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盈盈》 第一章 一名十七、八岁肤色黝黑,有些丰腴的少女挑了两担冬瓜一边挥著手走来,一边高兴的喊道:“冷大夫!” “有没有搞错呀?又是冬瓜。”正在花圃中除草的冷漓香抬起了头,对著从田埂小径走来的她挥了挥手,嘴里虽然喃喃的念著,但脸上还是维持著一贯的礼貌笑容。 “我爹说谢谢你昨天帮我们阉鸡,叫我挑一担冬瓜过来给你加菜。”林玉兰纯朴的脸上有些红晕,特别梳理过的长辫在阳光下泛著乌黑的油光,“我帮你挑进去,顺便做午饭好吗?” 他耸耸肩,没什么思索的就拒绝了,“冬瓜挑进去是好啦,不过午饭就不用了。” “为什么?难道冷大夫嫌我手艺不好?”她眼睛一眨,有些委屈的问。 冷漓香正想回答时,一个女人从厨房走出来,一边在裙上擦著手,一边热情的招呼著,“冷大哥,可以吃饭喽。” 林玉兰张大了嘴,一脸的鄙夷,“她怎么会在这?!”这不是西村的王寡妇吗?跑到这里做什么,打扮得妖妖娆娆的还露出那件桃红色的抹胸,难看死了。 也不想想自己几岁了,叫冷大夫大哥?呸呸呸……恶心死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呀。”冷漓香模著下巴,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好像某一天她路过,跟他讨杯水喝,他请她自便之后就变这样了。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我住这不行吗?!”王寡妇手擦在腰上,一脸捍卫自己所有物般的凶样,“你来做什么?” 这丫头比她年轻一些,但还好没她貌美,她还不至于被比下去。 “我送谢礼来给冷大夫,不行吗?”林玉兰也不甘示弱的说:“你自己没有房子吗?干么赖在这里不走?!” 这个王寡妇是出了名的风骚,稍微能看的男人她都要勾搭,像冷大夫这种好看到极点的人,她更加不会放过了。 “我喜欢住这你管得著吗?”她哼了一声,“东西挑进去你就可以走了。我可不像你粗手粗脚的,这么有力气挑得动这些鬼玩意。” “你这臭女人!快滚回西村去,冷大夫是我们东村的人。”居然在冷大夫面前说她粗手粗脚的,真是可恶。 “你凭什么赶我?”王寡妇拉起冷漓香的手嗲声道:“冷大夫,人家细皮女敕肉力气又小,没有她那跟熊一样的体格,要是她动起手来,你可得帮我呀。” “你说什么?!”林玉兰涨红了一张黑脸,生气的说:“冷大夫,快把这臭女人赶走,她怎么这样能说我!” “她说得也没错呀。”冷漓香很公平的说:“你们两个打架的话,你是占了体格和力气的优势。” 林玉兰瞪大了眼睛,以前人家说冷大夫长得好看、漂亮,可惜生了一张臭嘴,讲话很难听她还不相信,没想到他今天居然会对她这么一个敏感的少女暗示她又壮又有力气。 王寡妇得意扬扬的看著她,“快把东西挑进去,我们可没工夫看你站在这儿伤心。” 冷漓香将她黏得紧紧的手拿开,“你也别站著,去把花圃里的花都浇过一遍,别忘了一定要用井水。 “还有呀!你要帮我洗衣服我是很感激啦,不过别跟你的混在一起洗好吗?我讨厌那种奇怪的味道。 “我要去吃饭了,饿死了。” 说完话,他才不管两个女人还在对峙著,自顾自的窝到厨房去找饭吃了。 “那是薰香呢,怎么会奇怪?”王寡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的看了林玉兰一眼。 “喔……”林玉兰猛然明白了,刚刚的沮丧之情一扫而空。“洗衣、煮饭、整理花园、清理房子?!炳哈,看不出来你挺俐落的,这些粗活通通做得来。冷大夫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叫你来当清洁打扫的帮佣呀?哈哈。” “跟你没关系!”哼!王寡妇恼怒的瞪著她,“等我当了冷夫人之后,你就只有躲在棉被里哭的份了。” 冷漓香也是男人,她就不相信他面对个活色生香的女人会不动心。 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怎么说两人也起码有些感情,要把他拐到床上去,再哭哭啼啼的要他负责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想当冷夫人?还早呢!”林玉兰嘲笑道:“你以为冷大夫会对你这个嫁过三次的破鞋有兴趣?” “我经验丰富,怎么样!”她立刻回嘴,“抱著我软绵绵的身子,总比抱著你那硬邦邦跟死猪肉没两样的大腿来得强!” 林玉兰最讨厌人家取笑她的魁梧,心里一火大抓起冬瓜就对她扔了过去。 王寡妇闪避不及的被扔个正著,高高的发髻都歪了。“死丫头!我不教训你,你以为我好欺负!” 她祭出又尖又长、染得通红的指甲向她抓去。 她连忙扔下担子,抓住她的手,两个人重心不稳扭在一起跌在地上,一下我扯你的头发、你抓我的脸,一下我咬你一口、你掐我一把,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打到花圃里。 “喂!”听到声音的冷漓香连忙冲出来看,手上还捧著饭碗。“快起来,真要命!·” 打伤了对方还无所谓,弄坏了他的花就没救了。 “我叫你们都住手!”他性好整洁,不想为了分开两人而弄脏自己的衣服,所以只是站在旁边喊。 “冷大哥,快救我!呜呜……”此时王寡妇正被林玉兰压著扯头发,一看到他就使出哀兵之计,“好痛。” “痛不会还手吗?你叫我我能做什么!”他叱道:“都起来,到别的地方去打,没瞧见压坏了我的花了吗?” 王寡妇和林玉兰同时停手,两人都气喘吁吁的,头发散了衣服也破了,慢慢的从花圃里站起来,跨步上了小径。 “真是的。”冷漓香蹲到被压坏的花前,叹道:“真是天外飞来横祸,倒楣死了。” 两个女人要打架也别连累他的花嘛! 真是令人生气。 “冷大哥,你不心疼我,只顾著心疼花?”王寡妇一脸难以置信的问。 这男人是自私还是迟钝,他会不知道她们是为了他才大打出手的吗? “又不是我叫你们打架的。”他摇摇头,审视著被压坏的花。“伤得这么厉害,我看是救不活了。” 他长吁短叹的哀悼他的花儿,完全不管身后两个挂彩的女人。 “这两个笨女人要打个你死我活也不走远一些,唉、唉、唉。” “你太可恶了!” “我错看你了!” 她们两个大叫一声,同时往他背上一推,将他推落花圃,然后气呼呼的走了,林玉兰还没忘记把冬瓜也给挑走。 事实证明了冷大夫只是一张脸好看而已,他这个人自私自利完全没有同情心,待人也不客气,总之是个不值得托付终身的家伙。 “干么呀你们!”冷漓香一脸莫名其妙的说:“喂,我的冬瓜呀!”人走没关系,东西要留下来呀。 虽然他吃腻了,不过可以挑去卖钱哪! “我宁愿拿去喂猪也不给你吃。”林玉兰头也不回的说,声音听起来很有火气,就跟今天的太阳一样猛烈。 “又是一个对猪比对人好的丫头。”他还以为养猪当保镖的叮当已经是一绝了呢。 王寡妇走了,他可怜的肚子又要受罪了,没人煮饭给他吃,偏偏他又不大会自己弄,真希望景泽遥来这里住下,他的手艺那么好一定可以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呵呵。 还是叫风月过来住一阵子,她那人走到哪都要有奴才服侍,他也能顺便沾她的光,让人伺候也不错,只是她动不动就要扯开喉咙唱戏,让人耳朵有些受罪,还是考虑考虑好了。 她像个小乞丐。 只见她头发凌乱,斜斜的戴著一顶破毡帽,一身旧衣虽然不脏,却满是补丁,脸上和手上也不知道抹了些什么,乌漆抹黑的。 如果不是她出声喊他,声音是他所熟悉的话,他一定认不出她居然是他爱慕了好几年的美人儿。 “你……是盈盈吗?”西门归雪一脸狐疑,有点不确定的问。 明明是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为什么要弄得脏兮兮,扮成个小乞丐呢? 对方点了点头,黑如点漆的眼睛里带著笑意。 一向爱笑的她,那动人的笑容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这真的是狗皮药膏吗?”他伸手扯著她右颊上的一片膏药,“你弄成这丑样子做什么?” “去如意楼吃饭。”她得意扬扬的说,脸上挂著一个迷死人的笑容。 他吃惊又问:“这个样子?” 如意楼是全京城字号最老、招牌最响、名声最远、架子也最大的酒楼,出入的不是王公贵胄就是大富商贾。 寻常人在酒楼前面多晃几遍,就会被管事以妨碍酒楼的生意为由赶走。 盈盈这一身乞儿打扮,进得去? “就这个样子。”她肯定的点点头。 他不得不怀疑了,“没被赶出来?” “没有。”她笑咪咪的说:“还吃了一顿免钱的大餐。” “真的?”他虽然惊讶,不过怀疑之心已少了一大半。盈盈一向不说大话,她既然这么说就一定真有其事。“如意楼的人不管你、也不赶你?” “他们没空呀。”她笑道:“今天我可风光了,整个如意楼里只有我一个人。” “怎么会没空?”西门归雪想了一想,“今天华太师作五十大寿,不是请了许多人到如意楼吗?怎么会没人呢?” 他也被邀请了,可是他对老家伙的聚会没兴趣,所以没去。 “因为失火嘛!大家忙著逃命,如意楼的人忙著救火,当然就没人有空管我啦。” “失火?好端端的怎么会失火?” 她耸耸肩,“那我怎么知道?天干物燥的,很容易就烧起来啦。” 如意楼前面乱成一团,她在后院的厨房吃了个不亦乐乎。 “还真巧呀,你未卜先知的知道今天会失火,趁乱去吃了一顿。”他抓著她的手细看,“仔细瞧瞧,这好像是煤灰嘛!” 火该不会是她放的吧? 身为御用七香之首,艳牡丹司徒盈盈的坏心眼不少。 长得漂亮,从小大家就都让著她、哄著她、捧著她,结果把她宠成了一个任性又自私的小泵娘。 可面对她那张天仙似的无瑕容颜,又没有人有办法真的跟她发脾气。 就说他好了,就常常为了讨她欢心,弄得自己一点男性的尊严都没有。 所请七香乃是指七位有如花朵般的皇家顶尖死卫,直接听令于皇上,责任是保护天顺王朝硕果仅存的公主——真宁公主宇文叮当。 盈盈抽回自己的手道:“是煤灰又怎么样?我跟如意楼失火一点关系都没有。” 要不是姓华的那个奸贼瞧不起她,作寿邀了六香却独漏了她,她也不会火大。 她可是七香之首,有什么理由她没资格受邀? 于是闹了他的生辰,给他一个火红火红的大礼,谢谢他的“另眼相看”。 只是这种事情万万不能承认,让西门归雪知道还没关系,他和慕容慕一向喜欢她,不管她干了多少坏事,他们都会想办法帮她善后、掩饰。 要是给宗政陌红那个跟冰块没两样的人知道,一定会把她捆到衙门领罪的。 西门归雪一脸很了解的样子,“没关系就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啦。” 特地扮成这样,不就是要掩人耳目吗? 谁叫自己喜欢她呢?她捅了这个楼子,他得去帮她收拾善后,说不定还要花一笔银子帮如意楼重建。 还好盈盈虽然有些小奸小恶,但对人命倒还是很小心,因此闹归闹也还不会出什么大事。 “我扮成这样是要给你看的。”她挽著他的胳臂道:“你瞧我这样子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西门归雪老实的说:“很难看,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那就对啦。等我洗干净,打扮好,一定比现在好看一百倍,那时候你就会更喜欢我啦。” 听起来是有几分道理。 “就算不扮成这样,你一样好看,永远都这么好看。” 盈盈噗哧一笑,“你嘴巴真甜,净会讨人欢喜。” 是呀,她是御封的天下第一美人,说到容貌还有谁能赢得过她呢? 她最自豪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如花美貌,和一堆爱慕者。 若说世上还有比她还美的人,那是她万万无法容忍的。 还好这世上没人比她好看,不然她就伤脑筋了。 只是她的如花美貌总有衰退的一天,如果有一天她老了、丑了,那该怎么办? 凡事应该未雨绸缪,先找个神医来帮她青春永驻、美貌永存。 反正公主出宫去了,又有宗政和司马跟著保护,她就小小的偷一下懒,先打算一下自己的私事好了。 说到绝代神医,名气最大、本事最高的名医就是苗杰了,可惜他年初挂了,自然帮不了她的忙。 听说他有个徒弟尽得他的真传,只是不晓得是谁,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想著想著盈盈可伤脑筋起来,她的事情可是急如水火,拖延不得的。 都是那个苗杰不好,早晚不死,偏偏在她需要他的时候驾鹤西归。 看美人面有愁色,一向以护花使者自居的西门归雪当然要关心一下,“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气苗杰这个短命鬼坏了我的事。” “你是说一指神医苗杰?”他一点都不明白一个死去的人怎么惹恼了美人,“他不是死了吗?” “是呀!就是死了才气人。他这么一死,什么都给带进了棺材,活著的人可就倒足了大……”楣都还没讲完,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了她脑海。 什么都带进了棺材?! 神医总不会一生下来就是神医吧?他说不定有个师父啦、神医秘笈啦……说不定那什么秘笈也给他带进了棺材里…… 她真是聪明哪,如果真的有好东西的话,那一定在老东西的棺材里啦。 如果她拿得到的话,那就太幸运啦! 看著炒黑的青菜、煮得太老的鸡肉、咸得会死人的汤、焦掉的饭,冷漓香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将手上的筷子放在桌上。 模模饿得扁扁的肚子,他又叹了一口气,“肚子呀肚子,可真苦了你啦。” 都是景泽遥不好,本来他已经习惯吃自己做的料理,他偏偏要带他的小犯人叮当来打扰他几天,把他的胃口养刁了,接下来又是个自己送上门来当奴才的寡妇,虽然没有景泽遥的好手艺,不过也算不错了。 享福了这么多天,结果是他的嘴和胃已经不想接受这些难吃的东西了。 “唉。”他摇摇头,把冷掉的晚膳收回厨房,决定下把面来果月复就好。 正在灶上烧水,一阵敲门声砰砰的响了起来。 “有人在家吗?麻烦开开门。” 冷漓香下了栓开了门,懒洋洋的问:“有什么事吗?” 门外站著三名年轻男子,一见到他似乎有些惊讶,纷纷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忘记阖上。 他等著他们回神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好香的味道,害他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敲门的男子咕嘟的咽了一口好大的口水,结结巴巴的说:“不、不好意思,打扰了你。我们想跟你借住一宿,可、可以吗?” “镇上有客栈不是吗?”他皱起了眉,眼光却射向他手上那用纸包住的东西,闻起来像是烤鸭,瞧瞧那肥美的油都从纸上透了出来。 “但是客满了。”另一人接口道:“太多人要上京了,所以住满了。本来我们想模黑赶路,可是偏偏又起了雾,在雾中看到你屋子里的灯光,才走过来的。” 他探头一看,果然外面雾蒙蒙的一片,这个时候起这种浓雾倒是有些奇怪。 “三位用过晚膳了吗?”他笑容满面的问,知道如何可以不浪费他那些饭菜了。 “在客栈打包了一只烤鸭、半斤酒打算在路上吃。” 男子将手里的东西一提,冷漓香微微一笑,心想,果然是烤鸭。 “进来吧,如果不嫌弃的话,我有家常小菜请三位将就著吃吧。”他侧身让他们进来。“至于这只鸭嘛!鸭肉性毒还是少吃为妙,如果你们最近心火比较旺或是气血比较虚,还是别吃了吧。” 看他的样子他们也知道他是想吃这只鸭,既然借住人家的屋子,当然也不能太小气,“这样呀,那这只鸭就请你帮我们处理好了。” “没问题。”他接过烤鸭,“随便坐,我帮你们热过饭菜再拿出来。” 等到他们面有难色的吃著超级失败的家常小菜之后,都非常后悔刚刚的大方。 而冷漓香一点都不愧疚的在他们面前大啖美食,只见三人捧著碗,看著他撕下那烤得金黄酥脆的鸭皮,又大大的咽了一口口水。 他们都不大相信一个如此纤美、月兑俗得有如谪仙似的男人,居然有这么大的食量和难看的吃相。 冷漓香满足的喝了一大口茶,看著桌上堆著鸭骨头和没动多少的饭菜,他笑了一笑,“各位,我吃饱了,请慢用。” “好好好。”真是好看的笑容,他们也没看过哪个男子能比女人来得好看的。 罢刚他来开门的时候他们都还以为她是女人,直到他开了口。 说句不礼貌的,他的声音跟鸭子叫没两样。 “快点吃一吃吧,明天还要赶路呢。”来客之一催促著看呆的同伴,“要是去晚了,赶不上太医局的考试就糟啦。” 太医局?冷漓香本来已经想进去睡觉了,一听到这三个字耳朵不自觉的拉长,又折返回来。 “原来你们要去参加太医局的院生考试。” “嗯。”他们一起点头,其中一名男子说:“是呀,这次是由翰林医官院院使赵用和主考,难度非常的高。” 另一人道:“那是当然的啦!赵院使医术之高可说是当世第一人了。” “我想除了苗杰之外,没人可以及得上他的成就。” 苗杰这两个宇又让冷漓香震动了一下,想到了年少时候习医的往事,想到了他发誓不再救任何一条人命的过去。 “唉,苗杰死了,还真是当今世上一大损失呢。”说完他与同伴同声大叹,一代名医居然如此短命,没想办法帮自己延年益寿。 冷漓香愣了一下,似乎大受震动,失声讶道:“你说什么?!”跟著他抓住了那名男子的衣襟,大声问道:“谁死了?!”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激动之下使力没有分寸,抓得男子哇哇大叫。 “就、就是苗杰呀。” “什么时候的事?”他额上的青筋爆起,使他那柔美的脸庞多了一份粗犷的英气。 “就今年初吧。”他们慌张的看著他,一点都不明白一代名医苗杰死了,为什么值得他大动肝火。 “年初。”他喃喃的说:“那也不过一个多月前。” 他躲到这个小地方一年多了,完全没有听说这件事。 他松开了手,脸色恢复了平静,有点抱歉的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没、没关系。” 冷漓香从容的说:“三位早点歇息吧,我先进去了。” 七年了,他已经离开七年了。 连师父死了,他都不知道,连他的最后一面他也没见到。 景泽遥的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躲在这里,除了自责以外,你得到了什么?” 恐怕真的是什么都没有,连师父死了都是从外人口中得知的。 师父,一定对他彻彻底底的失望了。 第二章 “纸钱元宝蜡烛我是烧了三斤了,你可别突然爬起来吓我呀。” 盈盈双手合十,祷念道:“你人死都死了,留著那本秘笈也没用,不如留给晚辈一用,也算是做好事积阴德。” 挖人家的坟吵死人,怎么说都有点缺德,因此她可是客气得很,先打声招呼,以免苗大夫生气。 他要是生气突然翻个身,可是会把她吓死的。 她得先强调,光天化日之下来挖坟绝对不是因为胆小怕鬼,而是她行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证明。 挖名医的坟是为了找秘笈,找秘笈是为了让自己永保美貌,这种事说出来十个有九个半会说荒唐,因此盈盈才偷偷模模的自己来,不假手他人。 否则平常她可是能使唤别人就奴役别人的人。 拿著铁锹和圆铲,她挥汗工作,流下的汗将她脸上的煤灰冲去了大半。 从日出挖到日落,她细女敕的手起了水泡,累得都快站不住了,她觉得背快痛死了,两只手好像没有力气再举起来,汗水从她的脖子上流下来,浸湿了那件充满补丁的破衣。 好累、好痛喔,她真想放弃算了。 可是已经看到黝黑的棺材盖了,只要她再努力一点点…… 坚强的意志力支撑著她继续下去,直到棺材完全的露出来时,她兴奋得大叫,开心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最好里面有好东西,否则姑娘就一把火烧了你的窝!” 她拿起铁锹将棺材钉都拔起来,心里偷偷的念了一百遍阿弥陀佛。 暗黑的天空中高挂著一轮明月,远处传来一只荒野之狼在紫色天空下的嚎叫声。 一阵风吹得沙土和纸灰在空中滴溜溜的打著转,绕圈圈似的飞得老高,害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大吉大利百无禁忌!没事、没事!”她把手放在棺材盖上,把所有她认识的神只都喊了一遍,“一点都不可怕,不过是个死人而已!” 突然之间,她听见了一声低低的、悠悠的叹息,只觉得背后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的从她背后闪了过去。 她有些紧张的回头一望,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冷的月光照在丑丑的黄土壁上。 盈盈猛然打了个颤,觉得背脊冒起一股寒意,寒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一颗心完全不受控制的狂跳! “没事,没事!是错觉。” 她拚命的说服自己,刚刚那声叹息是错觉,可是搭在自己肩上那只冰凉凉的手,一点都不像错觉。 她头皮发麻、浑身发抖,却仍是鼓起勇气转过头去,说不定是错觉、是错觉。 一个黑呼呼的影子蹲在棺材盖上,用鼻子都快相碰到的近距离,对著她的脸吐了一口凉气。 她闻到了一股甜香,陡然爆出一声尖叫,“鬼呀!” 盈盈只来得及喊这一句,跟著身子就软软的往下一顿,摔跌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昏了过去。 那人冷笑一声,看著被迷昏的她哼道:“没那个胆子也敢来挖这口坟?” 他双掌一出,劲力过处棺材盖便翻了开来,砰的一声重重的落了地。 苞著他毫不惧怕的跃入了棺材之中,仔细检视那副腐烂了一半有余的骸鼻。 他东翻西翻,终于在寿枕下拉出了一具木匣子,跟著他在骸鼻上吐了一口浓痰,“你死得快,便宜了你。” 他翻身一跃,有如大鹏鸟展翅似的,黑色的斗篷在夜风的吹翻之下,像一双大翅膀,快速的离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盈盈颤动著睫毛,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一些些曙光在天边亮起,月亮和几颗星星还有些模糊的挂在天边。 她觉得头好痛、手好痛、背也好痛,有那么一刹那她怀疑自己究竟在哪里,然后那些恐怖的记忆回到了她的脑海里。 “鬼、有鬼!”她猛然从地上弹了起来,这突然而鲁莽的动作,替她带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双手居然被一串铁链铐住了?!她惊骇的瞪著那副铁链,惊讶之情把遇鬼的恐惧冲淡了不少。 一团黑呼呼的影子从棺材里爬了出来,那声音活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很低沉又哑哑的,“闭嘴,吵死了,是死人都给你吵醒了!” 她又是一声大叫,往后退了几步,一跤跌在地上。“尸、尸体怎么会动?”还会说话? 冷漓香皱眉道:“你真没礼貌,谁是尸体?”她看过这么俊俏、优雅的尸体吗? 晨曦轻轻的笼罩在他身上,让盈盈清楚瞧见了他的容貌,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彻底的呆掉了。 这、这个男人,好好看,她以为西门归雪已经是男人中的极品、颠蜂了,可是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家伙,居然比他还美上三分。 她第一次从别人身上,体验到惊艳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冷漓香也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脸上不小心就流露出一种鄙夷的神情来。 长得美或丑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生为女人只要打扮得干净、整齐,那就一定好看、讨喜。 他一向讨厌女人邋遢、不爱干净。瞧这丫头活像一整年都没洗过澡似的,害他都想找条河帮她冲干净一些,免得碍了人家的眼。 他一得到师父的死讯就离开了宜水,回到掩瑕庄。虽说是庄,其实也只是三间用竹子搭成的小屋,因为是一指神医的住所而声名大噪。 人是吃五谷的,难免都会有些病痛,而行走江湖的人更多少都会受些伤,就算武功高强从来不受伤,也会生病。 若是跟掩瑕庄的一指神医交上了朋友,那等于是多了一条性命,只要受伤或生病的人捱得到掩瑕庄里找一指神医,就绝对不会有丧命之忧。 苗杰立下了掩瑕庄几十年来的规矩,那便是来者必救。只要进了他掩瑕庄的人,不管是非善恶,他一律庇护,要杀要剐要逞凶斗狠,都得等离开了再说。 因为没人想得罪一指神医,而且也没有人敢来破坏这个规矩,所以掩瑕庄内不问善恶对错、来者一律庇护的规炬便一直留了下来。 所以有许多犯了事或是遭人追杀没处可躲的人,便会到此来避难。 可惜的是苗杰一死,世上少了一位名医,也就少了一个避难所了。 师父的墓扁叔为他指点了路径,让他到坟上来祭拜先师。 没想到一来就看见坟给人挖开了,挖坟的工具扔了一地,棺盖被推倒在一旁,而这个丫头睡在一旁可香甜得很。 原本他以为她是挖坟挖得累,所以才睡著了。可是喊她不醒、踹不醒时,他就发现有些蹊跷,因此仔细的诊视了一下。 这才让他发现她呼吸中有兰花的味道,那一定就是中了香兰薰这味迷药。 只是香兰薰是师门的独门迷药,除了师父和他之外,不应该还有别人会调配才对呀。 而扁叔明明说华陀神经给师父做了陪葬,却也不翼而飞? 他趁她昏睡不醒时把她浑身搜了一遍,然后得到了两个结论——一个是她是女的,另一个就是华陀神经不在她身上。 中了香兰薰没有四个时辰不会醒,因此他先把这脏兮兮的丫头铐起来,准备告她一个毁损和侵占的罪名。 他整理师父的遗骨时,在上面发现了一些异常的现象,因此他仔细的验起遗骨,却又给这鬼吼鬼叫的丫头打断了。 “是你装鬼吓我,又把我铐起来的?”盈盈突然有些愤怒了。 长得比她好看就已经是天理难容的大罪了,还装神弄鬼的吓她,现在又拿这种鄙视的眼光瞧她。 她一向只有被人家爱慕、奉承的份,几时被瞧不起、鄙夷过? “我装鬼吓你?我有那闲工夫吗?”冷漓香不屑的说:“况且我装鬼也不像呀。” 表有他这么英俊潇洒、俊俏不凡吗? “再说你毁损人家的坟墓,盗走陪葬物,不铐你铐谁?”他待会上官府一趟查阅师父当时验尸的尸格,就顺便把她拎去吃牢饭。 “胡说八道。”她不服气的说:“我哪有毁损?了不起只是挖开而已呀,待会把土填回去,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哪来的毁了、损了? “再说陪葬物好了,我连棺材盖都还没开,就给一只死鬼吓……呃……是气昏了,连里面躺谁我都还没看清楚,哪来得及偷东西?” 他呿了一声,“你没偷东西,那本华陀神经是自己长脚跑了?!” 说鬼?这世上哪有鬼,就算有鬼也不会对她使香兰薰。 他看过坟内外的脚印,昨晚来这的人不只有她,而那人使香兰薰迷昏了她,她却还以为自己是吓昏的,真是个胡涂丫头。 只是那人是谁?华陀神经会是他拿的吗? 盈盈瞪大了眼睛,一脸欣喜的说:“真的有神医秘笈?太好了、太好了,总算没白来。” “什么神医秘笈?”听都没听过,是她说错还是她耳背?他说的明明是华陀神经。 “就是能让人变成神医的秘笈呀。要不是为了这本鬼秘笈,我才不来吵死人呢。” 有了武功秘笈可以变武功高手,那同理可证,是神医自然就一定有秘笈了。 “原来你是为了我师父的华陀神经来的。”他想也是,师父身无长物最珍贵的就是一本手抄的华陀神经,他爱逾性命,连死了都要带入棺材里。 不过……华陀神经是让普通人变神医的秘笈?听都没听过这种事。 “你师父?苗杰是你师父?” 他会是那个没消没息的神秘徒弟吗? 冷漓香有点不耐烦的说:“不是,他是我徒弟。” “爱说笑。”她狐疑的说:“苗杰是个老伯伯,他怎么会是你徒弟,我才不信呢!你吹牛我才不上当。” 他刚刚不是说了吗——原来你是为了我“师父”的华陀神经来的——都说我师父了,她还需要怀疑吗? “你既然知道我吹牛,也聪明得没上当,干么要罗唆这么一大篇废话?舌头这么长也不怕打结。” “你敢骂我是长舌妇?” “我为什么不敢骂你是长舌妇。奇怪了,骂人之前难道还要先喝酒壮胆吗?” “你少跟我抬杠,快来放开我,否则就要你好看。”她可是七香之首,身怀绝世武功的艳牡丹。 一出手就惊天动地,非死即伤……以上是想像的。 因为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真正跟谁动过手,平常和六香过招练武,虽然总是她赢,但她知道人家或多或少都让著她。 偏偏皇上从来不派任务给她,让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厉害了。 “你要是能给我好看,那就是有本事。既然那么有本事,就自己解开吧。”他挥挥手,“现在不许吵,我要办正事。” 说著他又埋首回去棺内,仔细的检视起遗骨来。 “自己来就自己来,你以为我对这副破铜烂铁没办法吗?” 盈盈暗暗的运著气,却惊讶的发现居然提不起劲来?她试了好几次,一股真气却给终无法凝聚。 “怎、怎么回事?”她大惊失色,“为什么?” 她屏气凝神,手腕一转一掌往壁上拍去,就算没有开山裂石的威力,至少也能震得壁上黄土串牵而落。 可这次被震到的只有她的手! 她不死心的多拍了几掌,嘴里喊著,“怎么可能呀,怎么可能呀?!我的武功,我的真气,我的内力?” “吵死了!”冷漓香一脸怒容的说道:“没有就算了,你鬼叫鬼叫的有什么?” “你说什么?”她抓起一团泥块扔了过去,“没有怎么能算了?我练了多少年才有这些成绩的!” 他闪身避开,烂泥咱的一声糊到棺材盖上。“又不是从此就没了,你等香兰薰的效果退了之后,功力自然会回来的。你现在喊死了,也没用。” “什么香兰薰?”她依稀记得昨晚给吓晕之前,似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兰花香气。 香兰薰会是指那个吗? 昨晚真的不是这个坏家伙装神弄鬼吓唬她的吗? “香兰薰就是香兰薰,我说了你难道就会懂吗?” “我不懂?”她怒火冲天的说:“我懂!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把我的内力还来!”说完,她雷霆万钧的朝他冲去。 冷漓香觉得她麻烦又吵闹,厌烦的道:“你想知道什么是香兰薰?”他模出一个小瓷瓶,飞快的拔开瓶塞,“这就是了。” 一股浓郁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之中,盈盈只觉得好香、好香,然后她两眼一闭,咕咚一声又摔倒了。 他把小瓷瓶往后一丢,“最后一瓶啦,浪费在你身上。” 香兰薰虽然是个迷药,但却会让人在几个时辰内功力全失,因此是个极为厉害的迷药,师父曾经严令不许再提炼,也不许将配方外流。 他身上这一瓶还是师父数十年前提炼的,他离开师门时师父给了他这唯一的一瓶,他一直没用过。 问题是真是最后一瓶了吗?昨天使香兰薰的人到底是谁? 看著师父的尸格,冷漓香轻轻的皱起了眉头。 上面将师父的死因归于由高处坠下致死,因为他的尸体是被发现在山谷里,研判他应该是入山采药不慎失足坠落而死。 但棺材里的那副遗骨却不像是这么回事。 “阿漓。”瞎了一只眼的江扁说道:“晚啦,你的屋子我整理好了,晚上就在这里过夜吧。” 老爷一死,整个掩瑕庄就冷清、落寞了下来,只剩下他这个鬓发皆白的老人,孤孤单单的守著这座屋子。 如今小主人回来了,他当然高兴得难以言喻,希望他能留下来,接掌掩瑕庄。 “不了,我到客栈去就好。” 他看著他,张口道:“你还是……”都七年啦,难道心里还是挂著那事吗? “扁叔,别提那事。”冷漓香神色凝重,举起手来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他不能再去想那件事,否则他连一刻都无法在掩瑕庄继续待下去了。 “唉。”江扁叹了一口长气,“扁叔老啦、胡涂啦。”偏偏那事却记得特别清楚。 那狼心狗肺的云奇呀!因为他,阿漓发誓再不救一人,老爷子一气之下才将他赶出师门。 这一别就是七年,好漫长的岁月呀。 “扁叔。”冷漓香放下尸格说道:“实话告诉你,今天我到师父坟里看过了,棺材里的遗骨有些古怪。我打算带些工具过去,明天重验。”所以他今天才没有将坟墓恢复,而是准备明天拿妥了工具之后,再去验遗骨。 江扁大惊,脸色苍白的问:“会有什么古怪?” “我初步的勘验后,有几个地方有些反常,不像是从高处坠下会有的伤痕。”他思索道:“师父死因可疑,不能就这样含胡过去。” 师父将他和小扁养大成人,又传授一身医术给他们,可谓是恩重如山,如今不明不白的死了,当然得仔细的查清楚。 “好吧。”他勉强的说:“我明天跟你去一趟,说不定能帮上些忙。” 冷漓香点头道:“扁叔,你跟随师父这么几十年了,知不知道香兰薰有别人使过?师父的坟被挖开,那本华陀神经也不见了。” “什……什么?”他颤声道:“有人使香兰薰?还挖开了老爷的坟?连华陀神经都丢了?” 那人真的来了吗?真给老爷子料准了,那人不会放过他? 冷漓香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不过把盈盈迷昏了扔到牢里的事就略过没提。 毕竟只是件小事而已。 江扁听完之后,忍不住额头冷汗涔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才道:“阿漓呀,你听扁叔一句话,老爷他是失足摔死的,也没什么隐情好查。扁叔知道你这几年在外面闯荡,成了有名的捕头,不免敏感了一些,觉得老爷子死因有蹊跷,其实完全没那回事。” “扁叔。”他看也知道他言不由衷,说的并不是肺腑之言,况且为什么他一提到有人使香兰薰,他就脸色大变、浑身发颤?这其中一定有内情。 “你是不是瞒著我什么?” “怎么会?我怎么会瞒著你什么?”江扁勉强道:“阿漓,老爷子当年将你赶出掩瑕庄,就已经跟你断了师徒情分,你现在再回来,我恐怕老爷子会不高兴,我看你还是走吧。” 冷漓香更觉得奇怪了,他刚回来的时候扁叔的喜悦和欢愉,一点都不像是装的。 他那么样的期盼他回来,并且希望他不要走,为什么现在又改变态度,突然以师父将他逐出师门为由,要他离开呢? “扁叔,你一直就不是个很会说谎的人。”冷漓香敏锐的说:“我知道你瞒著我什么。” “没有。”他摇摇头,恢复了镇静。“阿漓呀,你还是走吧。扁叔老了,伺候不动人了啦。” 他知道扁叔有多固执,一旦他决定要将什么事保密到底,就什么都不会说的。 “好吧,我再去看看小扁就走。”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他不相信他找不到一些蛛丝马迹。 扁叔的态度让整件事更加的可疑了。 冷漓香出了主屋,熟练的往屋后走,屋后的小花圃花团锦簇,色彩缤纷,中间有个微微隆起的土丘,土丘上冒出了一簇簇的绿芽,晚开的红梅落下了几片花瓣,红绿相映的别有一番景致。 “一向爱花的小扁呀,看样子扁叔把你照顾得很好……” 他盯著那座小巧的上丘,脸上出现了痛苦和激愤的神色。 “小扁、小扁!”他在坟前跪了下来,痛苦的把头抵在地上,双手抓住了那新生的女敕草,用力的抓了又放、放了又抓。 他的手染上了翠绿的草汁,眼眶里流下的却是透明的泪。 江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脸上也是老泪纵横。 晓月悄悄的隐进了乌云之中,冷风呼呼的吹过树梢,安静无声的荒野使得破晓前的寂夜有了些悲凉的味道。 江扁跪倒在苗杰的坟前,焚香祝祷道:“老爷子呀!阿漓回来啦,他长大了也坚强了,你看见了没有? “这个孩子还是那么固执、那么死心眼,老奴实在不忍心跟他说实话呀。 “老爷子呀老爷子,你虽然赶阿漓出门,可是他心中自始至终没怪过你,还是把你当师父。他不肯让你死得含冤不白,硬要查这个案子,你要是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可是呀,老奴怕他把那煞星惹上门来呀。昨儿个他来了是吗?老天保佑阿漓晚了他一步。”他脸上涕泪纵横,连连磕著头。“老奴虽然年纪大了,眼睛又瞎了,可还有几分力气能保护阿漓,老爷子请放心吧。” 苞著他急促喘著气,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将带来的大量的柴薪全都堆在坟里的棺材上,接著再把两大坛菜油仔细的淋了上去,连棺中那副骸鼻都被他浸满了油。 他用一种壮烈的神情把火把扔了下去,熊熊的烈火立刻在他眼前窜烧,艳红的火舌贪婪的吞噬著一切。 江扁动也不动的站在坟坑上,他脸上有一种毅然的表情,跟著他纵身一跃,跳入了那烈焰之中。 一种令人感到心痛哀鸣声在静夜里被风传了出去,但没有人听到。 第三章 “算你狠!再让我遇到,非把你的骨头给拆散了不可!”盈盈恨声道:“没人敢这样对我过!” 她坐在水气氤氲、充满花瓣的浴桶里,虽然身上已经没有了烂泥和臭味,但她还是拿著洗浴布用力的擦著肌肤,直到微微的泛红。 那个长得好看却一肚子坏水的臭家伙!装神弄鬼的吓唬她,偷走了神医秘笈还诬赖是她干的,把她迷昏了之后扔到牢里去。 还好她随身的玉牌让她清醒了之后有办法出来。 她一出来就在衙门里发了一大顿脾气,从头骂到脚骂他们胡涂,也没问清楚就随便帮人羁押犯人。 知府委委屈屈的说:“我们也不是没有根据的,人家是鼎鼎大名的黄金名捕,说的话就一定是……” 后面的话被她凶狠狠的一瞪,吞回肚子里去了。 她想也知道他要说:“黄金名捕名气这么大,说的话也一定是对的,自然也就不会冤枉了旁人。” 放他的狗臭屁!黄金名捕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的小人物!名气很大,哼!大得过她七香吗? 她可是七香之首,在黄金名捕手下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要是传了出去她还用做人吗? 什么黄金名捕嘛! 明明是个黑吃黑的王八蛋!她辛辛苦苦挖开的坟,有什么道理他轻轻松松拿走好东西? 盈盈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窝囊。这次是出师不利,倒足了大楣,连一身武功都莫名其妙的掉了,却连什么华陀神经长得什么样子都没见到。 还好她回来以后打坐练了一会内功心法,内力才回来,如果全都丢了,她一定要砍死他才能泄恨了。 只是想到前晚的窝囊,她就忍不住想喊,“可恶呀!”她要是没逮到那个王八蛋,把秘笈拿回来的话,她这次不就输得一败涂地了吗? 她气得头都痛了,穿好了衣服要侍女进来收拾,自己气呼呼的坐在铜镜前梳头发。 “小姐,公主请你进宫一趟。”一名侍女走进来说道:“公主说在福建宫的花园等你。” 平常七香是住在玄武门旁的聚香园里,有传唤的时候才凭腰牌入宫。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找她会有什么事呢?叮当这个贪玩鬼一出去就是大半年,直到前天才回宫来,累得宗政和司马挨了皇上的一顿狠骂,说他们照顾不周、保护不力。 盈盈打扮妥当就往花园去,大老远就听见了铃铛清脆的叮叮当当声。 “司徒,你来得真慢。”叮当翘首盼望,等得不耐烦极了。“让我等了这么久。” 盈盈斯斯文文的说:“我脚小,走路慢嘛。” 她仔细的看了看她,公主出宫一趟大概尽兴得很,也没吃什么苦头,反倒是长了不少肉。 “唉呀。”叮当把她手一拉,“过来这,我有话跟你说。” 她吩咐宫女内侍们站著,不许跟过来,把盈盈拉到花木扶疏的小径边说话。 “我问你一句,你能不能帮我保密?”她一脸神秘的说。 “我要是个嘴巴不紧的人,你也不会叫我来啦。” 这个硕果仅存的公主从小苞他们一起长大,是七个人的小妹妹。对他们而言她既是主子也是亲人,他们是因为她才存在著。 她欣喜道:“那好。司徒,你听过黄金名捕没有?” 这四个字刺耳得很,让盈盈马上扭紧了眉毛,“略有耳闻。” “人家名声那么大,你怎么会略有耳闻而已?”叮当马上说道:“我可要笑你孤陋寡闻啦。” “就算我是孤陋寡闻好了。你提这做什么?”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吃了人家什么亏。 总不会像她一样,给那个黄金名捕摆了一道吧?! 叮当脸上一红,“说了也不怕你笑。我出宫这段时间,都跟小卒子在一起,我心里喜欢了他,想你帮我找他来。” “小卒子?谁呀?”盈盈纳闷了,这是哪一门的名字呀? 她难掩得意的说:“刚刚不是说了吗,小卒子是黄金名捕……”之首,景泽遥。 她都还没说完,盈盈就瞪大了眼睛,很不礼貌的打断了她,“什么?你喜欢那个黄金名捕?” 从来没听过黄金名捕的她,还是从昨天那个知府嘴巴里听来的,自然不知道黄金名捕有三个,而直接把叮当的小卒子冠到冷漓香头上去了。 盈盈惊讶的看著她,“你喜欢那个小人?这不行。”没天理呀,一个尊贵无比的公主,怎么能喜欢一个会黑吃黑的小捕快?! 叮当不悦的说:“你别跟宗政一样说什么配不配的话,我不爱听。”一定是宗政和司马那两个大嘴巴跟她提过了。“况且小卒子也不是小人。” 盈盈咕哝一句,“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情人眼里什么都是好的,那种行径不算是小人,那全天下的人都是君子啦。 “我不管宗政跟你说了什么。总之小卒子是好人,我也喜欢他,我要见他。”叮当一跺脚道:“你把他找来,带他进宫。” 因为父皇很生气她出去三天变半年,所以把她软禁起来,不论她怎么求,他就是不肯放她出宫。 案皇那么生气,连出宫都不允了,她当然连景泽遥的事也不敢提了。 可她又想他,非见他一面不可。 “带他进宫?”盈盈登时傻了眼。“我怎么能带一个男人进后宫?” “我不管。”她一急就耍赖,“这是命令,我要你把小卒子找来,想办法带他进宫。 “还有不许你为难他,也不许你凶巴巴的吓唬他,这件事除了你跟我以外,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了,尤其是宗政。” 那个碍事的讨厌鬼,要不是他硬把她从小卒子身边带回来,他们也不会分隔两地。 “公主呀,你这个任务太强人所难了吧?”盈盈摇头道:“天下那么大,我到哪去帮你找人?就算找到了,他肯不肯来、能不能来也还都是个问题呀。” 叮当咬著唇,霎时红了眼眶。“他会来的。他、他答允过我三件事的。如果他不肯来,你就跟他说,这是第三件事。 “他是个重承诺的人,他会来的。”说著说著,她眼泪一掉,“司徒,你帮帮我吧。大家都是女孩子,你应该最了解我的心情呀。 “宗政和司马根本不懂,只会说他配不上我、只会说我喜欢他也没用……呜呜……” 看一向乐天的公主居然掉了泪,盈盈又再次的傻了眼,她一向不会安慰人,只好手忙脚乱的帮她擦眼泪,安抚道:“好好好,我去找就是了。你别哭呀!” 一听她答应,叮当立刻破涕为笑,“真的吗?” “我答应你了,就会办到。”她咕哝道:“老天保佑他还没走,否则我就不知道要到哪找人了。” “走?!谁走了?”叮当歪著头,奇怪的问。 “我前晚在西郊四十里外的虎坡,碰到了你的小卒子。”不过认识过程很糟糕,印象更是差劲之极。 要不是公主的珍贵眼泪,她还真不想再跟那黑心鬼有接触。 叮当瞪大了眼睛,“真的?他一定是舍不得我,所以跟著进京了!”一定是这样的,她就知道小卒子不会那么狠心的。 “不过公主呀,你确定自己真的了解那个人吗?说不定他有不好的一面,只是你没发现而已。”公主八成是给那张脸骗了。 “我当然了解他。司徒,你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跟宗政一样,觉得他配不上我?” “当然不是。”她咬咬唇,虽然把前晚的事说出来很丢脸,可是为了帮公主看清他的真面目,她也只能牺牲了。 所以她一五一十的把前晚的事都说了出来。 谁知道叮当听完了之后反而笑了。“司徒,你怎么会想到要去挖神医的墓?”她不怕吗? 司徒一怕鬼二怕黑三怕变丑了,以这个状况来看,怕丑已经凌驾于怕黑、怕鬼之上了。 “公主!”她尴尬的说:“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那个黄金名捕不是什么好人呀。”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小卒子这么做一定是有道理的。”叮当笑咪咪的说:“小卒子就爱吓唬人。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还以为要被他宰来吃了呢。 “他这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又爱欺负人、吓唬人,可是其实他最善良不过了,而且手艺又很好。你瞧我,都被他养胖了。” 她兴高采烈的把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古脑的说给盈盈听,脸上充满著又是幸福又是甜蜜的微笑。 盈盈有些动容的看著她。 这个小妹妹真的长大了,也懂得什么是喜欢了,看她一提到他就满面春风的样子,想必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为了公主,就算她心中再怎么不屑、不齿他,也没办法只能忍耐了。 火光渐渐的熄灭了下来,成了灰烬的柴薪中露出了一副骸鼻。 冷漓香愣愣的站著,从坟坑旁边拾起了一顶毡帽。 他紧紧的握著毡帽,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了。 “扁叔。”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毁去师父的遗骨?为什么要了断自己的生命?难道是因为他昨晚的疑问吗? 他想像著江扁被烈火烧灼的痛苦,酸苦的感到一阵茫然。 彬倒在坟前,他大喊道:“为什么?师父,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呀!版诉我呀!” 一阵桀桀的笑声响起,一个大黑影子落到了他身后。“苗杰门下原来遗留了你这个余孽。” 冷漓香倏地转过身来,只见对方身形高壮,比常人还高出一个头来,脸上一道由右眉延伸到下巴的刀痕将他脸上的肌肉翻了出来,显得狰狞而恐怖。 他浑身罩在一件黑斗篷里,说不出的阴森与诡异。 “苗杰呀苗杰!你在盒子里放了天香七魄想害我,可没想到我早知你这人阴险狡诈,早有防备了。 “你知道我会来挖你的坟、鞭你的尸、盗你的宝,特地设了这个机关,可没料到这些东西都对我无损哪!炳哈哈!” 他那晚取走装有华陀神经的小盒子时,就知道里面定有机关,果然一打开就是一阵紫色的烟雾扑面而来,若非他含著红玉能镇住天香七魄的毒性,他早就已经死了。 “你是谁?”冷漓香喝道:“我师父不会使天香七魄害人!” 天香七魄毒性霸道猛烈,中毒者无药可医立即毙命,是相当歹毒阴损的药,师父早说过不许种天香蚕提炼此药,又怎么会使这种毒害人? 听他这么说,想必他就是那晚使香兰薰迷昏那丫头的人。 “说得没错。你师父要害人,也用不著使天香七魄。”他冷笑道:“他诡计多端、阴险狡诈,能害人的法子难道还少得了吗?” “住口,不许你侮辱我师父!”冷漓香握起了拳头,“华陀神经是你盗走的?快交出来!” 那是师父最珍而爱之的宝贝,绝对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他仰天大笑,笑声刺耳而尖锐,“物归原主而已,说什么盗不盗的?” “交出来。”他暍道:“否则休怪我无礼了。” “你有多少斤两,敢跟我动手?”他凌空劈去一掌,十步之外的一棵劲松被拦腰折断。“我这人一生艰苦,连大仇人都死在我前头,让我大仇难以得报。”他睥睨的说:“你既然是他的徒弟,难道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大话人人会说,打过才知道真假。”光凭那一掌的威力,冷漓香就知道对方武功高出自己太多,却仍力持镇定。 黄金名捕里以景泽遥武功最高、风月次之,而他只是略有涉猎而已。 “试试看老夫是不是说大话。”他揉身向前,一掌由空中劈下。 他掌风凌厉,一掌按来有如刺骨的寒风,刮得冷漓香脸面生疼,急忙使个铁板桥往后一仰,避开了这一招。 “小子,不敢接我这一掌吗?” 这小子果然乖觉,知道厉害不敢硬接。 “接了恐怕就得跟我师父作伴去了。”他嘴巴说话,手里却是不停的与他拆招,丝毫不敢大意。 虽然冷漓香功力远不如他,但他灵活又狡猾,总是能在危急时使出一记怪招,惊险化开他的攻势。 “这招谁教你的?”他冷道:“苗杰可没这本事。” “你倒挺清楚我师父的。” 那一招“大风起兮”是一招虚招,景泽遥创著好玩的玩意儿,他觉得有趣学了起来,倒没想过有一天能用到。 “自己的师兄,难道我会不清楚吗?”他大喝一声,“厉害的来了!” 他只想快点将冷漓香毙于掌下,因此出掌更是狠毒,招招都是能令人筋断骨折的重手。 师兄?!冷漓香猛然一震,他是师父的师弟?可他从来没听过还有一个师叔的呀! 对方这时虎目爆突大喝一声,化掌为拳,双拳齐出一左一右疾往冷漓香的太阳穴击落。 冷漓香知道这招钟鼓齐鸣厉害,伸出两手一挡,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对方又迅速变招,拳路急转直下,眼看就要击上他的小肮。 幸亏冷漓香反应也不慢,身子猛然一顿矮了一些,手再顺势往下一拖,挡住了他的拳头。 这时他却突觉得腿上一痛,差点一跤摔倒! 一声娇喝从空中传来,一个人影落了下来。“你暗箭伤人!真不要脸!” 原来对方故意使出声东击西之计,手上连续两招虚招,脚下鞋头却暗藏排针,猛然朝冷漓香膝盖一踢,毒针立刻刺入了他的肌肤。 斗篷人听见破空之声,连忙向后急退,一支甩手箭钉入冷漓香刚刚站立的地方。 冷漓香一避开,盈盈立刻补位,将他一拉娇声道:“走!” “站住!” 斗篷人迈步直追,她立刻回手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打出一排梅花针阻敌。 只听见嗤嗤声不绝于耳,一大丛梅花针迎面射到,他右手袖袍一卷,将暗器尽数卷入衣袖,步伐便慢了下来,盈盈和冷漓香趁隙远去,眼看是追不上了。 “这丫头轻功倒好。” 那小子中了他的黑血神针,没有他的独门解药,也是活不过三日,让她把人带走了也没什么要紧。 他回头对著苗杰的坟大笑著,“苗杰,你可有想过这一天?” 他要将他的亲人、门生全都赶尽杀绝,哈哈大笑中他拉开裤子朝著坟里洒了一泡尿,泪水却沿著丑陋的脸庞流了下来。 荒野里只听得见张狂的、刺耳的厉笑声不断的回荡著。 盈盈在一座没什么人烟的山神庙里,将冷漓香放了下来,仔细的搭著他的脉,感觉到那股微弱而缓慢的跳动,忍不住心急。 “喂,你可千万别死呀!”她拍了拍他毫无知觉的脸,急道:“醒醒呀。” 她看他脸色发黑、气若游丝,生怕他撑不住币了,她可就没办法跟公主交代。 “轻一点。”冷漓香闭著眼睛道:“我只是闭著眼,没有昏过去。” “你到哪去惹了那么厉害的对头?”她忍不住骂道:“公主天天挂念著你,你倒好,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她要是晚一点到,就只能帮他收尸啦。 “什么公主我不知道。”他睁开眼睛问:“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这丫头给他押收在衙门牢房里,难道是越狱? “当然是走出来的。”为了走动方便,因此她还是一副小乞儿的打扮。“你以为那个地方关得了我吗?” “看样子是关不了。”他微微一笑,否则她也不能在这时候出现在他旁边。“你出来了也好,免得我死了之后没人去放你出来。”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因此他也就不再戴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具。 他的本性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恶劣,那只是一种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的手段而已。 “你不能死呀。开什么玩笑,你死了我怎么办?” 冷漓香半是开玩笑,半是真的讶异,“我不知道你对我如此情深意重,居然舍不得我死了?!” 她急忙分辩道:“我是受公主之托,要带你去见她,你自然死不得,可不是我舍不得。” 他听她一口一声公主,就算本来没注意,也好奇了。他认识的金枝玉叶就只一个。“叮当?!她要你来找我?” 这可真是奇怪了。 从他知道师父死讯之后,怪事一桩接著一桩,他如坠入五里雾中,完全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现在又生出一个叮当来搅局,她找他能有什么事? “不是公主找你,难道是我自己想找你这个黑吃黑的坏家伙吗?” 也不知道公主喜欢了他什么?武功差劲、说话无聊又爱冤枉人,说他打赢过宗政和司马? 她才不信呢,他哪有那个本事?如果真这么厉害的话,就不用她来救了。 她长这么大,可从来没有救过一个人。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先找个大夫帮你治伤,然后带你去见公主。”公主的吩咐重要,其他的事等之后再跟他算帐。 “与其要找大夫,还不如帮我买副棺材、找块坟地还实际得多。” 盈盈瞪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他苦笑道:“我中了黑血神针,没有解药的。” 他的伤肢已经毫无感觉,也失去活动力了,跟著毒性往上流窜不出三天就会麻痹他的心脏,要了他的命。 她盯著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话。“你要是骗我,我饶不了你。” “你没听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他干么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何苦来哉? “你是一指神医的嫡传弟子,难道没办法救自己一命吗?” “可惜我没学到。”要是他有解救的办法,还用得著在这里跟她东拉西扯吗? “你这人武功差劲、医术又是半调子,真不知道公主喜欢你什么。”她叹道:“最糟糕的是,我居然也牵扯了进来。” 要是公主知道他在她手上挂掉了,她一定会很介意的。 她不把他带回聚香园给善使毒的令狐无极瞧瞧不行了。只是公王说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就得替他捏造一个假身分了。 “对你而言这或许是最糟糕的事了。”冷漓香冷静的说:“对我而言却是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好什么好,倒楣透顶了。 “我知道我冤枉了你,把你当盗墓贼,还好在我死前还了你清白,没错冤了你。”他解释道:“这不是太好了?” 如果他就这样死了来不及去把她放出来,而她又被冤枉的困在牢里,那他铁定良心不安的。 盈盈哼道:“知道就好。” 这人虽然差劲又窝囊,但还挺有勇于认错的精神嘛。 他淡淡一笑,“不过你挖了我师父的坟却也是事实。” 许多事情他是来不及弄明白,很多疑点他也来不及厘清了,而小扁的仇更是没得报了。 他就要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冷漓香反倒觉得轻松了一些。 那么多不痛快的事情沉甸甸的压著他,常常令他觉得无法呼吸。 他缓缓的闭上眼睛,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觉得疲累。 “喂!”盈盈推推他的肩头,又拍拍他的脸颊,“这次是真昏了?” 不带回去不行了。 想到其他六香一定会罗罗唆唆的问东问西,她就忍不住心烦,尤其是西门和慕容一向对她有好感,这下看她带了个男人回去,铁定把醋喝得酸溜溜…… 说不定还会暗中对公主的爱人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她得想个办法,避免这种情况,同时把一个活蹦乱跳的爱人带到公主面前去。 她无奈的背起人事不知的冷漓香,委屈的想——本姑娘从来没背过哪个臭男人,今天为你破例,还真是不值得呀。 她一步一步的往山下走,突然听到一阵摇铃声,一个背著竹篓拿著幌子,幌子上写著“妙手回春、药到病除”的老人,手里摇著黄铃摇头晃脑的说:“专治疑难杂症、毒虫蚊蛇咬伤。” 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心道:哪来的大夫呀?这里又没人烟,他在这里喊会有生意吗? 他们的眼光相接,老大夫快步的走了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将头枕在她肩上的冷漓香,月兑口道:“唉,不好!这位小扮铁定是被过山蝇给咬了,满脸黑气呀。” “才不是,你少胡说了。” 他明明说过自己是中了黑血神针,而她也看到那人是用脚上的排针伤他的,怎么会跟过山蝇有关系? 老大夫严肃的摇了摇头,“这是剧毒,剧毒呀!老夫没胡说,这是过山蝇咬的,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这种毒物。这过山蝇一向只在苗疆害人,几时入了京师作怪?”说完,他猛摇头,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 “就跟你说不是,快让路!泵娘没空跟你罗唆。”她不耐烦的说。 “姑娘,这过山蝇的毒性非同小可,中者三日内麻痹而死,如果此物真的到了京师,那就大祸临头了。” 盈盈本来举步待走,听他这么一说心念一动,于是回头道:“你说这是过山蝇?那这过山蝇能不能够淬在针上害人?” “当然啦。”他严肃的点点头,“过山蝇提出来的毒药霸道猛烈,吓人呀、吓人。” 那么黑血神针上的毒,会不会就是过山蝇提出来的呢? 她忙道:“老伯伯,既然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你有没有办法能解?” 他沉重的摇了摇头,“若有人用过山蝇炼毒,在提毒之前会喂它吃上数十种不同的毒物,要解这毒得先知道是哪几种毒物才有办法。” “你的意思是说,要提这毒的人才能知道要配什么解药?”完了,人家既然要使毒害他,就一定不会透露他的过山蝇是用什么毒物喂大的。 难怪他会说无解了。 “是呀。不过这毒我虽然不会治,但有办法缓。”老大夫说:“如果你有办法找到毒物克星‘红玉’的话,那所有的难题就能迎刀而解了。” 他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天王镇毒丸,每日让他服一粒可延七七四十九天之命。” “那如果吃完了呢?”她接了过来,问道。 “那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了。” 盈盈瞪大了眼睛,完蛋了!这么严重呀,那公主岂不是要守寡了? 第四章 “盈盈!” 西门归雪兴匆匆的拿著一包香粉,脚步轻快的进了盈盈的香闺。 她最喜欢赏芳斋的香粉,可惜赏芳斋的老师傅去年就告老还家了,她还为从此买不到这款香粉而闷了几天。 这次他特地去求老师傅再重施展手艺,用重金打动老师傅,让他再为盈盈研制上好香粉一回。 “盈盈!你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他神情愉悦的进了房,却发现房里空无一人。“怪了,鹊儿明明说她回来了,怎么没人呢?” 他又唤了几声,却没人回应,正想离开时突然注意到床上纱幔低垂,床前放了一双靴子。 西门归雪一喜,“光天白日的就睡觉。” 他喊得这么大声,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定是睡得很熟。 他恶作剧心一起,决定不放过海棠春睡,于是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掀开了纱幔。 接著他呆了一呆。 床上躺著个双目紧闭的美人,可却不是盈盈,其虽然脸色稍嫌苍白,但那吹弹可破的凝肤像羊脂般的滑腻,有如子夜般漆黑的柔发披散在枕上,和她的雪白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 她长长的睫毛在无瑕的脸上投下了一个阴影,挺直秀丽的鼻梁和微薄端正的嘴看来是那样的迷人。 天哪,这是个大美人呀。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盈盈是很美,她的美丽中带著艳。 而这名女子的美丽之中,却充斥著灵性的美戚。 西门归雪在那一刹那间,意识到以前对盈盈的热爱,不过是对美丽的一种盲目而已。 他爱的是美丽,而不是盈盈。 他轻轻的坐在床沿,近乎痴迷的盯著她。 “快点!快点!”这时盈盈拉著令狐无极吵吵嚷嚷的进了门。 “你别拉呀!”令狐无极不悦的皱著眉头,“我有事得立刻进宫,你别缠著我呀。” “先帮我看一个人再说……”她一进屋,愣了一下,“你在这干么?” 西门?坐在她床边干么?糟啦,那个小卒子一定给他瞧见了,要是他吃起醋来怎么办? 不怕、不怕,她把他扮成了女人的模样,换上了自己的衣裳,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像个女人,应该不会给看出问题来。 西门归雪猛然回过神来,“你回来啦?这是谁,面生得很。” 盈盈随口说道:“他、他是我的好姊妹。” “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聚香园以外的人?”令狐无极疑道:“你这么急的把我拉来,就是要我看她?别浪费我的时间了。” “就是最近认识的嘛!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先帮我看看他呀。”她在他背后一推,“快快快。” 她还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公主,几经思量之后,她决定等他状况稳定了之后再说,免得急坏了公主。 “看了就别缠著我。”他不耐烦的边说边走到床边去,仔细的审视著。 西门归雪趁机把盈盈往旁边一拉,有些不好意思的问:“盈盈,你这姊妹叫什么名宇,今年多大了,许了人家没有,生了什么病?” 她一脸狐疑的看著他,“你问这些做什么?” 平常也没看他对谁这么殷勤过,干么突然关心起一个不认识的“姑娘”? “没什么。你的朋友嘛,多少我也要关心一下。”面对她怀疑的眼神,他突然有些愧疚了。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容易移情别恋的人呀。 这样也好,他也不用再为了盈盈跟慕容争得你死我活的,大家还是好兄弟,一人一个也不伤和气,说起来他也是为了大局著想呀。 “我才不信呢,我又不是不了解你。” 西门这人自负长得俊俏,除了对美人殷勤客气之外,谁都不放在眼里的。 突然这么好心打探他的事,一定有古怪。 “你该不会看人家长得好看,就起了色心吧?”她有些不是滋味的问。 是,他打扮起来是跟女人没两样,但跟她比可就差多啦,西门这家伙不会瞎了狗眼看上他了吧? “哪有这回事。”他连忙喊起冤枉,“盈盈,我是这种人吗?” 她哼了一声,嗔道:“我不管!你要是再多看他几眼,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她虽然不喜欢西门也不喜欢慕容,但是已经习惯了他们两人为她争风吃醋,把她捧在掌心里,就算她不喜欢、不要的东西,她也不想给别人。 “盈盈真是爱说笑,她哪有你好看呢?”他连忙陪著笑。 盈盈虽然是笑盈盖的,但欺负起人来可是够狠、够辣的。 她正想再多教训几句,突然听到那边令狐无极“咦”了一声,她连忙跑过去问道:“怎么了?” “这人是男……”令狐无极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她一把捣住了嘴,拚命的对他眨眼睛。 他会意,于是抓下了她的手,改口说道:“难倒我了。” 他大概明白盈盈的苦心啦。西门和慕容痴恋她这么多年,如今她带了一个男人回来,自然不能太明目张胆,免得伤了他们的心。 西门归雪虽然觉得两个人古里古怪的,但还是决定趁机偷偷多瞄美人几眼。 盈盈把令狐无极拉到门外,低声问:“你看怎么样?” “我看他像是中了毒,这种毒有些古怪,我倒没看过。”他模著下巴道:“你知道他怎么中毒的吗?” 他对毒药的提炼和调制一直都很有兴趣,事实上他的房间就像个毒物室,就连屋外都种满了有毒的植物。 他对这种自己没见过的毒很感兴趣,语气自然也就热络了起来。 盈盈点点头,连令狐都没见过这种毒,更别提有办法救了。 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冷漓香,她觉得心里老大不痛快。 “令狐,你听过黑血神针吗?” 他脸上微微变色,“《江城暗器图考》里面有载,黑血神针乃淬天下至毒过山蝇,中者血液反黑凝滞,三日后心脏麻痹而死。你这位朋友中的真是黑血神针吗?” 简直不可思议,黑血神针是苗疆一带的暗器,至少有五十年以上的时间没有听闻过它出现,他会知道还是从书上看来的。 “嗯。他是这么跟我说的。”盈盈忧虑的说:“你也没办法救他吗?” “他会知道自己中的是黑血神针?那可不容易呀。”他想了想,“这样吧,我取他的血回去试药,或许有办法,不过我不能保证。” “那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她连声催促道:“快,就试一试吧。” “不过我现在没空。”令狐无极道:“等我办完了正事回来再说。” 他不是一直跟她强调他有事得立即进宫吗?哪有那个闲工夫研究救人的方法,话又说回来了,他只是对黑血神针和过山蝇有兴趣而已,不是喜欢救人。 他又不是大夫。 她登时傻眼,“救人如救火,怎么能等一等?” “我是公主的死卫,皇上要我保护她出宫,你的朋友也只能等了。” “公主可以出宫了?”盈盈睁大眼睛道:“她要去哪?” “难道皇上要我随同公主出宫保护时,我可以问皇上公主要去哪吗?”他们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奴才怎能多嘴,况且他也不是喜欢说话的人。 “不是呀!我这个朋友跟公主的关系非同小可。”她急道:“我猜公主出宫是为了找他。” 虽然不明白皇上怎么突然答应公主出宫,但她知道公主一定是为了见他,所以才求皇上放她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下换令狐无极奇怪了。 “我……”唉,就是不能说的嘛! 要是能说清楚、讲明白,她用得著这么神秘兮兮、欲言又止的吗? 一阵脚步声响起,司马临川和慕容慕连袂而来,催促道:“令狐,你还在蘑菇?快点吧。” “盈盈,你回来啦?”慕容慕笑咪咪的问:“皇上让我跟公主出去,要不要给你带什么东西回来?” “不要!烦!”盈盈心情不好,立刻给他一个大钉子碰,“别跟我说话!” 慕容慕立刻识相的闭上嘴,含忧带怨的看著她。 她对令狐无极道:“我跟你保证,我说的是真的,你要是把他治好了,公主会谢你的。” “我要公主谢我干么?”他回道:“完成皇上交代的事才重要。” 她见他冥顽不灵,忍不住火大。令狐无极原本就是七香里最冷血、无情、冷漠、自私、独善其身的一个。 她一跺脚,“好吧,实话告诉你,里面躺著的是公主的意中人,你要是害他死于非命,公主铁定会恨你一辈子!” 她一讲完,令狐无极无动于哀,反倒是司马临川飞也似的冲了进去。 他一听到景泽遥躺在里面命在旦夕,马上去一探究竟。 景泽遥可是他的小舅子,万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他冲得那么快,盈盈和慕容慕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一阵大笑声中,司马临川又走了出来。 “差点被你吓死啦,盈盈。”他拍拍胸口,暗叫好险。 躺在里面的是个陌生的美女,不是他的小舅子。 盈盈不明白的问:“我吓了你什么?” 人家她是跟令狐说话,为什么紧张的是司马? “你说景泽遥命在旦夕,这不是存心吓唬人吗?” “他叫景泽遥呀。”她点点头,“原来你认识公主的小卒子。” “我是认识公主的小卒子,跟景泽遥也很熟,不过问题是里面那个人并不是景泽遥呀。” 盈盈呆住、愣住、傻住了,“你是说……那个人不是公主的意中人?” 那、那她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呀? “可公主说她的意中人是、是黄金名捕呀。”难道是那个笨蛋知府弄错了,连累了她也摆了乌龙?! “是呀,是没错呀。”司马临川道:“景泽遥是黄金名捕没错呀。” “那里面那一个……”她的声音因为太过惊讶,因此显得有些颤抖。 他耸耸肩,“谁知道你哪弄来的?好啦,不跟你多说了。” 被她耽误了不少时间,叮当一定等得很心急,皇上好不容易才松口允了她和景泽遥的事,想必她现在心一定飞到她的小卒子身边去了。 “盈盈,我们先走了。”慕容慕讨好的说:“我会记得帮你带东西。” 盈盈根本没空理他,她呆了好久,连三个大男人走了都没感觉。 她突然觉得愤慨,那个冒牌货是哪来的,害她费了那么多心、伤了那么多神、破了那么多例,结果是她白费了心思? “出去!”盈盈火大的说:“赖在我房里干么?” “是怎么了?”西门归雪莫名其妙的问,依依不舍的多看了冷漓香一眼。 “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她生气的抓起茶杯茶壶乱丢,暴躁的样子让他见了落荒而逃。 还好他门关得快,因此那些东西都砸在门上,他才安然无恙。 她在床前踱步,闷声道:“你这冒牌货到底哪来的?”累得姑娘我呕死啦。 从来没帮男人更衣、月兑鞋、梳发过的她,今天可比婢女还要称职啦。 她不甘心的瞪著床上的他,怒声道:“干脆把你扔到街上去,死了也活该。” 反正他也不是公主要找的人! 冷漓香悠悠的睁开眼睛,看见了床边挂著银红的轻罗纱缦,他猛然坐起身来,头觉得有些晕眩,胸中有股欲呕的冲动,似乎整个房间都在轻轻的晃动著。 他觉得一阵发昏,又软倒跌回被褥上,他知道是毒性流窜的关系了。 “水……”他闭著眼,轻轻的喊著。 “还想喝水?我欠你的呀!”盈盈气冲冲的站在床前,擦著腰道:“真把我当你的丫头了!” 她虽然火大,可是看到那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唇,毕竟还是于心不忍,一边骂一边出去找个完好的杯子,给他倒了一杯水回来。 他意识模糊、浑身发软,她只得扶起他的身子,让他半倚在她的怀里,将杯子凑到他唇边,不情不愿的说:“水来了。” 冷漓香微微的睁开眼,有些模糊的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奇怪,但还是就著杯子喝下了水。 盈盈干脆将一粒天王镇毒丸塞到他嘴里,扣住他的牙关小手往下一顺,便让他吞下了药丸。 吃了药以后,他缓缓的睡去,而盈盈坐在桌边内心天人交战著。 把他丢出去,好像有点不近人情。 可是留他下来嘛!又非亲非故、陌生人一个,他的死活关她什么事呀! 她回身看著他,见他居然发了满头大汗,眉头紧皱著似乎睡得不安稳。 “娘,娘!漓儿冷……” 也不知道他是梦到了什么,居然喊起娘来了?! 盈盈一坐在床边,盯著他。 “这下可好,干完了丫头,当起你娘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同情心,突然觉得这个坏蛋憔悴得可怜,喊著娘的样子叫人心疼。 娘呵,有娘可以喊是什么滋味呢? 不知不觉中,她的心软了,抱怨也停了,她拉著衣袖给他拭了拭汗,他受了惊动,睁开眼睛来看著她。 她微笑了一下,“睡吧。”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帮他擦汗,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搬出那具瑶琴,焚了香,弹起清心普善咒为他调心理气安稳睡眠。 轻飘飘的琴声之中,他渐渐放松了眉头,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里一定是仙境了,冷漓香这么觉得。 因为有个仙女似的姑娘喂他喝水、帮他拭汗、为他弹琴,温柔的对他说:“睡吧。” 等冷漓香恢复知觉时,阳光已经从窗缝中射了进来,又是崭新的一天来到。 他从床上爬起来,除了伤腿有些隐隐作痛之外,其他毫无异样,昨天的垂危像是一场梦。 “公子醒啦?”一名黄衣少女刚好捧著一盆水进了门,笑道:“可长些精神了没?你这一睡可睡了两天啦。”她将铜盆往梳洗架上一放,“让鹊儿来服侍你梳洗。” 他有些迷惑的看著陌生的她,“你是谁?” “难怪公子不认得我,我叫鹊儿。”她叽哩咕噜的说得飞快,“是小姐的贴身丫头,小姐说你不方便,要我过来照看著你。 “对啦,这里是月升客栈,昨天阮福和阮寿用马车把你带来的。小姐说你留在园里不方便。” 这么俊俏的男人,难怪不方便啦。 冷漓香听她一口一句小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心里的疑惑更盛。“你家小姐是……” 会是那丫头吗?他昏过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中了黑血神针,为何现在还没死去? 依稀仿佛之间,他似乎见到一个貌美的少女喂他喝水、服药,为他拭汗、弹琴。 鹊儿抿嘴笑道:“小姐的名字我可不敢随便讲。” 他跳下床穿靴,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套崭新的竹绿衣衫,质料轻软、绣工也异常的细致。 他只觉得遭遇之奇,前所未遇。 “既然不方便讲,那冷某也就不多问。”他一拱手,“多谢,告辞了。” 他得去找那丫头问清楚。 他看她那模样也不会是什么小姐之流,鹊儿口中的小姐应该是为他弹琴的那位少女。 虽然他当时神智模糊,但他却知道她在他身旁守了一夜。 最近他碰到的事实在太过蹊跷,师父和扁叔的死,还有那个斗篷人,这一切太奇怪了,他得想个办法查个水落石出。 “喂,慢著!”鹊儿连忙追出去道:“公子,你不等小姐来吗?我家小姐救了你一命,你好歹也该道个谢吧!” 冷漓香转身道:“什么都能救,就是人救不得,难道你家小姐不懂吗?” 你救了一只狗,它会对你摇尾巴;你救了一个人,他会咬你一口,重重的、鲜血淋漓的。 鹊儿明显的不懂,她呆了一呆才又追了上去,“公子!” 她追著他出了客栈,只是她人矮脚短,转过一个弯就不见他的踪影。 “这人怎么这样呀?小姐救了他一命,好歹得当面道个谢再走呀。” 第五章 冷漓香出了客栈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到师父的坟,寻找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 正要出城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这么急,你要到哪去?”盈盈笑咪咪的问。 这家伙该不是以为她收留他、帮忙他,是因为心地善良吧? 人家她打的算盘可精了,他既然是苗杰的徒弟,多少也学了些他的本领,要帮她养颜美容、青春不老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因为西门归雪那个王八蛋,居然垂涎他的“美色”,当场被她逮到,让她气到不愿让他有机可乘,于是干脆把他送到月升客栈,以断西门归雪的邪念。 只是西门他见异思迁、移情别恋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 她到客栈去的时候,刚好鹊儿在门口抱怨著他的不知感恩,还跟她说了什么他留下救狗救人的话。 老实说盈盈也不明白,也不和鹊儿多说的赶紧追上来。 冷漓香回头看著她,讶声道:“是你?” 声音是那个脏丫头,面貌却完全两样。 “我救了你这条烂命两次啦。”她伸出手指头来,在他面前比了比,“这样就想溜,未免太没良心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既然敢冒充黄金名捕招摇撞骗,想必也没什么良心。” 冷漓香摇摇头,“我为什么要冒充黄金名捕?” 原来那脏污的脸庞下是这样动人的丽色,他真是看走眼了。 “我要是知道你为什么要冒充的话,还会被你这假货骗吗?”她哼了一声。 “你要是这么容易被骗的话,除了怪自己蠢之外,难道还想称赞我骗术高明吗?” 他犯得著冒充吗?名捕这个头衔压得他多沉重呀!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就不再查案了。 他的人生似乎在重复著挫折和放弃,不论是学医或是查案。 “你也肯承认自己是骗子了吧?!”她得意扬扬的说:“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你高兴的是自己很有看人的眼光,还是自己受骗上当的事?”他反问她,脚下不忘快步出城。 “原来你嘴巴挺厉害的嘛!”盈盈也亦步亦趋的跟著他,“还是那副病撅撅的样子讨人喜欢。” “谢天谢地我现在没事了,真给你喜欢了,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少臭美了,我只是打个比方。”她啐道:“冒牌货,你可别得罪我,你的性命在我手里,知不知道呀?” “真大的口气,我还真的不知道呢。”他有些讽刺的说,摆明著是不相信。 她抢到他面前,伸开双臂拦在路中问,“你现在可以活蹦乱跳,都得感谢我的天王镇毒丸。” 她捏著那个小瓷瓶,“看见了没有?就是它。”她得意的晃了晃瓶身,“你帮我一个忙,我就把这东西给你,之后各走各的,互不相干。如何?” 一听见这个名字,冷漓香心里有如被什么东西打到似的,震得他一愣一愣的。 原来是天王镇毒丸!难怪他中了黑血神针,却到现在仍能无事。 冷漓香心念急转,但他将震惊掩饰得很好,他有很多疑问,看样子可以先从她嘴巴里得到一些答案 “我干么相信你?”他装作没兴趣的样子,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喂!你真不怕死呀?我说的是真的耶!”她又不是他,人家她是既坦率又诚实,从来不说谎的。 她也跟了上去,有些不死心的说:“你……” 突然,冷漓香大叫一声猛然往前栽倒,盈盈连忙伸手去搀。 “喂!你没事吧?”该不会是毒发了吧? 早上才吃过药呀,难道药效这么快就过了? 她一扶住他,他立刻伸指疾点,封住了她的要穴,让她动弹不得。 盈盈要穴受制,可嘴巴和脑袋还灵活得很,她一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假装摔跤引她来扶,趁机偷袭她! 她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个小人!卑鄙无耻!以怨报德!你不得好死!” 冷漓香一笑,很无辜的说:“该说是你太笨,还是我太坏呢?” “当然是你坏!你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从头到脚,坏、透、啦!” 她只是输在没有经验,不会防人而已。 “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一个很恐怖的人?”盈盈头下脚上的给冷漓香扛在肩头,愤愤的说。 “真的吗?怎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毫不在乎的说。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三番两次对我无礼、羞辱于我,难道不怕我有很大的来头?” “不怕。”说句难听的,公主他都整著玩了,她会是什么人,能尊贵得过叮当吗? “你嘴巴说不怕,心里已经在抖了。实话告诉你,姑娘我是鼎鼎大名的七香,排名第一的司徒盈盈。 “识相的就赶紧帮我解穴,摆几桌酒席来跟我赔罪道歉,再帮我办件小事,我就饶了你。” 冷漓香果然惊讶了,连忙把她放下来,仔细的端详一下,“你是艳牡丹?” 看他这么紧张的样子,想必是怕了。盈盈得意的说:“怕了吧?知道厉害了吧?” “言过其实、浪得虚名。”他摇摇头,重新把她扛上肩头。差点被叮当那丫头骗了。 说什么艳牡丹艳冠群芳、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他看也还尔尔,叮当说得太过夸张。 “你说什么?我是七香之首,你敢用言过其实、浪得虚名这八个字批评我?难道不怕我用绝世武功,打死你这有眼不识泰山的坏东西?” “七香的排名不就是以年纪来分吗?姑娘能跃居首位,仗的是青春貌美,武功恐怕也是差强人意。” 盈盈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应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吧?七香人人自负、个个骄傲,谁都不肯屈居于谁之下,却因为她是女孩而谦让于她,让她坐了首位。 而其他人则在皇上的示意下,以年纪大小排了序。 但一般人不会知道这些内情的呀。 他坦白的说:“你主子跟我说的。” “你是什么人?干么公主要跟你说这些事?”难道他认识公主? “我不就是个冒充黄金名捕的坏东西?” 她想了一想,说道:“你一定是有事情想问我,又怕我不肯说,所以把我点倒,想想一些鬼主意来逼我说话,对不对?” “没错,你倒也不笨。”她倒比叮当聪明一丁点儿,看样子对付叮当那套“真心汤”的把戏不能用了。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来谈个条件,做个生意,你觉得怎么样?” “我可以听听看这生意怎么做?” “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了之后,你觉得满意,换我问你一个问题。”盈盈建议著,“一来一往,有问有答,谁都没吃亏到。 “不过前提是要说真话,不可以说谎骗人!没说实话的人就……”她想了一想,“就脸上长疮,变成一个大花脸。” “这誓还真毒呀!”冷漓香忍不住笑了。 这算什么毒誓呀,想必她万分爱惜自己的容颜,因此觉得脸花了是全天下最悲惨的事吧。 “好吧,我先问。这瓶天王镇毒丸哪来的?” 她立刻说:“一个老大夫给我的。换我了,你到底是谁?” “等等,别那么急,你的答案我还没满意,哪来的老大夫?他为什么要给你这药?他又怎么知道我中了什么毒?” “好吧好吧,你真是罗唆麻烦!”盈盈只好把那天如何遇到老大夫,还有他们的对答都告诉他。 冷漓香一听,默不作声却也觉得这事情太过巧合,而且也太蹊跷。 老大夫知道过山蝇,还拥有天王镇毒丸,除了他的师父苗杰之外,这世上还有人练得出镇毒丸,一看就说得出过山蝇吗? 可是师父死了呀! 一个走方的老大夫能有这份本事吗?他会那么巧的刚好出现在那里,又刚好有办法先保他一命? 整件事情透露著蹊跷和古怪,让他觉得其中似乎另有玄机。 “喂喂喂!”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连盈盈喊了他好几声都恍若未闻。 “喂!你满意了没呀?” 他回过神来,“满意了,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那你是不是应该先把我放下来?”她不满的说:“好歹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对我也该客气一点。” 冷漓香把她放下来,随手解开了她的穴道,“司徒姑娘,给你一个忠告,你想当好人之前得先认清楚,这个好人值不值得当。你并不确定人家是不是真心感激你的,不是吗?” 他的经验告诉他,救猫救狗救牛救牛都好,就是不要救人。 瞧瞧她刚刚的一时好心,让她成了他的阶下囚。 “你说什么呀!我问你是谁,你回答就行了。干么突然说起道理来?”真是个怪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的意思是说他不希罕就对了,把她的援手当作是多管闲事。 下次他就算快死在她面前,她也不救上一救,别说一救就连半救也不救。 “我给你的忠告远比我是谁重要多了。”这些道理是他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才得到的。 不花一毛钱就送给她,还是因为心里其实是谢她,不希望她日后因为那该死的恻隐之心吃了大亏。 “我就是要知道你是谁,不想听你的经验谈。”盈盈道:“你真的是苗杰的弟子吗?你干么冒充黄金名捕?” “我曾经是苗杰的弟子,也曾经是黄金名捕。”他老实的说:“满意吗?” “当然不满意呀!你这算什么回答呀?”她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好歹也该说姓啥名谁吧。” “既然你一定要知道的话。”他耸耸肩,“我姓冷,名漓香。淋漓痛快、香气馥郁。” “为什么说曾经是?” 他理所当然的说:“当然是因为现在已经不是啦。” “废话。你想敷衍我?”盈盈哼道:“我不巧的知道黄金名捕叫景泽遥。” “是呀,你不会不巧的不知道,黄金名捕有三个人吧?”他看了她一眼,“身为七香之首,会不知道跟七香齐名的黄金名捕?我可不相信了。” 她强辩道:“无名之辈、跳梁小丑,我干么得知道呀!”原来有三个呀,是她自己没弄清楚,还老喊人家冒牌货! 真是尴尬。 看她的样子冷漓香大概猜得到,这位艳牡丹跟寻常闺阁千金大概没两样,很少在外面走动,见识恐怕也不怎么广。 “我师父七年前将我逐出师门,所以我说我曾经是他的徒弟。” “什么?”盈盈一脸不掩饰的失望,“这么说你师父的本事,你恐怕连十分之一都没学到?” 不会吧?那她的如意算盘不就打错了? “你若是想拜我为师的话,恐怕也学不到什么。” 他想到他们初遇时,她就是为了什么神医秘笈跑去挖师父的坟,之后又穷追不舍的问他和师父的关系,因此不免猜测她是想学这悬壶济世之术。 “呸!”她啐了一口,不知不觉的脸红了,“谁想拜你为师,我只是想……算了,男人不懂的!” 他是不会明白她的隐忧和烦恼的。 美人什么都好,就怕迟暮衰老呀。 还好,还有一本什么华陀神经的,只要有秘笈自学应该不难吧? “喂!既然你已经被逐出了师门,那本华陀神经你也没资格拿吧?”她到现在还认为装鬼吓她、拿走华陀神经的人是冷漓香。 “没错。问题是我没拿。” “骗鬼,我没拿、你也没拿,那东西怎么丢的?” 她挖了半天坟,东西转眼就能到手,却莫名其妙的成了一场空,她哪甘愿呀。 “问得好。应该是那个穿斗篷的家伙拿的。”他想了想,“他自称是我师父的师弟。” 盈盈不信的撇嘴道:“少来了,如果他是你师父的师弟,那就是你师叔。你师叔干么要杀你?” 那天要不是她出手,他早就是土馒头一座了。 “所以这是我的问题啦。”他看了她一眼,“也不劳你过问了。” “你以为我是关心你吗?我是著急那本华陀神经呀。” “那你找他要去呀,跟著我干什么?”他往前走了几步,她又跟了上来。 她问清楚了,他也有些头绪了,就能各走各的互不相干了,她还跟著他干什么? “问这不是废话吗?”她横了他一眼,“都说我要那本华陀神经了,你不是说被那个穿斗篷的巨人拿走了。” “那你跟著我做什么?”话一说出口,冷漓香就明白了。 她不知道到哪去找他那个师叔,但他师叔却有非杀他不可的决心,她只要眼著他这只羔羊,自然能遇到猎人。 盈盈看他突然不说话,一副不悦的样子,也知道他明白了她的图谋,于是笑咪咪的说:“你放心,这次我绝对不会多管闲事,又出手救你。” 最好他们打得两败俱伤,让她从容得利。 “你不够善良你知不知道?”居然有这种想法,让人不得不觉得反感。 “刚刚你不是还劝我别做好人?”她笑容可掬的说:“我只是从善如流呀。” “随便你。”他扭头就走,决定把她当透明人,爱跟就跟,反正忽视一个人原本就是他的拿手绝活。 盈盈笑嘻嘻的背著手,跟在他身后,心里为了自己这聪明的脑袋瓜而沾沾自喜。 冷漓香算过了,他中暗算的那天到现在不过相隔三天。 他原本想到师父的坟上重新寻找线索,却发现那坟早给铲平了,里面就算有骸鼻,恐怕也遭受了相当程度的破坏。 他不禁纳闷了,这毁坟的人究竟和师父有什么深仇大恨,连人死了都不放过他,还要毁坟泄恨? “哇!”盈盈好奇的东看看、西晃晃,“整座坟都平了耶,是你那师叔做的吗?” 她在上面跳了跳,下面结结实实、平平坦坦的,突地,一块白白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弯下腰去,伸手去拉。 冷漓香一路行来都当她不存在,不管她说什么他就是不搭理,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充分的发挥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绝技。 但这个时候看她弯腰似乎要拿东西,生怕她破坏了仅剩的线索,连忙道:“不许乱动!” 虽然坟毁了,但只要谨慎的审视应该能找到一些些残存的蛛丝马迹,他不希望她的鲁莽坏了他的事。 只是盈盈的动作快过他的声音,她已经将那块白色的布往上拉了起来,狐疑道:“这是什么?” 她一拉起那块布,一股黄烟疾冲而出,直射向她的面门! 盈盈惨叫一声,双手护住眼睛往后倒。 “是陷阱!” 那人居然如此歹毒,生怕黑血神针要不了他的命,又在此处布下陷阱,知道他若不死一定回来详查,见了坟上有奇怪的东西一定会动手拉扯。 如果不是盈盈性急,先了他一步,此时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他如此阴狠歹毒,布下的陷阱毒药一定沾著毙命,救无可救! 想到自己累了盈盈枉送一条命,冷漓香忍不住冷汗涔涔,焦急万分的奔了过去。 盈盈双手按著眼睛,只觉得好像有数百支针同时在眼里乱戳著,实在是痛楚难当,又惊又怕又痛之下忍不住哭了出来。 “司徒盈盈!”冷漓香扶住她的肩头,只见她双目紧闭,泪水不断的流出,却是淡淡的黄色。 “蚀目粉!”他惊讶了。 他断定陷阱里的毒应是剧毒无比,立时叫人毙命,却没想到是蚀目粉,虽然会毒瞎人的眼睛,但经过调养之后还是能重见光明的。 如果那斗篷人真要他的命,为什么放的不是天香七魄,而是蚀目粉? “好痛、好痛!”盈盈哭道:“我的眼睛好痛!”她甚至无法将眼睛睁开来。 “别慌!你眼里沾了蚀目粉,我有办法救你。”他明白她慌得厉害,于是柔声道:“我要取水来为你洗眼,你千万别把眼睛睁开来,在这等我。” “不!”眼前漆黑一片,叫她著实慌了心、也痛得乱了分寸,“你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我不会走的,我是要想办法帮你。”如果他强硬一点,不让她跟著他,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她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袖,固执的猛摇头,“不,不要。” 冷漓香见她如此固执,于是将她横抱起来,“我带你过去,千万别睁开眼睛。” “好。”盈盈哭著说:“那烟有毒,我会瞎掉对不对?” 她的眼睛有如刀剜,痛得让她知道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 “是。”他沉声道。 她闻言默不作声,脸上的血色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眼泪却源源不绝的从紧闭的眼眶中跌落。 燃烧的火堆渐渐的变成了一堆余烬,白烟袅袅的升上了空中。 睡梦中的盈盈脸庞上仍然挂著几滴泪水,这个惊惧与痛楚交加的傍晚,让她哭著睡著了。 冷漓香对著余烬出起神来,他在心中默默的整理著一切。 事情从盈盈去挖坟那晚开始,斗篷人迷昏了她,盗走了华陀神经。 可是他却又在师父坟前说,师父在盒子里放了天香七魄想害他,可惜没成功。 问题是,师父早说过不许任何人用天香七魄,难道他自己会破这个例吗? 师父临死之前知道斗篷人会来盗墓,所以设了这个陷阱吗?如果斗篷人晚来一步,那打开盒子中毒的,就会是盈盈了。 斗篷人打开了盒子,却没让天香七魄给毒死,难道他找到天香七魄的解药? 可是师父明明说此毒世间无解,除了红玉之外。 所以斗篷人有红玉? 再来就是师父的遗体了。扁叔和官府都说他是从高处坠下而死,但断骨上所表现出来的却不像是身前跌损而断,比较有可能的是死后损伤。 再说尸格上说师父“颅破而脑出,口眼耳鼻具有血出”,这应该是内脏受了极重的伤,尸体腐烂之时应该会从受伤的内脏先行生蛆,但是师父的遗骸虽然开始腐烂了,却不符仵作所验。 他提到重验、提到斗篷人居然让扁叔慌了手脚,跟著自焚在师父坟中,连带的销毁了师父的遗体。 扁叔这么做虽然让他无法追查师父的真正死因,却让他知道了事有蹊跷古怪。 接著是自称师父的师弟的斗篷人,他用黑血神针伤他,他会养过山蝇的毒,跟师父一定是同门没错。 可是更奇的是盈盈遇到的老大夫,他的出现和所知太多,实在叫人不得不感到怀疑。 最后就是坟上的陷阱了,为什么用的不是致命毒药,而是蚀目粉? 如果是非杀他不可的师叔,就不可能放蚀目粉。 若说这个陷阱不是针对他的,却又说不过去。 冷漓香只觉得越想越是矛盾,很多线索在他面前,他却拼凑不出一个大概。 或许是因为近来不办案子的关系,他的推理和组织能力都受到了影响。 他叹了一口长气,用一根枯枝拨动著灰烬,眼光不知不觉的落到了盈盈身上。 救是不救?帮是不帮? 第六章 盈盈轻轻的眨了眨眼睛,痛楚是稍减了,但还是有针刺的感觉。 她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慌了一天、哭了一天之后,她渐渐的冷静了下来。 对于自己误触毒烟而伤了眼睛的事实,她很快的就接受了。 对于寻找解药、重见光明她非常的积极,她知道与其花那么多时间在抗拒、痛哭,不如想办法让自己早点好。 所以她死死的抓著冷漓香不放。 “你抓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我不抓著你,我也不知道怎么走路了。”她看不到,又不想摔跤,不抓著他也没办法。 况且没抓著,她也怕他跑了。 “看样子要让我们都好走,只有一个办法。”冷漓香道,顺手拉过了她的手,握在手里,小心的牵著她。 丙然比一前一后、她拉著他的衣角时好走多了。 盈盈跟著他走了一段路,两个人都默不作声的,渐渐的她听到了人声嘈杂和车轮滚滚的声音,四处都是嗡嗡的说话声和吆喝声,他们似乎来到了城里。 她算了一下路程,应该是回到京里了。 “有五阶石阶,抬脚。”冷漓香出言指点她,让她顺利的走上了石阶,“门槛。” 她跨进门槛闻到了一阵浓浓的药味,然后听见了一个热络的声音在招呼—— “这位少爷要些什么?” 冷漓香道:“给我木芙蓉叶三钱、乌爹妮一钱半、炉甘石一钱,帮我都捣烂了,另外再装上白矾十两,我带著走。” 伙计笑道:“少爷可真是行家,马上就来。” 盈盈猜测这是一家药店,于是问道:“这些药能治我的眼睛吗?” “不能。”他把她带到一张椅子旁边,按著她的肩头道:“坐下。” “不能?!那你要这些药干么?” “当然是有原因,难道买来当饭吃吗?”他不能看她那无神而失焦的眼睛,说实话,那总会鞭笞著他的良心,提醒他她是代他受罪。 可他不要有良心,他不救人、不救人! 盈盈一听,登时冒火本来想开口骂人,可是想到自己要依靠他,或许还得靠他来重见光明,就把这口气忍了下来,索性不说话了。 他说这毒可能是他师叔放的,既然是那个坏人放的,一定是很厉害的毒药,他身为他的师侄又是一指神医的徒弟,应该有办法才对。 药店伙计将药捣好了,连钵一起送了上来,冷漓香又跟他买了几卷干净的布带。 “这药治不了你的眼,不过可以止痛,你将就点吧。” 她哼了一声,“多谢。”然后她伸出手去,等著他把药拿给她。 “让我来吧。药是钱买的,浪费了可惜。” 她柳眉一竖,这口气忍不下去,“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臭瞎子,看不到也拿不著,自己来会浪费了这药是不是?” “你觉得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冷漓香仔细的把药均匀的抹在布带上,然后对她说道:“别动。” 接著他将布带放在她眼睛上,小心而轻柔的缠了起来。 盈盈觉得一阵清凉之后,疼痛果然大减,于是闷声道:“你这人也真奇怪,既然要帮我敷药,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来呕我?” “话是我说的,但意思是你弄拧的,能怪我吗?”他把那包白矾塞到她手里,“刚刚我说的药和剂量你都听到了吧?” 她点点头,“木芙蓉叶三钱、乌爹妮一钱半、炉甘石一钱。” “好记性。”他点头赞道:“你回去后早晚敷上一次,睡前用白矾泡水洗眼,眼睛就会不痛了。” “我不要痛,我要能看到东西!”盈盈急道:“你想扔下我对不对?!” 听他这么说的意思,似乎是不管她了。 “我不会扔下你,我不是带你回来了吗?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这哪算扔呀!他好心的要把她送到她家门口了呀。 她猛烈的摇头,把那包白矾往他身上一丢,“我不回去!我回去做一辈子瞎子吗?” 要是让六香知道她瞎了,他们会同情她、可怜她的照顾她一辈子,可她不要人家施舍。 “你跟著我也没用呀。”冷漓香捡起落在地上的药包道:“况且你要是没跟著我,也不会遇到这种倒楣事。” “就是因为你害了我,难道不该负责任吗?” “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怎么帮你?”他两手一摊,无奈的说:“司徒姑娘,你只是瞎了而已,我可是会没命的。” “要我做瞎子我宁愿去死。”她愤声道:“你是不能救、不想救、还是不会救!” 冷漓香盯著她,半晌才道:“不是不会。” 她会这么问纯粹只是出于愤怒的心理,并不期望他给她任何回应,谁知道他居然回答了,而答案令人吐血! “所以你会救?你只是不想救、不愿救!”她气得脸色发白,“你自己都要死了,难道死前不能做做好事吗?” “我发过誓这辈子不再救人,我不想、也不能违誓。”他强硬的说。 “我发誓一定要重见光明!我不想、也不能违誓。” 他澡深的盯著她,像是在考虑什么似的,半晌才道:“你真的不肯回去?” 她斩钉截铁的说:“是。” “那你就跟吧。只是我话说在前面,我是绝对不会帮你的。” “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她感觉到他有些粗糙的手牵住了她。 “那走吧。” 她缓缓的跟著他走,也不问他要带她到哪去。 盈盈的脑海中有无数个疑问,可是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只是她真的想知道,为什么他明知自己只有四十余天的命,也不积极的寻找解药? 难道这家伙真的想死吗?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帮我医眼睛?” 盈盈对那烤焦的兔肉一点兴趣都没有,咬了两口就没办法吞下去了。 焦掉的肉又苦、又涩、又硬,难吃得紧。 为什么公主出宫能遇到一个厨艺很好的神捕,而她却倒楣的眼睛瞎了,还要被冷漓香的料理荼毒。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问我这个问题?”都已经说了八百遍不医了,她还是听不懂吗? 基于一种奇怪的、他到现在还弄不清楚的理由,他决定带她回宜水。 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那个神秘的师叔或许会找上门去,而他似乎是一切事情的关键。 这种时候让她跟著他,有些凶险。 “你赶快把我治好,我就不会罗罗唆嗦的赖著你啦。” “不治。” “你真是冷血、硬心肠。”应该去跟令狐无极结拜的。 “过奖了。”冷漓香道:“我要是真的硬心肠,干么带著你走,不把你扔在街上?” “你中毒昏迷的时候,我也没有把你扔在街上不管,现在我落了难,你更应该帮我才对呀。” “帮你?我为什么要帮你?当初我也没要你帮我呀。”他一笑,“你当好人就是想要对方报答吗?” 若她真的是有目的的当好人,那还有得救。 如果是天性良善,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非插手帮忙不可的热血青年,那就没得救了。 “当然不是啦。我虽然心眼不好,可也没到见死不救的地步,跟你大大的不同。” 他是见死不救,坏到了极点。 “说到报答,只是帮人的一种附加价值而已。如果你今天不会医我的眼睛,我也不会勉强你来报答我。” 问题就是他会医,却又不帮忙,这就叫人忍无可忍了。 “你跟你师父学了医术,难道没学过医者父母心,医者要有济世惠民的仁心?你这样见死不救,难怪你师父要把你逐出师门了。” 冷漓香冷笑一声,嘿嘿道:“见死不救,如果我早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也不会落得今日这种地步。 盈盈驳道:“你已经将这四个宇发挥得淋漓尽致了,也不用懊悔自己没能早些识得这四个字。” 他抬头看著天上的繁星,悠悠的说道:“世人都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贱骨头。你救了他,他反倒来狠狠咬了你一大口,咬得你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他的眼神迷离,思绪似乎是飘回遥远的一段记忆。 “我十八岁那年到苍茫山采药,救了一名被青花毒蛇咬伤的少年。青花毒蛇毒性猛烈,伤口先溃而烂,不只伤肢不保连性命都堪虑。 “我将云奇带回掩瑕庄,师父说一定要将他的伤肢截除,才能救他的性命。我看他年纪甚轻,还有大好前途,不忍心让他没了双腿,于是三日三夜不曾休息为他除毒疗伤,耗尽心神。 “后来总算是保全了他的双腿。他感激之余与我兄弟相称,两人结成了异姓兄弟。” 他说著说著,蓦地,拳头紧紧的握住,脸孔都因悲愤而扭曲了。 “他在掩瑕庄里疗伤,一口一个冷大哥叫得热络极了。我有个妹妹,叫作小扁,那年她才十四岁,她生来就内向不喜欢见人,可她也把他当哥哥般的对待。 “我跟师父出门采药,小扁站在门口送我,她说:‘哥哥,要小心。’”冷漓香眼中含泪,声音变得冷淡而麻木,“可是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竟然、他竟然……” 盈盈安静的听著他说,听到这里她脸上有惊恐的神色,隐隐约约知道后面发生了恐怖的事,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他见小扁年幼可欺,凌辱了她,小扁反抗著、喊叫著,他伸出双手,活活的掐死了她。 “当时在药圃除草的扁叔听到了声音,连忙去看,云奇那天杀的混帐慌张的逃跑,用一根尖棒往扁叔眼窝猛刺,只差个一寸就要入脑了,所以扁叔才会瞎了右眼。” 盈盈低垂著头,同情的落下了眼泪,一滴又一滴的落在青草地上。 所以他才会发誓不再救人,全是因为妹妹无辜惨死的关系。 他师父会将他逐出师门,或许也是因为他的心态已经不适合学医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他回过身去,看见了她在拭泪,“也不是要解释我的见死不救。”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不知道。”他看著天边闪烁的灿星,里面也有一颗是小扁吗?她此刻也在天上看著他,说著“哥哥,要小心”吗? “或许我只是想找人说话。” 他们安静的围著火堆坐著,彼此都没有再开口。 突然盈盈一震,低声道:“有人来了。” 她的武功内力都高过冷漓香,因此来人在三丈之外她就有了感觉。 冷漓香凝神细听,“是个高手。”他跃到盈盈前面,将一根竹棒塞在她手里,“若有险便先走。” 她一触到竹棒,忍不住心头一阵感激。 昨天下午经过竹林时,她要他停步让她找一根适合的竹子来探路,他说了难听的话气她,让她打消了那念头。 没想到他嘴巴坏是很坏,却还是替她寻了一根竹棒。 她模著竹身,触感光滑而平顺,感觉起来是花时间修过、磨过了。 他这人……盈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明明是个还不错的人呀。 一个大黑影从树上落了下来,沉声道:“冷漓香!” 冷漓香凝神望去,只见来人一般高矮,脸上罩著个判官面具,声音是苍老的。“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蒙面人道:“想活命的就赶紧躲得远远的。” “你是什么意思?”冷漓香问道:“冷某不记得有你这个朋友。” 他知道他的名字,而且叫他要保命就躲起来? 这么说,他是知道他有什么危险? “我是好言相劝,你别太不识相。”蒙面人说:“信我的就躲一阵子。” “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为何要信你?” “我是你师父的朋友,不忍心他这一门从你而绝,特来示警。”蒙面人诚恳的说:“我是友非敌。” “既然是友,何不痛快一些,揭下你的面具。” “冷漓香,你别太不识相了。”蒙面人怒道:“这姑娘代你受了一次过,你还要固执下去吗?” 冷漓香还没开口,盈盈就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我师父坟上的陷阱是你设的。”果然不是斗篷人。 “没错。”蒙面人点头,“我原想毒瞎你的眼睛,叫你暂避一避,谁知道却让这丫头坏了事。” 盈盈叫道:“原来是你这老贼害我的!” “司徒。”冷漓香在她耳边道:“你别多事,让我问他。” 她只好愤愤的住了口,用一双无神的大眼睛瞪著蒙面人说话的方向。 “这么说来你倒是好心了。”他设了那个陷阱,若他不幸上当,此刻早已瞎了。 他一瞎,一定会想办法治好自己的眼睛,没花个十天半个月的绝对不会好,这段时间内他就没空去理别的事了。 那个陷阱要拖延他,但是为了什么呢?真的只是要他躲起来,不再露面吗? “你这个胡涂家伙!别人对你好,你当驴肝肺。”蒙面人骂道:“我要骂你师父胡涂、愚蠢,收了你这个笨蛋徒弟。” “冷漓香早就被逐出师门,再怎么笨都与先师无关。” 他冷哼一声,“什么黄金名捕,我看是笨蛋名捕!人家要杀你,不知道躲起来,还带著个瞎女圭女圭大摇大摆四处乱逛。” 冷漓香道:“有人要杀我,指的是那位师叔吧?” “你也不算笨到家了。听老夫一句,能躲则躲,别再露面了。” “前辈真心为我著想,冷漓香感激不已。” 蒙面人一听他似乎让步,语气也软了,“你听进了我的劝,算你还有几分聪明。” 但他接著又说:“可惜我生肖属错了,所以前辈的美意只能辜负了。” 他一愣,“什么叫生肖属错了?” “我不属龟呀,怎么样都不会藏头缩尾。”冷漓香叹了一口气,“这也叫无可奈何呀。” 盈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蒙面人怒道:“你消遣我!罢了,你既然不想活,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见他提气一纵,跃上了横生的树干,冷漓香忙道:“刚辈,冷漓香不是不想活,而是身中黑血神针,只有三十余天之命,所以不想躲躲藏藏的过活。” 蒙面人沉吟片刻,长叹一声,展开轻功在树上几个起落,转眼去得远了。 “应该是这样了。” 冷漓香闭上了眼,一些片段和琐碎的画面渐渐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他明白了、也懂了,接下来只能等待了。 “他走啦!”盈盈急道:“你让他走?完了,我没希望了。” 她本来想如果是那人害的,他就应该有办法帮她治好伤眼才对,可是冷漓香居然放他走?! “你怎么知道自己没希望了,有那么确定吗?”看她一脸藏不住的失望,冷漓香忍不住傍了她一些些希望。 闻言,她脸色一亮,喜道:“这么说你肯帮我喽?”谢天谢地他终于松了口,神哪、佛哪,虽然我司徒盈盈从来没拜过祢们,还是非常谢谢祢们的保佑和庇护。” “我也没这么说。” 她一呆,随即不悦的喊,“那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盈盈气极,模索著找到了他的耳朵,气急败坏的大喊道:“大坏蛋!” 冷漓香笑了。 冷漓香轻轻的“咦”了一声,声音充满了疑惑和惊讶。 盈盈道:“怎么啦?”听起来他好像很吃惊。 “我家的灯火是亮的。”鹅黄色的柔和灯光,从窗边泄了出来,看起来很温暖。 她啐道:“又不是你家失火,亮个灯而已有什么好奇怪、吃惊的。” “当然奇怪啦,我一向独居。”他解释著,“现在我站在这,你说里面怎么会有灯火?” 难道是王寡妇又来给他当奴才了? 不过照那天她火大的样子来看,应该是不大可能才对呀。 一听到他说自己独居,盈盈没来由的觉得高兴,她笑嘻嘻的说:“那还不简单,看我的!” 说完她扯开了喉咙,大声道:“冷大夫回来啦!冷大夫回来啦!” “你喊那么大声干么?全村都知道啦!” “我喊给屋子里的人听呀。如果里面是小偷,听到主人回来了,一定赶紧溜走;如果是你的朋友,一定马上出来迎接。” 看著她得意扬扬、自以为聪明的样子,冷漓香马上浇了她一头冷水。“如果是仇人,就拿刀杀出来了。” “啊!对喔。”她猛然醒悟,也觉得自己太鲁莽,“来不及了吧?” 他看她一脸后悔的样子,也不想再刻薄她,看著从屋子里跑出来的人说道:“没拿刀子,你也不算闯祸。” 那人奔到冷漓香面前,一脸又是激动又是期待的欣喜模样,“你是冷漓香、冷大夫?” “是的。”他打量著这个陌生人,非常确定自己没见过他。“阁下是?” “在下是名剑山庄庄主名绝。”他一拱手,“冷大夫,拙荆受了极重的掌伤,景捕头给了我保心丹,并要我们前来请冷大夫救治。” 当日名剑山庄名英大庄主命案凶手,经景泽遥调查后几乎呼之欲出,为报自身遭名英奸污之仇的柳柔儿为求自保,扮成景泽遥的模样想灭叮当之口,却反遭宗政陌红击中一掌几乎毙命,全赖保心丹柳柔儿才能苟活至今。 名绝千里迢迢的带了柳柔儿过来,没想到冷漓香却不在家,问了左邻右舍都说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先住下了。 眼看保心丹要吃完了,冷漓香却还没回来,名绝忍不住心急如焚,还好他终于回来了。 “景泽遥可真会给我找麻烦哪。”冷漓香一笑,“他没告诉你我只会治猫治狗,就是不会治人。东村谁不知道我冷漓香是兽医?名庄主,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就知道那天景泽遥跟他拿保心丹有问题,他不是不知道他不救人的,却给他出了这道难题。 “不!景捕头说过,拙荆的伤天下只有冷大夫能救!”名绝恳求道:“求冷大夫援手!” 冷漓香还是摇头,“没办法。” 名绝一咬牙,为了爱妻什么骄傲和尊严都不要了,他扑通一跪,“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跪吧,有人比你还赖皮,我也没答允过。”他一挥手,自顾自的进屋去了。 盈盈同情的说:“名庄主,你也别跪了,跪死了他也不会出手救人的,他呀,铁石心肠、固执得很,这坏蛋说不就是不,没得商量的。” “姑娘是……”名绝疑惑道。 这姑娘手拿竹棒探路、双眼无神,看样子是个瞎子,她和冷漓香连袂回来,他还以为是他的亲人或是友人。 “我呀。”盈盈耸耸肩,“我就是他说的,比你还赖皮的那个人啊。” “什么?”名绝从跪姿坐倒在自己小腿上,一脸的沮丧。 这么说是没希望了吗? 第七章 盈盈已经习惯了每晚冷漓香用白矾帮她洗眼睛、敷药、缠布带。 有一张那么刻薄的嘴的男人,动作却是意外的轻柔。 他的手指很修长,有些冰凉却从来不曾触碰过她除了眼眶以外的地方。 换药的时候她总是特别的安静,而他也不曾开口。 她偷偷注意了一段时问,除非她主动跟他说话,否则他很少开口,几乎是不说话的。 冷漓香……是个冷漠的男人吧? 他说他是独居的,也就是习惯了一个人,因此说话这件事或许变得很多余。 他的朋友或许也不是了解他的,所以才会指点别人来求医。 他不会安静得觉得寂寞吗? 她感觉得到他的手指沾了凉凉的药膏,轻轻的抹在她的眼皮上、太阳穴旁,来回著、缓缓的揉著。 指头与肌肤的摩擦有了一些热度,有些温热的烧灼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药效。 她觉得很舒服,甚至偷偷的期望他的轻触不会停止。 “嗯……”老是她在打破沉默,可是只有说话才能让她忽视他的手,让她停止胡思乱想。“你真的不管身上的黑血神针吗?” 她每天都在算,只要太阳升上来一次,镇毒丸就少一颗,他的命就短了一天。 “问这做什么?那天就跟你说过了,我不会治。” “可是试试看也没有损失呀。”盈盈鼓励的说:“说不定就让你蒙上了。” “你知道世上有多少种毒物可以养过山蝇吗?用万来计数可能还超过。”等到他一一试过了大概要花上一百年吧。 “那、那也可以去找红玉来解毒呀。”那个老大夫说过了,只要有红玉,中什么毒都不怕。 冷漓香笑道:“我为什么要去找?” “你不去找,难道它会自己送上门来吗?”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就像她相信跟在他后面就能拿到华陀神经一样,他也相信坐在家中红玉会自己上门,只是他拿不拿得到而已了。 “我是认真的耶。”她是真的希望他多爱惜一下自己的生命呀,他要是挂了她和那个名庄主的妻子可就惨了。 “我也没有开玩笑呀。”他将布带缠好说道:“你睡这间房间吧,有事的话喊我。” 这薄薄的木板只隔绝得了视线,可挡不了声音。尤其是夜里,别说说话的声音了,连稍微翻个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上次叮当带了她的大将军来住饼几晚,他每晚都因为猪叫而失眠。 “我喊你就来吗?”她站起身来,用竹棒点地模索到了床沿坐了上去。 “如果我没睡著的话。”他端起烛台,正准备要走,回头看见她孤零零的坐在床边,可怜兮兮的张著眼睛,一脸无措的样子。 他突然想到,这丫头曾说过她怕黑、怕鬼、伯一个人…… 其实盈盈有些害怕,她一向怕黑,就连睡觉都要点著烛火,只要天一黑她就会胡思乱想,现在眼睛瞎了也无所谓黑不黑,可是这些天冷漓香总陪著她,虽然都露宿郊外却让她反而安心。 现在就真的要一个人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熟悉的屋子,也不知道这里干不干净。 她难免感到害怕,可是又说不出口。 冷漓香把烛台放回桌上,也不吹灭就让它继续燃著。 “突然想到,我的房间被两个不请自来的瘟神占住了。”事实上他现在所在的房间,才是他平日睡惯了的。 他打了个哈欠,“算了,我睡这好了。” 盈盈一听,心里高兴,客气的说:“那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好了。” “本来就是这样呀。” “喂!你好歹也该说让女孩子睡床上吧?”哪有人这样的?她是客气几句,不是真的想睡地上呀。 “我怎么可能那么说?”他冷淡的说。 她涨红了脸,“过分,我是病人呀!” “你是瞎子又不是瘸子,睡哪有差吗?” “你!”盈盈生气的大声喊道:“大坏蛋!没心肝!没血没泪!铁石心肠!居然这样对待一个瞎了眼的姑娘!没天良!你会有报应的!死了以后阎罗王会把你下油锅、上刀山……” “知道啦!”冷漓香用手指头塞住了耳朵,说道:“我睡地上这总行了吧。” 他暗暗觉得好笑,连拿过铺盖铺在地上时都还在偷笑。 以一个瞎子来说,她还算挺乐观的。 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挣扎著吐出一道白烟之后,室内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盈盈是被一阵啜泣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她坐起来模索著下了床,半跪在地上用手探路。 苞著她触到了一个温热、柔软的人体,她知道这是冷漓香的脸。 “喂,你醒醒。”她轻轻的摇著他,拍拍他的脸。 事实上他并没有真的入睡,她一起来时他就知道了。 他知道她是为何而醒,因为隔壁的哭泣声和说话声。 “冷漓香!”她摇他,“醒一醒呀。”怎么睡得那么沉,叫都不会醒? 她要叫他起来听听隔壁的说话声。 一个女子的声音哭泣著,“名绝,你别管我了。我不要你为了我去求人、去下跪……呜呜。” “柔儿,你说什么傻话呢?我几时去求人了?” “我在窗边瞧见了,你还想瞒我呢。呜呜,你是那么的骄傲、自负,怎么可以受这种侮辱、这种气呢?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肯看你被人家糟蹋。” “别说啦,只要你能好,这一点委屈算什么呢?”他轻声的哄著她,“我看冷大夫只是试试我们的心意,他会救你的。” 柳柔儿还是哭,“都是我拖累了你,要不是我心生歹念,也不会叫人给打成这副模样。” “你别这么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柔儿,你能为我如此牺牲,难道我受不起这些委屈吗?明天我再去求求冷大夫,他会帮我们的。” “名绝,我知道自己恐怕活不了了,我只气没给你生下一儿半女的,还连累了你从名剑山庄出走。” “柔儿,名剑山庄不值得我们夫妻俩为它卖命。等你好了以后,我们找个像这种好地方,种一块田养一群小女圭女圭,过最平淡简单的生活。” 柳柔儿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只怕没机会。名绝,你给我一个孩子吧,至少我死了以后,还有人能陪著你。” “柔儿,别说傻话啦。你累了,睡吧。” “不,我是认真的。我不要紧的,你瞧我这几天精神不是好多了?”她哭泣著求道:“我是真的想给你留一个孩子呀。” 听到这里,盈盈忍不住面红过耳,呸了一声,心道:真不害臊,她在说些什么呀! 苞著她听见几声叹息,还有衣裳的窸窣声和翻身的声音,她更窘了。 “喂!”盈盈轻轻的喊著冷漓香,“你起来呀!我可要出去啦!” 她可没那个脸再听下去,模索的爬了出去,好不容易模到门边时,她扶著门站起来,想去拔门栓时,却已经有人比她还快一步的拉开了门栓,她愣了一愣。 冷漓香低声道:“还不走。” 棒壁恐怕春光无限,他也不想留在这边听。 “喔。”她连忙出去,却给门槛绊了一跤,冷漓香连忙扶住了她。 可一碰到她的身子,他就想到隔壁的春情,于是连忙放开她,害得盈盈摔了一大跤,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连忙走到庭中,心中决定随便治一治,把那一对打发走好了。 盈盈忍著疼痛爬起来,摔得鼻青脸肿的她逃命似的离开屋子。 平常她会一手拿竹棒,一手抓著冷漓香的手,以免跌倒,他也会很识相的将手伸到她面前让她一模就能抓到,不过今晚…… 她既没去抓,他也没伸出手来,一个坐在桂花树的石椅上,一个蹲在花圃旁边,两人呆了一夜。 “真的假的?”盈盈虽然眼上缠了布带,但她还是习惯的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冷漓香还真是臭脾气,不肯就不肯嘛!居然赶起病人来了。 名绝刚跟她说,冷漓香要他们日落之前离开他的屋子。 “真的。”名绝沮丧的说:“姑娘,我看你和冷大夫也颇有交情。”都睡在一起了,交情想必也不是很“浅薄”吧?!“可不可以拜托你,替我说个情。” “说不定他下一个就是要赶我呢,我哪有什么办法帮你说情?”她万分同情的叹了一口气。 冷漓香一回来,全村的牲畜就开始有毛病,结果他成天忙著出去救动物,把病人晾在一旁。 “不过我可以替你出个主意,他若问了,千万别说跟我有关系。”她悄悄的说了几句话……“试试看吧,不行我也没办法了。” 名绝感激的说:“多谢姑娘。银子我有得是,我马上去办,拙荆还在安睡,就烦姑娘代为照看。” “那有什么问题呢?”照一下没问题,看就有麻烦了。 于是她点著竹棒,坐到了柳柔儿房门前,静静的晒著太阳。 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她敏锐的察觉到这人步伐声与常人有异,该是个练家子。 “姑娘。”那人在她面前站定了,问道:“这里是冷大夫的家吗?” 她抬起头道:“是呀,你有什么事吗?” “我听人家说冷大夫是当世神医,特来求医的。” 那人从腰间拔出一根分水刺,缓缓的、稳稳的向盈盈的眼睛移近…… 她眼睛眨也不眨,紧紧握著竹棒,四平八稳的说:“冷大夫出门好几个月啦,如果你是来求医的,那就来错了时候啦。” 那人满意的一笑,收起了分水刺。“姑娘也是来求医的?” “是呀,我给人毒瞎了眼睛,千里迢迢来这求医,谁知道扑了个空,只好在这等了,里面那个大嫂也是。”她叹了一口气,忧虑的说:“真不知道冷大夫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人哈哈一笑,“许是回不来了吧!”说完他身形一晃,快速的抢入房内,抓起躺在床上的柳柔儿手腕以一指探脉,跟著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盈盈惊呼道:“喂!你不能进去呀。” 柳柔儿也吓到了,瞪大了眼睛喊了一声。 盈盈只觉得有人擦过她的身边,带起了一阵风,脚步声迅速的远去。 她浑身一软,跌坐在门口,手心里都是汗,凉风一吹令她打了个冷颤。 那人……那刺耳而尖锐的声音,她绝对不会错认的,就是那日用黑血神针伤了冷漓香的人! 他居然找来了,还好冷漓香不在,否则这次可就死定了。 冷漓香远远就看见盈盈跌坐在地上,没来由的心里一慌,飞奔了过来。“司徒!” 她抬起头来,吁了一口气,“还好你回来了。” 她伸出手去模索著,他连忙把手递给她,将她扶了起来。 她握著他的手道:“那个说是你师叔的人,刚刚来了。还好你晚些回来,不然就遇到他了。” “他来了?”他一惊,“没想到这么快。” 可见得他是个非常小心而谨慎的人,虽然用黑血神针伤了他,但还是要确定他是否毒发身亡了。 看样子,他会再来第二遍的。 “我急死啦。”她一脸著急的说:“我骗他说你出门好几个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晓得他信不信。” 冷漓香皱眉道:“这里你们是不能待了。” “我就知道。”盈盈一听,不高兴的翘起了嘴。 他讶道:“知道什么?” “你早上赶了名庄主,我就知道要轮到我了。”她扶著他的手,却觉得触手黏腻、温热,放在鼻下一嗅一股血腥味直冲了上来,她讶道:“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而已。”他也不是要赶她,只是那人若再来时,只怕没这么简单就能打发走了。 “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是小伤呢?”她重新抓起他的手,轻轻的模索著,果然碰到了一道周边因红肿而微微突起的伤痕。 “给只花猫抓了一下,不碍事的。” “没事怎么会给花猫抓伤了?” “刚刚回来的时候看见一只猫瘸了腿,我把它抓过来看,见它前爪插了根钉子,帮它拔掉。它大概痛吧,就抓了我一下。” 盈盈不悦的说:“看样子不只人救不得啦。”连猫都会恩将仇报,真没良心。 冷漓香有些奇怪的看著她,“你……” 她是在关心他、为他抱不平吗? “怎么了?”她歪著头,虽然看不见,却仍是盯著他问。 “没什么。” “没什么就去擦药吧。”她猛然想到。“对啦!那人刚刚进去名大嫂的屋子里,也不知道做了什么。” “我去看看。”他一瞥屋子里静悄悄的,走了几步看盈盈还站著,于是说道:“你站著干么?叫我自己去吗?” “喔。”也对,她是该跟他一道去,毕竟他是个男人嘛! 进了屋子之后,只见柳柔儿虚弱的躺在床上,刚好呕出了一口黑血吐在帕子上,她一看他们进来,连忙把帕子藏到枕头下。 “你就是冷大夫?” 冷漓香点点头,抓起她的手也用一指搭脉。 “你呕黑血几天了?” “三天了。”她低声道:“请别让名绝知道,我怕他担心。” “嗯。”他淡漠的说:“三天了,那也没几天可活了。” 柳柔儿脸上变色,却勉强一笑,“我自己知道。” 盈盈急道:“你救救她嘛!你当真要见死不救?”这跟帮她重见光明不同,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哪! 冷漓香不理她,对柳柔儿道:“刚刚那人对你说了什么?” 她摇摇头,“没有。他搭了我的脉,也用一指。” 一般大夫搭脉两指、三指皆有,他们皆只用一指搭脉实在特别。 “果然。”冷漓香神色凝重的说。 “什么东西果然?你到底救是不救?”盈盈追问道:“既然已经搭了人家的脉,就顺便治一治嘛!” “好哇。我救了她,就不治你。”冷漓香觉得她烦,于是说道:“你自己想一想,作了决定再来告诉我。” 他给她这个难题去伤脑筋,那她就没时间来烦他,他刚好可以趁这个空档去布置,准备御敌。 “你救她。”盈盈想也不想的说:“我要你救她。” 他回身盯著她,半晌才道:“你可以想久一点。” “不用了,名大嫂没时间让我想了,你答应了就要救她。” “你确定?!我要是救了她,你一辈子都得当个瞎子了。”他严肃的说:“我说了不救就是不救,只救一个就是只救一个,不会改口的。” “我知道你铁石心肠,绝对不会救了名大嫂之后又来帮我。”盈盈坚定的说:“可我还是要你救名大嫂。” 冷漓香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早上说了,要他们夫妻离开我的屋子,我不会改口的。”然后快步的出房去。 盈盈对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知道你言出必行,行了吧!” 他没有说不救,那就是允了。名大嫂有救了。 柳柔儿感激得热泪盈眶,“姑娘,你何苦为了一个陌生人这样做?” “名大嫂,你刚刚也听到冷漓香说的了,如果他不马上救你,你只剩几天好活了。可是我就不同啦,我的眼睛又不一定要冷漓香才能治,我有得是机会遇到名医,治好我的眼睛呀,我能等,可是你不能等呀。” “你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柳柔儿说道:“柳柔儿这条命是姑娘你救的,我永生不忘。” “不!不是我救的,我也不是因为善良才这么做的。”盈盈忙道:“你谢冷漓香吧,是他答应救你的。” 柳柔儿叹了一口气,“冷大夫铁石心肠,我总算是见识到了。”这样的人也配当大夫吗? “名大嫂,请你别怪他,他心里也很苦。”她苦涩的说:“他自己也没几天能活了……” “姑娘……”柳柔儿见她眼里似有泪光,女人家心思细腻,也有了一些了解。 “我、我先出去了,你歇著吧。名庄主去镇上准备东西,待会就回来了。”盈盈说完就转身出去。 柳柔儿盯著她的背影,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位姑娘肯让她先医治,恐怕和冷大夫没几日可活了有关。 “这是做什么?”冷漓香不悦的看著扛著竹子、来来去去的工人,对著名绝皱眉。 “冷大夫今天说过什么话,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我当然记得。”他要他和他的妻子在日落前离开他的屋子,这跟工人在他家前面搭起竹棚有什么关系? “我正在照冷大夫的话做呀。”名绝说道:“你要我们离开你的屋子,可没说不许在这里搭竹棚。” 总之赖著不走就对了。 “哼。”冷漓香双手抱胸,“那屋子里那桌菜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镇上醉仙楼的酒席,我吩咐他们每日按照三餐送来。” 司徒姑娘说了,冷漓香这人好美食,偏偏手艺差劲,煮出来的东西难以下咽。要讨好他送什么都可能碰钉子,让他天天有饭吃,那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多事。”冷漓香又哼了一句,转身进去吃饭了。 他骂多事的对象,当然就是盈盈了。想也知道是谁这样教名绝的,他本来想用已经说出口要他们离开的话,来拒绝医治柳柔儿的,没想到盈盈来这一招,让他们可以继续留下来,这样一来不医柳柔儿也说不过去了。 早知道就应该要他们滚出他的视线范围,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他也不屑改口。 他一边吃饭,一边瞪著盈盈。 因为她看不到,所以平常都是他帮她将菜夹好,告诉她哪里有什么,方便她吃饭。 因为气她,所以他故意不说话,也不帮她夹菜,存心要让她挨饿。 盈盈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也不肯示弱,就是不开口要他帮忙。 冷战一直持续到他帮她洗完眼睛、换完药。 “多事的丫头。”他忍不住,在将布带扎紧时,顺手敲了她的头一下。 盈盈一笑,“我赢了。” 炳,终于是他忍不住,先跟她说话了吧。 第八章 “名大哥。”盈盈趁著送名氏夫妻出门,低声道:“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因为爱妻逐日好转,伤势已经好了五成,剩下来的只需要安心静养,而冷漓香老是不耐烦的催他们快走,所以今日他们决定要告辞了。 盈盈有些不舍的送他们到门口,柳柔儿拉著她哭了一回,说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恩德,才上了马车。 盈盈趁名绝来跟她道谢时将一个东西交给他,拜托他一件事情。 “这件事很重要。名大哥,我没有别人可以求了,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放心吧,我一定帮你把话带到。”名绝豪气的说:“交给我了。” 盈盈连忙嘘道:“小声一点,别让他听见啦。”说著手指朝后面比了一比。 他会意,“我明白的。” 然后他将一个小绣囊放到她手里,握著她的手包了起来,“司徒姑娘,这是柔儿交代我给你的,等你眼睛好了以后,再拆开来看吧。” 盈盈一笑,“什么东西这么神秘呀?” “等你眼睛好了,就能看见了。”名绝诚恳的说:“我们先走了,你多保重了。” 她将小绣囊收到怀里藏好,不舍的说:“你们也保重了。” 听著马车轮转动的声音逐渐远去,她呆呆的站了一会。 “什么时候轮到你走呀?”屋内的冷漓香其实一直注意著外面的动静,因此马车一走,他立刻就出来了。 “我怎么能走?”盈盈皮笑肉不笑的说:“我走了谁来替你收尸呀?” “我倒是忘了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冷漓香道:“要是每年记得清明、忌日时给我一炷香,那就更善良了。” 一听他这样说,她突然生气的说:“不给!别说一炷香,半炷香也不给!你死了就算了,也别想有人会记著你!” 他明明是个神医,却不想办法救救自己!难道见死不救的规矩也用在自己身上吗? 她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眼睛受伤的关系。 “不给就算了,需要那么生气吗?”他哈哈一笑,“清香没份,元宝蜡烛总该有吧?” 盈盈气极,一掌拍在他肩头,“你还说!” “好,不说了。”他抓住她的手,说道:“有人来啦。” 有人骑著一匹马远远的奔了过来,盈盈也听到了,“哼,说不定是你的仇家。” “我哪来那么多仇家?”来人奔得近了,连面目都清晰可见。“是他?” 她昂头好奇的问:“是谁呀?” “冷公子!”来人不待马停便飞身一跃,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之后,稳稳的落在冷漓香前面,右膝一屈双手高举一封信函过头,恭谨的说:“我家少爷命我送信来,请冷公子过目。” 冷漓香在心里赞道:好功夫! 也不知道风月到哪里去收了这么一个又忠心,武功又好的随从。 想到这里,他自然而然的看了盈盈一眼。 “风月好吗?”他接过了信函,随口问道。 “我家少爷好。”风福站起身来,奇怪的看了盈盈一眼,对冷漓香道:“少爷要我带回冷公子的口信。” 意思就是叫他快点看,让他快点回去覆命。 “还是老样子,性子这么急。”他拆开信函,快速的浏览了一逼,忍不住炳哈大笑。 “你笑什么呀?谁给你写的信呀?”盈盈自从看不见东西之后,好奇心更加的旺盛了。 “一个老朋友。”冷漓香道:“跟我求亲来了。” “什么?”她睁著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封信就只到我手上吗?”冷漓香笑著问道:“景泽遥呢?” 原来是风月的未婚妻找上门来,因此她发信求援,要他先下手为强娶走了她,让她的未婚妻扑一个空。 “少爷没信,只要我先带口信到自足庄给景公子,邀他到风月楼一叙。” “这么说来她属意景泽遥,只是拿我当垫底的。”他摇摇头,“风月呀,你这如意算盘可打错啦。” 景泽遥身边有个小辣椒似的叮当,她怎么会坐视不管,让她的小卒子去娶别人? 就算是假夫妻、掩人耳目都不行。 盈盈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为什么又会扯到公主的意中人?” “待会再跟你说。”冷漓香道:“阿福,叫风月放心,等我这里的事一了,一定登门迎亲。” “多谢冷公子!”风福抱拳为礼又飞身上马,匆匆而去。 “你答应娶谁啦?你把话讲清楚!”盈盈拉著他怒道:“不许瞒我。” “刚刚那个人武功很高。”冷漓香牛头不对马嘴的说。 她生气的喊,“那又怎么样!” “我如果没答应的话,会有血光之灾,而我一向爱惜皮肉。”刚刚风福那种眼神太危险了,他一向很识相的。 “那、那也不能轻易允婚呀!难道你真的要娶他家少爷,男人怎能跟男人成亲?” “风月又不是男的,只是喜欢大家把她当男的,要家里人喊她少爷而已。” “那、那……”她一咬唇,声音居然有些哭音了,“你真的要娶她呀?” 人家写一封信来求亲,他就立刻答允,想必本来就很喜欢那个风月。 否则哪有人因为怕挨揍,就不敢拒绝婚事呢?他一定是喜欢那个风月啦! “我怎么娶呀。”他忍不住要骂她一声笨,也不知道她在急什么,“十二天之后,我也只不过是黄土一坯。” 人家他这叫缓兵之计嘛! “那要是你没死呢?那你就得娶她啦!”事情总有个万一。 他看著她,声音虽然带著笑意,但脸上的神情却是若有所思的。“那你就帮我想个好办法呀。” 盈盈怒道:“我为什么要替你想办法?” “你不替我想办法,我就只好娶她呀。”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因为自己要死了,所以就可以轻易许诺吗?”她生气的转过头去,“你不是最铁石心肠的吗?干么不拒绝!” “因为我找不到理由拒绝。”冷漓香道:“司徒,你发什么脾气?允不允、娶不娶那是我的事吧?跟你……” 盈盈猛然回过头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举步就走,快速的用竹棒点地探路,走得又急又快险象环生,走没多久竹棒还来不及探路,她就已经一脚踩空,踉跄的跌到了花圃里。 她硬是忍著疼痛坐起来,双手慌张的模索著她的竹棒,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委屈,竹棒又偏寻不著,扭伤的脚隐隐作痛,她忍不住沮丧的哭了出来。 “别哭,起来吧。”冷漓香蹲在她身边,把竹棒交到她手里。 她用力的把竹棒扔得远远的,更是止不住的大哭了起来。 “你就是要我当瞎子!一辈子当瞎子!我不要你的竹棒,我不要你扶我!我要看得见东西!呜呜……” 就是因为她看不见,什么事都变得不对劲了,她一点都不像是那个笑盈盈的盈盈了。 她变得爱哭又爱生气,她变得一无是处,每天只能拿著那支竹棒咚咚咚的探路。 “我恨你!你欺负我!你害我变瞎子,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事都办不到!你能帮我,却又狠心不帮我! “我永远都看不见东西,你最高兴、最满意、最快乐!我、我……”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我想看见你呀! 冷漓香伸出手去,似乎是想抚模她的秀发,但手停在半空中,轻叹了一声还是收了回来。 “你说得对,我希望你是个瞎子。”他悠悠的说:“我的确是存心、故意不帮你治眼睛的。 “我希望你……”他看著她,似乎可以看穿白布下那双无神的大眼睛,心中黯然的咽下这句话——在我死之前——“都是个瞎子。” 依赖他、需要他,并且永远都无法看穿他。 在那对看不见东西的眼睛之前,他才有信心做真正的自己,他才能不需要隐藏,他才觉得自己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生命只剩下这短暂的时间,他自私的不理她想重见光明的意愿,利用她的痛苦让自己快乐、满足。 没有人想孤孤单单的死去。他知道她之所以跟著他、赖著他,完全是为了要重见光明。 一旦目的达到了之后,他也就没有价值了。 他留下了独门解药和医治的方法,写了一封信寄放在村长家,只要他一死,村长会将东西交给盈盈,她很快就能重见光明。 她愕然的抬起头来,惊讶的停止了哭泣。 “你、你要我当一辈子的瞎子?”他真的那么狠心,还这么坦白的说出这种冷血的话! 他希望她是个瞎子!她忍不住难过,泪水不断的涌出来。 “如果我说我要你瞎著,是要你陪我、离不开我,你信吗?” 盈盈呆愣住了,她脸上充满了惊讶与不信的神情。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治好你的眼睛。就这样了……”他站起身来,背著手慢慢的踱了开去。 他踩过了他一向最爱惜的花儿,却不觉得心痛。 他不再主动和她说话了,这次两人不是为了赌气。 从冷漓香答应帮盈盈医治眼睛那天开始,他就很少跟她说话。 当她见到到一些些光亮的那一天,他留下了一座烛台,自己睡到隔壁房间去了。 当她兴奋著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时,他把药全给她,让她自己动手了。 等到她完全看得见时,他却看不见她了。 他做饭只做自己的,从来不招呼她吃饭,就算看见了她也像是没看见。 盈盈受不了被人忽略,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他就是有办法不理她。 今天,她终于受不了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干么不跟我说话?”她气愤的问:“我想要看得见东西,这点得罪你了吗?” 他不理她,依然背对著她在花圃里除草。 “你到底跟不跟我说话?!”她一跺脚,“冷漓香!” 她既气他莫名其妙的冷落,又气自己窝囊的想要他正视她。 “好!你不说话、你把我当不存在,难道我很希罕待在这里惹你嫌吗?”她一甩头,人家她也是有骄傲、有自尊、有骨气的。“我走好了!了不起呀,哼。” 她走了几步,没听见他喊她,于是怒气冲冲的回头喊,“既然我要走了,我也不怕得罪你!你做的饭难吃死啦!还有呀,你睡觉还会磨牙,吵死人了!” 依然没反应,她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道:“我要走啦!三天后没人帮你收尸,我看你怎么办!” 冷漓香动都不动,就好像她的叫嚣是蛙叫虫鸣,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盈盈又快步走了一段路,回头一看他还窝在花圃里,她实在气极了,握著拳头用尽力气的大喊,“冷漓香王八蛋!王八蛋!” 说完,她眼泪上涌,急急忙忙在没落下来之前跑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了。 冷漓香除完了草,到井边去挑了水,蹲在花圃里仔细的、一瓢一瓢的浇著水,细心的呵护著他种的花。 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陪著他的花。 以前他不明白小扁怎么那么爱花,一直到习惯一个人之后才了解。 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西斜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行征雁排成了人宇形,整齐的往南方飞去。 他站起来,把手遮在额上凝目远眺,目送著那行征雁南行。 冬天,原来要到了。 炊烟升起了又熄灭了,冷漓香挑亮了灯火,开始煮起了两人份一个人的晚膳。 饭菜再怎么难吃,总有一天会习惯:人再怎么讨厌,总有一天也会喜欢。 有人敲著门,一声、两声、三声,然后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冷漓香!开门!” 他不动,只是盯著门栓,或许在考虑著该不该打开。 就像很久以前他考虑过,该不该带她回来一样。 可盈盈没耐心等,索性打开通风的窗子跳了进来。 冷漓香一笑,就算他不开门,她还是有办法闯进来。 她瞪著他,将一团黑呼呼的东西往桌上一扔。“你这么做,我也不会感激你的,我只会气你!” 说完,她便往里面跑。 他淡淡的说:“吃饭。” 她的眼睛红肿,看样子是哭过了。桌上的东西代表村长失信了,也难怪她会回来了。 “不吃!” 她抛下一句,冲到房里把自己扔在床上,抱著棉被又哭了。 这算是什么嘛!为什么她要为了自己的重见光明而觉得惭愧,觉得对不起他呢? 吧么她要充满罪恶感呀? 她本来真的被冷漓香气到了,打定主意再也不管他,不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他的冷。 她要回聚香园去享受众星拱月的日子,不留在这里受他的气。 正要出村时,她遇到了村长。 虽然她没见过他,但有回他来叫冷漓香去看一匹马时,她听过他的声音,因此记得。 他一看到她就说太好了,说冷漓香有一件东西寄在他那里,交代初五拿给她,可是因为他嫁到隔壁村的女儿生了孩子,他要去看她怕届时来不及回来。 反正今天是初二,只差了三天,他觉得应该没关系,所以把盈盈拉到他家去拿了东西。 村长说:“冷大夫说呀,叫你拿著这木匣子等一个叫景泽遥的人来。” 盈盈一头雾水,等到打开了木匣子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木匣子里放了金针,放了她不认识的药物,还有一张药单和写著蚀目粉解法的详细手法。 他早就算好了,初四时吃完最后一颗天王镇毒丸,初五他就已经驾鹤西归。 他一定已经先通知景泽遥,要他初五时过来,这样她就能请他帮忙,依照他留下的指示帮她恢复光明。 眼泪立刻涌进她的眼眶,害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苞著村长又交给她一封信,她连忙打开来看—— 盈盈,谢谢,保重。 他老是喊她丫头、喂或是司徒,从来没喊她一句盈盈过,可他却在信上喊了她。 他谢谢她,为什么? 他要她保重,她又怎么保重得了? “如果我说我要你瞎著,是要你陪我、离不开我,你信吗?” 她突然想到那天他所说的话……或许是真的。 他其实真的怕死,他其实不愿一个人…… 所以他谢谢她在他身边。 一旦她眼睛好了,也就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了。 盈盈默默的流著泪,只觉得愁肠百结,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我说我愿意留下来,是因为喜欢了你、在乎了你,你信吗?”她轻轻的说著。 泪,无声的坠落。 蒙面人一掌震破了木门,大踏步进屋,喝道:“痴儿,还不快走!” 冷漓香缓缓的放下了碗筷:抬头盯著他,良久才道:“师父。” 一听到声响,盈盈立刻从房内奔了出来,刚好听到冷漓香喊他师父,不由得愣得站住了脚。 师父?那不就是苗杰吗?苗杰不是死啦?! 蒙面人哈哈大笑,“我可没这福气,有你这徒弟。冷漓香,我是来示警的,敌人转眼便到,你还是赶紧逃命去吧。” “是师父你的敌人,还是徒儿我的敌人?”他站起身来,“师父,你还要瞒我吗?” 蒙面人长叹一声,扯开了头罩,露出他那苍老的脸孔,有如霜雪般的发须,回复他本来的声音道:“终究是瞒不过你。” 冷漓香双膝一跪,膝行到他面前,忍不住热泪盈眶,“师父!” 苗杰模了模他的头,又叹了一声,声音充满著凄凉与沧桑,“痴儿、痴儿……” “是老大夫!”盈盈立刻认了出来,他就是那天送天王镇毒丸给她的老伯伯。 “是我。”苗杰点头道:“为了保护漓儿,累了姑娘眼睛受伤,老夫心里万分过意不去。” “没关系的,我已经好了。”她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犯嘀咕,下毒害人怎么会是要救人哩? 苗杰对她和蔼的一笑,扶起冷漓香问道:“你什么时候怀疑为师没死的?” “从我见著了那具尸体,还有扁叔的死时,我就开始怀疑了。直到那天师父前来要我躲藏时,我才确定。” “唉,为师就是放心不下你。”他眼里泪光闪闪,“江扁傻呀,他为了保护我们师徒俩,也是牺牲了。 “实在没想到你会见著了那具尸体。如果你不起疑,事情也不会到这个地步了。” 盈盈听他似乎有怪罪之意,连忙道:“老伯伯,不能怪冷漓香呀。是我不好,你的坟是我挖开的,他不小心才见到你的尸体的。” 苗杰道:“不怪任何人,或许是天意吧,这一劫我是过不了啦。” “师父,那人真是师叔吧,他为何非杀你不可?” 苗杰面有愧色,“这是陈年旧事,也不用再提了。” 突然一阵刺耳的厉笑声响起,一个有如大鹏鸟似的人飞进了屋里,在桌上转了一圈足下一用力,只听见喀啦一声,桌脚立刻折断,桌面也跟著四分五裂。 他立刻落到了地上,恶狠狠的瞪了室内的众人一眼,“苗杰,你怎么不说说陈年旧事呢?让你的好徒儿听听,看看你究竟该不该死!炳哈、哈哈!” 苗杰厉喝道:“安颖!” “怎么?师兄,你怕我抖出你的丑事吗?还是怕你的乖徒儿看不起你?!你敢将我一家十七口尽数杀害,不敢告诉你的徒儿吗?” 安颖伸手直指著他,“这位行医济世的一代名医,十七年前到我家作客,趁我外出时将我爹我娘、我妻我子、我弟、我妹、我甥尽数杀害,十七条人命哪!苗杰,你怎么能睡得著呢? “掩瑕庄内无是非、来者必救?”他哈哈厉笑:“好个悲天悯人的神医,你救千人、万人就洗得净你满手血腥吗?” “住口!你明知当时我是乱心蛊发作,神智不清、身不由己!”这件事是苗杰生命中最大的梦魇,挥之不去的恶梦。 他花了许多时间才把自己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他发誓救尽天下人为的就是要赎罪。 因此当年冷漓香因为小扁的死而放弃行医救人,他才会将他赶出师门。 “我只知道你要偿命!”安颖猛然扯开自己的衣服,露出满是刀疤的胸口,东一横西一竖,到处都是刀痕,根本看不到一块完整的肌肤。 “我知道我武功胜不过你,所以我潜心练武十七年。每当我苦得熬不住了,我就给自己一刀,每一刀都像当年你给我的那么重,每痛一次我就更加牢牢记住你。 “好不容易我练成了,你却死了。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你,所以在坟里放了天香七魄想毒死我,可是你没想到我有红玉。” 一听到红玉,盈盈一震,一双妙目净是盯著安颖,盘算著该如何下手抢。 “我更加没有想到,你为了偷生居然会诈死。差那么一点点,你就骗过我了。” 冷漓香道:“我师父诈死不是为了偷生,而是为了救人!” 若师父真的死了,那天下就少了一位名医,损失的是天下苍生呀。 “说得好听,他若真是慈悲为怀,又怎么会放天香七魄想害我?!” 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苗杰可说是天下第一人了。 第九章 跳动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照出张张神色凝重的脸。 苗杰叹道:“漓儿,师父就跟你说个明白吧。 “去年七月开始,有很多受了相同掌伤的人到掩瑕庄来求医,他们不知道伤他们的是何人,只知道对方很高,不像中原人,脸上有刀疤。 “那人打伤了他们之后告诉他们到掩瑕庄来求医。那时候我就知道一定这人是安颖,他消失了十七年,原来是躲起来练武,他用那些人告诉我,他要来了。 “他的掌力阴寒又含有剧毒,我竭尽全力仍无法救那些伤者。短短不到三个月,我和你扁叔葬了四十六人。 “那时候我就决定,不能让安颖继续胡乱杀人,只为了向我报复。” 听到这里,安颖哼了一声,却也不阻止他讲下去,在他眼里这里的人都是死定了。 “我和你扁叔商量过,安颖为了向我寻仇,一定会杀害我的近亲,我想了想小扁已死而你又没有消息,你应该安全无虑。只要我一死,安颖就会死心。 “所以我诈死,只求能够避祸。但安颖已经成了一个魔头,不除会有别人受害。我知道他恨我入骨,一定会掘我的坟、鞭我的尸,况且那本手抄的华陀神经是我珍爱之物,他一定会取走。因此我在盒子里放了天香七魄,只盼把他毒死。 “没想到你却发现了异状,追问阿扁。阿扁知道安颖随时都有可能在暗处窥视,他也不能泄漏我诈死的事,为了保护你、我,这个最忠心的朋友选择了自我了断。 “傻阿扁哪,他以为他一死,你断了线索就不会再追,安全就不会有问题。他忘了你一直是个固执的孩子,唉。 “安颖用黑血神针伤了你,我一直都在旁边看著,却苦于不能现身,但我不能让你死于非命,所以还是冒险现身,将天王镇毒丸交给这姑娘。 “我这一现身,安颖立刻就知道我是诈死的,为了逼我出来,他一定会对你下手,不得已我只好在坟上放了蚀目粉,希望你一时不察中了毒,多少拖延你一些时间,没想到却是这位姑娘中了。 “我三番两次要你远走避祸,可你这孩子却是不听。” 安颖哈哈大笑,“好孩子呀好孩子,如果不是你,我怎么杀得了你师父?你帮了我这个大忙,我就给你一个痛快,不折磨你了。” 冷漓香一听,事情虽然跟他猜测的差不多,但是居然如此曲折他倒是没能想到。 是他坏了师父的安排了,如果不是他紧追不放、自作聪明的话。 他歉疚的说:“师父,是漓儿累了你!” “不。”苗杰伸手阻止道:“为师也不能再躲了。” “痛快。”安颖大笑道:“师徒两人一起上吧,你们两个也不是我的对手!” “不。”盈盈娇叱道:“是三个。” 冷漓香看著她,还来不及说什么,盈盈便道:“你不用劝我啦,我就是要这样。” “错啦!”一个人影撞破了窗子飞了进来,“是四个。”景泽遥落在冷漓香身边,“打架也不找我,没义气呀。” “五个啦!盈盈有难,我怎能不管呢?”慕容慕笑咪咪的说。 “算我一份!”司马临川不落人后的跃了进来,欧阳擎天跟在他后面,“我出一份力,不过要收银子的。” 名绝也大步进屋道:“有恩不报枉为人,也算名绝一份。” 盈盈一喜,名绝果然带著她的腰牌去聚香园求援了。 那天安颖一来,她担心得要命,知道自己没瞎都不一定打得过了,更何况她又看不见,可是若去求援给冷漓香知道了,他大概会因为失了面子而生她的气。 可她又不能看著强敌来袭而不加以援手,所以偷偷的求名绝去找援手。 “你们都来啦!”她欣喜的说:“西门和宗政呢?”令狐一定说一句干他啥事,不来是一定的,预料中的事。 可是西门和宗政没来,那就说不过去啦。 “周国丈过寿,皇上要他们到金陵送礼去了。” 安颖冷笑道:“不相干的人都来完了没?苗杰,抢著要和你陪葬的人可真不少。” “我不是来给人家陪葬的。” 门口响起一个声音,盈盈喜道:“令狐!” 令狐无极果然慢吞吞的走了进来,看了她一眼,“你糟了你。” 一句命在旦夕、一块腰牌就让他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赶到宜水来,搞了半天是要给自己的情郎救命。 苗杰一拱手,扬声道:“多谢各位的好意,这是我们门下的事,还请各位不要插手。” 司马临川道:“那最好,反正我们也是为了盈盈而来,她既然没事,我们也不会为难谁。” 他这么一说,其他三香都点头表示同意。 “冷漓香七年前已被我逐出门下,自然不是我门下弟子,也不得插手此事。” 冷漓香闻言急道:“师父!” 景泽遥道:“阿漓不打,我自然也没兴趣了。”他一说,名绝也觉得有同感,只是没说出口。 “苗杰,你虽然卑鄙无耻,还是挺有骨气的。”安颖冷然道:“可惜我不会让你痛快的死。” 他要一点一滴、一分一寸的折磨他,让他尝尽所有的苦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冷漓香跃到苗杰身前,双臂一张说道:“安师叔,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你是苗杰的徒弟,我也不会放过你!”安颖身子猛然往前一倾,腰杆子一折,一支孥箭从他背后疾射而出。 盈盈早就将使惯的兵器——双头镖握在手里,一看冷漓香遇险立即将绳镖一抛,一缠、一摆之间,将那孥箭巧妙的转了方向,斜斜的射入了地下。 安颖怒吼一声,手腕一扬手上已多了两把云南刀,他手一震内力到处,刀鞘迅速往外月兑去,疾打盈盈檀中、气海两大要穴。 “喂!当我们不在是不是!”其他几香纷纷骂道,拿出兵刀就和他乒乒乒乒的打了起来。 安颖勇猛,又是不要命的拚死打法,每一招都欲与对方同归于尽、两败俱伤,他们虽然人多但不肯为了伤他而损了自己,因此都是一遇险就立即变招,怕了他的疯狗打法。 “司徒!你坏了我的事啦!”冷漓香忍不住骂道。 如果找这么多人来比较好解决的话,那他干么花那么多时间布置机关? 眼见屋内乱成一团,谁都拿安颖没办法,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最好能将他生擒起来。 混乱之中,冷漓香撕下衣角塞住了鼻孔,伸掌在柱边一拍,露出了一个小洞,他从里面掏出了一根粗绳,用力的往外一拉,只听见喀啦几声巨响,整座屋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场了下来。 众人大吃一惊,生怕被埋住或压伤,连忙往外夺路,此时一阵淡淡的兰花之香迅速的钻入了每个人鼻子里,大伙连哼也来不及哼一声,扑通扑通的摔倒。 奇怪的是屋顶只落到距离地面约七尺的地方,便陡然停住了。 除了冷漓香之外,所有的人都摔成一团,你叠著我的头、我枕著你的腿,不管亲或疏、仇或恩通通都躺成一团了。 冷漓香知道安颖精于用毒,为人小心谨慎。他既然有红玉就一定不怕人家使毒害他,因此他为他准备的是师父不许他练的香兰薰。 屋顶的小机关是那天名绝找人来架竹棚给他的灵感,他请那些工人帮忙他设了一个机关,只要拉动活门屋顶会声势浩大的往下塌,却能在离地七尺时停住,以免真的压死了人。 屋子一塌,不管安颖再怎么镇定、小心,都会先惊慌片刻,等到他察觉到有兰花之芳香时,已经吸入了香兰薰了之毒。 冷漓香先将师父扶起来,靠著一张椅子坐好,然后把盈盈从一堆男人中找出来,抱到房间去放好。 苞著拿了牛筋浸过了水,紧紧的把安颖手脚都反绑了起来。 其他人……他耸耸肩,就躺著吧,谁叫你们要来呢? 事情结束了。 苗杰醒过来之后问清楚了经过,没说什么的在安颖怀里找出红玉,帮徒弟解了毒。 然后他替安颖松了绑,叹了许多口气、沉思了一段时间,作了一个决定。 “师弟。”苗杰老泪纵横的看著他,“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不能再让你出手伤人。” 他仰天长叹,一掌击在他的百会穴上,昏睡中的安颖浑身一抖,脑袋软绵绵的垂了下去,发出了均匀的打呼声。 “我废了你的武功,用柔力震坏你的脑子,为的是要安你我的心哪。十七年了,我们折磨彼此也够苦了。 “师兄会照顾你一辈子,这一世是我对不起你,下一辈子让我加十倍还给你。”他将他负了起来,迈步往外定。 冷漓香跟了上去,喊了一声,“师父!” 苗杰回头道:“漓儿,师父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扑地一拜,喊道:“师父。” “你师叔一辈子都住在苗疆,为师我也是从那里来,现在是该回去的时候了。”他说道:“为师知道你这几年来破了不少案子,救了几桩冤狱,心里很是为你高兴。” “师父,漓儿误信了奸人,害了好人。这辈子是不再当捕头了,漓儿愿跟师父回苗疆去定居。” “痴儿。”苗杰叹了一口气,突然厉声道:“你一辈子就这样吗?我逐你出门,难道是开玩笑的吗?我苗杰的徒儿绝不能像你这般没出息。” 冷漓香愕然,抬起头,“师父?” “漓儿,你保重吧。” 留下这句话,苗杰飘然而去,留下冷漓香跪在原地,一脸的不舍。 盈盈从门后探出头来,骂道:“傻瓜!你还不懂你师父的意思吗?一旦你有了出息,他会再认你当徒弟的。” 冷漓香回过头来,“你醒了?” 里面还横七竖八的躺著一堆人没醒,她醒得比较快的原因应该是中了好几次香兰薰,身体习惯了些,所以药效比较短暂点。 “我说你这个人很没用。”她走到他身边,一看他要站起来,连忙压住他的肩头,不让他起来。“你给我跪著,我要代替你师父骂你。 “你遇到事情就逃避,还说自己不是属乌龟?当大夫给人咬了一口,你就放弃救人;当捕头错办了一件案子,你就躲起来不肯再办案。 “难怪你师父要说你一辈子就这样了!”她毫不留情的说:“一遇挫折就放弃,你永远也成不了大器,别说老伯伯不要你,你这么没出息,要叫我一声师父,我也不肯!” 冷漓香垂下头,默然不语当真跪著不动。 “你好好想一想,我有没有说错一句,哼。”说完,她很威风的进屋,却马上一脸担心的缩在门后面偷看。 只见他仍是一动也不动的跪著。 “糟啦,会不会说得太过分啦?” 屋内东倒西歪的人纷纷醒了,揉著有些迷糊的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盈盈小偷似的躲在门后,于是问道:“盈盈,这是怎……” “安颖呢?冷漓香呢?苗杰呢?” “刚刚屋子不是要塌了?” 他们一人一句,虽然都是男人但比女人话还多、还吵。 “嘘,都别吵!”她回身瞪了他们一眼,“都乖乖的坐著,否则会武功全失。” “什么!”六人大惊失色,纷纷运气丹田内却空荡荡一片,毫无动静。 “盈盈,这是怎么回事?!” “天哪!我十多年的心血,没啦!”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 “吵死啦。”她双手擦腰道:“一个个坐好,照我的话做内力才会回来,不然就准备从头练吧。” 那怎么能从头练呀,大家吃了多少苦头才有点小成,怎么能莫名其妙的丢了? “好,我们都坐好,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冷漓香准备了迷药要活抓安颖,结果连你们一起迷倒了。” 他们个个口唇欲动,但盈盈马上截住他们的话,“听我说,不许问问题,不然我就不说。” 六人纷纷点头,生怕多说了一个字。 “这迷药叫香兰薰,闻起来像兰花,可是很厉害,会让人武功全失,恐怖得不得了。” 六人又瞪大了眼睛,一脸异常震惊的样子。 “还好,这药也不是没解。”盈盈笑道:“往这里东方六十余里,有个小镇叫朱家集,那有一口井叫贞妇井,你们到那喝个十升八升的水,把药性冲淡,武功自然会回来了……” 她话都还没说完,只见六条人影快得跟旋风没两样,呼呼几声通通奔得不见人影,生怕跑得比别人慢会喝不到井水解毒。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等上两个时辰就没事了。”盈盈呵呵一笑,“男人就是没耐心,我话还没讲完呢。” 把一群吵闹的家伙成功骗走,她忍不住得意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一看,担心的看著冷漓香依然一动也不动的。 东边的天空飘来了一大片乌云,看起来似乎是要下雨啦。 黄豆大的雨点夹著雷声阵阵,哗啦哗啦的落了下来,打在人身上隐隐生疼。 屋子前的黄土地在大雨的冲刷下显得泥泞不堪,落下的雨水在四处逐渐汇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天色因为这场大雨而迅速的暗了下来,盈盈焦急的在屋内走来走去。 三个时辰了,他也该想通了吧? 要是没想通,又淋雨淋出病来那不是很划不来吗? 冷漓香闭著眼,让那张狂的大雨不断打在身上。 盈盈的那番话直接踩到他的痛处了,她把他最不堪的地方放在阳光下,那让他觉得被侮辱了,尊严被践踏了。 可是他没办法生她的气,因为他比谁都还要清楚,她说的是事实。 他是个没出息、窝囊,遇事只会逃避的人。 他自己清楚明白得很,盈盈给他的并不是当头棒喝,而是一种选择。 为了她、为了师父,他应该再有出息一点。 他低垂著头,感觉到雨滴已经不再打在身上,一双给黄泥弄脏的绣鞋在他眼前,他居然出神到连盈盈来了都没发现。 盈盈撑著一把油纸伞,很同情的看著他,“雨下大了,你起来吧。” 冷漓香抬头看她,“你拉我一把。” 她并不了解他这句话背后还有其他含意,只是单纯的说道:“好。” 他们伸手相握,她使劲一提想将他拉起来,但他久跪之下双脚麻木,猛然站起来只觉得腿软,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倒,于是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以免跌倒。 她怕他跌倒,连忙扔下了伞空出手来抓著他的胳膊,“小心!唉,我扶你吧。” 伞一扔,她全身上下立刻被雨给打湿了。 “你湿透了。” “有什么关系?当洗澡就是了。”盈盈问道:“你想通了没?”这才是重点。 他反问道:“什么东西想通了没?” “我跟你说的那番话呀,难道你一点领悟都没有?” “我干么要有领悟?”他更奇怪的看著她,“你的话那么多,难道每一句我都要去斟酌吗?” 她瞪大了眼睛,“那你跪那边干么?难道不是在反省?” “我脚麻了,站不起来,你又不快点出来扶我,让我等这么久还淋了这场雨,真是不好受。” 盈盈把手一放,推了他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你是跟我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了?”他把一手放到她的肩头,将身体一半的重量转到她身上,“我脚麻,站不住。喂,扶一下……” “我又不是你的丫头!”她肩一扭,把他的手甩掉。 冷漓香拉住了她,“喂!” 她怒道:“喂什么,我没有名字的吗?” “盈盈。” 他喊她,一把将她拉了回来,轻轻的拥在怀中,她跳著脚想挣扎。 他轻声在她耳边道:“别动,一下子就好,让我抱著你,一下就好了。” 盈盈安静了下来,有些别扭的站住不动,他激怒她又突然抱住她,到底是想干什么呀? 他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在雨中拥抱著她,却一句话都没说。 冰凉的雨打在她身上,冷得她发抖,可是肩窝那里却是热热的、暖暖的。 那……那是他的眼泪吗? 她轻轻的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跟著移到了脖子后温柔的抚著他的发。 原来男人,也是会流眼泪的。 “我一定是听错了,你再说一遍!”盈盈难以置信的大喊著。 “我说你自己回聚香园去,我要到金陵娶妻。” “你是昨晚雨淋多了、发烧了,脑子坏了呀?说这是什么疯话?” 冷漓香让她知道最苦涩的心事,让她见到了最软弱的一面,难道还只是把她当“喂”而已吗? 她陪他淋了一场雨,怎么说也应该有一点点不同吧? “我答应了风月要帮她这个忙,既然我没事了,当然不能反悔了。” “你那么守信用干么?说不定景泽遥会去帮忙,根本用不到你。”她说道:“你不是也说风月比较喜欢景泽遥吗?” “我说她‘属意’景泽遥,没说喜欢。” “都一样啦。既然这样,你干么去多管闲事?”她拉著他的衣袖不放,“我认不得路,自己一个人回不了聚香园。” “景泽遥给叮当缠著,就算他想帮忙,恐怕也无能为力。” “你有我缠著,所以也无能为力。” 冷漓香道:“你缠著我干么?眼睛也好了,华陀神经也不在我身上,你没理由再跟著我吧?!” “喔,原来你把我当那种利用完别人就扔在一旁的小人。”盈盈生气的说:“我偏偏不如你的愿。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我要跟著你,找机会报答你,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他笑道:“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去金陵?” “没错。”她点点头,“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想得到办法帮你,你就不娶风月?” “我是说过。”他说过的话是不会赖的,当初他的确说过这句话。“不过你的办法,我想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找到人娶风月,帮她气走那个未婚妻,她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了。 “反正只是要找个人娶她就行了吧?”盈盈说道:“那有什么难的?” “难。”冷漓香嘴角挂著一抹微笑,“风月跟男人没两样。事实上除了风家两老、风月自己、我和景泽遥,没人会把她当女的。” “为什么?” “因为她比男人还像男人呀。如果我没告诉你,你绝对看不出来她跟你一样是个女女圭女圭,我和景泽遥跟她相处两年,整整两年吃住睡都在一起,完全没感觉到她是女的。” 没有一个男人会想娶比自己还男人的女人吧?况且风月是个戏精,想到就扯开喉咙唱戏,一张脸涂得花花绿绿的。 虽然认识这么久了,不过要是有一天她脸上没画油彩了,他还是铁定认不出来。 盈盈愕然,那这个风月一定是虎背熊腰、其丑无比,所以才没有男人愿意娶。 那怎么办呢? “她真的那么像男人吗?” “她说她是被错生为女人的男人,连景泽遥眼力那么好的人,都当了两年的睁眼瞎子,我更不用说了,其他人会把她当女的才奇怪。” “那你们怎么发现她是女的?” “大前年我们三人一起追捕长江双盗,路过一个深山的温泉,追得累了大家跳下去洗澡,她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有,很容易就发现啦。” “她、她跟你们一起月兑衣洗澡?”盈盈瞪大了眼睛,这太过荒唐、离谱,也太骇人听闻了。 苞两个大男人果裎相见? 他一脸正经的反问她,“隔著衣服我看得出来,她有什么男人没有的吗?” “你……”她突然觉得一股怒气上涌,手一翻啪的一声打了他一耳光,愤声道:“!” 冷漓香被打得冤枉,叹了一口气,“她自己月兑的呀!” 第十章 “咦?” 盈盈诧异的停下了脚步,伸手揉了揉眼睛,她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影。 西门归雪?! 他在金陵干么?瞧他搂著两个打扮得风风骚骚的女人上了画舫,八成是要游秦淮河去了。 她猛然想到那天司马临川说皇上要他和宗政陌红到金陵给周国丈送礼,看样子他是乐不思蜀,所以还赖著也不回京。 盈盈哼了一声,不是很高兴的想,这色鬼,走到哪都离不了女人,哼! “司徒?”冷漓香走了一段距离,才发现她没跟上来,于是折回来找她。“你站在路中间作梦吗?还不走。” “等一下啦。”她连忙拉住了他的胳膊,“你现在就要上风家了吗?” “不去风家要到哪去?”风家是金陵首富,住得豪奢、吃得豪华,又有人可以使唤,重点是一文钱都不用花。 “别那么急,我从来没来过金陵,我要到处去看看。”她刚刚一看见西门归雪,心里就有了个绝妙好计。 她要来个偷天换日、暗度陈仓! “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有啦,秦淮河、紫金山、莫愁湖、雨花台这都是很有名的,既然来了怎么能不看呢?” “那你慢慢看吧,我先走了。” 她死抓著他不放,一脸委屈的说:“你明天要去抢亲,跟别人拜堂,今天陪陪我会怎么样?” 那天风福又来传讯,说风月要他尽快起程,一定要在十六以前来到风家,赶在拜堂之前拦住她的未婚妻。 结果他们立刻出发,一路上除了吃饭、睡觉之外,根本没停下来过。 冷漓香看天色尚早,于是点头道:“好吧。” 盈盈欢呼一声,拉著他就在街上跑,问明了人家紫金山怎么去,兴匆匆的拉著冷漓香玩遍了城内外,一直到夕阳西下。 “晚了,该去风家了。”冷漓香真是佩服她的精神和体力,跑了一天了,她却一点倦容都没有。 “还没呢。”她拉著他往码头走,“到了金陵,不游秦淮河怎么行呢?” 她招手要梢公将船驶过来,回头笑道:“快来呀。” 冷漓香一笑,也快步的跳上了甲板。 船身轻轻的跟著水流晃动著,两岸的灯火在河面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秦淮夜色的艳丽和雅致举世闻名,盈盈总算亲眼见到了。 华灯映水、画舫临波、歌舞升平的纸醉金迷景象,那漾漾的柔波是如此的恬静而平和,沿河的妓楼里不断飘出断续的歌声,经由婀娜的晚风送到了他们耳里。 盈盈听那歌声娇媚,于是说道:“这么多人在这唱歌,真是热闹呀。” 梢公道:“到秦淮的公子不找个姑娘过来唱曲,那可就白来啦。” “真的吗?”盈盈为了路上方便,早已扮作男装,一听能找姑娘过来高兴的说:“快给我们叫几个过来。” “那有什么问题!”梢公扯开了喉咙就喊。 冷漓香只是笑著看她跟梢公说话,也不阻止。 不一会,一艘小花舫从河边转了出来,船上坐了两名女子,年纪看来都不大,一个手拿洞萧、一个面前摆了一具瑶琴。 其中一名女子细声细气的问:“不知道公子爱听什么曲?” “随便,你们唱什么我就听什么。” “那奴家就给公子弹一首相思行。”说完便一个叮叮咚咚的弹了起来,一个悠悠的吹了起来。 盈盈笑著对冷漓香说:“人还没走,她们倒害起相思来了。” “别闹,听人家弹琴。” “我偏要闹。”她往前几步,高声道:“都停住!难听得很,我来弹一曲。” 两名女子呆了一呆,同时停止了奏乐,只见盈盈飞身一跃,轻飘飘的上了她们的花舫,人一落地身子猛然往下一顿,便惊呼一声,“贼妖女使计害我!” 冷漓香眼看变故突起,盈盈动弹不得的躺著,两名女子团团将她围住了,他生怕她有个闪失连忙飞身去救,也跟著跃上花舫。 突听一阵细微的暗器嗤嗤作响、破空飞来,他也知道敌人放了梅花针一类的暗器,于是衣袖一挥将暗器尽数拢在袖上,人也跟著落了地。 “司徒,你……” 盈盈暴起出招,偷袭成功,纤纤玉指点住了他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 她笑嘻嘻的说:“该说你太笨,还是我太坏呢?” 当初他点倒她时,说的便是这句话,现在她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他。 “我上了你的当,也只能任凭你处置了。” 盈盈女敕脸一红,掏出一锭金子往桌上一抛,对两名吓坏的女子道:“收著吧,多谢你们帮了这个忙。” 她将冷漓香负在背上,从跳板走回原先的船上。“梢公,送我们到金陵最大的酒楼客栈。” “看到我很惊讶吗?”盈盈笑咪咪的问。 “盈盈?”西门归雪惊喜的拉著她的手,“你怎么会在这?” “我到朋友家来作客,早上在街上就看到你,我喊你你没听见。”她抱怨的说:“害我为了找你,可走遍了金陵啦。” 其实她根本没找,一想就知道他会窝在哪。 西门这人就爱派头、喜欢享受,要找他往最豪华、最气派的酒楼稳没错。 “那可真累了你了。”让意中人这么辛苦真是过意不去呀,要是早上就遇见了她,也不用勉强自己跟那两个庸脂俗粉浪费时间了。 “不会呀,我在这闷得很,又受一肚子气,本来打算回京城去了。”她一脸很疲累的样子,“既然遇到了你,就一起回去吧。” “谁给你气受啦?我教训他去!” “还不就是我那朋友的家人。”她假装叹了一口气,秀丽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我那朋友你也见过的,就是上次生病借住在聚香园的那一个。” “是她?”西门归雪喜形于色的问:“她也在这?” “是呀,人家她可是金陵首富的女儿,叫作风月。”盈盈正经八百的说:“说到这就气人,她爹娘逼她嫁给一个年过半百、齿摇发白的老翁,逼得她整天哭哭啼啼的,急得都想上吊去了。” “什么!”西门归雪义愤填膺的说:“荒唐、可恶!简直不是人呀!”那样一个美女,怎么能给人这样糟蹋了! “对呀!包过分的是明天就要拜堂了,我阻止不了平白惹了一肚子气,所以才想早早回京去,免得看了就火大。” “不行,这事我非管不可,一朵鲜花怎能插在牛粪上!” “真的吗?”盈盈欣喜道:“你肯帮她吗?其实她是因为年纪大了,却嫁不出去,她爹娘才要逼她嫁给老头子。 “如果你肯委屈一点、牺牲一些,抢在那老头子前面跟她拜堂,那可就救了她一命,做了一件好事。” “这算什么委屈?实话告诉你,我对那姑娘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就算她今天嫁给潘安,我也抢亲抢定了。” 他愤慨的说,意志相当的坚定,佳人有难身为人家的爱慕者怎么可以袖手不理呢? “那就拜托你啦。我马上回去跟她说这个好消息,明天记得来拜堂呀。” “慢著!盈盈!” 她有些心虚的回过头来,勉强的问:“什么事?” “帮我给她一句话,要她放心。”他难得的觉得有些尴尬,“我西门归雪一定好好待她。” 盈盈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他是给冷漓香迷晕了,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有异样?嘻嘻。 “我会的。”她又提醒道:“记得呀,抢了新娘就跑,做了夫妻再回去见岳母和丈人。” “盈盈!”西门归雪又喊:“你不会怪我吧?我对你……” 她截住了他的话头,“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哥哥,以后也会是我的好哥哥。我走了,明天在喜堂上见了。” “多谢了,盈盈。” 不客气啦,只怕你以后要拿刀砍我了!盈盈在心里悄悄的补上了一句。 “有这么急著出城吗?” 盈盈买来了一辆马车,将冷漓香扶了进去,自己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驾”的一声扬起鞭子,催促马匹快跑。 “为什么不急?你想娶妻子,我偏偏不让你如愿。”说完,她忍不住炳哈大笑。 想到明天风家的喜堂会很热闹,她就觉得没看到很可惜。 “刚刚你除了买马车以外,还做了什么事?” “没什么,给你戴绿帽子而已,嘻嘻。”她回头一笑,“我给风月找了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能文允武的好丈夫。” “喔?这么好的人才,哪找的?”冷漓香其实也没打算要娶风月,他到金陵来是要跟她赔罪,帮不了她的忙。 只是喜欢看盈盈著急,才故意装出要娶妻的样子。 “自家人,有保证的。嘻嘻,说不定风月真会成了西门的妻子,那我还得叫她一声嫂嫂呢。” “你让嫣含笑西门归雪去帮风月解围?!他怎么肯?” “当然是因为托了你的福呀,这还用问吗?” “那我可不明白了。”冷漓香这次不是装傻,而是真不懂。 怎么会是因为他呢? 盈盈笑著把西门归雪对他一见钟情、难以忘怀的事说了出来,边说边笑得前俯后仰、难以克制。 “你说,这是不是托了你的福呀!嘻嘻、哈哈……” “难怪你急著出城。”恐怕西门归雪会拿刀追上来宰人。 他觉得手足略松,原来过了三个时辰,穴道自解他就可以活动了。 他伸伸手脚,活动了一下筋骨,“现在去哪?” “咦?”她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去苗疆找师父。”冷漓香坚定的说:“我要他再次收我为徒。” “那……”她垂下头来,“那我回聚香园好了,我没跟皇上说一声就出来,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他往前挪了一下,从车厢出来坐到她旁边。 盈盈道:“你穴道解了!”她连忙把缰绳握得紧紧的,“别想让我掉头!” 她本来打算把他困到明天,等一切都来不及才放开他的,都是自己疏忽忘了再补上几指。 “不用了,就直走吧。” “啊?”她有些吃惊了,“不管风月啦?” 他一笑,“给她相公管去。” 盈盈噗哧一笑,随即又感到闷闷不乐,“你要去苗疆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总是会回来的。不回来,难道在那边过一辈子吗?” “喔。”她有些黯然的垂下眼睛,“那我、我就在聚香园……”等你。 “你不来吗?”他很自然的问:“真要回去领罚?” “什么?!”她迅速的抬起头来,“我可以跟你去吗?” 他那句话好像有一点点阳光穿过云层,照到了她心坎里的感觉。 冷漓香微微一笑,“不过,我煮的菜很难吃。” “我习惯了。” “还有呀,我这人很差劲,心肠也硬。” “我知道。” “睡觉还会磨牙。”他再提醒她。 “这还是我告诉你的呢!”言下之意就是她并不介意。 “那好吧,就走吧。” 他要接过缰绳驾车,却顺势握在她的手上,盈盈脸上一红却没缩手。 月光下,一辆马车达达的往前飞奔、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对了,差点忘了问你,西门归雪怎么会没事对我一见钟情?” 这一点让冷漓香有点莫名其妙,外加毛骨悚然。 “呃……”盈盈吞吞吐吐的说:“嗯,这个嘛……” 还是不说得好,不是吗? 全书完 *想知道好奇心重又爱玩的叮当,如何在一桩命案里和名捕之首景泽遥如何甜蜜爱恋吗?请看花儿新月缠绵138黄金名捕之一《响叮当》 *敬请期待花儿新月缠绵黄金名捕之三《好风光》 后记 花儿家的五只小表花儿 一早小魔女打电话来要序,睡眼惺忪的花儿才刚从床上爬起来。 原因是打线上麻将打到凌晨两、三点,实在是累到不行,所以没办法在早上九点半的时候保持清醒。 我绝对不会说是双姑娘把我带坏的……虽然真的是因她而开始加入这游戏的。 总之呢,花儿在写《笑盈盈》的后记时,脑袋实在不是很清楚,因此如果胡说八道了什么的话,还请大家多多包涵身体起床而脑袋还赖著的人。 最近天气好热,花儿不过去了一趟动物园,阳伞帽子都出动,还特地穿了长袖,结果还是被晒伤了手背,真是奇怪极了,大家都在烈日下行走,就只有花儿惹太阳嫌,只把我晒伤,结果害我一只手两个颜色……而且还在游园车上把自己的头撞出一个大包来。花嫂当时还愕然的说:“我不知道你这么高耶,这样都能撞到。” 倒楣的还不只如此,小表们放暑假,把花儿家当夏令营跑,孤家寡人清静惯了的花儿,头两天还觉得热闹好玩,之后就开始要疯掉了,好吵呀! 为什么会吵闹到这种程度呢?不过是五只小表一起吼、一起喊、一起叫…… 五只小表头齐聚一堂、一下吵架、一下又和好,花儿家的屋顶都要掀开了,为了不让他们把家里拆了,花儿只好天天带他们出去玩,然后天天含泪中暑回来。 小表们超爱看小叮当,要让他们乖乖坐在车上等到达目的地的法宝,就是播放小叮当卡通。 虽然花儿也喜欢看小叮当,不过一片龙骑士重复看了一个月,谁都会抓狂的! 小孩子真是奇怪,明明就已经看过了,为什么还可以一直重复看呢?而且还真看得很认真,完全不吵不闹,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有一次车上的小表都睡著了,花儿心想开车很无聊,于是关掉电视改听我最爱的安立奎。 一首歌都还没听完,小表醒了一只,发现没有小叮当,天哪……接下来的灾难可想而知,小表又哭又闹又吵,还从后面跑来要打花儿。 花儿心想,要给这小表来个机会教育,不能让他这么任性放肆,于是铁了心的不让步,结果这只小表在高速公路上给我站著哭,还一路哭回家…… 家里小表吵闹著,但花儿还是要赶稿,所以就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工作,小表们就在外面敲门—— “小阿姨陪我玩。” 快疯掉的花儿,“小阿姨要赚钱,没空。” 咚咚咚,听到小表跑下楼的声音,花儿有点高兴,继续敲我的键盘,三分钟之后—— “小阿姨陪我玩。” 连续个七、八次之后,花儿投降了,乖乖到楼下陪他们玩毫无规则而且随时可以赖皮的围棋。 晚上呢,小表吵著要去夜市玩一元弹珠台,于是花儿只好拿著一整桶因为懒惰而积满一元的铁桶,带著两个年纪比较大一点的小表去。 在寻找弹珠台的过程中,花儿瞧见了面包车,于是打算买几块面包来当隔天的早餐,就把装了七、八百个一元的铁桶交给小表帮忙拿著。 正当花儿在挑面包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回头一看,小表一脸无辜的站在钱堆里,原来他把铁桶倒过来拿,盖子承受不了钱的重量,所以全都掉到地上去了。 当时花儿真想死了算了,在人来人往的夜市里只见我蹲在地上拚命的捡钱,丢脸到了极点,小表还觉得好玩,还说要比赛谁捡得多! 结果连旁边几个小贩也跑来帮我捡钱,路人还会出声说:“那边还有、那边还有!” 还有小贩说:“你带这么多一元干什么?你捡起来我跟你换!” 花儿只好一边跟大家对不起,因为路很小,所以后面的人全过不去,塞住了,一边还要解释不能跟他换钱,因为要去玩弹珠台…… 不要以为花儿的夜市灾难到这里就结束了,小表们还要捞鱼,在持续十多分钟的惊扰鱼儿之后,老板送了小表一人四只鱼,于是他们很高兴的提著鱼去玩弹珠台。 旁边等著花儿也无聊,所以干脆也坐下来。玩过了一会之后,小表说:“小阿姨,我裙子湿湿的。” 花儿大惊,“你尿裤子?!”天哪,不会吧!神哪,祢为何要这样对我呀! 小表摇摇头,“不是。”原来她把鱼放在腿上,袋口没有绑紧,所以水流出来弄湿了她的裙子。 花儿放心的说:“没关系,那只是水而已,回家再换。” 正当花儿想放心时,一元肇祸的小表拉拉我,“小阿姨,我的脚湿湿的。” 花儿一看,原来这小表把水袋放地上,袋口松了水流了满地,四只鱼也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花儿正想去解救可怜的鱼儿时,小表因为脚湿湿的而站了起来踢脚,结果一只鱼儿当场惨死魂归天国。 它活著的时候花儿都得鼓足勇气才敢抓,现在成了一具死尸,还扁扁的……呜呜,花儿含悲忍愤的给鱼收尸,决定再也不来夜市啦! 写到这里,应该可以停笔了,想知道花儿如何在狗都嫌烦的小表魔爪下逃出生天的,请密切锁定黄金名捕之三《好风光》……的后记啦。 下回见喽! 同系列小说阅读: 黄金名捕1:响叮当 黄金名捕2:笑盈盈 黄金名捕3: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