第一次就嫖到老母猪,那多触霉头呀!一定得找几个国色天香的红牌花魁来作陪,那才有面子。” 容素素脸一红,“朱公子,你讲话太放肆了!”女孩子家说嫖,好难听呀! “不如你去换了女装来陪我。”她笑眯眯的提议,“一个素素,可抵得过十个妓女。” “小姐!”她语气里有些不高兴,“你不要闹了啦,否则我可要回去了。” 说完,她真的回身就要走,朱廷儿连忙笑着把她拉回来。 “好啦,闹着玩的,你别当真呀。” 她们一边说话的同时,领路的花娘已经打开了雅阁的房门,含笑问:“不知道两位小鲍子要什么样等级的酒菜?” “当然是最好的,这还需要问吗?快点把红牌花魁通通找来最重要。”朱廷儿忙着催促她赶紧找姑娘来作陪,“酒菜倒是不急。” 容素素环视着雅阁的摆设,虽然装饰华丽,但总令人感觉有些俗气,到处都是刺眼的红,让她觉得眼睛很吃力。 “坐下来啦!站着多辛苦?”朱廷儿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顺手斟了杯茶给她,“容公子请用茶。” 容素素看她那副怪里怪气的模样,直发笑,“那怎么好意思,让朱公子给我斟茶?” “有什么好客气的?”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的扮起酒容,不一会酒菜很快就送来了。 两个人都吃了一些,朱廷儿不住的抱怨,“这群人搞什么鬼?这么慢!” “不来就算了,反正咱们来过了,也算开了眼界,这样就够了吧?” “那怎么行!嫖妓就要嫖了才算,咱们可还没嫖到。”她用力的拍拍桌子,大叫几声,“小二、小二!店小二!”她喊一会儿,才慢吞吞的来了一个矮小的男人。“公子,我们这里不是客栈,没有店小二啦!” 容素素噗哧一笑。“不好意思,我们第一次来,很多规矩还不懂,请别见怪。” 那人看了她一眼,连忙说:“不要紧、不要紧。”这么有礼貌又标致得像个漂亮姑娘的客人倒是少见呀。 “不叫店小二要叫啥?”朱廷儿好奇的问。 “叫伴当呀!”那人回答,“这是窑子里的规矩。” 她挥挥手,不耐烦的说:“真麻烦!喂,这妓女怎么一个都没来?我们等很久啦。” “公子……”那伴当有些尴尬的纠正,“要叫姑娘,说妓女……这个、这个不大好听啦!” 行有行规嘛!这称呼不能弄错的。 她眼睛一瞪,“你们这怎么这么麻烦呀!那就快帮我把姑娘都叫来啊!” “马上来。” “素素,没想到嫖妓还挺有学问的,这叫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当初还不来呢,瞧这会儿长了见识了吧?” “嗯。”容素素点头,“不过这种见识倒也不值得提出来说。” 她们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进来四位穿着红红绿绿的姑娘,不是老就是丑,不是壮得像牛就是坏得像猴子似的。 这群女人一进门,看见两个生女敕女敕的俊俏小伙子,立刻发动了攻击,缠得两人差点没法呼吸,东闪西躲的逃命。 好不容易从八爪章鱼底下逃出生天,两个人不约而同的跳上太师椅避难。 只见四个女人虎视眈眈的包围过来,朱廷儿大叫一声,“站住!我们是来嫖妓的,不是被嫖的。” 容素素在一旁拼命的点头,“四位千万、千万不要弄错了。” 她们看她的样子好恐怖喔,好像饿了很久,突然看到新鲜的包子似的,只差没朝她流口水。 一个暴牙的花娘笑道:“那有啥分别?今天能遇上两位公子,真是我艳红三生修来的福气。” 说完,她又抱了上来,朱廷儿一脚把她踹开,一旁容素素却已经被个斗鸡眼的姑娘抱住了脚,她忍不住急道:“快放开我呀!” 她微一挣扎,踢中了她的脸,那花娘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公子,你把人家弄痛了啦!” 她的声音粗得很,活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 “真是对不住,你不要紧吧?”踢到人家,她很是不好意思,连忙道歉,可也没那个胆子下去扶她。 那花娘大抛媚眼,喷着娇滴滴的声音说着,“你亲我几下我就好了。” “喂!”朱廷儿怒道:“姑娘都死去哪啦!只剩你们四只女鬼吗?” “怎么这么说嘛!人家只是年纪大了点,模样可不差。”看上去最老的妓女娇声抗议着。 “大了一点?我看你比我祖母还老,才大一点而已?说谎会遭天打雷劈的,老婆婆!” 只能说容素素和朱廷儿今儿个倒霉,妓院大容满,稍微还能看的都在别人怀里了,老鸭打发来的都是临时凑的。 这些老的、丑的姑娘几百年没接客了,都被分去厨房做工,心里虽老大不愿意,可没客人要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想到今天时来运转,居然有生意上门,而且还是两个俊俏的小生,害得她们心痒难耐,有志一同的想扒光他们的衣服,来个霸王硬上弓。 朱廷儿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否则怎么这四个妓女她奈何不了啊? “你做什么?!”容素素尖叫一声,她的靴子差点被那个斗鸡眼妓女扯掉,害她差点跌得四脚朝天。 “大事不妙,快走!”朱廷儿跳下椅子,抓起桌巾一抖,满桌的酒菜都向她们飞去。 泵娘们连忙闪开,她拉着容素素夺门而出,谁知手脚利落的艳红拦住了门,同时发动攻击,只听见尖叫声四起。 朱廷儿的帽子被扯掉了,容素素的外衣叫她们给抓住了。 “啊!黄金!地上有好多黄金呀!”容素素生怕不能月兑身,四人又缠得紧,急中生智的大叫。 丙然她们同时低头去找,两人连忙趁机夺门而出。 “公子别走呀!” 老妓女呼喊着,抓着容素素的背心不放,这时候朱廷儿已经一脚跨过门槛,左手拉着容素素往外急奔。 容素素叫老妓女给拉住了,忍不住惊呼道:“快放开我、放开我!” 其他人得知受骗赶紧也缠了上来,朱廷儿连忙要溜,另一只脚却在要踏出门槛时一绊,往前摔了出去,门外就是楼梯,她咚咚咚的往下滚去,被她拉着的容素素受她所累一起往下滚,老妓女手里抓着一件容素素被撕破的外衣一角,看着两个人滚到了楼梯下。 原本喧哗的大厅安静下来,大伙目不转睛的睇着惊天动地滚下来的两个人。 只见她们惊魂未定的坐在地上,面面相觑。 一个杏眼桃颊、长发垂肩,裤子被勾破了好大一个洞,露出了洁白匀称的长腿,另一个虽然还戴着帽子,却是雪肤樱唇、素衣单保两个都是眉目如画、极其动人的女子,就这么突然的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难怪众人要吃惊得忘了说话了。 “是医馆的悍姑娘嘛!她怎么会在这里!” 眼尖的嫖客认出容素素来,吃惊的说着。 在一堆心有不甘的有心人士渲染之下,容素素早已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恶婆娘。 突然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而且大部分又都是男人,两个人同时注意到对方的丑态,大叫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跑去。 “哈哈哈!”一个张狂的声响起,“原来是个女的!我就说嘛,我是不能打女人的!原来我的拳脚早就知道臭小子是个女的,所以才打不出去。” 这张狂的笑声是出自常禄之口,他想到自己还是天下无敌,就很高兴的快活的大笑。 原来自己真是未卜先知呢! 要不是他有先见之明,带张其昀上这桂院,又怎会阴错阳差的知道那杀千刀的臭小子是个女的? 他们就是将红牌妓女包下,害得两人被丑女围攻的罪魁祸首。 张其昀虽然来到了这烟花之地,但怎么样都不自在,总觉得是自找罪受,不明白常禄为何能乐在其中。 他想走,却一直觉得听见容素素的声音,常禄笑他胡思乱想,说是错觉罢了,要他别紧张。 可是后来那几声又着急、又害怕的叫喊,却让他确定是素素的声音。 他根本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正要打开门去看时,只见到她和那小子已经滚到楼下去了。 张其昀一现身,大家立刻又惊呼了起来,没想到平时正经八百的张大夫原来也是同道中人。 这么说起来的话,医馆里的悍姑娘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奇怪的事了。 人人心中都在猜想,英俊潇洒的张大夫迷住了穷凶极恶的悍姑娘,因此他来妓院寻欢,自然惹恼了她,大吃飞醋之下,上演了一出大闹妓院的好戏。 “素素!”在常禄大笑的同时,他已经追了上去。 容素素原本往外跑,可是一听见熟悉的声音急喊自己,自然而然的回过头。 其昀哥哥?! 他、他来嫖妓?他跟这些坏女人调笑、玩乐?他……他果然一点都没把她放在心上! 她微微一顿,这时候他也追上来抓住了她的右臂,才说了一个你字,啪的一声,他迎面挨了一个热辣辣的耳光。 “下流!”她脸一红,将他的手甩开,又羞又怒的跑开。 “素素!”他正想追上,却被随后跟来的常禄拉祝“嘿嘿,打是情、骂是爱,这个耳光打得可真好哪!这下素素一定大吃飞醋,吃得酸溜得很呢!” 好极了,亲眼让她看到张其昀逛窑子,效果更大。否则要是他去说,她铁定不相信。 张其昀一脸后悔,大叹,“我真是猪脑袋,怎么会听你的话呢!” 常禄正乐得大笑,突然有人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常少爷,那两位姑娘的账,还有楼上砸坏的东西,是不是都你付呀?”嗜钱如命的老鸨皮笑肉不笑的说。 “啊?!”这下常禄可笑不出来了。 张其昀急忙的回到家中,直接奔到容素素暂住的小屋去敲门。 敲了老半天也没人有回应,他这才注意到屋内一片漆黑,他敲敲自己的头,“真是笨蛋,她根本不在这里。” 那她会去哪里呢? 那个跟她很亲热的少年原来是个女的,搞半天自己醋都白吃了,当时干吗不干脆直接问问她就好了? 他转身又跑出去,这次是去敲武馆的门,说要找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武馆的人给他问得一头雾水,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少爷,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守门的仆人看他跑来跑去,于是问道。 “对喔,我怎么这么笨?”与其四处乱找,还不如问问守门的仆人,“素素姑娘回来了没?” “回来啦!”他点点头,“比少爷你早了一会进来的。” “真的吗?”这么说她是在府里喽?可她不在房子里,这么晚了她会去哪里? 他想了一会,又往花园假山的山洞找去,还是没有。 这下他可急了,慌乱之中又想到了一个人,于是满头的汗也没擦,又跑到总管的屋子去敲门。 “柳叔、柳叔!”他也不管人家睡了没,叩叩叩的就敲门。 柳叔惊讶的拉开门,“姑爷,发生什么事了吗?” “瞧见素素没有?” “素素?!”他奇怪的看着姑爷,不大明白这么晚了,他为什么急着找素素?而且还一副着急到了极点的挂心模样。“刚刚我听张管家说,夫人找她过去说话,也不知道人是不是还在夫人房里。” 一听见人在他娘那里,张其昀的表情明显的放松,柳叔几乎都能听见他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了。 他有些担心的想着,素素是个很动人的女孩,姑爷该不会……不过张其昀可不管柳叔怎么想,立刻就往他娘的房里跑去。 他才刚进院子,就看见屋子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的说话声。 屋外的丫环们一看见他,扬声喊了声,“少爷,夫人还没睡,在吃夜宵呢。” “嗯,我肚子也饿了,吃一些再睡吧。”他边说边推门进去。 丙然他一进去,就看见容素素坐在他娘旁边,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一看到他,立刻把头低了下去,有点不安的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和朱廷儿在妓院被吓得一塌糊涂,匆匆忙忙的跑回来,就在大门口分手,她根本还没有时间难过张其昀去寻花问柳,就被请到了刘善柔的房里来了。 这时候看到他,她不知道自己该拿出什么态度面对他。 生气吗?似乎没那个资格,当做没事嘛,又做不到。 最后她是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刘善柔看到儿子温柔的笑道:“你这只馋猫,鼻子这么灵?知道娘这里有好吃的就来了。” 她叫素素来是为了问她下午跟老爷有所冲突之事,谁知道她什么都不说,一口咬定没这回事。 她正想慢慢套问时,儿子就来了。 张其昀在娘亲的对面坐了下来,微微一笑,“是呀,我特地来的。” 他在桌下悄悄的拉了容素素的手,眼光却没看向她。 容素素一惊,连忙把他甩开,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羞,小脸悄悄的红了,她心里想,他为什么来拉她的手? “素素,太热了吗?”看她突然小脸飞红,刘善柔吩咐丫头把窗子打开来通风,一面笑着说:“今年夏天特别热,真是不好受。” “嗯。”张其昀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母亲说天气,突然又将话题一转,“娘,今天常禄带我上妓院去了。” “啊?!”刘善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妓院?她的儿子上妓院,莫非是天要下红雨了?“发生了什么事了吗?你从来不去那种地方的呀。” 况且素素也在这里,他怎么就这样大剌剌的说了出来,也不怕人家笑话,要是素素跟她家小姐说了,那该怎么办? 她可不知道他是故意要说给容素素听的。 “我没事,我只是太傻了,以为去那种地方,就能激发一些被掩盖的事实。” 刘善柔听得莫名其妙,就连容素素也听不懂。 “夫人、姑爷。”容素素突然站起身,不想再听这个话题,“容我先告退了。” “素素,吃些东西吧,你一口都没动,是府里的东西不合胃口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她连忙坐下来,一口又一口的把夜宵吃到肚子里。 刘善柔一笑,“那就吃完再走,我们母子俩有得是时间说话。瞧,其昀,你随口胡说,可把素素吓坏了。” 真希望素素会以为儿子是在开玩笑,否则要是她回去禀告,未来的媳妇可是会大大的不高兴呢。 张其昀看了容素素一眼,又笑着说:“娘,你不觉得素素这名字耳熟吗?” 容素素听他这么一说,吓得差点呛到。 “是呀,娘刚刚也跟素素这么说,咱们从前隔壁有个丫头也叫素素。”她一脸的可惜,“丫头也真是的,枉费我这么疼她,居然连一封信也不写来,唉。” 容素素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她怎么写呢?说自己家破人亡,沦为奴仆吗? “她以前跟你这么好,要搬走的时候还跟你躲到废园去,把她爹给急坏了。”她想到从前,忍不住微笑,“当年你还很喜欢那丫头,青梅竹马真是不错。” “娘,我到现在还是喜欢丫头的。”他迅速的看了容素素一眼,“我是说真的。” “我也喜欢呀,那丫头就是可爱得叫人舍不得不疼她。” “娘,我对她的心意十二年来都没变过,不管她变成怎么样,我这辈子心里就只有她一个人,这是千真万确、永永远远也不会改变的事实。” 刘善柔生怕容素素把这话带回朱家去,连忙圆话,“其昀,你是因为没有妹妹,才这么疼那丫头。”她转头对容素素又说:“素素,你可别跟你家小姐提这事,隔壁的小泵娘已经搬走很久了。” 她很怕这桩婚事生变,那多对不起一向交好的朱家呀。 容素素点点头,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的,她根本没听清楚刘善柔说了些什么,自她听见张其昀的那番话后,就无法思考了。 “娘,我是认真的。”张其昀严肃的表明,“我不会娶丫头以外的人了,与朱家的这桩婚事我从来没说过一个好字。” “其昀,不许再说了。”刘善柔这会是真后悔刚刚把素素留下来了,让她听见这番话还得了,她连忙转向她,“素素,你忙了一天也累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容素素恍恍惚惚的点点头,看都不敢看张其昀一眼,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其昀,你是怎么回事呀?素素毕竟是朱家的丫环,你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说自己喜欢的是别人?” “那她正好可以把我的话带回朱家,让他们知道我的心里早已有人。”他固执的说。 刘善柔叹了口气,她知道儿子从小蚌性就硬,虽然乖巧听话,但只要是他想要的,就一定会坚持到底。 “其昀,娘不是不知道你对丫头的一片心意,可是十二年了,她无消无息,说不定早就嫁人了,你又何苦等着她?” “说不定她没有。”他神色恢复温柔,“娘,你不支持我学医,我不怪你,可是,如果连你也反对我等她,我真的会很失望、很失望的。” “其昀,你怎么这么固执?好女孩多得是,你为何独独对丫头这么死心塌地?”她实在不解。 “我知道别人都很好,可我就是只爱她一个。”没有任何迟疑,张其昀道出他心中最真挚的情感。 第八章 书房里,张旧学正一脸忧虑的看着桌上的一个木匣,他身旁的男仆脸上则有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该如何是好?”他显得有些沮丧,“他嫌太少了是吗?” “不,老爷。”男仆说道:“新院使说了,你若送银子贿赂他,要他让少爷落榜的话,就要重重的治你。” 每年他都会帮老爷送银子去贿赂担任主考官的医官院院使,确保少爷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榜单上。 他心里总觉得对不起一心想考取医官院的少爷,可老爷交代的事又不能不做。 没想到,今年医官院换了新院使,这回他一说明来意就被轰了出来,让他不禁又惊又喜,感念着新院使真是个好官。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张奋学感到很生气,“白花花的银子给他,他为什么不要?” 是脑袋有问题吗?他又不是花银子买录取资格。 “老爷,院使大人说得如此明白清楚,你是不是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 “他一定是嫌钱太少,我再多加一点,他肯定就收了。前几年都顺利得很,今年绝不能出错。” “老爷,我看不是银子多寡的问题耶。”男仆劝道:“这个新院使人很正直,只怕跟以前的大人不同。” “放屁!”他愤怒的骂了句粗话,“他正直,你家老爷就是邪魔歪道啊?” “小的不敢。”但他心里也觉得差不多啦,只是没那个勇气说出来。 “是呀,你本来就是非曲直分不清楚,关起门来干这种龌龊事,不是邪魔歪道难道是正人君子?”刘善柔有些恼怒的声音响起,书房门也跟着朝两边大开。“老爷,你好样的啊!” 张奋学一阵尴尬,假意咳了几声掩饰心虚,“夫人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啊?” “老天保佑我还没歇息,才终于能看清自己的相公是多么卑鄙无耻的小人!” 她被儿子的那一番表白吓到了,所以也顾不得夜已深,就跑来书房要找夫君商量,没想到却在窗外听见了他和仆人的对话。 她这才恍然大悟,以其昀的资质为何这么多年来会考不进医官院,原来都是丈夫暗使贿赂、从中作梗所致。 “夫人……”他一脸的委屈,“你把话说得太重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昀儿好啊,你怎么能说我下流龌龊、卑鄙无耻呢?” “我有说错吗?”刘善柔说道:“我虽希望其昀能够接管家里的生意,可也尊重他了心向医的决心。难道你还不了解他吗?你背地里使这种手段,要是让他知道了,他对你会有多失望? “相公,你读了这么多书真是白读了,我看明天起学堂也不用开了,反正有你这种夫子也教不出什么像样的学生来。” 闻言,张奋学恼羞成怒的吼道:“妇人之见,浅薄之至!你跟那丫环懂什么?我会教不出个像样的学生?哼,要不是昀儿冥顽不灵,我门下早就出了状元了。” “谢天谢地他冥顽不灵,没有事事听你的,否则我就没这么个好儿子了。”刘善柔恼火的回道,言教不如身教,为人师表的行为如此,学生还能不见样学样,坏得更加彻底吗?” “哼!你放心,除了你之外,别人不会知道我做了什么,昀儿自然也不会知道。” “相公,君子不欺暗室,你今天说出这番话来,总算让我看清楚你是个货真价实的伪君子。”她一脸的痛心,“我当年嫁的那个良人到哪里去了?” 张旧学盯着她,额上慢慢的渗出汗珠,“夫人,我只是……只是……”他只是了半天,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过是为了儿子好,为何夫人不能了解,连那个叫素素的丫环也骑到他头上,为什么她们都说他是伪君子? 他觉得自己好委屈。 “你只是怎么样?”刘善柔看着他,“你只是自私自利,只为自己着想,用伪善的君子面具,来掩饰你丑恶的小人嘴脸。” 他退了一步,双手颓然的撑在桌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夫人,你听我说……”她摇摇头,“我不想再听了,你已经说太多了。” 他看着妻子一副失望到了极点的痛心模样,在这之前她对他是充满敬重和崇拜的。 难道他真的像她们所说的,不配读圣贤书吗? 他真该好好想一想了。 “素素姑娘、素素姑娘。” 一个有点迟疑的叫唤声,将神游中的容素素拉回了现实世界。 她蹲在一排红泥小火炉前面,手里抓着一柄蒲扇,正对着其中一个火炉扇风。 药罐上的盖子已经被沸腾的药汁顶得噗噗作响,黑色的药汁也直往外冒。 就是因为这样,负责抓药的小将才开口叫她,“素素姑娘,药汁滚啦!” 她回过神来也没多加细想就伸手去抓药罐,想将它拿离火炉。 小将见状急道:“小心!” 她一手抓上提把,“啊!”立刻烫伤了手心。 小将连忙跑过来,“不得了,烫着了!”他也不管病人们排了一排,就朝着里面在替病人诊视的张其昀大叫,“张大夫,素素姑娘烫着啦!” “没事、没事!”她连忙说道,“我擦擦药就好了。” 其实她已经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被烫伤的手是一片苍白,已经浮出一些水泡来。 唉,也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什么,一个晚上都没睡好,满脑子都只有其昀哥哥说的那番话。 她心中又是安慰、又是害怕。 原来他对自己始终念念不忘,可是……她现在只是一个丫环!张奋学的话并非没有在她心里起作用。 虽然她那天面对他的态度是不亢不卑的,可是她却清楚明白,她是配不上其昀哥哥了。 他昨晚的那一番话是在跟她说的吗?他知道她就是丫头吗?不,不可能,一定是她自己胡思乱想。 小将才喊完,张其昀就一脸紧张的冲了来。“我瞧瞧!” “烫得不严重!”她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去,不肯回答张其昀的问话,这句话还是对着小将说的。“我自己找药擦去。” “不行,给我看看!”他强行把她的手给拉出来,一看之下眉头马上皱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烫成这般,就算好了也会留下疤痕,想必她此刻一定非常的痛。 小将摇头叹了口气,“素素姑娘,你是怎么了?我瞧你一整天都失魂落魄的,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早上来医馆时,他就感觉到气氛怪怪的了。 素素姑娘和张大夫都不说话,两人就算偶尔目光相接也是赶紧把视线移开。 况且呀,素素姑娘一向是在诊疗房里帮忙的,就算是煎药也在里面,今天却都在外面帮他,连煎药也是呢!难道真像外面传的那样? 张大夫昨天去妓院嫖妓,所以素素姑娘打翻了醋坛子,除了大闹妓院之外,还把张大夫狠狠的打了一顿? 这怎么可能呀?!素素姑娘这么的温和柔顺,万万不可能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一定是那些人捏造的谣言,真是太过分了,自己做了错事,被戳破之后,还敢恼羞成怒的到处颠倒是非黑白,害外面的人以为素素姑娘真有那么坏。 他倒觉得素素姑娘很好,就连邱大夫也这么说,她不但把医馆的账目理清,积欠的药款和诊金也都给追了回来,真是个能干的好姑娘。 “没有。”容素素连忙摇头,双颊微微泛红,对着小将解释道:“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不要胡思乱想了。”被彻底忽视的张其昀,客气的打断两人的对话,拉起她住诊疗房走去,并客气的请还在里头的病人先离开,然后搬出了药箱,要她在他对面坐下。“手伸出来吧。” 她迟疑了一下,才把手伸出来,放到诊脉的小枕上。 “素素。”他看她把头转向别的地方,就是不看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决定这辈子都不看我,也不打算开口跟我说话了吗?” 她咬了咬唇,“你是姑爷,我是丫环,我怎么敢这么做?” “你这么说就是在生气了。”他温柔的帮她上药,接着用干净的布带帮她包扎。“好了,一天换三次药,小心别碰水了。” 她点点头,想说声谢谢,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想把手伸回来,他却仍按住她的手腕。 他苦笑着低语,“就算我不交代,你自己也是知道的。” “谢谢姑爷。”她微微挣动,张其昀怕弄痛她的伤口,也只好放开她。 “你怎么又喊我姑爷了?” “因为你是我家小姐的未婚夫婿,我是小姐的丫环,当然喊你姑爷。”她站起身来,垂着头转身要离开,“我叫病人进来了。” “素素,难道你不明白我昨晚说的话吗?”他往她身前一拦,“你知道我说什么的对不对?” “我知道你跟夫人说了一些话,可是没听清楚。”她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又将眼神挪开。“姑爷请放心,我绝对不会在小姐面前乱嚼舌根的。” “可是我就是要你这么做,我要你把我的话带回去。”他坚定的看着她,“素素,我跟你说过,这是个很好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声若细蚊,“我、我知道。” “因为我最喜欢、最在乎的人也叫素素,这是全天下最美丽、最动听的名字了。” 她将头垂得更低,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我懂了,回去之后我就请夫人帮我改个名字。” 张其昀一愣,还来不及说什么,一个大笑声响起来,常禄大步的走进来。 “好恶心呀!要是人家叫死猫、臭狗,那也是全天下最动听、最美丽的名字吗?” 容素素一看到他来,连忙说:“后面晒着的药材还没翻面,我先去忙了。”她立刻从两人中间穿过,跑出诊疗房。 “你来干吗?”张其昀没好气的说:“如果又想到什么馊主意的话,那就不用说了。” “嘿,心情不好拿我出气呀?算了,反正我今天高兴,不怪你。我带客人来捧常” “胡言乱语,我这是医馆,你不要乱来。”每次只要事情一扯上常禄,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我带的是病人呀,你该不会说今天不看病吧?” “当然不会,不过我实在怀疑你带了什么病人来。” 两人虽然是好友,不过常禄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没欺负他就浑身难受。 “当然都是生了重病的人呀。”他笑嘻嘻的说。 昨天张大少爷光临妓院,艳福还没享到就叫人给打断了,害得那一群莺莺燕燕心里难过,一早起来大家都不舒服了。 说是害了很严重的相思病,所以他就义无反顾的带她们来看大夫喽。 他们说话时,张其昀听见外面传来一群女子的嘻笑声,弄得原本安静祥和的医馆像市集一样热闹。 他皱起了眉,“你搞什么鬼?” 常禄刻意压低声音说道:“其昀,你真是个笨蛋耶,昨天素素揍了你一顿是吧?” “是打了一巴掌。”他纠正他。 他又不是没看到他挨了她一巴掌,干吗跟那些无聊的人一样,说着不实的传言。 “随便啦!总之她既然揍了你,那就表示她生气了,而且很火。”他高兴的说:“你上妓院,她干吗生气呢?所以,一定是吃醋了,既然吃醋就一定是喜欢你。因此我决定天天带你上妓院,丫头要是气坏了,就一定不再理你了,那不是很妙吗?哈哈。” “原来如此。”张其昀了解的点点头,“你表面上说帮我出主意,其实是在扯我后腿?” “别这样嘛,女人到处都有,我今天帮你带了一堆来,你想天天换姑娘都不成问题,何必老记挂着丫头呢?” “无聊!出去、出去,别妨碍我看病了。”他忍不住骂了一句,双手直把常禄往外推。 “喂,我还没说完耶!”他回头又道:“我有个绝妙好计,真的!” “滚!不许进来了!” 张其昀难得大声,常禄知道自己真把他惹火了,他很识相的快步离开了医馆。 他将常禄推出去后,不意听见一个女子大声的说:“我病得快死了,想先看大夫哪里不对了。” “你声音这么大、精神这么好,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后面排队去。我们医馆有医馆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什么先来后到,排队看病?我们姐妹个个生了重病,要是因为晚点看大夫都死了,你赔得起吗?” 小将大声道:“我看你们一都没发病,是发……”春啦! 这群妓院的姑娘吵吵闹闹的插队,是把医馆当青楼了吗?可是他一个人只有一张嘴,又怎么说得过这群靠嘴巴和身体吃饭的姑娘? “不许插队,排到后面去。”小将说着,就把一个姑娘往后推。 谁知道她反而挺起了胸膛逼近他,“你碰我呀!你一碰,我就大叫非礼。” 泵娘们哈哈的笑着,小将实在招架不住,涨红了脸骂道:“不要脸!” “小将,没关系,让她们先看吧。”张其昀看了一会儿,也不愿她们在这吵闹,因为她们的关系,一些病人都摇着头离开了。 小将听他这么说,也不再阻拦,只是大叹今天医馆真倒霉。 张其昀走回诊疗房,姑娘们争先恐后的要抢着进去,不免又叫喊了起来。 “我先我先,我年纪大,我先来。” “我病得重,我先看。”大家都不让,挤在小小的走道上。 小将受不了的大叫道:“一个一个来!张大夫只有一个人,怎么同时看病啊?” 一阵吵闹之后,大伙总算达成了协议,大家按照年纪排好,乖乖的等候。 “姑娘,哪里不舒服吗?”张其昀一张脸毫无表情,只记挂着在屋子后面的容素素。 “我也不知道耶!”她娇滴滴的说:“我呀,一看到张大夫就头昏,浑身没了力气,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玻”说完,她伸出手来。“大夫,你不模模我的手,怎么知道我这毛病从哪里来?” “用不着了,我大概知道你的毛病在哪,我开一帖药给你吃就没事了。” “那怎么行呀,你模模我的手嘛!你瞧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手脚并用的爬到诊疗桌上,往他身上靠去,“大夫,你给我治治嘛!” “姑娘,你快下去。”他很少跟女人如此靠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想把她推开又怕碰到她的身体,只好站起来后退。 砰的一声,诊疗房通往后面的门被推了开来,容素素双手背在身后,沉着一张粉脸。“大夫,怎么你不给她治治?站那么远怎么看病?救人不是大夫的天职吗?” “是呀。”姑娘媚声再道:“人家浑身都没了力气,爬不起来了嘛!你来模模看我是怎么了。”她用相当撩人的姿势侧躺在桌上,傲人的双峰若隐若现。 “她的毛病我没看过,不会治。”张其昀感到很尴尬,俊脸微红,“姑娘,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让素素看到人家上门来勾引他的场面,似乎不妥当,不,是非常的不妥当。 虽然他觉得自己没有做坏事,可是素素一定不这么想。 容素素此刻的确恼火的想着,要是他行为举止够端正的话,人家哪会找上门来? 这世上那么多男人,她们为何只来纠缠他? 想到他昨晚上妓院,她就益发觉得其昀哥哥早就叫常禄给带坏了。 “我倒刚好知道这病怎么治。”她走上前看向他问:“我可以试试看吗?” 他点头应允。 刷的一声,她举起手来,将藏在身后的藤条抽在那姑娘的手臂上,只见那姑娘一跳,立刻翻身爬起来大声骂道:“死丫头,你打我?!” “我是在替你治病,你不是浑身没力气,站都站不住了吗?瞧,这会儿力气不是来了?” 那姑娘恨恨的瞪了她一眼,生气的一扭头就要走出去。 容素素却还在她身后扬声喊,“姑娘,诊疗费加上器材费一共是一两银子,我们是小本经营,不赊欠的。” “你抽了我一下,还敢跟我收钱?!我不付!”这死丫头一定就是大家说的那个悍姑娘了。 容素素不理会她,朝着外面又喊,“小将,记得收诊金,别让人趁乱混水模鱼溜了出去。” 小将大声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随后下一个进来的姑娘说她只要一看见张大夫就心头小鹿乱撞,没一刻安稳,她觉得自己快死掉了,跟着便拉起张其昀的手,要他来模模她的胸口,证明她所言不假。 闻言,容素素走到院子,从水缸里抓起一条泥鳅,冷不防的从她后领放进去,把她吓得魂飞升天、惊声尖叫,东跳西跳的才摆月兑那尾冰滑的泥鳅。 “心口是不是跳得更厉害了?这叫以毒攻毒,是新创的疗法。”容素素冷冷的说着,“现在心口是不是不乱跳了?” “不跳了、不跳了。”她见鬼似的冲了出去,心里骂声不绝。 那个死丫头一定就是人家说得沸沸扬扬的恶婆娘了,果然名不虚传。 她自己喜欢张大夫,就不许旁人接近,真是太没天良了。 一大群姑娘全被容素素的晚娘面孔和稀奇古怪的疗法给送走了,可是这些妓女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吃了亏,但个个都不甘心,站在医馆前面就开始骂。 “没见过这等穷凶极恶的凶婆娘。” “死丫头,张大夫又不是你的,你最好看牢一点,老娘跟你耗上啦!” 她们越骂越难听,容素素气得浑身发抖,却不吭一声。 张其昀忍不住叫苦连天,他早说常禄只会给他找麻烦,还真是没冤枉了他。 “素素,你别理她们。” “我理她们做什么?”她又不是没听见常禄说的话,这群娘子军是他带来的给其昀哥哥一天换一个,这样他就会忘了她! 冤有头债有主,她当然分得很清楚。 “素素,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姑爷,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只是个下人,难道能不听吗?” 看她保持距离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模样,他只能轻叹一声,也许现在并不是个告白的好时机。 第九章 “素素!素素!” 一声比一声还急切的叫唤,随着脚步声闯进了荣生医馆中,容素素一听是朱廷儿的叫声,也不管张其昀一脸的落寞,就冲出了诊疗房。 只见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踉跄跑了进来。 容素素大惊,“小姐、小姐!你怎么啦?” 朱廷儿喘着气,一把抱住了她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欺负我!他欺负我!我要宰了他!” “小姐,怎么了?你别吓我呀!”小姐一向强悍,她从来没看她哭过,再加上一身狼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朱廷儿抹去泪珠,顿足道:“那只可恶的大猩猩,害我被师父赶出来了啦!这仇要是不报,我就不姓朱。” 她一听,这才放了心。“小姐,武馆里面都是男人,你一个姑娘家在那里本来就不妥当啊,谢天谢地你回不去了。” “要不是大猩猩多事,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是女的。”朱廷儿脸一红,“师父本来不相信他的话,可是那个坏胚,居然动手拉扯我的衣服,害我……害我……”她想到就气,并且恨得牙痒痒的。 “大猩猩?小姐,你说的是常禄吗?” 肯定是他,这家伙总爱惹事生非。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鬼名字,听说家里是开赌坊的,难怪长得一副地痞流氓样,一定是个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大坏蛋。” 张其昀此时插口道:“常禄不是坏人,或许有些莽撞,但绝不至于行恶。” 他一开口,两个姑娘都呆了一呆,缓缓的回过头去,有些震惊的看着他。 朱廷儿首先回神,看到他出现,便大声怪叫,“你在这干吗?哎唷,素素,这下可糟糕啦!怎么你也不提醒我这家伙在这?” 容素素苦笑了下,“我也忘啦。” “我一直都在这里,倒是两位说得兴起,可把旁边的人都当成透明的了。”他说完,小将还有在等候看病的病人都点了点头附和。 张其昀听容素素喊她小姐,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原来朱小姐也到了张家集来了。” “跟你没关系。”她朝他一吼完,随即又转向容素素说道:“素素,我是绝对不要嫁给他的,你说过要帮我的忙,你可不能反悔。” 容素素尴尬的朝他看了下,“小姐,咱们别说这个了。” “不说不行啦!现在这块木头知道我在这里了,一定会跟我爹通风报信的,我得赶快逃走,免得被抓回去。” 容素素连忙拉住就要往外逃跑的她,“小姐,你不能走呀!”一个姑娘家怎么可以老是独身在外乱闯乱撞。 “不走不行!素素,你就是心地好,你是怕我走了这木头娶不到娘子是吧?唉,你自个儿嫁给他不就得啦!” “不是、不是!”她赶忙否认,脸完全红透了。“我是担心小姐孤身一人,怕你遇到危险。” 朱廷儿一亮,抓住她的手腕感动道:“好素素,你对我真是太好了,这么关心我,不如咱们一起走,我不用嫁人,你也不用当我爹的小妾,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小妾?!张其昀一听,顿时怒道:“不行,绝对不行!” “关你什么事?”朱廷儿大叫,“你不行个什么劲,你管得着我们要去哪吗?” “你要去哪我管不着,可素素不能走,也不能当你爹的小妾,绝对不行!” “你也管太多了吧?莫名其妙,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让开!” “跟我大大有关系!因为我要娶的是素素,自然不能让你把她带走。” 他的声音洪亮,表情坚定的大吼出他的真心话,人人听得一清二楚,就连街上过路的行人也都听到,并且迫不及待的去告诉下一个人。 朱廷儿一呆,容素素更是惊讶的看向他。“姑爷,你可是病了?” 他说要娶她?朱家的丫环素素吗?他才认识她几天,为何能轻易的说出这种话来? 难道……她伸手掩住了嘴,阻止自己叫出来。 难道他早就知道她是谁了吗?! “你在说啥鬼话啊?”朱廷儿呆呆的开口,“我怎么都听不懂?” “我说,我跟你的婚约是我爹的主意,我从来没想过要娶你。朱姑娘,你尽避放心,没人能逼你嫁给我,就像没人能逼我娶你一样。” 他虽然是在跟朱廷儿说话,眼神却是柔情万分的看向容素素。 朱廷儿仍处在呆愣状态,她完全不敢置信,困扰自己这么久的事,甚至让她苦恼到不惜离家出走的事,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原来人家压根没打算要娶她!炳哈哈,她简直想大声狂笑了,实在太妙啦! 回神后的她,忍不住蹦掌大笑,“你早说嘛!那我也不用像只耗子似的东躲西藏,还可以大大方方的回家去。”现在问题变成人家不娶,可不是她不嫁喽。 既然这样,那她也不急着回家,这里好玩得很,她才舍不得离开咧,再说她也还没报仇,怎么可以走呢? “你现在才出现,就算我想跟你说清楚,也找不到人呀!”张其昀无奈的摇摇头。 “哈哈,你这人真是奇怪,你看上了我们家素素是不是?”朱廷儿用手肘顶顶他,“你真该感谢我,要不是我偷跑,我爹娘也不会派她过来,你也见不到她了,是吧?说来说去我真是太厉害了,简直就是绝世天才,棒到受不了。” 张其昀忍不住笑出声,这个朱小姐跟常禄的性情倒是十分相似。 “へ,素素——”她又用手肘撞撞她,笑嘻嘻的调侃,“你怎么不说话啦?你平常不是口齿伶俐的吗?怎么这会儿倒傻啦?” “小姐、姑爷,你们别开我玩笑啦!要是大伙当了真,那可就落人口舌了。”她决定装傻到底,只要她不承认,他也没法证明她是丫头。 容素素那深深的自卑感让她决定躲在最安全的角落。 她只要知道他心里有她,没忘掉她,就很心满意足了。 “喂!你是在开玩笑的吗?”朱延儿看向张其昀。 他严肃的摇摇头。 她满意的笑道:“我也不是,那就是真的啦!” “小姐!”容素素的声音近乎哀求,“你别再说了啦,否则我要走了。” “你要走去哪?”她问,“回我家吗?难道你不怕做我爹的小妾?” “素素。”张其昀拉住她的衣袖,神情显得苦恼,“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对你的心意,始终没改变过吗?” “姑爷,我只是个丫环,请你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上她低声说着,不敢看向他的眼睛。“再说,我才来没几天,你这样待我实在是……” 他摇头,“丫头,我总希望有一天你会亲口跟我说:‘其昀哥哥,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可是你却残忍的绝口不提,难道你真要我等一辈子吗?” 容素素只觉得脑里轰的一声。 原来他真的知道了! “你认错人了。”她只是苦笑着,“姑爷,你把我当成谁了吗?” “我没把你当成谁,我知道你是谁。”他坚定的盯着她,“容素素。” 在一旁看了老半天的朱廷儿忍不住插嘴,“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啦!咦?原来素素姓容,我可是今天才知道。” “她生下来的第一天我就抱过她了,那时候我才七岁,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她才刚生下来就会对着我笑了。”他悠悠的说着,“关于她的每件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素素,我从没忘记过。” “啊!”小将想到什么似的大叫一声,“张大夫,难道每次你固定进京去找人,就是在找素素姑娘吗?” 他每年都会陪张其昀去考试,因此知道他老在京城到处打听一户姓容的人家。 张其昀点点头,“我知道一定可以找到你,所以,从来没放弃过希望。” 容素素低下头,心中满满的感动,无法克制的让眼泪落了下来。 “这十二年来,你无消无息,没有只字片语,大家都说你早就忘了我,可是我不相信,你绝对不会忘了我,绝对不会,你一定是遇到了不好的事,我担心、我着急,四处找你……”他摇摇头,“那晚你说或许我的丫头不在人世了,我大发脾气,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她回应,他又继续说道:“因为我怕你说对了! “丫头绝不会忘了我,绝不会不给我一点消息,可是十二年来的毫无线索却是不争的事实,让我不住的往坏的方面想,是不是因为……因为她不在人世了才没能给我消息……”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了!”容素素哽咽的说着,“所以她不能来见你,她怕你瞧不起她、怕你嫌弃她,怕她破坏了自己在你心目中的美好。十二年是一段好边长的时间,或许你成亲了、或许你早已忘,或许你……”她无法再说下去,因为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他一把揽住她瘦弱的身子,“不要自己猜测了,也别再说或许了,你的其昀哥哥从来没有变过,一直都跟十二年前一样。” 朱廷儿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素素,你就嫁给他吧!这个木头虽然很无趣,可对你还真是深情耶。” “是呀、是呀,你就嫁给他嘛!”外面不知道何时已围了一大群不相干的民众,每个人都红着眼眶,一脸感动的盯着他们。 “我家那死鬼要是有人家的一滴滴好,我也不会天天跟他吵闹。”一个大娘擦着眼泪,很有感触的说。 “唉,我早就说张大夫根本没有断袖之癖,我说对了吧!人家是深情不悔埃” “素素姑娘,你可别让张大夫抱憾终身啊!” 大伙你一言、我一句的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并劝容素素点头,不只医馆里面热闹,就连大街上也是热烈的讨论着,居然还有小贩看这人多,赶来做起生意了。 容素素羞得无地自容,伸手轻轻将张其昀推开,掩面跑进了诊疗房里。 众人起哄的大叫,“哎唷,新娘子害羞啦!” “张大夫还不快去拉着,别让她跑啦!可别再来一个十二年呐!” 张其昀一听,立刻拔足追了进去,一堆好事者还想跟进来看好戏,全都挤进了医馆来。这时,突然一个雄壮威武的声音响起。 “他妈的!这么多吃饱没事干的人,当在看戏吗?还不滚远点?” 常禄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抓住人家的衣领就往后丢,大伙看他这么粗鲁连忙四散走开。 罢刚的医馆相会,实在令人乱感动一把的,害他这个后来才加入的铁血男儿也忍不住欷吁。 不过,感动归感动,他可还是非常反对兄弟成婚的,这两者可不能混为一谈。 这么多人跑来看热闹,还劝素素允婚,那不是存心跟他作对吗? 他忍不住大喊,“兄弟,千万别做傻事呀!娶了娘子会倒霉的!你没听过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吗?你要是娶了丫头,想天天换衣服可没那么容易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朱廷儿一看见他,连忙抓起墙边的扫帚,“站住!不许进来,你想来破坏素素的婚事,当我不知道吗?”她咬牙切齿的喊着。 这只黑猩猩真是混账透顶!人家女扮男装他要管,连拜天地都要来搅和,简直莫名其妙嘛! “臭小子!”虽然知道她是女的,不过他骂了她几千、几万遍的臭小子,也改不过来了。“你欠揍呀!还不让开?” “你才欠揍!”她怒道:“有种走近一步试试!泵女乃女乃我立刻把你打成猪头!” “你打不过我的,还不快自己让开,蝉翼挡车真是不自量力。” “是螳臂挡车啦!”她翻了个白眼纠正他。 常禄难得的红了脸,好险因为他脸黑,所以也看不出来。 奇怪,他用错成语是常有的事,被人家纠正更是家常便饭,可被朱廷儿随口纠正,心里却是觉得一阵尴尬和不好意思。 “嗦,我们张家集的人就说蝉翼挡车,不行吗?” “骗鬼呀!你姑女乃女乃我可也是在张家集出生的,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朱家原本就是张家集四大家族之一。是后来才搬去京城的。 “总之你让开,我要阻止兄弟做蠢事。” “我不让开,我就要素素嫁给他。” “好,是你逼我动手的,那就别怪我不容气。”他摆出打架的架式,嘿嘿的笑了。 “你不能打女人,我知道的。”她却可以肆无忌惮的捧他,谁吃亏还不知道呢。 “是呀,我莫名其妙的对女人打不下手,可是我对月兑女人衣服倒是在行,你不让开,我就月兑你衣服啦!” 他刚刚在武馆就是这样对付她的,效果非常的好,他打算再用一次。 朱廷儿大叫一声,“你敢。” “当然敢,还不快让开!” “不让,碍…” 大家非常清楚的听见医馆里惊叫连连,不时夹杂着混蛋、下流、色胚、不要脸等怒骂声。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自然而然的,又围了一群看热闹的过路闲人了。 罢刚是感人肺腑、赚人热泪的情感大戏,现在变成精彩刺激又香艳诱人的武打戏啦! 第十章 容素素很久没哭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只要一掉泪,就无法轻易止祝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她清楚的知道,如果掉泪一定会崩溃的。 可是她现在无法再忍住那些拼命藏住的泪水,她只能让它们无助的往下滑落。 她感觉得到其昀哥哥温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他有力的双臂抱着她,他一直是她的避风港。 不管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他的怀抱依然是她觉得最安心的地方。 她轻轻的述说这些年发生的事,那些把泪水往肚里吞的生活,那些只有坚强和怀抱着希望才能撑下去的日子。 而张其昀没有出声,只是更加的环紧她,似乎怕她会突然从他的怀抱里消失一样。 他把头靠在她小小的肩头上,她感觉得到有一阵微微的热气和湿气在她的衣上晕开。 他哭了吗? 容素素转过身来,反手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我不该告诉你这些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为了她而流下泪来。 她怎么会以为他会因为她不再是千金小姐而看不起她呢?在她自卑的同时,其实也把其昀哥哥的人品给贬低了。 而在他那样深情无悔的告白之后,她又怎么有办法克制住自己满腔的爱意和思念? “不,你该全部跟我说的,这样我才会更加倍的疼惜你。”张其昀声音沙哑的说着。 他满心的激动、自责和痛心,他最爱护的丫头,发过誓要永远保护的丫头,却在他的视线之外受了这么多苦! 如果当年,他不要把手放开、不要让她走开,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她当时才七岁呀,老天怎么可以这样折磨她? “丫头,我真后悔当年放开你的手。”他温柔的抚着她的黑发,就像他以前常做的一样,“非常、非常的后悔。”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让你自责的。”她抬头看他,“谁都料想不到,那日一别,我们要隔十二年才能再见面。” 从张家集到京城不过几天的路程,如果当年路上没出事的话,他们绝对不会断了音讯、失去联络的。 “你把我放在心上,始终没把我忘记过,我心里真的、真的很高兴。” “我或许什么都会忘记,但绝对不会忘记你。”他吻了吻她的秀发,满足的说:“还好,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感动的看向他,“其昀哥哥,你不怪我吗?” 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再听到她喊他一声其昀哥哥了,他诚心诚意的感谢老天,虽然折磨他们这些年,但毕竟还是让他们相聚了。 “我为什么要怪你?” “因为我把你想得太坏了,我怕你看不起我、嫌弃我,又怕你早就把我忘了。”她真的觉得好抱歉,“下大雨巧遇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是其昀哥哥了,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认你。” “何必觉得过意不去?我才是个睁眼瞎子,你明明就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 “你当然不会知道是我。”她微微一笑。 她当年离开的时候只有七岁呀,如今再回来已经十九了,身材和相貌都变了,他当然无法认出来。 “是呀,你长大了,长成个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深深吸引我。” 如果他一直没发现她是丫头的话,他会被温柔可人的素素吸引吗?他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想他会的,他会为这样的女子心动,但他也会为了对丫头的忠诚而阻止自己陷入。 幸好老天待他非常的宽厚,并没有再次折磨他。 他们满足的相拥着,不管外面的吵闹。 容素素不管张旧学会有反对的可能,张其昀更加不管自己有婚约一事。 只有此刻的拥抱是最幸福、最真实的。 “他没有资格反对!”刘善柔一句充满威严的话,斩钉截铁的把张其昀和容素素的婚事定了下来。 当然,她得忙着去向朱家赔罪,也得忙着继续准备爱子的婚宴。 虽然朱家很是错愕,却也能体谅,毕竟女儿寻死觅活的说不嫁,总不能不管她的死活,真的逼她嫁过去。 虽然朱贵私底下曾偷偷后悔,不应该让容素素走这一趟,以至于白白的错失一个妾,不过他是坦荡性格的人,很快就释怀了。 倒是张其昀有些小心眼,老是念念不忘他曾经有过想纳容素素为妾的念头,因此容素素说要陪朱廷儿回家时,他怎么样都不肯放人。 至于备受爱妻冷落的张奋学,本来在家中地位是非常有分量的,可自从妻子铁了心的不再理他之后,慌了手脚的他,居然跑来拉拢容素素,拜托自己曾瞧不起的未来媳妇帮他想办法。 日子在热闹和吵嚷之中过去,张其昀准备着明年春季医官院的考试,而容素素则是数着日子,要嫁给她的其昀哥哥。 大家都很高兴,只有常禄闷闷不乐,遇到人就苦口婆心的劝人别娶妻,否则兄弟一定倒大霉。 这天秋高气爽,枫叶渐渐转红了,大伙都舒舒服服的窝在床上睡午觉,他却愁眉苦脸的上张家。 “其昀、其昀!”他举起手来用力敲了敲张其昀的房门。 张其昀出来应门,一看是他便摇了摇头,“你何时才会知道做了门是要给人走的?”没人来通报,他就冒出来,肯定又是翻墙进来的。 “唉,兄弟做成这样,真是太令人痛心啦!”常禄捶胸顿足,一副要嚎啕大哭的模样。 他见状忍不住好笑,“你小声点,别吵醒丫头了。” 常禄往房内一探,只见容素素趴在叠着书的桌上睡着了。 医官院的考试就要到了,张其昀要准备考试,她在一旁陪着,却不小心睡着了。 “你现在心里就只有她。早叫你不要娶妻,你不听我的话,真是气死我了。”他说得活像是个被抛弃的怨妇。 “常禄,你神经搭错线啦!什么叫我现在心里只有她?我心里一直都只有她的,你别净说些容易让人家误会的话。” “你们还没成亲就天天腻在一起,不烦吗?以前只有咱们两兄弟的时候多逍遥自在呀,要去哪就去哪,现在你只陪她,不陪我,太过分了啦!”他越说越觉得委屈,“我对你实在太失望了,没想到你这么重色轻友,连孔老夫子的话都不听了。” 张其昀不解的问:“什么孔老夫子的话?” 他正经八百的回答,“对美色要敬而远之呀。” “哇!”要不是怕吵醒了容素素,他还真想大笑。“你真的是常禄吗?能说出重色轻友已经很了不起了,竟然连孔老夫子都搬出来了,真是稀奇、稀奇!” 常禄神色有些扭捏,“我无聊呀,没事就看看书,不行吗?” 自从被朱廷儿嘲笑了一顿之后,他就发愤读书,再也不要因为用错成语而被人家纠正了。 苦读一个月下来果然有用。 可惜姓朱的臭小子回家去了,否则,他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行,怎么不行!那你继续努力吧!”拍拍他的肩膀,张其昀笑道:“说不定我爹的第一个状元学生是你呢!” “我也这么想,不过念书念得我头都昏了。”常禄苦着一张脸。“你陪陪我吧!” “要干吗?去妓院我可不奉陪。” 那天他真的不该心软陪他去,结果让素素亲自去扭着他的耳朵回来。 话说十几天前,他和素素才刚送朱廷儿出城回来,常禄早就在府里等他了,还莫名其妙的喝得酩酊大醉,吵着要去跳河,素素对他一向很感冒,因为她还记得他帮张其昀找“衣服”的事,所以也不理他,就去找刘善柔说话。 他和常禄毕竟兄弟一场,常禄指天咒地的说,他要是不陪他去找女人,他就要去找刀子来抹脖子。 无奈之下,他只好扶着东倒西歪的他去妓院,他发誓他真的打算立刻就要走的,只是素素来得太快了。 她一哭,他就手忙脚乱的自动把耳朵送上去让她牛不过这么一来,小将之前帮她说的许多好话,大伙又都不怎么相信了。 毕竟妓院的女人跟容素素有仇,当然是毫不客气的把她批评成二闹妓院的凶婆娘。 这下张家集的人都知道容素素是个恶婆娘,而张其昀非常怕她。这一切都是常禄害的。 “去妓院就去妓院,怕什么?其昀,丫头这么凶恶,你又这么怕她,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了,幸好还没成亲,还能反悔,不如不要她了。” 他摇头笑道:“丫头并不凶,不过她对你倒是挺凶的,你刚刚那番话要是给她听见了,只怕你会很麻烦。” 平时的容素素是温柔和顺的,可一旦有人惹到她,或是欺负到他头上来,她马上会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惹的女人。 “哼!她能拿我怎么办?揍我一顿?砸了我的赌坊吗?”一个小女子有啥好怕的? 娶了妻会冷落兄弟,还有可能被戴绿帽,现在再加上会被安上怕妻子的恶名,怎么样都不划算。 所以他才说千万别娶妻。 张其昀道:“或许她有这本事也说不定。” 常禄把他一拉,“我还真怕咧,哼!好啦,不要管她了,陪我喝酒去。” “不行啦!我还有事要办。” “喝酒是正事,别婆婆妈妈、推三阻四的了,你该不会连喝酒都要丫头同意吧?” “当然不用。”他回身把门关上,“就陪你这一次,不过你得答应我,三天之内都不许再来。” 喝一次酒,换三天安宁,还挺划算的。 “再说、再说啦!”常禄随口敷衍着,拉着张其昀就走。 房里的容素素突然抬起头来,原来她早就被常禄的大嗓门给吵醒了。 她明显有些恼怒,“这个臭常禄!自己不学好,还要拖累旁人,老拉着其昀哥哥去干坏事,真是太可恶了。” “哈哈哈!”一阵得意又张狂的笑声从金元宝赌坊传了出来。“满堂红呀!庄家通杀!爽呀!哇哈哈!” 做庄的常禄今天手气超旺,已经让一干赌客输得一脸死灰。 张其昀进京赶考去了,他没人可缠,又觉得心里头怪怪的,老是想起那个被他月兑衣服的臭小子,心里烦得要命,干脆来赌坊赢光别人的钱,解解闷。 “见鬼了,这么邪门,把把都是常少爷大赢。”大家一边抱怨,一边摇头。 “快快快!还有谁要来跟我对赌?”常禄豪气的喊着,“今天我非把这堆银子输光了才要下庄。” 突然一个瘦小的少年挤上前来,大声的说:“我跟你赌!” 常禄瞄了一眼,这少年矮小瘦弱,穿着补丁衣服,戴着一顶破帽子,脸上和手上都脏兮兮的,于是挥了挥手,“小孩子来这干吗?快回家找你娘喝女乃去,毛长齐了再来。” 那少年不但没离开,反而骄傲的说:“你不敢跟我赌,是怕输光了吗?放心,我会留点钱让你去买药吃,不会让你气到一命归西的。” “哈哈哈!”他仰头大笑,“这少年好大的口气,想赢光我?好呀,我跟你赌,只怕你输得卖了你娘都不够抵数。”他一说完,众人哄堂大笑。 那少年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伸手抓起了两粒骰于朝碗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常禄一看他掷骰子的手法,就知道他根本不会赌,自己可说是稳操胜算了。 骰子转着、转着,终于停了下来,众人好奇的一看,随即大笑,“是鳖十!鳖十呀!” 鳖十是点数最小的,就算常禄也掷出鳖十,他是庄家也能吃了闲家的银子。 常禄抓起骰子,随便就掷了六点,收走了少年的银两。 众人又是一阵歌功颂德,大拍马屁。 谁知道那名少年却是不肯服输,一连赌了十次,但却全都叫庄家给吃了。 赌到后来,他像是发了狠,大叫一声,“我跟你拼了,这次可要大翻身。”他一说完,拿出了一大锭金元宝,看得大家眼睛都直了。 他忿忿的把金元宝往桌上一放,却没放好,元宝掉到地上还砸了自个的脚,他哎唷一声喊痛,伸手弯腰捡起元宝,大家看了不禁大笑。 他站直身体,手里抓过骰子又掷了一次,这次掷了六点。 常禄随手一掷,是八点,他笑嘻嘻的说:“抱歉啦!小兄弟,又是我赢了。” 那少年恼火的抓着金元宝,“哪有这种事?你一定作弊,我不可能输的。” “愿赌服输,你输给了我,大家都看见了,难道你想赖皮呀?” “哪有把把都你赢的道理!”少年大怒,抓起碗里的骰子大骂,“你这烂骰子,害我输钱,我砸烂你!”说着就拿金元宝砸起骰子出气。 众人纷纷大笑这少年输不起,居然把错怪到骰子身上了。 谁知道骰子一砸碎,大家又再度大叫,“啊!骰子灌了铅?!”骰子灌铅,石头也能变成银子了,这是下流的作弊方法。 那少年大叫。“作弊呀!金元宝赌坊用灌了铅的骰子作弊,难怪大家赢不了。” 常禄怒道:“胡说八道!” “这骰子是你赌坊的,还想赖吗?”那少年口舌伶俐,不断的煽风点火。“要是不使诈骗人,哪有庄家通杀的道理? “这骰子里有铅大家都看见了,如果不是赌坊在骰子里灌铅骗钱,难道是我们赌客钱太多,特地灌进去输钱的吗?” 他问一句,大伙忿忿的应一声,群情激愤,想到自己傻乎乎的被骗了这么久,输了这么多钱,都恼怒到了极点。 常禄气得大叫,“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可他却又无法反驳那个少年的话。 赌坊里经验老道的宝官说道:“小老板,我看是那个少年搞鬼,先抓住他再慢慢问。” 常禄大手一伸,就往他身上抓去,但还没碰到他,他就大叫起来。 “我揭穿了他的奸计,他要杀我灭口啦!镑位叔叔、伯伯救我啊!” “没天良的赌坊,快赔我的血汗钱来!” 大家纷纷挤上前来,护住了那个少年,激动的吼叫。 那少年有了靠山,便继续扇动着,“这赌坊主人太坏了,大家揍他一顿,把这些银子都分了,以后别再来这当笨蛋啦!” 他一提议,大伙立刻吼叫着答应,有的砰砰砰的打了起来,有的急着去抢钱。 常禄气得大骂,“杀千刀的小表!天杀的王八蛋!要是让老子抓到你,非一把扭断你的脖子不可!” 他一边骂,一边也挨了不少拳脚,虽然他神力惊人,可是双拳难敌众人之手,一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小表落跑,只能不断的诅咒、斥喝着。 饼了一会儿,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有人在门口放了一枚爆竹,大家都惊愕的住了手,不约而同往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秀丽斯文的少女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她惊讶的问:“这是在做什么?抢劫吗?” “放屁!这哪里是抢劫!这个吸血赌坊在骰子里灌铅,骗我们的钱,我们只是要拿回自己的银子而已。” 容素素微一皱眉,“是吗?你亲眼瞧见啦?” “当然,我们大伙都看见了骰子里有铅。”另一个人手指着混乱中被挥到地上的破骰子,“证据在这。” 她只是斯文的一笑,“我是说,他把铅灌进骰子里,你亲眼瞧见了?” 常禄一看见她来替自己解围,一时也没想到她怎么会知道他有了麻烦,更没多想刚刚那枚爆竹是谁放的,只是高兴的大喊,“丫头,这群笨蛋硬说我作弊,还砸了我的场子。” “骰子里有铅,一定是赌坊搞鬼,这叫理所当然,哪还需要亲眼所见啊!” “鬼扯淡!骰子里有铅就是赌坊搞鬼?放屁,你娘子有了小孩,可却不一定是你的骨肉呀。” 容素素听常禄这么一说,忍不住一张脸羞得飞红,他的比喻虽然粗俗倒也容易懂。 那大汉怒道:“我娘子有了小孩,理所当然是我的骨肉,有什么好不一定的。” 另一个人却笑嘻嘻的调侃,“咱们谁也没亲眼瞧见你跟你娘子干那档子事,说不定是你隔壁的……哎喹…”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人分别揍了一拳,倒在地上喊痛,“他打我我还可以了解……”因为多话嘛!翱墒悄愦蛭矣质俏?裁矗俊? 另一个打他的人却满脸怒色的说:“我住他隔壁。” 大伙哄堂大笑,被这么一闹,气氛也就缓和了不少。 容素素也忍不住噗哧一笑,“各位,金元宝赌坊在张家集开设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而且连着五代都在这里,如果骰子灌铅的话,绝不会只灌了一副吧?” 她一说完,赌坊的人立刻会意,将所有的骰子拿出来全都砸个稀栏以示清白,果然没有一颗骰子含铅。 有人仍嘴硬道:“我们刚刚亲眼看见了,绝对不会有错。” 她沉稳的摇了摇头,“我相信那两粒骰子的确有铅,但会不会是别人带来的呢?”她朝着常禄说道:“常大哥,如果有人要将赌坊里的骰子掉包,难吗?” 常禄摇了摇头,“不难。” “碗里的骰子是赌坊的。”一个人叫出声,“那是宝官亲手拿出来的,中途都没有换过呀。” 常禄像是想到什么的突然叫道:“我知道了,是那臭小子掉的包,大家都在看他的元宝,一定是那时候换的,否则他干吗突然砸骰子?” 大家一想也觉得有道理,金元宝开了这么多年了,从来也没出过这种丑事,再说常禄的赌技大伙都是知道的,他应该是不需要靠作弊才是。 “那么请那位小兄弟出来对质吧。”她笑盈盈的建议着。 大伙认真的找了会,“没看到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早溜啦!”常禄说道。 “既然这样,这事情也没办法了结。”容素素又道:“常大哥,我想,你还是报官吧!毕竟你的场子叫人给砸了,人也给打了,就为了两粒没办法证明是你赌场的骰子,那也太冤枉了。” 众人一听,浑身发颤,都听说张大夫的未婚妻精明厉害,可从来没吃过她的苦头,实在没想到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说起话来跟刀子没两样。 “算了,这群猪头也是被人给骗了,上了当。”他挥挥手,“还不快滚!免得老子改变了心意,报官告你们结伙抢劫。” 大家连忙千恩万谢的开溜,免得他真的改变心意。 看着满目疮痍的门窗、东倒西歪的桌椅,还有散落一地的银子,常禄说道:“还好有你在,丫头,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耶!” “是吗?”她轻轻回以一笑,“常大哥,你的赌坊叫人给砸了吗?” 他两手一摊,“你瞧,烂到不行,砸得彻底啦!” 她又问:“那你的人叫人给打了吗?” “天杀的!你不问我倒忘了,那群王八蛋下手可真狠,我看我的伤得养上两个月才会好了。喂,你问这干吗?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她点点头,“是呀,那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真是嗦嗦、婆婆妈妈的,想问什么就一次问清楚,干吗要分这么多次!” 容素素微笑着,语气跟平常毫无分别,就连温柔的神色也没少一分。“你觉得我有没有本事砸你的赌场,揍你一顿呢?” 常禄一呆,她将手里的包袱往他怀里一塞,“给你。” 他七手八脚的打开来看,随手抖了一抖,一件补丁衣和破帽子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笑盈盈的容素素,破口大骂,“你这个恶婆娘!凶丫头!河东狮!我早叫其昀不要娶妻的,否则兄弟会倒大霉,他就是不听。” 原来都是她搞的鬼!在其昀面前就会装模作样,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常禄,你再骂我,瞧瞧我有没有办法治你!” 他猛然闭了嘴,知道她看来斯文秀气,但是心思缜密,手段又厉害,还是别得罪她为妙。 “你要是再带我的其昀哥哥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我就让你不得安宁,你最怕什么,我就给你带什么来。” “哼,我天不怕地不怕,我怕什么了?”他嘴硬的说。 “是呀,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娶妻!你再乱来,我就帮你找个妻子来治你。” 常禄盯着她,陡然大叫一声,拔腿就跑。“恶婆娘、鬼丫头!” 天杀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就怕多个像她一样的恶婆娘来东管西管的看着他。 容素素看他怕得逃了,忍不住好笑,探头往门外招呼道:“小姐,他走啦,进来吧!” 因为刚刚赌坊乱成一团,因此朱廷儿在门外放炮,让大伙安静下来。 “真是个大笨蛋,娶妻有什么好怕的?”敢月兑人家衣服,不敢负责吗? 常禄可是第一个打败她的人,否则她才不会对一只黑猩猩有兴趣咧。 当天在赌场的人将金元宝被砸的实况和原因完整的在茶楼以说书的方式传出来之后,大家都非常的同情可怜的张大夫。 想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即将拜堂的妻子是个河东狮。 还好张家集的人们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容素素身上太久,因为除了这些大伙以讹传讹却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之外,她真的没有什么缺点值得让人侧目的,大伙都喜欢她的平易近人。 而终于得到医官院博士资格的张其昀医术更加的高明,待人也依旧保持着亲切。邱大夫正式退休后,将医馆让给他,荣生医馆在夫妻两人的打理之下,成为张家集的第一医馆。 虽然张家集的人们有点失望没有热闹可看,但是他们的失望并没有维持很久,因为常家夫妻随后便会为大伙制造更多茶余饭后的话题。 此时朱廷儿拿刀追着她相公大街小巷的跑,虽然这景象早就是家常便饭,但大伙还是爱看得很。 所以现在,常禄才是全张家集最令人同情的男人。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我家有个河东狮:悍妻 我家有个河东狮:猛妻 我家有个河东狮:恶妻 我家有个河东狮:宠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