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泪相思》 第一章 上宫殿醒了。 如果重复作着相同的梦,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上宫殿常常会思考这个问题。 第一次作这个梦时,他还不觉得特别,梦里的一切虽然糊,但他醒过来之后得很清楚。 清楚到他隔了几个月再作这个梦时,仍能清楚的知道:啊!这个梦我以前作过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作这个梦,他其实经不记得了。 但这个梦出现的次数实在太频繁了,频繁到他已经感到困扰了。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物、同样的事件,他虽然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永远都没办法在梦里阻止悲剧的发生。 上官殿站在窗边,微皱着双眉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桂花。 那个梦一开始时,也是在一大片有座秋千架的灿烂花丛之中。 昨晚,他又作了这个梦。 他把自己的疑惑和困扰放在心里,从来也没对任何人提过。 “王爷。”婢女知秋了福一福道:“温大人来了。” “我知道了。” 一想到温雅尔,笑意忍不住爬上了他的唇角,这个可怜的家伙这次又遇上了什么麻烦了? 他背着手缓步走到花厅,温雅尔一看见他索性茶也不喝了,跳起来一把拉住了他,“走。” 看他一脸气呼呼的样子,八成是为了阳春的事,也只有她才能让温雅尔跳脚。 上官殿又笑了,“走去哪?” “去景阳春家提亲。”温雅尔恨恨的说:“要是听阳春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拜堂了。” 说什么他和她的事家人还不知道,没有心理准备,他贸然去提亲会把他们全部吓坏,既然这样她就快点跟他们说不就得了? 拖拖拉拉的不让他去提亲是了为什么? “去提亲?阳春说好了吗?”上宫殿道:“真不明白你急些什么。”两人有白首之约不过也才昨天的事情而已,犯得着这么急着把阳春娶回家摆吗? “我怎么不急?”温雅尔哼道:“孙浩成不说,就说你这个号称薄情的南七王也对我们家阳春有不轨之心,我就够头大了。” “说得也是。”他含笑道:“阳春有这么多人可以选,也不一定非得嫁你这个坏脾气又没出息的少爷。” “谁说的!”真是自问了,想也知道是阳春说的蠢话。 也不想想他的脾气是遇到谁之后才变坏的,说他没出息更夸张了,禁卫军大统领还不够有成就吗? 看他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上官殿劝道:“你不是不知道阳春的性子挺倔的,你要是没经过她的同意跑到她家去胡闹,麻烦就大了。” “我是要去提亲,不是要去找碴耶。”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甘愿的说:“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那我去替你问问看吧。” “真的?”他双眼发亮,一脸喜孜孜的模样,“那就麻烦你啦,真是不好意思。” 看了他一眼,上官殿一点都不给他面子,“少来了,这不就是你来的目的吗?” 真正的目的一被揭穿,他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理直气壮的喊,“我有什么办法!阳春跟你就有说有笑的,一看到我就唠叨,讲没几句就跟我吵架。”温雅尔虽然在抱怨,看起来并不认真,“真是麻烦死了。” 他当然不会冒着让阳春生气的危险,贸然的闯上门去提亲,其实他最主要的目的是要上官殿帮他当说客。 谁叫阳春挺听他的话的,唉。 “就算麻烦也是你自找的。”等着娶阳春的人很多,也不差他这一个。 温雅尔耸耸肩,“女人呀,一旦你爱了就是输了,麻烦也得认了。” “怎么这句话听起来好耳熟。”上官殿笑道:“掩袖说的?” 他嘲笑似的撇撇嘴,“除了那个妻奴,还能有谁?” “还有你呀。”上宫殿拍拍他的肩,微笑着说道:“兄弟一场,我就替你走这一趟吧。” “好兄弟。”温雅尔竖起了大拇指,“靠你啦。” 上官殿一笑,两人并肩出门去。 于公于私他都希望阳春能赶紧嫁进温府,免得前几天被绑的事情重演。 他不希望因为他的事情,而让他周围的人受到伤害。 为了立太子一事,已经有太多丑恶的刺杀和陷害了。 相对于湛掩袖和温雅尔的积极动作,他自己反倒显得消极,虽然大家都认为他的呼声最高,但在这场争夺之中,他不希望获胜。 他不适合当皇帝,因为他的心肠太软,太没有企图心。 如果他当上了皇帝,就一定要将他的兄弟赶尽杀绝,以免他们因他的宽容而作乱祸及黎民百姓。 他并不想这么做。 当年他父王为了一己之私纂了咸统皇帝的位,国内动荡了好一阵子,叛变四起。 虽然他坐上了皇位,却抱撼终身。 上宫殿知道他父王的遗憾,所以不愿意自己成为下一个。 .lyt99.lyt99.lyt99 “这些人待在这里,我要怎么做生意啦。”景阳春一脸烦恼的。 “这是为了保护你呀,免得你呆头呆脑的又让人给抓走了。”温雅尔哼道:“我可没那么多时间救你。” 不多派些人过来盯着她,保护她的安全那怎么可以呢?要是旧事重演,他会急疯的。 奇怪了,人家掩袖的老婆就知道现在情势不明,还是少出门为妙,免得拖累老公。 偏偏阳春就不这么想,专门跟他唱反调,简直像是生来气他的。 “我又没有拜托你来。”景阳春生气的嘟着嘴,翻弄着摊子上的绣品。 看她一睑气恼的模样,温雅尔也不高兴,“我才说几句你就跟我生气。” “少爷,乱发脾气的人是你。”她立刻喊冤,“我又没有。” “没有的活,为什么我一说要成亲你就不肯。”他都快三十岁了,她还以为他很年轻吗? “这两件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少爷,你一点都不讲理。”她不肯成亲和他派人来妨碍她的生意有什么关系嘛! “你才不讲理。”他双手抱胸,生气的转过头去,瞪了上官殿—眼,也气他明明说要帮忙,事到临头在一旁看热闹。 被他一瞧,上官殿立刻想到自己有任务在身,笑盈盈的说:“阳春,如果你是担心成亲之后见不到爹娘和爷爷女乃女乃……” 他话都还没说完,立刻被温雅尔打断,“我都说连她的家人一起接进来了,哪里还会见不到?” 昨晚明明就都说好了,她还高兴的搂着他乱跳,气氛好得不得了,谁知道她突然嘴巴一翘,又说不要成亲了。 把他愣在当场,气了一个晚上。 “不是这个原因啦。我知道少爷对我很好,也舍不得我跟家人分开,可是……”景阳春犹豫的看着他,“我不能跟少爷成亲的。” “为什么?”他们异口同声的问,只是一个声音是愤怒的,而一个是好奇。 “我真的会被你气死。”温雅尔踢着脚下的石头,愤愤的说:“景阳春,你莫名其妙!” 上官殿看景阳春一脸无辜的样子,于是骂道:“你让人家把话说完好不好?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发脾气。” 要是因此把阳春气跑了,那就是自作孽,活该了。 “阳春,我知道你不肯答应一定是有理由的。”上官殿柔声道:“说出来,或许我能帮忙。” 她不是那种会自抬身价,或故意以退为进来达到目的的女孩,她一定真的烦恼着什么事,而觉得自己不能嫁给温大统领。 景阳春咬咬嘴唇,轻声道:“我不能害相思姊姊没地方去。” “什么?”温雅尔叫道:“常相思?关她什么事,她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该不会白痴到以为自己抢了常相思的地位吧。 “怎么会没有关系!”她不满的说:“你昨天明明说要把相思姊姊送出府的。” “废话,我都要成亲了,把常相思留在府里像话吗?”就算别人不会乱想说闲话,他也怕她误会呀。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跟你成亲呀。”她理直气壮的说;“我不能让你把相思姊姊赶走,她没有家人也没有地方去。” 他一直在想自己是说错了哪句话,或是做错了哪件事,才会让她突然改变了主意,烦恼了一个晚上原来是这件事。 一弄明白之后,他又是生气又觉得好笑。 “殿,你说她我不荒谬.居然因为这种事情拒绝我。”温雅尔猛摇着头说道。 上官殿没有反应。 一个名字在他脑里闪现:相思。 常相思。 相思原来是一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异常的耳熟,是他遗失的记忆片段中的某一个名字吗? 十七岁那年,他到围场打猎不知为何摔落马背,摔伤了头整整昏了一个月。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却把一切都忘光了。 他花了半年的时间重新找回记忆和过往,在那一段时间里他和掩袖及雅尔迅速的建立了友谊。 十一年的时间转眼就过了,他跟发生意外前没有两样,大家也逐渐忘了他曾经失去过属于自己的记忆。 就连他自己也快忘了。 只是有时候他会想到,他想起的究竟是全部吗?别人告诉他的点滴,是全部吗?中间没有遗漏了任何片段,或是任何人吗? 他见过常相思两次,却一直不知道她叫相思,只知道她是阳春崇敬万分的常小姐。 他从来也没注意过她,甚至现在他想记起她是什么模样的,都有些困难。 她并不是不引人注意,而是他从来不会去注意女人的模样,他对她们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从来也没深入想过自己为什么曾这样,偶尔想到的时候,他曾告诉自己,那些女人并不值得他特别注意,因为她们都不是他心目中完美的女神。 上宫殿一直相信世上某一个地方总有一个真心爱他、适合他的女子,在那一日到来之前,他不愿意自己完整的感情被任何肤浅的女人亵渎过。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自己也不明白。 这种念头根深蒂固的盘据在他的脑海里,似乎比他那些找回来的记忆,更早进驻了他的脑子里。 “上官殿!喂!”温雅尔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察觉到了他的失神,“你睁着眼睛睡着了吗?” 他猛然回过神来,立刻察觉到自己失态了,“抱歉,我突然想到别的事去了。” “叫你来帮忙你还发呆。”他抱怨着,“所托非人呀。” “不见得吧。”上官殿一笑,迅速的作了一个决定,“你想娶阳春回家,还得要我帮忙吧?” “只要常相思有地方住,阳春应该就能放心吧?”他慢慢的对景阳春说:“我应该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如果你那相思姊姊不反对的话,南王府欢迎她来。” “真的可以吗?”她欣喜的问。 她就是担心相思姊姊无处可去,虽然她一直认为她住在容园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少爷硬是不让她留下来。 还说要给她一笔钱让她自己过活去,这样太过分了。 还好王爷肯帮忙,虽然说她私心的希望相思姊姊有个好归宿,最好是像南七王这样的,可是她毕竟只是个下人,很多事情不是她能够左右的。 现在王爷开口了,愿意让相思姊姊住饼去,那实在是太好了,她由衷的感激。上官殿笑着说:“当然是真的。” 一来帮雅尔解决问题,也让阳春安心。二来,也是为了他自己。 他得知道,梦里那个写相思的少女究竟是谁。 他一直以为那少女写着相思的意思是想念某人,却没想到过那有可能是个名。 温雅尔奇怪的看着他,对他这个决定感到纳闷不已。 这一点都不像上官殿会做的事。 他极不愿和任何女人扯上关系的不是吗?可是他肯让常相思住进王府? 奇怪。 “你应该知道,常相思是我的朋友。”温雅尔一肚子的疑问先压下来,把他和她的关系说清楚,“我跟她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 “我知道。”阳春曾经跟他过。 她很喜欢那个常小姐,几乎是崇拜着她。 阳春口中的她,聪慧、善良,几乎所有的完美全集中在她身上了。 他奇怪自己为何到这个时候才对她感到好奇。 是因为她的名字吗? .lyt99.lyt99.lyt99 雁儿停息在沙堆之上,烟雾弥漫着寒冷的河岸,晓月悄悄的穿透了林间,洒下大片银白色光芒,无数的残花在秋风之中乱舞,使得这个破晓前的寂夜有了些悲凉的味道。 夜半的露珠悄悄沾湿了野草,一明一暗的萤火虫从荒芜的仙女庙残破的墙边飞掠而过。 “萤火虫。”一身黑衣的常相思轻轻的说着。 常欢最喜欢萤火虫了,那人常常在这样的夜晚到花园去抓萤火虫,用她做的白纱囊袋装着它们,吊在床上让它们发光,而常欢总会高兴的拍手大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是总是有一些亙古长存的事物提醒她,她并没有遗忘那一段她发誓不再去想的过往。 在人前,她可以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总是显得郁郁寡欢而心事重重。 就像再见到那人的时候,她也能用笑容掩饰自己的震和激动。 他已经不记得她了,他看向她的眼光和其他人并没有两样。 匆匆的一瞥,礼貌性的颔首一笑,常相思知道自己并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有时候她是羡慕他的,毕竟遗忘了对他来说会比较好过。 而她是拼命的想忘,仍无法遗忘。 一阵秋风吹来,只见银河横空,还有几点疏星伴着辉映,已经到了约定的时辰,袁迟也该来了。 正这么想时,常相思跟前一花,已经多了一个高瘦的黑衣人。 “你来早了。”他手里挟着个包裹模样的东西,冷冷的说。 “是你来晚了。”她往前一步,轻轻的揭开包裹的一角,露出一张熟睡的小脸。 原来袁迟抱着的并不是包裹,而是个包在织锦外衣里的小男孩,瞧样睡得正熟,红通通的两颊,被汗儒湿的发贴在额上,常相思轻轻的为他擦汗,露出一种又爱又怜的神情。 “人你见到了,事情你却没有办好。”袁迟盯着她,毫不留情的说:“王爷对你很失望。” “我知道。”她伸出双手,恳求道:“让我抱抱他好吗?” 他退了几步,冷淡的说:“你并没有带回来好消息,失职的人没资格获得奖赏的。” 她应该更清楚的记住自己混进温府的目的,并且应该更积极的展开行动的。 进人温府四年,她的任务是分化温雅尔和上宫殿,以她的美色制造他们的冲突和对立。 但她令人失望了。 温雅尔对她没兴趣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而刺杀湛掩袖的任务没有完成,更糟的是康王的手下不知为何知道了她的身分,她却没有杀她灭口! 常相思默然不语,眼里恳求的味道更加浓厚了。 她该恨袁迟的,他不该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将她从河里捞起来,让她成为一个探子、杀手,他不该用她唯一的亲人要胁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她真恨他那样的冷酷而残忍。 “纷雪,你要知道王爷并没有很多的耐性。”袁迟冷酷的说:“如果你再不能令他满意,后果会很令人遗憾。” 他把大手放在小男孩脖子上,语调冷淡而坚决。 “事情结束之后,我真的能带他一起走?”她努力不让恐惧表现在脸上,她不能让他知道他的威胁吓到她了。 “王爷一向话算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她黯然的垂下睫毛,“我知道。” 当初她因为绝望抛弃了原有的名姓,袁迟为她取了一个名字:纷雪。 而她一直记得自己其实叫常相思,在被叫纷雪多年之后,她奉命近温雅尔,却在他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老实的说出了常相思三个字。 袁迟拿出了半块王佩道:“王爷有个计画需要你配合,另半块玉佩找你,你就听他的指示行动。” 她接过了玉佩,点头道。“我会的。” “为了他的安危,你最好尽力一点。”他哼了一声,转身就想走。 “袁迟,等一会,让我再看看他!”她急切的:“求求你。” “怒难从命。”他抱着小男孩,跃过破墙转眼消失在黑暗之中。 常相思愣愣的站着,心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的孩子,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孩子,每次只能这样匆匆见他几面,连抱一抱都是一种奢望呀。 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在黑夜中缓步独行准备回到温府。 “常姊姊好兴致,半夜不睡出来赏月吗?”一阵清脆的笑声响起,一个红色的身影落在她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原来是你,康王的手下。”常相思一笑,“上次的伤好了吗?” 她找上门来还能有什么好事?上次成王受伤之后,她便上门来杀她,但不是她的敌手,在她手下受了重伤逃到了漪水阁。 若不是温雅尔突然回来,她立刻避了开去,红裳那条小命早就断送在漪水阔了。 “多谢常姊姊关心,你出手那么重,差点就把我打死啦。”红裳嘟着嘴,撒娇似的说:“还好人家命大,给温统领救了。不过你放心,你的小秘密我可没说出来”她笑嘻嘻的说:“他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像常姊姊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居然这么狠心把我打伤。” “你嘴巴真甜,我哪里是什么美人了。”她抿嘴笑了笑,“没把我的秘密说出来真是谢谢你了。” “其实我很想说的。”红裳一脸可惜的说:“可是说了没好处嘛,既然我除不掉你,就得帮你喽。温统领这人太,讨厌得很,常姊姊帮我杀了他才好呢。” 说穿了还不是温雅尔是她们共同的敌人,不论是谁除掉他都是好事一件,她没必要坏人家的大事嘛。 “可惜我进温府的目的并不是要除掉温统领。”常相思遗憾的说:“不知道妹妹嘴巴紧不紧,会不会不小心把我的小秘密说出来。” 红裳咯咯一笑,“这么说常姊姊不相信我陵。” “我当然想相信你,只是妹妹这张小嘴巴还是闭紧一点的好,免得惹了什么麻烦,那多划不来呀。”她笑盈盈的说着。 “原来常姊姊想杀我灭口。”红裳毫无惧色,反而笑开了说,“我们好有默契呢。上次常姊姊差点要了我的命,人家好不甘心一直想报这个小仇,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耶。我是标准的有仇必报,况且你又是成王的一枚暗棋,原本就是康王下令要除掉的对象,我是报仇顺便执行任务。” “妹妹功夫不怎么样,一张嘴倒是挺会说的。”想杀她之前先去掂掂自己的斤两,上次落荒而逃的教训她忘得太快了一些。 “常姊姊好坏喔,明知道人家功夫没你好,还说这种话呕我。”红裳一跺脚,嗔道:“可是人家也不是笨蛋,要对付你我一个人当然是不成的。” “找了帮手是吗?是不是伏在屋脊上的那位妹妹?”常相思虽然在笑,但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红裳的确不如她,但她带来的帮手恐怕不是庸辈,她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个未知数。 红裳瞪大了眼睛,很羡慕的说:“常姊姊好厉害,一边跟我说话还一边注意到屋顶有人,难怪主子老说我比不上你,羡慕成王有你这个好奴才。原本人家打算是要笼络你为康王所用,偏偏你不领情,对成王死忠得很,所以就只好除掉你喽。” 说完,她头一抬喊道:“绿衣,人家发现你了,下来吧。” 绿衣一跃有如一只乳燕般的翩然落下,冷眼看着常相思,“动手吧,何必这么多废话。” 她刚刚听她们两个姊姊说来说去,客客气气的说话闷死人了。 明明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却有那么多客套话可说,真是无聊透了。 “两个打一个,康王真是会教奴才。”常相思讽刺的说道。 红裳接口道:“是不怎么光明正大,不过你死了以后就没人知道啦。” 话声一落,她揉身向前展开了凌厉的攻势。 三条人影忽来倏去,打得难分难解,月亮悄悄隐进云层里,似乎也不忍再看。 第二章 “少爷、王爷?”黄莺儿刚关上爬藤花的篱笆门,就看见温雅尔和上民殿连袂从花间小径走了过来。 “莺儿,小姐呢?”温雅尔兴匆匆的问。 般定了常相思,他马上就能去景家提亲,一想到能把阳春娶进门来,他就高兴得合不拢嘴。 “小姐在屋子里。”黄鸳儿有些犹豫的说:“但是她不是很舒服,大概是染了风寒。” 昨晚她也不知道怎搞的,睡得特别的沉一整晚都没醒,到了早上才听见小姐难过的申吟声。 她连忙跑去看,小姐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虚弱的念了几种药名,要她出去抓药回来熬给她吃,还交代她别让人家知道了,她不想因为自己受了点风寒就惊动大家。 唉,小姐就是这么善良又体贴,什么都替别人着想。 “她病啦?怎么没告诉我,看了大夫了吗?”温雅尔关心的问:“病得厉不厉害?” “小姐说不用看大夫了,吃几帖药就会好了。”黄莺儿忧虑的说:“小姐说不要紧,很快就会好。” 虽然小姐这么说,可是看她的模样实在不像很快就会好的样子。 “这样呀。那我们就不进去打扰了,让她休息吧。”他继续说道:“要是没有起色就请大夫进来,知道吗?” “嗯。”她点点头,“我知道。” “我还是要去看看她。”上官殿忽然道。 “我还是要去看看她。”上宫殿忽然道:“现在就请大夫过来一趟比较好。” 温雅尔奇怪的看他推门进去,还是顺着他的意思交代黄莺儿去大夫进来,然后跟上他的脚步,“你是怎么了?” 他不解的回问:“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大概是错觉吧,总觉得上官殿对常相思的事好像特别积极。 以他的个性,对不熟的人绝不会如此关心,就算听到对方病了,也只是礼貌性的问一下:要不要紧、多休息什么的。 绝对不会想要前去探视,还坚持一定得请大夫过来。 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但还是能看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书,一样玩器摆饰都没有。 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整个屋子里的感觉就像她的主人,有些冷、有些素。 像一团冷雾。 就连温雅尔也常说,他认识她四年了,一点都不了解她、从来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 四年的交情都如此了,何况是他这只见过两次的人。 他们进来的声音惊动了常相思,她微微的睁开眼睛,从帐幔中向外看去只见得两个模糊的人影。 或许是因为失血的关系,她头晕得看不清来的是什么人。 在红裳和绿衣的合攻之下,她差点就丧了命,还好袁迟的及时援手让她逃过了一劫,她挣扎着逃回这里,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昏倒在床上。 还好她出去之前点了莺儿的昏睡穴,因此她丝毫没发现任何异状。 她醒过来之后,先包扎自己的伤口,烧掉了血衣、擦拭留下的血迹,好不容易完成之后,头晕眼花的躺在床上,又晕过去一次。 “莺儿……”她虚弱的喊着,手一抬无力的掉在床沿露出了帐幔,“是、是谁来了……”我不舒服,不见客……她想这么说,却没有力气。 “相思,你还好吧?”温尔雅的声音好近,似乎就在帐幔外了。 她想说她没事,她想快点打发他走,可是她昏得躺在床上,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上宫殿不管温雅尔诧异的眼光,也不管他这样揭开青纱帐幔的举动有多么冒失,总之他得亲眼瞧瞧她的样子。 原本常相思星眸半闭,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脸上和唇上毫无血色,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揭开帐慢,似乎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清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你……走…… 温雅尔将他往后一拉退了几步,礼貌的不去看躺在床上的常相思。 想也知道女人最不想给人看到病恹恹的模样,况且她躺在床上衣着也不会太整齐,上官殿这么没礼貌的掀开人家的帐幔,唐突了佳人实在有够没道德的。 “你干么!”他又把他拉退了几步,抱歉的说:“相思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温雅尔瞪了上宫殿好几眼,低声道:“你到底在干么!” “是她。”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说着,眼睛是看向那帐幔后的身影。 以前他没有注意,现在留神之后有了惊人的发现。 那清澈的眼眸、那弯弯的眉毛、那挺直的鼻梁和那形状美好的唇。 她竟如此神似他梦中的少女。 “雅尔,我拜托你一件事。”他反手抓住他的胳膊,认真的说:“认识这么久,我从来没拜托过你任何事吧?” “意思是我不能拒绝吗?”温雅尔快被他奇怪的举动弄得好奇死了,“你说吧,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没问题。” “好,待会不管我做任何事,你都不要插手,这就算帮了我一个大忙。”那个梦困扰了他多年,如今总算是露出了一些曙光,他一定要弄清楚。 那究竟是不是梦,如果不是的话又是什么? “啊?”温雅尔一头露水,更加胡涂了,“好是好,不过……” “答应我就是了。”他展现难得的固执,强硬的说:“你应该知道我绝对不会做坏事,我只要求你别插手。” 看他的这么认真,他不答应也太不近人情,况且他也好奇得要死,上官殿到底想做什么,而且料到他一定会插手,所以他才要先用话堵住他的行动。 “好吧。” 温雅尔一答应,他立刻走到床前掀开了帐幔,将软弱无力的常相思连被带人抱起来。 “你做什么……”她的抗议虚弱而低微,完全得不到重视。 “你干么!”倒是温雅尔的叫不但大声有朝气,而且还相当的火大,“她是病人耶,快把她放下来!” 他是希望常相思快点走没错啦,不过不是这种时候呀。 “你刚刚答应我不插手的。”上官殿认真的说:“快命人备车,到我府里去。” 一听到要去南王府,常相思稍微挣扎了一下,嘴里喊着,“不、我不去……不要,快放我下来……” “她不愿意去呀,你没看到吗?”温雅尔急道:“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如果她不肯的话,绝对不勉强吗?” 常相思的存在也不是没方法解决,叫他娘收个干女儿,一样可以让她名正言顺的继续住在容园。 “我不能管她的意愿。”他看着常相思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坚定的说:“她对我很重要。” 温雅尔愣了一下,喊道:“什么?” 常相思对他很重要?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虽然从昨天开始他就察觉到他对常相思似乎有些特别,但问题是他又不是没见过她,若说是一见钟情也是去年底就该钟情呀。 若说是日久生情,那他们也才见过两次面,怎么都跟她对他很重要这件事扯不上边。 除非……除非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不知道的事情似乎太多了,而他并不怎么喜欢情况不在自己掌控当中。 自从红裳给人用调虎离山之计救走了之后,他就加强了隐在暗处的探子,监视进出温府的人。 他对红裳说的,有个成王的心月复埋伏在他府里这件事很介意。 有些事情只要留心,就能发现端倪。 “我是认真的,雅尔请帮我备车。”上宫殿低头一看,发现常相思用一种不谅解、甚至是有些仇恨的眼光瞪他。 她说的很轻,但他还是听到了。 她说:“你想起来了。” 他没有想起什么,他只是重复的作着一个令他困扰的梦而已。 而她,是他梦中的少女吗? 如果是的话,她投缳之后没死吗?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认识的吗? .lyt99.lyt99.lyt99 常相思可以理解为什么他的记忆里没有她。 当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回头去寻找时,她们常家的一切是不需要被提起的,他们刻意的让他失落了这个环节。 “我不问你身上的伤,只问你一句,”上宫殿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眸的她,知道她是醒着的,只是不愿意看他而已,“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那天他带她回来,怀抱里居然染上了她的鲜血,而她早已昏了过去毫无知觉。 她并不是染了风寒,而是受了多处的刀伤,失血过多。 在大夫的用药之下,她逐渐的恢复了力气,却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连一眼也不看他。 他天天来看她,她总是闭上了双眼,装作熟睡的样子。 他跟她道歉,不该违反她的意愿将她带来,但他心中有些疑问,希望她帮他解开。 于是他说了一个梦,但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爷。”黄莺儿捧着干净的布条和膏药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奴婢要帮小姐换药了,可以麻烦你先避一避吗?” 他带常相思回来之后,温雅尔又把黄莺儿送来,说她已经让她伺候习惯了,两个人感情也好,干脆就让黄莺儿过来了。 上官殿站起身来,看了她一会,有些懊恼的长叹了一口气。 常相思突然睁开眼来有些冷漠的说:“王爷,那不过是个梦而已,我不明白跟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忘了,就不要想起了吧。 当他说出她对他很重要时,她还以为他想起来了,原来他所谓的重要是她或许能帮他解开梦背后的含意。 没错,她是可以帮他,但她不想。过去的就过去了,再提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出现在我的梦里。”上官殿明白的指出一个事实。 虽然常相思的年纪比梦里的少女大得多,但他越看她就越肯定她的确是他梦里的少女,只是眉眼间成熟了也冷漠了。 “或许是巧合。”她闭上眼,明显的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真是可笑,他不怀疑她的伤从何而来,反而关心一个梦境。 为了一个梦,他强硬的把她带进他的生活之中,一点都不明白他带回来的并不是福神,反而可能是催命鬼。 “原本我也以为那是梦。”直到她的名字钻进了他脑海,直到她似曾相识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 见她不肯再跟他说话,黄莺儿又频频催促,上宫殿只好黯然的步出了她的房间,缓缓的走在长廊上。 意外发生之后,他的记忆都是从旁人嘴里听回来的。 人家告诉他他是南七王上官殿,他在打猎时失足坠马,他的一切一切都是听回来的。 如果他们漏了一些人或是一些片段,他也不会知道的,不是吗? “上官殿!”温雅尔在他肩头一拍,“在想什么?”远远的就看见他坐在石阶上发呆,失魂落魄的模样一点都不像那个意气风发的南七王。 他和湛掩袖已经熟到不需要通报就能长驱直入,把南王府当自家后院了。 “是你们。”上官殿回过头来,笑了一笑,“天天来,不嫌烦吗?” 他们把他夹在中间,各自在他旁边坐下。 “来看看你死了没。”湛掩袖说道。 如果温雅尔的怀疑是正确的,他此刻算是身处险境,不由得让他们担心哪。 “还活得好好的,不麻烦你挂心。” “你要是死了,我们麻烦就大了。”温雅尔苦着一张睑说:“她怎么样?”所谓的她当然是指常相思了。 “很好,慢慢的在恢复了。”他并没有将她受刀伤的事告诉他们。 他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往坏的地方想,不让她接近他,妨碍他寻梦。 “那就好。”温雅尔一脸放心的说。 “一点都不好。”湛掩袖接口道:“你该不会有什么事不小心忘了告诉我们吧?” “当然没有啦,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们?”上官殿心虚的一笑。湛掩袖一向精明,很多事情难逃他的法眼,他如果真的有心要查一件事情,很难不会成功。 而他看那位大夫的嘴巴似乎不怎么牢靠的样子。 “你想太多了,他能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温雅尔笑看湛掩袖,“我们可是同进退,没有秘密的好哥们。” “是呀。”湛掩袖盯着上官殿,笑了,“我们会保护你的,至少在我们两个还没死之前,你都得活得好好的。” 他不会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妨碍他的好兄弟继承皇位。 他是自私的,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一定要将上官殿送上大位,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上官殿耸耸肩,半开玩笑的说:“有两位天天看着,我想寻死也难呀。” 什么时候他们才会发现,他并不希望自己登上宝殿?为了他的兄弟们,所以他一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能让他们失望。 谁当皇帝这件事对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可是对湛掩袖和温雅尔而言,却是攸关生命的大事。 所以他们积极的部署一切,虽然他一直没过问,但他知道他们的手段也不会太光明正大到哪里去。 要成人事牺牲是必要的,这句话不是他们常常挂在嘴巴上的吗? 只是他并不想成人事,他只想过生活,就这么简单而已。 第三章 “他瞒着我们。”温雅尔不是滋味的说:“他在保护常相思,为什么?” 他想都没有想过,常相思在他府里一待四年,原来是不安好心眼的。 她夜半翻墙出城、负伤回来的过程都从密探的口中传到他这里,原本他不相信的。但是她又凑巧的染了风寒,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后来上官殿请入府的大夫证了她受的是刀伤和掌伤,绝非风寒。 他并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常相思是他的朋友,只是如果她真是成王的心月复,那就麻烦了。 “不需要弄清楚。”湛掩袖冷笑道:“是威胁就除掉。” 他一边拉拢康王,一边取信成王,知道了月前袭击他的人就是常相思,也知道了她进温府的目的是什么,虽然奇怪她迟迟没行动的原因,但为了取信康王,他还是策画了让红裳行刺成王,除掉常相思的行动。 让绿衣掳走景阳春引走温雅尔,顺利救出红裳的计画也是他指使的。 这个关键时候上官殿要的不是敌人,所以他得尽量减少树敌,康王安逸荒婬有野心却没脑袋,一心只想坐上皇太子的位置,因此积极的培养杀手却让他们毫无用武之地。 湛掩袖一点都不客气的利用康王的人马,为上官殿除去阻碍。 成王狡诈残忍有杀上宫殿之心,他就先下手为强让康王先跟他对立肥注意力和目标都弓研。 “你要杀了相思?我反对!”温雅尔坚声道。 “要除掉威胁,不是只有杀人。”湛掩袖笑道:“我不想上官殿恨我,得罪未来的皇帝没有好处。” “我不懂。”他是真的不懂,如果常相思真的是成王的杀手,不杀了她怎么降低威胁? “傻瓜。”他含笑道:“换句话说就是让她下不了手。”一个杀手,若是无法对目标下手,也就不成威胁了。 “让她下不了手?”温雅尔更胡涂了。 “跟你打赌,她不但不会下手,而且还会保护他。”他信心满满的说。 “真不明白你这种自信是哪里来的。”他摇摇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没错。”他干脆承认了,“而且还不少。” 只是还没到摊开一切的地步而已,时机一成熟他会让温雅尔知道所有原委的,目前他只要知道他和他一样都尽力拥护上官殿就行了。 “你知道我并不喜欢这样。”温雅尔抱怨着,“什么都不知道。” “不会呀,至少你能当个快乐的新郎官,知道太多说不定我得杀你灭口,哈哈。”湛掩袖大笑道。 “真的假的?”温雅尔一脸狐疑的看着他,“掩袖,你很恐怖你知不知道?” 聪明而且自信,如果不是他对他的人格有信心的话,他一定以为觊觎皇位的人是湛掩袖了。 湛掩抽笑而不答,只是看着他。 “你到底背着我们做了什么?”看他的样子,实在无法叫他不怀疑,他是不是瞒了他什么。 什么同进退没有秘密的好哥们嘛!以湛掩袖和上官殿目前的表现来看,温雅尔突然觉得自己说这句话有够白痴的。 “你知道我懒得动脑筋,如果不是……”湛掩袖说到一半,突然住嘴不说了。 温雅尔当然会追问:“如果不是什么?” “没什么。总之,常相思的事你别过问,我会处理的。” 如果不是安和皇帝拜托,他不会搞这淌浑水搞得这么深,回家陪夜雨还比较实际一些。 .lyt99.lyt99.lyt99 “相思园。” 常相思站在深锁的月洞门前,高耸的围墙围住了她曾经最喜爱的地方。 墙上爬满了藤萝,院里的松怕虽然不高大,但都耸直劲健,有部分的枝于伸出了墙外。 “真奇怪,我从来也不知道府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上官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的转过身来,旧地重游的她百感交集,居然没有发现他就跟在她后面,循着她的脚步前近。 天还没亮,上官路又因为那个梦惊醒了。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入睡的他,选择了到雾气弥漫的花园散步,在阳光乍现的时候,常相思像是花间的仙子似的出现在一丛秋海棠旁边。 他跟着她熟悉的脚步漫游,穿过游廊、花架,走过九曲桥、假山和堆石,他一面惊讶于她对自己府里的熟悉,一面嘲笑久居此地的自己居然比不上她。 若不是跟着她的脚步,他从来也不知道原来南王府这么大,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角落。 常相思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南王府依山傍水,是出了名的豪宅,就算王爷看不完、走不尽也不是什么怪事。” “你来过吗?”他越过她,推了推那深锁的门,一边说道:“否则怎么这么清楚。” 奇怪了,居然上锁?门后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需要上锁? 他看门上满是青苔,到处都是蔓生的荒草,可见得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这扇门也已经很久没有推开了。 “我怎么会来过?我只是随便乱走的。”她避开他的眼光,冷淡的回答了他的话。 十六岁之前,她一直以为这里就是她的一切、她的归宿了。 她以为她会一直是他的。 那时候的她,从来也没想到过有一天,她和他会一起站在这扇门前,自愿或是非自愿的将过往全部抛弃,不再去想。 “你知道门后是什么,”上官殿走近她,拉过她的手,想把她拉到门前去,“对不对?你刚刚说这里叫什么?相思园是吗?” 常相思抽回了自己的手,冷然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怎么会知道这里是哪里,又怎么知道门后有什么。” 相思园,会是相思的园子吗?他看着她冷淡的睑,忍不住靶到有些泄气。 她对他与其说是有敌意,还不如说是冷漠而生疏的,这让他觉得不好受。 而他意外的发现自己不希望她用那种眼光看他。 “既然你也不知道门后有什么,那么我们就有必要进去看一看了。”他对她一笑,“当作是冒险也好。” 她咬咬唇,看他拿起一大块石头,似乎要将锁敲掉,她立刻拦到他身前,“别进去。” 这么多年了,里面的景物也该变了,她为什么怕他进去呢? 因为怕他想起来。 怕他对她的热情不减,怕他对她的愧疚不减,怕他为了她恨他而痛苦。 忘了一切对她好,对他也好,她不能承受再一次的失去和绝望。 他灼灼的目光锁住了她的犹豫,“为什么?” 她对王府的熟悉,知道园子叫相思园,出现在他梦里都不是偶然更不是巧合。 他一定是认识她、知道她的,但是如果她在他过去的生活占了大部分的话,为什么除了梦境之外,没有一丝证明她曾经存在的东西留下来。 连人也没有。 将常相思带回来的那一天,他就召集了府里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认得她。 失望之余他才知道,他府里的下人大自总管小至看门人,没有一个在王府里待超过十年的。 很奇怪不是? 他十二岁的时候受封为王,得到了这座府邸,照道理说他今年二十八岁了,府里应该有人是一开始就在这里的,年资该超过十六年才对。 曾经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撤换行动,就在十一年前,他府的仆从全换过了,这是他仅有的结论。 他发生意外的那一年,府里的仆人全数换过了,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看的。”她真恨他那样诚恳的看着她,害她连说谎都觉得笨拙无比。 上宫殿一笑,“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又怎么知道没什么好看的?” “若有好看的、值得看的,这个园子也不会上锁,更不会荒芜,不是吗?”常相思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他能想起来多少? 就算想起来,那又怎么样呢?她在怕什么?难道到了现在,她还在担心他受愧疚的痛苦折磨吗? 她不是恨他吗?她若是恨他,就该让他彻底的想起来,不让他这么轻松的遗忘了他对她的残忍。 可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卖力的敲着那个锁,努力的寻梦。 她却还是爱他。 “喀当”一声,生满了铜锈的锁终于不堪敲击的断落到地上去,上官殿用力的推开那尘封已久的门扉,发出一阵刺耳难听的叽拐声。 门推开了,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松柏夹着一条小径延伸了出去,扶桑和茶花夹生在松柏之间,灿烂的开着。 小径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广大的花圃之中,浓郁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了,是梦境或是现实? 他沿着小径前行,绕过了几株树木眼前陡然一亮,在这浓荫深处是一大片花园,因为没人整理杂生了许多蔓草,红花跟绿叶交缠着往上生长。 一座秋牵架竖立在中间,上面爬满了紫藤花,一串串粉紫色的小花在晨风之中微颤着,娇芒欲滴。 风在林树间低吟,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在秋千架上跳跃。 “不是梦……”他喃喃的说。 真的有这么一座花园,真的有一座秋千架,真的有个小男孩摔了下来。 作梦的时候,他从来没看见过是谁在推着秋千,是谁越推越高……越推越高。 现在他真实的站在这个地方,却感到了一阵恐怖,一股无法言喻的冲动促使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是他,将秋千越推越高。 .lyt99.lyt99.lyt99 “你有没有在听呀?”温雅尔一拍桌子,大声的朝上官殿的耳朵喊。 “什么?”他明显的又失神了,昨晚他辗转难眠想了一个晚上,他还以为找到了那个花园之后,能够想起一些东西。 但是徒劳无功,他什么也记不得,只是隐约的猜到那个将秋千越推越高的人,可能是自己。 “我说皇上怎么会突然封代王当康川指挥使,把他外放到那里去?”这个消息毫无预兆,大家都被震撼住了。 懦弱多病的代王被外放到康川,这表示他排除在太子人选的考虑之外,还是只是一种障眼法而已? 众人议论纷纷,可是谁也没那个胆子去问作这个决定的皇上。 “父皇会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考量,有什么好奇怪的。”上官殿一点都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得伤脑筋。 “是没错,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而且还是指挥使,没有给他任何调动兵力的权力,虽说是指挥使但大家都知道那是个虚衔,一点用处都没有。 一个小小的知县的权力都快比他大了。 “这样很好呀。”湛掩袖笑道:“少了一个人相争,胜算也就多一些。” “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他就不信精明如湛掩袖会不认为此事有异。 而上官殿?算了吧,这几天明显的魂不守舍也不知道在烦什么,反倒是他这个忙着准备娶老婆的人在着急。 “当然觉得呀。”湛掩袖笑盈盈的说:“不过对我们有益,所以也不用太急着弄清楚。” 温雅尔奇道:“怎么会对我们有益?” “当然有益啦。”他低声道。“皇上此时将代王外放,又要他当指挥使的目的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可有可无,外放了也没什么。”太子的位置自然跟他没有关系。 “另一种……”他盯着上官殿,突然笑了起来,“皇上不可能对皇子的斗争一无所知,不是吗?” 上宫殿接口道:“另一种是为了掩人耳目,利用外放的机会将他拉离这次的争斗。” “所以有可能代王才是太子的人选。”温雅尔也明白了,“这怎么会对我们有益?你疯啦?”代王懦弱,一向让强悍的成王摆弄着,要是他当上了太子,他和湛掩袖就倒大楣了。 “话是没错,但也要他能活着当上太子才行呀。”湛掩袖显得更高兴了。 “箭靶换人了。”上官殿低声道。 原本他的呼声最高因此所受的攻击最多,现在代王则成了最新的目标,大家将注意力从他身上转开了,难怪湛掩袖要大呼这是好事了。 他猛然站起身来,拉开门就出去。 “喂,你去哪?”温雅尔喊住了他。 上宫殿头也不回的说:“找四哥去。” “找代王,要做什么?”温雅尔看了湛掩袖一眼,后者对他摇了摇头。 “随他去。”就像安和皇帝说的,上官殿是他所有的儿子当中,最像他的一个。 他绝对不可能坐视别人身处险境,而不加以提醒。 只是代王承不承他的情,就很难说了。 第四章 成王上官仪手拿着茶盏,轻轻拨开了浮在上面的茶叶,沉声道:“那老头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个时候外放老四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以为老四是最没有威胁,兄弟里面最没机会称王的,但从现在的情形看来,他似乎有点低估了他。 说不定老四是扮猪吃老虎哪。 “袁迟,老四那边的探子没有消息吗?” “有,代王接了圣旨之后大发了一顿脾气。”袁迟恭谨的说:“相当气愤皇上将他外放到康川去,已经打算过来与王爷商量。” 上官仪一笑,“那是当然的了。”康川地广人稀放眼望去都是黄土和尘沙,哪有什么油水可捞什么清福可享。 苞他商量有什么用呢,不管他具不具威胁除掉最快,到康川去的路途遥远,难免会碰上一些意外什么的。 “康王有没有其他的行动?”这个王八蛋派人来行刺他,害他背上挨了一刀,这仇可还没报呢。 袁迟用大拇指比了一,低声道:“那人说了,康王没往其他地方想去,他以为代王被外放就是被摒弃在太子名单外面,高兴得很呢。” 康王野心很大,脑袋却太小,他会失败的原因就是太急躁了,他不该派人来行刺成王的。 他更不该派人去拦杀常相思,偏偏他的手下又是愚蠢的少女,让他确定了派人来行刺的便是康王,而成王当然不会放过他那个蠢到家的哥哥。 “蠢才。”上官仪哼道:“难怪成不了事。”他蠢到分不清楚安西王湛掩袖到底站哪一边的还不够笨吗? 良禽择木而栖,湛掩袖是有眼光的,知道他才是皇位的继承人,因此早早就投靠到他这边,替他出了不少主意。 为了取信于康王,也不便南王起疑,湛掩袖甚至安排了他成王手下的杀手去袭击自己。 最让他满意的是还是他不动声色的,就把纷雪安插到南王府去了,人家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嘛,要除掉上官殿这样的安排是挺方便的。 呼声最高的南王一旦殒落,虽然可惜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他的存在阻碍了他的前进,他只好不择手段的把他踢开了。 忠王虽然是长子,不过一场意外之后脑袋就不灵光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跟十几岁的小孩没两样,怎么说都不会成为皇太子的人选。 最奇怪的是老六世王,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挺令人纳闷的了。 “袁迟,纷雪这次不能再失手了,我没有很多耐心来包容她的失败。” 原本派她进去温府是要拉拢温雅尔,结果失败了。要她挑拨温和上官,她也没成功。 真不知道他养这个饭桶做什么,要不是袁迟百般呵护着,他早就叫她以死谢罪 “王爷请放心,纷雪这次一定能圆满达成任务,绝对不会让王爷失望。”袁迟不怕她不听他的命令,毕竟他手里握有一张很重要的王牌。 从他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救起奄奄一息的她之后,她就注定是他的了,不管她愿不愿意、肯不肯,她这辈子都只能是他的人,听他的命令行事。 他训练她、传授她武功,他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过了师徒之谊,随着她日渐成熟动人而转变成火热的男女之情。 只是他一向冷淡,就算心中爱极了,也绝对不会表现出来。 他有多在乎常相思,他自己知道,如果不是顾虑她的感受,他又何必宜着让她恨他的危险,不让他们母子相见? .lyt99.lyt99.lyt99 “大荒谬了!太荒谬了!”长得福福态态衣饰华丽的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频频往地上一顿。 其实她的年纪并不会很老,拐杖并不是用来帮助她行走,而是用来增加威势的。 蚌头不高,身躯又因为享福而发胖的她,需要一样东西来使人畏惧于她的威严。 “为什么人进了王府,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大家都知道上官殿从小就是钟姥姥女乃养大的,对她一向很尊敬,就连星上也对她礼遇有加,不但封她为诠国夫人,还特赐了宅邸和奴仆给她使唤好安养天年。 可是钟姥姥是个闲不住的人,也可以说她是关心极了南王,因此虽然迁出了南王府,但常常过来,掌握了所有的大小事情。 最近她积极的在为年届二十八的南王物色妻子人选,因此听到他自己弄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人府,事前毫不知情的她感到不被尊重,甚而勃然大怒。 “我才几天没过来而已,你们就给我造反了。”她一一的瞪着心虚垂头的婢女,厉声道:“还不说人在哪吗?” “姥姥请别生气。”知秋说道:“我们想这不是大事,才没通知姥姥您老人家,怕麻烦您……” 话都还没说完,钟姥姥便骂道:“你这小蹄子懂得什么是大事!净会哄得主子开心,帮着来瞒我这个老太婆!眼里还有我吗?说不定背地里巴望我早点死,这才不会碍了你们的好事。” “姥姥这话可真是冤枉人了。”她委屈的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大家看王爷的贴身婢女都挨了狠骂,更加没人敢开口了。 唯一敢开口的是钟姥姥的干女儿柳垂杨,她对上宫殿的爱慕之心可谓人尽皆知,一偷空就往王府跑,只是上官殿待她虽然客气,不见得有任何意思。 总之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娘,你别生这么大的气。谁能不把你的话放在心里,况且人家知秋也没有那种意思呀。” 她特意在这种时候替知秋说话,为的当然是希望她能记得她的好处,帮她在上宫殿面前美言几句,否则她才没有这么好心呢。 “没那个意思?我懂她们这些骚蹄子想些什么,成天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巴望着飞上枝头当凤凰。”钟姥姥用力的着拐杖,“有我在的一天,她们都别想。想过好日子,下辈子吧。” 这些丫头就是不认分,怎么都想勾引南王,自己好摇身一变当主子。 知秋知道多说一句多挨一顿骂,索性不说话了!这老匹妇仗着女乃过王爷,王爷又对她客气就作威作福,没事就过来指东骂西、管南使北的,讨人厌到了极点。 “还不把那下贱的娼妇给我带来,要我亲自过去请她吗?”钟姥姥越想越火大,忍不住又大声了起来。 知秋连忙道:“已经要人去请了,请姥姥稍待。” 等了一会,才看见去请人的小菊神色匆匆的回来,一脸惊慌的样子。 “人呢?”钟姥姥抬了抬眉毛,不悦的问:“还要我再等吗?”凭她的身分,要见一个从温家带回来的低三下四女子,居然还要等? 小菊吐吐的说:“常小姐……说……”她不安的搓着双手,求救似的看着知秋。 “说什么,还不明明白白、老老实的说出来!”钟姥姥举起拐杖,一副要打下去的样子,威胁道:“快说。” 小菊退了几步,想说但又害怕,生怕她说了之后那拐杖就真的落下来了。 知秋连忙上前到她旁边,一扯她的衣袖道:“常小姐什么,怎么她不来?”难道小菊没把话传清楚吗?要见她的可是钟姥姥呀。 她低声的说:“她说‘她是什么东西,也配要我去见她吗?’然后就继续看她的书,也不管我怎么,就是不肯来。” 她要是照实讲,一定会挨姥姥一顿好打的。 知秋脸色微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边钟姥姥又不断的催促着,大声问着她为什么不来见她。 “姥姥,常小姐身体不是很舒服,怕冲撞了您老人家的贵礼,所以不敢来。”情急之下知秋便编了个谎,怎么样都比说实话来得好。 钟姥姥皱起眉头,喃喃的说:“姓常?别又是一只狐狸精才好。” “娘,这姑娘好大的架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病。”柳垂杨嗤鼻道:“凭你的身分,就算快死了也该来见你才是,难不成她比较尊贵,要娘纤尊降贵的去拜见她。” “小菊,你过来。”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的一捏,“到底那女人是不是真病了,要是你说慌的话,二十个巴掌是少不了的。” 生怕受罚的小菊不敢隐瞒,吞吞吐吐的把常相思的话说了,万分抱歉的又看了知秋一眼。 钟姥姥气得脸色发青,狠狠的瞪了知秋一眼,冷笑道:“真不得了,来没几天,这群丫头个个都向着她了,要是让她待久了那还得了。” 知秋知道自己得罪了她,不敢再吭声只得自认倒楣,在心里大骂小菊没用。 “哼,那姓常的胆子还真不小。”钟姥姥威风凛凛的说:“我就去见见她,是不是九尾狐狸投胎的。” 她就不相信以她尊贵的身分,会压制不了一个温统领不要的侍妾。 .lyt99.lyt99.lyt99 “咚、啪”两声,钟姥姥手里的龙头拐杖落地,发出的声音吓了人一跳。 她两眼直视着常相思,脸上的表情揉合了震骇与不信,嘴里喃喃的:“是你。” 常相思放下手里的书,依然端坐在凉亭的石椅上。 她坦然的直视着钟姥姥那狠毒的目光,一点也不畏惧她的逼视,她已经不是十一年前那个无助、绝望、饱受惊吓的少 女了。 她不会允许这个恶毒的妇人再来伤害她了。 “娘?你怎么了?”柳垂杨摇着她的手臂,察觉到她似乎有异样。 “你……”钟姥姥伸出手来,直指着常相思还微微的发颤,她并不是感到害怕,而是难以置信。 她跟前的人,应该早已死了才对。 “你是常相思?” “不然你以为我是谁?”她优雅的站起身来,缓缓的走到她面前,“姥姥,原来你也会害怕。”她微微弯腰,靠近她的耳旁,用只有她听得到声音说:“惊讶吗?我居然回来了。” 钟姥姥退后了一步,有些狼狈的抬起头来,狠狠的盯着她。 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的! 王爷把她接进府来,这代表他全都想起来了吗?常相思这贱女人一定也把当初她对她做的事,全说给王爷听了。 她该怎么办才好?虽然说是奉命行事,但事情总是她做的呀!一想到这里,她不禁冷汗涔涔。 “你们全部走开!”她力持镇定的一挥手,指着常相思:“你,跟我来。” 婢女们虽然觉得她反常,柳垂杨也觉得她干娘很奇怪,但还是乖顺的退开去。 “小姐。”黄莺儿走向前几步,似乎是怕这得吓人的老太婆乘机欺负常相思。 “不要紧,她怕我比我怕她还多呢。”她愉悦的一笑,伸手挽着了钟姥姥的胳膊,“姥姥,咱们走吧。” 转过了假山之后,钟姥姥见四下无人,一把甩掉了她的手怒道:“你是回来报仇的是吗?尽避去跟王爷搬弄是非吧。当年我没做错,现在也不后悔。”她是为了王爷好,她一点都不后悔把怀有身孕的常相思推入大雪纷飞时的运河之中。 “姥姥,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常相思微微一笑,“当年是你给了我另外一条路走。”虽然是条死路,但她毕竟没死不是吗? 钟姥姥一脸敌意而又防备的看着她,像在斟酌她话的可信度。 “你放心吧,王爷什么都没想起来。”她又是一笑,“而我也不希望他想起来。你做的亏心事除了你我之外,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她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钟姥姥就知道她有多恨自己,她从小看着她长大,清楚的知道她从来不说谎,那个善良、软弱的常相思已经不在了。 在她面前的她,已经不是她能够控制、恐吓的,她连对她的恨意都能隐藏得不露一丝痕迹,这才让她觉得害怕。 “既然如此,你回王府做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我就得杀了你。”常相思手一翻,一阵银光激射而出,啪的一声,树上一只小鸟掉到地上,已经身首异处了。 苞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抵住了钟姥姥的脖子。 “我想你对我过去十一年来的遭遇,毫无兴趣对吧?”她手上微一用劲,让钟姥姥感到一股疼痛。 “你……”她这么俐落的就架住了她的脖子,手法不但迅速而且也不发抖,跟以前那个连杀只鸡都会抖的她实在差太多了。 “如果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那不是很好吗?”常相思笑盈盈的收回匕首,把它拢入衣袖之内,“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吧。” 钟姥姥下意识的模着自己的脖子,看着那只身首异处的死鸟,颤声道:“你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常相思。” 她是这个意思吧?只要她闭紧嘴巴,她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是呀。”她叹了一口气,“姥姥真是个聪明人。”让她想送她去见阎罗王都找不到机会。 她骇然的看着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实,她真的已经不是她可以威胁恐吓的常相思了。 常相思挽起她的手轻松的说:“姥姥,你看那丛秋菊开得真好,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钟姥姥魂不守舍的跟着她走,脑袋里乱成一团。 常相思回来了,而且还练了一身功夫,她不相信她不是回来报仇的。 毕竟她的亲爹和小弟都死在王府里,她怎么可能不恨呢? 她回来一定是有目的的,说不一定是要杀王爷报仇!这下糟了,王爷根本不知道他的过往纠缠着常家的惨剧,又怎么能提防常相思的奸计? 她一定得想个办法阻止她,不能让王爷受到任何损害,绝对不能。 .lyt99.lyt99.lyt99 “门后面是一大座花园和秋千架。” 上官殿说这句话的时候,常相思正在帮他斟茶,斟到八分满一滴也没漏出来,显示她的情绪非常平稳,一点也没受他这句话的影响。 她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了。 “喔?你进去看过了?”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吗?” 他摇摇头,“更加困惑了,而你似乎是我唯一的解答。”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怎么会知道是什么在困扰你。”她眨眨眼睛,一脸笑意的说。 “你知道的,是那个梦、那个有你的梦。”他进入了那个被封住的禁门,仿佛丢到了一个新天地。 花园旁是三间精致的房舍,虽然布满了荒草、青苔和蜘蛛网,但他一进去其中一间就认出来了,那个简单的厅堂就是他梦里的那个灵堂,他甚至很容易的就找到了梦中少女上吊的那间房子。 那并不是梦,而是他失落的过去。 常相思忍不住笑了出来,“王爷,我得承认你这招很有趣,但是不适合用在我身上,我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蠢。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以你的身分地位根本不愁身边没女人,用‘我梦中有你’这招来骗人,在有点不人流。”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他拿起茶来啜了一口,直视着她,“昨天我在假山旁听到了一段很精彩的对话,你有兴趣知道吗?” 昨天他从代王府碰了个大钉子回来,一进门就听知秋说钟姥姥来了,怒气冲冲的找常相思去了。 他连忙赶去,刚好碰上了钟姥姥一见到常相思,惊骇得连龙头拐杖都掉了的那一幕,他觉得奇怪因此特意不现身,尾随着她们躲在假山后面。 然后他发现了两件事,常相思果然身有武功,她那日受伤的内情只怕不单纯。 第二件事就是,她果然跟他有关系。 常相思猛然一震,敛起了笑容面无表情的将头转过去。 “你不说,难道我查不出来吗?”上宫殿站起身来,一手撑在桌上,上半身微倾越过桌面,一手攫住她的下巴,将她撇开的头转过来,直视着她清澈的眼睛,“你不希望我想起来,为什么?” 他的眼神是那么样的困惑而苦恼,就像他抱着她求她原谅那个时候一样,就像她上吊自尽没死,睁开眼来接触到他的眼光一样。 “因为你会后悔。”她心一酸,松懈了防备。 他永远都不能明白她为了爱他,宁愿将一切都埋葬,宁愿将眼泪焚干。 只有彻底的遗忘,她才有继续爱他的把握。 他不能明白,一旦他记起一切,过去的悲剧将从头来袭,而她的爱恋终将被淹没在那股痛苦和绝望的洪流之中。 “失去了那些片段,我才会后悔。”他诚恳的说:“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作同样的梦。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不允许我自己忘了,那些都是最重要的事。”他停了一停,柔声道:“而你,可能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些片段强烈到他都已经记不得了,还会回到梦里提醒他不能忘,重要性可想而知。 常相思斩钉截铁的说:“你会后悔的,一定会的。” “我不后悔,而且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他的手离开了她的下巴,拾起一缕她的秀发,缠绕在指上,“你对我究竟有多重要。” 他可以去问钟姥姥的,但是他相信那会使事实打折扣,她都可以隐藏他的生命中曾经有她,又怎么能期望她会对他真话呢。 他要听常相思亲口说。 “我不会说的。”她的语气坚定而冷漠,在那一瞬间恢复她的防卫和武装,“永远都不会。” “是吗?”他温柔的看着她,对着她笑,“我很有耐心的。” .lyt99.lyt99.lyt99 红裳和绿衣对看了一眼,眼里同时流露出不情愿的神态来。 而竹帘后的人影不给她们辩驳的机会。 “红裳,我说的很清楚,伤她可以,不能杀她。” “她又没死。”红裳嘟哝着,一脸被冤枉般的不甘愿,“况且你自己要我在那天会堵她的,不是吗?” “是呀,我要你去演一场戏给袁迟看,不是叫你去报仇的。” 他要借着袁迟的嘴巴,把康王的图谋传到成王耳朵里,让成王有非杀康王不可的决心。 红裳一听他这么说,立刻喊道:“那不公平哪!我本来就打不过她,又不许出全力,那我不是必死无疑的?” 她要是没出全力,早就成了常相思手下的亡魂了,她怕死所以找绿衣帮忙不行吗? 哼,她承认她还记得上次常相思把她打成重伤的仇,所以偷偷联合绿衣去执行任务,而她顶多把她伤的半死不活,又没要了她的命。 “你死不了的。”湛掩袖掀开竹帘,悠闲的晃了出来,“绿衣,这件事你也有份?” 绿衣低头冷然的道:“我怕红裳吃亏,所以帮了点忙。” “不只一点吧?”还好这两个丫头还有点分寸,没把常相思给杀了,否则他的麻烦会很大、很大。 “绿衣如果没来帮我,现在我就不能站在这里挨你的骂啦!早就死掉了。”红裳不高兴的说。 她真是不明白,一个成王的手下真的比她重要吗?王爷到底分不分得清楚谁才是自己人哪。 湛掩袖一笑,“我不是跟你说了,打不过就跑?你这么聪明,会没有月兑身的办法?” “聪明不敢当,谁叫我的主子太厉害,做奴才当然也不敢太蠢,免得灭了你的威风。” “赞我厉害也没用,不会因为这样就少罚一点的。”湛掩袖说道。“你们两个丫头只想着寻仇,差点坏了我的大事,不过也因此把常相思顺利的送进南王府。一功一过相抵,我不罚你们也别来跟我讨赏。” “小气主子!”红裳气呼呼的说:“皇上干么把我们姊妹派给你,真是倒楣透了。”更气人的是,她们又要奉他的命自荐进入康王府,为那个愚蠢的办事。 绿衣对她使了一个眼色,颇有警告意味,“你太没规矩了,怎么能这样跟王爷说话。” 再怎么样都是主子呀。 挨了姊姊的骂,红裳撇撇小嘴,气呼呼的坐了下来,“又是我不对,哼。以后都别叫我做事啦,反正我都办不好。” “你生气我还是要使唤你的。”湛掩袖说道:“咱们温大统领可想念你想念得紧,哈哈!” 红裳噗哧一笑,“我才不干呢,他这次见了我可不会像上次一样客气了。” “有我在你怕什么么?”他笑道:“如果怕万一的话,就请绿衣先把景阳春请来,让你安安心。” “还说呢,上次为了把忠王拉进那淌浑水,我可真够牺牲的。”差点没被常相思打死,豆腐又被温雅尔吃了不少,也真是够委屈的了。 受了伤还被温统领擒已经够倒楣了,王爷还骂她淘气、不听话,受伤活该。 “结果咱们温大统领死盯着忠王不放,效果很好、牺牲也不算白费。”想到温雅尔到现在还在怀疑忠王他就觉得好笑。 没办法,他要是不给温雅尔一个目标,拉开他的注意力,他一定会发现他这个安西王大有问题,迟早会坏了他的大事。 最近用脑过多,真是累死人了,为人作嫁还真不是普通的麻烦哪。 “对了,绿衣我要麻烦你一件事。”湛掩袖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随口说道。 “主子请。”绿衣和红裳不同,她谨慎而冷静,有时候甚至是冷漠的。 他微微一笑,“帮我杀了南七王吧。” 湛掩袖手里把玩着半块玉佩,笑意盎然的——他是不是也该给常相思相同的任务。 这样应该比较保险吧? 第五章 秋风萧索黄叶落尽,北国的冬天似乎要来了。 托着腮的常相思陷入了一份深深的愁绪和期待之中。 今天是十五,月圆。城郊的仙女庙中,她能够见到那个一直不知道她存在的孩子。 十年了,她只能在月圆一夜见他一面,甚至在她还来不及为他取名字的时候,就被迫分离了。 当初她为了这个孩子而有了存活的勇气,现在又为了这个孩子的存活而听命于人。 这么多年了,她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她一直不敢深入去想,生怕想太多自己会无法承受。 “小姐、小姐……”黄莺儿喜孜孜的打开了一个箱子,惊叹着拉出了一件狐裘白氅,“好美呀!” 常相思回过头去,看了眼便说:“喜欢就拿去穿吧。” 他是王爷命人送来给小姐的。”她惊讶的说:“我怎么能拿?” “我转送给你不好吗?”她把头转回去,让视线遥遥的落在外面的小径上。 有个人从路的那一头走了过来,熟悉的身影让她轻叹了一口气。 他就是不肯放弃是吗? 就算他什么都记不得了,骨子里的固执和倔强依然存在。 “有空吗?”上宫殿来到她的窗下,看起来神采奕奕。 “没有。”常相思干脆的拒绝了。 “太好了,刚好赶得上去看最后一天的菊花会,走吧。” 她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我说没空。” “马车已经备好了,我要他们停在后门,我们从这边出去比较快。”他笑嘻嘻的说:“走吧。” 他是已经打定主意对她的反对意见置若罔闻就对了? “我哪都不会跟你去的。”她斩钉截铁的说。 “好久没看到阳春了,最近她忙着要出阁也少过来了,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是能在菊花会上看见她。再说人家特地拨空出来邀我们赏菊,不去也不好意思。” 阳春?真的好久不见了,她还真想见她大伙一起聊聊……可是她刚刚已经说了不去了……这个死上宫殿为什么不早点讲。 “小姐。”黄莺儿一脸期盼的说:“好久没见着阳春了,去好不好?” “安西王妃也会过来,湛掩袖总算肯让他的老婆、女儿出来见人了。”没看过这种怪人,女儿满月不摆酒也不让人见。 常相思原本已经动摇的心晃得更厉害了,夜雨和新生的女圭女圭……好想去呀! “小姐……”黄莺儿求的更起劲了,“去好不好?” “我是为了阳春和夜雨去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常思认真的说。 “我知道。”上官殿冲着她笑,仿佛她肯跟他一起出游,是什么天大的乐事似的。 他们并肩一起往后门走去,路不大走动间难免会碰触到对方,常相思快走了几步,不悦的说:“别跟着我,净做些惹人嫌的事。” 让她烦心。 上官殿问道:“以前你都不会觉得我惹人嫌。” “那当然呀。”她下意识的说:“那是因为以前你……”话一出口,她才觉得不妥,差点就被他惹到胡说八道了。 他一定是故意的,以后跟他说话要小心一点了,于是她回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上官殿张开了嘴,殷勤的问:“以前我怎么样?为什么不说了?” “以前怎么样我不知道,现在是很讨人厌。”她哼道:“照我看来,你以前大概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难怪。”他一脸恍然大悟的说:“我至今讨不到老婆,原来是因为太讨人厌所成的。” 常相思猛然停下了脚步,回忆一下子冲进了她的心头和眼眶。 清风为证、日月为媒,上宫殿与常相思结发,愿两心生生世世相印,永世都是夫妻。 她的发曾经柔情缱绻的与他的发相缠。 他们割落了对方的黑发一束,藏进了最贴心的位置。 她眨眨眼睛,不让发酸的眼坠出泪来,这么多年来她没流过一滴泪,现在也不打算再因为那些回忆落泪。 “王爷,你要知道事实吗?”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要听我说是吗?好,我告诉你。” 她也不管莺儿就在旁边,只要他知道了事实,他就不会再来纠缠她、撩拨她的回忆。 她的伤已经全好了,也该是再次离开的时候了。 “你说的没错,那些并不是梦而是血淋淋的事实。”常相思寒着一张脸,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维持在冷漠的那一端。“常欢,那是他的名字,我的小弟弟。我爹是你的贴身护卫长,一辈子为你的安危卖命,什么都为你着想,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因为你,他来不及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我弟弟是常家唯一的血脉,而你……”她直视着他,“在那座秋千上杀了他。” 上宫殿愣住了,完全无法思考,只能接受常相思不断说出来的事实,像是利刃似的凌迟他。 “我爹无法接受这个打击,他是要问你为什么,他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可是你太害怕了,你把他当成刺客,命人击毙了他。”她冷淡的说着,仿佛那不是她最深刻的痛,而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不幸似的。 她近他一步,冷笑道:“你还想知道更多吗?” “那不是事实。”他混乱不已的说道:“不是。” 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会用那种不谅解带有敌意的眼光看他吗? “那就是事实。王爷,你还感到好奇吗?”她轻轻一笑,看到黄莺儿也呆住了,于是招呼她道:“莺儿,咱们走了,我看王爷不会有心情赏菊花了。” 她又何尝有心情赏花呢?她的故作坚强只不过是一种逃避罢了,从以前她就不愿看他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 而她说出来的事,除了让他震惊之外,想必也会让他痛苦吧。 但她最不愿的事,就是让他痛苦呀! 她为了保护自己,而使他痛苦了,这样她还是爱他的吗? .lyt99.lyt99.lyt99 “我不信!我不信!”上官殿恼怒的扫落了桌上的物品,东西乒乒乓乓的滚落了一地。 书架被推倒在一旁,举目望去书房内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了。 “她说谎、她骗人!”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嘴里虽然这样喊着,但她说是却又跟他的梦境相符。 摔落的男孩和灵堂、两个牌位……他做过这种天理不容的坏事,而他居然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他惊慌的去找钟姥姥求证,她惨白着脸证实了相思说的话并不假。 常家的确因他而毁!他难以接受的冲了回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发泄那紧绷的情绪。 “天哪!上官殿你在干么?”甫进门的温雅尔吓了一大跳,他有一件奇怪的事要来找他商量,所以拉了掩袖一起过来,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这种场景。 “都不要管我!你们出去、出去!”他背过身子,一手往后指着门,厉声的大喊。 “还真的给相思说对了,他在屋里发疯呢。”温雅尔哝咕道,连忙退了几步对湛掩袖说:“我看我们晚点再来好了。” 今天约上官殿去赏菊,他奇怪的没出现,反倒是相思和那群女人叽哩呱啦的说个没完,他奇怪的问了她一下上宫殿怎么没来,她说他在家里发疯。 他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的,原来是真的。 相思?上宫殿冲到他面前,一反斯文的揪住了他的衣襟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啦!她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容园,我说还要跟你商量。”吓死人了,他这副模样活像是逮住了老婆的奸夫要杀他似的,真恐怖。 “放手。”湛掩拍拍了拍上官殿的手,说道:“看样子你寻梦的过程不怎么顺利,还是结果令你失望了?” 他如遭电击,愣愣的放了手,缓缓的转头看着他,像是听见了天下最稀奇古怪的事似的,“你怎么知道?” 他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而他和湛掩袖的相识是在意外发生后的事,他不可能知道这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湛掩袖微笑着交代门外的仆人到院子里守着院门,然后关上了门,“我怎么会知道你的秘密?当然是因为有人告诉我的。” 温雅尔不满的说:“又是秘密!真是够了,你们两个藏了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趁着今天大家都在,全都给我说出来,否则我要翻脸啦。” 上宫殿点点头,酸涩的说:“常相思跟你说的?为什么?”关于他的梦,他只告诉过常相思一个人,湛掩袖能知道的途径也没有其他了。 “怎么又会扯上了相思?”温雅尔道:“别打哑谜啦,快点说清楚。” “错了。”湛掩袖摇头道:“常相思没跟我说过任何事,况且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她就是当年王府里的相思呢?” 上官殿喃喃的说:“当年王府里的相思……这么说她十一年前的确是王府里的人。” “更正确的说,她是你的人。”湛掩袖道:“如果没有常家意外的话,她早该是南王妃了。” 以他对她用情之深来看,这个结果是错不了了。 “我不明白……”他一脸的茫然,为什么掩袖会知道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还能说得这么的真。 “你王府不是有个相思园吗?”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那个园子当初是为谁而建的?” “你连相思园都知道。”那个被荒芜的园子,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但是相思知道、掩袖知道。 他没有勇气再往下问,生怕掩袖说出来的事实和相思、钟姥姥一样! “我知道的可多了。”他故作神秘的说:“而且没打算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丢掉的记忆若要人家帮忙才能找回来,那还不如不要了。” “知道就快说呀,别吊人胃口让人干着急呀。”想都没想到相思居然会跟上官殿有关,还说她本来该是他的妃,这是什么跟什么呀! 上官殿已经被弄得晕头转向,一头露水了!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解决不是吗?”湛掩袖摇摇头,“等到皇上下了圣旨,立了太子之后,这件事才有可能明朗。” “为什么跟立太子有关系?”不只温雅尔不明白,就连上官殿都胡徐了。 湛掩袖苦笑一下,没有说话。在心里叹着。当然是因为我没那么多时间和脑力同时处理这两件事呀! 他不打算把十一年前的旧事搬上台面,但觉得有让上官殿安心的必要,于是他说道:“常相思说的话有一半是不正确的,更大一半的事实刻意的隐瞒了,她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故意用最残忍的事件来阻止你寻找过去。” “但那是事实。”上宫殿黯然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湛掩袖大笑着,“你觉得你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他想了一下,摇了摇头,“现在我不会,以前我不知道。” 他拍拍他的肩道:“你对自己应该像我对你一样的有信心。” “湛大爷,你就别卖关子直接出来说。谁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才要下旨?”温雅尔快被好奇心杀死了。 “快了。”他一笑,信心满满的说:“就快了。” .lyt99.lyt99.lyt99 “你看,这个不错吧?”景阳春拿着个香囊.兴高采烈的说:“我多绣了一个给你,你别嫌难看,我可从来没绣过孤雁。” “这个是要给相思姊姊的,是凤凰,好看吧?”她和上宫殿并肩坐在人工湖畔的石头上,面对着绿波湖水和满树红枫闲聊。 他们一直是很谈得来的好朋友,温雅尔常常因为他们的亲近而大吃飞醋。 “都很好看。”他回答了她,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头扔进湖里去,看着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他的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王爷,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话也少了,人似乎也瘦了。”景阳春一脸关心的说:“少爷很担心你呢,平常我说要来找你他总是会骂人,我只要你不理他,可是今天我说要过来看你,他还嫌我动作太慢,叫我快一点耶。” “是吗?”上官殿道:“他不乱吃醋了那就不有趣了。” 她脸上一红,“其实少爷也不是那么爱吃醋,他只是怕我、怕我给别人拐跑了。其实他也想太多了,我心里只有他一个,又怎么会给别人拐跑。” 都已经要嫁给他了,他还不放心,没事就要跟孙将军吵嘴。 “喜欢一个人就是会这样吧,会不安、会担心,会怕对方在自己不留神的时候受到了伤害吧。” “王爷?”景阳春扬起了好奇的眉眼,“你有了喜欢的人吗?” 扑通一声,又是一颗石子飞进了湖里,他微笑道;“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笑道:“有没有一个人让你牵肠挂肚,白天想晚上想,连作梦也梦到了。” “如果我说有,可能很多女人要失望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只有一个人、一颗心,也只能给一个人呀,其他人失望有什么关系,她们终究会遇到如意郎君的,对不对?就像安西王爷一样,他以前好荒唐、好荒唐,可是夜雨出现了以后,他还不是让其他女人都失望了,别人也没因为这样就活不下去了呀。” “哈哈,谁跟你说的?”阳春一向单纯,不大可能说得出这种道理来,她根本不是会想这么多的人。 “当然是少爷啦。”她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所以就记住了。 “还要风流到死。”上官殿忍不住觉得好笑,“原来也是充场面的话。” “你肯笑就好了,大家都好担心你呢。”景阳春看他笑得开心,自己也笑了,“少爷还说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让相思姊姊过来,那就没事了。少爷就是爱胡说,王爷怎么可能因为相思姊姊过来住而不痛快呢。”害她担心了一下,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我没有不痛快,阳春你不用担心,快快乐乐当你的新娘子就好。”有些事情只能自己独自承担的,他实在不应该表现得让大家都担心,连阳春都注意到了。 “嗯,我是很快乐的。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人家总要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现在我总算懂了,我是这么的快活,也好希望大家都跟我一样。”她粲然的一笑,“我很傻,以前总觉得相思姊姊跟王爷好配,如果你们能够在一起,那一定很好。” 上官殿一笑,“你自己幸福,所以不想看到人家孤单一个人吗?” 阳春真是个善良又傻气的好女孩,如果没有雅尔他会爱上她,会受她吸引吗? 他在心里问着自己,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或许他曾经对她心动过,但在那一刻他觉得那梦中的少女似乎在某个地哭泣,他的感情是被她禁锢了吗? “才不是呢!那是因为我以为相思姊姊心里爱着你嘛!”她心无城府的想到就说了出来,“以前我跟相思姊姊学识字,不小心瞧见了一幅图,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画谁,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画你。”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不认得上官殿,只是瞧见过他的画像,难怪她初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好面熟,似乎在哪见过般的熟悉。 “既然画你,画上又题秋风词,我当然以为她喜欢你嘛。” 他猛然一震,“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是呀,既然画他,又满纸相思,别说阳春要这样以为了,就连他自己也要这么认定了。 “阳春,我拜托你一件事,到容园帮我找出这幅画来好吗?”当日他强硬的抱走常相思,根本没有机会给她收拾东西,而她一直想回容园去,因此她的东西都没有拿过来。 “啊?”景阳春瞪大了眼睛,“可是那是相思姊姊的屋子,她不在我不能进去呀。还要拿东西,不好吧。再说没跟人家一声,那就是偷耶。不如我跟相思姊姊说一声,我再去拿好不好?” “当然不好,你一跟她说了,她会急着毁了那幅画,绝对不会给你的。”以她的个性是很有可能的。 她究竟是恨他,还是爱他?他想要弄清楚,他多么不愿意相信她是很着他的,事实冲击着他虽然让他觉得无法承受,但更令他感到痛苦的是她是恨他的可能。 阳春的话仿佛为他在黑暗中燃起了一线光明。 “可是要我去偷东西,好奇怪。”她犹豫的:“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他沉重的点点头,“对我、对相思。” “那我就去拿。”景阳春点点头,还是答应了。 为了王爷和相思姊姊好,做一点小坏事老天应该不会怪她的吧? .lyt99.lyt99.lyt99 “小姐不在呢。王爷,你要不要进来等一下,我给你彻壶茶来。”黄莺儿客气但生疏的说。 自从上次小姐指控王爷害死了她的家人之后,她也“恨乌及屋”的把王爷怪罪上了。 “不用了,我也没别的事。”上官殿也感觉得出来她的敌意,就不进去自找没趣了。 他只是听阳春说了那幅画,一时按捺不住想见常相思的冲动,也没想到她或许不愿意见他,贸贸然的就跑来了。 上官殿随意的在府漫步,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相思园。 园门是虚掩着,除了相思之外,他想不出第二个会到这废园子的人来。 他轻轻的推开门,走进了这座几乎被荒烟蔓草淹没的园子,走上那条或许他从前常走的小径。 景物是熟悉的,但除了梦里的片段之外,他想不起有关过往的点点滴滴。 站在这里,常相思心里有感慨、有迷惘和难以计数的心疼。 这里给了她这辈子最多的快乐,也给了她最大的痛苦。 如果快乐可以用一种东西留住,她是不是不用焚了她的眼泪、断了她的感情,把所有的回忆全禁锢在这座园子里。 就在那株芭蕉后面,他抓着她的肩膀吻了她。 他才几岁?十三岁多一点,而她才刚满十二岁!他们都不知道接吻是怎么一回事,紧张得牙齿碰到了牙齿,脸红心跳了好几天,看到对方都不自觉的红着脸笑着,然后不好意思的把眼光避开。 她十三岁那年的凤仙花开得好盛、好美,他摘下了一小朵,因成了一枚小小的戒指,套进她的手指里说他套住了她的终身。 她红着脸逃开,在转过身时甜蜜的笑开了。 他十五岁那年,把他们耳折厮磨的甜蜜角落圈了起来,建立一座有花有草、有树有溪的园子,叫作相思园。 那座已经倾倒、颓败的月形竹亭,是他亲自画图要人建的,因为他喜欢看她坐在里面吹笛。 他说她是广寒宫里的玉兔仙子,而他是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桂花树,他们会永永远远的守在同一个地。 那一个晚上,那个月儿弯弯、凉风阵阵有着笛声和柔情的晚上,就在那座竹亭盛开的扶桑花后面,她成了他的妻子。 那座秋千哪!她的视线转向那座如今爬满了紫藤花的秋千,一切的不幸从那里开始。 如果她不是那么的爱打秋千,他也不会命人竖了这座秋千。 如果那天坐上秋千的不是欢欢,也许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她愣愣的站着回忆,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 他极轻的脚步声并没打断她的口忆。 上官殿看着她神色凄的站在秋千旁,心中感到了一阵疼痛。 是他害她落泪、痛苦。 “对不起。” 常相思猛然回过头来带着泪痕的脸上是一阵愕然,“你……你来这边做什么!” 在她用那么残忍的字指控他是杀人凶手之后,她以为他现在该躲在房里自责的。 “跟你一样,来回忆的。”只是除了因她落泪而心痛之外,他一无所获。 “你跟我不一样。在知道自己做过了什么之后,你怎么敢再踏入这里一步?”她冷冷的说。 她爱不了,也恨不下去,只能选择将自己抽离在所有的情感之后,用假装的冷漠和鄙视来防卫自己已经伤痕累累的心。 他苦涩的笑了,“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你的指控有一半不是事实。” 常相思摇摇头,笑了一声,“我有什么理由瞒你?对让我家破人亡的你,我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不知道。”上宫殿的眼神有些困惑,声音是带着试探性的,“但我以为我爱你,而你爱我。” 他们说,如果没有意外,她本该是他的妃,如果不是爱她入骨,他怎么会年纪小小便打算立妃?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虽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在心中为某个人保留了一个最独特而无法取代的位置。 所以他才会有过尽千帆皆不是的困扰。 所以他才会无法对任何女子心动,因为在好多年、好多年以前,他就对一个他已经记不住的女子,掏心掏肺的献出他最炙热最真诚的感情了。 常相思讽刺的笑了起来,“我爱你?呵呵,我怎么会爱你?王爷,你忘了太多事情了,连给你那一刀的人都忘了。” 她朝他的左月复一指,挑了挑眉毛。 上官殿下意识的把手放到左月复上,有一道丑陋的刀疤,就隐藏在衣服下,他一直不明白伤从何来,清楚的知道坠马的意外不会让他有这么严重的伤痕。 “原来是你。”他有些恍惚了,“你想杀我。”可是没有成功。 “你以为我会让我爹和弟弟白死吗?”她用力的忍住眼泪,扯起一抹冷笑,“我恨得想杀了你,如此还敢把我留在府里吗?” “你恨我。”他直视着她,神情痛苦的:“原来我很怕听到这句话。” 她斩钉截铁的说:“我恨你。”却又夹杂着浓浓的爱。 噢!她真恨他固执的寻梦,她真恨他努力的挖掘过去!她真恨他不忘个彻底,她真恨他逼她恨他! “可是我相信你爱我。”因为那幅画、那阙秋风词,多么薄弱的问接证据,却是他仅有的。 他不愿相信她恨他呵。 “曾经。”她面无表情的强调着,“曾经爱过。” 第六章 收起了画轴,上官殿苦笑了一笑,“说实在的,我感到很困惑,也不知道该找谁。” “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很残忍。”湛掩袖思索了一下,“也许我应该指点你迷津?” “我只是感到困惑而已。”他握着画轴道:“相思她……她曾经爱过我是吗?” 相思园里的一会打击了他,让他清楚的知道了一件事。虽然他还厘不清对相思的感情,但绝不愿她很他。 他对她的感情已经萌芽,还没有名字。 “我不会用曾经这两个字。”湛掩袖肯定的说:“但这幅画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两年。” 十一年前常相思爱不爱,答案是肯定的。画这幅画的时候,她爱不爱,答案也是肯定的。 上官殿奇道:“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这个。”他拿过画轴,将它摊开在桌上,指着画里人腰间的一块玉佩。 “七彩玉。”他明白了,这块玉是他二十六岁时父皇所赐的,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才有随身配玉的习惯。 这么说来,虽然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但她一直在看他、注意他吗? 她恨他,眼神是那么样的痛苦、那么样的绝望,她真心的这么说吗? 若恨他,为什么那一刀没要了他的命?若恨他,为什么选择投缳自尽? 十一年前,他们是如何相爱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好恨自己一点都记不得了。 上宫殿颓然的坐了下来,双手插进发里纠缠着,苦恼的说:“掩袖,我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 “为什么痛苦?为了记不起来的从前,还是为了常家的悲剧?” “或许都有。掩袖,难道你从来没想过,如果……如果你很爱很爱一个人,而你对她做了很糟糕的事,例如害她的家人死于非命,难道你不会质疑自己并没有爱她的资格吗?” 他还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么爱她,已经深受困扰了。 湛掩袖一震,苦笑道:“你问对人了。” 他想到那个下着滂沦大雨的夜晚,因为他夜雨的汪伯伯被误杀了,而她到现在仍然不知情。 “我会说如果她为你受尽了辛苦,应该就有得到幸福的权利。”湛掩袖叹道。“我相信一直到现在,常相思都还不愿意恨你,所以她不愿意你想起来。” 一旦想起来了,就陷入自责和痛苦的漩涡了,这样子他们要怎么相爱呢? “她不愿意恨我。”上官殿苦涩的笑道:“掩袖,你骗我。你曾说常家的悲剧不是我造成的,如果我是害死她亲人的凶手,她又怎么不会恨我。” “我只说不是你造成的,可没说跟你没关系。”他考虑了一下,“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就停止追寻你的过去,总有一天你的过去会回来找你的。” 上官殿长叹道:“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呢?你真是铁石心肠,宁愿看我痛苦也不愿意把实情告诉我。” “你知道还有谁可以问的,不是吗?” 他摇头道:“常相思不会告诉我的。”他了解她,这些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我指的并不是常相思,当然也不是你的钟姥姥。”湛掩袖笑道:“只要你仔细的想一想,就能知道是谁告诉我的。” “只要我仔细的想一想?”湛掩袖能从谁那里得到他那些刻意被隐藏的过去? 相思园是谁封的? 谁能在一夜之间换掉王府里所有的仆人? “我父皇。” 湛掩袖耸耸肩,“有可能。” 他一愣,随即转身准备冲出门去,湛掩袖快速的拦在他身前,沉声道:“去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湛掩袖凝视着他的眼,“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上宫殿又是一愣,随即道:“我还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不能到时候再说,你要作出决定,是不是有再次失去常相思的打算?” “什么?”他惊讶道。 “过去有什么好找的,忘了就忘了,从头来不行吗?”湛掩袖正色道。“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为了寻找过去,而忽略了现在的人。” “如果我连过去都不能知道,又怎么重视现在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过去的记忆,你是绝对没有可能爱上常相思?” 他说道:“过去的你有可能死心塌地的爱着她,现在则毫无可能?” 上官殿大叫道:“不!当然不对!” “你急着挖出过去是为了什么?为了补偿她、减轻自己的内疚?”湛掩袖一点都不放松的问:“因为这样能让你好过一点?” “不!”他恼怒的揪住了他的衣襟喝道;“你懂什么?你曾经有过满满的爱,不能吐露的痛苦吗?你曾经有因为她憎恨的眼神而想去死的冲动吗?你曾经有明明什么都记不住了,清楚的知道某个女人是你的牵挂的困扰吗?你曾经有那种明明知道是事,却因为害怕结果而不敢去面对的懦弱吗?” 湛掩袖一笑,“所以你现在爱她,那过去又有什么好挖掘的?” 他狠狠的瞪着他,急促的喘着气,双手不知不觉的松开了。 遗忘了,或许是一件好事。 如果他对她的爱以愧歉占了大多数,那又有什么好爱的呢?她又怎么会希罕他用这种爱来弥补她受的伤害? “你不明白,过去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上官殿黯然一笑,“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可以用重新开始来说服自己。可是如今我知道了自己是个凶手,我伤害了相思,怎么样都不能从头来了。” “你真是傻瓜。”湛掩袖猛摇头,“有些事情牵扯得太广了,真的不能现在弄清楚的。”他有些懊悔的说:“我真后悔跟你说了这些话。” “你放心吧,我不会让父皇知道你跟我说了什么的。”或许湛掩袖有他为难的地方,他一点都不怪他。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呀。”他要是跟皇上起了冲突,那麻烦就大啦。 要是皇上一怒之下,把他踢下皇太子的位置,那他就白忙一场了嘛! 皇上谆谆吩咐他,要他想办法以不流血为原则,让上官殿安全的登上太子之位。 也就是说,他早已打算将位置传给他,可是其他儿子的虎视眈眈他不能不顾。 因此在圣旨颁下之前,他得尽力为上官殿消除阻碍,而且不危及其他皇子的生命。 这是密旨,麻烦的是他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一切都是他弄乱的,他干么为了取信于康王就要成王派人来暗杀他? 谁知道成王会派常相思?谁知道常相思居然违背成王的命令,不但没杀他还要他小心成王接下来会对上官殿动手。 他因此觉得她是可以利用的,将她带回府里询问,并要她倒戈向他暗地帮助上宫殿。 谁知道皇上会在那个时候便服去探夜雨?谁知道他那么巧见着了常相思?谁知道皇上居然大大的震动了?谁知道常相思居然跟上官殿关系匪浅! 谁知道皇上居然会把十一年前的悲剧都告诉他?谁知道皇上会殷殷的期望他们能重新相守? 唉,聪明人不好当他一直都知道的。 如果让上官殿知道当年的悲剧,皇上要负泰半的责任时,他能不能沉得住气不发火,实在很难说。 他要是乱发火,惹恼了皇上,那就大事不好了。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况且皇上现在虽然觉得自己当年太过,但也没愧疚到睡不着觉的地步。 他得想个办法让上宫殿见不到皇上。 至少在圣旨颁下来之前,他不能让他顺利见到皇上。 “慢着!上官殿!”湛掩袖连忙在他走出房门前追了上去,“我真是输给你了。你赢了,用不着去见皇上,我全部说给你听,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去找你爹翻旧帐。” “听起来似乎是我该怪他的意思。”翻旧帐,那表示十一年前的事跟他皇帝老爹也有关了。 “由你决定了。”他拍拍他的肩膀,“晚上到这里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伸手蘸茶,在桌上写下了慧贤稚叙四个字。 “不用等到晚上,现在就说给我听。” 湛掩袖摇摇头,低声道:“我不会选择这里说重要的大事,毕竟……”他一笑,“我不知道你府有没有喜欢把耳朵贴在墙上,或是伏在屋上的闲人。” 他虽然看了一下天色,作了一个决定,“好,晚上我到那去。” 而相思,也一起去。 .lyt99.lyt99.lyt99 “嘘。”湛掩袖把手指放在唇上,轻声道:“用不着那么惊讶。” 他把半块玉佩放在桌上,笑着推过去给常相思。 “知道我是成王的人需要骇然成这样吗?” “你……”半块玉佩! 袁迟曾说过,只要有人拿着这半块玉佩来,她什么都不能问,就要执行他吩咐的事,但是……安西王爷? 她不能相信她的眼睛? “小声一点,我们都不希望引起别人注意吧?”毕竟亭子外来往的人多,太大声不好。 在每个人都看的见却听不见的地方,讨论重要的事情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会有人以为他们在说的是重要的事情。 “我错看了你!”她还以为他是可以相信的,她还以为他是站在上官殿这一边的。 “我也错看了你。说实在的,当你说你是奉了成王的命令来刺杀我的时候,还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倒楣的是皇上刚巧过来,给他知道了成王的坏心眼,让我很麻烦的。”他一脸无奈的说:“常小姐,你不是个好手下。” 她懂了,不管她有没有下手,成王要她行刺他都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用来使上官殿更加相信湛掩袖的而已。 “他也不是个好主子。王爷,你真是个卑鄙小人。”利用上官殿对他的信任来替成王铺路,太过分了。 “我要是很卑鄙,早就把你的反叛告诉成王了,说起来你应该谢谢我吧?”湛掩袖道:“不过我很仁慈,再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除掉南七王,你曾经背叛过成王的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常相思狠狠的瞪着他,愤怒的身躯微微发颤,“你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给你机会。我们都是同路人,我当然不希望成王坐上皇太子宝座,论功行赏时少了你,那多没趣呀,哈哈。” “你未免也太自信了吧?我随时可以揭穿你的假面具,说出你和成王狼狈为奸的真相。”她愤愤的说。 “不,你不能。如果你可以的话,早就离开成王麾下了。”湛掩袖道:“你不是真心为成王卖命,所以我猜你是受制于人。” “就算你看我不顺眼,想掀我的底牌也该要投鼠忌器吧?呵呵……常小姐,还是我该叫你纷雪?请你好好的完成任务吧,让事情快点结束不是很好吗?” 看着湛掩袖卑鄙的背影,常相思紧紧的握住了拳头。 “看看这是谁?真是稀客呀!”温雅尔一脸笑容,把手背在身后,一边发出啧啧的声咎响,一边绕着那个被鱼网缠住的人影走动着。 红裳娇滴滴的说:“温统领,你好坏喔。就算想见人家也该抬顶轿子来接嘛,就这样用鱼网把人网来,一点都不尊重人。” “没办法,你太滑溜了,要是不用网子网着,怕你又溜了。” 还好他一直派人盯着忠王府的动静,不屈不挠的死盯着,这才能把红裳这只狡猾的小狐狸逮个正着。 她嘻嘻一笑,“都是老朋友了,干么这么见外呢?温统领,听说你要大婚了,恭喜呀。新娘子得看紧一点,可别又弄丢啦。” “你放心。”温雅尔笑咪咪的:“我这次有了防范啦,绝对不会再把她弄丢的。” “那真可惜。”她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我这次是在劫难逃啦。” 王爷又骗人,明明说好要先把景阳春请走让她安心的,结果又诓了她一道。 上次温雅尔说她是个小滑头,说话不尽不实的,好奇是谁教的,把她教得这么伶俐,她还真想叹口气跟他说:当然是你的好兄弟啦。 “别那么悲观嘛,红裳。”他亲热的说:“只要你把一切交代得清清楚楚,我是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究竟她说隐在他府里的密探是不是常相思?还有她的主子到底是谁? “如果人家不想说,或者是不小心忘记了呢?”她装出一脸无邪的样子,娇憨的说。 温雅尔咧嘴一笑,“那你就麻烦大了。” .lyt99.lyt99.lyt99 “都准备妥当了吗?”上官仪一脸奸笑的问。 袁迟恭谨的说:“是的,都安排好了。” 他忍耐不住的哈哈大笑,笑声穿过了屋顶回荡在寂静的夜里。 而城里的另一边,康王送走了湛掩袖,乐不可支的在屋子手舞足蹈,饮醇酒、抱美人庆祝着他即将到来的胜利。 蛮横好武的世王则是充分的发挥了他的耐心,听从了湛掩袖的建议,一方面派人去拦杀代王,另一方面按兵不动等到两个笨蛋哥哥两败俱伤之后,再从中获利。 这一个晚上,皇子个个心怀鬼胎,要说谁睡得最安稳,应该就是像孩子似的忠王了。 .lyt99.lyt99.lyt99 漆黑的夜空之中,一轮明星高高悬起,幽幽的照着朦胧的景色。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一条笔直的官道之上,两旁是约莫人高的浓密高粱田。四周相当的安静,只有马蹄答答踏在官道上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和车轮转动的嘎嘎声清晰可闻。 常相思和上官殿面对面的坐在马车内,面色因为心事重重而显得凝重。 他们明显的避开了对方的眼光,让沉默而凝重的空气缓缓飘散在四周。 两名护卫坐在车夫的座位上,一脸戒备的盯着四下,以防有什么变故突起。 突然高粱田里传来呼呼声,人高的高粱摇晃着向两边倒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的走动着。 “小心!”护卫喊道,连忙一拉缰绳,硬生生停住了行走中的马匹! 一阵寒光咻的一声飞了过来,马儿连哀鸣的声音都没有,便被快刀斩断了头。 数个蒙面人从高粱田中跃起,团团围住了马车,绿衣纵身一跃落在马车顶上,手中的长剑往下一插,贯入了车顶。 变故来得突然,护卫猛然的停住车,让坐在车中毫无防备的两人往前跌成一团,狼狈的互相抓住了对方的胳膊,正要问发生什么事情时,绿衣的长剑已经刺落了。 常相思应变迅速,在千钧一发之际抓过上宫殿的身子,跃出马车去。 刺落的长剑擦破了上官殿的右臂,登时鲜血淋漓。 “大胆反贼?这是南七王的车,谁敢动!”护卫们大声的亮出名号。 绿衣揉身跳了下来,冷冷的:“我敢!” 一名蒙面人哈哈笑道。“大家的目标都一样,姑娘先请!” “别把我跟你们相提并论!”她冷哼一声,一脚踢起了地上的沙土扰乱护卫的视线,一招白虹贯日气势人的使将开来,由下而上的转了上来,直袭护卫前胸,“不想死就让开。” 其他人看她抢先动了手,也大喊着攻了过来。 常相思没多加考虑的抢上前去,只见她身形一晃,刷的一声拔起护卫腰间的长剑,接过了绿衣一招,“带王爷先走!” 对方人多,个个身手不弱,再加上个绿衣阻碍,她只能尽力先绊着他们。 “想得美!”蒙面人们奸笑着围了上来,攻向侍卫的招招都欲毙其命! 上官殿看她打得凶险,不由的急得冷汗涔涔,恨自己花了那么多的时间读书,没想过要练拳脚功夫! “常小姐,你几时成为南王的手下,开始为他卖命了?”绿衣长剑一晃,陡然料削她的右肩。 “南王的人头是我的,谁都不许动!”常相思嘴上说着,脚下伸右离左一招帘卷西风,侧身转过半圈避开剑锋,伸出玉指一弹将剑锋弹了开去。 绿衣眼见一招受阻,立即变招使出白玉跳珠,剑尖连颤挽出七朵剑花,直取常相思左胸。 常相思回剑自救,当的一声两剑突击,激出了点点的火花,震得两人虎口都是一麻! “你要他的人头,我也要他的人头。”绿衣面无表情的说:“你在这绊住我,平白让那群免患子抢了功去了。” “一起解决了那群人再跟你较量!”两名护卫都已挂彩,看样子也支持不了多久了。“好,一二三罢手!”绿衣点头同意,毕竟她也不能冒让南王身处险境的危险。 “一、二、三!”常相思一喊完,两人同时收招向后跃出。 那边一个护卫被砍了一刀,一个踉跄捧在地上,眼看敌人的利刃及头,只能闭目待死,上宫殿失去援护险状百出,一名蒙面人抢上前去猛力一拳击出! 常相思将长剑往空中一抛,身子陡然跃起,双手一扬,两条白绸带倏地飞出,一条卷住了即将刺落的长剑,喝道:“撤手!”一条飞扑向蒙面人阻止了他的去路,他硬生生的止住了去势,往后急仰翻了个筋斗,避开了绸带。 她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落在上官殿身前,手一伸便接着了落下来的长剑。 绿衣赞道:“好功夫!”但她却在一旁观战,丝毫没有援手的意思。 常相思右手一放启绸带飞扬,一只袖箭无声无息的窜出,噗的一声钉上了一名蒙面人的肩头。 他问哼一声,剑交左手,破口大骂,“先杀了这贼妖女!”说完一招黑云翻墨,迅速绝伦的罩住了常相思上中下三路。 她身形一飘,往后急退三步,但他的剑尖仍是紧跟着她。 在这样打下去她迟早会力竭,一定要想办法月兑身。 突然她身后风声微动,有人从她身后偷袭,危及之中一招懒驴打滚虽然躲得狼狈,但总算无损。 她回头一看,挺剑而来的正是绿衣。 常相思怒交加,喝道:“你……” “我只是完成我的任务,不是跟他们联手,你要是聪明的话就办自己的事!”常相思分神跟她说话,一不留神左臂给蒙面人划了长长的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得想办法突围才行! 她手一抖,震断了长剑,双脚连将三截断剑当作暗器直射了出去,趁敌人忙着闪避之时拉着上官殿突围狂奔。 “相思……我……”他想要她不要管他,自己逃命,没有机会把话说完。 “闭嘴!快走!” 后面追兵紧追着不放,他们奔进了一座树林,跟前横着一条小溪,常相思手一扬绸带卷上了对面的大树,她运气一提拉着上宫殿便飞上半空,轻飘飘的晃了过去。 “下来!”绿衣轻功高明追得最近,腰间的软鞭一抽,手一抖长鞭圈出一个圈花,卷住了上官殿的左足,将他拉了下来。 常相思左臂受伤使不上力,居然让绿衣将人给抢走了。 绿衣立刻伸手点了上宫殿三大要穴,抓着就展开轻功急奔。 常相思已经借方跃到了对面的树干上,连忙飞掠而下,追了上去,“站住!” 她急得心神大乱,知道上官殿落到康王手里绝对没有活路,因此拼了命的追赶! 绿衣奔到一口井,似乎也累了,不待站定便将上官殿往下丢,“都别玩了,让他淹死比较快!” “让开!”常相思无暇细想,也跟着跳了进去,只希望来得及救他。 这么一耽搁,那群蒙面人也已经追上来,恶狠狠的问:“人呢?” 绿衣冷哼道:“我不想说。” “姑娘,我们人多势众,劝你最好识相一点!”他们威胁着。 “是吗?”一吹口哨,从林子里奔出一大群人,手执着火把将他们团团围住,另外有七、八名壮汉抬着重达千斤的巨石,动作俐落的封住了井口。 “现在是谁人多势众?”绿衣露出了她少有的笑容,问了这一句。 第七章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常相思依然清楚的记得她遇到上官殿的那一天。 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晴朗日子,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那一年她刚满十一岁,牵着弟弟的手从城郊的一间小瓦房,搬到了刚建好的南王府。 她爹常扬是南七王的贴身护卫长,一向不离王爷左右,所以他和两姊弟是聚少离多。 皇上给了刚丧母的王爷一座气派的豪宅,也要贴身侍卫们带着家眷一起搬了进去,让府热闹热闹。 那天是娘的忌日,她带了一些自己种的花和水果,想趁着老是哭闹的弟弟睡着时去给娘亲上香。 可是才走到后门发现门锁了起来,前门又不是她能出入的地方,眼见着天色要黑了,她忍不住沮丧的哭了起来。 虽然没办法去上坟,但娘亲的忌日不能不拜呀,于是她躲在假山后面,设了香烛烧一些纸钱,偷偷的祭拜娘亲。 “你在干么?放火吗?” 烟雾将路过的人引了过来,她惊惶失措的回过头去,害怕的盯着那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嘴里仓皇的解释着,“不、不是的!” “一定是的。”那男孩衣饰华丽,有一张好看的睑,他手里一上一下的抛着小石子,“你想放火烧了这里吗?” “没有!”她原本就是跪在地上,因此只得仰头看他,双手紧张的在裙子上抓了又放、放了又抓,“我没有要烧王府!我不敢!” 说着着,她害怕的涌出了几滴泪水。 要是大家真的以为她是会放火的坏孩子,爹爹一定会很生气的。 “嘿!我逗你玩的,你别哭呀!”他蹲在她身边,看到插在地上的香烛和花果,好奇的问:“谁死了吗?” “是我娘。”她擦擦眼泪,“今天是她的忌日,我想去上坟可是出不去,所以只好在这边拜,我真的不是要烧王府。” 他冲着她笑,就像那天的阳光一样的灿烂,“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她犹豫的看着他,“出不去的,后门锁起来了。没有总管的吩咐,守门人也不会放我从前门出去的。” “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出去。”他站起来,对她伸出了手,“来不来?” 常相思还是犹豫。 “想想看,你娘已经一年没见到你喽,她应该很想你吧?” 她把手放到他手里,那种带着阳光般舒适的温暖立刻传进她手心。 “拜托你了。” 他拉着她一起跑在弯弯曲曲的花园小径上,笑得好大声,害常相思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笑。 他从一棵长到墙外的古松爬到墙头上,催促她,“快上来呀,我抓着你。” 为了爬那棵树,她扯破了她唯一的一件罗裙,头发也叫小树枝给勾得乱七八糟。 借着他伸出的手,她跳上了贴着瓦片的围墙。 “好高呀!”她往墙下一看,忍不住靶到害怕。 他稳稳的站在墙头上,不像常相思是用蹲的,手还要扳着瓦片才能觉得安全。 “你这样子怎么走路?”他手往前一指,“我们走到那里跳下刚刚好。” “跳下去?”她瞪大了眼睛,“太高了,我会怕。” “别怕!有我呢。”他面对着她微弯着腰,双手拉住她的双手,“站起来,你不会跌倒的。” 他说话的样子是那么样的自信和肯定,使得常相思恍如被催眠似的相信了他,缓缓的站了起来。 他微笑着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一步又一步稳稳的往后退,她跟着他的步调缓缓的往前进,只看着他的眼睛,不去想摔下去会有多可怕。 是阳光的关系,还是他的笑容?她觉得自己脸热热的,相握的手心也是热热的。 他放了她的手,又笑了,“看吧,我说的没错,这一点也不可怕。” “嗯。”她认真的点点头,从这一刻开始,她有了一个新的、可以信任的崇拜对象。 他比她勇敢、比她自信、也比她爱笑。 他站在墙头上,大喊一声纵身往下跳,接住他的是辆装满了枣子的手推车,常相思也尖叫着往下跳,虽然墙头和车子的距离不算高,但硬邦邦的枣子还是碰痛了她。 她揉着发疼的膝头,眼里含着一泡眼泪,一副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模样。 “很甜喔!” 一颗又圆又大的枣子被递到了她面前,他另一手也拿着一颗,用力的咬了一口。 “这不是我们的,不可以随便拿来吃。” 他吃得津津有味。笑的眼睛都别了,“但是很好吃呀。” 常相思接了过来,也咬了一口,“嗯,好吃。” “喂,小表!你们在做什么?”壮硕的果农推着车将新鲜的蔬果送入王府,才一出来就发现两个人大刺刺的吃他的免钱枣子,袖子一卷就冲过来骂人。 “偷吃老子的东西,非打死你们不可!” 他连忙拉着常相思的手跳下手推车,转身将车子拉起来,使力的往果农的方向推去,车子在下坡的地方冲得特别快,车轮拐到颗石子便翻了过来,蔬果也滚了一地,阻止了果农追上来,他一边叫骂着一边看他们手拉着手跑远,气得脸都红了。 “哈哈哈!”他跑了一阵子,看果农没追上来,才放开了常相思,靠在一棵榕树旁喘气,“真有趣。” 他抬起手来擦了擦额上的汗,常相思道:“你流血了。”然后两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将袖子翻了上去,“痛吗?” 他手一抬起来,衣袖往下一落,让她瞧见了他手上的血。 “什么时候擦到的?”他一皱眉。 一定是刚刚跑过那个转角时擦到的,因为那时候他有感觉到一阵疼痛。 她轻轻的在他伤口上吹气,“每次我跌倒的时候,只要我娘帮我呼一下,就不痛了。” “的确很有效。”他看着她拿出一条手绢,仔细的包在他的伤口上,真的觉得不痛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 她有些害羞的:“常相思。” “相思?”他笑着说:“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他把她的手一拉,“走吧,看你娘去。” “好。”她跟着他走,却忍不住好奇问道:“为什么你要帮我呀?”他也是府里的人吗?是谁的孩子呢,为什么她从来没见过? “大概是因为我也没有娘吧。”他停下脚步,认真的问:“刚刚你跳下来的时候,有看见下面有辆车子吗?” 她老实的摇摇头,“没有。”她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这样她才不会感到害怕。 他又笑了,“我叫上宫殿,你要记住我的名字,永远都不能忘记。” “我不会忘记的。”她拚命的点着头,“绝对不会的。” .lyt99.lyt99.lyt99 皎洁的月亮高高的挂在天空,常家的小屋子点亮了一盏灯,欢迎常相思在王府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来访。 “他在流鼻涕!”上官殿一脸嫌恶的说:“好脏呀。” “因为他染了风寒。”常相思温柔的替八岁的弟弟擦去鼻涕,在他额上亲了一亲,“欢欢好乖、好乖。” “他叫什么名字?”好清秀的小孩,眉目之间有些像相思,红润润的两颊相当的讨喜。 常相思搂着弟弟:“叫常欢,我爹希望他永远欢欢喜喜的,没有烦恼。”说完又擦擦弟弟流下的涎水,有些心疼的看着他,“欢欢,这是殿哥哥。你的泥泥狗就是他做的喔。” 两个月前她阴错阳差的认识了他,两人建立了一种奇怪的友谊,约好了每天都要在假山后面见面,说说自己今天做了什么事。 可是这几天弟弟病了,所以她总是匆匆的去一下就急着走。 上宫殿不满意她近乎敷衍的态度,所以发了一脾气,她才委委屈屈的说了弟弟病了的事。 结果上官殿亲手做了只泥泥狗送给她弟弟,又特地在天黑了之后来看他。 他们的友谊很低调,有些偷偷模模的味道。 上官殿知道,一旦她知道了他的身分是南七王,恐怕他就会失去她的友谊了。 常欢往姊姊身后一躲,拉着她的裙子缓缓的探出半颗头来,有些好奇的看着上宫殿。 “他怕生。”常相思解释道:“不是故意要对你无礼。” “那有什么关系?”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久了就熟了。” “火虫……虫……”常欢指着前方,抓着她的裙子兴奋的叫道:“虫、虫……” 上官殿回过头去,有些幽暗的花丛间亮起了点点的光亮,有些稀疏,“是秋萤。” “虫……”常欢放开了常相思的裙子,蹦蹦跳跳的跑向前去,“虫!”他伸手扑打着那些光亮,笑得咯咯作响。 “以前我们住的地方有一大片长草原,一到这个时候就有大批的萤火虫飞来,好漂亮,欢欢一直好喜欢。可惜搬到王府来之后,那种美景就看不到了。” “谁说的。”上宫殿一笑,“到那个地方不就能看到了?” “啊?”他的意思是要带她和欢欢出去吗?为了看萤火虫,冒这种险得吗? 要是爹爹回来了,没见到他们一定会担心的!虽然爹爹很少回来,但她还是希望他回来的时候,家里不是冷冷清清的空无一人。 “虫,飞飞……姊姊,飞走了……”常欢哭丧着一张小脸,跑回来拉着常相思的手,用力的拖着她向前,“火虫、要火虫!” “别叫你弟弟失望了,带我到那个地方去吧。”上官殿笑着鼓动她,“我也想看看满天飞舞着萤火虫的盛况。” 面对着两个人的期盼,常相思也只好让步了。 她点点头,“好吧,但是要快点回来。” “好,我去拿些东西,半个时辰后在角门旁见。”说完上官殿便一溜烟的跑走了。 他们很顺利的就从后后门出去,很奇怪的是刚好有一辆马车停在那边,让他们可以以之代步。 “你换了衣服?”常相思讶道,难道他说去拿些东西其实是去换衣服? “对呀,不好看吗?”上宫殿坐在车夫的拉子上,和她并肩而坐。 而从没坐过马车的常欢则是趴在窗边,对着每一样经过的东西傻笑。 “不是。”她摇摇头,他原本穿的衣服质料都很好,绣工也很精细,虽然换了粗布衣裳但还是一样好看。 “大家都穿这种衣服,只有我不同,那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他算是体贴的吧?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想到了。 “那也是因为你穿得起呀。”她好奇的说:“我想你爹爹一定是府的大人物。”说不一定是总管之类的。 他满不在乎的说:“算是个大人物吧。” 她一点都不在意他的大人物父亲是谁,只是盯着前方的美景喊道:“啊,到了!”她兴奋的说:“就在前面。” 停妥了马车,他们手牵着手走了过去,上宫殿道:“这里还真热闹。” 不少人影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发亮的萤火虫,几乎四处都是孩子的笑声和说话声。 “嗯,附近有几户农家,他们的小孩也喜欢过来这玩。”常相思说这话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们不要过去那边,在这就好了。” “虫……”常欢兴奋的甩开她的手,往前奔了过去。 “哈,东西可以派上用场了。”上官殿拿出抓萤火虫的工具,也冲上前去大笑着追逐光亮。 常欢跟在他后面,蹦蹦跳跳的好奇去抢他的东西。 常相思含笑抱着膝坐在地上,看他们一高一矮的低着头说些什么,好像很忙碌的在摆弄着什么。 “姊、姊……虫!”常欢手里拿着一团亮光,朝她奔来献宝似的说:“欢欢的、欢欢的……” “对,欢欢的。你好棒喔,抓到了这么多只萤火虫呢。”她捏捏他的脸颊,感激上宫殿为了她的弟弟这么费心,帮他抓到了萤火虫,装进这个白纱袋里。 “他真是精力旺盛。”上官殿往她身边一躺,成大字型的瘫在地上,“累死我了。” 常相思感激的说:“谢谢你跟他玩。” “有什么好谢的,他高兴我也挺乐的呀。”他翻身坐起来,一脸不悦的说:“这也要谢,太见外了吧?” “不是的!”她垂下头说道:“因为欢欢他……”她看着他,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说:“他今年八岁了,可是懂的事比三岁小孩还少。” 上宫殿一脸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难怪了……他就觉得他看起来挺可爱的,可是说起话来有些奇怪,会运用的词汇似乎也不多。 “从来没有人肯跟他玩,所以他才会那么怕生。”她轻叹着说:“所以我才要谢谢你。” 只要有人肯跟他玩,常欢就会好开心、好开心,一点都不明白玩耍跟受欺的分别。 “拜托别谢了,这样听起来好像我另有所图似的。”上官殿笑道:“我喜欢你弟弟,他很单纯、很容易满足,更容易快乐。” “在我身边这样的人并不多。”他拔着脚边的草,“我讨厌每个人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我也讨厌每个人表面对你恭敬有礼,似乎客气万分但其实在心里咒骂你。更讨厌人家看重我是因为我的名字,而不是我的人。”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常相思可爱而常欢可贵。 他一直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死死板板的常护卫长居然有这么一双可爱的儿女。 想到他每次摆月兑他们的跟随,让他们找个半死,其实都是跑来跟他女儿玩,他忍不住觉得有趣。 听他这么说,常相思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你不要把所有的人想得那么坏,或许有人真的像你说的一样,可是你也会遇到好人吧?” “是呀,我遇到你了。” 常相思还不懂什么叫害羞,忍不住把头低了下来,让凉凉的夜风吹在自己身上,跟他安静的坐着看萤火虫。 要不是那阵嬉笑声那么大声,她一定不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欢欢呢?”她猛然站起来,有些着急的四处张望着。 “刚刚还在这呀!”上官殿也道:“会不会到别处去了?” “欢欢!”她把手圈在唇边,着急的大声问着,“你在哪里呀?欢欢!” 一群孩子的笑声随着夜风飘了过来,小溪旁围了一群人,隐约听得见他们的说话声和拍手声。 “是人猪……哈哈……叫几声来听听看呀!” “猪吃泥巴、吃泥巴!” 常相思奔了过去,用力的挤开笑得前俯后仰的孩子,看见她可怜的弟弟脖子上套着麻绳,被人牵着在烂泥巴里打滚,单纯的脸上是一片兴奋而满足的笑容。 他还以为人家在跟他玩,他并不明白这是一种羞辱。 大家都在笑,他也跟着笑! “欢欢!快站起来!”她跪在他身边,含泪拍掉他的手,他正要将那团烂泥吃到肚子里。 “吃泥巴!快点吃泥巴,猪是吃泥巴的!”几个高头大马的孩子用脚踢常欢,催促他快点。 “他不是猪,他不吃泥巴!走开、你们走开!”这些人老是欺负欢欢,她实在是怕他们哪。 常欢好高兴,手舞足蹈的喊,“姊姊吃……” “不能吃!欢欢你是个人,不能吃泥巴呀!”她泪涟涟的抱住他,这个时候她总觉得特别无助、特别难受。 在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时,上官殿已经发出一声怒吼,冲向那个把常欢当猪牵的孩子,和他们打起来了。 他只有一个人,身材又矮小,一交手就吃了亏,十多个孩子围着他拳打脚踢,可是他不肯认输,他用头去撞、用脚会踢、用手去打,他要保护他们。 他的衣服扯破了,眼眶青了、头也破了,血流得满脸都是,最后他晕倒在那堆泥里。 常相思俯在他身上嚎陶大哭,他才悠悠的醒了过来,“为什么哭呢?”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如果她不带他来这里就好了,瞧他伤得多么严重呀! “要是一个打一个,我一定不会输的。”他们沾满泥巴的手握在一起,“明天,我们再来看萤火虫。” 常相思又哭了,她的眼泪一滴滴的落到他脸上。 “像下雨。”他说。 第八章 “我不要你做这些事。”上宫殿恼火的抢过她手上的铜盆往外一丢,水洒得整个院子都是,铜盆咣当当的滚得老远。 “可是,我是你的婢女,不做这些要做什么呢?”常相思不解的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我把你放在我的屋子里,不是要你来伺候我的。”他盯着她,才十三岁的孩子,却有一种奇怪的固执。 一年了。 他跟这个女孩一起欢笑一起发愁,她陪他念书、像个小影子似的跟在他身后,他越来越了解她,知道她爱花、喜欢吹笛子,善良而柔弱。 她是一朵秋风中的小黄花,需要他的保护。 他喜欢看她专注的为她的花圃除草,也喜欢听她在月夜吹笛,更喜欢她用那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在她眼里,他似是无所不能的,在她的生活里,他就是最主要的一部分。 “可是爹爹说……”她毕竟只是个下人,王爷待她好是她的运气,她还是得记得自己的本分。 而钟姥姥……王爷的女乃娘,她有一双全天下最严厉的眼睛,她多怕她扭着她的耳朵,喊她小狐狸精。 她还记得那个看荧火虫的夜晚,他头破血流的躺在泥地上,她抱着他大哭的情景。 后来爹爹带着一群人来了,没说什么就先打了她一耳光,把她打得跌在地上。 然后她才知道,原来上官殿是府里最尊贵的人。 连累了王爷受伤,她受罚受得理所当然,钟姥姥的拐杖打下来她只是哭却不闪,因为她知道是自己不好。 可是上宫殿来了,他不许任何人打她,他说会永远的保护她。 而她一直相信他,不管他是云还是泥、是龙子还是百姓。 躲在他温柔的庇护下久了,她开始希望有朝一日,她也能试着保护她最爱的人。 爱呵,真是不害臊呢!她因为这个想法而红了脸。 “我才不管常护卫长说什么,我要去涵月园探险,你陪不陪我去?”上官殿手一探,习惯性的想拉她的手,她却躲开了。 他拉了一个空,于是深深的凝视着她。 什么时候开始,她动不动就红着脸逃开他呢? “你干么不让我拉?” 他坦白而质问的语气让常相思涨红了脸,一双大眼睛有些无措的看着他。 “钟姥姥说我大了,不应该跟着你到处去。”她垂下头来,总觉得自己似乎背叛了他。 “我就喜欢你陪着我到处去。”他蛮横的抓住她的手,“别人怎么说你别管,只要听我怎么说。” “好好好,我跟你去,你别生我的气。”听出他语气中有些怒火,她慌了。 上官殿露齿一笑,“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瞒着所有的人,他们从树丛掩住的墙破洞钻出去,悄悄的溜到郊野的涵月园。 荒芜、残破而阴森的废园存在好多年了,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神秘与恐怖。 常相思从破墙外往里面张望着,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走,我们进去!”上宫殿兴匆匆的说:“里面有一个小池塘,里面居然有鸭子,很有趣的!上次我来的时候,天色还很亮,虽然去到了那个闹鬼的院落,却什么也没瞧见。” 他拉着她就想从破墙边跨进去,荒芜的废园、鬼魅的传说对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是充满吸引力的。 她缩了一子,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你。我、我会怕!” “怕什么,有我呢!”他豪气的说,似乎颇为自己的勇敢自豪。 “可是大家都说这面有鬼,很可怕的。”她认真的说:“这里这么阴森森的,又死过人,我会怕。” “荒谬!哪里没死过人,有什么好怕的?” “这不一样!涵月园里的冤死鬼可凶的呢!” 涵月园原本是忠王最钟爱的一座园子,是他为了新婚妻子江涵月所建,自从三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毁了园子和美丽的新王妃之后,变得阴森且偏僻的涵月园就有了些绘声绘影的鬼故事。 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但关于忠王杀死妻子并放火焚园,招致鬼魅作祟之事,仍在街头巷尾口耳相传着。 “胡说八道!你又知道了。”上宫殿笑道:“你就是胆小。” 她眼里闪着一些怀疑,“难道你不怕?大家都说忠王爷是给鬼缠疯的。” 他肯定的说:“当然不怕,失火是意外,况且我大哥也不是疯,他只是有点糊涂而已。” “可是大家都说有鬼。”她还是害怕。 “好吧,那我自己去。要是我给鬼抓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他勇敢的跨进园里,却觉得身后一紧,原来是常思怯生生的拉住了他的衣服。 “我跟你去。” 他笑了,有一种身为男孩子的胜利感,和她依赖着他的骄傲感。 他们紧紧的拉着走,走上那青苔密布的石阶,穿梭在荒草弥漫的屋子中,有些地方的草甚至长得比他们还要高。 栖在树上的寒鸦因为他们的闯入突然振翅飞了起来,把常相思吓了一跳,泪眼汪汪的紧抓着上宫殿不放。 “不过是一群乌鸦而已,别怕嘛!” “咱们已经来过了,回去了好不好?”那些阴森森的屋子让她觉得背脊发凉,“我怕欢欢醒了,要找我呢。” “你还没看过闹鬼的那个院子!”他费力的拨开杂草前进,拉着她道:“还有那个池塘也还没到。” “可是我觉得我们进来了好久,这个园子好大又好暗。”以前一定很漂亮。 “当然大喽,这个园子是我大哥特地为大嫂建的,花了起码有几十万两。没失火前我来过,好漂亮呢。”他突然回过头来,“总有一天,我也要为你建一座园子。” “不、不用了!”她涨红了脸,心里模模糊糊的觉得欣喜。 “要的。”他坚定的点点头,看着她晕红了脸,眼睛亮晶晶的脸庞闪着丽的光采。 他心中猛然一怦,似乎从这一瞬间开始,他了解了男女之情,于是紧紧盯着她的脸颊,再也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 这个承诺在他十五岁的那一年,实现了。 .lyt99.lyt99.lyt99 窗外的雨淋沥渐沥的打在芭蕉叶上,像是一首雨的旋律,虽然单调但却异常的动听。 以前,他们可以手拉着手,坐在廊下听一个下午的雨声,怎么样都不会觉得厌倦。 可是…… 眼泪从常相思的眼眶流了出来,沿着太阳穴旁滑入了她的耳朵,冰凉凉的。 “相思。”上官殿抱着她,她的头软软的歪在一旁,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女圭女圭,“跟我说话!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如果再晚一点,他就要失去她了。 “都是我的错!懊死的是我,不是你!”他紧紧的抱着她软绵绵的身体,痛苦的喊,“相思!请你跟我说话!” 是他,常欢才会摔落那个秋千架。 常护卫长才会一时激愤失去了理智,错手伤了他被护主心切的护卫当场击毙了。 事情发生之后,她只是不断的流泪,却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然后在屋子里悄悄的上吊了。 若不是发现的早……喔,天哪,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讽刺的是,来诊视的大夫说她月复中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但常家的两条人命毁在他手里了。 他自责、痛苦,绝望的感觉到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已经在心灵上离开他了。 “王爷。”婢女捧着一碗药道:“药煎好了。” “我来。”他让常相思倚在他怀里,一手接过药碗凑到她唇边去,但她不肯张口,任凭药汁沿着她的嘴角、下巴流下,将她的衣襟染成褐色的。 “相思,请你喝药,你恨我、怪我,我都认了,请你别处罚你自己,也别漠视那个新生命。” 新生命?常相思一笑,眼睛空洞、神情迷蒙。这是最讽刺的一件事了,她不想活了有一个新生命在她体内生长着。 而给她新生命的这个人,却毁了她旧有生命中的一切。 “我想死。”她转动眼珠,深深的凝视着他。 上官殿将额与她相抵,一手轻拥着她,痛苦万分的轻喊,“相思,我们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她的眼泪落到药碗,泛起了一滴又一滴的涟漪。 她怀里藏着一把尖刀,原本她是要拿来自我了断的,可是她脑袋糊涂了、不能思考了,她忘了自己早已经给自己准备好该走的路了。 在葬完爹爹和欢欢之后,她一个人回到屋子里,糊里糊涂的写了几个字,拖过凳子就吊在梁上了。 此刻,那把被她的体温熨得微热的尖刀,就藏在她的怀里,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 如今,他问她:他们该怎么办? 懊怎么办?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看着欢欢在自己面前死去,她知道那是个意外,她拚命说服自己那是个意外! 可是他的血那么热、那么稠、那么的红! 而爹爹……他喊的那么大声,他喊着什么呢?“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她脑中乱成一团,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爹爹疯狂的喊着,“我要杀了你!” 常相思握住了刀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杀了你!” 她以为自己只是想而已,完全没发觉她的双手将那把尖刀送进了他体内,直没刀柄。 上宫殿愣住,瞪大眼睛看着她,一脸的不敢相信。 一股剧痛从左月复往上蔓延。 常相思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惊惶失措的拔出刀,鲜血跟着飞溅了出来。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惨白的脸,手中的尖刀当的一声落到地上。 婢女们吓得魂飞天外,尖声喊了起来。 他死死的盯着她,眼中闪着痛楚、迷惘、惊愕和绝望,伤口的血像涌泉般的往外冒。 “好、好,你捅了我一刀,你居然捅了我一刀……”他凄然的一笑,十七岁的少年仿佛在一瞬间经历了多年的沧桑。 她看着他,有如大梦初醒般伸手接住了他的伤口,却无法阻止血从她的指缝中流出,“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没办法回答她,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护卫们架住了她,把挣扎不已的她月兑离他的身边。 他想叫他们放开她、不要碰她! 他要永远、永远保护她,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官殿的意识在涣散……相思、相思怎么办?怎么办? 谁来保护你、谁来照顾你……相思…… .lyt99.lyt99.lyt99 满天的纷雪随着北风不断的翻飞着,常相思从车窗中往外看,树木都给白雪压得低低的,举目看去四周是白茫茫的银灰色一片,单调之中又有一些虚幻的美感。 “是雪呵。”她伸出手来,让那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上,两种洁白相互对映,倒分不出来是雪花白一些,还是她的手白一些。 他,现在怎么样了呢?要不要紧呢? 她离开的时候,他在御医的用药之下,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恐怕也不知道她被连夜送走了。 她不是真心要杀他的,她只是一时糊涂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仿佛被困在一座迷宫之中,怎么样都找不到出路。 眼泪流干了之后,她开始意识到在她面前的是怎么样的一条路。 她杀伤了皇上的爱子,她还有什么路能走? 钟姥姥冷哼着把她拉离窗边,骂道:“你想冷死我这个老太婆呀!哼,真大胆呀你,连王爷你都敢下手。” 忘恩负义呀、忘恩负义!王爷把她当宝,捧在手心里溺爱着,就连皇上都不干涉他想娶常相思的决定。 可是她居然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劣行来。 这次王爷命大没死,那下一次呢?下一次常相思就不会失手了吗? 怒的皇上爷责罚了所有的人,命她将常相思送走,以免再次危害到爱子的性命。 钟姥姥一向乖觉,她懂得皇上所谓的“永远的送走”是什么意思。 洁白无瑕的雪地上所遗留的车轮痕迹清晰可见,车子却已经缓缓的消失在风雪中了。 当钟姥姥把常相思推入那夹着浮冰的河中,当河水快速的漫过她的口鼻,当她沉入那黑暗而冰冷的河底时。 她没有流眼泪,却疼痛的思念着她的爱人。 .lyt99.lyt99.lyt99 上官殿缓缓的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父亲担忧的脸庞。 “你怎么搞的?居然让个女人把你伤成这样!”因为太过担心,因此安和皇帝上官喻的话气是严厉的。“那刀子再差个半寸你就死定了!” “相思……”他挣扎着爬起来,“我要见她!”他要亲眼见到她安然无恙! 天,他昏过去了多久,连父皇都已经过来了,相思呢、相思呢? “不许再提这个名字!”上官喻怒道:“这女人蛇蝎心肠,我容不了她。” 他毫不思索的急道:“可我不能没有她!” “她要杀你呀!你还念着她、挂着她?糊涂、荒唐!” “不!这刀是我自己捅的,为了我犯下的滔天大罪,这一刀是我应得的。” 又是常家的那件事!上官喻头痛万分的看着自责的儿手,“那是意外,你清楚的很。” 他知道他的痛苦从何而来。常相思断然不会把这件事当作意外。 “殿儿,为了一个护卫长的女儿,你值得吗?”他的儿子呀,继承了他对爱的固执和热情,他多么的心疼他。 只是常相思对他而言,已经是致命的了,他得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保护他的儿子呀。 “父皇,别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我会死的。”上官殿迎视着父亲的眼光,坦白而热烈的说:“失去她,我会一点一滴、慢慢的憔悴致死。” “她在你身边,你会死得更快。”下次刀子就不会偏个半寸了。 “我宁愿死在她手里,也不愿意失去她。” “那又何必?她恨你呀,你还以为你们还是山盟海誓、同生共死的双飞燕吗?”这个他最疼爱的儿子是如此的像他。 像到甘愿为生命中唯一的女子成为感情的禁俘。 他知道那有多痛,所以不忍心他受苦。情愿为他残忍的斩断所有的联系,也不愿他作茧自缚。 “我宁愿她恨我,也不要她因为爱我而恨她自己。”上官殿苦涩的说:“父皇,给我相思。” “来不及了,我己经命人送她上路了。”他绝不让步。 “什么?”他一震,强忍着疼痛从床上翻到地上,痛得冷汗涔涔,“你太残忍、太残忍了!” “殿儿,不许去!”上官喻厉声道:“来人,抓住南王!” “不——他踉踉跄跄的奔出去,外面雪下的正大,冷得像他现在的心一样,“相思!相思……” 他负伤奔向马厩拉出了一匹马,也不管自己衣衫单薄,更顾不得未着鞋袜,身后紧跟着一群仆人和侍卫,他也视若无睹。 相思,他的相思! 他纵马急驰,在白茫茫的天地中盲目的寻找他失落的心,颠簸的马步使他的伤口剧痛,相思的毫无踪迹使他心如刀割! 天地苍茫、白雾迷离。 “相思!回来呀!”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泪水在颊上凝结成了冰,他声嘶力竭的大喊,凄厉的呼喊着,“你回来呀!” 他狂乱的奔出城去,在不辨方向的风雪中乱窜,只希奇迹出现,让他能跟上她早已远去的脚步。 “我已经命人送她上路了。” 那是什么意思?是离开、还是死去? 不,不能是死去,不能呀! 又无助又痛苦的情绪紧紧的跟随着他,在风雪声中、马蹄声中,他无法思考了。 “都是我!都是我!如果没有我就好了,如果世上不曾有我就好了。” 他不能让她为他而死!绝不能的!他只会害人,却保护不了任何人,都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 这个想法紧紧攫住上官殿,他无法摆月兑。 他漫无目的的狂奔着、寻找着、喊叫着,似乎经过了许多地方,耳边呼啸而过的都是风声,他感觉到马步高高低低的,路面崎岖不平,他似乎越走越远,一路沿着山道越爬越高。 “相思!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请你回答我!” 突然,他感觉到马匹悲鸣一声脚下似乎踏了个空,载着他直直的摔了下去,他被重重的抛落到地上,沿着长长的斜坡不断的往下滚。 翻转着又翻转着,天地一下子颠倒了过来,他还能看见天空不断的落下雪花。 砰的一声巨响,他撞上了突出的巨岩,哼都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鲜艳的血缓缓的从他后脑流了出来,在洁白的雪地上蜿蜒成了一条小小的血河。 又像是一朵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红花。 美丽极了。 .lyt99.lyt99.lyt99 当绿衣将他头下脚上的投入井里时,他感觉到前额在井壁用力的碰撞了一下,在他还来不及感觉到痛时,黑暗就已经终止了他的思考。 上官殿觉得自己像是作了一串长长的梦,那记忆鲜明的过往争着回到他的脑中。 他听见了悠扬的笛声,他看见了坐在竹亭里吹奏笛子的相思。 他曾经忘情的亲吻她的手指,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甩着双辫,红着脸转身逃开。 他在她鬓边插上了一朵红山茶,含笑看着她荡秋千,当她停下来的时候,眼睛闪亮、双颊酡红,含情脉脉的瞅着他。 他全都想起来了。 “相思。”他喃喃的轻喊着。 在感到一阵疼痛来的同时,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眼前却是一片全然的黑暗,他感觉得到一个柔软的身躯伏在他身上,抽抽搭搭的啜泣着。 黑暗之中,他抬起手来轻轻的落到常相思的发上,温柔的轻抚着,有些歉疚的说:“我总是害你哭。” “啊!”她迅速的坐直身子,背往后靠到了冰凉的井壁,下意识的用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珠,却糊了自己一脸的烂泥。 这是座枯井,里面只堆满了烂泥和落叶,当她跟着跃进来时,他面朝下的埋在烂泥里,她情急的将他翻过来,颤抖着手将封住他口鼻的烂泥抹去,惊骇的发现他没了气息。 于是她连忙捏着他的鼻子,从嘴巴过气给他,眼泪就无法控制的掉了下来。 苞着一声轰然巨响,光线完全被阻隔在外面,原本就暗的枯井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她没心思去管上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满心满脑的要他活下来。 好不容易他终于有了鼻息,却迟迟没醒过来。 坐在黑暗之中、烂泥之间,她紧紧拥着他的身子,彻底的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椎心之痛重新来袭。 她忍受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一离开,如今已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如果连他都弃她而去,那么她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她的爹、她的弟弟,甚至是她的孩子,全都在她没有准备的时候离开了她。 如今,是他。一个她不知该爱还是该恨的人。 她哭泣,一半是因为害怕失去,一半是因为不明白自己为何害怕失去。 如果爱和恨之间,有一条清楚的界线划分,在她太靠近、而有可能跨越到某一端的时候,她就能够立刻警觉而停下脚步。 “相思、相思!”上官殿感到头痛欲裂,却仍是充满感情的喊她。 “不要碰我!”她挥开他探索似的手,挣扎着要从烂泥里站起来,离得他远远的。 可是井里的空间能有多大? 她微一挣扎,感觉到用力的碰触到了他身上某个地方,引来他一声痛楚的闷哼,她一慌脚下一个踉跄,斜身往他的方向扑跌过去。 他自然的伸出双手将她环抱住,却碰着了她手臂上的伤处,她微颤着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他的怀抱。 “我想这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地方,我们很难不碰到彼此。”他轻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就这个时候就好,不要急着避开我。” “请你放开我。”常相思在他镇定的语气中逐渐恢复了冷静,“我不会再乱动了。” 她多蠢,这样急着逃开不是更暴露出她的混乱吗? 上官殿缓缓的松开了手,感觉到她离开他轻轻的倚着井壁,肩头与他相碰。 他的思想是紊乱的,那突然回来的记忆让他陷入了一阵矛盾之中。 他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让相思知道,他终于知道了她是他的相思。 这个时候,他突然明白了她不愿意他想起来的苦心。 一旦他想起来了,亘在他们中间的,不再是彼此相爱的过去,而是她恨他的残酷,是他自责、愧疚却又爱她的挣扎。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混乱似的,他问道:“这里是哪里?” “井底。”说话可以让她不再胡思乱想,所以她很快的就回答了他,“应该说是一口井底。” “枯井?”他抬头往上看,明知道什么都瞧不见,还是有这种习惯性的动作,“出不去了吗?” “我试过了,上面有巨石挡住了,合你我之力也顶不开的。”她淡淡的说。 罢刚他还昏迷着时,她踩着井壁中突生的石头上去探过了,得到了这个结论。 他苦笑了一下,“看样子我们要活活饿死在这里了。” 常相思不语,但心里知道若一直没人来援,饿死、渴死都是很有可能的。 没多久之前她还在担心上官殿会在她怀中死去,现在想到两人有可能一起丧命时,她反而觉得心底松了一口气。 不想过去、不管现在,心里没有任何爱恨纠缠,只有对死亡的恐惧时,她觉得轻松了不少。 “湛掩袖。” “什么?”他奇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她会提到掩袖的名字? “他设计的。”仔细想想之后,她更加肯定了这个可能。 只是那个康王的手下绿衣姑娘,让她有点不明白,她还想不通这点。 “不可能的。”上宫殿惊讶的说:“绝无此种可能。” “你总是相信错人。”常相思道:“就像你认为我对你没有危险性一样。”她身负武功,又不掩饰对他的敌意,可是他还是把她留在府里,没有防备她的意思。 “我只相信我愿意相信的人,你和掩袖都是我可以信任的人。” “偏偏我们都是危险的人,你以为杀手埋伏在我们行经的路上是个巧合吗?”他们早就在那里等着了,若不是事先知道他们一定会走这条路,又怎么可能等在那? 谁知道他今要到慧贤雅叙?湛掩袖一向小心,要他到慧贤雅叙相会时,还是写在桌子上的,其他人绝对不会听到。 可是掩袖出卖他?上官殿只觉得好笑之中又带着不可思议。 “除了湛掩袖之外,没有别人知道你今晚要到哪去。就连她也不知道,他要求她和他去一个地方,她答应了。 而她答应的原因是为了要执行杀他的任务,虽然最后她是救了他。 “但是他绝对不可能出卖我。”他说得斩钉截铁。 “不要说的那么确定,你的愚蠢比你想像中的还容易让你致命。” 他苦笑道:“在你心中,原来我是愚蠢的。” “你盲目的相信别人,不是愚蠢是什么?”她淡淡的说:“你的性命比你想像中的还要抢手。” “我不并盲目,我相信的事都是有根据的。” 常相思哈的笑了一声,“那么你说你相信我,又是根据什么?” 他轻叹了一口气,“根据来自于我现在还活着。” “也不会活太久了。” 忍不住的,上官殿伸手过去轻轻的握住了她的,她一颤却没甩开。 也许,他们再也见不到初升的太阳了,就这么样握着,让心放纵一下压抑的感情也好。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他们稍微变动姿势发酸的腿,不知怎么搞的,常相思的头软软的倚在他的肩上。 “原本,你有可能登基为帝的。”她开口打破了沉默。“现在却可能成为烂泥里的白骨一堆。” “我从来就不想当皇帝。”他稍微挪了挪身子,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有些疲倦的叹了一声,心里想着:是呀,不管十一年前 还是十一年后,你一样是最没野心,有最绚烂的身分却最甘于平淡的人。 “不要说这个了吧。”他搂过她的肩头,“难得我的周围有一刻的清静是跟争位没关系的。”他顿了一下,“如果我们就这么死了,在黄泉路上你肯不肯牵我的手?” 她一震,愕然的把头从他肩上移开,“什么?” “我说。”他苦涩的一笑,“如果我们一起死了,你能不能牵我的手,让我知道你已经不恨我了。” 常相思一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除了无声的哭泣,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从来也没恨过他。 “你怎么了?”上官殿感到她的身子抖了一下,关心的问道。 “没什么,觉得有些冷。”有一股凉风从常相思背后透来,让她冷的打了一个颤。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内轻轻的搓着,“好些了吗?” “嗯。”他手心的热度透过肌肤的相触,传到了她手心。 她想到了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就让她感觉像牵着阳光那般的温暖。 没想到距离第一次牵手已经过了十多年了,而她依然记得那么样的清楚,一切恍如昨日般的清晰。 经过了这么多年,她历尽了沧桑,没有得到些什么,反而一点一滴的失去了许多。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枯井、烂泥中,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曾经以为她已经失去了幸福的权利,却没想到过是她自己抛弃了幸福。 因为她害怕受罪恶感的煎熬。 她怕在他满满的呵护之中,她不能够忘记父亲和弟弟的血。 所以她逃开了,所以她希望自己遗忘,所以她才会羡慕他的不复记忆。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够坚强,不能承受爱与恨交织的痛苦,经过这么多年,什么都已经淡忘了,只有他的爱还鲜明的留在记忆之中。 她现在才明白了。 “我愿意。”她轻轻的说:“我想我会愿意的。” 上官殿不解的问:“愿意什么。” “愿意牵你的手。”刚刚她回答不出来的问题,经过思索了之后,她找到了答案。 黑暗之中,他笑了。 能不能出去不再重要,他会不会变成一堆白骨也不再重要,死亡也不再让他恐惧。 因为她愿意牵他的手。 他还能多奢求些什么呢?她亲口说原谅吗?不,不用了,只要她肯牵他的手就够了。 第九章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再爱你一次,这一次让我们白头到老。” “如果有来生,下辈子我一定嫁你。” 他们被困在井底,对逃出生天的可能已经绝望了,所以许了下辈子相守的诺言。 希望下一辈子,他们能够做一对最平凡、最单纯、最快乐的小夫妻。 上宫殿轻轻捧着她的头,把他的双唇神圣而感动的压在她唇上。 时间像是回到了十一年前。 总是牵着他的手、紧跟着他的相思,笑的时候露出两个深深梨涡的相思。 在相思园里笑着跟他玩躲迷藏的相思,在桃树下捧着花瓣转圈轻舞的相思。 和他搓土为香、割发定情的相思。 说着:“我希望永远都能和你爱着。”的相思。 双唇接的那一刹那,常相思有些失神、恍惚了。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能够让他如此倾心来爱,为了她的薄情而承受着痛苦,为了她而坠入绝望的地狱。 她何其有幸,能够有一个男人这样深爱着她,就算她已经不复存在在他的记忆里,也还能让他死心塌地的对她眷恋不放。 他们彼此凝望着,探索似的双手缓缓的往前伸,不高要任何的引导便能在黑暗中准确的找到对方。 重新爱上常相思。 三见倾心,她那孤寂的身影总是吸引着他往她的方向奔去,他开始学着在人群中寻找她的影子,每次看到她,他都有一种痛楚的感受,淡淡的怜惜,淡淡的悸动! 相拥的瞬间,他的心中总算踏实了,这个他就算忘了也在寻找的女子,此刻真实的在他的怀中。 就算立刻死了,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常相思倚在他的怀里,一刻也不愿意把交缠着的手放开,心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静默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想你应该知道……”他们的孩子,那个有父有母又仿佛无父无母的孩子。 “有风。”上官殿的身子突然一震,打断了她的话。 罢刚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现在挪了一下位子才感到背后似乎有凉风吹来。 “风?”对了,刚刚她也有这种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而她一直以为是井壁冰凉的关系。 “你挪过去一下,让我看看!”常相思稍微移了过去,把脸贴在井壁上,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冷风从壁里吹了出来。 “真的有风?那么……”表示井壁后是空的喽? 她精神一振,站起身来伸手在井壁上四处模索着,在满是青苔的井壁上探着了一个凹洞。 于是她又将手伸进去模索着,居然触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模了模似乎是个环扣。 “啊!”她惊呼一声,“难道这里另有机关?” 她用力一拉,发出了清脆的金用碰撞声和难听的喀喀声,她感觉到脚底的软泥似乎同时往右边移陷了过去,一线线光亮射入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井底。 “太好了!”这里居然有一扇机关暗门,虽然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总比被困在井底好多了。 暗门完全的移了开去,露出一个六尺见的洞,刚好能让他们弯腰进入。 她开心的回身道:“太好了,我们能出去了。” 上官殿一阵沉默,心里越发沉重了起来。 当黑暗被光明取代了之后,当狭窄的井底被辽阔的天地所取代的时候,他们的手还能紧紧的牵在一起吗? 他并不想离开这口井底。 常相思并没有发觉他的异状,她满心的注意力都被发现出路而占据了,她率先进入暗门,发现里头一条阴暗带有霉味,但却不狭小的地道。 看起来颇为弯曲,也不知道有多长。 她看了一下,终于注意到上宫殿没有跟上来,于是回身道:“殿?” 他没有回应她,让她以为他是不是遭遇到什么变故,抑或是又昏倒在井底,于是连忙回去找他。 “殿?你在哪里?”黑暗重新笼罩了她,她伸出双手去模索着、呼喊着。 “我在这里。”上官殿抓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相思,我真怕失去你。” “你怎么会……”她觉得奇怪,却猛然理解了他的想法,于是反手紧紧的抱住他。 两人相拥了良久她才又道:“我们总是要出去的。” 此时已经跟坐困在井底等死的情况不同了,他们有了一条生路,虽然前面吉凶未卜,但她绝对不会不去尝试。 毕竟她并不是了无牵挂的,她有一个孩子呀。 常相思轻轻的推开他,反身又钻了出去,她缓缓的走着,侧耳听见了他跟上来的脚步声。 那声长长的叹息轻轻的在地道中回响,虽然他叹得好轻、好轻,却重重的敲在她的心上。 让她好痛、好痛。 .lyt99.lyt99.lyt99 “全抓到了吗?一个都没少?”温雅尔气急败坏的说。 “据说少了一个领头的少女,属下已经命人追捕了。” “那南王呢?”他大声问道:“是否无恙?” “属下循线至那口井时,里面空无一人,恐怕……” “恐怕是已经出来了,正在回来的路上。”湛掩袖接口道:“雅尔,大功一件哪,先恭喜你啦。” “上官殿不见啦!有什么好恭喜的?”他恼怒的说:“都怪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太晚了。” 要不是红裳嘴硬,也不会晚了这一步!女人呀,都是爱惜容貌的,原本她什么都不肯说,却在他威胁要毁她容的时候慌了,什么都说了。 “不过你逮到了成王和康王的小辫子呀。”湛掩袖高兴的说:“这下子他们两个赖不掉了,兄弟阋墙真惨哪。” 他真是喜欢这个时候,把上官殿的消息泄漏给成、康两王,让他们个别派出杀手前去拦截,再利用红裳将消息传给温雅尔,让他带兵前去救援,刚好当场逮到了成、康两派人马拦杀了上官殿正在斗殴。 绿衣这丫头一向机警,没被当场逮个正着,省了他一桩麻烦,不然还要想办法救她,也就很烦人了。 “惨惨惨,找不到上宫殿会更惨!”虽然说他算是立了大功,不过丢了南王也实在是太怠职了。 而且其中还有一些他想不通的环节,就像他一直认为红裳是忠王的人,结果却是康王的人?! 那她从忠王府出来干么? 他有一些些怀疑的说;“不过……” 成、康两王的行为大大震怒了皇上,他立刻命人押两人进宫候审。大概是因为皇上的位置是篡了自己兄长而得来的,因此他对为了争位而造成的兄弟反目和斗殴,异常的感到愤怒和不能谅解。 湛掩袖奇道:“不过什么?” “不过成、康两王大喊冤枉,他们是受人撩拨、指使的。” “喔,居然有这种事?”他道:“真不得了,原来两位背后还有人躲着呀。” “你猜怎么着?有趣的是,他们都一口咬定背后的高人就是你。”所以他看向他的眼光才会怪怪的。 “狗急了也会跳墙,没想到他们居然是乱咬人。”湛掩袖摇摇头,同情的说:“一定是急坏了,脑子都不清楚了,随便就想拉人下水月兑罪,真是太糟糕了。”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啦。”温雅尔认真的说:“不过看他们说得煞有介事,还大喊着被你陷害了,我一想就觉得有可能。” 成、康两王同时中箭落马,也太巧了啦,况且两人都一口咬定,他们的对立情况是湛掩袖动的,派人拦杀上官殿的行动更是掩袖兄的建议。 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要到哪里去拦人? “你这么怀疑我真是让人伤心。”湛掩袖一副痛心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上官殿昨晚要到慧贤雅叙去?” “有可能是常相思说的呀。”他一脸神秘的说:“她是成王的探子,你该不会忘了吧?” “是没错啦,可是你亲口说过她绝对不会伤害上官殿的。” 谤据昨晚上官殿带出去的护卫说,昨晚的情况凶险,是常相思舍命护他,没想到两个人却一起失踪了。 “是不会伤害,不是不会出卖呀。”先推给常相思再说。呵呵,反正他说话一向懒得负责任的。 “我真的越来越不懂你了,你真的跟成、康两王没关系?” “他们要是拿得出证据来证明我有关,皇上自然会办我,对不对?”问题是他们有什么证据? 他从来不留下任何信函,任何事都不假手他人,跟成、康两王的会见也都是在大白天,从来没避过任何人,有时候他还会带老婆一起去呢。 除了成、康两王之外,谁能拿出证据说他们的行动都是出自他的授意? 温雅尔又多看了他几眼,摇了摇头,“以后我更不敢得罪你了。” 成、康两王为何谁都不咬,却一致咬住湛掩袖?他若是与这件事无关,他才不相信呢。 算了,不伤这个脑筋了。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上官殿找出来要紧。 未来的皇帝可不能弄丢啦。 .lyt99.lyt99.lyt99 地道很狭小,小到无法让两人并肩而行,因此他们一前一后的沿着弯曲着、不知向何方延展的地道走着。 两个人都是沉默的,或许在他们心中都惧怕着,生怕地道的尽头是满室的阳光。 潮湿的长满青苔的地道,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人走过,浑浊的空气使人气闷而头昏眼花。 常相思停下了脚步,将手扶在壁上轻轻喘着气。 “没事吧?”上宫殿在她身后问道。 “没有。”她侧过身子,将背贴在壁上让出一个行走的空间,“你先走吧,我待会就跟上去。” 他轻轻拉住她的手,把她转了一个方向面对他,“如果前面是条活路,怎么办?” “那就走出去呀。”她没怎么考虑的就回答了。 “是呀,走出去就得了。为什么我要问这么蠢的问题呢?”他苦笑一下,放月兑了她的手,从她身边轻轻的擦了过去。 常相思咬咬唇,回身喊道:“王爷!” 他停下脚步,愣了愣。 王爷?她喊他王爷? 她感到绝望的井底对他是充满着希望的,那个时候她喊他殿,就像以前一样,可现在…… 上官殿没有让他的失望和心酸表现在脸上,当他回过头来时,表情是镇定的。 “我不知道前面究竟是不是一条活路,可是如果是的话,我有一件事一定得告诉你。”她顿了下,“请你小心,提防湛掩袖。” 他摇摇头,“我想我办不到。” “你一定要办到,因为……”她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因为他要我杀了你。难道你从来不会对我的身分感到好奇?你也不问当初是谁伤了我?你也不管我留在王府是不是另有所图?你更加不关心我是不是对你有危险。”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淡然一笑,“我并不想知道这么多。” “可是这些都是你该重视,尽力去弄清楚的事情。”但他把全副的精神,放在追寻一个梦里头。 他是傻还是痴? “我只是觉得我的生命中还有其他的事,远比这些事更重要而已。” 离开的十一年间,她到底碰上了什么事情、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想问,却没有勇气。 这一瞬间,他有些明白了相思的话—— “想起来,你会后悔。” 他并不后悔对于追寻往事的执着,却苦恼于该不该承认。 “总之,请你小心。”常相思说道:“要你命的,不是只有昨晚那群人而已。” 他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但是她清楚的明白,他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迟早有一天,他会因为这种过分信任而送了命。 当年他不也对她毫无防备之心,所以让她捅了那一刀。 只是她至今没有领悟到,与其说那一刀是捅在他身上,倒不如说是捅在她心上。 那一刀之后,不管是恨是爱,总之都让她自己刻骨铭心的记得,永远都不会忘记了。 .lyt99.lyt99.lyt99 温雅尔大叫道:“什么?再说一次!” “安西王爷说要重审犯人,将人提走了。”狱卒诚惶诚恐的说。 “怎么可能?他并没有知会我一声呀!”他还有一些疑点要问红裳,所以准备来再次询问她。 没想到牢里却空无一人,差点让他惊讶得掉了下巴。 “属下也不知道,但来人确实是带安西王爷的腰牌,所以属下只好交人。” “来人?来什么人?” 狱卒脸上一红,“一个很漂亮的绿衣姑娘。”待人又客气又有礼貌呢。 一个很漂亮的绿衣姑娘?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怎么他会不知道? “多久之前的事?” “大概一个多时辰。” 温雅尔越想越觉得糊涂,知道再问狱卒也没有结果,他也是听令行事而已,所以他立刻冲到安西王府,也不等通报只问清楚了湛掩袖人在花园,就飞奔了过去。 “你……你……”跑得太急,所以有点喘,他只了两个你就顾着喘气了。 “我怎么了?”湛掩袖奇道,好心的帮他拍拍背颂顺气。 好不容易顺过了一口气,温雅尔急忙问道:“人呢?你问出了什么结果没有?” “什么人?什么结果?”他一脸惊讶的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红裳呀!你不是叫人拿腰牌来把她提走了,说有事要问她?” “什么?腰牌?”湛掩袖在腰间一模,将一个玉牌放在桌上,“你说这一个吗?我没把腰牌给任何人,更没要人提红裳来。” “不可能。”温雅尔叫道:“明明是你把人提走了,怎么会没有呢?” “真的没有呀,我骗你干么?”他一脸严肃的说:“雅尔,难道你把犯人看丢了?” “我……”他气得不知道该什么才好,“就跟你说是你提走的。” “我一步也没离开过这里,怎么会扯上我呢?” “你叫人拿你的腰牌提人的,一个漂亮的绿衣姑娘。” “你八成在作梦,这块腰牌从没离开过我,我也不认识什么漂亮的绿衣姑娘。”他充分的把那份愕然写在脸上。 “你、你……难道腰牌是假的?难道……”不对呀,狱卒不可能会错认玉牌的,可是掩袖老不认帐是为了什么? “这不是雅尔吗?”一个充满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什么时候来的呀?” 温雅尔丢了一个重要的犯人,心情正差,一听到人家充满笑意的声音,忍不住人大,转过头骂道:“我什么时候来的关你屁……呃……皇上。” “屁什么?”上官喻手里抱着个小女婴,和夏夜雨并肩从花径走上了凉亭。 “譬如说皇上怎么也会在这里,真巧呀。”他陪着笑脸嘿嘿的笑了几声,从齿缝中低低的对湛掩袖进出几句,“皇上在这,你怎么不早讲呀……” 湛掩袖也低声道:“你没给我机会说呀!” “少爷,好久不见了。”夏夜雨温柔的说:“阳春没跟你一起来吗?” 她曾是温家的丫头,因此一直习惯称温雅尔为少爷。 “他不是来串门子的,他是来……”湛掩袖兴师问罪都还没讲完,温雅尔已经抢着说—— “我是来保护皇上回宫的。” “真是有心呀。”上官喻呵呵的笑着,“我微服出宫是一时兴起,真佩服你消息这么灵通。” “那是因为我一向以皇上的安危为己任!”温雅尔正色道:“尽忠职守是我的本分。” 上官喻点头道:“雅尔这么热爱、重视工作,朕深感窝心。不知道南王的下落找着了没有?” “这个……正在找、正在找。”温雅尔连忙看了湛掩袖一眼,要他快点帮忙。 可他凉却凉的说了句,“最好找快点,顺便连弄丢的犯人一起找。” “啊?”温雅尔吓了一跳,连忙用手肘撞他,叫他闭嘴。 可是晚了,上官喻问道:“什么弄丢的犯人?” “没什么,一件小事而已,不劳皇上挂心,我会摆平的。” 湛掩袖讶道:“怎么会是一件小事?你不是很急吗?” “你闭嘴啦!”温雅尔恶狠狠的骂道:“多事!你是故意要害我是不是?” “到底弄丢了什么犯人?”上官喻将手上的小女婴交给夏夜雨,表情凝重的问:“是你曾说过那个对殿儿的下落很重要的小泵娘吗?” “啊?很重要……”温雅尔傻眼,“是有一点点重要没错,不过我会把她找出来的。”完了完了,皇上说她很重要,这下找不出来他就死定了。 可怜他的阳春还没嫁过来就得当寡妇了,不对……孙浩成那个色胚一定会趁虚而入的…… “找出来?”上官喻一挑眉,不悦的问:“这么说真的弄丢了?” “是。”天哪、地哪……他怎么这么倒楣呀。 夏夜雨看他面色惨白,额上猛冒汗,忍不住道:“少爷,你别急。皇上和掩袖逗你的呢。” “夜雨就是心软。”上官喻神色一松,笑道;“联和掩袖替你出气呢,怎么你倒是这么快便饶了他。” “我知道少爷有口无心,是你们太坏了,这样戏弄他。”她抿嘴一笑,“少爷,没事的。你的犯人真的是掩袖命人提走的。” “啊?”温雅尔有些犯糊涂了。 “之前他真的有把腰牌给了一个绿衣姑娘,而她亦在提完犯人后赶过来还了腰牌,这件事掩袖还要皇上替他圆说呢。”她刚刚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总算是懂了。 原来如此!“湛掩袖,你好样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整我?”还说是哥儿们呢,这样耍他! 连皇上都跟他同一个鼻孔出气,难怪他只有被耍得团团转而没有招架的余地。 “事是没做错,不过话是说错了。”湛掩袖正色道:“你不记得那日大伙去菊花会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温雅尔一头露水的问。 “你说女儿是赔钱货,以后你要跟阳春生一窝的小壮丁,有没有这回事?” 他看了看夜雨手里的小女婴,再看看皇上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和湛掩袖不悦的表情。 他大叫一声,“就这样?” “就这样。”湛掩袖斩钉截铁的说。 “你真的越来越不能得罪了。”想也知道他是随便说说的,干么连皇上都那么认真,活像他才是孩子的爹似的。 不过皇上对夜雨真的是好到了极点,老是微服出宫往安西王府跑,大批的赏赐和豪宅田产不断的赏下来。 就连刚出生的女婴也有了一品宁国夫人的赐封,他对湛家夫妇实在好到让人吃味了。 丢了一个亲生儿子,他一点都不着急,两个儿子阋墙他发过一顿火,看起来也不怎么受影响。 现在居然笑咪咪的逗弄着女婴玩,他真的一点都不明白这两个人呀。 “走吧,别愣着。”湛掩袖一拉他。 “去哪?”温雅尔愣道。 “去把咱们的皇太子接回来呀,还能去哪?”他一脸惊讶的问:“难道你不想找上官殿回来?” “当然想呀!问题是去哪找?” “去涵月园找。”湛掩袖说得理所当然,“走吧,路上我再把所有的事给你听,你会觉得很有趣的。” 温雅尔一头露水的向上官喻告退,跟着他离开。上官喻看着他们的背影,嘴上挂着一个难以察觉的笑容。 .lyt99.lyt99.lyt99 “原来都是你在搞鬼!”温雅尔愤愤的说:“干么不早讲,害我像白痴一样的盯着忠王。” 他一直以为忠王是假作糊涂,为的是要掩人耳目,结果是他自己最糊涂。 “是皇上的授意,就连红裳和绿衣都是皇上的人。”湛掩袖耸耸肩,一脸无辜的样子。 “所以陷害成王和康王的人,其实是皇上?” 他果然不适合跟人家勾心斗角。 “应该说是他们自己,如果他们没有野心,也就不会落了圈套。”他们最大的敌人其是自己的心。 “皇上还是偏心小儿子,说来说去为了让上官殿之后的路能顺遂,还是牺牲了其他儿子。” 成、康两王将被废为庶人,虽然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过落到这种地步,还是挺可怜的。 最倒楣的就是世王了,他还不知道他派去拦杀代王的人马,已经被押解回京准备扯他的后腿了。 而可怜的代王还真是标准的障眼法,让人利用来陷害别人的。 皇上的心思,说实在的有点可怕。兄长的位能抢,亲生儿子也能陷害,为的是要让小儿子平顺、而没有威胁的继位。 他知道自己为了巩固地位,恐怕也会使出非常手段,但是那是为了自己,为了别人的话他多少会犹豫的。 可是皇上是这么样的果决,或许他内心曾经有过挣扎,只是他难以体会而已。 “如果皇上现在不牺牲他们,以后牺牲的就会是百姓了。”湛掩袖正色道:“雅尔,你应该明白吧。” “我很明白,只是有一点想不透。”他沉思了一下,“如果皇上所授意的一切,都是为了替上官殿铺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公开密旨?”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解决。” “什么事?”他猛然醒悟,“啊!你说她?” 他已经从掩袖口中知道了上官殿那遗忘的过往,并且惊讶得不得了,难怪他这么有信心说身为成王杀手的常相思绝对不会对上官殿下手。 原来他的信心来自于常相思和上官殿的过去。 “是的,她。”湛掩袖轻轻的皱起后来。 一个人心中的结,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能帮忙解开。 他衷心的希望她能够解开。 就像他说的,错已经错了、也过去了、也折磨过了,该是雨过天青的时候了。 “可是成王已经不是威胁了,常相思自然也就不需听命于他,也更加对上官殿没有危险才是吧?” “话是如此没错。” 但他考虑过她受制于人的可能性,就算成王入狱,有可能她受制的理由依然存在着。 可借他到现在一直没有解开……啊! 他猛然一愣,大骂自己是笨蛋是白痴,居然这么明显的事实他一直没有看出来,也没有想到过。 “孩子、是孩子!绝对是孩子!” 他一迭声的喊,惹得温雅尔用一种奇怪而愕然的眼神看着他,还以为他突然疯了,干么满口喊着孩子? “没错、绝对没错了。”他一脸掩不住的兴奋,“我没有告诉你,十一年前常相思是怀着孩子的。” 皇上虽然也心疼他未出世的孙子,可是更加顾虑上官殿的处境,在他明了到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白首的可能时,他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她们母子两人。 “可是她身边没有一个十岁大的孩子,你看到了吗?” “是没看到,不过有可能是她养在别的地方,或是……”流掉了。 虽然掩袖没说当年皇上要人处理她,到底是如何处理的,不过温雅尔相信手段不会太温和,孩子也有可能保不住。 “但也有可能变成人质,对不对?”他用力勒停了马头,说道。“你到涵月园去接人,我回大牢去问成王。” “你问他也未必肯讲呀。”温雅尔喊道,却只能冲着他单骑的背影说,因为他已经猴急的驰走了。 “又不是属猴的,有必要那么急吗?”摇摇头,他继续往涵月前进。 想到上官殿说不定有了个十岁大的孩子,他就忍不住伤心。 他到现在老婆都还迟迟没娶进门呢。 湛掩袖策马狂奔着,毫无任何预兆的,数枚金钱镖破空飞来,击中他的后背和马臀,马匹吃痛的立了起来,将他抛了下来。 他在地上一个打滚,忍痛站起来,一个黑影迅速的笼罩了他。 第十章 “这是……”常相思惊讶的看着破败的阁楼,长满荒草庭院和混在一摊死水中的木桥,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涵月园。”他们刚刚出来的地方被隐藏在一张床下面。 换句话说,涵月园某人的房里有条密道,直通到城外的那荒井。 她充满疑惑的看着上官殿,完全不能明白,“为什么会是到这?” “或许是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了吧。” 当年忠王为京城第一美人江涵月建了这座美轮美奂的园子,在成亲那天园子失火,却只烧死了新王妃。 人人都说是忠王亲手扼死妻子,然后驱离仆从才放火焚园,那一晚开始他的神智就糊涂了。 与其说他是被鬼逼疯的,他倒是比较相信他是将自己逼到了极限。 问题是发生了什么事,众说纷纭却没有人知道。 “每一座园子背后,都隐藏着一个故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常相思轻轻的说,想到了那个相思园。 那个为她而建,也因她而荒的园子。 而她,差点也和冤死的忠王妃一样,魂断受人为自己所建的园子里。 或许此刻那个薄命的忠王妃就在园子里飘飘荡荡、凄凄惨惨的寻寻觅觅。 “好跟坏,都会过去,不是吗?”上官殿看向她的眼光是有些恳求的。 仿佛在求她不要反驳他的话。 透过相握的手心,她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还有逐渐被汗褥湿的手。 他是紧张的。 常相思看着他,那声叹息轻轻的、似乎让人察觉不到,“是呀,都过去了。” 她也该放下了,毕竟挣扎了十一年之后她的痛苦并没有减少。 或许她该做的并不是遗忘,而是宽容。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当年发生的事情,是无心和命运制造的悲剧,她不应该惩罚无辜的自己和上官殿。 虽然她清楚的知道,这是一个借口。 她知道自己终将背负着自责过这一辈子,她在追求幸福的同时,舍弃了惩罚他,所以她就该是被惩罚的。 她知道的。 “过去了吗?”他满怀希望的问她,“真的都过去了吗?” 她反手握住了他,握得紧紧的,用最坚定的语气说:“都过去了。” 她不再禁锢他的爱,不再漠视他的呼唤,就算她要因这辈子的快乐坠入地狱。 虽然她清楚的知道,释放了自己的感情,正是代表她这辈子将不会有真正的快乐,过去的阴影将跟随着她一辈子。 她会痛苦,可是至少他快乐,这就够了。 “我愿倾我一切的所有,换取这一刻的停留。”上官殿没想过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会是在枯井底、废园中。 就在这个时候,他作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饼去的已经过去了,就当作那段记忆已经永的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轻轻的把她入怀中,温柔的抚着她的发,满足的叹息着。 “你真傻。”她微微一笑,“瞧你这一身脏泥巴,活像只在泥巴里打滚过的小猪。”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拨下一块干掉的泥,“你也没有很干净。” 他们相视一笑,手牵着手往园外走去。 此刻他们心里都由衷的感激绿衣姑娘将他们扔下井里,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两人都把过去放下了。 开始试着把握当下了。 “果然在这里!”温雅尔不待马停就飞掠下马,抓着上官殿,兴奋的喊道:“你没事吧?” 手牵着手呢,看样子常相思还是被上官殿的柔情给感动了,软化了她的铁石心肠,同时也弃暗投明了。 他总算可以放心了。 常相思看他用一种又像赞许又像揶揄的眼光看她,不想跟他多加解释,只好将头转了开去,脸却悄悄的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上官殿奇道。 “掩袖说的。怎么样,烂泥巴滋味还不错吧。”温雅尔暧昧的推推他,“真不容易呀,这么晚才发现密道,这会才出来,其他时间都在干什么啦?” 上宫殿俊脸一红道:“不关你的事。” 常相思一拉他的衣袖,指了指他的衣袖,却不说话。 上官殿会意过来,问道:“掩袖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啦!要是你们两个要成婚拜堂,可得包个大大的媒人红包给他。” 于是温雅尔笑着说了,把他们关在枯井是为了让他们体验到对方的重要性。 上官殿听完之后,叹了一口气,感激的说:“辛苦他了。” 常相思则是一脸抱歉,但并不觉得愧对于他,毕竟她当时并不知情,有疑于他也是应该的。 “那他人呢?”雅尔说他们一起来,却没看见掩袖的人影。 他想问问他关于密道的事,他怎么会知道那口枯井里的机关。 “对啦,差点忘了这件事!”他双拿一击,喊道:“是孩子,他找孩子去了。” 上官殿还没意会过来,常相思已经惊声道—— “你说什么?” “我真是糊涂。”他说事情丢三落四的,真是糟糕。 于是温雅尔连忙把成、康两王事迹败露,被捉入狱的事说了。 常相恩一听,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晃晃,“那、那袁迟呢?我的孩子呢……”成王的穴羽全被捕,那她的孩子呢? “果然有孩子,成王利用他胁迫你为他做事的。”又被掩袖蒙到了。 常相思心神大乱,完全听不进他的话,只是抓着上官殿的衣袖,求救似的含泪看着他。 “孩子?”上官殿一震,也跟着急了。 十一年前相思是怀有身孕的,这么说来的话她平安的生下了孩子?过去十一年来,她一直在为自己的兄长卖命? 她的武功也是在那里学的,为了孩子的安危,所以她才会受制于人。 “放心吧,掩袖会处理的。”温雅尔信心满满的说:“我想天下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了,所以你们……” 话都还没说完,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常相思拉着上官殿跃上了马背,两人一骑的窜了出去,他们急着去询问成王和袁迟,关于孩子的下落。 “喂!那是我的马呀!”他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吼、跳脚。 “可恶,这下我要走着回去了。”温雅尔愤愤的说:“这对夫妻给我记住了。” 马匹急驰中,上官殿问道:“孩子,他叫什么名字?”也该十岁多了吧,他居然有个孩子,在今天以前他一直都不知道呀。 “没有名字。”常相思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因为袁迟狠心的不给我任何和他接触的机会。” 上官殿道:“那就叫惜欢吧,常惜欢。” 常惜欢……常……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常家,不会绝后了。 .lyt99.lyt99.lyt99 要湛掩袖,放了常相思。明日酉时,若常相思没出现在折柳亭,湛掩袖就没命。 在湛掩袖失踪一天一夜之后,一只飞镖夹着这张纸条,射进了温雅尔家的梁上。 “王八蛋到底是谁!”温雅尔捏着纸条,气得跳脚。 “是袁迟。”常相思道:“成王的头号杀手,也是训练我的人。” “居然没逮到他,反而丢了掩袖,这下麻烦了。”温雅尔急道:“掩袖丢了,恐怕瞒不了多久了。” 为了怕皇上和夜雨心急,因此他和上官殿商量先守住这个秘密,不要惊动任何人。 “他要我们放了相思。”上官殿沉思道:“这么他以为我们抓了相思?” “都是我不好,我干么不多派些人手跟着他?”温雅尔懊恼的说。 “让我去换安西王回来吧。”常相思道:“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不能让你冒险呀。” “就算不为了湛掩袖,我也要找袁迟问清楚孩子的下落。”成王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她有个孩子,问他根本得不到任何答案。 “我跟你一起去。”上官殿立刻说:“这是我们两个要一起面对的事。” “那我也去,人多好办事。”顺便调动兵马去埋伏,任他武功多高也打不过人海战术吧? 常相思摇摇头,“袁迟有警觉心,人一多他是不会现身的。” “那我们躲起来不就好了,然后趁他不备的时候把掩袖抢过来。”这不就结了? 上官殿沉默的看着常相思,知道争辩是没有用的,所以他干脆不开口,反正他是去定了。 他想过没有武功的他可能会是她的累赘,但他就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独自赴约,就算袁迟需要人质,他也比湛掩袖好用多了。 常相思还是摇头,“我清楚他的作风。他绝对不会把安西王爷带在身边,他会把他藏在一个地方,你们永远找不到。一旦他认为安全了,目的达到了,他就会告诉我们人藏在哪里。” “他要是耍诈不说,那我们不是吃大亏了吗?”温雅尔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不会的,虽然他是个杀手,却很骄傲很看重自己的信誉。”常相思虽然对袁迟总是保持着距离,但还称得上懂他,“只要我去了,他会放了王爷的。” “只要你去了。”一直不说话的上官殿突然道:“那么还回得来吗?”他为什么一定要他们“放了”相思? 温雅尔亦附和着,“没错,要是用你才能把掩袖换回来,那一样不划算。” “他要带你一起走。”上官殿看着常相思,“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袁迟怎么想的。 她算是他的徒弟、唯一的传人,若他以为她也被抓入狱,有可能会想办法来搭救。 但是……如果不是呢? 她连忙摇摇头,在心里道:“不会的、不会的,他对我从来也没有师徒之外的感情。 他是她的训练者,除了下命令之外,他从来也不会跟她多说几句话。 他冷、他淡,他让人无法捉模,这样的人不会爱人的。 “总之,明天让我单独赴约,我一定会把完整的安西王爷换回来。” 上官殿悲伤的看着她,不说话了。 她说换回来,却不是说带回来,那么……她已经有了回不来的打算了吗? .lyt99.lyt99.lyt99 当日燕太子丹在易水边为壮士荆轲送行时,怀抱的是什么样的心情? 萧瑟的西风吹起了离别的凉意,他是否知道今生不能相见,所以洒下了如点点杨花似的离泪。 折柳亭前的一排杨柳随风摆荡,轻轻的抚在常相思和上官殿的肩上,他们彼此凝望着,眷恋着不把眼光调开。 柳与留同,古人折柳相送,是希望那即将离开的人可以留下来呀。 袁迟冷道:“我没确定和她安全之时,不会透露湛掩袖的踪迹。可只有三天,他待的地方顶多只能让他撑三天。” 三天之后若没人放他出来,后果就很遗憾了。 “孩子呢?”常相思没把头转过来,只是轻轻的出声问。 “我们一起去接他,他现在很安全。” 袁迟一点都不把硬是跟来的上官殿放在眼里,他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也不会是他的威胁,但是常相思看他的样子,却让他心痛难当。 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眷恋,他从来不知道她会有这种眼神。 常相思回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光却是埋怨的,“好,我跟你走。” 思前想后,只有这样子才能让所有的人安全无恙,只是圆不了上官殿的梦,还不了他情。 她跟他走,湛掩袖获释而孩子的下落也有了,除了她的眼泪之外什么都回到了原位。 “请你保重,我走了。”她微微一福,含着眼泪向上官殿说:“请记得我在井底的承诺。” 他点点头,怎么能忘呢? 她说:“如果有来生,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 可是,人真的有来生吗?没有她,这辈子漫长得像是过不完似的,他还能等到来生吗? “走吧。”袁迟说道。 其实他早已看出来了,常相思绝对不是如她自己说的被俘下狱,因为她看上官殿的样子充满了柔情和不舍。 但她其实也被俘虏了,从这一刻开始,她将忘不了这个男人了。 “等一下。”上宫殿往前一拦,双手张开道:“相思,下辈子太遥远了,我想我没有那个勇气等待,不如现在就成全我吧。”他下定决心说道:“杀了我,踩着我的血离开。” “你在威胁我?”袁迟冷笑道:“我是不会对你手软的。” 想以死相挟,他不吃他这一套,他死一百次也不会让他觉得可惜,“让开,否则我就成全你。” “多谢成全。”他闭上眼睛,微微的仰起下巴,在求死的那一刹那,他是骄傲的。 “你做什么!”常相思急道:“快让开!他真的会杀了你的。” “他带走你,就等于是杀了我。”他坚决的说:“只求给我一个痛快。” “如你所愿!”他眼里杀机一盛,双手一分长剑出鞘,迅速的朝上官殿心口刺去。 “不!”常相思奋身一扑,迅速拦在他的身前。 袁迟本拟一剑刺死上官殿,这一招自然是用上了全力,而毫无回转的余地,当他骇然的发现常相思愿为他一死时,已来不及收势! 他猛然将剑锋一抬一偏,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划过了常相思的左颊,割落了她一缕秀发。 鲜血缓缓的从她颊边流出来,衬得她毫无血色的脸更加雪白了。 那一剑朝上官殿刺去时,他并不感到恐惧,可是相思拦在他身前,却使他心脏猛然停住了跳动。”相思!你这个傻瓜!”他从背后抱住她,“何苦呢?何苦呢?” “穿过我的身子,你就能杀了他。”常相思看着袁迟,那眼神是充满哀戚和恳求的。 这么多年以来,他应该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看着他,每次她求他让她见见她的儿子时,就是这样看着他。 每一次他都拒绝了。 可是这一次他却无法答应,他不能穿过她的身子,要了她拼命保护的人的性命。 在她拦在上官殿身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爱这个名唤纷雪的女子。 但是她井不希罕他为她取的名字,她自始至终都为了那个男人,记得她的名字叫作相思。 他缓缓的将剑收回,弯腰拾起了那缕秀发。 他,袁迟的感情在上官殿的强势压制之下,变得一无可取之处。 “湛掩袖在十里坡第八块石板之下,孩子在东郊一户姓林的人家寄养着。” 他将那缕秀发藏进怀里,迈开大步伐连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常相思转过身来,将脸埋在上官殿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她突然了解了这十一年来,袁迟是怎么看她的了。 上官殿拥着她,看着那毅然离去的背影和那被风吹起的衣袂,其实他的感受他最明白。 他明白他有多爱相思。 袁迟的离去,是为了成全相思,而不是为了不忍伤他。 他们相依着离开折柳亭,迫不及待的来到东郊,打听到一户姓林的人家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于是顺着农人指引的小路往林家走去。 那红色的砖房已经在眼前了,两个人的脚步不由得越走越快,手越牵越紧,心跳同时加快了。 只要转过这个屋角。 就快到了。 .lyt99.lyt99.lyt99 上官喻放下了笔,带着满意的神色看着他刚拟好的圣旨。 明天这旨一宣,事情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他老了、也累了,他得在自己的脑袋还灵光之前,为天下苍生选出一个睿智果敢的好皇帝。 当年他窜这个位是为了私心,现在却是全心为了社稷着想。 他相信他会是个好皇帝的。 他不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之下,为自己除掉了许多的阻碍和对手了吗? 必要的狠心和适时的牺牲,当皇帝的人要做得到才行哪。 不是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下,鼻子里隐约嗅到了昙花的芬芳。 天上的明月是那么样的圆润、柔和,就像孩子们如今的圆满一样。 巧荷,你看见了吗? 夜深了,他得早点去安歇了,明天有两对新人要成婚,会是个异常忙碌的一天。 尾声 “天哪!”温雅尔一脸悲痛的说:“又是女的!我怎么这么命苦!” 难道是报应吗? 当年他不过说了女儿是赔钱货这么一句而已,老天就硬是这么狠心,让他连生了三个女儿。 “少爷,你瞧瞧。”一脸汗的产婆将新生儿放到他臂弯里,“多像少夫人,那小鼻子多惹人疼呀。” 温雅尔虽然嘴里遗憾着,但还是又怜又爱的看着小女儿,那红通通的小脸蛋,圆滚滚的真像她娘。 怎么那么可爱啦!害他忍不住狂亲了起来。 “爹,可以去看娘了没?”八岁的双胞胎温惜春和温怜春拉着他的长褂,一脸兴奋的说:“我们也要看小妹妹。” “好好,一起进去。”真是辛苦了他的阳春,亲她几下当作奖励好了。 婢女们早已把景阳春整理干净,并笑盈盈的出来迎接父女四人进去。 “少爷,恭喜呀。” 景阳春一看他进来,连忙坐起身来一睑抱歉的说:“少爷,真对不起。”她真没用,又生了女女圭女圭,呜呜……好想哭喔。 “干么对不起?”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当爹了,但他还是难掩兴奋之情。 不过他已经有经验了,知道阳春在里面生孩子时,威胁产婆和要打大夫是帮不了忙的。 景阳春接过小女儿,说道:“我知道你想要男孩子,可是我就是笨,生不出来。” “生孩子跟笨哪、聪明的有什么关系!况且生女儿才好,女儿贴心哪。” “可是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喊命苦。”难道是疼糊涂了,听错了? 两个小姊妹凑在母亲身边,笑嘻嘻的点头,“是呀、是呀!爹爹说生女儿命苦。” 温雅尔连忙道:“胡说,净扯你老爹后腿。”就是这样才命苦呀,两个小避家婆两张嘴都像她娘,成天叽哩咕噜的说个不停。 “少爷。”婢女小喜道:“南王爷过来了,我请他在大厅稍待。” “好,我马上出去。”看了爱妻一眼,他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休息一下,我看他带了什么好东西来祝贺。” 两个小姊妹一听见上官殿来了,飞也似的跳下床,又叫又笑的奔了出去。 “欢哥哥来啦!” “喂!丫头们,给你爹留点面子呀!”才八岁哪,这就是他伤心的原因了。女儿大了,都是别人家的媳妇! 照这情形看来,很有可能都是上官殿那家伙的媳妇。 “少爷!”景阳春连忙喊道:“你还没给女儿取名字呢。” 温雅尔一愣,“早就取好了不是?”他八百年前就准备好了,怎么会还没取呢? 她脸一红,虽然做了三个孩子的娘了,但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脸红,“别闹啦!我跟你说真的,快帮女儿娶个名字。” “叫爱春有什么不好?”他奇道,凑过去逗弄着小女儿的小脸蛋,“亲亲小爱春!你瞧,她笑了。她喜欢这个名字。” “唉唷,不要啦!难听得紧!”什么惜呀怜呀爱的,他不害臊她还挺尴尬的。 “不管!我就是喜欢爱春。”他搂了搂妻子后转身便出门去,刚好常相思要进门,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她抿着嘴冲着他一笑,“恭喜呀。” 温雅尔还是老样子,总是拐着别对阳春示爱,当夫妻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会害羞吗? 阳春依然迟钝,一点都不了解做丈夫的又要面子,又爱老婆那种别扭的心。 “多谢多谢。”他拱起手,“拜托拜托,嘴下留情,别取笑我了。” 他已经被湛掩袖笑得很沮丧了,他怎么知道夜雨生了语绯之后,一口气又连生了四个壮丁。 常相思笑着走到床边坐下,“真好,生个女儿粉雕玉琢的,真令人羡慕哪。” 景阳春笑着将孩子凑给她抱,“相思姊姊也生一个,那就用不着羡慕啦。” “还是不要吧,惜欢一个我就已经招架不住啦。况且他都二十岁了,我现在要再生个小妹妹给他作伴,也怪不好意思的。” “说得也是,我们家那两个丫头这么黏他,只怕他要觉得女娃儿烦人了。” “是有缘吧,我们家惜欢也挺爱你们惜春和怜春哪,从小一起玩大的嘛!” “只怕再大一点两个丫头就要伤心了。”景阳春摇了摇头,“我看语绯出落得是越发标致了,再过几年就能娶过门了。”她不禁叹口气,“时间真可怕,我才记得语绯那么小,惜欢也才刚接回来,没想到再过几年,他们就能成亲了。” “惜欢跟他爹一样,是个死心眼。”常相思笑着说:“他巴不得时问过得快一点,让语绯快些长大。” 爱上了就不变了。 “你们急着娶人家,夜雨妹妹可舍不得了。”毕竟是唯一的掌上明珠嘛! “说我什么呢?”说曹操曹操就到!夏夜雨含笑进门道:“两个人叽哩咕噜的,说些什么呀?” “说皇后娘娘怎么空,亲自过来了。”常相思拉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床边坐下,“你们家语绯没过来?” “还说呢!一下轿被你宝贝儿子拉走了,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可以讲。” 她们三人相视一笑,在温府萌芽的友情经过了这么多年,一点改变都没有。 上天是眷顾她们的,或许她们都曾经历过艰苦的过程,但最后的果实却是福而甜美的。 .lyt99.lyt99.lyt99 “你们十年前有想过我们会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然后像个傻瓜一样的微笑吗?” 坐在温家的水晶阁里,上官殿想到十多年前他们坐在这里的情形。 很多事情都发生在温家,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都从温家走了出来。 当年他们在这里听歌、赏舞时,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温雅尔摇了摇头,“老实说。我以为我到了这个年纪,应该还是左拥右抱,风流快活得不得了。” 上官殿哈哈一笑,“实话告诉你们,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去做和尚。” “有时候你希望的反而和现实相反,不是吗?”湛掩袖脸露微笑,日理万机的他却不显苍老,反而散发着一种成熟、睿智的吸引力。 这么多年了,他们的想法、价值观或多或少的都改变了。 只有年少的友谊,还牢牢的记在彼此的心中,没有一刻忘记过。 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的风雨,彼此都是可以以性命相托的伙伴,或许四十年之后,他们还会坐在这里,遥想当年的意气风发。 “这话没错。”温雅尔立刻赞同道:“就像你,对做皇帝没兴趣,偏偏却做了皇帝。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先帝的想法,究竟他是以什么当作根据,把皇位传给你?” 上官家的天下,变成了湛家的江山,他依然无法理解。 直到先皇驾崩时,这个疑惑仍然没有人解开。 上官殿微笑着,不说话。只有他知道,一开始父皇就没考虑过他们兄弟的任何人。 皇位一直是掩袖的。 当年父王的江山是湛掩袖的父亲打下来的,是父王从夜雨父亲手中夺过来的。 虽然她始终没承认过自己便是上官和雪,可是父王知道。 他知道该怎么做最好,他也知道有手段、有魄力的掩袖可以治理好江山。 他知道湛掩袖比他的任何一个儿子,更加适合做皇帝。 “就把它当作一个谜。”湛掩袖笑道:“一个我们永远都猜不透的谜。” “敬这个谜!”上官殿举起酒杯来。 另外两人也举起酒杯来,同声道:“敬这个谜。” 也敬所有在他们年少岁月所有留下足迹的人,现在他们很好。 请不要担心。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闹红妆1:独爱掩袖 闹红妆2:浪蝶嬉春 闹红妆3:焚泪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