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女出阁》 楔子 天下江河海洋之广阔的,玉皇大帝为了照顾众生,将其分为东西南北四部分,再分派龙鱼之王掌管。北海龙王自是掌管北方海域,原就为海里、海上众生忙碌非常的他,因为龙后的贪玩,额上的皱纹是一条条刻上。 一个刚升上一等兵的虾小兵抖着声说:“禀龙王,龙后被一打渔的老家伙网走了!” 近日,正为将与东海龙王谈判一事烦心,而没空陪伴孩子性重的龙后的北海龙王听闻,整个人从椅上跳起,双目瞪得老大。“什么?!” 才没叮咛她乖乖待在水晶宫中待产,肚子老大的她又跑得不见人影?偏偏现在又是她神力最弱的时候,连变身自救都是不可能的事。 问清楚事情始末,突地一阵银光闪过,水晶宫的大殿中再不见北海龙王的踪影。虾小兵则为自己躲过看管龙后不力,会被拨壳的命运谢着天。 北海龙王才来到江河口,就见一条大月复便便的母龙鱼慢慢游来。 他还来不及开口斥责,母龙鱼已一跳跃进他怀里,说着自己有多害怕。 “……你不知道,市集中多少人用着垂涎的眼光看着我,像在说鱼头可以炖汤,身体一部分红烧、一部分清蒸也不错,好狠毒……是一个大爷……” 夫妇俩一个说一个负责听,漫步着返回海底的水晶宫。 “那你打算怎么报这救命之恩!”透过水晶球,龙王夫妇俩看到正为无子嗣而求神拜佛的君家夫妇,那君家老爷正是稻早救了龙后的大恩人。 “送斛北海龙玉珍珠?还是刀剑不穿的千年龙王鱼皮……抑或者是几个龙子龙女?” “嗯就这吧,那老爷是个大善人,想必也会是个疼爱儿女的爹爹。” 当晚,君家夫妇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对自称是北海龙王夫妇的男女,表示愿意送他们几个儿女…… 泵且不说是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约十个月后,君家夫人果真生了四胞胎,悦耳的婴孩啼声开始在君家响起…… 第一章 一座系着各式彩带的乞巧楼静静的矗立在君家的后院。 罢刚散去的热闹,使得突然安静下来的乞巧楼,有些落寞了。 月亮移到了最高点,夜也已经更深了,一阵风吹来,但见银河横空,几点疏星伴着辉映,寂静无人的院子里因为几条小小的黑影,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君家四姐妹手里各自拿着东西,轻手轻脚的登上了乞巧楼。 “小妹,你真的要试呀?”手里拿着两根大红蜡烛的是老大君迎夏,一向爱哭的她眼里含着两汪泪水,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 “试试看有什么关系,又不会怎么样,不过是个传说而已呀。”抢着说话的老二君嬉夏,她一向实际,小小年纪就很精明,冒险犯难别人去,她敲敲边鼓就行了。 老三君靓夏抱着一面铜镜,力气可真不小,好吃的她嘴里还咬着半个甜饼,含含糊糊的说:“快点啦,先试试看行不行。” “东西先放下来。”老四君潋夏挥了挥手,抱怨似的说道:“来得真慢。” 要是错过了时辰,那不就坏了她的大事吗? 今天是七夕,传说是牛郎织女夫妻相会的日子,家家都悬灯结彩,搭设彩楼并摆设桌案,盛放瓜果酒肉向银河焚香祝拜,祭祀牛郎、织女双星。 从小七夕的故事听多了,一点都不新鲜了,今年十岁的她对什么织女乞巧啦,或是听娘亲说些老掉牙的故事,早已经失去了兴趣。 但是婢女奉珠说的传说她可就跃跃欲试了。 传说在七夕子丑相交之时,在月下摆上铜镜一面,焚香向织女祝祷后,可以从镜中看见自己未来相公的模样。 只是祝祷的香若没焚完,或者是中途熄灭,那么就会在对方的身上留下无法改变的缺憾。 因为有这个但书,所以其他三人就有些犹豫了。 可是潋夏才不管,反正要冒着危险变成麻子、歪嘴斜眼、驼背跛脚的人又不是她,她才不会因此却步哩。 四个人摆好了铜镜,点起了香烛,迎夏还是有些犹豫,“小妹,你确定吗?要是香熄了,那该怎么办才好?” “又还没有熄,干吗担心这个?”嬉夏也很好奇,但没那个勇气拿未来的夫婿冒险,只好催促小妹上场。 一向爱凑热闹的靓夏根本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试试,只是单纯的喜欢看热闹而已,“快呀,快把你相公弄出来我们瞧瞧看。” 潋夏看大姐一副很担心的样子,于是笑着说:“不会有事的啦。要熄了这炷香也不是容易的事呀。” 想想也对,毕竟燃着的香又不是蜡烛灯火,被风一吹就会熄了。 “那你要小心一点喔。” “知道了。”潋夏摆好了红烛,焚起了香对着明月祝祷着,“织女娘娘,我是君潋夏,我想知道我未来的相公什么模样,拜托你帮帮忙吧。” 一阵凉风吹过,花香频送,四个姐妹八只眼睛紧紧的盯着铜镜,生怕上面有什么特殊变化,而自己没看见那就遗憾了。 “什么都没有呀。”靓夏喊道:“骗人的。” “等一下嘛。”潋夏皱起了眉,香可是握得死紧,“我才刚说完,说不定织女娘娘还没听见。” “说的也是,要把妹夫带到镜子来也要时间嘛!”嬉夏笑嘻嘻的说:“再看看吧。” 她就知道传说只是传说嘛,只能骗骗潋夏这种小孩子,她可不会上当的。 “没有就算了,咱们赶紧回房去吧。”怕事的迎夏好想赶快结束,“要是给爹娘知道了,一定会挨骂的啦,哈啾……” 半夜不睡觉跑到外面来吹风,她一定会着凉的啦,呜呜。 “等等……”潋夏拉住了姐姐们,瞪大了眼睛问道:“看!镜子里是不是有东西?” “真的耶!”靓夏兴奋的大叫,“有了、有了!” “我看!”嬉夏二话不说的凑到镜子前面。 “蝴蝶!一只蝴蝶!”四张嘴巴一起喊了起来,同时回过头去。 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就停在彩带上,被倒映到了镜子里。 “哈……”嬉夏一笑,“我就说是骗人的吧。”她刚刚还以为真的会有什么奇妙的事发生呢,结果不过是一只蝴蝶飞来而已。 靓夏傻呼呼的说:“不是骗人的,镜子里真的有东西耶。小妹以后是要嫁给蝴蝶吗?” “那是巧合吧。”迎夏拉着她道:“咱们园子里蝴蝶多,它刚好飞来而已。” 潋夏难免有些沮丧,“怎么会没有呢?难道弄错了?” 可是她都是按照奉珠说的做呀,每个步骤都规规矩矩的,应该不大可能出错呀? 难道她以后真的嫁给蝴蝶吗? “三姐,你来试试看好不好?”四姐妹中她跟老三最好了,因为她比较好摆弄…… “好哇。”靓夏一口答应,正想去点香时,突然听到呼唤声四起。 “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一下子而已,好像全家人都醒了,也发现她们都不在床上,因此四下找寻。 “你们在哪里呀?” “惨啦!老爹来啦!”嬉夏探头一望,“快,东西收起来!”要是给一向话多又唆的老爹知道她们在干吗,大家耳朵就有得受了。 四姐妹乱成一团,吹烛火的吹烛火、藏镜子的藏镜子,小小的乞巧楼上空间不大,一下你撞倒我、我踩到你,又是呼痛声又是道歉声。 “啊!”潋夏大叫一声,定定的看着手上的香断成两截,落到了脚边去。 “断啦?”迎夏紧张得都快哭了出来,“是我撞到的吗?”刚刚乱成一团,也不晓得到底是谁碰断的。 如果是她的话,那她的罪过可大了。 “不要紧,还没熄……”嬉夏虽然老嚷着不相信,但知道小妹一向迷信,香断了这算是坏兆头,她一定会耿耿于怀。 她赶紧弯腰去捡,而靓夏也碰巧要去捡,两个人同时低头,撞了个头昏眼花,双双跌倒。 “你们在干什么?”君昀匆忙的奔上乞巧楼,一看女儿跌成一团叫痛,心里一急大踏步而过。 “站住,”潋夏尖叫道:“别动!我的香呀!”完了完了,这下子香非熄了不可。 君昀一脚踩落,听到女儿尖叫,随即紧张的不动,“什么?” 靓夏也紧张兮兮的爬过去,用力扳起老爹的脚,探头一看立即哭丧着脸,“糟啦!小妹要嫁给王二麻子啦!” 迎夏立刻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什么?真熄了吗?” “我说那是骗人的,干吗当真啦。”嬉夏力图镇定,其实心里也有一点点的相信,但姐妹里她最精明,要是连她都乱了阵脚,其他人就别说能冷静了。 君昀则是一头雾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啦?” 潋夏看了看手里断成半截的香,勉强的笑了笑,“对呀,我才不相信呢。一点都不相信!” 她什么都没看到呀,算不得数的。 织女娘娘,不算数对不对?对不对? “真可恶!那女人到底有什么毛病呀?” ************** 随着这声怒斥而来的是一张被翻倒的桌子,桌上的盆栽和古董花瓶应声而碎,哗啦啦的滚了一地。 长相斯文俊秀的青衣男子一脸怒容,但仍是威风凛凛的坐在太师椅上,倒是他旁边的壮汉捺不住怒火的掀翻了桌子,怒气冲冲的破口大骂,“她到底以为她是谁呀?” “一定是你这臭婆娘没尽力!”这名满脸横肉的壮汉,一把就揪住了鬓边簪着大红花的媒婆,大声道:“是不是想找死呀!” 王媒婆又惶恐又着急的用绢子擦了擦满是口水沫子的脸,向俊秀男子赔笑道:“四爷,我说你也别发火。这事也不是没希望,让我再去多走动几趟,说不定就成了。” “废话。”壮汉将她一扔,蒲扇似的大手往青衣男子一比,“我们家四爷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家财万贯钱多得能压死人,那臭娘们太不知好歹。” “是是……”王媒婆连连赔笑,额头上尽是汗,“我再去说说,这门亲事我是非说定不可。” “没成你就倒大霉了。”熊勇威胁着,“哼,什么死人你都能说成活的?我看你这张嘴也只会吃饭和吹牛!” “四爷呀,这结门婚其实也不难,只是小姐要求多了些,我看您就……”话都还没说完,就惨遭宫四冷眼相瞪。 她只好把话往肚子里吞,改改臭脾气和学当好人这两件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我就怎么样?求她是不是?”他站起身来,一脚将碎裂的花瓶踢得老远,皮笑肉不笑的说:“王媒婆,你收了我的前订,事情办不好,应该知道会有什么麻烦吧?” 他宫四的银子可不是这么容易拿的,呵呵。 “知道、知道!”王媒婆点头如捣蒜,生怕一向厉害的四爷要她将银子加倍的吐出来,那她只好带着全家去上吊了。 那么多的银子,她哪赔得出来呀,当初真不该贪那优渥的红包,答应了替他去说这门亲。 “那臭娘们不肯答应,是不是嫌聘金少?”一向最护主的熊勇骂道:“不然就是你说错了什么话。” 爆四微微一笑,将大发雷霆的事情交给熊勇去办,他一向不喜欢发脾气,人家说和气生财嘛。 为了要生财,他当然得和气一点喽。 要不是他老姐说要他娶个知书达礼、进退得宜的大家闺秀来匡正门风,他才懒得理那个老秀才的穷酸女儿。 抢着对他宫老四投怀送抱的女人比牛毛还多。 有什么道理非要他娶那个女穷酸不可? “要是钱的问题那还好办。”王媒婆愁眉苦脸的说:“偏偏杜小姐是嫌……嫌四爷你人品不好。”这人品问题其实是见仁见智啦,像她一点都不觉得家里开赌场、设当铺、放高利贷,没事鱼肉乡民、横行风华的宫四爷人品不好。 男人只分两种,那就是有钱有势和没钱倒霉的,人家宫四爷说好说歹也是个国舅爷,他大姐可是当今皇上的贵妃,可说是一家显赫,连风华县令、嘉兴府台都抢着巴结的人物。 “还啰嗦!宾啦!去告诉她,她家那三分烂地是谁帮她讨回来的。”熊勇又踢翻了一张凳子,对王媒婆骂道:“嫌四爷人品不好?呸!我看四爷是对她太好了!” 爆四也不悦的抬高了眉毛,火气有些大的说:“叫她少给我拿乔,四爷我已经没什么耐性了。我帮了她这么个忙,她报答一下也是应该的吧?”他眼睛一瞪,“少啰哩啰嗦的嫌东嫌西,她还没资格。” 害他这么没形象的大发脾气,一点都不像他了。 平常他可是笑容满面,很有礼貌的青年才俊,只是扯到钱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的失去理智而已。唉,这个臭女人为什么要惹得他大发雷霆呢? “我说啦。”王媒婆叹道:“杜小姐说呀,四爷你这叫市恩,最坏的人才这样。” 难得做好事的四爷帮了杜家一个大忙,把被一群泼皮骗走的祖产抢回来,人家可是一点都不感激。 大概是杜小姐也知道那群泼皮是四爷的手下,所以这才会少了几分感激之心,要是寻常人早就抢着以身相许了。 “什么市恩?”他开始不耐烦的皱着眉,“你叫她少跟我拽文,我听不懂。” 想他宫四识字不多,连自己的名字也得宫连上四才勉强认得,跟他拽这些狗屁文,他哪听得懂? “四爷,这臭娘们太嚣张了。”熊勇忿忿的说:“我带几名兄弟去教训一下,包准她乖乖上花轿,不敢再乱放狗屁。” 不过是识得几个字,就真的以风华才女自居啦?四爷是逼不得已才对她客气,他熊勇可不兴这一套。 “你闭嘴。”宫四来回踱了几步,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杜小笙一向眼高于顶,会吟几首诗、写几个字就骄傲得不得了,架子可大了。这种女人性子烈,要是用强的八成会四处去告,闹他个鸡犬不宁,不如就顺她的意,先想办法把她娶到手再来整治。 他就不相信骗个女人有那么难。 爆四衣袖一甩,换上了一副笑容,“好。你去跟她说,本大爷愿意为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王媒婆一脸震惊的看着他,像是听见了全天下最恐怖的鬼故事似的,脸上的五官完全的扭曲,无法在原来的地方乖乖的定位。 “嘴巴张那么大干吗?想讨拳头吃呀!”宫四脸一沉,“还不走。” 王媒婆像根钉子似的钉在当地,还得劳动熊勇把她扫走,“他女乃女乃的,这次要是再不成,一定是这八婆偷懒,我找人去拆了她的招牌。” “熊勇,你是聋了是不是?”他一个巴掌甩在他后脑勺,“本大爷才刚说要重新做人,你就给我骂粗口,是存心要触我霉头呀。” “四爷,我以为你随口说说而已。”不会吧,当真从此之后不横着走路了?那多难过呀。 “本大爷从来不随口说说。”宫四骂道:“今天起叫那些人嘴巴都给我放干净一点,谁要坏了我的好事谁就倒霉。” 他继续吩咐,“以后出门也不许带家伙了,成天逞凶斗狠的,像话吗?” “可是四爷……”熊勇显得一脸为难,“出门不带家伙,手里空着挺怪呀。”手里一把齐眉短棍可以防身又可以吓人,打起架来、拆别人招牌时特别好用,这已经成为宫家坏喽的招牌了呀。 “那就拿这抵着先。”他随手塞了一把摺扇到他怀里,“学做斯文人,懂不懂?” 他自己学好不算什么,叫手下那群坏东西一起当好人,想必杜小笙会很满意。 “不懂呀,四爷。”熊勇垂头丧气的说。 “没有慧根。”宫四一哼,“明天起叫赌场避账的朱八过来。” 他奇怪的问道:“要做些什么?” “还能干吗?当然是学读书写字。”他摇头晃脑的念道:“之乎者也一下,没三天我也能变圣人。”“可四爷你这手打懂事以来就没握过笔杆子。”熊勇看他愈说愈认真,还真是担心,“成不成呀?” “不成也得硬上。”他要是娶不着杜小笙,就会倒大霉,他可不想眼前的一切因为她的不识相而丢了。 “不过四爷你想学读书做文章,朱八那家伙成吗?”朱八了不起也只会拨拨算盘,真正要说到满肚子学问的,那就是二爷啦。 不过四爷一向骄傲,要他跟赖着让他养的二爷讨教,他说什么也不肯的。 “当然不成啦!我叫他来给我写张条子,招聘西席。”家里摆个先生,够诚意了吧。 熊勇咧开了大嘴傻笑,“嘿嘿,四爷要请先生入府?嘿嘿……”这可是从来没有的大事。 家里开赌场的可是很忌讳书的。 因为书等于输嘛,所以偌大的宫家除了二爷的竹园以外,可是一本书都没有过,因为怕触霉头嘛,要是天天书、这也书那也书,这生意还能做得久吗? “笑什么?”宫四又敲了他一记,“还不叫人来。” 敝只怪他那个贵妃姐姐,也不知道到哪听了谁的闲言闲语,说他在乡里作威作福、鱼肉乡民,是个坏得彻底的地痞流氓。 这真是个天大的冤枉,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人不远千里的去搬弄唇舌,要是给他知道了,非拧下他的狗头不可。 他娘也是个软耳朵的,听了姐姐的话就信了,也不想想他们家的赌场、当铺、票号都不是他创的,他只是更加发扬光大而已,让自己的生意日进斗金。 其他小至什么缎子铺、生药行、绢绒线行,大至江船走镖、贩盐、断鱼市哪一样不是他亲力亲为,带着如狼似虎的手下辛苦“打”下来的? 这个节骨眼来跟他说要分家,真是太岂有此理了。 爆家老二是个自命清高的书呆子,老三是个只会喝酒闯祸的傻蛋,因此大大小小的事就全落在他身上了。 这两个家伙什么也不用做,尽会享福、用他辛苦赚来的钱过活,他已经够不悦的了,居然还得把偌大的家私一分为三跟他们平分? 想当年他周岁抓周时,笔砚不爱、刀剑不要,就会抓着黄金白银把玩,证明他从小就很有商业头脑,注定大富大贵一辈子。 每赚来了一分银子就好比他的亲生骨肉,分一些给人家可是会让他心如刀割的。 如果这时候将家产一分为三,那他铁定会因为心疼而死。 “不分家也行。”贵妃姐姐说了。 听说风华才女杜小笙饱读圣贤书,恭谦温良举止得宜,若能得她为妻必能匡正被宫家金银腐化的门风。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这种行为端正、循规蹈矩的人同处一室、共卧一床,久了也会有潜移默化之效。 “不分家可以,那就一定要娶杜小笙。”宫贵妃斩钉截铁的说。 他相信他那个因为吃太多山珍海味,而脑袋糊涂的姐姐一定说得到做得到,他若娶不到杜小笙,这一切的荣华富贵可会跟着烟消云散。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可以预见他多年来用心血累积的财富,会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在呆子和傻蛋的手里败光。 这真是天理难容,人间第一大惨事呀。 ************** 一道寒光划过漆黑的天际,迸出了成千上万个紫葡萄,又像明珠倒垂着泼上了水晶帘箔。 上百个轰雷,在空中炸出一个又一个的炫目色彩,犹如万盏金灯冲散了天上的群星。 人人仰头向天大声鼓噪叫好,惟恐错过了精采绝伦的烟花。 上元节,一个灯的世界、火的海洋,使繁星失色明月为之黯然的热闹节日。每年此时,家家户户点放花灯,城中一片通明,路上摩肩擦踵的俱是出门赏灯玩乐的游人。 “四小姐!”一名圆脸丫环手拿着长柄荷花灯,踮高了脚尖,在拥挤的人潮里放声大喊,“四小姐,你在哪里呀?” 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奋力的排开众人,挤到了丫环旁边,“金月,找着人了吗?” “没有呀!”金月一跺脚,急得泪花在眼里乱转,“这人生地不熟的,小姐能跑到哪去?” 罢刚瞧杂耍团踩高跷、闹猴戏时,四小姐明明就站在她旁边,怎么才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小厮长贵说道:“我说表小姐八成贪看热闹,到别的地方去瞧新鲜了。这么大个人了,总不会丢了吧?况且表小姐可不是好欺负的,绝不至于吃了别人的亏。” 他看这个表小姐也是个爱玩、爱热闹的女娃,每次来都拉着他家那个傻乎乎的少爷四处闯祸,她的个性又强、口舌又伶俐,要说有什么人能欺负了她,他想也不大可能。 金月虽然因为找不着小姐而有些心慌,可是想想长贵说的也对啦,从来只有四小姐给人难受的份,别人可还欺不到她头上去。 “那我还是四处找一找吧。”金月说道:“长贵哥,麻烦你给我带路了。”这里毕竟自己不熟嘛,她可不希望找不着小姐反把自己给丢了。 两人前脚才刚走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就从“八仙过海”的纸灯下窜了出来。 只见她戴着一顶白貂皮毛的雪帽,颈中挂了一串浑圆柔和的明珠,身上穿着一袭白绫衫,衣领的地方翻出了一片狐裘,又披了一件白狐大氅,整身都充满着富贵气息,相当的引人注目。 “跟得比见了蜜的蜂还紧,烦人。”潋夏撇撇嘴,抓过自己油黑的辫子绕在指上玩了几下,“月老祠,可给我逮到机会去了吧。” 听说嘉兴风华的月老祠灵验非凡,她早就想去瞧一瞧,顺便叫月老给她找个如意郎君。 都十八岁了还嫁不出去,想想实在有点糟糕。 都是她老爹不好,每个上门求亲的人,他都能找到理由拒绝人家,东挑西捡的顾虑这担心那的,把四个如花年华的女儿放在闺阁里蹉跎时光,实在是罪过呀。 君家四姐妹的诞生说来奇妙,又有些神话色彩。 十八年前事业有成但膝下犹虚的君老爷,某日在市集里见着了一条银光闪闪的龙鱼,觉得此鱼眼泛泪光甚有灵性的感觉,不忍心它成为俎上肉,于是买下了龙鱼并将之放生。 当晚他就做一个梦,梦见了一对身着银衣的美男子、美妇人前来跟他谢恩。美妇人说她本是北海龙鱼之妻,因为贪玩化身为鱼误入罗网,又因有孕在身而无法发挥神力逃离,幸蒙他所救,故特来报恩。 听说他膝下无子,于是分了四女给他。 醒来之后,君昀本以为是南柯一梦,谁知夫人居然真的传出了喜讯,十个月后诞生下四名女娃。 老大迎夏生来就爱哭,掉下的眼泪居然会变成一颗颗的珍珠,君昀怕因此惹祸引人觊觎,所以不许全家谈论此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还是有些流言随着时间的过去而传了出去。 老二嬉夏为人精明、个性利落,小小年纪就懂得经营自家的生意,还做得有声有色。只是她一时半刻离不了水的怪癖,也让君昀有些头疼。 老三靓夏天生乐观正义感十足,长得娇滴滴的,力气却大得吓人,吃起东西来就像鱼儿一般的不知节制,要是君家穷一些,还真养不起靓夏这个大胃王。 老四就是她啦,除了脾气坏一点、嘴巴刻薄了一点,其实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美人,只是她有个不大见得了人的毛病,那就是她背上有一块约小指大小的银色鳞片,就像鱼鳞似的。 君昀成日都在烦恼四个女儿的婚事,生怕她们因为一些异于常人的特征而受苦,因此不敢答应任何人的求亲。幸而大女儿迎夏遇上了个出身富有的郎君,不用担心是因贪财才想娶她,而是真心相爱,但对其他三个女儿,他还是无法放心。 然而他的小心翼翼可就让潋夏颇有微词了。 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女儿都养了十八年了,没给人家找个如意郎君风光大嫁,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既然老爹迟迟没有动静,潋夏就决定自力救济,趁着到姨妈家来做客时,到月老祠跟她上几炷香,打个商量,拜托他赐个如意即君给她。 当然她也不会忘了另外两个姐妹,有好处大家一起分享,这才是好姐妹嘛。 “姑娘!”一个长相敦厚,脸上带了些惶急神色的男子往她面前一拦,“请问你看见这人没有?”她看着他手上一张绘制粗糙的人像,摇了摇头,“没瞧见。” 男子喃喃的道了谢,这么冷的天还流了一头汗,“这可糟了。”随即又问了问旁边的人,有没有看见画里的男子。 潋夏也不以为意,随便问了人月老祠该怎么走,就迈着轻快的步伐去了。 第二章 街上的人是这么的多,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围着一盏盏新奇的花灯聊天,突然有人跑过了潋夏身边,差点把她撞倒了。 她一个踉跄,手连忙扶住蚌鱼跃龙门的花灯,稳住了自己的脚步,“喂!你干什么?” 看那人差点撞倒她,却一点歉意也没有,依然扬长而去,让她微有些火气。 “站住!” 她才刚站稳,又是一个人手里挥着东西,大声嚷嚷的追了过去,“抓强盗呀!抓骗子呀!快帮忙抓贼呀!” “喂!”她这次被撞得转了一个圈,一头撞在灯柱上,忍不住疼的骂道:“搞什么,这么冒失!真可恶!” 她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好奇的看着前面的人迅速的聚集成一个圈圈,此起彼落的吵闹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潋夏好奇的探头张望,只见一名男子揪着另一名男子痛打。 原来打人的男子就是刚刚拿着画像,问她瞧见了人没有的那人。 “你这没良心的!我娘看病的钱你也偷……这么缺德!”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打着,“哪个好心人呀,帮忙报个官!这人偷了我一辈子的积蓄,天可怜见的总算让我在这里运到你了!” 另一名男子则不断的磕头求饶,“别报官、千万别报官!我是不得已的呀,我生意失败欠了一债,要是再不拿点钱回去,我娘子铁定跟野汉子跑了,我家里还有三个女乃娃儿等我回去呢!” 路人一听,也觉得这偷儿虽然可恶,但也很可怜,于是纷纷劝那名遭窃的男子说:“我看还是别报官了,这人也怪可怜的,要他把偷的钱还来,你也没损失嘛,不如就做个好人,让他回家跟孩子团圆去吧。” “对呀。”一名白胡子公公也说道:“打成这样也够啦,他以后一定不敢再犯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我也不为难你了,只要你把偷我的钱还来,我就不报官抓你。” 男子喜出望外,在衣囊内捞了几捞,抖出了数十件金银首饰、珠宝玉镯,“老兄,那银子我全买了这些东西,本来想摆个小摊子做做女人的生意,这下是没指望了。” “这东西一卖,我的银子也回来得差不多了。”说着,他便伸手要去收拾首饰。 偷儿求道:“我不过偷了你百来两,这些首饰可不只这些数,也有我的银子呀!你全拿走,我一点盘缠都没有了,怎么回家?” “那是你的事。”男子才不管呢,作势全都要拿走。 偷儿可急了,大声抗议,“我偷你钱是我不对,可也没有偷百两还一百二十两的道理!” 围观的人也纷纷说道:“老兄你也太权了吧,多少也该留些给人家做盘缠呀。” “那好吧,不然等我把东西拿到当铺里估了价之后,再将你的银两给你了。” “那怎么行呢?当铺这几天不做生意,我可是急着回家喂饱三张小肚皮的人,怎么能等?”偷儿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声泪俱下。 “真可怜哪。”围观的一名妇女开口,“不如你那支凤头金钗就便宜一点卖给我,换些现钱救急也好。” 偷儿一听登时喜出望外,连连称谢,马上用很便宜的价格卖了金钗,妇人觉得捡到了便宜,又帮了人家的燃眉之急,因此得意洋洋的鼓动众人花些小钱,买些值钱的东西,其实很划算的。 可是看的人多,同情的人也多,身上有银子的人却少。 “姑娘,你要不要也买些,帮帮人家?”白胡子公公问潋夏,“节庆里做些好事,更增功德啦。” “是呀,姑娘帮帮忙了。”偷儿一脸可怜的哀求,“我也是没办法了,只要能拿回一些盘缠,让我回去看看孩子,东西我是不敢卖贵给你的。” 潋夏摇手拒绝,“我不缺这些东西。” “姑娘家哪有不缺首饰的呢?”率先买了支金钗的大婶道:“帮衬点嘛!” 说完,她又低声建议着,“姑娘呀,我说你真傻。这人急着求现,不管你出多少,他都会卖了。你东西先收着,等明后天当铺开了,再拿去典当,多转这一手你不就小赚一笔了吗?” 潋夏有些犹豫了,这人还真的挺可怜的,反正自己荷包满满,就帮这一回也不打紧啦。 “好吧,你这些东西我就买了。”虽然她用不着,不过就像大婶说的,等当铺开门之后,她再拿去典当,也能小赚一笔。 她爹经商致富,她身为他的女儿多少也有点生意头脑嘛。 于是她将荷包内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分别给了两人,换了一包贵重的首饰,两人千恩万谢的去了,围观的众人也散了。 “这女的真蠢,一定跟猪结拜过。” 一个有些嘲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应该不是在说她吧?她刚刚才做了一件大善事,怎么样都跟蠢呀、猪的扯不上关系。潋夏在心里猜测着。 “跟当铺说上一声,这丫头拿去的东西别收。”话声一落,有人轻轻的点了点她的肩膀。 “喂,姑娘。” “干什么!”她抱着包裹,凶神恶煞的回过头去。 以前常听人家说什么眉如剑山、目如朗星、鼻若悬胆,她一直觉得太离谱,男子断不会有如此之美。 谁知道风华城中回眸,居然就给她撞见了这样一个俊极、美极的青年公子。 才子佳人的美丽传说,起自于黄昏后的偶遇。她一个闪神,陷入了美丽的幻想之中。 “可凶的。”宫四一笑,“喂,你上了人家的大当了。” 潋夏一眼倾倒的是他俊极的脸皮,不过宫四一眼相中的可就是她脖子上那串价值不菲的明珠了。 他的视线放在明珠上,对明珠以上的脸孔一点都没兴趣,脑子里盘算着如何把这串价值连城的明珠弄上手。 “是呀,平白花了一百多两买一堆废物。”熊勇接口道:“没脑子。”最近四爷学做好人,所以才会这么好心出言指点。 要是平常见着了这种笨蛋冤大头,他们只有落井下石,接着骗的份,哪有这么好心还来提醒她的。 爆四笑着说:“教你一个乖,刚刚那招叫流星赶月,是骗术中最简单的一种,下次眼睛放亮一点,别以为真有便宜可占。” 在他的地盘上玩这一招,那可差得远了。他之所以没有当场说破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想打丰抽。 罢刚那伙人联合演了一出烂戏,得手一百多两,他不过去分些零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呀。 有便宜就占,有油水就捞,一向是他人生并行不悖的两条铁则。 潋夏眨眨眼睛,“骗……骗术?” 那一大伙人哈哈大笑的走开,还有一些说着蠢哪、笨哪、冤大头哪的话飘进她耳里。 潋夏呆愣在当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七手八脚的剥开包裹,拿了一只金戒指放在嘴边一咬,黑黝黝的铁就在金澄澄的颜色下露底了。 “镀金的?”可恶呀!她气愤的大叫一声,“都是一群骗子!” 包过分的是那个公子哥,他明知道她受骗上当,居然没有揭穿对方的诡计,害她傻乎乎的被骗了之后,再来嘲笑她的愚蠢,还有比这更过分的吗? “怎么有人这样恶劣的!”她将假金饰丢在地上,跳上去奋力踩了几下,“可恶!可恶!” “姑娘呀,你也别气啦。”围观的路人说道:“那伙骗了你银子的人也没本事花那笔钱。” “咦?他们会还我吗?”潋夏满怀希望的问。 众人哈哈一笑,“当然不是啦!这事给宫四爷遇到了,他们也只能当过路财神而已,银子是留不久的啦。” “宫四爷?就是刚刚那位公子吗?”她突然觉得有些害羞了,“他会帮我把银子讨回来吗?”还蛮有正义感的嘛,虽然嘴巴坏了一些,不过也算是个好人。 众人听她这么说,笑得更大声了,“姑娘,你就当这一百二十两是掉进水里算了。” 另一人又道:“掉进水里还扑通一声,掉到四爷手里,那可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啦。” 潋夏一头雾水的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意思是说,强盗遇着了贼爷爷,白忙一场啦。谁不知道宫四爷是风华城出名的恶霸,那群骗子上风华来行骗没先跟他老人家打个招呼,那还能有好下场吗?” “嘎?”潋夏两眼瞪得大大的,“恶霸?” 不像呀!一点都不像呀!难怪老爹老说人心隔肚皮啦、人不可貌相的! 她一跺脚,总算想到了她的损失,“我的银子!” 现在去追会不会晚了一点? ************** 月老祠里外挤满前来求姻缘的年轻男女,摇头晃脑的解签人忙着给鱼贯罗列、手执签诗的信徒解签,四处都是嗡嗡的喧哗声,大殿里缭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氤氲烟气,使人双眼流泪,又充满了脂粉和香烛揉合成的一股刺鼻味道,使得潋夏频频打喷嚏。 她四处张望着,庙前的几棵老松挂满了飞扬的彩带和五色丝绳,嬉笑着求姻缘的少女们将手里的丝缕缠绕于枝析上,一面羞答答的打量着来往的年轻男子。 “姑娘,买一些五色丝缕跟月老求个好姻缘吧。” 小贩殷勤的招呼着,哪里知道潋夏阮囊羞涩,身上一毛钱都没有呢。 平白让人家骗了一大笔钱,又惹了一肚子的闲气已经够倒霉了,居然又让她乱走乱逛的来到了月老祠? 本来她是很想来没错啦,不过遇到了倒霉的事,害她对求姻缘这档子事也有些兴趣缺缺了。 然而既来之则求之,反正烧一炷香也不用什么钱。 “三文钱,多谢。”一个慈祥的婆婆笑咪咪的伸出了她的手。 潋夏只好把放在案上的清香放了回去,“抱歉,我没钱。” 卖香婆婆笑容一敛,“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敢情是个空壳子?”居然连三文钱都没有,那么脖子上那串明珠也是假货无疑了。 “姑娘,老夫见你天庭饱满、面有红光、眼带桃花,实在是难得的好面相。”一名留着八字胡的算命先生招呼道:“来来来,这里坐,让我来仔细算一算。不收钱的。” “算命?好呀,你算吧。”挺有趣的,那就姑且算一下好了,反正又不用钱。 算命先生提笔来在纸上飞快的写着,一面说道:“你先不用说,待老夫先写下来,你再来说准或不准。” “好哇。”她兴致勃勃的看着。 算命先生清了清喉咙,将一张纸放到了她面前,“姑娘,你说是不是这样?” “待嫁不能有夫。”她哈哈一笑,“什么呀?” “是啦。”算命先生笑道:“是代嫁,不能有夫。姑娘你至今仍待字闺中。” “这也叫准吗?”她哼了一声,“这我也会呀。”看她的打扮就知道啦,还需要算吗? “不是老夫我自夸,我一眼就瞧出了姑娘今年红鸾星动,铁定会出阁。”他拿过一枝笔,殷勤的邀她,“来来,我帮你测个字。” “真的假的,我今年会出闺?”她半信半疑的提起笔来,随便写了一个吉字。 “这字写得好呀。”算命先生笑咪咪的解说:“这吉加上廿、口,变成了喜。恭喜、恭喜呀。” 潋夏看他加了几笔,果真吉变喜。 “吉者,士之口。加糸成结,所以姑娘心中有什么事,这几日就会有结果、有佳音。” 吉又变结?这么厉害?“你随口说的,我才不信呢。” 她拿起笔来,把自己所写的吉字改成了口。 “你测呀,测得出来我就服了你。” “敢问姑娘想测什么?”算命先生信心满满,“要是不准,这摊子就让姑娘掀了也无妨。” “测我未来的相公。”她就不相信一个口字能让他看出什么名堂。 “这容易。”算命先生笑道:“姑娘先写吉,后有次心又改口。次心者,恶也,合者为恶。” 他摇头晃脑的又说:“嗯,恶口两字可不好,姑娘将来的良人可不是好人哪。去士留口,姑娘将来的良人必与仕途无缘,再糟一点是个目不识字的白丁。 “口字加一人为合,这一人一口就是口舌多,姑娘未来的良人嘴巴可不怎么积德。” “喂!”潋夏愈听愈火大,“你这人怎么搞的,胡乱猜字一点都不准。”愈说愈离谱了,她小时候听了人家的话,想从镜子里看未来的相公,结果搞砸了。 现在又冒出个胡说八道的算命先生,居然把她未来的相公批得一无是处。 “准的啦。”他斩钉截铁的说:“姑娘今年铁定出阁,嫁恶霸。” “什么呀!”她把纸揉成一团,往他丢去,“胡说八道我不信。” “姑娘,我是铁口直断,从来没出过错的。我跟你也是有缘,这才免费帮你算姻缘,所谓姻缘天定,但是要破姻缘也不难啦。如果你肯的话,我有方法教你破了这条姻缘,重见如意即君。” 潋夏犹豫了一下,正想说好时,那个带着讽刺的声音又在她身后响起。 “这么厉害,你要不要也教教我呀?” 她猛然站起身来,差点带翻了那条长凳,“是你!” 形象、形象!她连忙拿出娇滴滴又羞答答的闺女形象来,可不能让她的怪脾气和口无遮拦坏了大事。 她既然对人家一见钟情,当然要想办法掩饰自己坏的那一面。 “算命的,你招子不亮呀,这位姑娘你也敢诓。”熊勇挥挥拳头,恶声恶气的威胁。 算命先生尴尬的说:“不知道这位姑娘是四爷的客人,嘿嘿……冒犯勿怪、勿怪。” 谁都能得罪,就是外号叫天王老子的宫四得罪不得呀。 虽然说他是准备狠敲这位富贵姑娘一笔没错,不过人家他的面相和测字可都是真的,没有假呀。 “他骗我的?”她惊讶不已,“真的吗?” “当然啦。先说不收钱帮你算命,然后虚言恐吓让你心有畏惧,求他指点迷津消除厄运之类的,这时候是你有求于他,他当然能狮子大开口,狠敲你一笔了。” “原来如此。”潋夏傻傻的点着头,如果他不说破的话,她真的会相信他而拿出银子来期望破姻缘耶。 “这种江湖术士的话你也听,被骗活该哪。”宫四一脸遗憾的说:“啧啧,全部的家当都穿上身了,不是呆子就是傻子,难怪全城的骗子都想来骗你了。” 这么招摇,难怪人家把她当目标,就连他都觉得这种笨肥羊不宰可惜! “熊勇,把银票还给这位姑娘。” 他立刻将银两还给她,“下次眼睛放亮点,不是每天都碰得上像四爷这样的大好人的。” 她接过了银两,有些狐疑的问:“你帮我讨回来的?”他是个恶霸不是?可是却连续帮了她这些忙,让她没有傻傻的让人家骗走银子。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他潇洒的一笑,“姑娘,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么光鲜亮丽的在城里乱晃,又是外地来的,难免有些不识相的地痞想趁机欺负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知道了。”她感激的看着他,心里想着:这人倒真是个大好人,看样子旁人都误会了他。 “你脖子上那串假的明珠还是拿下来,免得又冲撞了一些不识货的笨蛋,要是引来麻烦就不好了。” 财不露白这道理都不懂,被骗被抢都活该呀。 潋夏下意识的模着夜明珠道:“我这南海明珠是真的,颗颗都有拇指大且毫无缺陷,是我爹送我的十六岁生辰礼物。” 爆四哈哈一笑,“姑娘,我家里是开当铺的,东西是真是假我一看就知道,这夜明珠是假货。” “八成是人多,给人掉了包去。”熊勇接口猜测,“你也真是倒霉。” 她狐疑的说:“不可能的,这珠子我戴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被掉包过?” “你不知道这些人手脚快得很,要在你身上换什么东西容易得很,撞你一下,真货就成了假货啦。” “或者是你爹弄了一串假货,再不然就是他也被人骗了。”宫四一脸可惜的说道:“这要是真的,起码值个两万两白银跑不掉,真可惜。” “怎么可能会是假的?”不会吧?她戴了这些年了,从来也没人说过她的明珠是假货呀。 她其实也不确定究竟有没有被人动了手脚,毕竟她真的给那群骗子撞了一两次,说不定真的在那时候结掉了包。 “这样好了。”宫四一脸诚恳的说:“我家的铺子在这里,干脆过去请朝奉看一看,真假立辨,或许是我看走了眼也说不一定。” “好吧。”潋夏没什么考虑的就答应了,毕竟这个四爷这么好,帮她把被骗走的银子追了回来,又揭破了算命先生的好计,实在没道理想害她才对呀。 于是潋夏便跟着他们到当铺里去,月兑下了颈上的明珠给朝奉。 “四爷,这串珠子真是极品哪。我当朝奉三十多年了,可还没看过这么纯净、圆润又晶莹的明珠。” 爆四微微一笑,“这么说是我看走眼喽。吓了你一大跳,不好意思呀。” 潋夏接过明珠,放心的说:“没关系,你也是为我好。”她微微一福,“今晚多谢你帮忙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小事一桩而已。”他笑咪咪的回了礼,大手一挥,“熊勇,送这姑娘回家,免得路上又遇到了什么歹人。” 她本来想拒绝的,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再过几天就要回京城去了,这么好的一个男人错过了实在可惜,不如想个办法留下来,多接近他,然后想个办法把自己嫁掉。 “多谢。”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留下充满魅力的一笑。 爆四噙着一抹微笑,他最喜欢这招以小鱼钓大鱼,一百二十两换两万两而且他一毛钱也没花到,这生意真是太划算了。 他先归还她受骗的一百二十两,骗取她的信任之后,再用掉包的手法换走她价值连城的明珠。就像他常说的,有便宜不占是笨蛋,有呆子不骗那就是白痴了。 “四爷。”朝奉笑嘻嘻的捧着那串明珠,贼笑道:“轻轻松松,偷天换日。” 原来刚刚他假意鉴定,早已将潋夏真正的夜明珠给掉了包啦。 第三章 “啊!”宫四猛然从床上翻身而起,骂了一句,“他妈的!” “少爷。”婢女珠宝放下了手里的绣棚,轻笑道:“要学做斯文,这三个字是不能说了。” 最近少爷发奋学做好人、充当斯文,宫家上下是一片祥和宁静的读书气氛,可惜的是先生迟迟请不到,所以大家只好先跟着朱先生学数数了。 “发了噩梦吗?”她拿着绢子,坐在床沿轻轻的擦拭着他那一头的冷汗。 “什么怪梦,莫名其妙到了极点。”想想也觉得好笑,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可他做的这个怪梦他可从来没想过。 他梦到一名貌美无双的银衣女子前来指责他,说他不该戏弄她的女儿潋夏,又说他为人太坏,所以要惩罚他,叫他今后都只能做个老实人,半分谎话都说不出口,再也不能骗人。 “是吗?不过是个梦而已。”珠宝笑着说:“喝杯茶吧,也该起床上账房了,朱先生已等了好些时候。” “这阵子做了乖学生,很有长进呢,脾气也好多了,看样子少女乃女乃很快就能娶进门了。”大家都知道四爷发奋做人,为的是想把风华才女杜小笙骗……不是,是娶进门。 “你真是个好丫头。”他笑嘻嘻的模了她的脸一把,“可惜嘴巴再甜,薪俸我也不加的。” “嗄?”珠宝一脸狐疑的说:“少爷,你说什么?” “没有!”他连忙掀开棉被,假意穿鞋子掩饰尴尬。真要命哪,他不过是心里想想而已,怎么随口就说了出来? 谁知道这只是倒霉的序曲而已呀。 “四爷,早呀。”朱八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咱们今天要先对账,还是要先学写数?” “当然是先对账啦!谁知道你这个猪头精不精细,有没有给我短了百儿干的。”他瞪大了眼睛,猛然的住了口,接着又解释,“我是说先办了正事,写数不急在一时。” “小的也是这么想。”朱八吓了一跳,今天四爷的脾气忒大,说话这么冲呀,他还是小心一点免得把他惹毛,他就麻烦大了,“那我们就先对账吧。这账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我一说,四爷你就会懂了。” “谅你也没那个本事搞鬼……”他连忙捂住了嘴,“我是说相信你。” 但话又不受控制的逸出,“才怪,这全天下我只相信我自己,谁信了你们这群猪头,迟早把家产败光……” “四爷,”朱八一脸茫然的说:“你今儿个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说起话来显三倒四的? 爆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怪事。”怎么今天这么古怪,很多话他根本来不及控制就冲了出来,似乎是他想到了什么,嘴巴就自动的说出来。 “一定是昨晚没睡好,待会歇一歇就没事了。” 虽然他这么说,但心里也忍不住觉得奇怪,究竟他是怎么啦? 等到他在赌场里出了个小乱子的时候,他马上警觉到事态严重了。 原来他今天下场摇盅,一连开了十六把大杀尽闲家,大赚了一笔。 输得一塌糊涂的赌客们大嚷道:“见鬼了,哪有道理连开十六把大?” “怎么不可能哪!这骰子灌了水银,别说连开十六把,就是要连开三十二把都不是难事。”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反而是他自己杀猪似的鬼叫起来,摇盅一甩就冲了出去。 熊勇呆了一呆,才嘿嘿一笑,“四爷今儿个心情不错,居然跟大伙开起玩笑来了。” 大家很赏脸的嘿嘿笑了几声,可是心里还是老犯嘀咕。 “哪有这种事!”宫四扶着院里的老松大口大口的喘气,浑身都是冷汗,“不可能的,一定是我自己心神不宁才会胡说八道。” 他想到梦里的银衣女子,她说:“从今以后你再也说不了谎、骗不了人。” “不可能!”他捶着树干,大叫了几声,“昧着良心说话很容易,骗死人不偿命是我的拿手绝活呀!” 他的家产不就是靠威胁逼迫、利诱恐吓外加骗拐谎欺得来的吗? 他全身上下最自傲的,就是他这张厉害的嘴和使坏的心眼哪! 爆四定了定神,深吸了几口气,“在我面前的……是一棵、一棵……”他英俊的面孔扭曲着,双手紧紧的抠着树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是一棵……松树! “哇!”惨叫声响彻了宫家的前后院,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呀。 ************** “潋夏妹妹。”长得略微福态,身高不高的卫士贤有些口齿不清的喊,“怎么,你又要到哪里去了?” “别跟着我啦。”潋夏有些不耐烦的说:“怎么不去找彩乔玩去?” 这个愣头愣脑的表哥还真是烦人,她是很喜欢到姨妈家来玩,可是就是受不了这个三心二意的呆表哥。 朱彩乔是姨丈的外甥女,从小案母双亡一直住在卫家,跟卫土贤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他一直很喜欢她,也不介意她对他一点都不客气,甚至是有点凶的呼来喝去。 每年都会到姨妈家住蚌三四个月的潋夏,也算是跟他们一起玩大的,彩乔这人有些小气又爱计较,她对卫士贤没兴趣,却也不许他对潋夏太好,常常在她面前使小性子,让她觉得有些受不了。 每次她来,卫士贤就开始跟着她打转,百般的讨好她,叫她潋夏妹妹,听得她浑身不自在直打哆嗦。 “彩乔妹妹在学弹琴,不许我去。”他可怜兮兮的说:“跟着潋夏妹妹也一样。” “那怎么会一样?”她轻蔑的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她。” “一样都是妹妹呀。”他跟在她身后,“潋夏妹妹,你又要到月老祠去呀?” “关你什么事?”她才不是要去月老祠,她是要去找人晦气。 可恶呀可恶,她那珍贵的南海明珠呀!居然在她面前,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人骗走了。 亏她还以为宫四是个大好人!呸,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恶狼,坏透啦。 她前两天还为他害了相思,真是不划算哪。 在她的旁敲侧击之下,她知道了宫四这人当真是个鱼肉乡民、为非作歹的恶霸,坏事干了不少,每个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又是愤又是恨的。 可是他却在闹元宵的时候帮了她这么多忙? 正当她搞不清楚,模着明珠发愣时,居然给她看见了系着明珠的线并不是原来的金线。 她价值连城的明珠被人掉了包,而可恶的是她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 “当然关我的事呀。”卫士贤理直气壮的说:“潋夏妹妹去月老祠求姻缘,实在太笨蛋了。 “你嫁给我,就不用去求月老啦。” “嫁给你?”她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他,又哼了一声,“我嫁给你干吗?” “嫁给我好呀。”他扳起手指头算道:“又不愁吃、又不愁穿的,每天我给你捏捏腿、捶捶肩,冬天给你暖被窝、夏天给你扇凉呀。” 她一脸好笑的挥了挥手,“免了免了,你这副尊容我从小看到大,一点新鲜感都没有,嫁给你?哈,没门儿。” “咱们又不是小白菜,要新鲜干什么?”卫士贤唠唠叨叨的说:“咱们要当热乎乎的油条,天天黏在一起才有趣。” “随便你要当小白菜还是油条,你找彩乔去,我没空理你。”她转身出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卫士贤撞了一鼻子,还含糊的叨念着,“不当油条,当麻花卷也行呀,总之是用不着新鲜,又放得久嘛!” 潋夏妹妹嫌他不新鲜,彩乔妹妹又嫌他难看,娶娘子怎么这么麻烦哪。 ************** 东风吹动了宫家高高竖起的旗帜,旗帜上绣着神态勇猛的雄狮和展翅俯冲的苍鹰。 竖着扬威旗杆的石坛旁围了一些愁眉苦脸的男子,交头接耳的对着虚掩的朱漆大门指指点点。 “滚你的!庸医!” 熊勇一手拎着个背着药箱,满脸淤青的大夫往外一丢,喝道:“回春医馆呢,来了没?” “在这呢。”江大夫脸上的五官全都挤在一起,愁苦的倒八字眉皱得更紧了。 他看刚刚被扔出来的义风医馆的林大夫伤得不轻哪,还唧唧哼哼的歪在地上爬不起来呢,这么说来的话,宫四爷的怪病非同小可,他能不能治还不知道呢,待会他说不定也得爬着出来。 “快点,臭老头你拖拖拉拉的做什么!”熊勇大声骂着,一把就将他后领提了起来,“找你来治病,又不是要你的命,怕什么。” “是、是是,小人不怕、不怕。”可怜的江大夫抖得跟米筛没两样,说起话来牙关相扣咯咯作响。熊勇二话不说,拖了人就走。 “完了完了,这下轮到我了,没死也半条命。”一名花白胡子的大夫扯着胡子在原地烦恼的打着转。 “大叔,你们在这边做什么?”潋夏原本是要上门来找宫四理论的,没想到居然先在门口瞧见了这幕奇景。 这么一大群人个个抖着排队,到底是要做什么的? “小泵娘,你不知道呀。”大夫们含着眼泪道:“四爷得了怪病,叫全城的大夫都来治治,治不好的就像那样啦……”他手往们旁一指,那里还为着几名所谓的庸医,哼哼唉唉的喊痛呢。 她瞪大了眼睛,也伸手比画了一下,“那些人也是大夫?”她还以为是哪来的乞丐呢,衣服破了、身上又脏,就这么歪躺在门口,还真像是行乞的。 “是挨揍完的大夫。”另一个人插嘴道:“也不知道四爷得了什么怪病,那些人可都是城里出名的大夫呀。”他们都治不好的病,其他人还有办法吗? “你也是大夫呀?”潋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好面熟。 “不是,我是算命先生。”他唉声叹气的说:“后面还有郎中、道士呢!”这病来得奇怪,因此一些不相干的人也拉扯上了,大概是四爷以为自己冲撞了什么邪神,或是走了衰运,所以才把这些跟大夫没关系的人也都点来了。 “生病?呵呵……”潋夏忍不住的笑了出来,“活该呀,坏事做多了迟早天收他!” “嘘!别在这边胡说八道,拖累了别人。”众人一听她这么不知死活,居然敢在宫家门口大放厥词,言语之间辱及四爷,连忙大嘘特嘘、纷纷走避,免得被她连累到了。 “本来就是嘛!”她哼哼的冷笑着,转念一想又道:“不行,要病死前得先把明珠还我。” 她今天来的目的是要讨东西的,可不是来看热闹的。 “麻烦让让。”她从人群中穿了过去,大咧咧的跑到门边张望。 “干什么的!”守门的家丁凶神恶煞的一拦,“乱闯乱撞的,找死呀!” “找你们家四爷讨债的。” 家丁们大笑,“哪来的疯婆子,胡言乱语的,还不走!”从来只有他们上门要债的份,别人讨上门来可是头一遭呀。 “叫你们家四爷病死之前,先把东西还我,否则我一状告到官府去,他的麻烦就大了。”潋夏威胁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是因为怕挨骂,要是给老爹知道她给人家骗走了明珠,一定又会开始啰嗦,不许她在外面瞎晃,把她关在房里那不是闷死人了吗? 所以她才会不声张这件事,希望以自己力量解决,拿回她的东西。 “你少啰嗦,到别的地方撒泼去,这里不是你可以胡闹的地方。”要不是看她是个妙龄少女,家丁们才多了一些耐心跟她说话,否则早就乱棒打出去了,哪容得她在这里放肆。 “你们那个要死不活的四爷若不见我,我就一状告到官府去。”她就不相信他们不怕事,事情要是闹到官府去,姓宫的是绝对讨不了便宜的。 话才说完,两个身穿官服的威风男人,在管家的陪伴下从门后走了出来,一边打躬作揖,一边连声道:“大总管请留步,不敢劳您大驾相送。” “两位大人真客气,还特地来看望四爷,可惜四爷真的起不了身,没办法接见,真是辛苦两位了。” “不敢不敢,四爷身体微恙下官来探视是应该的,怎么好要他抱病接见呢?” “说来还是我们来得太唐突了。” “是呀。”大总管皮笑肉不笑的说:“两位大人路上小心啊,慢走不送了。” 他嘴里虽然说着客气话,但脸上的表情可就是一副不耐烦,巴不得两个人生出八只脚来滚远一点。 “大总管。”风华县宁满脸堆笑,“那盒长白山的野山人参,就麻烦你……” “知道了。”大总管毫无诚意的笑了笑,“四爷若问,我会记得说这是你孝敬的。 嘉兴府台抢着说:“下官带来的那八名大夫,也是首屈一指的,四爷若不嫌弃就让他们看看吧。” “两位大人都有心,我替我家四爷先谢了。”大总管挥挥手,终于注意到了跟家丁们吵闹的潋夏了。 他眉头一皱,“这是在干什么,在大门口吵闹像话吗?去,都撵到旁边去。” “这娘们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疯药,一早就跑来发疯。”家丁们抱怨着,一边将潋夏推开。 她忿忿的说:“喂,别动手动脚的!”居然连官府都勾结上了,难怪一点都不怕她的威胁。 说不定她告到官府去,倒霉的是自己的呢。 “大总管,有麻烦是不是?”嘉兴府台殷勤的问:“要不要下官帮忙?” “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了。”风华县令也不遑多让,连忙出声。 “不用了,这种小事就不麻烦两位大人。”大总管骂道:“再吵就教训她,把她扔到街上去,跟她客气什么?” “可恶。”潋夏一看对方抓起了棍子,凶神恶煞的走过来,连忙转身跑了几步,想想又觉得不甘心,回头骂道:“缺德鬼、不干好事的恶霸,当心天打雷劈,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好死!” “死丫头!”家丁们跑上前几步,粗声粗气的说:“对你客气你当福气,当真找死!” 潋夏看人家怒气冲冲的追上来了,连忙脚底抹油赶紧溜。 “有本事再多骂几句,非把你打得连你妈都认不出你为止!” “骂就骂,怕你吗?”她一边逃命,一边骂道:“谢天谢地他得了怪病,最好一命呜呼哀哉,百姓们一定会乐得去放鞭炮庆祝。” 她愈骂愈顺口,“这种人活着祸国殃民,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缺德事做了这么多,还好还没生孩子,否则生了个没的小孩,那就真是报应啦!” 一边骂,她一边回头看着紧追不舍的家丁愈追愈近,要是真给他们逮到了,那她一条小命可就有危险啦。 她连忙调转过头来,没命的奔跑。 潋夏跑得太急,才一回头就跟个人撞个满怀,两个人双双的往后跌倒。 “小心哪!”被撞的少女掉了一篮的蔬果,萝卜猪肉滚了一地。 “唉……我的!”她痛得哇哇乱叫,猛然领后一系,已经被人从地上揪了起来。 “死丫头,你再跑呀!”大批的家丁气喘吁吁的喊道:“呼呼呼……抓到了吧。” 潋夏瞪着那比她胳膊还粗的棍子,挣扎道:“杀人哪!救命哪!恶霸纵仆当街行凶呀!” 路人一看是宫家的家丁,谁敢多事?连围过来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纷纷装作没看见的避到一旁去免得惹祸上身。 “这是做什么?”与潋夏相撞的少女拾起了掉落的东西,细声细气的说:“真把风华当没王法的地方了吗?” “杜、杜小姐……”家丁连忙放掉潋夏,七手八脚的想把棍棒都藏到身后去,一阵忙乱之中,匡啷一声一根木棍掉了下来,更直的滚到杜小笙脚边。 众人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吭上一声。 四爷想娶杜小笙,为她学做好人,还不许大伙带家伙上街,没想到居然给她撞见了这尴尬场面,那表示四爷之前的努力有破功之虞。 杜小笙最讨厌这些奴性很重的地痞流氓了,仗着有几分蛮力就恃强凌弱,自以为是大爷在风华为非作歹,看了就讨厌。 她拍了拍潋夏衣袖上的尘土,温柔的问:“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怪了,这群恶霸见了这位娇滴滴的姑娘,居然会怕得这么厉害? “这不走,站在这里挡了别人的路了。”杜小笙横了他们一眼,“走呀。”这么多人往街心上一站,谁还敢走过来? 家丁们如临大赦,家伙也不要了,飞也似的溜光。 “谢谢你呀。”潋夏松了一口气,“还好有你,不然我可就倒霉了。” 杜小笙一笑,“你是外地来的吧?” “是呀,你怎么知道?”她奇怪的问道。 “本地人没人敢跟宫家作对的。”杜小笙轻轻的答复,“所以我想你一定是外地来的。” “大家都怕那恶霸呀?怎么你倒是不怕?”她好奇的问。 杜小笙女敕脸微红,想了一下才说:“姑娘,下次见着了那群人还是离远些,免得吃亏。” 她怎么好意思在街上跟个陌生人说出实情呢?因为宫四爷对她有意,所以他的手下不得不对她客气几分哪。 “没办法。”潋夏无奈的说:“我一样要紧的东西给姓宫的骗了,非得想办法拿回来不可呀。” 她也不想去惹那群野蛮人,可是她的明珠不能白白给他骗走了。 既然明的不行,她就来暗的!就算要去偷、要去抢,她都要把明珠拿回来。 “是这样呀。”杜小笙有点同情她,“银子吗?如果是银子的话,那铁定拿不回来了。” 爆四是个嗜财如命的守财奴,银子只有进来的份,绝对没有出去的道理。 “是呀,也算是银子。”她有些心痛的伸手比了个二,“两万两呢?” 杜小笙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那更加没指望了。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吐出一毛钱来的。” 潋夏烦恼死了,“不行哪,我一定要想办法拿回来才行。” “除非宫四爷突然转性了,否则是不可能的。”杜小笙停下了脚步,对着贴在城墙边的告示轻声喃语,“学做好人?我看是难哪。” 潋夏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于是好奇的看了看布告,“聘请西席?宫家?” “是中医。”杜小竹冷笑道:“目不识丁的宫四爷想学做文章,学做好人,贴了布告请西席入府教书,可惜名声太坏没人敢揭这告示。” “原来如此呀。”潋夏点点头,“我就说嘛,哪有人这么坏的,原来是不曾读过圣贤书,不明事理呀。”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啦,说难听一点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他以为识得几个字就能变好人吗? 想变好人还不容易,把她的南海明珠还来,那他就是个大好人啦。 “我还道他趄有心想改。哼。”杜小笙轻蔑的笑了笑,“难。” 潋夏莫名其妙的看着她,觉得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怪怪的,像是遗憾又像是可惜。 这姑娘到底是宫四的什么人呀?感觉怪怪的呢,不会是他的家人吧? 家人…… 住在宫家的人,那表示能自由出入喽? “啊!”她脑中灵光一闪,“有办法了。” 太好了、太好了,她真是太聪明啦!爆家要招聘西席,那她前去应征不就能混进去了吗? 只要能混进去,那她偷回南海明珠就有希望啦! 杜小笙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姑娘突然开心的手舞足蹈。 第四章 华楼、美酒、花生壳、唱小曲的姑娘、凑趣的公子哥,烘托着外鼓楼大街街口的热闹,虽然已是夜色深沉,但华灯和明火仍然卖命的闪烁着而不愿安歇。 远离了尘嚣世俗的热闹,宫家老二宫似风最喜欢青山翠竹、小桥流水为伴,山堂夜坐、汲泉煮茗,一饮满杯的清芬。 微一仰头就能看见夜色苍茫,满天星斗,好像一伸手就能将这些亮晶晶的星掬个满怀似的。 人家说小隐隐于林,大隐就要隐于市了,他一向以读圣贤书做圣贤事自居,起居作息、行为举止都要效法古人的清高亮洁。 因此他最喜欢中夜竹林之中幽坐,品着那香气清而幽远、啜饮着那鲜洁甘甜的庐山云雾茶。 爆家虽然财大气粗,不过他可是标准的文人习性,只管读书写字其他一律不过问的。 “好茶呀。”他满足的叹了一大口气。 “废话!一两要白银十两,比黄金还贵!不好行吗?”宫四一脸烦恼的说:“你听听这像是我说的话吗?” 他一向是不说真话的人呀,就算觉得老二这窝囊废爱学风雅的古人,花大笔的银子买一两烂茶,他也不会当面给他难看而是在心里暗骂而已。 “不像,不过挺老实的,我喜欢。”宫似风微微一笑,“好事。” “这怎会是好事!”他懊恼的说:“我连大门都出不去了,这算什么好事?” 他这张嘴简直混账透顶,一打开就是老实话,气得他想多赏自己几个巴掌。 “那就别出门,藉这个机会待在家里修身养性吧。”赛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他就觉得老四这怪病其实也还好,说不定是种福气呢。 “我不出去做生意,你有本事拿一万两买一块烂笔洗吗?”什么汝窑出来的,有那个价值,就算是金子镶的也不该那么贵呀。“在家等死吧你,还写诗提词,当什么竹隐居土咧!” “听你说真话真舒服。”宫似风哈哈一笑。 老四就是有藏心的毛病,从小就让人模不清他在想些什么,人哪一不至诚待人很容易就走了歪路。 他这弟弟会成为恶霸并不令人意外,私心多了些、贪心多了些、好胜心多了些,当然就不干好事喽。 “可恶!”宫四骂了几句,无论如何都钱定不下来,“我看我不是生病,一定是中邪了!” 否则哪有这种事? “城里的大夫都给你看遍了,大家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既然如此,我看你也不用着急。”他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久了就习惯了。” 赫,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好办法来,搞了半天还是风凉话! “这时候还来说风凉话!”宫四忿忿的说:“想来想去还是那个梦有古怪。” 敝事是从他做了那个梦之后才开始的,他是不是该找人来给他解个梦什么的? “那还不容易,人家既然说你不该戏弄她的女儿,这才罚你以后不许说谎。你上门去赔个罪,说不定就好了。” 老四之前有跟他说过这个怪梦,他一直觉得很有趣。 “那不过是个梦而已,我到哪里去找人!”况且,他戏弄、欺骗的人这么多,他怎么知道到底是犯了谁啦? “那就别找了,顺其自然呀。”宫似风说道:“你不是要学做好人,这是个好机会呀。” “谁想学做好人?那不过是想骗骗杜小笙而已。”他连忙一掩嘴,“不是,我是说……没把她骗进门,家产得分给你和如雪这两个笨蛋,我会心疼死的!” 怎么掩饰也无用,真话仍如实而出。 “他妈的!”宫四重重的捶了几下桌子,震得壶、杯乱跳,“这张死嘴!” “喔?”宫似风一挑眉,“你可真坏,想用骗的呀。” 他倒是不介意他说他和如雪是笨蛋,因为以理财的能力来说,他和如雪的确是低能。 不管多少钱,他们都有本事在极短的时间花光,因为他们各有所好却又不精明,常常受骗多花银子。 像他爱书、好风雅,花大笔银子买唐寅的真迹结果却是假货。 如雪喜欢喝一杯,一坛葡萄酒可以用同重的黄金去换,难怪老四跳脚把银子顾得紧紧的,不想让他们沾手。 毕竟宫家之前在他爹手上败过一次,好不容易才又撑起来,当然不能轻易又搞垮了。 苦日子,如今大家是过不来了,也因此才对老四不择手段的搜刮不闻不问,说起来宫家最坏的人,倒不是宫老四了。 大家都认为他是风华首恶,但说起来他对自家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好而已。 记得有一次如雪醉醺醺的问:“喂。你赚这么多银子干吗?”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不用考虑直接就能够回答了,“供你挥霍呀。” 听起来似乎有些夸张,但却又是事实了。 “没办法,流云狠得跟什么一样,这件事要是没遂了她的心,大伙都难过了。”大概是在宫里的日子无聊难过,所以才会想出地难题来为难他。 他那到护国寺去为全家祈福的娘亲也是,眼巴巴的凑上了热闹,要他打发人去接她回来看新媳妇。 等他那笃信佛教、爱做善事的老娘回来,他又有得皮肉疼了。 “你想娶杜小笙也不难。”宫似风献计道:“铺桥造路、开仓赈贫就是了,也不用这么辛苦的学做好人。” “想得美,她还不值得我这么做。”他哼了一声,一脸的轻蔑,“都已经说是骗骗她而已了,哪用得着那么辛苦呀。” 应该说任何女子,就算是天仙下凡都不值得他这么做才对,这世上除了亲情之外,还有什么比金银财宝更稳当的? 没有。 “是吗?问题是你现在说不得谎呀。”他是觉得应该会很辛苦啦,老四这种在谎言堆里打滚的人,叫他说实话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真该死,就是这一点让我头大。”他撇撇嘴,一脸的懊恼,“居然有让我束手无策的事,真是奇了。” “呵呵。”宫似风笑了起来,“那么你就只好学着跟诚实和平相处喽。” “我会有办法搞定的。”他说得斩钉截铁的样子。 绝对不能让这种小事,影响了他的生活和人生的目标。 没有什么事能阻止他赚钱的。 “我开始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了。”宫似风很有兴趣的说:“有什么进展,记得来通知我呀。” “我又不是演戏的。”宫四呸了一声,“已经够倒霉了还要娱乐你?我真背!” 他一脸笑意的问:“如雪知不知道这件事?” “给他知道还得了,几杯黄汤下肚他什么话都瞒不住,我疯了才会跟他说。”这件事只有他和似风知道,别人面前可不能漏一点口风。 可能是因为说不得,所以大夫们才弄不清楚他到底怎么了,怎么看都说他脉象平常,不像有病。 苦就是苦在有口难言哪。 “我要是你就会问问如雪。”宫似风认真的说:“毕竟他四处游历,认识的人多、见过的事也不少,说不定他能帮忙。” 老三宫如雪是标准的天涯浪子,出门一趟像丢掉似的,没钱才会回家要,又会吆喝一群怪里怪气的朋友回家住,一群人聚在一起只知道喝酒,成天不是醉醺醺的就是跑得不见人影。 但是他清醒的时候,却又是个见多识广、口若悬河的厉害家伙。 “我才不要跟如雪说话。”不是他要排挤他这个三哥。 而是他老是喜欢踩他的痛处、犯他的忌讳。 他明明就知道他很讨厌自己娘儿们似的名字,也不许人家叫他化蝶,除了家人以外,大家都以为他姓宫,单名一个四字。 熟一点的呢就喊他老四,尊敬他的呢就叫声四爷。 偏偏宫如雪就喜欢亲亲热热的喊他:小蝶儿。 喝醉的时候又喜欢来搂搂抱抱、勾勾搭搭的,害他浑身寒毛直竖。 扁是这么不识相的一点,就够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啦。 “你们这群兔崽子,拿我的银子还敢跟我作对!” 爆四站在前厅的石阶上,对着站满了院子的一群手下破口大骂,从他们一个比一个头垂得还低,满脸愧疚又害怕的神情看来,这场教训似乎持续一段时间了。 “是哪几个王八蛋干的,乖乖的出来!省得老子一个个揪!”熊勇也跟着骂道:“没人承认吗?”都说了四爷在学做好人,叫大家斯文点了,还有不长眼的混蛋家伙拿了就上街闹事,还好死不死的给杜小笙瞧见了。 王媒婆上门去说四爷洗心革面、改过向善,说得天花乱坠句句动听,无奈杜小笙就是无动于衷,冷笑几声就给她吃了闭门羹。 王媒婆回来不骂自己办事不力,先怪宫家的家丁胡闹,把最近心情恶劣的四爷惹得勃然大怒。终于大发雷霆了。 大总管陪着笑脸道:“四爷,我看这事我来查,你老别动怒,当心身子呀。”他心虚得很,隐约知道那日上门来闹,他叫人打出去的姑娘,似乎就是引起这件事的主角。 要是给四爷知道了,那他皮没掉了一层才奇怪呢。 “迟早被你们这群混账气死!”他的苦心大计呀,不会就这样付诸流水了吧? 平常他才不怕这种小事,反正他可以瞎办胡扯说是误会,要他指天咒地发誓否认没这回事也行。 问题是,他现在说不得谎呀。 “没人要承认是吧?”熊勇大声道,“那就大伙排排站,不许吃饭。” 此言一出,求饶声四起,那日出门赶人的几名壮汉面面相觑,求救似的眼光纷纷射向了大总管。 “四爷,我看这事一时半刻办不成,就交给我吧。”他连忙找个话题来引开注意力,“早上守门的阿丁说有个教书的先生要来应征西席,不知道四爷见不见?” 他本来不想说的,所以命人挡在门外,毕竟他要谋夺人家的家产,当然希望主子继续目不识丁下去呀。 虽说四爷为人仔细、精明,但不识字还是吃了大亏,很多重要的账目和生意都得假手他人,这就给了他亏空的空间啦。 要是先生请进门来,看出了什么毛病,那他和管账的朱八就倒霉啦。 但是此时情况危急,也由不得他不说了。 “你脑袋是豆腐渣还是花生做的?”宫四横了他一眼,“请先生请了两个多月了,好不容易有人上门来应征,你敢挡着不让我见?” 他试着想解释,“小的想说你身体微恙……” “还不快请!”宫四头痛不已的说:“真不知道我干吗要让你当大总管。” 蠢得跟头猪一样,难道这里脑袋里装人脑的,就只有他吗? 习惯了有问必答,大总管一听他这么说,立刻毕恭毕敬的回答,“那是因为小的三代都在宫家当差,小的的爷爷是大总管、爹也是大总管,小的自然就……” “闭嘴!”天哪,来个人救救他吧。 “还不快带人进来。”熊勇看他一副气得快昏倒的样子,连忙催促大总管。 唉,可怜的四爷呀。自从生了怪病之后,他的脾气愈来愈差啦,以前大概三四个月才会发一次脾气的人,现在照三餐发标,说话愈来愈刻薄难听。 不说话的时候又是端着一张臭脸,一整天连哼都不哼一声。 以前他可是笑容满面,待人还挺客气的呀。 都是那怪病害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四爷到底是生了什么怪病呀?! 模模用头发贴在上唇的两撇小胡子,潋夏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虽然说特地用锅灰抹黑了脸和手,两颗大门牙也没忘记用黑墨染黑了,可是她还是怕给人识穿了。 她骗姨娘说想家,要提早回去,车子还没出城她又假装忘了东西,自己跑回去拿,结果是溜到柴房去乔装改扮,准备混到宫家来。 现在她如愿的站在宫家接客的花厅里,心里紧张得要死,但是为了拿回她的南海明珠,她只得鼓起勇气完全豁出去啦。 爆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心里犯着嘀咕:这老头又干又瘪,看起来还脏兮兮的,更要留他在府里伤眼力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不请他也没有别人了,都两个口用了,要是有别人肯来的话,早该把大门挤破了。 “叫什么名字呀?” 潋夏用东张西望来掩饰她的紧张,最后专在的把眼光放在桌上一盆观赏松上,拼命的深呼吸,因此没听到他的问话。 “喂!”他一掌拍上她肩头,不耐烦的问:“先生,怎么称呼?你是聋啦?!” “妈呀!”她吓得跳了起来,伸手抚胸道:“小、小老儿叫、叫贾授业。贾是西贝贾、授是人手受……” “随便啦,我又听不懂。叫你贾先生就是了。”这么胆小呀?随便一拍就跳了有三尺高,要是随随便便就吓死了,那他可麻烦了。 死白丁,没事站这么近,差点吓死姑女乃女乃。虽然潋夏在心里乱骂一通,但脸上可不敢松懈,拼命挤出几条皱纹来,“是呀,叫我假先生就好了。”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既然叫贾先生,那就是假的先生啦。 “那好吧,就用你了。包吃包住包穿,一个月俸银三百文钱。”他一副很大方的样子,“试用三个月,我要是识不了千字,你要倒赔一两。就这样了,有没有别的要求?” “才三、三百文钱?”潋夏差点没给自己的口水呛到,不知不觉的就大声了起来,“你是土匪呀,哪有人这样的?娶媳妇也没包生儿子的呀,我教你识字也不一定教得会呀。”要是他比牛还蠢,那她不就亏大了? 况且老爹请先生教她念书,除了月俸三两之外,逢年过节都会加封红包沾点喜气。 这么苛刻的条件,难怪没人要来跟她抢这门差事。 “我比土匪还狠。怎么样,不能接受就拉倒。”哼,这种条件要是有人能接受,那就是见鬼了。 潋夏勉强的说:“薪俸是少了一些,不过小老儿就一人,也够用了。那就这样吧……对了,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要自己一间房,不跟别人混住。” “可以。”他很干脆的答应了。 这老头有些古怪,这么严苛的条件都能答应,看起来实在有点可疑呀。 “四爷,要让贾先生住哪?”熊勇问道:“要不要住在你附近,方便点。” “也好。”他点点头,“就睡我后院里那间小柴房吧。” 就近监视也好,不知道这家伙混进宫家想干吗?但绝对不是真的要来当教书先生的。 “柴房?”潋夏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贵府没书房吗?我看我睡书房好一点。” 叫一个大姑娘睡柴房,实在有些可恶了。就算她现在看起来是个老头,也不应该有这种待遇呀。 决定了,明天第一堂课就是教这个坏蛋,什么叫做敬老、尊贤。 “开什么玩笑,我家里怎么会有书房,你想让我输死呀?” 她诧异的说:“这……没书房,那我们到哪里上课呀?” “我房间很大,你就带东西到我房里来吧。需要什么跟熊勇说一声就得了。” “去你房里?”她更大声了。 “干什么,大呼小叫的。”他皱着眉头,斜看了她一眼,“去我房里会怎么样,会折寿三年是不是?” “不是,当然不是。”哎呀,叫个黄花大闺女跟个出名的恶霸同处一室,好像不大好嘛! 她垂头丧气的说:“我是太高兴、太荣幸了。” 爆四懒得理她,随手一挥叫来一个下人,叫他带这个贾先生去安顿。 潋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希望没几天就能把南海明珠拿回来,否则跟这种坏学生同住,她迟早老命休矣。 “熊勇,派人去模模这老头的底,看看是什么来头。”潋夏一走宫四立刻交代了任务。 “四爷,这老头有什么古怪是不是?”熊勇严肃的说:“要不要我晚上去探探?” “不用急,先弄清楚他的身家再说,至于他进府的目的……”他嘿嘿的笑了几声,“很快就知道了。” 他虽然是不能说谎,但精明和警觉可没跟着跑掉。 这老头鬼鬼祟祟的,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看起来就是有问题,他故意用这么严苛的工资和条件要逼退他,他都能一口答应下来,若不是铁了心的非找理由留下来不可,哪有这么笨的人呢? 第五章 “我不会。”宫四拿着一根白羽毛,跷着二郎腿,用一种不耐烦的口气说道。 “名字耶,你自己的名字耶。”潋夏难以置信的说:“没有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的。” “我就是不会。”呼的一声,他把那根羽毛往她脸上一吹,“要是会写,找你来干吗?难道我花银子请你来当老爷的吗?蠢。” 吧吗呀……潋夏在心里嘀嘀咕咕的,他需要说得这么刻薄吗?长得是叫人意乱情迷,偏偏一开口就没好话。 严格说起来,他那张坏嘴还真是救了她,没给那张脸骗了。 “那好吧。”摇摇头,她无奈的拿起笔先写了一个大大的宫,再写个大大的四字,“认清楚,这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一看就明白喽,毕竟这两个字他从小看到大,虽然拆开还有些面生,但合在一起的时候,嘿嘿……那就是老朋友、熟悉得很了。 “那写写看吧。” 有没有搞错呀,大字不识一个,文房四宝倒是贵重得吓人!五彩龙凤纹的瓷管羊毫笔,墨用的是龙膏烟端,砚居然是珍贵的珠釉多足瓷砚,汝的冰纹笔洗再加上虎皮金栗笺。 爆大爷练字砸下的银子不下十万两哪! 爆四大模大样的五指一抓,运气于指有如行云流水般的挥洒出两个大字。 可惜架式十足,成果却是惨不忍睹。 爆字两个口,糊成了一张嘴。四字两撇成了河流……潋夏无语。 “握笔的方法不对、笔画也错。”她示范起正确的拿笔方法,把他手指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去。 “再试一次。”调整好了握笔的姿势之后,潋夏教他,“手腕抬高,不要用劲、轻轻的捺、一横、一竖……” 完成之后,潋夏依旧无语问苍天。想当年她学写自己的名字,也没花这么多时间过。 “可恶,这笔软绵绵的,才一点上去就糊成一团了。”他写得满头大汗,不自觉的坐正了身子,开始认真的跟写字战斗起来。 经过了数十次的失败之后,她决定让他临个帖至少先让字型出来再说,也不用临什么大家了,临她君家流就够啦。 她写好了宫四两个大字,轻轻的吹干了,拿过一张宣纸盖在上面,无奈又无力的说:“你先照着摹吧。” “我就不相信会败给这两个臭字。”他一向好胜,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如今怎么能在两个字底下称臣呢? 不甘心,一定要写好才行。 潋夏看他拼命的写,认真得连额上的汗都不去擦,忍不住觉得好笑,“四爷,你握笔的方法又错了,要这样。你手别用力,我来带你。” 都讲了八百次了,他还是会不知不觉的用五爪掌来握,她干脆把他的手摆好,轻轻的握住他的手,引导着他一笔一画的写。 为了引导他写字,因此她半边身体轻轻的靠在他右背上手搭在他肩头上,姿势有一点亲密,但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入神,一点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妥。 潋夏赞道:“瞧,漂亮多了是吧?” “真的,”他高兴的笑了,“我也是挺有慧根的嘛,写几次就会啦。” 失败了那么多次,好不容易成功一次,让他忍不住骄傲了起来,开始考虑要把这两个字拿去裱起来了。 他还更像个第一次吃到糖的小孩,瞧他高兴成那样,不过写了两个字而已,却活像考上了状元似的高兴。 “要再多练练。”她对他一笑,突然意识到距离太近了,连忙放掉他的手假意踱到旁边去,清了清喉咙,“你自己写写看。” 他兴高采烈的又练了练,随即叫道:“又不成啦,喂,贾先生再来帮个忙。” 真是奇怪,少了贾先生的手,字又不像字的,又开始像鬼画符了。 “咦?不要啦,你自己练就好。”她有点为难的说:“练字要靠恒心,得自己下苦功。” 罢刚她一时不察,才会抓个大男人的手练字,现在可是回了神,怎么能再来一次哩? “少啰嗦,叫你帮忙就快点过来,别拖拖拉拉的,我可没工夫跟你耗。”他又不是吃饱了挡着,每天都这么闲的能跟这几个鬼字作战。 “好吧。”她勉为其难的答应,可是却不敢像刚刚一样,把身子伏在他背上,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 爆四很满意的看着自己手里写出来的字,用力的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再学点新的吧。” “这样呀,我从《三字经》、《千字文》开始教起好了。”看样子教书的日子会很漫长了,她的南海明珠呀,到底在哪里呢? “小蝶儿!听说你在学读书呀,怎么不来问问你三哥呀!”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撞在门扉上,跌在地上还在嚷着,“跟三哥问一声不就得啦。” 潋夏踮高了脚尖,想瞧瞧来者何人,嘴里喊着小蝶儿又是谁? “把门关了上拴,别理他。”醉了,麻烦会夹缠不清的。他最受不了如雪的就这一点,清醒的时候还算正常,一喝了酒可就跟疯子没两样了。 “喔。”她连忙跑去关门,跌在地上的人却猛然抓住了她的脚,害她尖叫了一声。 爆四骂道:“干什么啦,叫你关门鬼叫什么!”活像个娘儿们似的,没事就尖叫。 娘儿们?这么一想,倒还有些像呢。刚刚他抓住他的手时,他就觉得这老头的手又滑又女敕,侧眼看他虽然黑了一些,但皮肤光滑也没什么皱纹。 他尖叫的声音又细又脆,若不是个太监就该是个女人啦。 “他、他抓住了我的脚。”她踢了一踢,低声道:“快放开我呀。” 爆如雪抓着她的脚,一路往上到小腿,跟着抓住了她的手、胳膊,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挂在她身上,“站不住啦,老兄帮帮忙扶一下吧。” 天哪,这人醉得跟烂泥没两样,浑身都是浓浓的酒臭味,醺得她都快醉啦。 她连忙把他推开,慌乱之中跟他打了个照面,又是一声尖叫,“哇!” 居然是、是如雪大哥,妈呀……他怎么会在这里?对了,他也姓宫呢,不会那么巧,这是他家吧?生怕被认出来的潋夏,连忙背过身子去。 “又干什么!”宫四没好气的走上前来,先骂她鬼叫吵人,再揪住爆如雪的衣襟骂人,“这里没酒给你喝,要发疯找似风去。” “小蝶儿,轻一点啦。你别晃我,我可是要吐啦。”说完还作呕了几声,一副真要呕出来的感觉。宫四连忙放开手,嫌恶的退后了几步,“去别的地方吐,别脏了我的院子。” “我不吐、不吐。”他脚步踉跄的进门去,笑嘻嘻的说着,“我来看看我的小蝶儿呀,老二说你发奋读书,真的吗? “呕……”他双手撑在花几上,对着一盆观赏迎客松大吐特吐了起来。 “恶心……”潋夏别过头去,光是闻到那种味道她就想吐了,再看到那种画面她一定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没想到如雪大哥连在自己家里都醉得一塌糊涂。 爆如雪是她老爹的酒伴,每年重阳的时候都要到他们家喝菊花酒,而且一定要喝光了才肯走。她老爹总说他是酒国英雄而刻意结交,虽然潋夏觉得他明明是个酒鬼,一点也不值得交,可是她老爹高兴嘛,做女儿的又能说些什么哩? “老三!”宫四气得骂道:“你这么一吐,整间屋子臭死了,我怎么住呀。” “那还不容易,搬去跟我一起睡不就得啦。”他作势在他肩头上一搂,笑嘻嘻的说:“哥哥我一点都不介意与你同卧一榻。” “你不介意,我倒是挺在乎的。”他的屋子都是酒坛、酒罐,一进去就给酒气醺晕了,怎么能住人呀。 况且老三一喝醉就爱对人上下其手,勾肩搭背男女不拘,他又不是疯了才会自己送上门去。 他回头看见婢女们站在门外探头,大概是被三哥的吵闹声吸引过来的,于是吩咐道:“去拿一碗醒酒汤过来给三爷,再叫那边的人过来抬人回去。” 爆四把他安置在玫瑰式椅上,神情有些恼怒,“要闹回你的地方闹去,我有正事要做。” “我知道,读书嘛!”他眼光一扫,看见了潋夏,又踉跄的站起身来,晃手晃脚的走到她面前去,深深的做了一揖,“这位一定就是贾先生了,宫如雪这厢有礼啦。我们家小蝶儿从小对念书就没兴趣,只喜欢玩银子,才会这么大了才在学三字经,呵呵。” 醉成这样,大概也认不出她来吧,于是她放心的回了礼,“三爷不用客气。” 小蝶儿?她想笑,偷偷的瞄了宫四铁青的脸一眼,一点都不明白这么可爱的小名,怎么会放在一个大男人身上。 “今天学了些什么呀,让哥哥我也知道知道。” “学了写名字。”潋夏老实的说:“但是写得不好,还得多练练。” “写名字呀。”他摇摇晃晃的抓起笔来,歪七扭八的写了几个字,“我也会,先生你看看我写得好不好。” “你有完没完哪。”宫四不耐烦的抢过纸来,往他脸上一扔,“回去睡觉了啦。”每次都这样胡闹,酒醒了之后再来跟他赔罪,烦死了。 那张纸飘摇着落到了潋夏脚边,她捡了起来轻声念道:“宫化蝶。” “干什么。”宫四很本能的回应了他的名字。 她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想笑却又觉得不礼貌。 “是呀,我们家小蝶儿叫化蝶,不过他嫌这名字难听,不许人家叫。”宫如雪搭着潋夏的肩,下巴搁在她右肩,“先生,这名字多好听呀,对不对?” “是挺好听的。”不过主人看起来快气昏了。 爆化蝶呀……嘻嘻。 她忍不住掩着嘴,轻轻的笑了。 爆化蝶抢过了她手上的纸,恶狠狠的说:“不许说出去,听到了没有。要是给人家知道了,我还有脸出门吗?” “知道啦,四爷。”她特地加重了四爷这两个字。 怎么会有人在乎、计较这种小事呢?嘻嘻,“若你嫌名字难听,改一下不就得了。” “名字是我爹取的,怎么能改?那不是不尊重他老人家吗?该死的,我干吗告诉你呀?”他焦躁的吼道:“不许再问我问题啦。” “为什么呀?”他可以不要回答的呀。 “因为我不能说谎,他妈的!我不是叫你不要问了吗?”他抓抓头发,恼怒得青筋都浮起来了。“为什么不能说谎?”潋夏觉得更奇怪了。 “我怎么会知道,就是得了这种不能说谎的怪病,你问我我问谁呀?”他噼里啪啦的回答之后,大叫一声干脆把两个人统统往门外推。 “出去,烦死人了。” “记得练字呀。”潋夏对着砰然关上的门,还殷殷的交代了一下。 醉翻了的宫如雪一失去了扶持,身子软绵绵的滑到了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知道了、烦、啰嗦!”他气恼的声音传了出来,让潋夏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宫化蝶跟在元宵的时候骗她的宫四,似乎不大一样呀。脾气大多,但也老实得多了。 笑嘻嘻的骗人的坏蛋,毕竟是坏得多了。 不过,得了不能说谎的怪病,那是什么意思呀? ************** “这是什么?”潋夏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问道,“念一念。” 爆化蝶接了过来,端详了半天,缓缓的摇摇头。 她叹了一口气,把纸换了个方向再放回他手里,“这样有没有觉得认识一些了?” 拿反了呀,这个学生老是让她这个先生教得很无力。 “没有。”他老实的说:“陌生得很。” “那么这个呢?”她从衣袖里拿出一张宝钞,在他面前晃了晃。 “大明通行宝钞、钞四贯折合黄金一两、永乐五年八月初七制印、天字柒拾玖号。”他连旁边的朱红宫印都不放过,“宝钞提举司行。” 一字无误。 “你实在很奇怪,为什么《百家姓》念了三天一字不识,这张宝钞上的字不过教过一遍而已,你就已经会了。” 这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她又好气又好笑的写了几个字,“这是什么?” “很面熟。”他模着下巴,“真的很面熟,不过记不住。” “宫化蝶啦!”真要命喔,名字他就是记不住呀!她不死心的换了一张,“这个呢?” “黄金五百两。”他斩钉截铁的说,一点都没有犹豫。 潋夏拍拍额头,喊了一声天哪,“你的脑袋就只能记住苞钱有关的字吗?” 他不笨是吧?也挺认真的,至少懂得怎么拿笔,认得的字也有百来个了,但就是月兑离不了钱哪。想到他写得最好、最顺的字是黄金限白银,她就觉得头痛。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是当然的,干吗浪费时间学一些用不到的字?” 她懊恼的看着满桌的启蒙书,对他说道:“我看这些东西用不着了,你搬账本过来,我教你读比较快。” “这方法不错,那就这么办。”这贾先生还挺聪明的,他都还没有想到呢。 “真的要这样做呀?”那只是她无力之下随口说的,没想到他还当真啦。 来了宫家五六天了,她每天忙着教他读书写字,根本没空偷溜去勘查地形,翻箱倒柜寻找她的南海明珠。 她又不是真的要来教他识字的,呜呜。 “怪了,说要也是你、说不要也是你?”他横了她一眼,斟了一杯茶给她,“我说就这么办,喝茶少啰嗦。” 这贾先生到底混进来做什么的呢?熊勇说城里的人从没听过贾授业这人,他就像是平空冒出来的。 就算是外地来的,也该有迹可寻才对呀,例如说他刚到风华总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谤据这几天的观察,他怎么看都觉得这贾先生根本就是个女的。 声音细细的不说,脖子的肌肤娇女敕白皙跟脸色可就差多了,况且又没有喉结。 怎么看都像个女的,一个女孩子装成了老头子,混到男人家是想做什么? 他曾考虑过投怀送抱、主动勾引的可能性,可是这几天下来,她的举止却又规矩、正常,除了教他识字之外,也不会多说些什么。 她到底是来干吗的? 潋夏心不在焉的喝着茶,注意到他有些奇怪的眼光一直绕着她打转,心里不免开始紧张了。 怎么? 是她今天锅灰涂得不够黑吗?还是胡子黏歪了、缠胸缠得不够紧?还是靴子里忘了塞棉花? “先生。”宫化蝶说道:“这几天委屈你睡柴房,实在不好意思,毕竟你教了我这些天,我也的确识了不少字。” 这可不是谎话,人家他真的还蛮感激她的,所以说起来一点都不别扭、难过。 “所以我决定把家里最舒适、最宽敞的屋子拨给你住。” “四爷太客气啦。”真是太好了,那间柴房不是她爱说,会渗风兼漏雨,住在里面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四处都是柴薪,是人都没办法久住的。 “很高兴你也同意,我待会就叫人把你的东西搬过来。” “咦?搬过来?”她有没有听错呀? “是呀,家里最舒适、最宽敞的屋子,就是我这间了。”他就不相信住在一起还逼不出她的马脚来,“先生该不会赚弃吧?” “嫌弃是不会啦。”她在心里叫苦连天,“不过四爷这么大方,我有点受宠若惊,害你要搬到别的屋子去睡,有点过意不去。” “不用感到抱歉。”他一笑,“我没打算搬走呀。”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老天总是站在坏人那一边的啦! “不好吧。”她连忙推辞,“宫家这么大,随便一间屋子我都能住,不一定要跟四爷你挤吧。” “话是没错,不过你跟我住比较方便,我一遇到生难字立刻就能问你呀。”他笑咪咪的看着她唇上那圈雪白的肌肤。 她大概慌了,所以猛喝水将唇上一小圈黑颜色给洗掉了,露出原来的肤色。 “我……”她急得双手在桌面下互相绞着,有些慌张的说:“我的习惯不好,怕会影响到四爷的作息。” “这样呀,那就只好算了,我到别的地方去住好了。”她脸上八成是用煤灰涂黑的,她绝对是个女人没错了。 既然如此,他当然不能硬要跟她同处一室,况且他又不能说谎,要是不小心漏了口风,给她察觉到他对她起疑时,那就查不到她混到宫家做什么啦。 他一不坚持,她才松了一口气,偷偷的呼了一口长气。 真要命呀,她得想办法赶紧找到南海明珠,然后走人,再这样待下去她迟早给他吓死。 吧吗那样看着她呀,看得她、她……唉!看得她浑身都软啦。 第六章 “唉,没有。” 潋夏有些沮丧的仰躺在拨步床上,放松了四肢大声的叹着气。 搬入宫化蝶屋里的她,天一黑,就立刻在屋子里小心的翻箱倒柜,希望能够找到她的南海明珠,可是忙了一个晚上,她却一无所获。 “贵重的东西一定不会放在屋子里,绝对是藏起来了。” 就像老爹一样,家里的珠宝都藏在最隐僻、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绝对不可能放在自己房间里的,她白忙了一个晚上,现在才想到…… 她跳起来,有点烦恼的在屋里乱走,“得想办法到别间屋子去找找。” “先生。”一个婢女在外面敲门,“我给你送晚膳来了。” “好。”她连忙去开门,接过了食篮随口说道:“咦,怎么又换人了?你新来的喔,以前没见过你。”每餐帮她送食膳的婢女都不一样,让她不禁有些好奇宫家到底有多少奴才可以使唤。 “先生才是新来的吧?”婢女抿嘴一笑,“宫家的婢女、奴才太多啦,就连我来了一年多了,也不能全部识得,何况是先生你呢?” “说的也是。”她也礼貌性的一笑,坐到了桌子前面拿出饭菜正想吃时,突然大叫一声,“有啦。”她太聪明啦,有办法了。 既然宫家来来去去的都是些奴才,那么她扮成婢女在里面走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才对呀。 一想到这个绝佳妙计,她饭也不吃了,赶紧打水洗脸、梳头,换上包袱里的女装,提着食篮就出门去了。 她没有目的的四处乱走,走上了一条绿竹相夹的碎石子路,又走过了弯弯曲曲的长桥,到了一个小巧的庭园,里面种满了繁花百草,在月下看来显得特别清幽。 没想到到处都是铜臭味的宫家,居然有这么雅致的地方。 她看屋子的门处掩着,里面又黑漆漆的,显然是没有人,因此大着胆子晃了进去。 “先从这间开始里。” 藉着窗外斜斜射入的月光,她好奇的打量着屋内的摆设,屋内都是上好名贵的紫檀木家具,北窗下设着书案,案上的土定瓶里插了几支新挑,书架上满满的书,看起来倒像是间上好的书房。 “还说宫家没书房,骗人。”这不就是一间雅致古朴的书房吗? 玛瑙石的琴桌上还摆着一具焦尾桐琴,旁边的熏香炉里的馨香依然弥漫着整个屋子,使得屋子里充满了一种宁静而舒适的味道。 “如果我要藏东西,会藏在哪呢?”她正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时,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似乎是往这个屋子走过来的样子。 现在出去一定会撞个正着,可是不出去又不行,还是随便编个藉口说她走错了们? 正打算这么做时,她却从窗缝中看见了走过来的三个人当中,有一个是认得她的宫如雪。 这下走错门的婢女那套说词是用不着了。 还是先躲一下好了。 可是这里毫无遮障物,她要往哪里躲才不会被发现?脚步声愈来愈近了,门已经要被推开了…… 她心里一急,往画屏后面一闪,连大气都不大敢喘上一口。 点亮的烛火驱走了室内的幽暗,宫化蝶不满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我叫你嘴巴闭紧一点的。”宫似风肩一耸,“我又没答应你过。” “让我知道会怎么样?”宫如雪道:“这种事都要瞒我,你也太见外了吧?” “你喝了酒就跟疯子没两样,谁敢跟你谈正事?”宫化蝶哼了一声,“都是老二多事、多嘴。” “我是替你着急,想说老三见多识广,说不定有办法帮你呀。” 爆如雪皱眉不解,“不过小蝶儿这毛病也真奇怪,怎么会突然就说不得谎了呢?” “就跟你说是做了那个怪梦之后,一切才变样的。”宫似风解释道:“我看八成是撞邪。” “你才撞邪。”宫化蝶大骂,“好端端的怎么会撞邪?我今年又没冲撞到什么衰神、恶煞。” “不是撞邪就是怪病啦。”宫如雪思索着说:“要真是病,那还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宫化蝶有如在黑暗中见着了曙光,连忙抓着不放。 “我有个朋友,他有个女儿身上有件宝贝,听说能治百病,各种稀奇的症状都难不倒她,如果是真的,那你就有救了。” 于是宫如雪把君昀得女的神奇过程说了出来,还顺便把城里一些关于她们的传说也告诉了他们。 “流泪会变珍珠?怎么有这么好的事?”宫化蝶双眼马上发亮,一脸很羡慕的样子。 “你应该关心的是那片能治病的银鳞吧?”宫似风摇头问道:“你说老四潋夏的银鳞真有那么神奇吗?!” “不神奇就不会有传说了,毕竟无风不起浪。”宫如雪认真的说:“掉泪成珠我见过,所以银鳞治病我相信。” “潋夏?”这名字还真熟悉,宫化蝶苦苦的思索着,“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么就上君家一趟,说不定老四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爆如雪又摇头了,“没那么容易,君家对外一致否认关于女儿的传说的。要拿这片银鳞,我看只能来暗的。” “潋夏!”宫化蝶猛然一拍桌子,大声道:“我知道了!” “你这人也太坏,又戏弄我女儿潋夏,又为恶乡里,我要罚你从今后都说不得谎,做个老实人。”梦中的银衣美妇是这么指责他的。 对了,就是这个名字,“就是她!就是这个叫潋夏的臭婆娘害我的。” “怎么说?”他们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一脸的迷糊。 “那个梦!”他咬牙切齿的想起,“那美妇的女儿就叫潋夏。” “不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宫似风觉得不可思议,“太神了也太玄了。” “这么说来的话,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得找君潋夏弄个清楚啦。”宫如雪说道。 “不啰嗦,马上就去。要是这臭婆娘治得好我便罢,若是治不好我就把她砍成八块。” 潋夏愈听愈奇,眼睛瞪得大大的。当她听到宫化蝶说不得谎,而深深为此烦恼时,还觉得好笑,没想到扯着扯着,居然扯到了自己身上来。 必她什么事呀!她还一头雾水时,就听见宫化蝶要把她砍成八块,陡然吓了一跳,轻轻的喊了出来。 “什么人?”三兄弟一听到这声惊呼,同时跳起来踹倒了画屏。 只看到一名黄衣女子踩在紫檀光素绣跨上,攀着窗子正打算开溜。 “站住,不许走。”宫化蝶大喊着往前一扑,抓到了她的小脚。 潋夏急得往后乱蹬,一脚踹在他的眼窝,他吃痛不过只好放手,他这么一拉、她这么一缩之间,一只绣花鞋就被拉月兑了下来。 她根本不敢回头拿鞋子,跳了窗没命的逃,可是身后的人穷追不舍,随时都要逮住她的感觉,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瞥见了墙上靠着一架高高的木梯,没空细想梯子怎么来的,她只好先爬上去,用脚踹倒了梯子,然后跳到隔壁院落的树上,再灵巧的爬下去。 一阵没命的狂奔之后,她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七手八脚的把自己弄成贾先生的模样,然后慌张的把换下来的衣服和一只鞋全塞到床下去。 她拿起剪刀来剪下一些些头发当胡子时,手还微微的发着抖呢。 才刚黏好了半边胡子,外面已经吵闹起来,到处都是喊抓人的声音。 “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宫化蝶不能说谎的怪病会扯上她的名字呢? 他们觊觎她的银鳞,这下可糟了。 “只能来暗的了。”如雪大哥这么说。那是不是表示,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们都要拿到这片银鳞呢? 她怎么这么倒霉呀,难道五年前的噩梦还要再次重演吗? 她的左肩胛下一小块银光,有时候她会背过手去模到那块别人没有的小突起,那是一片银色的鳞片。 就像鱼一样,她一生下来背上就有一块银色鳞片。 她一直觉得自己这块鳞片不但怪异,而且难以见人,她曾以为只要揭下它就能摆月兑它,没想到痛得死去活来就算了,过了一年多又再长出来。 全家一直以为她是得了什么怪病,到处延请名医治病。 后来老爹做了一个梦,梦到分女给他的龙鱼夫妻来跟他说,她背上的银鳞是神物可治百病。 本来老爹也是将信将疑,可是有一次娘患了重病,药石罔效眼看就要一命归阴,她立刻动手揭下了银鳞,血流如注痛得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娘亲已经完全好了。 这个时候他们才相信了老爹做的梦是真的。 揭下银鳞之后的她变得异常的虚弱,在床上整整躺了年余,一直到银鳞重长出来之后,身体才好起来。 但这段时间里,她银鳞救母的故事,却在下人的讨论之中悄悄的传到了大街小巷,一时之间人人趋之若骛,上门求医的人都快把君家门挤破了。 人人都想要她的银鳞治病,君家高耸的围墙和紧闭的大门阻止不了有心的人。 为了银鳞,坏人们将她从病床上掳走,在发现她并没有银鳞时,狠心的把她丢在荒郊野外等死。 历经此劫的她差点没命,却也因此粉碎了银鳞神奇的传说。 这些年过去,大家几乎都要忘了君家老四的银鳞了,而她也乐得摆月兑过去的恶梦。 没想到居然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又听到了这种事情,她忍不住靶到害怕。 还是该赶紧回家,那串明珠就算了吧。 回家安全一点,要是不小心给宫如雪见到她,那她就倒霉了。 “贾先生!”熊勇拉开了喉咙,用力的擂着门喊道:“开开门。” “来了。”她把门拉开,刚好从镜中撇到自己另一边的胡子还没黏好,可是要重新关门也来不及了,连忙伸手掩住了嘴,假装咳嗽,“咳咳……什么事呀?” “外面闹成这样,先生一点都不好奇吗?”宫化蝶右眼带着明显的淤青,手里捏着一只绣花鞋,凶霸霸的说着。 “呃……我耳朵不好,没、没听见。”她又猛咳了几声,“发生什么事吗?” “有没有看见一个身穿黄色团衫、梳双辫、只穿一只鞋的臭丫头?”熊勇一边问,一边四面的张望着,认真的寻找可疑人物。 “没有,我哪都没去,什么人都没看见。” “怪了。”熊勇搔搔头,一脸狐疑的说:“我明明瞧见她进了这院子。” “对了,我想起来了。”潋夏连忙说:“我刚刚好像有听到有人跑过后院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你不是耳朵不好,怎么这会又听到了?”宫化蝶瞪着她,大声的质问。 “我、喔……”她硬着头皮瞎掰,“我觉得屋子里闷,所以出去透了一会气,刚好就听见了。” 爆化蝶问得更大声了,“你不是哪都没去,怎么又去透气了?” “我是说我打开窗户透气,刚好就听见了人家跑过去的声音。”天哪,他问一句就逼近一步,咄咄逼人的让她快招架不住啦。 “打开窗户听见了人家跑过去,怎么会没看到人?”他大声的吼了一声,“啊?” 潋夏捂着嘴,瞪大了眼睛往后微仰,拉开了跟他的距离,“有!看到了……看到了,是看到了。” 爆化蝶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叫所有的女人都到院子里来集合,给卖先生认一认,看这踹了我一脚的死丫头是哪一个。” “那个……四爷。”她有点害怕的说:“她跑得很快,我没看清楚,恐怕……” “叫你认就认,少啰嗦。”他双手扭着那只绣花鞋,感觉却像在扭着潋夏的脖子,“让我逮到的话,有人就倒大霉了。” 罢刚他没瞧清楚那死丫头的模样就挨了一脚。 那一脚大大的伤害了他的,和身为男性的尊严,让他留下了耻辱的印记,不把她揪出来毒打一顿,那怎么可以呢? 潋夏咽了一大口口水,一脸藏不住的害怕,“我怕我认不出来,或是认错了别人,冤枉了好人。”宫化蝶冷笑道:“不会认错的,看见这只鞋了没?穿得上的人有麻烦了。” “走。”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有些粗鲁的把她往外拖。 “可是我……咳咳生病了……咳咳不能出去吹风……”她还尝试着作垂死的挣扎。 “认完人后请大夫来给你治病,总之是死不了的。”除非她就是那个死丫头,否则她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她真想尖叫呀…… 潋夏一被拉走,熊勇马上利落的展开搜查的工作,很容易的就在床下找到了被塞成一团的衣服和单鞋。 “四爷果然厉害。”他哈哈一笑,将东西又塞了回去。 贾先生果然是个女的。 潋夏在心里叫苦连天,看样子一场认人大会是免不了了,她总不能老是捂着嘴呀。 于是她偷偷的抹去了胡子,在衣服上擦了几下,要是有人觉得奇怪她就说剃掉好了,这样总比半边胡子来得有说服力一些。 看着一个个走过她面前的女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小的,她只是一古脑的摇着头。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后,宫化蝶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射向她的眼光愈来愈恐怖。 “都不是?”这下好玩了,手里的这只鞋也没人穿得下,家里的女人就这些,除了这个扮老、扮丑的假先生之外,其他人都试过了。 她用力的点点头,愁眉苦脸的说:“我早说我认不出来呀。” “好吧,那就算了。你回房歇着吧,明天再找。” “真的吗?”她两眼绽出感激的光芒,松了一大口气。她决定要模黑遁逃,趁着夜深人静时赶紧跷头,以免有血光之灾。 他挥挥手,示意她离开却没说话,一副累了的样子。 回到房间,潋夏一边在心里感谢各路神佛,一面关紧了房门收拾东西,“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快溜为妙。” 就在手忙脚乱之际,好似有股不对劲…… “嗯?什么味道呀?”她用力的吸了吸,闻到了一股有些呛的烟味。 一缕缕的白烟从门缝中钻了进来,外面火光荧然。 她呆了一下正想喊,“失……” 外面已经有人帮她喊了出来,“失火啦!贾先生快些出来呀!” 潋夏不及细考,一头就冲了出去,才一打开门,当头就拨来了成桶的冷水,从水龙里射出来的水柱冲得她一跤摔倒,急忙之中她抓住了旁边的围栏,一坐倒在石阶上,来不及塞棉花的宽大男鞋顺势飞了出去,滚落到了石阶底下,然后停在宫化蝶脚边。 她摔得七荤八素,都快裂成四半了,痛得要死要活的,根本没发现所谓的失火只不过是窗下的一窝稻草烧了起来。 况且水龙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一说失火马上就拉了过来灭火,甚至也不是对着火源而是对着她冲,又不是她身上着了火。 爆化蝶走了上去,在她面前单膝跪地,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足踝,一手将鞋子给套了进去。 他手心的温度传到她身上,让她一颗心不受控制的狂跳了起来。 “逮到你了。” 潋夏尖叫一声,猛然回过神来,被水打湿的衣衫紧紧的贴着她曼妙的曲线,她娇美的面容在失去了煤灰的掩护之下,清楚的呈现在众人面前。 “天哪。”她头发微散的贴在颊边、颈上,满脸生汗的坐在地上,一手紧紧的拉着被水冲得稍开的衣襟,翻开的下摆露出了光洁修长的小腿。 虽然穿着男子的老式衣衫,却更显得明艳绝伦了。 原来、原来假先生不是个贾先生,而是个真美人哪! 第七章 “谁信哪。”宫化蝶撇了撇嘴,轻蔑的说:“我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无处可去?什么为求安身之所,所以才改扮男装入府教书,以求糊口?什么改装婢女进入书斋是为了替他找书读,不巧听到了他们兄弟的谈话。 屁,他一个字都不信。 爆似风感性的说:“原来如此,你的身世也真是可怜。”一个孤身貌美少女,也真是难为她为了生活,得扮成个男人。 “少来了,你真的相信这种鬼话?”宫化蝶对她的说词嗤之以鼻,也对她那种装出来的可怜兮兮视而不见。 他就知道她有古怪,果然不出他所料。 “为什么不信?人家说的是实话,合情又合理。”宫似风说道:“况且凌姑娘也没做什么坏事,人家还教你读书识字,怎么说也还是你的老师。” “对不起,四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因为我真的无处可去。”没想到这宫化蝶居然这么贼,用这一招来逼她现身,还好如雪大哥上京去找她了,所以她的身分没有被识破。 为求月兑身,她只好随便瞎掰身世,用娘亲的姓来替自己造了个假名。 “欺骗了大家真不好意思,我马上收拾东西就走。” “不急,凌姑娘。既然你无处可去,不如就住下来吧。”宫似风好心的留下她,“况且我四弟才刚进入状况,你不能这时候走。” “为什么不能?我不要跟个娘儿们,而且还是踹了我一脚的娘儿们读书。”因为老二的袒护,害他不能把她吊起来毒打一顿,一口恶气没出闷得要命,现在还要他继续跟她学习,新仇旧恨未报,那怎么可能平心静气的念书呀。 “你不想娶杜小笙了吗?”宫似风一言就切中了要害,“不跟她学,你说杜小笙那么容易嫁给你吗?再说娘也快到家了,如果到时她瞧不见媳妇,你就有得受了。” 潋夏狐疑的看着宫似风,他说宫化蝶读书识字是为了娶杜小笙?怎么她觉得有些不高兴了,想到他是为了娶妻才发奋读书,她就觉得不痛快了。 “四爷既然不想学,我也省得教。”她突然觉得生气了,“这些天的俸银我也不要了,告辞了。” “等一下。”宫化蝶长腿一抬,抵在墙上说道:“你没听老二要你留下来?” 老二说的有道理,当务之急该是先把杜小笙骗上手,他跟这丫头的账还可以先欠着。 等到老三从君家拿了银鳞过来,那就天下太平了。为了怕他出师不利、功败垂成,他还特地交代熊勇在老三失败的时候,出手帮他把人“请”回来。 “我不教了不行吗?” “当然不行,我能辞退你,但是你不能自己不干。”得加快脚步了,先恶补个几首诗去吟给杜小笙听,如果真的不行的话,就勉强做一件善事好了。 “哪有这种事,你未免太强横了吧?”她一跺脚,“别拦着,我说不做就是不做了。” “你不做我就到官府告你违约。”他凶巴巴的威胁她,“一开始说好试用期三个月的,现在不过十来天你就想跑?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你怎么可以这样!”潋夏抗议道:“你威胁我!辟老爷才不会听你的话!” 哪有这种事呀。 爆似风插嘴道:“官老爷真的会听他的话喔。凌姑娘,还是做满三个月吧。” 对喔,上次她亲眼看过县令、府台对他家的总管都毕恭毕敬的,要是见着了他一定是更加乖顺听话了。 “做不做?”他又问了一次。 看她又是为难又是不甘心的模样,他突然觉得好笑。叫她教书而已,又不是要逼她卖身,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不做行吗?”她没好气的回应了一句,“你逼我留下来的,就不要怪我教书的手段太狠。” 既然他硬要留一个不甘愿的先生,她就给他一个严格得要命的先生。 “随时候教。” 要狠?能狠得过他吗? 爆似风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咪咪的对她招了招手,“凌姑娘、喔……是凌先生才对,我有件事要提醒你,附耳过来。” 潋夏一脸奇怪的走过去,听他说了几句,有些讶异的看了宫化蝶一眼,“真的吗?” “讲什么悄悄话,贴那么近干吗?”宫化蝶皱眉道:“有话站开点说。”他一把持住潋夏的衣领,把她拉了开来。 “干吗啦,不要这样抓着我。”活像在抓鸡似的,就算她长得娇小,很适合给人提来提去,也别老是这样呀。 脚踩不到地心怪慌的。 “你是我的先生,搞清楚好不好。”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的,可是说不得谎的他一出口就是实话,“不许跟老二太接近。” “是先生又不是娘子,为什么不许跟我太接近?”宫似风好奇的问。 “现在是先生,以后说不定……”他俊脸一红,骂了一声,“他妈的,我不说了。”这么老实干吗?还是少说几句,少糗几次。 “都已经知道我是女的了,还要先生来先生去的,真是一对怪兄弟。”潋夏咕咕哝哝的说着。 爆似风点头笑道:“是呀,叫先生也奇怪,喊凌姑娘又生疏,那就干脆点叫紫衣吧。” “叫那么亲热干吗!喊先生就喊先生,有什么好奇怪的。”叫他喊她紫衣,那才别扭呢。 “谁知道她今天叫紫衣,明天会不会叫红裳?”因为他看她穿着一袭淡紫的衫子,心中一动联想到这家伙说话不净不实的,说不定连名字都是假的。 穿紫衫就叫紫衣,明天要穿了红衣,不就要改名叫红裳了? “四爷真爱开玩笑,嘿嘿、哈哈……”潋夏勉强的笑笑,心中却是一惊,这小蝶儿还真厉害,脑筋动得挺快的。 看样子她得找机会开溜,否则迟早会被揭穿真正的身份。 ************** “糟啦,这下麻烦大了。”朱八满头大汗的说:“那个女先生真该死,她要人把账全拿到四爷房里,说是要教四爷看。” “这下要是看出了蹊跷来,我就倒大霉啦。” 大总管连忙把手指在唇上一摆,嘘道:“要死啦,这种大事你也敢在这说?晚上老地方见,到时候再说。” 爱里人多,来来往往的随时都会给人撞见,要是让四爷察觉到了他这管府内的总管,居然会跟管账房的朱八说悄悄话,那他就倒大霉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他才偷偷模模的到老相好寡妇秋菊的家,一脸着急的朱八已经在等了。“大总管,你说怎么办才好?” “别慌啦,事情是咱们俩一起做下的,要真有事我也有份。”他拉着他坐了下来,叫秋菊去守着门口。 “我看先想办法把女先生弄走,之后……”他阴沉的从怀里拿出一包药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毒死四爷,他这偌大的家私就算在咱们手里啦。” 好操纵的二爷怎么都比四爷来得好蒙。 “弄出人命来,官府会追查的。”朱八担心的说。 “那就推在女先生头上好了。”他嘿嘿一笑,“况且四爷威风了这么久,大伙都讨厌他、怕他,他一死人人都高兴,不会有人深究的。” “可是贵妃娘娘那边……”朱八虽然贪财,却怕事没有大总管的狠劲。 “这是有些麻烦,不过你想,四爷的名声这么的坏,突然不明不白的死了,贵妃娘娘想详查的话,一定不得不挖出这些丑事,这样做对死者不敬,她多少也会顾虑点。况且就算查下来了,也不会疑心到我们身上的。” “可是……”失八迟疑的说:“要是有个万一,那怎么办?再周详的计划都怕有万一呀。” “四爷突然死在家中,又是中了毒的,这样一来的话,全府的人都月兑不了关系呀。” 大总管沉思了一下,“也对,那就得想个好办法了。” 他收起了那包毒药,或许安排个意外会比较顺利、自然一些。 ************** “先生、先生……”宫化蝶猛然在桌子上一拍,大声喝道:“凌紫衣!” 这一声有如打雷似的大喝,结结实实的打进了潋夏耳里,她缓缓的抬起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更大声的回应,“干什么啦,那么大声想吓死谁呀!” “我叫你好几声了,你神游去啦?”他抓过一本账本,问道:“生难字!” 她看了一眼,“览字哪,一览无遗的览字。” 笨,这么简单的字还敢说是生难字! 爆化蝶抓过一枝笔,写了个大大的懒字,忿忿的说:“这也是懒,中国字更可恶。” 又是同音异字,还有叫他头痛万分的破音字,他小时候死都不肯读书,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懒、揽、览、缆、榄、、、、、览、览! 潋夏抢过笔来,一口气写了十二个同音字,“慢慢练吧你!” 他好不容易强记住了一堆懒字,回头一看潋夏又托着腮神游去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怎么能容许她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呢? 还是贾先生的时候教得很尽责,成了凌先生时就尽是打混模鱼了。 “先生!”他一掌拍在她的肩头,又问了,“这什么字?” 她没好气的说:“混字呀,我不是教过了吗?” “原来是个混字,我还以为你什么字都认得,就是不知道什么叫混。”他嘲讽的语气让她脸上一红。 他说她在打混。是呀,她是在打混没错,可是他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她心情不好,哪有耐心教他读书?她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留下来的,当然不想认真教他啦。 “知道了啦,我认真教行了吧。”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账本,看着条列分明、谁欠了多少银子、抵押了多少东西的借条她就觉得心烦。 这种东西总会让她想到,这家伙是个放高利贷的恶霸。 “你又在发什么呆?”他敲敲桌子,不耐烦的说:“回神啦。” 她倒阖着账本,问道:“明法规定私放钱债典当财物,每月的服利是多少?” “问这干吗!”他虽然觉得奇怪,还是回答了,“三分。” “写下来。”她认真的说,看他写好了才翻开账本,“念一念这条。” “辛酉年三月,钱老和息谷,春放秋还加五。”他老实的念了出来,“干什么?” “干什么?还好意思问,都知道明法规定放贷每月服利不能超过三分,为什么你大咧咧的加五?” “因为我是高利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放贷不就是这样的吗? “因为你是恶霸啦,借,还真亏你说得出来。”她生气的说:“我问你,要是还不出来怎么办?” “简单,有田产者收,有屋者扣,有儿女者卖,孑然一身的就打。” 潋夏眨眨眼睛,“你怎么这么过分!利息收得这么重,光是还利都很吃力了,百姓们哪有力气还本钱?” “我又没拿刀子逼着他们来跟我借钱?”奇怪了,这借贷的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没有谁逼谁的问题呀。 “要不是走投无路,人家也不会来跟你借呀。”她捺着性子解释道:“你想,连这么高的利都肯借了,那一定是山穷水尽了。” “那关我什么事呀?” “当然关呀,你放贷不就是为了赚钱吗?这么高的利欠债人还不出来,你也收不回本钱,那不是不划算?” 他哼了一声,“所以才要他们的田产来抵押,赔偿我的损失呀。” “对呀,你收回了本钱,别人没了老命,还真是功德一件。”她好奇的问他说:“为什么你都不会心虚,晚上还睡得着觉?” “凌紫衣,你是来教书的,不是来教训我的,弄清楚这一点免得讨人厌。” “就是因为我是来教书的,所以才要说这些话。我不只要让你识字而已,你既然念了书就该明白做人的道理,该厚道一点、该宽容一点、该……该好心一点。” “你教你的书就行了,其他的大道理不用说了。”他冷冷的瞪了她一眼,“我怎么管理我的生意,那是我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管拉倒,我也懒得说。”潋夏转过头去,“坏蛋。” 他一抬眉,“我听到了。” “不怕你生气。坏蛋。”她回头做了一个鬼脸,“恶霸、土豪、劣绅、奸商。” “讲完了没?”他淡淡的说:“这些我常听到一点都不稀奇了,换点新词吧。” 他要是怕人骂、怕人怨,就不是那个不择手段的宫四了。 “无耻、不知羞。”她随口骂了几句,看他一脸的不在乎,也觉得没趣,“算了,懒得骂你。我去跟二爷借点书过来,光看这些借条看得我都值了。” “多谢口下留情。”他没什么诚意的哼道。 “写你的字,我没回来不许停,要是偷懒的话我就拿藤条抽你!”也该拿出先生的威风了,对付劣徒就是要狠。 “你敢!”他脸一沉,笔却也没停。 “哼,走着瞧!” 潋夏一走,他再也不能平心静气的练他的字。 没事念什么书,念得他都神经兮兮的,居然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应该把利放得那么重。 想到她用那种鄙视又轻蔑的眼光看他,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三分就三分,有什么好心疼的?” 他突然觉得生气,一股火冲上来抓过笔就开始改五成三。 “反正我赚跟子很快,也不差这些利钱。”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是……还是好心疼呀。 ************** “这样就够了吗?”宫似风笑盈盈的问:“要不要再多拿几本?” “呃……”潋夏回头看了看身后两叠银山没两样的书堆,呵呵笑了笑,“够了。” “要再多也没了。”他又呵呵笑了几声,他的书斋都给搬空了!看样子紫衣先生这次要交代的功课一定不少,才要动用到这么庞大的“资料”。 “二爷多谢了,待会我叫人来搬。”她微一行礼,心里想着过来这么久了,那个呆子不知道有没有遇了什么生难字,又停下来不练了。 “紫衣,等一下。”他飞快的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他看了看桌上的沙漏,满意的微笑,“时辰刚好,陪我吃饭吧。” “吃饭?” “是呀,吃饭。一个人吃饭怪无聊的,陪我一下吧。”宫似风说道:“叫我似风吧,叫二爷太生疏了。” 她本来想拒绝的,可是转念一想,觉得趁机拉拢宫似风也不错,至少在她教训那个劣徒的时候,还有人当她的靠山。 决定了,待会吃饱以后她就找根称手点的藤条,一展先生的威风。 她露齿一笑,“有什么菜?” 晚膳在轻松愉快的欢乐气氛之中度过,宫似风饱读诗书熟知典故,跟他说话比银宫化蝶来得有意义又有水准得多了。 不过……有点小小的闷就是了。 “老四的进展怎么样?”闲话家常之后,他觉得该关心弟弟的进度了,于是随口问着。 “很好,但又很糟。”她想了一想,才这么回答。 “这句话有矛盾,好怎么能同时糟呢?”他不解。 “因为他很奇怪呀。任何跟钱有关的事物,他学得很快简直就是过目不忘、一遍成诵。”她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可是,换上别的就不行了。” “昨天我教他读《论语》,郁郁乎文哉,念得头头是道也记住了。”她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今天写出来叫他念,就变成‘都都平丈我’啦。” “也不能怪他,看起来是有些相像。”他明知不该笑,可是还是忍不住,“哈,都都平丈我!真亏他想得到。” “更气人的是呀……”潋夏闷了一肚子气,刚好官似风问起,她就顺便吐苦水了,“他明知道明法规定服利一月三分,却偏偏取五,这不是很可恶吗? “教他读书学道理干吗,他又不听。”她忿忿的说:“那我那么辛苦干吗?” “讲到钱,老四是很有原则的。”宫似风苦笑的安慰她,“连我娘、我大姐都劝不了他,难怪你觉得无力了。” “哪有人那么爱钱的?我长眼睛没看过人这样,真是离谱。” “也难怪他啦,我们一家子奢侈惯了,也不知道赚钱辛苦,老四若不厉害些,这个家早给败光了。” 他娘笃信佛教,光是捐给庙寺整建,或是给游方化缘的和尚尼姑的银子,加起来大概可以给寻常人家用十辈子了。 而他跟老三也是不会写勤俭两个字的人。 爆似风屈指算了算,“就十三年前吧,那年老四才十六岁就开始帮衬家里的生意,我爹糊涂贪心给合伙人骗光了家产,眼看大批的债主上门讨债,全家给逼得差点一起去跳河。 “后来我爹带着全家去求那个合伙人,求他给我们一条生路,着实受了一场侮辱,后来虽然拿到一笔救急的银子,不过也气得一命归阴。 “那时候老四就发了毒誓,有生之年绝对不再让人家这样对他,也绝不愿让家人为钱受辱。 “求人的那段日子里,我们都不是人。”他淡淡一笑,“老四从此变了样,对钱计较得很,也不能怪他。” 潋夏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只简单的说了受辱两个字,但她相信一定不是那么简单的言语羞辱而已,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才拿到那些银子,重新开始。 可是,就因为自己吃过没钱的苦头,所以才更该替别人着想,不是吗? 想来想去还是因为没读书,不明事理也不懂得做人最平常的道理。 “似风大哥,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念了这么多书,懂得这么多道理,可是四爷却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他说他没兴趣。”宫似风虽然在微笑着,眼神却有些黯然,“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照顾这个家了。” 他眨眨眼睛,“你知道,我啦、老大、老三和我娘,我们算是家里的蛀虫,没有贡献只会享福的。”“既然这样,你干吗不帮忙做些事情?”潋夏觉得奇怪透了,“既然你觉得对不起四爷,怎么不想办法帮他忙,让他学做好人哩?” “那都是俗事,我才不管呢。”他搬出上好的茶具,“来,喝茶。今晚月亮很圆,一起赏月吧。” “嗄?还要赏月?”什么时辰啦,她好像跟二爷消磨很久了呢。 潋夏给他拉到竹林里,捧着上好的茶、吃着可口的茶点,跟着很风雅的二爷赏月,心里觉得好像忘了一件事。 可是想了半天,又想不起来,只好听着二爷弹琴歌咏风花雪月。 月色悠悠、花香溶溶、美人在伴,宫似风怡然自得的弹奏着春江花月夜,气氛是那么样的优雅而美好。 如果不是那声震天巨吼破坏了一切的话。 “凌紫衣!”宫化蝶头上似乎燃着三把火,眼里冒着熊熊的火焰,气冲冲的大踏步而来。 “你好样的,把我晾在房里当死人哪!你倒好,在这喝茶、听琴很悠闲嘛,还、不、滚、过来……” 他一吼,她吓得手里的饼掉在裙子上。 对啦,她就是忘了这件事。 忘了叫宫化蝶下课了。 第八章 “你很奇怪耶,平常根本没那么听话呀。”潋夏嘟着嘴道:“偏偏那天就那么认真。” 是呀,她是说过她没回来不准停,但是他干吗那么规矩,真的就傻傻的等她等了四五个时辰? 况且都已经那么久的事了,他干吗还要记得死死的? “我不想跟你说话,等会你帮我做完这件事,就用不着你了。哼。”宫化蝶双手抱胸,看着滔滔的江面,心里很后悔受了她的扇动,没事改五成三做什么? 他窝在房里写字,写得手都快断掉了,她在干吗? 她在跟老二喝茶、弹琴、赏月顺便说爱,真是他妈的可恶毙了! “这就是标准的过河拆桥,记住了。”潋夏不满的说,突然船一个震动晃了一下,她站立不稳的摔到他怀里去。 “跌倒还想拉个垫背的吗?”宫化蝶扶住她,忍不住刺了她一句。 经过潋夏两个多月的教和疲劳轰炸之后,他相信他已经具备了前去跟杜小笙求婚的条件了。 因此今日特地带了礼物、媒婆、先生分坐了两艘船前去提亲,他就不相信亲自去还会吃个闭门羹。 后舱的船夫喊道:“四爷,看样子要下雨了,请您进舱去避一避吧。” “要下雨了,淋死你这个莫名其妙爱记仇的恶霸!”潋夏用力的把手抽回来,忿忿的进舱去。 求婚就求婚哪,干吗拉着她一起去?早知道他这么急着娶妻,她就不用教得那么勤了。 她是要他读书学道理,做个好人,又不是要帮他骗妻子的,哼。 爆化蝶一边回嘴,尾随着进了舱去,“淋得死我也算你厉害!” 一阵乌云迅速的移了过来,厚厚的盖住了天际,一场大风雨在江面上掀起了一阵白浪汹涌。 大雨噼里啪啦的打在船篷上,小船随着波涛蓦地升高丈余,又突然间随着浪低而摔了下来,船舱里的人因浪涛忽上忽下、忽高忽低而颠簸着。 潋夏毫无异样,反倒是宫化蝶一张脸迅速的惨白了。 “你干吗?没坐过船吗?瞧你脸都白了,害怕呀?”她笑着揶揄他,“乖孩子别怕,待会就不晃了喔,呵呵。” “你闭嘴。”他给晃得头晕脑胀,一古脑的想吐,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他的表现居然比她还不济? 他可是个大男人呀,怎么能被这点烂风雨打败? “我为什么要闭嘴?”她轻轻的晃着头,“我偏要把嘴巴打开,还想吃一堆东西,烧鸡啦、烤鸭啦、炙肉和蒸蟹,要是再有杯桂花酒就更棒啦。” 她存心说着风凉话,好怄死他! “不过呢,吃这么多我怕我会吐呢!”她笑咪咪的对他说:“四爷,你想不想吐呀?有没有觉得胸口闷闷的,喉咙里酸苦得很难受呀?” 潋夏假意扶着太阳穴,装作很虚弱的样子。 她摇摇晃晃的又说:“这船晃得好厉害,我头好晕,好想吐喔……怎么这么难受呀,我要吐出来了……” 小船一个晃动,他手忙脚乱的跌到她身边,顺势抓住她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舱底,“有本事再说一个吐字。” 她眼里尽是笑意,不说吐字却淘气道:“呕……呕……” “我要吐在你嘴里了!”他的脸就在她眼前不过数寸,再近一点就能碰到彼此的鼻子了。 她瞪大了眼睛,连忙伸手捂住嘴,含糊的告饶,“我不说了,你快起来。”要真是让他吐了一身,那可亏大了。 “怎么,怕了是吗?”他拉开她的手,凑近她的唇畔,“再说呀!” 她立刻抿紧嘴唇,用力的摇了摇头,突然背后传来的大片冰凉感让她啊了一声,抬了一子。 他们的距离原本就极近,宫化蝶没动,潋夏身子一抬自然就凑唇吻上了他。 四唇相接不过瞬间! 爆化蝶猛然一震,往后一仰跌坐在船舱,双手浸到了冰凉的江水,“你……”主、主动吻他? “不是呀!”她连忙爬起身想解释,却看见舱底破了个大洞,江水不断的涌进来,“船底破啦!” 爆化蝶这才注意到江水快速的涌了进来,叫了一声不好,连忙抢到舱后一看,掌舵的船夫居然失了踪影,而舵已给砸个稀巴烂,无舵控制的小船在辽阔的江面上打着转,难怪会颠簸成这样。 苞出来的潋夏也吓了一跳,“船夫呢?不会给风雨打下江去了吧?” 真糟,不知道他要不要紧? 爆化蝶连忙探头往后一看,根本看不见另一艘小船的踪影,等到他们驶近来救援时,船早就沉了。 他忍不住心中一沉,船夫会叫风雨打下江去,舵可不会自个儿砸个稀巴烂。 舱中的积水转眼就到了膝窝,潋夏也着急了,“怎么办?船要沉啦。” “那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叫它不要沉。”他微蹙着眉,看着滔滔的江水平静的说道。 看他那么镇静一点都不着急,想必有办法了,她觉得自己慌得太好笑,“你有办法对不对?” “当然有。”他认真的说:“救苦救难的是什么神佛?” 她一愣,呆呆的答复,“观世音菩萨。” “很好,多念几次看能不能把它叫来救命。” 潋夏一呆,忍不住粉拳点点的落在他膀上,“要死了你,船都要沉了,还在开玩笑!” “是呀,我是要死了。”他苦笑一下,“早知道今天会沉船,我不应该学读书识字,应该练习泅水的。” 潋夏又是一呆,随即尖叫起来,“不会吧,你不识水性吗?” “我会喝水。”就是不会泅水,什么浪里白条啦、海中游龙什么的,跟他都扯不上边。 她忍不住脸色发白,想了一想解下衣带,一端系在他腕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腕上。 “你干吗?”他扯了扯衣带,有点明白她的用意。 “我的水性很好。”大雨和江水打湿了她的全身,模样虽然狼狈神情却是异常的坚定。 “那关我什么事。”刹时间,有一股小小的暖流流过了他的心底,这个紫衣呀真是傻气呢。 就算她水性再好,在这么湍急的江水中,要自保都很难了,更何况还拖着他这个累赘。 “当然有。”她用力的抓住了他的衣襟,豪气的说:“我不会让你葬身在鱼月复的。” 小船随着激流狂冲而下,这里的河床陡斜,江水喷溅凶险非凡,小船狂冲而下随时都会撞上山石,化成碎片。 “傻瓜,还不快松开!”眼见江流激越,两人脸色更加发白,只听见喀拉一声轰然巨响,船身迎面撞上了一块礁石,两人被震得飞了出去,噗通噗通的落了水。 潋夏扳住碎开的船板,左手用劲一拉衣带的一端却没有系人,原来他早知情势凶险,自己解开了衣带。 笨蛋!笨蛋!她恼火的以贝齿咬住下唇,渗出了丝丝血丝,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水还是泪了。 “宫化蝶!你这个大笨蛋!本嘟……”她一面呼喊着,一面浮啊沉沉的大喝江水,虽然挣扎不休,但水流牵引的力这实在太强,转眼她就被扯入了漩涡中心,直沉入江底。 “小妹以后嫁给蝴蝶吗?” 停在彩带之上,倒映入镜的彩蝶就是她未来的相公吗? “次心者,恶也,合者为恶。恶口两字可不好,姑娘将来的良人可不是好人哪。去士留口,姑娘将来的良人必与仕途无缘,再糟一点是个目不识字的白丁。口字加一人为合,这一人一口就是口舌多,姑娘未来的良人嘴巴可不怎么积德。 “姑娘今年铁定出阁,嫁恶霸。” 才不会呢,绝对不会的!胡说八道,一点都不准、一点都不准!她要掀了他的算命摊子。 可是好冷呀,她没有力气掀这算命的摊子。 “姑娘,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穿得这么光鲜亮丽,小心给骗子相中了。” 你就是个最坏的大骗子!把我的南海明珠还来,呜呜……我才不要帮你娶娇妻! 爆化蝶……宫化蝶,化成了一只蝴蝶,停在彩带上倒映入了她的姻缘镜。 潋夏猛然睁开了眼睛,大喊一声,“不可能!” 爆化蝶托着腮看她,接了一句,“我也觉得不大可能。” 没淹死在江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居然两个人还能一起获救,而且毫发无伤,那不是很不可能的一件事吗? 他们应该被江水冲散甚至冲远到海河交界,结果竟然一起被渔网网了起来,然后获救?真是菩萨显灵相救吗? 他比潋夏早些清醒,因此知道他们是给住在船上,以捕鱼维生的一家子给救起来的。 “四爷!”她睁大了眼睛,爬起来拉住他的手,“这是哪里?我们没死吗?”她看看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艘小船上,船身随着江水轻轻的晃动着,让她觉得有些摇晃。 “仙境。”大难没死,他的心情自然是轻松的,握着她温热的手那种满足的感觉,就跟平常模金子的时候没两样。 “仙境?”她一脸狐疑的从小窗探头出去,只见江面波平如镜,这艘小船就泊在岸边,两三个小孩在岸上嬉戏,她还隐约闻到了一阵煮饭的香气。 “一点都不像呀,你骗人!”她微嘟着嘴,这里怎么看都像寻常的河岸和人家呀,怎么可能是仙境嘛!“还说自己说不得谎,这里明明就是人间,我们又没死。” 难道他说不得谎的毛病好了?否则怎么能这么容易的说谎呢? “我没有说谎。”宫化蝶微微一笑,他的心境上真的觉得有如身在仙境呀。 灾难过去,他开始想到那个吻。他从来也没想过这个有点凶、有点啰嗦、有点爱说教的女先生,居然对他是有意思的。 “小娘子醒啦?没大碍吧?”一名脸孔微黑,但神情和善的渔家大婶掀开了舱帘,和蔼的说:“饭好了,一起来吃吧。” 说完她又回过头去,大声的招呼岸上的小孩回来吃饭。 “她是谁呀?”潋夏奇怪的问。 “救命恩人哪。”宫化蝶低声的回复她,“就是他们一家子将我们从江里网起来的。” “真的?”她拍手笑道:“那要好好感谢人家了!只可惜我身上的银两和首饰都叫水给冲走了。”“等回到家之后再打算了。”他们携手走到甲板上去,一阵阵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两人肚子同时发出一阵咕噜声。 坐在船舷边修补渔网的纯朴汉子笑道:“不得了,叫得这么大声,很饿了吧?” “快,先吃些东西垫肚子吧。”大婶微笑的招呼他们,“船上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些吧。” 两人接过了筷子,带着感激的心跟这一家子一同吃饭,虽然吃的是糙米,菜也只有一大盘野菜和一大锅汤,两个人却吃得津津有味,觉得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一边吃饭,众人一边说话,原来他们的救命恩人姓江,是靠着在江上捕鱼维生的一家人。 “两位是哪里人哪?怎么会跌到江里?”江大婶笑着说:“谢天谢地两位都救了起来,要是夫妻就这样分开来,还真叫人难过呢。” 潋夏脸一红,连忙解释,“不是的,江大婶,我们不是夫妻……” “真不好意思呀,我瞧两位看起来像,就以为是了。” “她是我妹妹。”男女同行,难免让人乱想,因此宫化蝶抢着说道。 这句话一说,他猛然一愣!他刚刚说了谎……紫衣明明不是他的妹妹,可是他却能轻而易举的扯出这个谎? 难道历经这落水的灾难之后,他的怪病却突然好了? 他猛然站起来,大叫一声跟着哈哈大笑,“我好了、我好了!炳哈哈……天空是金子做的,江面上浮着白银!我是个从来不说谎的老实人……哈哈哈……” 最后一个哈陡然卡在他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了。 所有的人用一种惊骇至极的表情盯着他,全都停下了原本的动作,捧着碗呆呆的看着他。 “呵呵……”他尴尬的笑了笑,重新坐下来,安静的扒着饭。 江大叔有如大梦初醒,回过神来也奇怪的笑了笑,“吃饭、吃饭。” 大家都很有默契的当作刚刚那件事没发生,大概是他幸运获救之后,一时太过高兴所以才会突然傻了。 “你干吗啦,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好丢脸哪。”潋夏假装扒着饭,用碗挡住了脸把头垂得低低的,轻声的说。 “我好了。”宫化蝶也把头垂得低低的,小声的解释,“我好了呀,你瞧我又能说谎了。你听,我最喜欢凌紫衣,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让我如此心动,刚刚凌紫衣要是晚点醒,我一定捺不住冲动偷亲一下。” 潋夏突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伸过手去扭住了他的大腿,用力往上一提,咬牙切齿的说:“恭喜呀!” 是呀,能说谎是很可喜可贺的一件事没错,但是用得着举这种令人生气的例子吗? 喜欢她是在说谎,为她心动是在说谎,想亲她自然也不是真话。 可恶可恶! 爆化蝶没防备她突然这么用力的拧他,于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是吃得太快咬到舌头了吗?”江大婶关心的问。 他苦笑了一下,“是呀,这饭菜实在太美味了!” “慢慢吃,吃不够再叫你江大婶去煮。”江大叔笑眯了眼道。 “好,多谢了。”他看了一眼潋夏,只见她一脸怒容的瞪了他一眼,于是用唇型说道:“你干吗啦!” “我高兴!”她也用唇型回了一句,还奉送一个鬼脸。 “对了,刚刚说到你们兄妹俩是怎么落水的?”江大婶继续问,“你们是哪里人?” “我们是嘉兴风华人,本来是要乘船去帮、帮……”她脸色又是一红,才又说道:“帮我大哥提亲,结果遇上风雨船就沉了,还好遇到了你们。” 江大叔脸色一变,“也是风华人呀……”他长叹一声,随即显得神情凝重,“不知何时才能回故乡了。” “难道你们也是风华人?”潋夏道:“原来是同乡真巧。” “是呀,我们世代都是住在风华,要不是给人逼着出来,又怎么会有家归不得呢!” 看见一向坚强的丈夫眼眶泛红,江大婶忿忿的说:“求老天保佑宫四爷那个短命鬼、杀千刀的早点死,家产赶紧败光免得多造孽。” 爆化蝶正在享受美味的汤,”听她这么恶毒的诅咒,忍不住嘴里的汤全喷了出来,正巧喷在潋夏身上。 潋夏连忙拉起袖子一挡,尖声道:“脏死啦!” “怎么了?是汤太烫,烫着了嘴吗?”江大婶抱歉的说:“不好意思呀,没提醒你这汤烫着呢。” 爆化蝶狼狈的用衣袖擦擦嘴,连忙回应,“没事没事。” 潋夏咕哝的抱怨,“没事才怪。” 看和蔼善良的江大婶一提到宫化蝶,居然能说出这么恶毒又愤恨的话来,说没事谁信哪。 “大婶,你们吃过宫四爷的亏呀?否则怎么这么恨他?”她虽然在问江大婶,却横了宫化蝶一眼。“姑娘,你们也是风华人,怎么会不知道宫四爷有多坏?”江大婶问道,“说了这些时候,也没请教你们姓什么,我真是糊涂呀。” 潋夏正想回答时,宫化蝶已经抢着说:“我们姓凌!” 他并不是怕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杀千刀的宫四爷,只是这户善良的人家对他有救命之恩,却又偏偏恨他入骨,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他就是他们的仇人,那不是会害他们更不好受吗? “大婶,到底宫四爷做了什么坏事,会害得你们回不了家?”老天有眼哪,这叫作机会教育,让他自己来看看他做了什么坏事,以至于让人家恨之入骨。 一提到这件事,江大叔红了眼眶,江大婶落了泪,“原本我们是老实的农家人,一家七口靠着八分薄地过活,可是接连着几年雨水不好田里欠收,为了养家活口也为了播种,就跟四爷的钱庄借了十两银子。 “没想到那年的收成还是不好,而借来的银子利滚利,不到半年的时间一下子增加到了二十两,四爷的人来要债,先把我丈夫和公公毒打了一顿,跟着抢走了我们的地契,可是他还嫌不够又拿走了房契,把我们一家七口全赶到街上。 “公公年纪大,挨了打禁不住又没钱请大夫,拖了几天就死了。婆婆受了惊吓,在街上淋了几天雨也跟着去了。 “我们没钱葬他们,只好随便挖个坑就埋了两位老人家,接着就拖着三个小娃儿一路行乞离开,帮人家打些零工辛苦了这些年,才挣到了这艘人家不要的小船,靠抓几条鱼来糊口。” “真可恶!”潋夏听她说得可怜,眼眶也跟着红了,一掌就用力拍在宫化蝶的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实在太可恨了!要是让我见到了,我一定要像这样子打他、捏他、咬他!” 她又打又捏,最后气不过的抓起他的手用力的猛咬。 “喂!凌紫衣……松口、松口……”他连连甩手,一看手臂上满是清晰的齿痕还流血,可见她有多狠了。 “凌姑娘。”江大婶擦干了眼泪,“这也不关你大哥的事呀。”真打呢,真是个有正义感的好孩子,只可惜对象弄错了。 “本来就是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宫化蝶咕咕哝哝的说。 “你还说!”她稍微往前一扑,双手捣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待会把你扔下江去,这才叫天经地义!” 好吧,他承认,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应该,地契拿走就算了,房子好歹该留给人家挡风遮雨。江大婶并没听见他的咕哝,继续说道:“老天还是没眼的,否则就该收了这恶霸,不要让他继续为非作歹下去。” “江大婶,请你放心,老天有眼的。”潋夏诚恳的安慰,“真的,它不会让好人受太多折磨的。对不对,大哥?” 爆化蝶哼了几声,含糊的说:“嗯……嗯。” 唉,他怎么开始有良心,变得会同情别人了? 他居然想好好的补偿这一家子。 天哪,心软可不是一件好事。 第九章 潋夏坐在船舷,双手抱着膝仰头看着皎洁的明月。 月圆,人也该团圆了。 她从回家的车子上偷跑,一定把全家人急坏了。她实在是任性呀,明明没有什么值得留下来的事情,却一天又待过了一天。 爆化蝶的怪病好了,应该不会想绑她来治病,这个时候回家应该是安全的了吧。 或许她该请江大叔送她回北京城,回家后再给他船费。 “你干吗不睡?”宫化蝶走到她身边,盘腿坐下来也跟着她仰头看月亮,“真不明白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人人都爱看。” 他们和江大叔说好了,请他们送两人回风华去,这几日的损失他会照算,而且还会加倍的给。 毕竟是他对不起人家嘛。 她向上伸手,似乎想抚模明月似的,“你想,在黝黑的天幕上,有一轮皎洁的明月,这不是很容易引人遐想吗?春月妩媚、夏月清凉、秋月皎洁、各月素寒,一年四季她都以不同的美色俯视人寰,岂不美?” 他只知道月圆月缺,从来没想过四季的月亮有什么不同,难怪老二老是笑他是俗人,尽拉着紫衣看月亮。 他们才能领略玩月的风情吧。 她侧过头去看他,轻轻一笑,“前人咏月的诗词甚多,其中我最喜欢苏轼的水调歌头,我教你好不好?” 他含笑问道:“几天没当先生,技痒了吗?” “是呀。”她启朱唇、发皓齿,轻轻的唱起了水调歌头,“明同几时有?把酒问清天。不知天上官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唱完,她将意思解释了一遍,“可惜这里没纸笔,不然就能顺便教你认字。” “谁说不能?”他抓过她的手腕,摊开那洁白的小手,用食指轻轻的在她掌心中写字,一笔一划的轻划过她的掌心,带来了一阵奇妙的温暖感觉。 “明、月……”她盯着他的手指缓慢但正确的将字写出来,胸中感到了一股骄傲和满足。 他是她的学生,是她谆谆善诱教出来的门生。 她现在才发现她其实很喜欢听他喊她,“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低、有点沉,却异常的好听,当他喊她先生的时候,总是急促而短暂的发音,干净利落没有尾音,听起来像是先省。 两人肩碰着肩、膝并着膝、手拉着手,两颗头颅靠着极近,姿势看起来是很亲昵的。 “怎么样?错了几个字?”一阙词写完他抬起头来,含笑问道。 “都没错,很棒。”她也抬起了头,与他四目相对,两人距离近得鼻尖都要相碰了。 他们的距离是如此的接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近到她无法克制住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无法不去在意他温热的手还停在自己的掌心。 她樱唇微启,眼里似是有期待又有羞怯,她想到了那不经意的碰触,双唇相接的瞬间,脸微微的红了。 “先生。”他的气息温柔的吹拂在她脸上,她几乎要闭上眼了,“我……” “你、你想怎么样?”她垂下星眸,闪躲他那闪烁的眼光。 “我想问你,什么是市恩?”他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正经八百的说:“我想很久了,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因为杜小笙习经说过,市恩是最坏的人才会那么做,我想弄清楚,免得到时候回答不出来,又求亲失败。” 潋夏一愣,也不知道为什么,手像是突然有了她自己的意识似的,一扬手就甩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去死啦你!” “喂!”他愕然的抢着自己的脸,骂道:“不想教也用不着打人呀!你莫名其妙!” 她的指甲刮伤了他的脸,带来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你才莫名其妙!”她恼怒的站起身来,一跺脚后,道:“我要去睡觉了,懒得理你。” 他一拉她的手腕,“给我道歉,干吗打人!” “我高兴啦!”可恶的臭男人!她会这么生气其实有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会错意了。 罢刚,她以为他想吻她……天哪!她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期待这个笨蛋恶霸的吻呢? “不道歉不许睡!” “鬼才跟你道歉!”她用力将他一推,害他重心不稳的往后抑,脚不知道在什么东西上一绊,眼看着就要摔到江里。 危急之中他双手乱抓,抓住了潋夏的衣袖,但他后仰的力道太大,居然把她往后一带,在她的尖叫声中两人双双摔入河中。 江家夫妇听到扑通声和叫骂声,连忙出来察看,一看两人落水,连忙拿起竹篙子伸过去,让他们抓住。 “怎么回事呀?这么晚了不睡,是在泅水玩吗?你们兄妹感情还真好呢。” 他们互相瞪了一眼,大声的说:“才不好呢。” ************** “城里好像很热闹耶。”潋夏好奇的说。 罢刚一路行来还不觉得,一走进城就感受到了热闹和喧哗的气氛,路上走动的人洋溢着欢笑,似乎很逍遥快乐似的。 “是挺热闹的。”宫化蝶想了想又觉不对,“今天是七月初五,没什么特别的节日呀。” “真是奇怪。”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夹杂着锣鼓的喧闹和人们的欢笑声,城里洋溢着一股欢欣而愉悦的气氛。 街市里有着百戏团在耍着把戏,街角搭了戏台子,一名青衣苦日孟咿咿啊啊的唱着苏三起解。“活像庙会似的。”他们走进了人群之中,一股奇妙的气氛缓缓的传开了。 先是欢笑声停了,转盘子的百戏团摔碎了盘子,鞭炮声也停了,唱戏的也不唱了…… 人人瞪大眼睛,往两旁让出了一条路,让宫化蝶和潋夏从中间走过去。 一开始是耳语,后来变成了一股骚动,“四爷来啦!他没死!” “四爷回来啦……”一声接着一声,从街头传到了巷尾去。 路上的游人纷纷走避,喊爹叫娘的声音此起彼落,小贩挑起了摊子连忙开溜,店家关上了门连生意都不做了。 转眼间,街上只留下迎风飞舞的彩带、鞭炮的碎屑,和两个呆立的人。 一阵风把一只纸风车吹到了宫化蝶脚边,不知道是哪个被拉走的小孩掉的。 他蹲下去捡起来,苦笑了一下。 罢刚那种热闹欢愉的景象好像是假的。 潋夏有些明白了,一定是城里的人以为他死了,所以才大肆庆祝,正高兴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了。 为了怕被他报复,所以赶紧躲避,逃得不见人影。 她想说几句话安慰他,可是又不知道该说此汗么,只好伸手握住了他,故作轻松的说:“我们回家吧。要是似风大哥看到我们没事,平安回来了,一定会很高……” 潋夏陡然停住了话,因为她从来也没看过一个人的脸色能那么难看。 是呀,似风大哥一定会很高兴,可是全城的人会很不高兴。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走吧。”江大叔一家还等着他们拿银子去当船资呢。 ************** “潋夏妹妹……”上街看热闹的卫士贤,兴高采烈的舌忝着一串糖葫芦,迟钝到没发现街上的人都跑光了,还在四处乱晃。 没想到居然给他看见了丢了好久的潋夏! 他连忙追上去,谁知道却给一张香蕉皮滑了脚,大大的摔了一跤,半天都爬不起来。 “痛呀……” 原来妹妹不见了这么多天,是给宫家的坏蛋抓走啦,这怎么得了? 一定得跟姨丈说一下,把妹妹救回来。 他立了这个大功,一定可以娶潋夏妹妹回家了。 匡啷匡啷数声,原本盛满了佳肴的碗盘都给扔了出来,门外的婢女吓得躲到柱子后面,根本不敢去捡。 “都滚!全都给我滚得远远的,谁再来啰嗦,我就打断他的腿。”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发青的婢女们急得都快哭了,因此一看见潋夏走过来,纷纷前去求救。 “先生,四爷又发脾气了,我们不敢过去。”珠宝担心的说:“他连着四顿都没吃了。” 潋夏无奈的对着宫似风建议,“似风大哥,你去劝劝他吧。” “我哪有那个本事?”他一耸肩,“老四也真是的,他从来就不是这么敏感的人呀。” 八天前老四和凌紫衣沉船落水,打捞了好久都找不到,害他伤心得差点没哭死,还好他们平安回来了。 谁知道这才是鸡犬不宁的开始呢。 “你怎么这么说嘛!是人都会难过的呀。”要是他无动于衷,那才真是没得救呢。 “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难过吧。他又不在乎那些人,那就不需要在乎他们的看法呀。”宫似风笑道:“何必为这种事跟自己过不去,饿着自己生闷气,那多不划算呀。” 潋夏定定的看着他,一脸鄙视的说:“二爷,你希望四爷变成什么样的人?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想法会影响他的行为吗?” 厚!听了真是令人生气。 “今天听你说这种话,我总算知道,四爷要学好的确不容易。”她冷冷的指责他,“有你帮衬着,他又怎么知道是非?” “紫衣,你这话说得很重喔。”宫似风一脸被冤枉的样子,“我从来没有干涉他的任何事、任何想法。” “这还不算是最糟糕的事吗?” 她哼了一声,决定不跟他多浪费唇舌,于是探头对着屋子喊话,“四爷,我要进去喽。” 匡啷一声,一张绣墩被扔了出来。这就是他的回答。 “我还是要进去。”她贴在门上一个闪身,转身进了屋子。 爆化蝶抓起一个纸镇,作势要扔向她,威胁似的说道:“出去。” “不要。”潋夏固执的回答。 他一扬手,纸镇破空飞去重重的砸上了她的头,她往后一倒,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紫衣!懊死的!”他连忙奔去抱住她,她干吗不躲?是人知道危险都应该躲的呀,可恶的蠢女人!“叫大夫!快……” 潋夏嘻嘻一笑,睁开了眼睛,“不用啦,又没打到我。”只是从她旁边飞过去而已,从他那个角度看起来一定很像打个正着,他才会吓一跳。 他用力的放开她,“装模作样的,出去。” 她坐在地上提醒他,“不行啦,你忘啦?之前就已经排好了进度,今天要上《世说新语》呢。” “我没心情念书,你出去吧。”宫化蝶烦躁的说:“从今天开始都不念了。” “喂,哪有人这样的?”她佯装生气,“不念也要早点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呀。你说不念就不念,我的面子往哪摆?” “我说不念了,念这些书、知道这些道理有什么用?”他忿忿的回应,“还不是、还不是……”算了,他干吗计较这些? “还不是个人人恨之入骨的恶霸?”潋夏笑盈盈的接口。 他大声的一喝,“你闭嘴。” “偏不!”她跑到被他扫得七零八落的书堆之中翻检,好不容易才翻出了《世说新语》,“快来,上课了。” “我不要。”他一甩头,坚定的拒绝了。 潋夏一愣,忍不住眼眶一红,居然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一颗又一颗的眼泪不断的往下掉落。 “你既然不想念了,那我待在这里也没有意思了。”她哽咽的坐在书堆上哭泣着,“我只是想说,在走之前再给你上最后一堂课,这样你也不肯……呜呜。” “别哭啦,我听就是了。”他轻叹一口气,也在书堆上坐下来。 从小他就是见不得女人哭,只要人家在他面前掉泪,他就觉得心烦然后让步。 “乖,一起来看。”哈,上次二爷跟她说的绝招还真好用,她原本还以为永远都用不到了呢。 他一愣,她收眼泪收得还真快。 她稍微翻了一翻,介绍着。“你看这里。周处少年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澶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惟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 “处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自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 “原来这家伙也遇过这种事。”他还以为自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呢。 “懂了吗?你念书、学道理就是为了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呀。”潋夏诚恳的引导他,“别人做得到,你又何尝不可以呢? “如果今天你对这件事反而无动于衷的话,”她微微的红了脸,声音也小了下去,“那我对你就太失望了。” 爆化蝶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却不说话。 “那天你问我,什么叫作市恩?虽然我没告诉你,可是我却要给你说个市义的故事。” 于是她说了冯谖为孟尝君市义的故事。 他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你要我为自己市义?” “不止义。你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她看着他,“何不花些银子市义市德?” 爆化蝶沉思了片刻,微蹙的眉渐渐的展了开来,他一把拉起她,神情显得愉悦极了,“走!” “去哪?”她一脸迷糊的问。 “去市义市德呀!”他含笑道:“孟尝君有冯谖帮他市义,周处有陆云教他道理,而我有你。” 她又红了脸。 接着她的脸红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给火光映红的。 爆化蝶一把火烧掉了所有的借据,那时候全城的欢呼声比庆祝的时候还要热闹,还要欢愉。 他侧过头去看着专在的潋夏,她脸上还带着一抹恬静的微笑。 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更显得娇美可爱。 要承认他受她吸引是困难的,但是要抗拒她对他的影响,也是困难的。曾经,他陷在这样的矛盾之中,愈发显得焦躁而不安。 他从来没遇过像紫衣这样的女孩,锋利的时候是一把刀,温柔的时候又像一阵微风。 她的一切都叫他感到又惊又喜,就在她闯入他的生活中时,他没有想过她给他带来的是什么样的生机。 她使他觉得炫惑,几乎不能够克制那从来没有过的热情了。命运将这个孤苦无依的先生送到他身边,或许是因为知道他迫切的需要。 她使他重新有了生活,重新有了呼吸,重新有了思考。她为他带来了活力、希望和梦,当他轻轻碰触她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因为感动而沸腾。 他真是爱了她呵。 “大总管,这下惨了。四爷没死,我们完啦。”朱八紧张的说。 “放心,大家都以为这是意外,根本没人怀疑过我们。”大总管一脸可惜的自我安慰。 他事先知道四爷的行踪,用大批银子买动了船家,就算那天没有风雨,船家还是会在急流的地方跳下水去,把船凿沉让四爷葬身江底,没想到他居然那么命大,毫发无伤的回来了。 “现在该怎么办,下一步要怎么走?” 他慎重的取出了那包毒药,“就靠它了。无臭无味的剧毒,就算要查也得用特殊的方法才能验得出来。” 如果遇到不精细的仵作,四爷的死亡会被归为暴毙,那就更令人放心了。 “问题是要怎么把它让四爷吃下去,还有怎么让别人别疑心到我们身上?” 大总管冷笑着,“放心吧,我有办法的。” 第十章 “说实话、不说实话、说实话……”潋夏坐在花圃之中,手里拔着菊花瓣喃喃的说着。 “紫衣,在做什么?”宫似风好奇的走了过来。 自从那日被她训了一顿之后,他也反省了一下,终于承认她说的没错,他的确是太轻忽了自己对老四的影响。 “没什么。”她连忙把花藏到身后去。 其实她是想家了,也觉得继续住下去没什么意思,宫化蝶不用她盯也会自己念书,最近又大做好事改变形象,连杜小笙都前来拜谢。 看样子他娶到意中人是迟早的事了。 “似风大哥。”她有些迟疑的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喔,如果我有爹有娘有家,你会不会很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这问话,他听得一头雾水,“有家人是好事呀。” “那如果……”她不断的强调着如果,表示这只是假设,“如果我其实也不姓凌,也不叫紫衣呢?这样你也不生气吗?” 他一副更奇怪的表情,“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那如果我说其实我姓君,叫潋夏呢?”她小心的透露实情,“而且我也不是可怜的孤女,而是北京城富有人家的女儿呢?” “天哪,紫衣,你有事就直说啊,我保证什么事都不会让我惊讶的。”才怪。 她烦恼得不得了,实在需要跟人商量一下。 于是她吞吞吐吐的说出了实情,从元宵节的初遇、受骗,再说到改装入府的经过,最后结束在她想回家的渴望之中。 爆似风张大了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潋夏着急的强调着,“你说不会生气,不会怪我的。” 他好不容易才阖上了嘴巴,恢复镇静,“我是没生气呀,我只是惊讶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很糟糕吗?”她有些一紧张的绞着手。 “当然不是啦!傻潋夏,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他大笑道:“你一开始跟我直说不就得了?” 为了一串明珠,居然能弄得这么复杂,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那时候又不认识你,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帮我?”她一脸担心的说:“后来你们又商量着说要抓我给四爷治病,我就更不敢说了。” “说的也是。”要是那时候知道她是君潋夏,事情一定就不同了,“那现在怎么办?” 潋夏瞪大了眼睛,尖叫一声,“什么呀?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问你怎么办呀,你居然问我该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嘛!” “停停停,你别怎么办来怎么办去,说得我头都昏啦。”他继续说道:“其实也很简单嘛,你想家直接回去不就得啦?” “那四爷那边怎么办?我跟他说过我是孤女呀。” “就说你找到亲戚,要去投靠不就得了?”他觉得很容易呀。 “可是……可是我不想瞒他。”她愁眉苦脸的看着他,“我不想再说谎了。” “那你就直接跟他讲嘛。”很难吗?她还不是哇拉哇拉的就跟他说了。 她的小脸更苦了,“可我不敢哪。”他要是很介意她说谎骗他,那该怎么办? “那我就没办法啦。”他一耸肩,遗憾的说。 她咬着手指甲,可怜兮兮的盯着他看,活像被主人扔掉的小狈。 爆似风最受不了人家这种眼巴巴的无辜神情,只有弃甲投降的份,“好啦,你烦恼的不就是怕老四发火吗?我帮你想办法,让他知道真相,又不会发火,你又能早点回家,这总可以了吧。” “似风大哥最好了。”她欢呼一声,楼搂他蹦蹦跳跳的。 “什么事这么高兴?”宫化蝶突然从假山后面冒了出来,一脸好奇的问。 “哇!”潋夏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跑掉,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 “她干吗?”他莫名其妙的问。 “谁晓得,大概看到你兴奋吧。”宫似风嘻嘻一笑,“你要去哪?” “老三回来了,我去花厅见他。” 花厅?他往潋夏跑走的方向一看,“如雪回来啦!”希望她能听得到,不要往那里去,要是在他想到办法之前穿了帮,那他也没办法啦。 “我知道,你那么大声干吗?”宫化蝶掏了掏耳朵,一脸抱怨的说。 ************** “你要去哪里?”熊勇粗声粗气的问,一把拉住了潋夏的后领,“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回答吗?” 他跟三爷去了一趟北京城,无功而返的回来,没想到一回来就让他看见了元宵节那晚,被四爷骗走明珠的女孩,鬼鬼祟祟的在门口张望,被他一喊就想跑,还好他抓得快。 那晚他可是把她看得清清楚楚的,绝不会认错。而四爷八成只盯着明珠,也不管珠子的主人生得是圆是扁,这才没察觉到她混进了宫家。 “放开我啦!”潋夏在心里大叫倒霉,被这跟熊没两样的男人撞见了,跑又跑不掉。 “熊勇,这是凌先生呀,你别凶巴巴的抓着人家不放,当心四爷生气。”婢女们七嘴八舌,笑着解释。 大家都知道四爷最听先生的话了,在先生面前乖得跟小猫一样呢。 “哪来的凌先生,怎么我不知道?” 婢女又叽哩咕噜的笑成一团,“就是之前的贾先生嘛。” 他看起来有些凶恶的脸,出现了一些迷惑的样子。 “凌先生?”宫如雪好奇的走过来,觉得这少女好面熟,“我好像看过你。” 潋夏连忙把脸东转西转,一下看上一下看下,就是不让他瞧清楚,累得宫如雪差点扮了脖子。 “别动。”他双掌两边抵住了她的头,不让她动,打算好好的想想她是谁。 潋夏连忙做出一副怪相再加上斗鸡眼和斜嘴。 爆如雪看了半天,喊了一声,“你不是潋夏吗?怎么跑到这来了?”不是说失踪了一段时间吗? 她登时傻眼,“这样你都认得出来。” “什么潋夏?”刚好宫化蝶跟宫似风走进厅来,听到了这个很刺耳的名字。 就是这两个字,害他染上了怪病。 “二爷、三爷、四爷,好消息呀!”兴奋莫名的家丁一路狂喊进来,“老夫人回来啦。” “媳妇儿,我的媳妇儿在哪?”很有精神的老夫人健步如飞,根本不需要人扶持,在一群丫环、仆妇的簇拥下进了厅。 一看到打扮整齐、长相秀丽的潋夏,马上拿出准备好当见面礼的白翠玉环,喊了一声,“好媳妇耶,让娘看看你。” “熊勇,抓着少女乃女乃干吗?老三,怎么捏着弟妹的脸,真没礼貌。” “我不是你的媳妇儿呀。” “潋夏在这做什么?”宫如雪一头雾水的问。 “贾先生怎么会变成凌先生?”有疑问的是忠心的熊勇。 爆化蝶皱眉道:“到底谁是潋夏?老三,你带人回来了吗?” 一时之间厅里乱成一团,每个人都有疑问,抢着说话反倒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些什么了。 潋夏求救似的看着宫似风,表情都快哭了,“似风大哥,快救命哪。” “这么复杂,我哪说得明白?”他无力的猛摇头。 “你们不能进去呀!”家丁急乱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外面又有人来了。 “少啰唆,捕快奉旨办案,其他人都滚!”话声一落,几名带刀的捕快抢进了厅内,高喊,“抓拿绑匪宫化蝶!闲杂人等都让开!” 卫土贤开心的挥着手,在人群中跳上跳下的,“潋夏妹妹,我来救你啦!你要跟我拜堂了!” “谁是绑匪呀?不要胡说八道!”熊勇护主心切,骂道:“捕快我也不怕!” 老夫人大喊,“谁敢在这边放肆?我可是云贵妃的亲娘。” 爆化蝶更是不明白了,“我怎么会是绑匪,我绑了谁?” “一定是绑了潋夏啦。”宫如雪回答他,“老四你闯祸啦,君家不好惹呀!”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厅里嗡嗡作响乱成了一团。捕快要抓宫化蝶,熊勇要保护人,老夫人也不允许爱子有失,就变成你拉我、我拉你,大伙纠缠在一块儿。 潋夏完全呆住了,瞠目不知如何以对。 爆似风扛着一个人高的摆设瓷瓶,悠哉游哉的爬上一张黄花梨木方桌,吹着口哨高高的举起了瓷瓶往地上一砸。 匡啷一声巨响让众人都呆住了,纷纷回过头看他。 “都别吵,听我说。”他很有威严的一吼,说也奇怪大家真的安静了下来。 他一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干脆盘腿坐在桌子上上副准备说书的样子。 “事情要从今年的元宵节开始说起……” 潋夏悄悄的倒退着往门口走去,大家都全神贯注的听宫似风说故事,没人注意到她离开。 退到门外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一对斑斓的彩色大蝴蝶从她眼前飞过,她心念一动,突然想到:原来,今天是七夕呢。 ************** 听完二哥解释后的宫化蝶,连忙找起不见踪影的潋夏,直到她目前所住的院落,才发现她这小人儿。 “我知道你要骂我,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宫化蝶一把拥入怀中,他一低头便含住了她的惊讶,温柔却又渴望的吻她。 双唇相接的那一刹那,潋夏有些失神、恍惚了。 她迷迷糊糊的,对这突如其来的吻感到困惑之余,却也只能瘫在他的怀里,任凭他在自己身上点燃奇妙的火花。 终于,他放开了她,没有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吻,也没有必要说明,他修长的指头在她细女敕的脸上游移,划过每一个美好使他眷恋的弧度。 “我真庆幸。”他喃喃的说,盯着她纯净而美好的明眸。 “什么?”她有如梦呓的问。 “元宵节的时候骗了你的南海明珠。”他轻轻的吻着她的额头,“如果不是这样,现在我就不能抱着你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了满足。这种满足,是再多的金银珠宝都堆积不起来的。 “我不懂,怎么你不生气?不怪我骗你吗?”她有些惊讶的问。 他捧起她的脸,一笑,“我有资格吗?潋夏,如今我总算是叫对了名字。” 她噗哧一笑,“我最爱听你喊我先生了。” “是呀,你是个好心的、善良的先生。”他认真的问她,“我可以请这个先生嫁给我吗?我需要先生继续教我做人。” “耶?那杜小笙怎么办?”她又是害羞又是觉得奇怪,“不用去提亲了吗?” “提呀,为什么不提?”他一笑,“风华第一才女,谁娶到谁福气。” 她微微张大了嘴,无法掩饰心里那股失望,“那、那我……我……我回家去好了。” “也好。我跟着你一起回去,登门提亲。”他不忍心再逗她,“潋夏,你肯嫁给我吗?你喜欢我吗?你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吗?” “顺序反了吧?”该是先问她喜不喜欢、愿不愿意、肯不肯才对吧? “答案呢?” 她拉过他的手,一笔一划的在他掌心写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兴奋的一把抱住她,高兴的猛转着圈,“太好了、太好了!” 爆化蝶停下脚步,低头想重新品尝她的甜美,却遭到了小小的抵抗。 她伸手捂住了他的唇,微嗅道:“那杜小笙呢?真要去提亲?” “真的。”他斩钉截铁的说:“不过是帮老二提。” “呵呵。”她忍不住笑了,“你想当乔太守呀?” “什么意思?” “乱点鸳鸯谱呀。” 他们甜蜜的相拥着,一堆贴在门缝、窗缝看热闹的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声充满羡慕的叹息。 只有可怜的卫士贤,咬着手指头哭道:“潋夏妹妹不要我,彩乔妹妹又骂我,结婚怎么这么麻烦呀。他也不是小白菜,也不怎么新鲜,怎么可以娶到娘子呢?” ************** “不用送了,再送要到北京城去啦。”潋夏放开宫化蝶的手,微笑道:“我只是回家一趟,又不是要到哪里去。” 事情总算是圆满的结束了,姨妈写了封信通知老爹她要回去了,所以她才会起程。 回家等宫化蝶来提亲。 “等我,我很快就会去提亲的。”他开玩笑的说:“如果有人在我之前上你家提亲,要用扫帚把他赶出去。” “嗯。”她很认真的回他话,“这个不用我来,老爹就很会了。以前很多人硬要来提亲,都是老爹赶走的喔。” “嗄?”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前途有些黯淡。 她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我等你,要快来喔。” 爆化蝶看着她上了马车,从车窗探出头来巧笑嫣然的挥手跟他再见,心中是一阵又一阵难以言喻的甜蜜。 当天晚上,大队人马在客栈里休息,潋夏还睡不着,一个人对着烛火傻愣愣的笑起来。 她真的要嫁给他了。 这一切美得像是一场梦呵。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有很多人在大声说话,她好奇的打开门一看。 爆如雪惨白着一张脸,浑身都是沙尘,直挺挺的站在她们外。 “三哥?”她吓了一大跳,想都没想过门外站的人会是他。 他不是应该在风华吗?瞧他的样子好像拼命赶路追上来的感觉! “潋夏……”他颤抖的声音完全是嘶哑的,双膝一软,居然砰咚一声的就软坐在地上,“小蝶儿……小蝶儿死了。” 潋夏一愣,微微一笑,“三哥,你这么大老远跑来跟我开这个玩笑,真是辛苦你了。” 他一拳捶在地上,压抑的情绪霎时崩溃,伏在地上号啕大哭,有如一只受了重伤的狮子,发出最痛的悲吼。 潋夏只觉得眼前一暗,天地好像在刹那间颠倒了过来。 她没有感觉了,全身凉飕飕的……浑身的力气都从心底那个破洞跑掉了,她再也站不住。 “啊!”婢女尖叫一声,“小姐昏倒了。” 小的时候,宫化蝶曾经想过要学泅水,憋着气将头埋入那翠绿的湖泊或河流,看见过成群的游鱼还有萋萋的水草。 只是无法呼吸的痛苦让他放弃了。 而现在他身在水里,却没有那种因为憋着气而觉得胸口发胀的感觉。 他有些迷糊的盯着一只缓慢的大海龟,在他面前大片平滑如镜、透明如水的墙壁前悠然滑过。他轻轻的触着那神奇的透明墙壁,冰凉的感觉立刻由掌心传遍全身。 “笨成这样,死了活该呀!”一名银衣美妇怒气冲冲的骂道,五指毫不留情的在他头上猛戳。 他回过头来,困惑的眼神表示他的茫然和不解,“什么?” 爆化蝶只记得正在看账,大总管端了一杯茶过来,他喝了几口随手放下。 然后……然后他眼前一黑,似乎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到了这奇妙的地方。 “什么?我要是不跟你说个明白,你还是个糊涂鬼。”龙后火大的说。 他定定的看着她,觉得她好面熟哪,“是你,那个我梦中的女人!你怎么又来了?”不会是又想罚他什么吧? “当然是我啦。真不明白我女儿怎么会看上你这个笨瓜。”她继续骂道:“上次人家凿沉了你的船,你就该警觉一点,提防有人害你才对,这次居然还笨到让人家下毒!” “沉船?那不是意外吗?” “意外,你活着才是个意外。”她哼了数声,“要不是怕潋夏难过,我才不救你,让你淹死算了。”“嗄?”她,救了他?“你到底是谁呀?” “现在才想到要问,真迟钝。”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才刚死,魂魄还糊里糊涂的,怎么样都精明不起来喽。 “我是潋夏的娘,为北海龙王之妻。当年我为了报君昀救命之恩,所以将自己的孩子送了四个给他,没想到被你这混账家伙给拐走了一个。” “原来是真的。”宫化蝶惊讶的说。 之前潋夏有跟他说过关于龙鱼报恩的故事,因为神话的色彩太过浓厚,他一直是半信半疑的,没想到居然是这么确切的事实。 这么说来的话,潋夏的生身父母是神仙哪。 “当然是真的。”龙后美丽的脸上充满着母性的光辉,“你这么一挂,我苦命的女儿只怕哭成泪人啦。” “我死了吗?”不会吧,怎么可能呀?难道他不是在做梦吗? 他完全的呆住了,他至新的人生才要开始,居然莫名其妙的死了。 潋夏她又该怎么办? “废话,还活着的话也不会到这来了。”她抱怨着说:“我赶在牛头马面之前把你带走,这下一定得罪了阎罗王。” “你才知道呀。”一名俊雅的银衣男子陡然现身,用他很有磁性的嗓音对她说教,“你的冲动是一辈子不会改的啦。” “龙王,你到哪去啦?”她亲热的挽过他的胳膊,眼睛都发亮了。 “替你跟阎罗王赔罪去啦,还好他不计较。”他笑了一笑,又对宫化蝶说:“还好潋夏这点不像她娘,否则有得你受了。” “阎罗王那大胡子小气得很,嘴巴上说不计较,心里一定不高兴。” “胡说。”龙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他要是个小气的家伙,咱们女婿怎么还阳?” 虽然说阎罗王要他的定海神针当谢礼实在有点狠,不过为了女儿的幸福,还是值得的。 龙后欢呼一声,“龙王你真棒!女儿不用当寡妇啦!” “还阳?”宫化蝶马上抓住两夫妻要求着,“快,快让我还阳!” “知道了啦,又不是我说还阳马上就能还阳。”龙后啐道:“等潋夏想到她的银鳞可以救你时,你就可以回去了。” “是呀,不用急。”龙王含笑的安慰他,“你的肉身不会坏的,耐心一点。” 他怎么有耐心慢慢等,他的潋夏在哭、在哭呀! 白衣白裙白鞋,潋夏低垂着头,缓步的走在熟悉的长廊上,来到花厅之外见到窗户中透出光亮,她突然微微的发起抖来。 淡淡的光线射在她有些憔悴的脸上,曾经明亮的双眸已经失去了光彩,她僵硬得有如一具会活动的尸体。 厅中呜呜咽咽的哭声一声又一声的撞击着她破掉的心,让她觉得好冷,不管穿了几件衣服,就是觉得暖活不起来。 她往厅中一站,虽然早就预期到会看到灵堂,但她还是忍不住对着桌子上的素烛打了个寒颤。厅中的冥纸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老高打着转。 蓝色的灯笼不断的被风卷着,摇摇晃晃的绽出惨然的光亮。 她呆了一阵,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那写着“爱子宫化蝶之灵位”的灵牌。 化蝶、化蝶,终究是化作一只蝴蝶,飞远了。 所有的人都默然的垂泪,没人出声说话。 她伸手揭开素帏,帏后赫然是一具棺木。 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轻喊一声,“化蝶,我来陪你。”跟着一头往棺木上撞去。 爆如雪眼明手快的拉住她,却撕裂了她的衣袖,但这么一顿也减少了冲力。 砰的一声巨响,她额上流出血来,人也昏倒在地。 “快!快叫大夫!”所幸冲力减小了些,她只是撞伤头,没有性命之忧。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伤口也包扎好了,但她只是躺在床上流泪,什么话都不说。 “潋夏,你怎么这么傻呢?”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道:“你撞死了,蝶儿也回不来。” 众人纷纷劝慰着,但她就是闭紧了眼,不断的流泪,一动也不动。 他还是说谎了,还是骗了她。 他没有到她家提亲去,他抛下她自己走了。 “等我……等我……等我……”他的声音不断的在她脑里回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等我。 如果我不走,你就不会死了吧? 如果在你临死之前,我在你身旁,我就救得了你。 有能治百病的银鳞又怎么样?她还是救不了他呀…… 为什么银鳞不能起死回生呢?为什么? “啊!”她陡然尖叫起来,用力的扯开自己的衣衫,“我恨这片银鳞!我不要它、我不要它!” 它救不了她最爱的人,她也不愿让它继续附在她身上! 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扯开了衣服,露出一件素白的肚兜,她伸手在背后一模,模到了那块小小的突起。 会很痛,她知道。 可是她不要它!她狠命的一揭,钻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匍跌在床,那种剧烈的疼痛依然让她痛喊出声,缩成一团不断的发抖、申吟。 她手里紧紧的握着那块银鳞,背上有种热呼呼的液体沿着她身体的曲线流下来。 那是她的血。 她势若疯狂的行径吓坏了所有的人,“天哪!大夫呢,再去请来!” 潋夏用力一掷,将那块银鳞掷得远远的,大悲大恸的哭了起来,“不要!我不要!化蝶,你回来呀!回来呀!我也要变成一只蝴蝶,神哪!把我变成蝴蝶吧!” 银鳞落到了宫如雪脚边,他弯身捡起来紧紧的握住。能治百病的银鳞,在此时更显得讽刺了。他转身狂奔,奔到灵堂去,用力的推开棺盖,抓起了宫化蝶,将银鳞塞到他嘴里去。 爆如雪疯狂的说:“吃呀!你吃呀!活回来!活回来呀!”他疯狂的摇晃着小弟的尸身,明知道改变不了什么,可是他还是无法克制自己这么做。 他用力的击殴着他的脸,眼泪爬满了脸颊,“活回来!求求你!”他用力的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大声嚎叫着。 爆化蝶睁开眼睛,没好气的推开他说:“别以为我死了就可以抱。”抱那么紧干吗! 爆如雪张大了嘴,完全无法动弹。 “这件寿衣谁选的?难看死了,一定是老二,只有他的眼光才这么差劲。”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根本不管被他吓成木头人的老三和奴才。 “大总管呢?那个王八蛋,居然敢下毒害我!”他卷着衣袖,一副要找人算账的样子。 “活……活了……”宫如雪大叫一声,跳到他的背上,有如八爪章鱼似的缠着他,嘴里杀猪似的大叫,“潋夏!娘!老二!小蝶儿活啦!活啦!”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远远的传了出去,全家上下都听见了。 “下来!”宫化蝶左右摇摆着,把他甩了下来,却又立刻被抱个满怀。 潋夏听到他鬼叫,连鞋子都没穿就跑来,她站在厅口双手捣着嘴,激动得不断流泪。 “潋夏!”宫化蝶立刻朝她奔去,不过因为腿上被老三抱着不放,所以动作有些迟缓。 看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身上沾了血连鞋子都没穿的狼狈模样,害他好心疼。 他奔到她面前,充满感情的说:“我回来了。” 啪的一声,潋夏迎面就抽了他又重又狠的一耳光。 “你干吗?很痛耶!”莫非她是高兴得疯了。 “会痛。”她喃喃的说:“那么是真的喽!”她立刻扑到他怀里去,抱着他大哭,“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又惊又喜的议论纷纷。 爆似风含着泪,连他带潋夏一起抱住了,宫如雪也张开双臂搂上去,老夫人亦不遑多让,跟着是熊勇,全家人都哭哭啼啼的抱在一起。 “太好了、太好了。” 爆化蝶也感动得眼眶湿润。 “老三,别趁机模我。” 潋夏抱着死而复生的爱人,甜蜜的闭上了眼睛。 八年前的那一个夜晚,那个倒映在镜中的彩蝶,似乎在她面前翩翩的飞舞着。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他们会在一起的,永远在一起。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鱼水之欢1:珍珠泪美人 鱼水之欢2:水当当 鱼水之欢3:憨女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