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爱掩袖》 第一章 嘘,不要哭、不要哭┅┅请你不要哭。 瞧,我把你的眼泪收到衣袋里了,我把你的伤心握在我手里了。 我会抱着你,一直到阳光透进你心里。 我会慢慢的转三圈,请你好好的看着我长大。 夜很深,乌云密布遮蔽了饺洁的明月,厚重的云层将天空给压得低低的,一道道闪电狂舞着,冲开了云层,将四野照得通明。 雷声轰隆隆的不绝于耳,才一会儿的功夫,一阵倾盆大雨哗啦啦的落了下来,雨势大得将杂沓的马蹄声都给掩盖住。 十余骑马匹在大雨中急驰,树林中是白茫茫的一片,道路都叫疾速落下的豪雨给匯成一条小河。雨越下越大,黄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令人隐隐生疼。偏偏一路上却连个可以避雨的地方也没有,更遑论有人家了。 “那是什么?”一名领头的汉子扯开了喉咙大喊,但雨势滂沱将他的声音掩盖住,他只好指了指前方,有重说了一遍。 “像是间屋子!”另一人离他进了些,听见他的话,回头做了个手势命众人跟上,“往那边走!” 他们冒着大风雨在黑漆漆的林子里走,不一会,果然看见一个不小的宅院,只是门户紧闭,里头一点光亮也没有。 他们下马走上前,伸手咚咚咚的大力捶着门,“有没有人在?我们是路过人,来避雨的!” 敲了半天,一点回应都没有,那领头的汉子大声道:“大概没人住,翻墙进去吧!小王爷万万不能再淋雨了!” 他看着身旁一个高瘦而脸色苍白的少年,“小王爷,我们得避一避。老陈、小丁,进去吧!” 湛掩袖微微一点头,雨水不断打在他身上,掩饰了由他脸上滚滚落下的泪水,也隐埋了他的脆弱。 “知道了!”於是几个人身手俐落的从高墙翻进宅院里,打开了门,让大夥儿都进去。 雨仍不断的下着,众人鱼贯的进入屋子里,还能听得大雨击打在屋瓦上所发出的叮咚声响。有人拿出打火石,答答的几声打着了火,屋内顿时明亮起来,亦看清身处一个颇为宽敞的厅堂,在他左边恰巧有个大灯盏,於是那人便点亮它。 “王大哥,这里倒挺干净的,不像没人住的样子。”一名男子东张西望着。这厅里的陈设颇为优雅,家具都是紫檀木做的,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上一点灰尘也没有。 他一边四下察看,一边命人生火。 “的确有些古怪,大家小心!”王邦谚知道自己的态度得沉稳一些,免得影响了其他人。 身为安西王的贴身护卫,他有敏锐的直觉,这里的确有些蹊跷。 镇国大将军范正顺在安西起兵造反,第一个杀的就是安西王夫妇!混乱之中,王邦谚领着一队护卫护着小王爷湛掩袖逃出城来,希望能够在追兵赶来之前,先逃到朝廷的援军那里。 “小王爷,请喝茶暖暖身子吧。”接过命人生火烧来的热茶,他递了一杯给紧抿著嘴,始终不发一言的湛掩袖。 他接过杯子,轻轻的啜着热茶,但心底那鼓冰冷却不是这些微的暖意能驱走的。 爹娘惨死在他面前!一直到现在,他都还能感受到那如利刃穿心的痛楚。 他站起身来,湿透的身上滴滴答答的落下水来。 [小王爷。”王邦谚看他神色有异,出声到:“你┅┅” “别过来,让我静一静。”他一面说,一面走到后院去,站在滴水檐下愣愣的望著前方出神。 他知道自己应该坚强一点。尤其是在这家破人亡的一刻,他更不应该哭。 “嘻嘻。” 此时,一阵很轻的笑声传入他耳里,湛掩袖回过头来,隐约看见一抹白色的影子晃了过去。 那是什么?他觉得很奇怪,於是向前走了几步,又听见了笑声。 细细、软软的小孩笑声。“嘻嘻,他在哭呢!”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钻入了他耳中。 “嘘,别作声!”一个苍老的声音跟着响起。 湛掩袖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到了一间厢房前,他瞧见窗内闪动的黑影,终於确定了里面有人,而且还是一老一小。 “是谁?”他一脚踹开房门,突然一个闪电打了下来,将原本黑暗的室内照耀得有如白昼一般,跟着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 而当闪电打下来时,一张青白刀痕交错的脸,立时恐怖的出现在离他极近的地方。 湛掩袖可以感觉到此人呼出来的气是冰凉,而且毫无暖意的。如此骇人的一张鬼脸,让他不禁吓得发出一声大喊,“哇!” 此时,一双冷冰冰的小手握住他的,“不可以叫,会给坏人听到的!” “别作声!”那丑恶扭曲的鬼脸更靠近他,一只手捂上他的嘴,另一只手则是抓住他的肩,“别叫。” 但是湛掩袖的第一声惊叫,已经惊动了在前厅里的护卫们,众人纷纷拿着兵器冲了过来。 王邦谚看见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正纠缠着湛掩袖,又听见他被捂住的闷喊声,以为敌人已经追来,大惊之下,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保护小王爷安全! “狗贼,纳命来!”他手中刀子一挺,一掌打在那人肩头上,亮晃晃的刀子也刺进那柔软的肚月复之中。 那人退了几步,仰天一跤跌倒,王邦谚乘隙拉开了湛掩袖。 “小王爷,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只是突然吓了一跳。 “汪伯伯!”一个惊慌的童音在此时响了起来,“你起来呀!你怎么啦?” 几个护卫围了上去,站在门口看了看,“好像是个小女孩。” [什么?]王邦谚冲了上去,晃亮了火折子,看見一名白髮蒼蒼﹐形貌醜陋的老人倒在地上﹐肚子上插的正是他的刀。 旁邊蹲着一名大概六﹑七歲﹐全身素白的小女孩﹐正使力的搖晃著他的身體。 “不是敌人!”难不成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可是,如果他们是主人的话,为何要躲起来? 他才这么一想,立刻就明白了!这三更半夜的荒郊野外,突然来了十几个陌生人,而屋内只有一个老人和小女孩,他们当然会害怕得躲起来。天哪!瞧瞧他做了什么! 湛掩袖惊魂甫定,也冲上前道:“快救人哪!”都是他不好,他太大意、太不够沉着了。 他不能怪王护卫,毕竟这一路上追兵紧缠,弄得大家是提心吊胆、疑神疑鬼的,王护卫只是要保护他的安全而已。 王邦谚连忙撕下自己衣襟,紧紧的压在老人的伤口上,才一下子血就浸湿了那条衣襟,可见伤势有多严重。 “不┅┅不成了。”老人挣扎的说着话,嘴角不断的溢出血来,“小┅┅小姐,奴才等不到你长大了,奴才得告诉你┅┅” “汪伯伯,”小女孩睁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你也要走了吗?” 大家一个个的都走了,帮她梳头、穿衣服的银姑娘也走了,现在连汪伯伯都要走。大家都到哪去啦? 老人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眼里充满不甘心和些许愤怒,“你是咸统皇帝┅┅” 话还没说完,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一口气接不上来,头一歪便断了气。 “哎呀,汪伯伯,不可以睡着,会着凉的。”小女孩摇了摇他的身子,小手沾满了鲜血。 死亡,对她来说似乎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她不明白她的汪伯伯已经死了,再也不会跟她说话了。 然而老人的死亡却大大的震撼了湛掩袖。因为他们的疏忽和大意,断送了一条宝贵的人命。 他走到小女孩旁边,愧疚的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自己的父母惨遭别人的杀害,而他却杀害别人的亲人。 两道泪水挂在他的脸颊上,只有十三岁的他,还没坚强到能成熟的面对这样的打击。 “你又哭啦?”小女孩用沾满着鲜血的小手替他擦了擦眼泪,“不要哭啦。” 她的软语安慰更让湛掩袖愧疚难当!他转身冲了出去,在滂沱大雨中痛苦的大喊大叫,发疯似的捶打着自己。 “小王爷!”护卫们担心1的在后头大喊。 “不,让他去吧!他需要发泄。”王邦谚叹了口长气。 这几天来,他看了太多的死亡了,他需要好好的痛哭,把心里的苦全都发泄出来。 此时,小女孩奔过了护卫们的身边,抱住湛掩袖的腰,“哎呀,别哭啦。” “对不起!对不起!”他抱着她小小的身躯,身子滑落了下来,跪在地上,一叠声呜咽的喊,“对不起!” 这人好伤心哪!她软声道:“嘘,不要哭、不要哭┅┅请你不要哭,我把你的眼泪收到衣袋里了,我把你的伤心握在我手里了。我会抱着你,一直到阳光透进你心里。”她还记得,在她哭泣不停的时候,银姑娘会这样抱着她,轻轻的哄着。 阳光能透进他心里吗?家破人亡的阴影不会追随着他一辈子吗? “你是谁?”湛掩袖抬起头来,“我害了你的汪伯伯,你不恨吗?” “王伯伯?是的,他睡着了,就象我爹娘一样睡着了,他不能看我长大了。” 汪伯伯老是说,希望她快快长大,他要把害她爹娘的坏人通通告诉她,他每天都说,希望她快些长大。 “我会的!我会看着你长大的。”他坚定的说,许下他这一生第一个承诺。 小女孩笑了,“我会慢慢的转三圈,请你好好的看着我长大。” 她伸出手来,让冰凉的雨水落到她的掌心里。一滴、两滴,像在她的手上跳舞似的。 旋转着、不断的旋转着,只有转三圈,她就会长大了。 ←→←→←→←→←→←→ 滴滴答答的雨水打在屋瓦上,在静谧的夜里,任何声音都有被放大了的空洞感觉。 湛掩袖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先感觉到空气的一阵湿意,然后他看见了雨丝从没关拢的窗外飘了进来。 雨夜,勾起了一段回忆,一段让他从此不再流泪的回忆。 那个穿着白衣,脸颊上有着深深酒窝的女孩,在那个大雷雨的夜里,紧紧的抱着他,叫他不要哭。 而终究,他还是没能看着她转圈圈,好好的看着她长大。 湛掩袖轻轻的坐起身,身旁的人儿咕哝了一声,娇滴滴又睡意缠绵的喊了他一声,“王爷。” “睡吧,别起来。”他伸手轻轻的抚弄着她光滑洁白的背脊,玩弄着她披散在枕边的柔发。 那原本趴睡的可人儿翻过身,嘤咛一声笑了出来,“王爷,你不睡了吗?”她将头枕在他的膝上,那件纯白滚边的肚兜儿遮住了浑圆的双峰,却衬得她如凝雪般的肌肤更加洁白、娇女敕。 “下雨了。”他淡淡的说着,凝视着她笑起来时颊边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就为了这对酒窝,他喜欢上这个女孩子。 “王爷,”她的笑容有些稚气,“你喜欢下雨?” “不,我讨厌。”他温柔的用手掌磨蹭着她光洁的脸蛋,“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她又笑了,幸福而愉悦的笑了。躺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她是全天下最满足、最快乐的女子。 “呵。”她轻轻的执起他的手掌﹐溫柔的在那有些粗糙的掌心里印下一吻,“王爷,我真爱你呀。” “是吗?”桌上灯盏散发出的些微光线,落在湛掩袖俊美的脸上,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却隐藏着骇人的寒冷,瘦而高的身材增添了几丝孤绝的气质,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他的多情带着冷漠,柔情蜜意中却又挟着些飘忽的疏离感。 “是的,”她梦幻般的说着,“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扬起了一抹微笑,“或许有一天,你可以的。”等到他看腻了她的笑容,等到他找到了另一个更相似于那个女孩的女子。 她就可以替他做事了。例如,转送给另一个觊觎她,而他也刚好要收买的对象。 ←→←→←→←→←→←→ “没有六个月。”一个身形颀长,脸上带着一些稚气的锦衣少年,摇了摇手里的折扇,用相当有自信的口吻说。 他,是当今安和皇帝上官喻的第七个儿子,南七王上官殿。 “错了。”另一名作书生打扮的温雅尔摇了摇头,“正确来说,是五个月又七天。” “你又怎么知道?”上官殿不服气的说。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艘华丽的画舫,轻轻的夜雾有如青烟般笼罩着河面,四处传来的丝竹声,使得入夜的秦淮河显得动人而更加叫人着迷。 “我自然有我的可靠消息。”他得意洋洋的说,“掩袖,你说我说对了吗?” 湛掩袖微微一笑,将原本看向河面的目光,放回身旁两个争论不休的人身上,“所谓的可靠消息,指的自然是我府里那些嘴巴不牢靠的丫头们了。” “哈!”上官殿笑道,“原来是美男计呀!也只有那些丫头们会因你七荤八素,把主子的丑事都告诉你。”女人呀,从老到小都是一样的,见到好看一点的美男子,通通忙着晕头转向,嘴巴自然就忘了闭紧。 而这种情形,又以湛掩袖的安西王府里最严重。会有这种情形,主因也是湛掩袖这个安西王爷的无所谓和毫不在意。上官殿从来没有看过比他还没有主子架子的人。 温雅尔尴尬的笑了笑,“不管怎么样,是我赢了。” “你们拿我打赌。”像是习惯了似的,湛掩袖并没有火气。 “也不是,只是想说你这次能不能维持得久一些。”上官殿道,“你的侍妾数目大概是全京之冠。” “换侍妾的速度也是。”温雅尔接口。 湛掩袖是个无情却又多情的人。他像是在收集女人似的,只要他瞧中的就一定会弄上手,而且百般呵护和疼爱。他还喜欢看女人穿白色的衣裳,他的侍妾们个个像服丧似的,从头到脚清一色的洁白。 湛掩袖可以纵容、宠爱一个女子,但都不久。 “那一个叫上面名字?”上官殿想了一下,“就是你送给兵部尚书的那一个?” “叫秋烟。”温雅尔解答了他的疑惑,“当初咱们安西王以一千两黄金的天价,将她从风月楼赎了回来。此事轰动全京,怎么你倒是忘了?”之前他就是跟上官殿打赌,湛掩袖对这个秋烟的新鲜感会有多久。 不出半年!当初他就是这么笃定的说过了。但上官殿硬是不信邪,想说湛掩袖这么大手笔,一定是非常的喜爱她,绝不可能不到半年就腻了。 “啧啧,真是浪费呀!你是为了哪一位冷落了人家?”上官殿好奇的问。 “一个有着一双清澈明眸的女孩。”湛掩袖老实的说。那个秋烟不再笑了,因为他的渐行渐远而整日对他哭哭啼啼的。 他在她脸上瞧不见那对曾令他怜惜、喜爱的酒窝,那么她也没有留在他身边的必要了。 当初,她曾说过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既然是任何事,当然也得包括帮他收买人心,他将她送给兵部尚书,不过是完成她的心愿而已。 “你现在疼的女人叫什么名字?”温雅尔接着问。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他这个问题是白问的。 “她叫什么很重要吗?”名字对他而言并不是关键,相似独才是! “当然重要呀!你不知道人家叫什么,要怎么喊她。”他笑骂道:“该不会喊甲乙丙丁吧?” “或许。”他轻描淡写的扔下一句,“你们今天是来盘问我的私生活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好奇而已。”上官殿耸耸肩,“毕竟你那收集女人的怪癖,相当少见。” “我不收集女人。”他只是在找,找他曾经许过的一个承诺。 他只是爱,那个在雨夜里带走他的眼泪和伤心的女孩。 在那个夜里,他就已经不完整了。而他只是要把自己变完整,因此他在相似的女人身上寻找。 然而他只能想象,并不断寻找眉毛像她、眼睛像她、鼻子像她、嘴巴像她、酒窝像她、脸庞像她、笑声像她的女子。 那一晚,她穿着一袭白衫,所以,他要侍妾们全穿上相同的白衣,但是┅┅她们通通都不是她。 他知道她们都不会是她,因为她的时间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停止了,她没有机会长大。 “少来啦!你没有收集女人,那你在干么?”好一个风流的安西王呀! 温雅尔敢打赌只要湛掩袖一出现,家里有女儿的人一定闻风丧胆,赶紧把女儿给藏起来,免得被他看上了,那命运,大概比被选到后宫去还惨。 不过他忘了一句话,叫作五十步笑百步,他温大人的名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呀! “我在找一个人。” “找谁?”用这种方法来找人,还真是够绝、够独特的。 “他淡淡的吐出了一句,“湛掩袖。” “嗄?”他们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道:“找你自己?” “你真是个怪人你知不知道?”摇摇头,温雅尔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安西王心里在想什么。 照道理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他应该谅解他、明白他的。不过,事实确实截然相反。 “我是个没有心的人。”湛掩袖坦然的看着他,“好了,别谈这事了,说正事吧。” “没错,谈正事吧。”一提到正事,三个人同时都微皱起眉头。 因为这件事情相当的难办,而且还有一些负责。 十八年前,当上官喻还是安国公时,带兵攻入皇宫篡夺了他哥哥咸统皇帝的皇位。在这过程中,他得到了当时握有兵权的辅国将军湛亦刚的帮助,所以之后当他登基为帝时,他变封了湛亦刚为安西王。 六年之后,忠於咸统皇帝的镇国大将军范正顺联络了一些旧部署,在安西起兵造反,杀了安西王全家,当年只有十三岁的湛掩袖一人活着,在护卫的保护下逃到了京城。 虽然叛变很快就被平定了,但是范正顺却从此失去踪迹。有人说他在战乱中死去了,也有人说他改头换面隐藏身份,准备再次造反。无论如何,他是消失了。 一直到去年冬末,一个消息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咸统皇帝在十八年前自刎死在金鸾殿上,而他的怀德皇后紧跟着在长乐宫上吊自杀。当时刚满周岁的小鲍主上官和雪,由一个老太监抱着,跟着一群死忠的护卫逃出宫去。 现在,范正顺再次现身了,他顶着肃清叛逆、讨伐暴君的旗帜,拥护着咸统皇帝的唯一遗孤,在西南一带零星的作乱,带给朝廷不小的震撼。 “掩袖,你说范正顺手上,真的有上官和雪吗?”温雅尔说道:“有可能吗?” “不晓得,你告诉我呀,温统领。” 温雅尔长相斯文,常作书生打扮,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是率领三万禁卫军的大统领。 “我猜是幌子,他可以随便抓个女人就说她是公主,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这一招高明。”湛掩袖冷笑着,“还拥护咸统的人会因为这个公主而聚集过去。” 范正顺,这个十二年前让他家破人亡的元凶!幸好老天爷没让他早死,让他有机会报这个血海深仇。 “没错。”上官殿严肃的说,“不管公主是真还是假,都会很麻烦。” 温雅尔笑道:“反正皇上要派兵去平乱,公主是真也好、是假也好,一刀杀了从此没有烦恼。” “你真残忍,懂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呀!还好我父皇不会派你这个大统领去平乱。”上官殿冷哼一声。 “那可不一定。听说皇上属意叫文大人督军,命威武将军当元帅,但那并不代表不会有变故,我还是有机会的。” “不,你没有机会。”湛掩袖说得轻描淡写,却显得相当斩钉截铁。 温雅尔奇到:“喔,为什么?” “因为我去定了。”他相当的坚决,“我去定了。” “哈哈,不可能的啦!”上官殿愣了一下,才又笑道:“父皇不会让你去冒险的。”他父皇待湛掩袖极好,好到他和兄弟没都要吃味了。 由於父皇和湛亦刚有着极深的交情,他的江山有一半是湛家打下来的!因此在湛家遭逢变故后,只留下湛掩袖这条血脉,他说什么都要保全住,绝不可能让他去冒险杀敌。 上官殿可以了解湛掩袖非去不可的理由,毕竟范正顺不但是乱臣贼子,还是害死他全家的杀人凶手。 湛掩袖冷笑到:“你以为我为何要收买兵部尚书和那些大臣?” “原来你一直都在为今天铺路呀!”温雅尔恍然大悟。那些人受了他的好处,在皇帝面前不帮他说话,不推荐他也不行。 看样子,湛掩袖大概一得到范正顺的消息,就开始动作了。 上官殿也明白了,“看样子你是去定了。今天请我们吃这一顿,大概是要我们两个帮你美言喽。” 湛掩袖哈哈一笑,“没错,聪明。” 他明白皇上有七个儿子,最喜欢的便是上官殿,也只有他一个人有封王列土,而且还拥有一座豪宅子在京城里,反观其余的皇子都只有虚名而无实权。 而温雅尔是皇上最信任的心月复,年纪轻轻却握有保卫皇宫的三万禁卫军大权。当年皇上篡夺皇位时,第一个收买的便是大统领,因此他们才能顺利的攻入皇宫。 这个职位的重要性是可想而知的,因此只能交给最信任的人。 湛掩袖相信他们的意见,皇上会听的。 第二章 对夏夜雨来说,她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七岁以前,这个阶段的事她记得其实并不多。 只记得长长的甬到、燃烧的火把,还有那一排排萧索和冷清,还带著一股阴森森气息的石墙。那个时候,大家都叫她小姐,周围的人本来就不多,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只剩下自己和汪伯伯时,她也从那阴暗的地方搬到了大屋子。 在那个雨夜里,汪伯伯睡着了,她怎么叫他他都不醒,后来才知道他死了。 她犹记得当晚抱着一个很伤心的大哥哥,把他的伤心赶跑,让雨停了。接着正一阵马蹄声和呼喊声中,她摔到一个陡峭的悬崖下,也因此,她人生的第二个阶段展开了。 夏伯伯救了她,给了她一个名字,因为她是在夜晚的细雨中被救回去的,所以他叫她夜雨,然后,是一段平静的日子。然而某一天,黄河溃了堤,她跟着夏伯伯一家老小到山东去投亲,到达京城的时候因为盘缠用尽,她便被卖到一户人家当粗使丫头,从此开始了她人生的第三个阶段。而这个阶段何时会停止,她也不知道┅┅ 夏夜雨有些失神的洗着手上的菜,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几乎有种正在下雨的错觉。 “夜雨,你这死丫头居然还在这里偷懒!” 一个尖锐的声音伴着右耳上的疼痛响了起来,她有些手足无措的说:“江婆婆,我没有偷懒。” “还说没有!”江婆婆捏住她耳朵的手,又向上一提,“没偷懒的说,为什么一篮菜洗这么久还没洗好?都来三年了,还是这么笨手笨脚的惹人讨厌。”她嫌恶的说。真不明白大总管为什么要买这个瘸丫头进府来,手脚不俐落,长得也不讨人喜欢,出来让她在厨房里干些粗活之外,实在不晓得她还能做什么。 她放开了她的耳朵,“要是误了老夫人用膳,我不给你一顿好打,你还因为自己不是奴才呢!” “是!我马上就洗好了。”夏夜雨七手八脚的拿起一旁的水桶放到井里,费力的汲水。 “快点呀!慢吞吞的。”江婆婆扠着腰,有些不耐烦的催促着。 她使劲的把水桶给摇了上来,吃力的想将水给倒进洗菜盆里,可是她肚子饿得咕咕叫,浑身直发软,又怎么提得动那满满的一桶水?不小心手一松,水桶便从井边跌了下来,溅了一地的水花,也溅湿了她单薄的衣衫和鞋袜。 “你这丫头搞什么鬼!”江婆婆大声斥责着。还好她闪得快,不然这一身衣服不就全毁了吗? “对不起!”夏夜雨可怜兮兮的说:“江婆婆,我┅┅我没吃早饭,没力气,不是故意的。”唉,岂止早饭没吃?她已经连接三顿没吃了!昨晚饿得实在受不了,勉强喝了一些井水裹月复,岂知这样却更饿了。 “喔,那你是怪我喽?你的意思是说我刻薄你,故意不给你吃饭,让你没力气干活,都是我的错喽。”她眼睛一瞪,“你的手脚不干不净的,以为在厨房干活就能捞些油水,以为我不晓得吗?” “我没有呀。”为什么厨房短少了东西,江婆婆就赖定是她拿的? 她很怕厨房少了东西,因为那代表她又要饿好几顿了。可是没错她算得好好的生食,最后总会莫名其妙的少了。 就拿前天来说好了,外头店家送进来的鸡蛋明明是两打竹篓,才隔一天就少了一篓。江婆婆是管厨房的,东西少了就骂她,叫她下次点清楚、放好,不要想动手脚┅┅而骂完后,还会罚她少吃几顿。 但夏夜雨并不笨,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当江婆婆的荷包越来越满,她的肚子就会越来越饿。 “唉,走开走开!这里不要你了,你去收拾漪水阁吧!” “可是,我是厨房的人┅┅”她是不能进后园子的,况且漪水阁传闻闹鬼,已经好几年都没人去了,现在叫她去,她实在有些害怕。 “叫你去就去,少罗嗦!”江婆婆冷哼着气,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开玩笑,漪水阁之前闹鬼闹得可凶了,况且那么大一间阁楼,一个人怎么打扫得完? 那林家嫂子是故意要欺负她女儿的,才会叫她去打扫那里!否则漪水阁封了那么久,也没听说有在整理,怎么昨天她们一吵嘴,今天她就叫她女儿去那里打扫? 适才女儿哭哭啼啼的来跟她哭诉,她当然不让自己的女儿再过去!吧脆叫这瘸丫头去,反正只要整理干净就好,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眼见硬的不行,她只得用软的,“你乖乖的过去打扫,回来我就给你吃一顿好吃的。” 好吃的?夏夜雨一听到这三个字,忍不住双眼发亮。跟饿得咕咕乱叫的肚子相比,漪水阁的恶鬼似乎也不恐怖了。 况且现在是大白天,应该没关系吧?她只要赶在天黑之前离开,就不会有事了。 ←→←→←→←→←→←→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你的。”温雅尔苦笑着,看着躺在床上被他们五花大绑,而且还没从蒙汗药的药性中醒过来的威武将军孙浩成,摇了摇头。 “我会记得你的好处的。”湛掩袖笑道。 若非皇上固执的不肯改派他,他也不用出此下策,绑走孙浩成。 “这下皇上找不到人,一定会怀疑你的。”好端端的丢了一个将军,谁不会觉得有问题?而湛掩袖自然就是头号嫌疑犯了。谁叫皇上那日被湛掩袖缠烦了,自己不耐烦的丢下一句:如果孙浩成敢抗旨不去,那就让湛掩袖领兵去平乱! 孙浩成当然是没胆抗旨,因此湛掩袖只好绑走他,让他出自于非自愿的抗旨。 “皇上那边我会应付,你只要把人藏好就行了!” “人藏在这,不会有问题的啦。”温雅尔很有自信的说,“因为这里不会有人来,大家都怕鬼!炳哈。” “怎么说?” “据说很久以前有个丫头在这投了井,前两年又一个丫头受了委屈在这上了吊,之后大家都说这里闹鬼,是鬼在抓替身,我娘又是个胆小的人,便要人封了这里。” “好笑,这世上怎么会有鬼。” “你没见过,当然说没有喽。”神鬼之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样比较安心。 “我看不是有鬼抓替身,而是你们家太苛刻下人了,否则怎么那么多丫头想不开。” 温雅尔笑道:“谁晓得?我是个不管事的主子,家里的下人也不用我费心去官。” 突然湛掩袖伸手一挥,低声道:“噤声。”他刚刚听见了衣衫窸窣声。 “怎么了?”看他脸色一变,温雅尔讶道:“有问题吗?” 他话一说完,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便在屋内响了起来。 “在那!”湛掩袖身子迅速的窜入微暗的室内,脚却踢翻了一个装满水的盆子,“站住!”他一喝,飞身往前一拦,有些冰凉的手扣上了那人的脖子。 苞着,他对上一双泫然欲泣的眸子。 夏夜雨吓坏了,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冷冰冰的男人。 “是个小丫头!”温雅尔也闪身过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在打扫。”她原本在室内擦窗子,听见一阵说话声,还以为是鬼出来了!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本想偷偷的跑掉,哪知道却还是被发现了。 直到温雅尔出现,她才松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她家少爷,她曾经远远的瞧过他一次。 “跑到这打扫干么?谁叫你来的!你是哪一房的丫头?”怪了,漪水阁封了这么久,怎么会有人来打扫? “我在管厨房的江婆婆底下做事,是她叫我来的。”夏夜雨虽然回答着温雅尔的问话,但一双眼睛却有些惊惧的盯著湛掩袖。 他的手还扣在她的脖子上,冷冰冰的。 “放开她吧!是我家丫头。”温雅尔说道:“你下去吧,不许跟人提在这儿见过我。” “我知道了。” 湛掩袖盯著她。她很瘦,脸色黯黄而憔悴,一双大眼睛镶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更大了。他看不出她的年纪,但从她单薄而瘦弱的身子看来,恐怕只有十五、六岁。 他放开了她,对温雅尔道:“你们家对下人果然刻薄。” “什么?”他看看他,再看看眼前这个瘦小又不起眼的丫头,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不会吧?你要怜香惜玉也看一下对象,这丫头丑死了,瘦巴巴的浑身没几两肉,也值得你心疼吗?” 夏夜雨听到温雅尔说她丑死了,有些尴尬的轻咬住下唇,不知道自己该赶快离开还是继续站着。 “我是心疼。”湛掩袖老实的说。 那双泫然欲泣的大眼睛叫他心疼。但她不是她,一丁点都不像。 听到他说心疼她,她有些惊讶并飞快的看了他一眼。 “还不走吗?”温雅尔看她一直看着湛掩袖,忍不住取消道:“再继续待着,湛王爷只怕要带你回府了。反正大美人看腻了,换丑丫头暖被窝也不错。” 他嘲笑的意味明显,叫夏夜雨觉得尴尬死了,连忙一回身急着想冲出门。 温雅尔注意到她微跛的步态,又笑道:“原来是个小瘸子。” 湛掩袖飞快的扣住她的手腕,“你难过吗?” “不会。”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反正习惯了。自从那年摔落悬崖,摔断的左腿一直没有养好,也因此,瘸子这两个字便一直跟着她。 “很好。”他放开了她的手,“有件事给你做,你肯吗?” 看着他脸上的微笑,夏夜雨突然想到有多久没人对她笑了?有多久没人这样平心静气的跟她说话了?她已经不记得被呼来喝去、扯耳朵、捏大腿的日子过了多久。 他的手曾经冷冰冰的扣住她的脖子、她的手,可是┅┅他却没用上力道。 “什么肯不肯的!她是我家丫头,我叫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你问她干么?况且这丫头又能做什么了?”温雅尔没好气的开口。 “这丫头能做的事,比你还多。”湛掩袖淡淡的说,“你若不急着羞辱人家,应该也会发现。” 误解其意的温雅尔大笑道:“厉害厉害!你真不是盖的,多情风流的安西王,果然是只对女人多情,这个时候都能风流!” 他还真是喜欢女人呀!不管大美人或丑丫头都能得到他的垂怜和青睐!不过他也未免太过分了点,居然替他丫头出头,说他羞辱她? 他哪有呀,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过奖了。”湛掩袖知道温雅尔也不是存心要给人难看,更不是刻薄的人,只是一向嘴快,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这丫头留着吧,别叫她走。” “为什么?”温雅尔讶道:“你不会真的看上她了吧?” “你叫她走也可以。不过,孙浩成醒了之后,你要来侍候他吗?”拉着夏夜雨,他走出室内,朝床上仍昏睡不醒的人一指,“你能做得到吗?” “别开玩笑了。”跟着走出来的温雅尔双手连摇,“我怎么能侍候一个大男人!” “那就对啦!”他早就说,这丫头能做的事他不见得能。 “你又不晓得这丫头嘴巴牢不牢靠,办事俐不俐落?太冒险了,我家里的丫头这么多,随便找一个都强过她。” 湛掩袖没回答他的话,柔声的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夏夜雨。” “真好的名字,夏天的夜雨。”他有一段回忆,就被深锁在十二年前的一个雨夜里。 从来没有人称赞过她的名字。夏夜雨忍不住心跳加速了,这个人好温柔、好温柔! “你可以保守秘密吗?” 她点点头,看着他俊美的脸庞是那么样的出色,她突然警觉到关于自己的不完美,连这样看着他,都好像是一种亵渎。 她连忙低下头去,低声但坚定的说:“我可以的。” 湛掩袖露出了一个笑容,“我要你帮忙照顾那位公子,不过千万别帮他松绑,你做得到吗?”她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又点了点头,“我可以。”能替他做这件事情,她感到相当的开心。 “哈!你真是个怪人!这么重要的事居然交给一个小丫头。”温雅尔在一旁冷笑着。湛掩袖果然是个彻底的怪人,连自己侍妾的名字都弄不清楚,却来问一个丑丫头叫什么名字。 瞧瞧这丫头一副乐晕头的样子,她大概不知道湛掩袖连对三岁的小女孩,也能散发出这种迷死人不偿命的魅力吧! “不然交给你?”湛掩袖挑高浓眉。 “不用了,多谢你的好意。”温雅尔连忙挥挥手。孙浩成可是个坏脾气的家伙,等会他要是醒了一定会破口大骂,他可不想待在这挨他的骂。 “好吧!”他对夏夜雨道:“你就待这吧!我会跟大总管说一声,把你调到这来,吃的、用的、穿的,我会交代他们放在外头的园子门口,你到那里拿就成了。记住,不可以离开这里一步,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她点点头。虽然人家都说这里闹鬼,她实在有一些些害怕,可是她又想帮这个被称安西王的温柔男人做一些事。 “拜托你了。” 湛掩袖这句话,把她最后的一些胆怯给赶跑了。她发现自己相当喜欢这个新的责任,觉得自己被重视、被依赖,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没有人需要她、记得她,她就像春风中飘飞的柳絮,就算飞过人家眼前,也不会有人发觉她的存在。而此时,她是个有用处的人,不只是个瘸丫头而已。 突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很突兀的在此时响了起来!她羞愧难当的发现那声音来自她的肚子。 “天哪!那是什么声音?”温雅尔瞪大了眼睛,忍俊不住的笑了起来,“你瘦成这样,怎么肚子反倒叫得这么大声?” 湛掩袖也笑了,“你肚子饿了?” 夏夜雨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突然恨起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来。 他一笑,转身走出门去,而温雅尔还在交代她一些事情,她有些心不在焉的看着门外,无法控制自己心里那股逐渐加深的失落感。 不一会,当湛掩袖再回来时,手上已多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他将其放到她手上。 她一愣,感到他的手已不再冷冰冰。 好暖和┅┅ ←→←→←→←→←→←→ “啧啧啧。”上官殿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疼不疼呀,美男子?” 因为大军明日要祭旗出发平乱,但却迟迟找不到元帅,因此他父皇只好依言下令改换湛掩袖领兵平乱。 今日圣旨一下,说也奇怪,孙浩成却突然出现了,而且二话不说便冲到安西王府,打了湛掩袖一拳。 湛掩袖不闪不避的结果,是嘴角破皮渗血,但他却还笑咪咪的。 而孙浩成失踪回来后,自然成了全城的焦点和话题!连皇上都殷殷的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只是解释自己一时大意给范正顺的人马掳走,囚禁了好几天之后,他乘机打晕看守的人逃了回来。 不过上官殿知道内情绝不简单。孙浩成的说法若要深究的说,其实漏洞百出。瞧这前因后果,一定是湛掩袖偷偷动了什么手脚,使得孙浩成吃了亏,他才会上安西王府去打他。 反正真相大家心知肚明,说不定连皇上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想说破,还煞有其事的命禁卫军出城去搜捕叛贼,装腔作势一番。 “你想知道吗?”湛掩袖扬了扬拳头,“试一下?” “不了!”上官殿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想留着我的牙齿来吃东西。”被打那一拳,想必是痛得不得了!孙浩成是个粗鲁的壮汉,手劲本来就大,加上在气头上,一定是下了重手。 他这南七王一向很爱惜皮肉,可不想以身试拳。 “只挨一拳,也算便宜了。”温雅尔笑道,“弄不好会被砍头的。” 他一得到皇上下令改由湛掩袖领兵平乱的消息后,便要大总管到漪水阁去放了孙浩成,他可不想亲自去,要是他真去了,一定少不了挨一顿!还好他聪明,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他瞧见了大总管的眼睛黑了一圈,牙也掉了几颗。 当时他只觉得好笑,虽然隐隐约约还觉得有件事没交代,不过因为想不起来,也就懒得去伤神了。 反正他记不住的事一定不是大事,也不用花时间去想了。 “我就知道是你们搞的鬼。”上官殿听他说弄不好会丢脑袋,马上就证实了自己猜想得没错。 什么范正顺等叛逆所抓?是被安西王爷所抓,被大统领所囚才是!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温雅尔立刻装傻推托,“谁搞鬼了?” “少装了啦!我都猜到了,我父皇又不是笨蛋,他会想不到吗?” 湛掩袖笑而不语。他说得没错,他的心思的确瞒不过皇上的眼睛,他在改封他为元帅时,特暗示他可以把人放回来了。 皇上知道,他非杀范正顺不可。 “幸亏这事是你们两个做的,要是换了旁人,早就掉了脑袋。”上官殿嘿嘿笑道:“要是这样,今天就不是帮掩袖饯行,而是上坟啦。” “胡说八道!人家要出征了,你不会说些好听的吗?”温雅尔白他一眼,“真是不吉利。” “我不信那些。”湛掩袖无所谓的耸耸肩。他心中无神无鬼,自然也就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分别了。 他虽然不介意,不过上官殿可就自悔失言了!出兵在即,不管信不信还是讨个吉利比较重要! 他连忙换个话题笑道:“对了,我父皇有没有交代我那个无缘的堂妹,要怎样处置?” 那个无缘的堂妹指的当然就算上官和雪喽。因为她,才有了这些的平乱。 “毫发无伤的带回来。”湛掩袖喝了一杯酒,想起了皇上谆谆的托付。 “什么,带回来?太危险了吧?”上官殿愕然的问。那上官和雪可是因为他父皇才流落民间,况且她既然要兴兵造反,表示心有怨恨,怎么可能安安份份的跟湛掩袖回来? “这叫以德服人,再怎么说,咸统的女儿也是个公主,体内更流着皇室的血。”温雅尔道:“况且皇上将她留在宫中,一来可以断绝民间的难听流言,二来可以阻止有心人士再用公主的名义造反,可说是一举数得。” 沉思了半晌,上官殿点点头,“问题是,要如何知道公主是真是假?” 怎么都没人想到这个问题?如果带回来的是个假公主,那怎么办?就算她是真公主,可是有刺杀他父皇之心,那又怎么办?父皇为何要留着这个心月复大患在身边?那可是百害而无一利! 难道真的像别人窃窃私语说的传言,是为了那怀德皇后吗?他知道父皇当年还是安国公时,便没有立正妃,后来当了皇帝也没有立后,像他母亲就只是贵妃而已。 爆里有些耳语说,怀德皇后原本是父皇的未婚妻,却被他兄长仗势给强抢了过去。所以后来他会愤而起兵篡位,也是为了她┅┅ 但上官殿一直认为那些只是流言而已,听之但不能信之。 “谁晓得?”温雅尔道:“掩袖,你觉得呢?” “跟我无关吧。不管她是真是假,带回来就是了。”什么公主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要杀范正顺而已。 “哇!你一点都不关系呀?”上官殿讶道:“这是大事耶。” “我为何要关心?”他反问,“如果你这么放不下心的话,就去查呀。” “说得也是。”温雅尔举双手赞成,“反正你闲,干脆去查一查吧。” “一点线索都没有,叫我怎么查?”况且这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该死的人也应该死得差不多,没死的也不知道到哪去了,他要怎么查?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湛掩袖同情的说,“你在乎,你便去弄清楚。” 他不在乎,他也不想弄清楚。那个上官和雪跟他没关系,若发现她有刺杀皇上之心,一刀杀了她也就是了,干净俐落,何必为公主的真假花费时间和精力。 “弄清楚呀┅┅”上官殿开始深思了。他的确想弄清楚,十八年前被带出宫的上官和雪,究竟是不是如今范正顺手上的公主。 但,面前他只有一个线索──抱着公主逃出去的老太监,汪大富。 第三章 月光清冷的斜斜照着,洒下的银辉也一如往常。 一阵隐约约的丝竹声引导着夏夜雨步出了漪水阁,站在花木扶疏的院落里,她静静的侧耳细听。 她未曾扎起的乌黑秀发微微的在春寒之中飞舞着,白皙娇女敕的脸庞上,因为笑意而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翦翦如秋的明眸闪着连星辰都失色的光芒,小嘴红润而诱人,身段虽然略显单薄但仍相当动人。 外面似乎很热闹,有人在弹奏着乐器,真是好听极了。她相当陶醉的站着细听,庆幸今晚的月色柔美吸引着她没睡,才能听见这天籁之音。 在隐约的乐声中,她拾起一根树枝,蹲在泥地上一笔一划的写着“掩袖”两个字。 那个温柔的男人叫作掩袖。 要不是先前那个被绑在床上的公子不断的骂着,“湛掩袖!你这天杀的混帐!”她还不晓得他的名字呢。 掩袖┅┅掩袖 夏夜雨谨记着不能踏出漪水阁一步的命令,所以除了打开院落门拿食物之外,她的的确确没有离开过。 每天都会有人送来一整日的饮食,因此她也不曾再饿肚子过了。自从那位骂人像打雷的公子离开之后,她已经静静的在漪水阁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她养胖了身体、养活了精神,还跟一只叽叽啾啾的燕子做了朋友。她将一本被夹在柜子缝隙里的通俗话本翻了又翻,在泥地上一笔一划的练字。 若不是每天还有人送饮食来,她真的要因为自己被忘记了。 而事实上,夏夜雨是真的被忘记了。 当年温雅尔交代厨房的人要每天送饮食到漪水阁门口,大家虽然觉得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因为管厨房的江婆婆不过问了问“那瘸丫头哪去了”,就被温雅尔骂得狗血淋头,有了这个前车之鉴,谁还敢多问? 而当大总管奉命放了孙浩成时,夏夜雨正巧待在后园子发呆,等她进屋后才发现躺在穿上的公子已不见。 后来孙浩成的事情结束之后,温雅尔忘了夏夜雨还在漪水阁,也忘了吩咐人不用再送饮食到漪水阁。久而久之,下人们就开始传说漪水阁里的鬼是温少爷养的,因为每天送去的饮食都会消失不见。 先前在某个雪夜里,有个送饮食的丫头好奇的躲在园子门口外,想看看饮食是怎么不见的。 结果她先看见一团鬼火一晃一晃的亮了过来,而后面有一个长头发、白衣服,轻飘飘的女鬼飘了出来,她吓得乱叫,那女鬼还冲着她笑了一笑,才又飘回门内。 那丫头吓得魂都快飞了,还因此大病一场。从此之后,常常有男丁或丫头经过漪水阁时,说看见了个白衣女鬼在梧桐树下哭泣,或是听见里面有笑声传出来,还有遇到鬼打墙,转来转去都走不回去的怪事。 从此,鬼故事更是绘声绘影的在温府的下人间流传着──漪水阁里有个美丽的女鬼,瞧见她的人轻则重病,重则丧命。 要是夏夜雨知道她这个在府里没什么存在感的丫头,如今居然是众人最常讨论的对象,一定会相当吃惊的。 而那个糊涂的、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坏的丫头,在那个雪夜里看见的并不是个女鬼。 她看到的鬼火其实只是个小灯笼,是夏夜雨提来照路用的。而她看见女鬼飘了出来,其实只是夏夜雨一跛一跛的走出来而已。 至於女鬼的白衣服,则是因为夏夜雨并没有多余的衣服,但她的身形却日渐拉长、长胖了,势必得换一件新衣服。於是她只好从漪水阁深锁的箱子内找布料,幸运的让她找到了一块白棉布,剪刀和阵线┅┅ 至於那糊涂丫头的大病,唉!那么冷的天在外面待上两个时辰,正常人都会病的。而其他的,就真的是穿凿附会,或越传越离谱、夸张的鬼故事了! 随着时间的过去,藉着口耳相传的力量,温府漪水阁里的水鬼,不但温府上下皆知,也成为全京城余饭后的话题。 若有小孩不乖、胡闹的,做娘的便会说:“温府的女鬼要了抓你了!”此话一出,小孩立刻不哭不闹,乖乖听话,可谓是立即见效。还有人替那个女鬼编了身世,说她如何惨死,冤气多重,说得活灵活现┅┅ 就因为当年温雅尔忘记了,而湛掩袖更加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此温府的“鬼”,才会在今日闹得沸沸扬扬到众人皆知的地步了。 ←→←→←→←→←→←→ 听着池上水榭传来的仙乐,看着晚开的红梅,手里捧着一杯醇酒,怀里抱着绝代佳人,在飞亭里和好友共聚。 对温雅尔和上官殿来说,没什么比这事更美、更快意的了。 看完了美人绝艳的翩翩舞姿,轻轻的为其拭去额上的细汗,湛掩袖的温柔和多情,令人好生羡慕。 “王爷,我跳得好吗?”这名舞妓叫凌云,她很媚、很柔,身段轻盈得像能在男人掌心起舞。 “好。”就因为无意间看见她跳着舞,转着圈的模样,湛掩袖爱上了她的舞姿。 她半俯在他怀里,娇娇弱弱的轻喘 着气,那姿态叫人又爱又怜。 上官殿一笑,用手在酒杯里沾了些酒,在桌面上写下“多久”两个字。 温雅尔见状竖起了七根手指头,坚决的点了点头。这女的像没长骨头似的,又软又媚又嗲,是男人都会舍不得踢开她的。七个月,是目前他预估最久的一段时间了。 上官殿摇了摇头,用唇形道:“不止。” 平乱回来之后的湛掩袖,顺利的歼灭叛军杀了范正顺,也带回了上官和雪。而眼前这位美人是大理所进贡,更是他父皇特定赏给湛掩袖的奖励,他想七个月就踢开她,也未免太不给人面子了。 皇帝送的舞妓,不同一般哪。唉,只是这么好的事,就是轮不到他。 湛掩袖这小子不知道走什么桃花运,就是比一般人容易得到美人青睐,他明明是个没心没肝没血没泪,不把女人当人的混帐家伙呀!怎么那些女人却偏偏爱他这种短暂的柔情蜜意? 就连他那个刚进宫不久,长得不怎么样,脾气却很怎么样的堂妹公主,也喜欢湛掩袖这家伙。 “差不多。”温雅尔搂着怀里的侍妾欣儿,一边呵着她的痒,惹她笑得花枝乱颤,站起身来笑着逃出去,他也嘻嘻哈哈的起身追了过去,“你想跑哪去?” “你抓不到我!”她故作媚态,藉著一些酒意便大胆了起来。 那名安西王带来的舞妓让她闷了一个晚上,锋头都被她抢光了!就连自家少爷看着她的时间,都比看她这侍妾来得多一些! 他们嘻嘻哈哈的玩着你追我逃的游戏,一阵冷风吹来,让欣儿打了个哆嗦,一抬眼,她瞧见了前面就是闹鬼的漪水阁,於是哎呀一声,回头便跑了回来,一头撞进温雅尔怀里。 “啊!我好怕呀!” 他笑着把她横抱起来,笑着走回去,“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吗?哈哈!” “才不是呢!”欣儿笑著啐了他一口,“漪水阁里有鬼呢!罢刚一阵风吹得我浑身发毛,怪吓人的。” “又是漪水阁的鬼?哈哈,你真是担心,我去过漪水阁,别说是鬼了,就连鬼影也没见过。”这件事越传越离谱了,他已经从一开始觉得好笑,慢慢感到有些不耐烦。 上官殿听到他们的对话,插嘴道:“你家的鬼可是赫赫有名,凶得狠呢!你怎么不找人来抓鬼除妖?” 湛掩袖冷笑着,“这世上哪有鬼。” “你别不信哪!这鬼怪之事,由不得你不信。”上官殿认真的说,“若真没鬼,那外头传的那些事情是怎么来的?而且有人瞧见了不是吗?不是听说还有人因为这样死了。” 温雅尔反驳道:“对,我家是死过几个丫头,也有一些鬼故事,那又怎么样?我都封了漪水阁了,这事就别提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不提?而且对方还是个美丽的女鬼!”上官殿嘻嘻一笑,“掩袖,你这么风流,敢不敢去勾搭那个女鬼?” “这世上没有鬼。”他一向对鬼怪之说嗤之以鼻。 “当然有鬼!”上官殿阖掌一拍,“好!你有种就到闹鬼的屋子里过一夜,如果隔☆日能好好的走出来,我叫你三声大爷!” 湛掩袖拿起酒杯一仰而尽,豪爽的说:“你叫定了。” “别打这么无聊的赌。”温雅尔道,“里面没有鬼,不然孙浩成早就给鬼迷了。”他们曾经把他关在那里六天,若有鬼的说早出事了。 “那可不一定!你又不是孙浩成,怎么知道没有?”上官殿不以为然的挑高眉。 “他没有说呀。” “真好笑!要是你被鬼吓得屁滚尿流,你会说吗?”上官殿道,“恐怕不会吧?!” “这┅┅”说得也是!堂堂一个威武将军如果怕鬼,说出去只怕笑掉大家的牙了。 “我去就是了,如果真的有鬼,我抓出来给你们瞧瞧。”湛掩袖毫不在乎的说。 “王爷,别去。”凌云抓紧了他的衣袖,楚楚可怜的说:“我怕。” 他拍拍她的手,柔声道:“别怕,没事的。”这世上没有鬼,如果有鬼的说,那女孩为何不来找他? 她为何让时间停止在她坠下悬崖的那一刻? 当年,他带著她一起走,却在半路上遇上了追兵。在一阵恶斗之中,她和一名护卫连人带马的摔落深谷┅┅他不止没能看着她长大,也还没能保护她,就让她死于非命!如果有鬼,她应该恨他,也应该来找他的。 往事的浮现让他沉了脸,他站起身来,“走吧。” 上官殿嘻嘻笑道:“有没有什么事要交代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知道能不能好好的复返哪! “有,你准备好叫三声湛大爷吧。” “王爷!”凌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表示对他的关心和担忧,於是鼓起勇气,“我跟你去吧。” “那可不行!人家可是要去跟女鬼谈情说爱,带著你去多杀风景呀!”上官殿立刻阻止,“你留在这里,再为我们跳一支舞吧。” “说得也是。”温雅尔笑咪咪的,“再舞一曲吧,别管那家伙了。”美人跳舞多好看哪!真可惜这个美人是湛掩袖的,不过很有可能他七个月后就不要了。 有谁,能停留在他身边一辈子呢? 没有吧。 ←→←→←→←→←→←→ 拌声? 湛掩袖轻轻推开了未曾锁上的门,一踏入漪水阁的园子,便听到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 “情郎情女等情痴,只为情奇事亦奇,若把无情有情比,无情翻似┅┅” 他愣了一下,推开的门在此时缓缓的弹了回去,砰的一声关上了。 拌声戛然而止。 漪水阁内苍苔露冷,花径风寒,就在花荫之下,一名白衣少女回过头来,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她长发披肩随着清风微扬,月光轻轻的洒在她身上,像洒了一层银粉似的,闪闪发亮却又带点朦胧的神秘。她的容貌文雅秀丽之极,当真是丽如寒梅初绽,神如秋水染霜,眉目间隐隐含着一股清灵之气。 天!她是女鬼?不,是天仙吧?看着她,湛掩袖呆愣半晌。 她全身上下都是白的。一袭白衫,雪白的脸上有着如梦似幻的浅笑。加上那有如子夜般漆黑长发的映衬,她的一身白显得更动人了。 他从来不知道有这么适合白色的女子!那么雅致、那么月兑俗,简直柔雅到了极点,而现在,她就这样缓缓朝着他走来┅┅ “你终於来啦。”夏夜雨轻声喊着。这个叫湛掩袖的男人是不是来告诉她,她可以离开了? 虽然一个人待在这里不用被江婆婆骂,也不用饿肚子,实际上是挺不错的,不过她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 终於?她为什么用“终於”这两个字?难道她等他很久了吗?难道她早就知道,在这个月夜,他会走进漪水阁吗?湛掩袖的心里泛起了无数个疑问。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从哪里来的?月亮吗?”他喃喃的问,定定的看着她那双似寒星又似春水的明眸。 如果,那小女孩能够长大,也是像这个样子的吧?! 突然之间,他有些愤恨她的绝美容貌了!如果那小女孩真有机会长大,必定不会逊色于她!而如今会让他感到心动莫名,也只是胜在她有机会长大而已。 “咦?”她瞪大了眼睛,“我是夏夜雨呀,公子,你曾要我替你做一件事,不记得了吗?” 她叹了一口气,她果然没什么存在感,这么容易就被遗忘? 夏夜雨?湛掩袖完全没有对这个名字的印象。 “你真的不记得了?”夏夜雨慢慢的说:“你给我两个热包子。看来他完全不记得她了,这让她有些小小的难过。 “一年前我来这里打扫,刚好遇上我家少爷和公子你呀!后来少爷不许我离开这里一步,要我伺候另外一位被绑在床上的公子。” 一年前?湛掩袖看着她,一年前的记忆慢慢浮现脑海┅┅ 天哪!她是那个左腿微瘸的丫头?她居然在这里待了一年? “你是那个小丫头?”他记得的,她又瘦又不起眼,而且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作夏天的雨夜!“你一直在这里?” 她点点头。 “一步也没离开过?”太不可思议了!他忘了还情有可原,毕竟这不是他的府邸。可是,温雅尔也忘了这回事了? 他们都把这个小丫头给忘了,而她居然还乖乖的在这等上一年,没饿死反倒还出落得标致不已,可是件天大的奇事了。 “少爷不许。”夏夜雨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我做错了事吗?” 湛掩袖伸手握了握她软女敕的小手,随即又放开。是温暖的,她的影子还映在地上呢,这么说,她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了。 “你怎么这么呆?傻愣愣的在这等?”他记得温雅尔的确说过叫她别离开,问题是,孙浩成几百年前就被放回去了,怎么她没跟着出来? “我┅┅”她脸一红,垂下头去,“因为少爷交代了。”又因为这是他拜托她的事。 “你还真是听话。”他已从初见她的震惊恢复过来。“还好你没饿死。” 美人,他见得够多了,不过她要真是饿死,也太可惜了。 这一细看,她的眉眼之间竟依稀有着那小女孩的影子了。 夏夜雨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我已经一年没饿过肚子了。” 换句话说,她以前常常饿肚子喽? “你跟我走,以后绝不会饿肚子了。”湛掩袖紧紧的盯著她。他要她了,这个美得惊人却有些瘸的少女。 “可以吗?我可以跟你走吗?”她亮晶晶的眼里闪着期待和欣喜。 她人生的第四阶段,会从这个男人身上开始吗? “当然可以。”他坚决的回答着。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止他带走她。漪水阁荒谬的鬼故事,在她离开之后将会平息了,说起来,温雅尔应该谢谢他。 此时,他的眼光落在一旁有些凌乱的泥地上,那里写着他的名字,一个叠着一个,无数个他的名字。是她一笔一划用心写的? 或许,这颗芳心在一年前两人初见时,便已沦落。而她,是他可以恣意掠夺的,直到他厌烦为止,就象他以往对待其他女人一样。 伸手捧起她光滑的下巴,他轻轻的吻了吻在冷风吹拂下,有些冰凉的唇。她羞怯的微颤着,但没有拒绝。 ←→←→←→←→←→←→ “我觉得不大好。”温雅尔模着下巴,一脸可惜却有不得不拒绝的模样。 湛掩袖居然要把凌云留在他府邸?难不成他昨晚在漪水阁过了一夜,被鬼给吓傻了,所以才说出这么没大脑的话? “没什么不好的,她是皇上所赏赐,我自然有权力把她转送给任何人。” “好说好歹,她也曾是你的侍妻,还是不好啦。”虽然她的丽色令他有些迷惑,不过他可没兴趣接受他的女人。 “我没碰过她。”他知道他的顾忌,因此很老实的说出口。 此时上官殿正在喝茶,听他这么坦荡荡的说这事,差点把嘴巴的茶全喷了出来。 丙然是我行我素,完全不管别人想法的湛掩袖呀!他刚刚三声湛大爷,叫得也不算委屈了。 “我说,你就收下了吧。”他帮劝着温雅尔,“就算不当侍妾,摆着也挺赏心悦目的呀!”还好昨天没跟他打赌!那个凌云才到安西王几天。居然就已经被一脚踢开了,速度实在快得太吓人。 事实证明,不管是赏赐还是湛掩袖自己找的,下场都一样! 温雅尔笑呵呵的,眉目都笑弯了,“那好吧,你这么大方,我若再推辞的话,不就显得矫情了吗?”看来他的王府里侍妾太多了,而这个凌云或许还是比不上他府里的新宠吧。 听说湛掩袖目前最宠爱的是一个叫春菱的小娘子,大概她的魅力比凌云还大,因此他才会那么大方的割爱。 “很好。”湛掩袖也满意了,“不过,我想跟你要个人。” “要人?要谁?我府了谁那么不幸给你看上了?”原来如此,这家伙向来是不做亏本生意的,不知道他看上了府里哪个倒霉的女子,大概生怕他不放人,因此才来跟他玩换人的游戏。 “夏夜雨。” 温雅尔挑了挑眉毛,“好是好,不过,她是哪一房的丫头,怎么我没印象?” “漪水阁的。”他简略的回答,唇边有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漪水阁里有人吗?”怪了,那里一向只有鬼的。 上官殿插嘴道:“哈哈,我那三声湛大爷真是白叫了!看样子他被鬼给迷啦!说不定夏夜雨便是你家那个上吊或是投井的丫头。 “不会吧?”温雅尔越想越觉得上官殿说得有理,“真的是鬼?那鬼恐不恐怖?吓不吓人?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吗?”湛掩袖微微一笑,“非常好的事。” “怪了。”温雅尔嘀嘀咕咕的,实在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说不定真给鬼迷了!他还是找个和尚道士什么的到漪水阁作个法好算了! 上官殿也好奇极了,看湛掩袖一脸的笑意,心情似乎很好,不知昨晚他在漪水阁里遇到了什么好事?看他故作神秘的样子,实在快让他好奇死了。 思及至此,上官殿不由分说马上开口,“雅尔,你家漪水阁今晚借我睡一下。” “嗄?”温雅尔大笑道,“不会吧!你当真要去?”那他也要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去呀!说不定也能遇上什么好事。”他说得理直气壮,“哪有什么好事,都叫湛掩袖一个人碰上了的道理?” “说得也是!”这鬼明明是他们家的,如果有什么好事,也应该他遇到才对。 湛掩袖拍拍他们的肩,“明天要记得告诉我,你们遇到了什么好事。” “那还用说吗?我们才不像你这么小气,什么都不肯讲,自己一个人逍遥快活。”上官殿一脸的不服气。 “有吗?我不是说了吗?我遇到夏夜雨啦。” “问题是,她是谁呀?”温雅尔仍是满肚子疑惑。到底是鬼还是什么的,为什么遇到她是好事?还是跟她做了什么好事? “她是谁?”湛掩袖思索了一下,“相信我,我也不知道。” “嗄?”他们更讶异了。 不知道她是谁,却用一名绝艳的舞妓来换人? 他们只能说,太平之世怪人到处都有,但只是湛掩袖是怪中之怪,怪得不能再怪了。 第四章 夏夜雨初来到安西王府,对任何事都感到既新鲜又有趣。 才不过四更天而已,她已经起身梳洗完,走出房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看着薄薄的烟雾笼罩在花木上,一切显得朦胧而惟美。 那温柔的男人,叫作湛掩袖,他原来是个身份贵重的王爷呵! 她旁边站着一个红衣小婢,正在偷偷的打着呵欠,像是被她看见似的,连忙用衣袖遮住了嘴。 夏夜雨回头到:“你要不要去睡觉?你很累吗?” 这名小婢约莫十三、四岁,名唤依晴,正是府里的总管拨来服侍夏夜雨的,但是她却不习惯被人服侍。 让人替她更衣、梳洗,什么都准备好好的,实在让她很别扭,而且身边多了个人也觉得怪怪的,尤其这个依晴又开口、闭口都是小姐小姐的叫个不停,真是让夏夜雨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小姐,我不累,不用歇了,我在这里陪你。”依晴惶恐的说。 “我不是小姐,你别老叫我小姐小姐的!”夏夜雨对她做个鬼脸。只是这个鬼脸不但不恐怖,反而有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依晴想笑,可是有不敢笑出来,用相当认真的口吻道:“可是小姐就是小姐,不叫小姐的话要叫什么?还有,当我想叫小姐的时候又怎么办?” 一听到这么多小姐,夏夜雨简直快昏倒了,“我叫你别叫我小姐,你还一次叫了那么多声!” 她只不过是个丫头,怎么担当得起小姐这两个字呀! “可是┅┅小姐,总管要我来伺候你,你就是我的主子,就是我的小姐呀!” “哎唷!”她忍不住埋怨,“可是我不要你伺候我嘛!” 依晴的眼里马上泛起一层泪雾,委屈的低下头,“是不是依晴做错了什么?还是依晴伺候得不好?小姐,再给我一次机会!依晴会改的。” “不是的!”夏夜雨看她流泪,心里一惊,连忙道:“我只是不习惯被你服侍,也不想去使唤人,跟你完全无关,你别哭嘛!” “可是┅┅小姐刚刚说不要我服侍了!”她用手臂胡乱的擦去眼泪,纳闷的说。 “好嘛!只要你别哭了,我就让你叫一白声小姐好啦!”她大方的说,脸上写着委屈跟无奈。 依晴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姐┅┅” 她知道自己的新主子是个天真又毫无城府的姑娘,她很喜欢这个她,虽然她正因为有了自己这个小婢感到烦恼有无奈,可是此时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除非是小姐不要她了,否则她肯定要服侍小姐一辈子! 但是,也有另一个可能;或许这个小姐就象别的小姐一样,几个月后就被王爷冷落了,那她可能又要服侍新来的小姐,唉。 夏夜雨一脸严肃的说:“好,既然你一定要跟着我,那么我要跟你先约法三章。” 依晴猛点头,“绝对没问题!” “我要自己更衣、梳洗,你别来帮我。” “可是┅┅这是我份内的工作呀!”依晴急道。 “看样子我们第一件事就谈不拢了。”她一脸的可惜。 “好,我答应了。”依晴心想,管他的,先答应再说!反正空口无凭,她随时都可以反悔的! “第二件事┅┅”夏夜雨歪着头想了想,“现在还没想到,想到了再告诉你。” 依晴笑嘻嘻的点头,一看天色已微明,夏夜雨还一头秀发未理在晨风中轻轻飞舞,她道:“小姐,我们进屋去,我帮你绑辫子好吗?” 她跳下栏杆,玩弄着垂在胸前柔顺的黑发,有些害羞的摇了摇头,“不,王爷他┅┅他还在里面。” 夏夜雨觉得很奇怪,她喜欢他抱着她的感觉,虽然他的手有些凉,可是她却异常的觉得暖和。 她喜欢他玩弄着她的散发,可是,她又是怕他的,她怕他那近乎狂野的眼眸,也怕他会如昨儿夜里缠绵时那般再次弄痛她。 “小姐,你真傻!王爷现在宠爱你,你得把握呀!否则日后他不要┅┅”依晴一时口快,差点把不要你那句话给说出口,还好她收口得快,否则小姐一定会伤心的。 她已经可以看到小姐日后的生活,可能就和被冷落在后园子里的那些侍妾一样,美丽但孤独的活着。被王爷送给别人,或许还是种运气呢。 “什么?”夏夜雨有些迷惑了,“宠我?”他宠爱她?是吗? 她白皙的脸庞有些红晕散开了,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第一次,有人宠爱她呢。 ←→←→←→←→←→←→ “皇后便在这里上了吊。”一个女子的身影立在长乐宫的窗外。 这名女子作宫女打扮,年纪也不怎么老,约莫只有四十出头,可是额上却布满了皱纹,双鬓也已花白。 奇怪的是,皇上早已下令不许任何人出入长乐宫,怎么这个宫女却如此大胆,居然乘着夜深人静模到这里来了?只见她伸出手轻轻的推开窗户,瞧着黑漆漆的屋内,忍不住全身颤抖,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十八年前的今天,她的主子便在这里上了吊,香消玉殒。 她和汪大富抱着刚满周岁的公主上官和雪逃出宫去,为了躲避追捕,汪公公甚至自毁容貌,只求不让叛军认出。他们躲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直到公主七岁的时候,忠心的护卫们认为时机成熟,於是暗中联络忠於咸统皇帝的范正顺,准备起兵肃清反叛。 他们迁移到一处偏僻的大宅院住下,一直到范正顺起兵。那段时间,大家四处奔走,为了起兵而忙碌,宅子里只留下汪公公和公主。而后当范正顺战败,众人仓皇的要去接公主时,却发现汪公公死了,而公主也已不见人影。 这个恶耗大大的打击了大家。 而她在知道起兵失败的时候,毅然决定回宫,反正她本来就是宫里的宫女,而且还是皇后身边的人,只要编个因为城破兵乱,她被不肖的人掳走,直到现在才回宫的理由相信不会有人为难她。 她原想伺机刺杀上官喻那个狗皇帝,可是,十八年过去了,她一点机会都没有。现在,那狗皇帝把公主找回来了,并将她安置在长生殿里,她一定要找个机会接近她,告诉她真相。 案母之仇,不能忘,不能忘呀! 今日是咸统皇帝和怀德皇后的祭日,可是伤心的人却只有她,这太不应该了。 其实她错了,或许伤心的人只有她没错,但是有一个心碎的上官喻,此时此刻就在黑漆漆的长乐宫里,正愣愣的瞧著屋梁,已经泪流满面了呢。 ←→←→←→←→←→←→←→ “你怕吗?”湛掩袖坐在马背上,笑意盎然的对夏夜雨伸出手。 她有点犹豫的看着他,这匹高大的马儿给一股压迫感,让她觉得有点害怕。 对马,她有一些些的惧意。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跟着马一起摔落悬崖,摔瘸了她的腿,也摔掉了一个承诺。 可是她还是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有你陪我,我就不怕!”对湛掩袖,她只有天真的坦然和全然的信任。 她从小就无依无靠,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陪她长久。她从来也没有资格去拥有什么。如今有人宠她、爱她,给她满满的温暖和关怀,她怎么能不全心全意的对他呢? 他轻轻一提,将轻盈的她提上了马背,“是吗?什么都不怕吗?” 女人的承诺,只能用可笑两个字形容。现在说着这种话的她,在不久的将来会恨他、怨他。因为他是个没有心的多情人,他可以对每个人多情,也可以无心。 她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襟,娇小的身躯是那样的适合他的怀抱,“还是怕,只是没有那么怕了。” “人总是要畏惧一些东西才好。”无所畏惧的人生,无趣。 她应该害怕一些什么的,例如,失去他的宠爱? 夏夜雨柔柔的说:“或许你是对的,因为会害怕,所以才会更勇敢。” “你说的话很有禅机。”他一笑,“不过我不爱听。”她只要乖乖接受他的垂怜就好,不需要有脑袋。 他也不需要跟她讨论任何事,更不需要被她牵着鼻子走。在他们的关系里,他是主宰,他决定何时开始,也决定何时结束。 “啊!一只白兔!”夏夜雨看到前方有一只圆滚滚的白兔,在翠绿的草地上一蹦一跳的,於是拍手嘻笑着。 湛掩袖也看见了,於是笑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她欣喜的看着那只白兔,而它也歪着头看着她,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 “我知道!意思是说一只孤单的兔子,它往东边走可是却眷顾的看着西边,对不对?下一句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衣服是新的佳,人还是旧的好。”银姑姑曾经教过她这首古诗,她记得她是这么说的。“我可以下去吗?”她仰头看着他恳求道。 “当然。”他把她抱下了马,继续说道:“衣服是新的佳,人却不见得是旧的好。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听过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吗?”他说这番话用意其实很明显,只是要让她知道,她也会有这一天。 谁知道夏夜雨却恍若未闻,兴匆匆的就奔向前跪在草地上,跟白兔招起手,“小兔子,来这里,你没有家吗?” 白兔动了动耳朵,像是知道她没有恶意似的,一跳一跳的蹦到她面前。 她开心的笑着,轻轻的将它抱了起来,“你看!它不怕我。”她用脸磨蹭着它柔软的毛,“好舒服。” “你说它为什么孤孤单单的,往东边走却眷顾西边呢?”她回想起刚刚那首古诗。 闻言,湛掩袖想自己应该不要理她,直斥她一句无聊的。可是看她表情那么认真,原本开怀的笑脸却变得有些凄然,大眼睛里泪光盈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叹了口气,他还是回答了她。 “或许西边有它舍不得、放不下的东西,可是它又非得往东边走不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这么认真的跟一个侍妾,讨论起兔子为什么要往东走的事! 而荒谬的是,他刚刚才决定不跟她讨论任何事的。 “嗯。”夏夜雨的神情更为黯然了,“大概西边有它的兔爸爸、兔妈妈、兔伯伯、兔姑姑、兔王爷,所以它舍不得又放不下。也或许它们都死了,所以它自个往东边走,当然就孤孤单单了。” “你带著它走,它就不孤单了。” “不要。”她将白兔放会草地上,快走呀,自由自在的去吧。” “你喜欢,为什么不留下来?”看她依依不舍的样子,显然是爱极了那只白兔,既然爱就应该留下来,为何要放走呢? 如果是他爱的,不惜毁灭一切都要留下来。 “我喜欢,但它可能不喜欢。”她微微一笑,“一个人也可以好好的过日子,不是吗?” 他有些讶然了。总觉得她的善心和想法有些古怪、傻气而且可笑!但最多的却是┅┅叫人心疼。 ←→←→←→←→←→←→ “我不管啦!皇上,我就是喜欢她嘛!”上官和雪撒娇的挽著上官喻的肩膀,娇滴滴的说,“你要替人家作主嘛!” 此时是春末夏初,百花绽放,富丽的皇宫雄伟却且壮观,屋顶覆了琉璃瓦显得更为金碧辉煌。御花园里,微风一送芳香扑鼻,令人心旷神怡。 舒爽的天气让上官喻有着好心情,特意让宫女和内侍们离得远远的,带著他的皇侄女,在御花园里漫步赏花。 “湛掩袖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但绝对不是个好丈夫,嫁给他你会吃亏的。” 因为她是已故怀德皇后巧荷的女儿,所以他爱屋及乌对她更是加倍的疼爱。遗憾的是,和雪长得一点都不像巧荷,这让他有些失望。 江巧荷,他这辈子唯一深爱的女人! 她本该是他的妃、他的后,可是他那天杀的大哥,却在赏花宴上看中了她,假意要她进宫跟贵妃们谈天作伴,却把她强留了下来,然后据为己有。他不管手足之情,硬是横刀夺爱,不但封了巧荷为后,还下旨封他为安国公,想以功名来堵他的嘴,叫他将至爱拱手相送! 之后巧荷偷偷命人给他送来一张梅花玉版笺,上面有她端庄秀丽的字迹,写着──禁宫一入深如海,从此喻郎是路人。 漾开的斑斑泪渍更叫他心碎神伤。 从那时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放过他大哥了。他一直等、一直忍,等到太后驾崩之后,才发兵篡了他的位。改年号为安和。 可是,巧荷却在长乐宫上吊了。她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跟他说,她是恨他?怨他?还是觉得没脸见他? “皇上。”上官和雪的声音将上官喻从往事中拉了回来,“我是金枝玉叶,湛掩袖不敢亏待我的。” 她非得嫁给他不可!自从见了他驰骋沙场的威武和俊俏的模样之后,她的一颗芳心便牢牢的系在他身上。 原本她以为范正顺兵败身亡,身为咸统女儿的她必死无疑!没想到他们居然以礼待她,且恭敬又慎重的称呼她为公主殿下,传达了皇上的关心、担忧之意,希望她能随军回宫,认祖归宗。 对她而言,这是意外之喜,她从来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天。 进了皇宫后,珍贵的首饰、衣料等各种赏赐,源源不绝的送入她居住的长生殿!皇上对她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好呢!就像今天,他有兴致赏花带的不是他的女儿,而是她这个前朝皇帝的公主!可见得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了。 “和雪,朝里有很多能人,不是只有湛掩袖,朕看西华殿大学士龙泽就很不错。” 上官喻知道湛掩袖的个性,也知道他如何对待女人。如果他下旨要他迎娶和雪,他不见得会拒绝,但和雪被冷落绝对是肯定的。他不希望巧荷的女儿不幸福!虽然她的肤浅和矫情已经开始令他厌烦了。 “我不要他!他长得像猴子似的,怎么配得上我?”上官和雪嘟着一张略大的嘴,不高兴的说:“我可是公主,理所当然得配个王爷。” 上官喻微皱着眉,不是很高兴她把素有才名、以机智闻名的龙大学士比成猴子,“这事往后再说,你年纪还小,多陪朕几年吧。” “皇上,你可以先把这婚事定了,我可以晚几年再嫁。”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先定下来比较好,起码安心嘛! 否则她听宫女说,她的如意郎君可是个抢手货,人人都觊觎着呢。 “定了也不见得稳当。”当年巧荷不也是他的未婚妻?他们不也在成亲的前几日被拆散了。 “我就知道皇上不疼我!要是我母后还在,她一定会替我作主的。”她眼眶一红,几滴泪便落了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模清皇上的脾气是吃软不吃硬,而且任何事只要抬出母后两字,一定马上有转圜的余地。 一听她提巧荷,上官喻忍不住叹了口长气,“好吧,就依你,希望你都想清楚了,自己真的爱他、要嫁给他。我不希望你将来不幸福,再后悔今日的轻率决定。” “我不会的!”上官和雪打蛇随棍上,又求道:“不如你让我到安西王府去小住一阵子,看看我住不住得习惯、幸不幸福。” “那怎么行?这可有失体统。”一个公主跑到王爷府去住?就算她是前朝的公主,还是有失体面。 和雪从小流落民间,粗鲁不文就算了,居然还学得不三不四,一点女孩子家该有的规矩都没有。巧荷可是个进退得宜,端庄大方的闺秀呢! “我们是未婚夫妻嘛!不要紧的,只要你下令不许大家胡说,不会有人敢多说一句的!拜托嘛!皇上,你对我最好了,我一定会烧香跟母后说你最疼我了。” 上官喻挥挥手,“由你吧。不过,要是你受了湛掩袖的气、吃了亏,可别说朕不帮你。” 话说在前头,湛掩袖是他的右手,他不可能为了小俩口闹别扭或是和雪吃醋,而插手管这些算是臣子家务的事。 “不会的!他不敢的。”上官和雪信心满满的说。 她可是个公主呢,况且湛掩袖也很喜欢她呀!他对她那么温柔又体贴,怎么会欺负她呢?才不会呢。 ←→←→←→←→←→←→ “你就是银莲?”上官殿看着跪在眼前的宫女,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态度,变得沉稳而正经。 “是,奴婢是叫银莲。”她有些惶恐的回答。 “起来回话吧。”总算给他找到了。 半年前,他就开始命人到处寻找伺候过前朝帝后的奴才,希望能够找到一些跟上官和雪有关的线索。 谁知道音讯全无,他本来已经懒得再查了,怎知那个堂妹他是越看越不顺眼,再加上父皇对她实在疼爱有加,无一不顺,对他这个天之骄子而言,输给一个没大脑的女人,让她抢走了父皇的关爱,实在是一件会令人气到发疯的事! 於是他换了一个方向,决定不去找那些无消无息的人,从宫内找起比较快。果然,辗转给他找到了这名服侍过前朝皇后的宫女。 “谢王爷。”她站起来,抬起头。原来她便是前几日,在长乐宫外哭泣的宫女。 “你以前服侍过怀德皇后吗?” 听到他提起怀德皇后,银莲有些吓了一跳!皇后自杀之后,上官喻那狗皇帝给她加封谥号,称她为孝慈怀德皇后!哼,人都死了才来封这些狗屁名号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她还是镇定的说:“是的,奴婢在十九年前,的确是在长乐宫服侍过皇后娘娘。” “那么你也知道怀德皇后育有一女喽。” 银莲点点头,“是有个小鲍主。皇上已经把她找回来了,现在住在长生殿。”她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因此暗中小心提防着,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会危及公主。 “那个公主是谁在带的?” “奴婢记得是桂花姐姐女乃的。”其实公主一向是她在照顾的,不管是在宫内还是在宫外。 “那个桂花现在人在哪里?” “奴婢不知道。那天太乱了,所以人都趁乱逃出宫去,也不晓得她现在人在何方。” “这样呀。”上官殿眉头微皱,这就有些难办了,“你知道公主身上有什么胎记,或者是信物吗?” 听他这么一问,银莲马上就联想到他似乎在怀疑公主的真伪? 但这也是合理的,那个公主可说是来路不明,尤其还是范将军兵败之后,从叛军中带回来的。而她明明记得公主七岁那年就已失踪。当时,她知道公主回宫时,还因为是范将军后来找到公主。 现在南七王一提,她也开始有所存疑了。况且,她也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何汪公公会惨死,而公主会失踪。 “奴婢不清楚。”银莲摇摇头。其实她记得很清楚,公主身上完美无瑕,没有任何胎记。 不过她一定会认得她的,她失踪那年已经七岁足,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公主,但对那七年来的事,她一定不会忘记的。 只要她能接近公主就好了。 “真是的。”上官殿骂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要你何用!” “王爷请息怒!棒了十九年,或许是奴婢记错了。但只要能见公主一面,或许会有帮助。”她得利用这个机会接近她,让她为皇后和皇上报仇。 “对喔!”他可以要总管太监把这个宫女调去服侍上官和雪,当他的眼线。 “好,本王让你调去长生殿!你给本王睁大眼睛瞧清楚,她到底是不是公主。” “奴婢一定尽力而为。” 他们两个都笑了,不过可是各有念头,为了将要达到的目的而开心不已。 第五章 摇曳的灯光映在夏夜雨的脸上,显得她的双颊红扑扑的。 她趴在桌面一本摊开的书上,长发披肩而下,遮去了半边脸,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被火光映出了个柔美的孤度,看起来睡得正熟。 桌上有个针线篮,里面放着一双做好一半鞋底的男鞋。临窗的方几上放了薄胎五彩牡丹的瓷花小对瓶,旁边有两个半开的锦盒,里面分别装着一对翠玉如意和一对水晶雕花镯,上头那对龙凤雕工相当细且栩栩如生。 而另一个锦盒没放稳,给风一吹,重心不稳便跌落到地上去,里面装的是约莫百来颗的明珠,颗颗浑圆柔和无瑕,难得的是这些明珠大小都相同,非常的珍贵。而此时它们却都滚落一地。 看起来这些贵重的东西,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仿佛是收礼的人匆匆收下后,随手摆在方几上,漫不经心又不在意的感觉相当明显。 这是湛掩袖进门来,看清楚了房内的人、物之后,所得到的结论。 他给了她这许多东西,她一点表示都没有吗?居然还随手乱放,也不会珍而重之的收起来,并且立刻到他的书房去谢恩?反而让他在书房里等得不耐烦了,来看看她是怎么回事,见鬼了,哪有这种事! 以往他赏赐东西给他的侍妾,哪个不是兴高采烈,千娇百媚的曲意奉承他,几时有像她这么不识相的? 她该为了他的宠爱而欢欣不已,也该为他的冷落而黯然神伤的,不是吗? 虽然他至今还没打算弃她如敝屣,可是他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如果有一天他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她或许会理所当然的接受,也或许不觉得受伤。她对他,的的确确是交心了,但又显得无情。 湛掩袖一向以为自己是多情无心,而夏夜雨却是无情多心。 因为会害怕,所以才会更勇敢。夏夜雨曾经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那么他是懦弱的喽? 他冷笑着,她懂什么呢?她有椎心痛楚的失去过吗?话要说出口,永远比做容易多了。他不勇敢,也依旧害怕失去,所以他还是选择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会多情无心一辈子。 她的睡容是那么样的恬静,忍不住的,湛掩袖轻轻的伸出手,仿佛怕惊醒她似的,温柔的触着她的眉眼,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然后停留在他吻过的红唇上。 她的唇微微的上弯,似乎是带著一抹浅笑的,她是梦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此时夏夜雨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睛,一看到他,有些吓了一跳的坐起身来,随即笑了,“唉,我居然睡着了!什么时候了?” 她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猜想自己大概睡了很久,二更的时候她打发站在身旁一副困得不得了的依晴下去歇息,自己随手拿了书架上的诗选翻了一下,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居然就睡着了。 “刚打四更鼓,你在等我吗?”他随手翻阅她在看的诗选,有些漫不经心的说:“以后别在做这种傻事了。” 难道她就是为了他,才没有到书房去? “没有呀,依晴说你可能在别处睡下了,所以我就教那只八哥念些诗,没想到后来却睡着了。” 八哥?吊在廊上鸟笼里的那只八哥?她居然是去教一只蠢鸟念诗,而不是为了等他? “你为什么不等我!”湛掩袖微有火气的说。 夏夜雨眨了眨眼睛,“你刚刚不是说那是傻事?” “那你又为何不做傻事?”可恶极了!他昨晚睡在书房里,想的可都是她。 他希望她会伤心、难过,希望她会辗转难眠,更希望她会坐在窗边等着他踏入她的房内。 “别人都做傻事,你为何要免俗?”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是我不够吸引你吗?是你还不够爱我吗?” 她显得有些迷惑,“你希望我做傻事?可是┅┅”她的嘴唇轻轻的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来。 “你说呀,干么把话说一半?”他突然讨厌起她的欲言又止,他知道这招叫作已退为进,并不希望她学得这般的矫情做作! 她只要像一张白纸,像一株弱菟丝,依恋、缠绕着他这棵劲松。 夏夜雨咬咬唇,“你为什么这么凶?因为我没等你吗?我等就是了,为了你,从今天开始我等你。”她真是不懂,他明明说这是傻事叫她下次别做了,又因为她没做傻事而大声? “你┅┅”湛掩袖又更大声了,“为了我?你说得真好听,只要是我要的,你都肯做吗?” “我肯的。”他生气了,那样让她心疼的眼神,是她从来没看过的,“只要我能做得到。” “你做不到的,我要的东西,没人给得起!”他真的很想笑,这丫头以为自己是谁?悲天悯人的菩萨吗?说几句话就能救人月兑离苦海?“哈哈!你也是一样!” “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她瞅着他,“你是不是想哭呀?” 湛掩袖一愣,厉声道:“哭?我十三岁之后就不会哭了。”他紧瞪著她,“你太多话了,我已经开始讨厌你了。” 他松手扔下她,转身砰的一声甩上门,迳自的出去了。 眼泪不好,伤心也不好,这都是对的。他说他十三便不会哭了,她比他还要早,七岁那一年,她就懂得收起眼泪和伤心了。 夏夜雨见湛掩袖随手翻过的诗选摊开着,两行字跳进她的眼里──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这是什么意思呢?她近来念了这么多诗词,可是里面的含义却始终无法领会得到。 或许,是她太笨了吧。 ←→←→←→←→←→←→ “这么好笑、有趣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讲!”温雅尔满脸不悦的埋怨道。 他和上官殿此时正联袂快步的往安西王府去,听说这会儿圣旨已下,要将上官和雪许配给湛掩袖。因此他们急着去看热闹,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湛掩袖听到时的表情,会是震惊、错愕,还是惶恐、不信?甚至还是愤怒,当场抗旨拒婚? 不管他的反应如何,一定都非常的精彩,要是错过了可是相当可惜呀! 呀上官殿笑道:“我也是傍晚才听到的,一知道就马上来找你了!昂责宣读圣旨的公公脚程没那么快,我们慢慢走还来得急。” 湛掩袖真是倒霉呀!莫名其妙的被个母夜叉兼一肚子草包的公主给缠上。这大概是报应吧!谁叫他不珍惜那些如花美貌又有才情的侍妾们,这下子元配是这等人才,他可要大大的痛心了。 “但要是错过了这桩热闹,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偏偏我们就是会跟热闹啦、好处啦,错身而过的那种人。”这可不是温雅尔乱说,而是有前例可循。 人家湛掩袖在漪水阁独眠,遇到的是好事。而他与上官殿则是喂了一晚的蚊子,什么美丽的女鬼?根本连影子都没有,害他们两个互相抱怨是对方拖累了自己。 “是你而已吧!我说是你运气不好,老是拖累了我!那天要是我自己去,说不定结果就不同了。”上官殿听他这么说,马上就知道他指的是上个月两人的漪水阁想遇艳鬼记。 “哼!”温雅尔冷笑道,“你自己去?你有那个胆子吗?”他要是敢去,每天漪水阁都空着没有上锁,他爱去十次八次随他高兴,怎么他又不去? 说穿了,还不是怕鬼。 “怎么没有?我虽然怕鬼,不过艳鬼可就另当别论了。”他哈哈笑道,“你没听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 “听过,可惜没那个福气。”温雅尔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 “你没那个福气?我记得那个绝艳的舞妓如今好像是在你被窝里喔。”还没那个福气勒,骗谁呀! 谁不知道温雅尔和湛掩袖是女人闻风丧胆、望之却步,专门辣手摧花、伤害女人心的大混帐。倒霉的是他,因为跟他们交好,也被冠上了浪情恶少的名号。 京城浪情三少,只有他是纯粹倒霉,被冤枉的!其他两人可就是名副其实了。 “别说了,我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被坑了。”温雅尔依然很纳闷。 他府里何时有个夏夜雨,居然能让湛掩袖以一个完壁的舞妓交换?实在很奇怪!而且前些日子他到安西王府去作客,也没见到这个夏夜雨。通常,湛掩袖都会让他的侍妾在一旁作陪的。 包诡异的是,他的消息来源,也就是安西王府里的丫头们指出,湛掩袖将夏夜雨带回府的第一夜,便与她同房。他虽然不谅解他,可是也多少知道他的习惯。他不是个急着要女人的男人,他会先引她们上钩,死心塌地的爱着他,然后才抱她们上床。 所以那个凌云才会是完壁,因为她不过入安西王府五天,湛掩袖根本还没兴趣碰她。 还有,听说湛掩袖只因夏夜雨喜欢兔子,便命人抓了数百只兔子养在他府里的后园子,为了那些兔子,府里大兴土木,又是拆亭阁又是填池塘,还挖走花木,把里许的地面全铺上了绿草。 拜托!他明明是没有爱心、良心、耐心,还会亏待女人、瞧不起旁人,又不爱护动物的混帐,怎么会大费周章的干那种蠢事?还是为一个女人干这种事,真是蠢到家了! 上官殿听他不甘心的说着被玩了,忍不住笑著安慰他,“放心吧!你说湛掩袖对一个女人有多少耐性?说不定明天他就把她扔到一旁去,你要见她还不容易?” “说得也是。”温雅尔大点其头,“他如果不是这么滥情而又无情,也不配成为浪情恶少之首。” “唉。”上官殿叹了一口长气,“我真是冤枉哪!我跟滥情、甚至薄情,一点边都扯不上哪!” “没关心,世人都是肤浅的,就让他们误会你吧,上官圣人。”温雅尔完全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像他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还是有存在的必要,否则生活不是太无趣了些吗? ←→←→←→←→←→←→ 和煦的微风吹绿了长草,吹绽了百花,吹柔了女孩的心,也吹停了人们的足迹。在这个百花争妍的翠绿花园里,没有络绎的游人,只有一阵愉悦的笑声回荡在四处。 蹦蹦跳跳的兔子们很有精神的围绕着夏夜雨,很享受的接受着她温柔的抚慰,吃着她掌心里的红萝卜。她的手掌白中透红,衬着红萝卜就象一朵小小的白花,中间缀着红蕊似的。 “嘻嘻!好痒喔。”几只兔子争食她手里的红萝卜,柔软的细毛不住的碰触着她,像搔痒似的。 一只兔子很孤单,一群兔子就不用东走西顾了。 这是湛掩袖说的,她不知道对不对,只知道它们在这片草地上蹦蹦跳跳的虽然好看、好玩,却显得好拥挤。它们的天地原本何其大!原本何其自由呀! 可是若放任它们满山遍野的乱走,或许很快就会成为猎人盘中的佳肴。或许就象湛掩袖说的,要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势必失去一些。兔子们得到了生命的保障,可是却失去了自由的机会。 有时候夏夜雨会想到自己,她又是得到了什么,而又会失去什么呢? “小姐!这些动物们真的好喜欢你呀!”依晴看着乖乖停在她肩头的一只燕子,很羡慕的说。 “银姑姑教过我,动物很聪明的,它们会知道谁对它们好,谁不会害它们。” “你真是个好心的小姐。”依晴笑道,“难怪王爷待你这么好,好到其他小姐们都要吃味了呢。” “其他小姐?”夏夜雨睁大一双无邪的眼睛,“谁呀?” “没┅┅没什么。”自知说溜嘴的依晴掩饰的说,“我随口乱说的,没什么。”她知道小姐的个性,她不会深究。 她很容易相信别人,像是一张白纸似的,是那么的纯洁无邪,天真烂漫而心地善良,似乎任何事情从她眼中看来,都是如此美好而纯净。她在她身上所感受到的,除了那绝世的容貌之外,还有一颗善良的心。 难怪王爷待她会特别的不同,她相信王爷也察觉到小姐的特质,或许他也有心要多疼她一些。若不是每晚睡前她端去那碗药,她真的会以为王爷打算宠一辈子了。 夜雨小姐跟其他侍妾一样,都得喝那些预防怀有身孕的药。她从来没问过那是什么,只是乖顺的喝下,有时候她会抱怨很苦,但从来没说不喝。 而当王爷一连三天没到小姐房里时,她猜自己和小姐分别的日子要到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当个多话的丫头,可是小姐总有权力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失宠。 若有所思的她,看着夏夜雨起身一跛一跛的的追逐着蹦蹦跳跳的兔子,嘻嘻哈哈的往揽风轩的方向磴过去,她刻意的没上前阻止。 早点知道,早点抽身,才不会心碎的彻底,这是她唯一能替她的好小姐做的一件事。 “你听见了吗?有人在哭耶。”夏夜雨俯身抱起那只离了同伴,把她给引到这来的兔子,然后回头对跟随着自己的依晴说:“听见了吗?” “嗯,有人在哭。”她点点头,心里想到的却是,有朝一日夏夜雨也会成为其中悲泣的一名女子。 她循着断续传出哭声的地方走去,一转眼来到一个独立的院落,她推开月洞门缓缓的走了进去。穿过一条雕工精美的回廊,回廊右边是一扇又一扇的窗子,有的紧闭,有的开启的窗边坐着盛装的美女,脸上都有着失望的神色,每个人似乎都心事重重,没人注意她的到来。 夏夜雨的眼光被最北边窗的一个人影给吸引住了,一名绿衣女子斜倚在窗棂上,正掩著脸悲悲切切的哭泣着。 “你为什么哭?谁欺负你吗?”她抱著兔子走过去,好奇的开了口。 春菱抬起头来,满是泪痕的脸有些错愕,“你是谁?” 她从来没见过这女子,眼前这个白衣少女美得惊人,旁边还跟着一名小丫环,而她脸上那怜悯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冷落到揽风轩来的人。 “我是夏夜雨,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她稍微算了算,这里有五、六个人呢。 她进到王府一段时间了,还没同时见过这么多人呢。 “夏夜雨!”春菱喃喃的重复念着她的名字,随即美丽的脸上浮起了怨妒、愤恨的眼神。 “原来是你!”她十指一张,恶狠狠的掐住她的脖子,“就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原本受尽宠爱,享尽荣华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是这女子的到来害她进了揽风轩!她每日每夜想的不就是王爷的关爱,图的不就是备受宠爱?但这一切却被她给剥夺了! 夏夜雨被她掐住了脖子,又惊又怕,连怀里的兔子都因感受到她的惊慌而挣扎的跳到地上,迅速奔离此地。 依晴见状连忙扑上前去,把春菱推开让她跌入了屋内。 春菱尖尖的指甲划破了夏夜雨颈上细女敕的肌肤,留下三、四条血痕,她惊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的春菱在屋内又哭又叫又骂,把世上最难听的恶毒话,全一一用来骂夏夜雨,这一阵骚动引起了其他丽人的侧目,有人跟着破口大骂,有人则是暗自垂泪。 依晴连忙拉着呆立在原地的夏夜雨,主仆两个狼狈的落荒而逃。 “她们是谁呀!为什么骂我?”一跛一跛的跑出揽风轩之后,夏夜雨不解的问。 那些话真难听,有的更是她听都没听过的。 “她们都是王爷以前的侍妾,后来王爷不喜欢了也送不出去,就都安置到那去了。”依晴喘着气说。 吓死她了,春菱小姐居然这么泼辣,她要恨、要怨、要怪,就应该掐王爷,夜雨小姐可是无辜的!况且当她受宠时,还不是有个小姐因她而失宠?她有什么资格来恨夜雨小姐? “我不明白,侍妾?全部都是吗?”她知道侍妾是做什么的,也明白如今自己是什么身份,毕竟她也做过大户人家的丫头。 她一直以为,湛掩袖只有她一个侍妾。原来,这府里还有她所不知道的地方,而他有的也不只她一人。 “是呀,她们以前都是王爷很喜欢的小姐。”依晴小心的说,“一旦王爷不爱又送不出去,就会被送到那里去了。” 她在书上读过,皇宫里有座冷宫,失宠的妃子们就住那里,孤独的过一辈子。她们的日子永远都在等待着一个身影,虽然每每落空,但仍是有所期待。 她替她们觉得可怜又可悲! 原来王府里也有座小冷宫。夏夜雨突然想到,湛掩袖曾经对她说过,“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听过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吗?” 她懂了,现在她是新人,所以她能欢笑,而旧人便只能在揽风轩里哭泣。 而有一天,她也会变成旧人。 第六章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这声音嘶哑难听,原来是出自于吊在廊上鸟笼里的那只八哥嘴里。 夏夜雨拍手笑道:“好聪明的八哥,教了这些天终於会说了。下次教你说些长一点的句子。” 依晴见她笑得开心,似乎把刚刚在揽风轩的遭遇和自己跟她说的事,全给抛到脑后去了。 瞧她也不怎么难过,一回来就拿着一本书,坐在廊下看,又教八哥说了一会话,这会居然笑了。 她刚刚走开一会,去打水拿药来帮她处理脖子上的伤口,难不成她那时偷偷哭过了?可是瞧起来又不像有哭过的痕迹。 “小姐,你心里要是不痛快,就尽避说出来吧。”依晴猜她一定是强颜欢笑。 夏夜雨回头道:“我没有不痛快呀。”她一面举高手逗弄着八哥,一面说:“人生有很多阶段,一个阶段结束了,本来就会进展到下一个阶段,又有什么好不痛快的呢?” “就算王爷不宠你了,把你送到揽风轩去,这样也没关系吗?”依晴一脸的不明白。 她想了想,“不是没关系,而是那是我人生里的第五个阶段。”或许她会孤单,少了存在感,变回一个瘸丫头,又或许她将什么都不是。 但或许,她可以期望她人生的第六个阶段。 “我不懂,小姐你真的不伤心吗?我是说如果王爷真的不要你了。” “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很讨厌冬天,因为天气很冷,天空又老是飘着雪,把我的手、脚都冻坏了,最讨厌的是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瞧不见。所以我曾说过希望世上不要有冬天。”夏夜雨对着她一笑,“可是银姑姑说这样是不对的。” “因为如果没有冬天,我最喜欢的春天就不会来了。冰雪融化后,会滋润大地长出新芽,红花和绿叶会急着醒过来,小溪继续潺潺的流动,动物们通通的离开了冬眠的洞穴,因为大家都知道春天来了┅┅所以从此我再也不说我讨厌冬天了。” 依晴不明白,她不懂失去王爷的宠爱,跟小姐不喜欢冬天有什么关系。 但是湛掩袖却认为,正因为熬过了严冬,在迎接明春的时候才会更加欢欣。就算有一天他不要她了,冷落她了,她也会为了等待春天而拥抱寒冬的。 他懂。她的无情其实是痴情,而不是不识情。 湛掩袖在回廊的转弯处伫立了一段时间,甚至看到她们如何仓皇的从揽风轩跑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偷模模的跟着她们,甚至不知道他为何要在乎她的反应┅┅无声叹口气,他缓缓走到她们面前。 他突然的出现把依晴吓了一跳,她呐呐的说不出话来,“王爷┅┅” “你下去。”他虽然跟她说话,却是看着夏夜雨。 “是。”她行了个礼,连忙一溜烟的跑掉了,可是还是担心的回头看了夏夜雨一眼。 不知道王爷会不会气她多话?她根本没想到他会来,而且不知来了多久? “痛吗?”湛掩袖靠近夏夜雨,轻轻的模着她脖子上的血痕。 “有一些些,不过还好。”她抬眼看他,怯怯的问:“你不气了吗?” 那天她惹他生气,让他说出讨厌她的话,是她太笨了,弄不清楚他要的是什么。 他摇摇头,“不了,不值得的。”他为她动怒,为她的不经心而发火,实在是不值得。 她或许准确的戳到了他的痛楚,踩到中了他的脆弱,但那只是巧合而已。他不需要以为自己被她看穿,为了急着防备自己而大发雷霆。 饼去这三天来,他刻意的疏离和冷落,没有达到惩罚她的目的,却给了他心烦的理由。 “那就好。”她轻叹了一口气,“的确不值得为我这个笨丫头生气。” “你不是笨丫头。”轻抬起她的下巴,她的眼眸是那样的清澈而干净,她只需眨眨眼就能揪住他的心。 “夜雨,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名女子?”他的声音泄漏了近乎痛苦的情绪,“你一丁点都不在乎我怎么对你吗?” 他应该对她再冷硬一些!可是对一个不在乎的人,要多冷硬才能击垮她? 夏夜雨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她其实还是有些烦恼的,她当然在乎呀! “我喜欢你对我很好、很好,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对我好了,我也没有法子呀!”就象她最喜欢春天,可是每年总是会有冬天来临,那也是无可奈何又改变不了的事。 “如果因为自己喜欢,就可以长久拥有,那人生不是太容易了些吗?”她说得认真而认命。 湛掩袖思索她的话,有一些些的顿悟。或许,他是太执着了,太执着了一些早该放手的事。可是他又不甘心!她凭什么以为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说几句无所谓的话,就可以左右他的情绪、他的生活? 她不过是他众多侍妾的其中之一,她就跟她们一样毫无特别之处。不同的是,她爱他的方式,他确定她是爱他的,无所谓的爱着。他不喜欢这样,他要她对他爱之入骨也恨之入骨。 “那是不对的。如果你喜欢一件事或一个人,就应该用尽一切手段留住。”他决心教她明白何谓伤透了心,“你怕兔子被猎人抓走,可是一点都不担心我被别人抢走!我到底算什么?你心里真的有我吗?你真的爱我爱到肯为我做任何事吗?” 夏夜雨瞪大了眼睛,有些被迷惑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是的!是这样的!好,既然你不知道什么叫作吃醋、嫉妒,什么叫作占有和独宠,我教你。”他捧住了她的脸,低下头去掠夺性的、惩罚性的吻着她的唇。 他狂乱的吻着她的脸颊,然后尝到某种咸湿的液体。 是泪水。 她┅┅她懂了。湛掩袖知道她懂了,他这么用心的教着,她没道理不懂的。 今夜,她要为他伤心了。 夏夜雨终於明白了,不在乎不是不爱,而是为了独爱。 为了独爱掩袖。 而他,却不是她可以独有的。原本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经收到衣袋里了,原来它还是会悄悄渗出来。 ←→←→←→←→←→←→ “湛掩袖!你让我太失望啦!”温雅尔大声的嚷叫,还好他们是在安西王府里的水榭临波亭,旁边没有闲人,只有他们一帮好兄弟,否则可真要引人侧目了。 池里的荷花盛开,美不胜收,尤其此时云收雨歇时刻,池面上罩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之气,显得空灵且迷人,但此刻三人显然都无心于眼前的美景。 “没错,你的表现太叫人失望了!居然还说谢主隆恩?天哪,太假了、太虚伪了!”他们赶来是想看热闹,可不是要看他欣然接受耶。 湛掩袖一定是脑袋坏了,居然接旨承诺娶上官和雪,真是太令人吃惊了! “不然要叫我抗旨吗?” “抗旨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没做过。”温雅尔冷哼一声,“你不肯的话,皇上也不会勉强你。” “说得是,我们两个都猜你会推辞耶。”上官殿附合着,“你以为娶了公主还能逍遥快活吗?那可真是错得离谱。” “反正我又没有损失。”湛掩袖耸耸肩,“圣旨都下了,不接行吗?”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也知道皇上为何这么做。 十九年前的憾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皇上如今想要补偿上官和雪,还有什么比完成她的愿望来得更适合呢?只是不巧的是,她的愿望是嫁给他而已。 皇上待他恩重如山,别说是要他娶上官和雪,就算要他去死,他也不会犹豫。反正他娶谁都无所谓,女人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暖床的工具罢了。 此时乌云又是满天,一阵风吹过,天空开始飘下濛濛细雨。雨丝打在池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小小涟漪,就象夏夜雨娇颜上滑落的一滴滴泪。 他教会了她伤心,是对的吗?他让她学会了在乎和对爱的独占,是对的吗? “可怜呀!我说我们家的丫头也真是够倒霉,人家是正宫元配,她当然得被一脚踢开!才多久时间,三个月而已?”温雅尔哀声叹道。 “嗯,差不多。”上官殿点点头,“我早说他没耐性跟同一个女人耗太久。” 湛掩袖冷冷的回应着,“谁说我要丢开她。” “不用你说我们也猜得到,这是惯例。有了新欢丢旧爱,这可是你的拿手绝活。”温雅尔取笑道:“你不要的时候,干脆送到我府里来,反正她本来也是我的人!” “住口!”他突然勃然大怒,因为那一句他的人而觉得愤懑!他伸手揪住了温雅尔的襟口怒说:“有本事你再说一次!” “掩袖,你做什么!”上官殿大惊失色的冲上前拉开两人,“他是开玩笑的,你这么认真干么?” 湛掩袖突然的动怒让两人吓了好大一跳,他一向是喜怒不行于色的人,不管他们怎么取笑,他也不曾发火。 “哇!是哪一句话惹到你了?”温雅尔也不高兴了,他整了整被揪乱的衣服,“你是怎么回事呀?” “我是怎么回事,你才怎么回事!”湛掩袖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一阵雨,打乱了他平静的心湖,让他想到了夏夜雨的泪。 “你不想把人还给我也没关系,留着就是啦!吧么跟我发脾气?”温雅尔滴滴咕咕的说:“也没看过你跟谁认真,现在却为了几句玩笑话气成那样,一点都不像你了。” 上官殿也道:“雅尔说得对!大家平常都是开惯了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没存别的心,还跟他认真。” 不像他了吗?他已经受她影响而不像他自己了吗?不,绝不! “那就还你吧,反正留着也没意思了。”湛掩袖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的情绪。 “还我?我要她干么?”温雅尔原本对夏夜雨充满好奇,可是他刚刚看见了朋友脸上未掩饰的苦恼。 他猜,那个夏夜雨已经不是任何人要得起的了,湛掩袖这个无心的浪情王爷,或许遇到了对手。 “我不管你要不要,带走就是了!”湛掩袖冒着雨走出亭子,交代一旁的下人把夏夜雨带来,然后就走了。 “他认真的喔。”上官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你等会若没把人带走,他大概会要你的命。” “我要是真的把人带走,他才会要我的命。”温雅尔起身道:“走吧,回去了,今天给你瞧了一场湛大爷大发脾气的戏码,也该够本了。” “说得也是。”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的他,嘻嘻笑着,“往后他大概会常常生气,我那位堂妹公主打明儿起要住到这来了。” “什么?”温雅尔笑瞠大眼,“这么惨?难怪他心情不好,还没成亲就被缠死了!这几天离他远一点,免得挨揍。” “说得是。”上官殿连连点头,“那就走吧。不过,他到底为什么生你的气?” 两人一边冒着细雨走着,一边说话。 “你听不出来吗?”温雅尔问。 上官殿摇摇头,“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你也常常在说的,怎么他以前不知道要生气,今天就翻脸了?” “那是因为对象不同。” “对象不同?你是说他是为了夏夜雨动怒?”他一脸的惊讶。 “嗯哼。” “所以湛王爷不喜欢你拿夏姑娘开玩笑?” “没错。”温雅尔相信是这样没错。 “那么,”上官殿不明白了,“他会因为这样生你的气,一定很喜欢她,又为什么要送回给你?” “因为他吓到了吧。”那个男人大概不相信自己会有钟情于某人的一天,他一定是吓到了,不知如何是好,因此他逃避,以为把“祸首”送走了就会没事。 真是个笨男人哪! “他怎么可能吓到了?” 正当他们跨出王府大门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 “温大人,请留步!” “怎么?”温雅尔回头过来,看见喊他的人是王府里的大总管。 大总管陪着笑脸,小跑步的追了上来,“温大人,我家王爷交代要送你一样东西。”说完,他将手指朝后一指。 他知道是什么东西,是一个人,是湛掩袖忙著逃避的人,夏夜雨。正想出声推辞的温雅尔,自然而然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见一名少女撑著油纸伞,站在石阶上,双颊微泛红晕,弱态生娇,衣袂在风雨中飘飘,神态清雅得有如凌波仙子一般┅┅他不禁一愣。 此时旁边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知道上官殿跟他有同样的感觉──天女下凡。 ←→←→←→←→←→←→ “这是什么东西嘛,难吃死了!你存心想毒死我吗?”上官和雪手一翻,一盘精致的猪油澄沙馅花糕全翻落在一名宫女身上,接着掉落地面。 那宫女惶恐的一跪,“奴婢不敢!” “不敢?你们这群死奴才,一个比一个还大胆,巴不得我这个主子死了,你们好去伺候别人。”她怒声骂着,一面伸手把桌上的面食、甜食全扫到地上。 其他宫女见她大发脾气,纷纷跪了下来,“公主请息怒!”这其中也包括银莲。 她发现这个坏脾气的公主是个假货。她多次拐着弯试探的问她,关于她童年和汪公公及其他侍卫的事,但她的回答不是错得离谱,便是干脆不理她。 像她早上帮她梳头时,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赞她的头发又黑又柔,披散在肩上的样子美极了,她却骂她多事,说她从小就喜欢将头发挽起来作许多花样,放下来难看死了,还怪她是故意要害她变成丑怪的样子给湛王爷看,并拧了她一把。 在银莲的记忆中,她的公主喜欢散着一头秀发,让她慢慢的梳理。她很伤心的发现眼前的上官和雪并不是真的公主,可是却过着众人捧在手心的骄纵日子,而真正的金枝玉叶,却不知流落何方。 “息怒?我才不息怒呢!都是你们成天跟着我,害湛掩袖不敢来见我。”她住到安西王府都三天了,别说见到他的人,就连他的影子也没看到! 都是这群死奴才东跟西跟,弄得她快烦死了。她们一定是受皇上交代要好好盯着她,问题是,她是打算来谈情说爱的,这些人的存在只会绑手绑脚,讨厌死了! “我告诉你们,以后不许跟着我,否则通通砍头!”她不要待在这里等他来,决定主动去找他。 “可是公主,皇上吩咐┅┅”一位宫女为难的说,“公主只能在暂住的射月楼里活动。” “我不管皇上说什么!我现在就是要出去,敢跟来的我就打断她的狗腿。” “公主!”宫女们连忙爬过去拦着,“请别为难奴婢吧!” 上官和雪心头顿然燃起怒火,扬起利抓便往其中一名宫女脸上抓去,她惨叫一声退了几步,三条血淋淋的伤口深深的留在她脸上。 “谁再罗嗦,就跟她一样!”她扔下这句话,看着一屋子发抖的宫女,满意极了。 随后,她兴高采烈的走出射月楼,想到能见到湛掩袖忍不住开心的哼起歌来。 “谁!”她察觉有人跟着她,一回头便看见平常话很多,叫作银莲的那个宫女居然不怕死的跟来了,“你好大的胆子!本公主下令不许跟,你还跟来!” 银莲冷笑一声,伸手将她的胳膊一拉,双双隐入身旁的假山后。 “干什么!”上官和雪没好气的想挥开她,“你好大的狗胆,竟敢随便碰我?” 她放开了她,问:“范正顺从哪把你找来的?” “你说什么!你提叛军头子的名字干么?想造反吗?” “少来了,我知道你不是公主。”银莲道,“范正顺的把戏瞒得了狗皇帝,可瞒不了我。” 上官和雪瞪著她,颤着声怒吼着,“你胡说什么!居然敢对我无礼,你你┅┅” “我不怕告诉你!我把公主拉拔到七岁,她的一切我清清楚楚,你不是她!”银莲冷冷的看着她,“范正顺起兵怕没有理由,於是便找了个冒牌公主,用拥护咸统皇帝的遗孤、恢复前朝的名义起兵,对不对?” 上官和雪冷汗直冒,事实的确如她所说,她原本不过是范府里一个叫郭秋华的丫头,是奉了将军的命令冒充公主。没想到将军失败,她却阴差阳错的成为正牌公主被迎进皇宫,享尽了荣华富贵。 她喃喃的说:“你没有证据,没人会相信你的。” “是吗?”银莲笑道,“要不要试试看?我们一起到皇上面前说个明白,瞧瞧他会相信谁。” “不!不要!”郭秋华面如槁灰,若皇上信了这死奴才的话一分,她就全完了。 “真可惜,你这个公主终究当不久!”银莲得意的笑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去跟皇上说的。” “真的?如果你不说的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她情急的拉住她的手,“什么都可以。” 银莲嫌恶的挥开她的手,“你说的,什么都可以?好,我要狗皇帝的命。” “什么?”她面色苍白的失声道:“你要杀害皇帝?” “一瓶鹤顶红就能办到了,只可惜我近不了他的身。”想到主子惨死,银莲眼里迸出恶毒的光芒来。 “谋害皇帝要杀头的!你不怕吗?”她居然要害皇上,这怎么可以? “死有什么好怕的!我这辈子只怕报不了仇,只怕那狗皇帝过得太痛快!”银莲说得咬牙切齿。 “我帮不了你,我不行!”郭秋华急得哭了出来。她用她最致命的秘密要胁她,若她不从的话,她一定会抖出来的! 这死奴才连死都不怕了,还会害怕她脑袋搬家吗? “你跟狗皇帝最亲近,只要你把这瓶鹤顶红加在他的饮食里,你就不必担心秘密被旁人知道。”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皇上死了,我也月兑不了干系呀,还不是死路一条!” 银莲摇摇头,“不一定,御厨和宫女、太监担的责任绝对在你之上,你做的话,有一半的机会能把罪推给别人,不做的话就死定了。公主殿下,你选哪一个?” “我┅┅”郭秋华狠狠的瞪著她,巴不得她立刻死掉算了!她这么一想,杀机马上浮上心头,对了!杀了她就没问题了。 只要她死了,她的秘密再也没人知道。现在她只能先敷衍她,再乘机杀了她灭口。 “好吧!”她哭得泪涟涟,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做就是了。” 银莲见她应允,露出了笑容。待报了仇之后,她和皇后娘娘相聚之日就近了。不过这个郭秋华她不大信得过,为了以防万一,她得留个后路。就算她杀不成狗皇帝,也不能让这个贱货顶着公主的名字,亵溃真正的公主。 上官和雪是个多么高贵、优雅的名字,她不配! 第七章 到处都有夏夜雨的影子,这是令湛掩袖相当沮丧的事实。 瞧见后园的兔子,他就想到她说:“大概西边有它的兔爸爸、兔妈妈、兔伯伯、兔姑姑、兔王爷,所以它舍不得又放不下。也或许他们都死了,所以它自个往东边走,当然就孤孤单单了……” 推开她曾经居住的房门,那股幽香、那抹倩影,又仿佛依稀存在著。 走进房里坐在椅子上,他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桌面,夏夜雨曾经在这里看书、练字,一笔一画的写下他的名字。 以前他都没有注意到,她是这么爱写他的名字,写了一次又一次,仿佛永远不会腻似的。写一个名字,说一声爱他吗?那么她写过了那些数不清次数的名字,是代表著给他无尽的爱吗? 她曾经坐在这张椅子上,腿上放著针线篮,专心一意的为他做鞋,曾经趴在窗台上,陪他听了一夜的雨声。 夜雨……她的影子为何迟迟不肯离去?湛掩袖有些焦躁的站了起来,在空无一人的房里踱著步。下意识的,他伸出手,模著壁上的一排书架,一本乐府诗选落到地上,夹在里头的一张花笺也跟著飘落而出。他捡起那张花笺,认出上头秀丽的字体——君怀如不开,贱妾当何依? 你不打开你的胸怀,我怎么会有依归呢?只怕像是漂泊的流云,独行的微风,又将何去何从? 有多爱,才令她写下这如此辛酸却又无奈的句子? 他赶下走她的影子,放不下她的深情,断绝不了对她的思念,更无法抗拒为她而加速的心跳。难道他没有敞开胸怀吗? 不,他早已对她倾心!就在漪水阁的重逢,就在她朝他走来,就在他的心跳加快时……他找到了遗落已久的真心。 思及至此,湛掩袖忍不住炳哈一笑,“夜雨,终究还是你赢了,我输了。” 他不能没有她的。 “瞧,我把你的眼泪收到衣袋里了,我把你的伤心握在我手里了。我会抱著你,一直到阳光透进你心里。” 闻言,湛掩袖彻底的呆住了,他清清楚楚的听见有人说了这两句话。 有人说了这两句在十二年前禁锢了他的心和灵魂的话。他本来以为时间停止在从前,本来以为他有生之年,除了在梦里、心里之外,他不会再听见这几句话了。 可是,如今却听见了!他如遭电击,完全无法思考的循著声音的来源走出房门。抬起头,他看见吊在廊上鸟笼里的那只八哥扇了扇翅膀,此时正怪声怪气的重复著那两句话。 他脑中闪过一个片段。 夏夜雨常常站在这里教这只八哥说话,他一直觉得这是件蠢事,从来没有留心它会说些什么话。 突然,他心念一转,夜雨跛了一只脚,会不会是因为当年摔下了悬崖所造成的?如果她就是那名小女孩的话,那么,她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在那时停止,真是可喜可贺啊!虽然他没有看著,但她还是长大了。 夜雨!喔,他真想笑,她偷走他的心,却又带了他的心回来。她说的是对的,因为熬过了酷寒的严冬,所以更加欢欣的迎接明春。 她是对的,她一直都是对的。 ←→←→←→←→←→←→ “她还是不说话、不吃东西吗?”看著丫头走下楼梯,手里还端著那盘原封不动的食物,温雅尔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嗯。”她答道,“奴婢只瞧见她坐在窗边哭。” 作孽喔,这么一个天仙般的美人天天哭,实在让人心疼。 他带夏夜雨回来温府已经三天了,这三天来她不说话、不吃东西,连水也不肯喝,只是光哭。哪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流?她走出安西王府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进他家大门就哭? “我上去看看。”要她真是哭死了、饿死了、渴死了,他铁定倒大楣,湛掩袖一定会牵拖他没照顾好。 温雅尔缓缓的拾阶而上,觉得要当湛掩袖的朋友还真难哪! 随后,当他一踏进夏夜雨的房里时,看到她果然坐在窗边哭,连纤细的背影都是动人的,唯一的不完美便是她微瘸的左腿。人果然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她有倾国倾城之姿却是个瘸子。 “别哭了,你哭了三天啦。”他往她旁边一站,只瞧见她那像扇子般的长睫毛缀著泪花。 其实她也不想哭,可是眼泪就是不听话的落了下来,她一个人独处的时间越久,她就觉得希望又少了一分。 湛掩袖是真的不要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这么伤心,更不知道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会那么渴望留在他身边。这刺骨的疼痛若没随著眼泪流出来,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心疼而死。 她原本可以一个人好好的只跟影子生活,孤单却自在。如今,她不但孤单,连自在也没有了。 “你最好吃些东西,饿坏自己并不划算。” 她抬头看了温雅尔一眼,湛掩袖带她走,又送她回来同样的地方。 这一切简直像是一场梦,一场她宁愿没作过、却又舍不得不作的梦。 “相信我,他会来的,等他想明白了,他会来的。”温雅尔虽然这么安慰她,可是他也没把握。 夏夜雨点点头,“他会来的。” 她这个答案,倒把他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垂下睫毛,低低的道:“我希望能再见到他。” 湛掩袖何其有幸,她是如此死心塌地的爱他,就算他负她、欺她,她却丝毫没有怨恨。 他轻叹一声,“那你得吃些东西,否则你等不到他来,就先饿死了。” “我不会饿死的,我很能挨饿。以前在厨房里帮忙的时候,就算江婆婆不给我饭吃,我顶多只是头昏没力,也没饿死。” 厨房?江婆婆?对喔!他都差点忘了她原本是他家丫头,可是他怎么会从来没见过她? “你真的是我家的丫头吗?”他实在很怀疑。 “真的,”夏夜雨抹了抹眼泪,“我是呀。” “不可能的,我从来没看过你。”虽然他们家下人多,他不见得每个都看过,但以她的丽色居然全府没一个人知道她是谁,那不是很奇怪吗? “你见过我的呀,少爷,你忘了吗?我本来在厨房里干活,是你把我调到漪水阁去伺候一位公子,还叫我不可以离开。”怎么湛掩袖不记得,就连她家少爷也忘了? 温雅尔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不会吧!你是那个瘸丫头?”天哪!那个不起眼的丫头,是眼前的天仙绝色? “嗯。”她用力的点点头。为什么他这么惊讶? 对夏夜雨而言,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容貌有改变过。她想自己只是长胖了些,变白了些,但为什么大家都不认识她了? “我真是有眼无珠呀!”难怪她爱掩袖了。当年他这主子对她可是丑丫头、瘸丫头的喊,她会理会他才怪。 真是不公平呀!湛掩袖对任何人都是那样和善,居然也因此给他蒙到一个绝世美女的死心塌地?天哪!他好扼腕哪! 当温雅尔正在自怨自艾时,突然听见夏夜雨惊呼一声,双手掩住了嘴,全身微微的发著颤,非常吃惊的看著窗外。好奇之下,他也探头去看,看见了一个他预料中会出现,却似乎来得太快的人——湛掩袖。 他站在楼阁的院子里,朝二楼窗里的她大喊著,“夜雨,你说得对!害怕会让人更勇敢,因为我怕失去你,所以鼓起勇气来看你。你肯回到我怀里吗?” 夏夜雨拚命的点头,但因忙著啜泣,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千万别这么快心软!” 温雅尔连忙出声警告她。难得呀!难得看这个无心无情的男人,居然有心有情来求饶了,这不多刁难一下怎么可以?错过了这一次捉弄他的机会,他可能会一辈子都后悔。 “他这么不珍惜你,你好歹得给他吃些苦头。”譬如说些除非六月下雪啦,或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天下红雨我才要原谅你的话,这样铁定更精采。 仿佛无视於他的存在似的,夏夜雨转身便一跛一跛的往门口奔去。 “喂!夜雨!”温雅尔仍不死心的叮咛,“别饶他!” 直到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跑远了,他才回过身,倚著窗往下看去,不禁笑了。 看著他们拥抱,湛掩袖抱著夏夜雨不断的旋转著,他似乎也感染了他们的喜悦。 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他抬头看著天边橙红的晚霞,心头泛起一些些孤单的感慨。 他是不是也该找个人来爱了? ←→←→←→←→←→←→ “这是哪里?”夏夜雨看著四周好奇的问。 湛掩袖带夏夜雨离开温府之后,便策马来到城郊,步上一处风景相当优美的草原。 “这是皇陵。” “皇帝的坟墓?”他为何要带她到这里来? 看见她眼里的疑问,湛掩袖一笑,“没错。” 当年皇上下令将他爹娘的尸首移来此地,并建了一座憾陵,用最尊贵的待遇来悼念好友和忠臣。 皇陵四周沿山,以片石或卵石砌筑围墙,山口处建有关隘,陵区的正门叫作大红门。 他们走进大红门,步上神道,神道两旁是十二对高大的石象,造型均为两立两蹲。沿著神道北行,两侧立了华表一对,华表成圆柱形,色白如玉,上面刻了缠柱的镂龙花纹,更往北去还立了两对文臣武将。 湛掩袖停住了脚步,手往前一指,“走到底可以直达咸统皇帝的陵寝。” “要去那吗?”夏夜雨踮起脚尖往前望去,看起来还很远,似乎有五、六里之遥。 “不是。”他领著她走入了另一条支道,“我们到憾陵去。” 憾陵座落在三层汉白玉台基上,每层都有栏杆围绕,栏杆上浮雕著云龙花纹,门前竖著无字石碑,意思是功过由后人论定之意。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站在憾陵前,夏夜雨看他面露悲伤之色,抚模著栏杆上的浮雕久久不语,不禁好奇的问了一句。 “我爹娘葬在这里。”湛掩袖道:“我想让他们看看你。” 难怪他如此悲伤了!他的父母早亡,虽然遗憾,可是比起她无父无母的孑然一身,连姓名都没有,却又幸运得多了。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别伤心,有我陪你。” “你真好。”他对著她一笑,转头对著憾陵道:“爹、娘,这是孩儿最爱的女子,今后将跟她白头到老,不离不弃、恩恩爱爱直到永远。” 夏夜雨认真的点点头,“嗯,伯父、伯母,我会好好照顾掩袖的,不管他怎么待我,我都会对他好。” “傻瓜!你怎么叫起伯父、伯母呢?”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叫两位老人家爹、娘吧。” “我可以吗?”她的表情有一些些激动,她从来没喊过这两个字,可以吗? “不行。” “嗄?”她有些失望了。 “因为少了一个步骤!”湛掩袖随即朝地上一跪,伸出手道:“来吧。” 夏夜雨没问他要做什么,只是把手交给他,并在他身边跪下。 他对她一笑,握紧了她的手,“清风为证,秋日为媒,我湛掩袖愿娶夏夜雨为妻,一生爱她、敬她,绝不离弃。” 她的眼眶盛满了泪,轻声说道:“夏夜雨愿以湛掩袖为夫,生生世世爱他、敬他,绝无怨悔。” 他们对著天地和憾陵拜了三拜,又互相对拜。 “夜雨,我爱你。”他轻轻吻著她的额头。 “我有丈夫,也有爹娘。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她的眼泪滑落了下来。 原来,泪不是只有悲伤时才流。 ←→←→←→←→←→←→ 橙黄桔绿的秋天是和煦而舒适的,几片薄薄的流云高高的在湛蓝的天空里晃荡著;墙边的草丛里杂生著一丛野菊,快乐的在秋风中轻摆著;秋虫唧唧唧的引吭声,微风吹动树梢带来的沙沙声响,让这个秋日的午后显得恬静而宁适。 生活是幸福而惬意的,湛掩袖常常携著夏夜雨的手在园子里漫步,他们一起看朦胧美月,一起赏满院花影,一起听画眉私语,两人总是低低的说著笑,脸上充满幸福而恬静的笑。他们的心灵是那么样的亲密和接近,仿佛两人是一个人。 不过,有人幸福,当然就会有人不幸福。有人快乐,就会有人不快乐。对假冒公主的郭秋华来说,这几天的日子有如在炼狱里,她一边要防备、敷衍银莲,一边又因为湛掩袖宠爱夏夜雨而气得头昏。 他肯给那个小贱人画眉、簪花,却不肯到射月楼来见她一面。总是找不著他的她屡次命人传唤他来,他总是推说没空。若真的没空她能体谅,可是他却是嘴里说著没空,转过身去却带著他的小贱人出游,把她晾在射月楼里。 她曾愤怒的回宫跟皇上哭诉,可是皇上却不肯帮她,还说是她自己选的,他早就警告过什么的! 真是太过份了!她这个公主竟比不上一个低三下四,跟妓女没两样的侍妾?她为此事气了好久,还被银莲缠了好几天,骂她进宫面圣时没有下手,错过了杀狗皇帝的良机,真是气死她了! 为什么银莲和那个小贱人不一起死了算了!罢开始,这只是郭秋华愤怒时的想法,但经过这些天的思虑,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不如在她杀了银莲后,嫁祸给夏夜雨,让她背负杀人的罪名而被杀头,这样就没人跟她抢湛掩袖了。 真是个一石二鸟之计呀! 此时她想到了一毒计,越想是越得意,更觉得天衣无缝!一次除掉两个碍事的人,她真是太聪明啦! ←→←→←→←→←→←→ “公主想见我?”夏夜雨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有些疑惑的看著站在眼前的宫女,“为什么?” “奴婢也不晓得,奴婢只是来传话的。”那个宫女微微一福,便走开了。 “小姐,公主怎么会突然找你去赏菊?”待房门被关上后,依晴狐疑道,“我听说她脾气不好,常常打下人出气。”那个泼辣的公主,来安西王府不过半个月已经恶名昭彰了。 “那怎么办?不去也不行呀。”她是公主,又是掩袖未来的妻子,也是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她好心邀她去赏菊,怎么能不去呢? “我看公主一定不是诚心邀你赏花。说不定是知道今日王爷不在府里,乘机要欺负你,给你来个下马威、吓唬你。” 夏夜雨噗哧一笑,“不会的,不会有人这么坏的啦!”怎么会有人存心要欺负人、折磨人呢? “会、就会!”依晴认真说著。她的一个好姊妹不过帮忙打了一盆水进去,公主嫌太冷全泼到她身上就算了,还用铜盆砸人,把她额角给砸破了一个大洞呢。 她年纪虽小,却懂得人心险恶!以小姐受宠的程度,要说公主不吃醋、不想办法来折腾她,那怎么可能?只是小姐天真不懂世事,总是不会防人,她这个婢女就要学著精明一点,保护她的主子。 “小姐,我们不要过去好了。我去跟公主说你头疼,吹不得风,所以去不了了。” “我头不疼呀,还是别说谎了,去一下子就回来,没事的。我想,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又没有做错事?”夏夜雨笑著安抚她。 “小姐!你不需要做错事,公主便可以为难你了,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欺负你!”依晴担心的说。她的主子太善良了,总只有吃亏的份。 上次揽风轩的事情她可还记得?人家都掐到她脖子上了,她还不知道要反抗!后来王爷震怒之下想要处罚春菱,她还替她说话,直说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太过伤心才会一时失了理智。 此时她们身后一个怒责声响起,“你这个乱嚼舌根的奴才,竟然敢不上不下的乱说,非得给你点苦头吃吃不可!” 因为郭秋华等得不耐烦,於是派了银莲来催。她从她们身后走过来,刚好听到依晴说的话,因此出言斥喝,把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了下去。 “请你别吓唬依晴,”夏夜雨连忙把她拉起来,护在她身前,“她是为我好。”她软言相求,阳光映在她洁白的脸庞上,别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韵致。 银莲一见夏夜雨,突然全身无法克制的发起抖来。 “娘娘!”她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奴婢总算又见到了你!”她膝行向前抓住夏夜雨的裙摆,伏在地上呜咽道:“娘娘……今日能再见到你,奴婢就算立刻死了,也心甘情愿了!” 她乍逢故主满心激动,没有想到怀德皇后若是活著,也绝不可能如此年轻。 夏夜雨吓了一大眺,退后几步,紧抓著依晴的手,“她怎么啦?怎么在哭?” 依晴也吓到了!这个宫女刚刚严厉的训了她一顿,还说要给她吃苦头,怎么一见到小姐却哭成这样,还喊她娘娘? “我不是娘娘。”夏夜雨蹲了下来,安抚的拍拍银莲的肩,“你是不是把我认成别人了?” 她一凛,激动的情绪也渐渐平复。她的确不可能是皇后娘娘,她的年纪太轻,身材也比较娇小,而且她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皇后并没有。 她连忙爬起来,用衣袖抹去了眼泪,“抱歉!奴婢失态了。”太像了,天下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吗? 但是,她的面貌的确神似皇后,难道…… “小姐,请问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银莲急问道。 “我吗?”夏夜雨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我连家都没有,又哪来的家人?” 不过,她现在有了掩袖,这里就是她的家!一想到他,忍不住一抹甜蜜的微笑,悄悄的爬上了她的嘴角。 “小姐你叫作夜雨,你本来就叫夜雨吗?”她越看越是怀疑,语气忍不住又开始变得激动。 “其实夜雨是夏伯伯给我取的名字,因为他在一个下著细雨的晚上捡到我。” 银莲立即抓住她的手,“你没有名字吗?小时候大家都叫你什么?” 上官和雪那个名字,在他们当年逃难的时候,从来没被提起过!况且她们只是奴才而已,怎么能直呼主子的名讳,所以她们都叫公主……小姐。 “有呀,他们叫我小姐。”夏夜雨微微一笑,“可是我想这并不是名字,所以夏伯伯问我时,我便说我没有名字。你问这做什么?” “我……”眼泪一下子盈满了银莲的眼眶。公主,她的小鲍主长大了,而且就在她眼前!“你、你不认得奴婢我了吗?” 她给她梳头、给她更衣,教她读书识字,想著有朝一日要告诉她,她真正的尊贵身份。 夏夜雨看著她憔悴的脸,花白的头发,缓缓的摇了摇头。 银莲下意识的模了模自己的脸,是了,公主长大了,而她也老了,公主是认不得她了。她真想上前一把抱住鲍主,把心里所有的话全说出来!可是她不能,旁边还有别人哪!她得私下再找个机会过来。 这会居然阴错阳差的给她找到了公主,但如今她居然是安西王的侍妾!不,不行!安西王是叛贼,湛家是卖王求荣的混帐!哼,什么安西王,不过是一群不忠不义的叛徒而已!她冰清玉洁的公王殿下,绝对不能跟害她家破人亡、流落民间的凶手在一起! “你怎么了?哪不舒服吗?要不要紧?”夏夜雨看她一会露出欢愉的笑容,一会又咬牙切齿,嘴里念念有词的,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害怕,但还是关心的问了一下,“我瞧你脸色不太好。” “多谢关心,奴婢没事。”她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就像她母亲一样。 那个郭秋华最好别想对她的公主做什么,否则她会让她吃不完兜著走! 第八章 “原来你就是夜雨妹妹,果然长得标致!难怪王爷宠你、爱你!”郭秋华一见到夏夜雨走进房,便上前亲昵的拉著她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 她嘴里虽然说得和善、客气,可是心里却是恨得牙痒痒的!因为夏夜雨的美貌就已经足够令她彻底厌恶她了,她居然还独占了自己意中人的心,那就更加不可饶恕。 她的态度和善,笑容满面,让单纯的夏夜雨戒心尽去。其实公主也没有那么坏嘛!大家一定都误会她了。 “我一个人待在射月楼里,都快闷死了!还好你肯来陪我说话,真是谢谢你了。” “公主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常来陪你。”夏夜雨知道孤单的味道。 “你真好!模样长得好,心地也好。”郭秋华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你不能常常陪著我,王爷一定不许的。” “不会的,他不会不许的。”她明白湛掩袖并不是无理的人。 “我怕我以后会像揽风轩里的侍妾一样,你不知道,王爷要把她们全送出府去了。” “这样不好吗?”夏夜雨一脸的疑惑,“他不喜欢她们,不是吗?” “当然不好!他现在这样对她们,以后一定也会这么对我!说不定我们的婚事会告吹。”她假惺惺的流下泪来,“你得劝他别这么做,王爷是我的一切,他若不肯跟我完婚,我还能到哪去呢?” 夏夜雨握住她的手,诚恳的说:“像公主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有人疼你、爱你。虽然掩袖的心全给了我,可是他让那些侍妾出府,就是要给她们机会找个好归宿,说不定能遇到全心全意待她们好的人呀。他说他以前荒唐,做了不少错事,所以现在要全心全意的待我。” 冰秋华听她这么说,心中开始大骂她厚颜无耻,居然如此的大言不惭,说什么湛掩袖的心是全给了她? “夜雨妹妹,你忍心看我从今以后,郁郁寡欢忧愁度日吗?只有你能改变王爷的心意,你去劝劝他留下那些侍妾嘛。”她虽然心里恨得要命,但还是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 留著那些侍妾,她才能够好好利用,联合她们打击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 “可是……”夏夜雨犹豫著,“掩袖要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怎么能勉强他做他不喜欢的事?况且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既然已经应允要娶你,就绝对不会反悔的。” 他接下圣旨,允娶公主为妻,无论如何都会做到的。又说皇上待他恩重如山,他不能违背皇上的期望,那样不但不仁而且不义。 她能了解掩袖的心思,也不在乎自己是他的妻子或侍妾,只要能一直牵著他的手,她就心满意足了。 “夜雨!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行吗?”郭秋华求道,表情委屈又可怜,“况且那些侍妾们挺可怜的,除了王府也没地方好去,我想要她们跟我作伴。你有王爷老是陪著你,可是我就不同了,多几个姊妹亲近亲近也好。” “公主!”夏夜雨的心肠软,最禁不起人家哀求,“好吧,我试试看。” 离开了射月楼,在回房的路上,夏夜雨心里是一片的茫然。 人为什么总是要勉强别人呢?况且公主又是掩袖未来的妻子,为什么她不能了解他,不能支持他的决定? “小姐,别想太多了。”依晴看她愣愣的出神,忍不住劝道。 以小姐的个性,根本斗不过公主的,她太相信别人了,善良的人身处在争宠的漩涡里,永远只有吃亏的份。她认定了公主的和善都是伪装的,根本不是真心要跟小姐交好!也听说她常常到揽风轩去跟那些一肚子嫉妒和怨恨的女人嘀咕,想想说得还能是什么好事吗? 今天她会找小姐,一定是另有目的。 夏夜雨侧著头,轻轻的叹了一声,“王爷也真是不好当呀。每个人都要左右他的决定,想办法影响他的想法。难道他当个有主见的人不好,非得当个任人摆弄的傀儡?” “小姐,难怪王爷死心塌地的爱你,这里来来去去的小姐繁不胜数,只怕没人像你懂他、知他、怜他。” 她微微一笑,见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房门口,她便和依晴手拉手的走进房门。 夏夜雨才一进门,湛掩袖便直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紧张的问:“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呀?瞧你一头的汗!”她微笑著抽出手来,用衣袖帮他拭了拭汗,“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没什么,我听说公主找你去,担心她欺负你。”那女人蛮横无理,爱折腾人的个性已是赫赫有名了。 他一向对她敬而远之。她进宫向皇上哭诉说他冷落她,要皇上把夜雨赶走,没得到皇上的支持,依他的了解,肯定会因此怀恨在心。因此适才他一回来,听说夜雨被找过去,便急著要过去射月楼,才要走,她们便回来了。 “她不会害我的!她对我很好、很和气呢。”夏夜雨笑了笑。 “夜雨!别轻易相信任何人,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存心要害你?”公主善妒又小心眼,怎么可能真的对夜雨好。 “你把别人说得太坏了吧?” “你不懂的!反正以后公主找你,你都不许去,听到了没?” “可是……她是公主,我怎么能不听她的话?”公主是正妻而她是侍妾,尊卑有别呀。 “奇怪了,怎么别人的话你都听,我说的话你就要反驳?”湛掩袖苦笑道。 夏夜雨幽幽的看了他一眼,“公主她总是你的妻子,你实在太冷落她了。” 他拉起她的小手,将它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在我心中,我永远只有一个妻子。” “你的妻子很可怜。”她忧伤的看著他,“她永远都在等待一个不会爱她的丈夫。” “我永远不会这样对你的。”他已经弄不清楚自己曾经有过多少个女人,只知道如今他的一颗心已经全系在她心上,对别人的付出,也只能辜负了。 “我知道的,你心里只有一个我。”她认真的说。 他轻轻的拥著她,叹了一口气,“我心里永永远远只有你一个。” 她依恋著他的怀抱,近乎梦呓似的低语,“你这么待我,我简直幸福得快死掉了。” 一旁的依晴看著他们旁若无人的互诉衷情,忍不住掩著嘴,偷偷的笑了。 ←→←→←→←→←→←→ 夏夜雨提著一个小食盒,缓步走在曲折的回廊里。她刚刚给公主送雪酪过去,才从射月楼出来。 因为公主听婢女们说,她曾经做过一道叫雪酪的甜点给王爷吃,王爷赞不绝口,所以公主也想尝尝她亲手做的甜点,还央求她教授做法。於是她便亲手做好给她送去。 那放置在水晶盘上洁白无瑕的雪酪,看起来平滑顺口、闻起来香甜浓郁,公主也大大的称赞了她一番,还说雪酪精致好看,舍不得吃要放一会呢。之后,公主拉著她闲聊了一下,便喊著头痛,於是她告辞出来了。 “夜雨小姐。”此时,有人在她身后唤著。 她一回头,发现是前几天误认她为娘娘的宫女,“是你!怎么了吗?” 银莲快步向前,把她拉进一旁的小小房间里,四下看看无人,连忙把门掩上。 夏夜雨疑惑的看著她,“你想做什么?” “小姐,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她泪水盈眶的看著她,“十二年前,我的头发没有这么白,脸上也没有皱纹。 “你小时候爱哭,吵著要爹、要娘,我哄著你睡觉,还教你把眼泪放在衣袋,把伤心握在手里。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夏夜雨傻愣愣的呆住了,她抖著嘴唇,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如今却活生生的站在她眼前! “银姑姑!” 她这一叫,更加证实了银莲的想法是对的。她的确是公主,只有她才会喊她银姑姑! 夏夜雨激动不已的抱住她,“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天雨下得好大,汪伯伯又被人杀死了。” “小姐!”银莲也激动的抱著她,“天可怜见,我终於找到你了!” “银姑姑,这些年你哪里去了?”她模著她的发,“你的头发都白了。” “那天我回宅子,瞧见汪公公死了,而你也不见,我急得不得了,找了好久却总是找不到。” 原来,汪伯伯是一名公公啊!“都是我不好,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所以大哥哥带我走,我就跟他走了,都是我不好。”夏夜雨不断自责著。 “大哥哥?是谁?” 她想了想,把那天还记得的事说给银莲听,可是当时她才七岁,有些事情根本也弄不清楚,因此说起来也是七零八落的。 银莲看她苦苦思索的样子,不忍心逼她,於是道:“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那不重要。”虽然她腿瘸了令她心痛不已,但毕竟人平安就好。 她拍拍她的手,“小姐,我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告诉你。原本我和汪公公打算等你大一点再告诉你,没想到我们却分开了,而这一分别就是十二年,我想汪公公临死前也来不及告诉你吧。” “银姑姑,你要跟我说什么?是我的身世吗?”夏夜雨欣喜的问。 她小时候常问爹娘到哪去了,每次银姑姑都说她太小,等她大一些才要说。有时候被她逼急了,就抱著她掉眼泪。久而久之,她知道不能问爹娘的事,免得银姑姑和汪伯伯伤心,流眼泪。 “是的。”她沉重的点了点头,“你的本名叫作上官和雪,是咸统皇帝的亲生女儿,你是个公主。” “嗄?”她笑了,“银姑姑,你哄我的吧,我怎么会是公主?” “是真的!”她严肃且激动的说,“我说的都是事实!当年皇后娘娘在长乐宫上吊……” 银莲开始将埋藏了近二十年的秘密全盘托出。 “公主!”在说完后全部真相,她一跪,伏地哭道:“射月楼里的根本不是真公主,你才是金枝玉叶呀!” 原来……夏夜雨呆愣在原地,一脸的不敢置信,而回头想想,那些阴暗的地道和来去的人们,全是那时她对於躲藏的地方和忠心於她的护卫的记忆。原来她一直以为造反作乱、祸国扰民的范将军,其实才是最忠心耿耿的臣子。这些人为了替她父亲复仇,替她夺回江山串辛苦苦的盘算著,最后却丢了性命。 “公主,当年篡你父皇皇位的,除了那个狗皇帝之外,另一个大恶人、大奸臣,便是后来被封为安西王的湛亦刚!” “安西王?”她喃喃的重复著,完全没有办法思考了。 银姑姑说的这些事情,她至今仍无法接受! “是的!安西王,就是湛掩袖的父亲。公主!”银莲拉著她的裙摆,求道:“湛家害你家破人亡,一生颠沛流离,你绝对不能再当他的侍妾。因为他也是你的仇人呀!” “不是的!”夏夜雨惊骇的看著她,“掩袖不是我的仇人!他不是的!”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鲍主,你的儿女私情大得过杀父弑母之仇吗?”她说得严厉,“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希望你能够负起这些责任!虽然要恢复前朝是千难万难,但是将那些仇人千刀万剐,却也不难。” “不!你好可怕!”她看著她被恨意扭曲的脸,“你不是我的银姑姑!我不相信你的话!”她一转身,拉开门栓打开门便一跛一跛的奔了出去。 她不相信!银姑姑说的都是骗人的,她没有那么可怜的身世,掩袖也不是她的仇人,她不需要杀害任何人来复仇。 伫立在房里的银莲没有追出去,因为她知道这些事实对她来说,是个沉重而巨大的打击,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想清楚。 她是个好孩子,一定会想通的,杀害父母之仇,是不共戴天哪! 思及至此,银莲露出了个虚弱的微笑,皇上、皇后娘娘,请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公主吧,叫她能报此深仇,从此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 “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呀?”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依晴慌乱的在花园里奔跑,忽然脚下一绊,她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她摔破了膝盖、手心,月牙白的素色罗裙也勾破了一大块,回头一看才发现绊到的是一个已被她打翻的小食盒。她强忍疼痛起身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这不是那个小食盒吗?早上小姐带出去的。“小姐!你到哪去了?” 依晴担心的又喊。小姐说要到公主那,可她先前跑去偷偷询问射月楼的宫女,她们却说小姐早已离开,可这会都这么晚了,这小食盒又掉落在这里,难不成,小姐是给公主害了吗?偏偏现下王爷又不在府里,实在叫她慌乱不已。突然她听见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抽泣声。 她循声往前走,发现夏夜雨正蜷曲著身子,坐在花丛里哭泣。 “小姐!” 她欣喜的蹲,“小姐,你吓死我了!”一定是公主欺负小姐了,所以她才会躲在这里偷哭。 “依晴,银姑姑骗人,她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一句都不信!”夏夜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脸委屈的将依晴抱住,眼泪落在她的肩头上。 “好小姐,别哭了,地上凉,别坐这里,咱们回去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呀!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依晴,我心里好难受呀!”她嘴里虽然喊著银姑姑骗人,可是心里却隐约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她最深爱的人,是她的仇人。 依晴看她哭得伤心,怎样都不肯离开这里,实在无计可施,於是跑回房里拿了一件氅子过来给她披上,心里并不断乞求著,希望王爷快点回来呀。 “这是什么?”刚回府里的上宫殿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封信,问著宫女,“谁要你送来的?” “是银莲姊姊。”她恭敬的说,“三天前她便送来了,可是王爷你一直都没空,所以奴婢一直没拿出来。” “蠢才!怎么不早说呢?”他抽出一看,“奇怪,为什么是一张白纸?” 他要银莲在公主身边卧底,查清楚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进展要随时跟他报告,没想到她却送来了一张白纸? 他百思不得其解,随手把那张白纸夹入桌上的一本书中。心里想著,会不会是她忙中有错,所以放错了? 不管了,明天他就藉故到安西王府去,把她叫来当面问清楚就行了。 第九章 “夜雨,你怎么了?”湛掩袖一回府就听下人们说,夜雨把自己藏在花丛里,不管大夥怎么劝就是不肯离开,只是哭个不停,他便连忙冲了过来。 蹲,他心疼的看著她,“谁欺负你了?” 夏夜雨抬眼看他,扑进了他怀里,哭道:“就是你,就是你欺负我!”她本来好端端的,他干么要来招惹她? 他干么要来害她爱他?他不是她能爱的人呀! “是我不对!你别哭了,我让你骂个痛快怎么样?”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相信她一定有了什么困扰。 她不是那种任性哭闹的女子。 “不!我不要骂你!”夏夜雨紧紧的抱住他,“掩袖,你不知道我好害怕,我怕有一天再也不能见你,那我该怎么办?”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湛掩袖坚定的说道,“你可以不见我,我却不能不见你。”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断落下的眼泪滴湿了他的衣襟,也滴疼了他的心。 “唉,掩袖!我真的不明白呀!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的仇恨?” “我也不明白。”他轻轻的拍著她的背,“或许老天不希望人们过得太快活吧。” “是吗?”她仰头看他,“报仇之后,就会快活了吗?”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他报了仇,但失去的并没有找回来。虽然了了一桩心愿,但究竟快不快活,他却弄不清楚了。 当一个人只为复仇而活时,生命中还能剩下什么是美好的? “如果不会,为什么要报仇呢?”过去的为什么不能过去就算了? 银姑姑为什么这么坏、这么残忍?她为什么要把那些重责大任加在她肩上,她承担不起呀! 她想到当初独居在漪水阁时,大家把她当成鬼,传得沸沸扬扬的,而湛掩袖会走进漪水阁,也是因为那个“鬼”故事……他说那件事给她听的时候,她还笑得前俯后仰直呼不可思议。 但是这一刻,她却希望自己真的是鬼,可以不管什么仇恨,化作一缕轻烟,又或者是一阵朝雾,与他常相左右。 湛掩袖不知道她怎么了,只是拥著她,让她安稳的靠在他的胸膛,“不管发生任何事,我永远在你身边。” 她反手抱住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也永远都在你身边。” 她绝对无法割舍对他的深情,那么就让一切过去,让秘密永远变成秘密吧!如果没有过去的一切,如果她是养在深宫的公主,那他们要怎么相遇、相爱呢? 就在他们紧紧相拥之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将这份安宁给打破了。 “王爷!不好啦!”冲到他们身前的大总管满头的汗都来不及擦,颤声道:“射月楼出事啦!死了两条人命!” “什么?”湛掩袖对著夏夜雨道:“你先回房里,我过去看看。” 她点点头,“我等你回来。” “好。”射月楼死了两条人命?这是怎么回事? 他随即起身往射月楼奔去,心里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 “呜呜……吓死我了。”郭秋华泪眼汪汪的拉著上官喻的衣袖,“皇上,差一点我就见不到你了。” 他皱起眉头,厉声道:“这奴才委实大胆,居然毒杀两名宫女,实在是罪无可恕!” 昨夜他接到内侍的通报,说跟著公主到安西王府的宫女给人毒死了两名,公主吓得倒在床上昏迷不醒。他急得命人立刻将她接回宫来,并命人封锁了射月楼,派了御医和大理寺承沈玉去详查。 结果查出那两名宫女是中了鹤顶红剧毒而死!在经过一连串快速的审问和搜查之后,找到了只剩一半的雪酪,里面掺著鹤顶红。可见那两名宫女是吃了那个而送命的。 其他宫女纷纷指证,被害身亡的两名宫女是公主的贴身婢女,公主常会赏东西给两人吃。 而雪酪是安西王的侍妾送来的,因为公主当时头疼吃不下,所以把东西赏给了两人,没想到因此逃过了一劫。更令上官喻震惊的,是其中一名被毒死的宫女,居然是银莲!他一直以为她死了,早跟著巧荷去了。 银莲是巧荷的贴身丫头,多少次她替他传信、传话,就连最后巧荷给他的诗,也是她送来的。她们两人情同姊妹,所以当日巧荷上吊自杀,而银莲不见踪影,他以为她也死了,没想到她居然一直在宫里,那她为何不来找他呢? 他想了想,她一定是恨他的,也的确是有理由恨他的……如今她却死了!念在以往的情份上,他誓言是要找出凶手为她抵命。 在将查案过程详述一遍后,沈玉下了结论,“皇上,微臣已经彻查清楚,这雪酪确实是安西王的一名侍妾所做,全府也只有她会做。看来,犯人是她无疑了。” “去给我抓回来!”上宫喻怒道:“她想毒死公主,哼,我先砍了她的脑袋!”一定是为了争宠,所以才对公主起了杀机。 还好阴错阳差之下,和雪躲过了一劫,否则她要是有个万一,叫他如何面对巧荷? “是!微臣遵旨。”沈玉恭敬的躬身一揖后,便站到一旁。 冰秋华一听,心里得意得不得了!她不但顺利的将银莲灭了口,还不著痕迹的将杀人的罪名推到夏夜雨身上。人命关天,这回就算有湛掩袖帮忙,也绝对护不了她了。 “皇上!”此时,一名太监踏进门,并恭敬的说:“安西王求见。” “不见!”上官喻怒道,“朕知道他要说什么,叫他回去。等这事处理完,朕自然会见他。” “奴才立刻去传话。” 见那太监退了出来,一直在上书房外小花园里,著急的走来走去的湛掩袖连忙冲上前,想进去见驾。 “王爷,请慢!”太监伸手拦住他。 在得知此事后跟著过来的温雅尔劝道:“公公!王爷急著见驾,请你别拦。” 没想到王府居然出了这等大事!两名宫女被毒杀,而那沈玉竟只随便问了几名宫女,便断定夜雨是凶手,也是草率得太离谱!难怪掩袖会如此著急。 太监恭敬的说:“启禀温大人,皇上命王爷即刻出宫。” “什么?”湛掩袖不信的道:“皇上不见我?”可恶,他一定得见皇上才行!这案子查得太过轻率,凶手绝对不是夜雨。 这件事有些蹊跷,不管凶手是谁,目的为陷害夜雨绝对是清楚不过的事了。他一定得查个明白!若夜雨真被入罪,那便没人能救了。 正当他们在说话时,上书房的门再度被打开,沈玉倒退的走了出来,一看见湛掩袖微愣了一下才道:“王爷,皇上命你即刻出宫。”怎么还赖在这?湛掩袖一向是宠臣,如今也知道被拦在门外的滋味了吧? “我要见皇上。”湛掩袖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开他便奔了进去。 “掩袖!”温雅尔见状连忙一纵身,双手一张拦在他身前,“你未经传唤擅闯上书房,是要当刺客论斩的!”身为禁卫军统领,他可不能让他冒险。 “我管不了那许多了。” “你冷静下来!如果你脑袋掉了,夜雨大概也活不了了。皇上正在气头上,你现在进去绝对帮不了夜雨。你要救她,就得先冷静下来。” 湛掩袖深吸了一口气,也明白他说得没错。他得沉住气,要救夜雨就得将事情真相还原! “好,我听你的。皇上虽然不肯见我,但有一个人他一定会见。”他得求皇上给他一个机会查这件事,而不是在一怒之下便砍了夜雨的脑袋来抵数。 “上官殿。”温雅尔立刻接口,“没错,他一定帮得上忙!我们立刻去找他!” ←→←→←→←→←→←→ “小姐,夜深了先歇著吧,我看王爷今晚回不来了。”依晴看夏夜雨坐在窗边,担忧的皱著眉,忍不住开了口。 两名宫女死在射月楼是何等的大事!王爷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门了,府里来来去去的都是禁卫军,吓得她和小姐都躲在房里,哪里也没去。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完全不清楚,只是听到其他人说公主吓坏了,宫女给人毒死了什么的。可是,好好的怎么会有人要毒死宫女呢? “我不倦,我说要等他的。” 夏夜雨不知道的是,湛掩袖正为了她的死活在皇宫和南七王府里奔波著, “啊,回来了!”远远的,她看到黑暗中有隐约的亮光靠近,连忙低呼一声,跳了起来,果足一跛一跛的奔出门去迎接。 但她一步出门,马上就发现来的不是湛掩袖,而是一群陌生的男人。 “你便是安西王的侍妾吗?公主殿下有请。”一名作太监打扮的男人开口说。 苞著步出门的依晴,看著眼前提著宫灯的太监们身后跟著一群禁卫军,心里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小姐,别去!”她低声喊道。公主一定不安好心,若她有“请”,为何派禁卫军过来? “说请是好听一点。你想毒杀公主,却毒死了两名宫女,罪大恶极!皇上本来要将你立刻正法,若不是公主替你求情,说要先见你一面才行刑,你早已横尸当场了。”那名太监冷冷的说。 “什么?”夏夜雨惨白著脸,颤声道:“我……我毒杀公主?” 太监手一挥,站在后头的禁卫军们便走上前来,叫声:“走吧。”同时将手镣套上她的手。 她惊讶极了,“这是做什么?” “快放开小姐!她没有毒杀公主!”依晴急道,“快放开她!否则王爷定不轻饶!” “王爷?王爷纵容侍妾行凶都自身难保,还能给我们难看吗?” “你胡说!”依晴拚命的想拉去夏夜雨手上的手镣,这是个阴谋,一定是公主的坏心眼!说不定是她自己杀了那两名宫女,却赖到小姐头上来! 那名太监不耐烦她的纠缠,喝道:“一起带走了!” 一名禁卫军抓住依晴,不由分说的也上了手镣,“瞧你这般忠心,想急著陪你主子死就成全你。” 之后,夏夜雨茫然的被禁卫军推著走,她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些人说她毒害公主不成,反倒害死了两名宫女? ←→←→←→←→←→←→ 她们被带入皇宫长生殿后方的一间小密室内,四个角落各有火把,忽明忽暗的照耀著,两边的窗户用木条封死,冷硬的石板地上站了几个面无表情的宫女。 “依晴,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害死人!” “小姐!”依晴泪如雨下,“你何其无辜,只因王爷宠你、爱你,就得蒙受这不白之冤!一定是公主使这毒计害你,要拆散你和王爷。” “住口!”此时,郭秋华威风凛凛的在宫女搀扶下走进来,“给我掌嘴!”真是个精明的丫头,居然也能被她猜到。 一个嬷嬷应了声,粗鲁的拉起依晴,左右开弓的掌掴她脸颊,霎时,劈哩咱啦的声响不断回荡在室内。 “不要!”夏夜雨惶急的上前阻止,“别打她,求求你们住手!” “够了!”郭秋华喝道,“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主子心肠歹毒,就连奴才也是满嘴胡言,连我都敢污蔑!” 夏夜雨和依晴双双被用力的按倒,跪在地上。 “夜雨妹妹,你的心肠当真歹毒,我宽宏待你,你为何要下毒害我?”她柔声的说,但声音里却带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求皇上不立刻行刑可不是安什么好心眼,说她们姊妹情深,要先见她一面也不是真的。她只是要看著她求饶,看著她痛苦,让她亲口招认罪行。只要她一认罪招供,就算湛掩袖有本事说动皇上,也救不了她了。 “我没有!鲍主,我没有害你!” 冰秋华轻轻的模著她的脸,“我真想相信你。”突然她语气一转,变得冷酷,甩了她一个巴掌,“可是雪酪是你做的,鹤顶红是你放的,银莲和雪花这两名宫女是你毒死的!” “银莲?银姑姑……”她瞪大了眼睛,惊骇到全身发抖!银姑姑死了?怎么会?不会的!“我没有、我没有毒死银姑姑!” 她慌了、乱了,开始语无伦次,“我不报仇,可我也不要银姑姑死!我没有、我没有呀!” “冤枉呀!小姐绝对不会做那种事!她不会的!有人害她,是有人要害她!求公主明察!”依晴连连磕头,磕得头都破了,鲜血布满她那张被打肿的女敕脸上。 冰秋华冷笑道:“你说的有人,指的是我喽?我有什么理由要毒死自己的宫女?” “我不知道!可是绝对不会是夜雨小姐!她真的没有歹心,连一只蚂蚁都不曾伤害的她,怎么可能下毒杀人?” “她没有下毒,那就是你喽?”她冷眼一瞪。 “冤枉呀!”依晴急得大喊,“小姐跟我都没有做!就算雪酪是小姐做的,可是有心人若要害她,还是可以把鹤顶红再放进去!” 冰秋华被她一语命中,愤怒得无法克制,“我看八成是你下的毒。来人!把这个死奴才吊起来打。” “冤枉呀!”依晴双手被两名宫女高高拉起绑在横梁上,火辣辣的鞭子立即毫不留情的朝她抽去,痛得她长声惨呼,频频喊冤枉,“这是有人要害小姐呀!有人见不得王爷宠小姐、爱小姐,故意设的圈套呀!” 冰秋华越听越火,“再打!” 听闻她们的对话,夏夜雨终於懂了,也弄明白了,这就是女人的嫉妒心,她之所以会被设计陷害,就只因为掩袖在乎她、爱她?这是什么道理呀! 一个本来不懂世事,天真烂漫的少女,如今身处忧患和邪恶的阴谋之中,一夕之间洞悉了人性的奸险。 “别再打她了!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她抱住手持鞭子的宫女的身体,阻止她再继续出鞭。 “我残忍?你毒杀我的宫女,难道就不残忍?”郭秋华怒道,“这个死奴才开口就污蔑我,我不打她打谁?主子作孽,奴才受罪!这本来就是应该的,你不承认是你做的,她当然得替你受过。” “是我做的!我承认了,快点把她放下来吧!”夏夜雨急得六神无主,频频向她恳求。 冰秋华一听,当下乐得命人将依晴放了下来。而她早已喊到声音沙哑,破碎的衣裳遮不住那伤痕累累的身体。 夏夜雨抱著她痛哭失声,“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 “小姐,这是有人陷害,你千万不能认罪呀!”依晴虚弱的说。 如果小姐当真认了罪,依法是要斩首的,那只怕连王爷都护不了她了。 “我不能让她们再打你了!”夏夜雨的眼泪一滴滴的落在依晴脸上,混著她的血流到了地上。 “小姐,你就别管我了,公主……公主是要你的命呀!”她痛得直吸气,“这是陷阱!我们只要熬到王爷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你千万不能画押呀!” 此时,郭秋华早命人写好的供词已放到夏夜雨面前。 “我不能害你。”夏夜雨咬破了自己的食指,血淋淋的画了押。“我承认了,请不要再伤害依晴了。” 冰秋华满意的笑了起来,俯身在她耳旁轻声道:“我让你做个明白鬼。不错,毒是我下的。那个死奴才说对了,我是要你的命,谁叫你霸占我的男人,我要你死。” 原来是这样,原来公主当真不是真心要对她好。 夏夜雨摇摇头,神情肃穆而坚定,“公主,你如此不了解自己所爱的人吗?你对他的爱,就是夺走他最重要的人吗?你怎么能害我,让他痛苦一辈子?你当真爱掩袖吗?” “住口!你死到临头,还敢这么不要脸的大言不惭!”她痛恨的踹了她一脚,下令道:“来人,把供词送去给皇上,给我毒打她一顿,再把这贱人押去天牢!” “公主,这丫头呢?”宫女指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依晴。 “一起送她上路吧!她一定是共犯,说不定这鹤顶红便是她买来的。” ←→←→←→←→←→←→ 上官殿摇头道:“不行,父皇正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 人命关天哪,况且公主又差点是受害者,难怪他父皇不想见湛掩袖。他多少气他没有保护好公主,又不想听他为自己的侍妾说情,所以乾脆把他拒於门外!就连他这儿子想多说几句都挨了骂。 唉,怎么这么巧那个被毒死的宫女,刚好就是他派去的卧底?听起来父皇好像认识她的样子,说什么都要夜雨给银莲抵命。 “夜雨被抓进去了。而我,明知她是无辜受苦,却帮不了她。”湛掩袖痛苦的把脸深深埋在手心里。 那股即将失去她的感觉,使他觉得窒息而无法呼吸。 “皇上听了公主的片面之词,采信了沈玉的轻率定案,这都不是最糟糕的。”温雅尔叹道,“夜雨她认了罪、画了押,就算你找到证据洗刷她的冤屈,皇上也不会相信。” 这些天来,他们拚命的寻找线索,一点一滴的拼凑事情的真相,为的就是要证明夏夜雨的清白,可是她的一纸供词却葬送了他们的努力。 此时,湛掩袖猛然站起来,笔直的朝门外走去。 “掩袖!你要去哪?”上官殿愕然问道。 “去带夜雨回家。”他说得轻描淡写且理所当然。 “喔,这样呀。嗄?”意会他的话后,上官殿随即跳了起来,不意打翻了书桌上的一杯茶,琥珀色的液体弄湿了几本书。 “可恶!”他一面抓起湿淋淋的书抖掉水渍,一面大骂,“你要去劫天牢?” 温雅尔连忙拉住湛掩袖,“你给我站住!” “是兄弟就别拦我。”他冷冷的说。 在他眼中,温雅尔看到了无惧一切的坚决,他不得不放手。 很多人一生都在衡量得失,计较后果,所以错过了许多事情。对湛掩袖而言,除了夏夜雨之外,其他的已经不多作考虑了。他不允许自己的生命中再有遗憾,再有失去。 他救得了她便救,救不了她,两个人当一对逍遥的鬼夫妻也好。不论是生是死,总是在一起了。 “如果我死了,一定要把我跟夜雨葬在一起,兄弟一场,我只求你这件事。” 温雅尔只能看著他飘然离开,被他的深情不悔给震住了。 一个无心无情的男人一旦动了情,就算天地都毁灭了,那份执著和炽爱也将永远的保留下来。因为爱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悔。 他愣愣的站著,直到身后上官殿鸡猫子鬼叫,才让他回过神来。 “天哪!天哪!天哪!”他震惊得拿著一张湿淋淋的纸,一边跳脚一边喊天。 “怎么了?” “真相、假公主、证据!”上官殿挥著手里那张被沾湿的纸,“原来这不是白纸!原来要沾湿了才看得到,原来她这么小心,早就知道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你冷静一下!”温雅尔大吼道,“上官殿,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那个公主不是真的!我说银莲不是夜雨杀的!”他喘了几口气,“我说我们得赶快去见父皇!我说你赶快去阻止掩袖劫天牢!” 夜雨有救了。如果不是他偷懒没把读过的书放回架上,如果不是他随手把银莲给他的信夹在书里,如果他不在心慌意乱之下打翻了茶,那么就白白害死四条人命了。 原来银莲给他的信是用特殊药水写的,要沾湿了才能让白纸上的字形显现。 她在上面写著她已经确定公主是假,证据都藏在长乐宫的横梁上,如果她有意外的话,一定是公主杀她灭口,请他替她申冤。 其实,银莲早就知道她威胁郭秋华时会有性命之忧,但是这是她的赌注,她赌上这一回,看能不能杀了狗皇帝,就算送了命她也无悔。她多活了这十几年,死活早就看开了,就算她杀不了狗皇帝,也要扳倒郭秋华,不允许她冒充公主。 可惜她在写信给上官殿时,并不知道会在几天后找到真正的公主夏夜雨。幸运的是,她依然能在死后报仇,告诉大家是谁杀了她。 第十章 久无人居的长乐宫,今晚大放光明。 一名太监沿著架高的梯于,爬到横梁上捧了一个摆在上头的描金漆木匣子下来,恭恭敬敬的呈给上官喻。 上官殿喜道:“父皇,你看这里果然有东西!” 他和温雅尔火速进宫,在路上拦到了湛掩袖,将一切告诉他。於是他不管皇上不见他,直闯上书房,以自己的性命为夏夜雨作担保,希望上官喻能看过银莲留下的东西之后,再重审这个案子。 上官喻本来很生气,可是又心疼湛掩袖的情深,於是只好松口,让他先将夏夜雨带出天牢,等待重审。之后湛掩袖和温雅尔前往天丰,而上官殿便和上官喻来到长乐宫。 上官喻接过木匣子,命人敲开上面的锁头,掀开木盖,里面放著一幅画轴、一支金钗和一封厚厚的信。他拿起了那只金钗,手却无法控制的微微发著抖。 这只金钗,他认得的!他曾经用了多少的柔情,将它插在巧荷的髻上。 依稀之间,眼前似乎有个人影焚香弹琴,耳边似乎可以听见那婉转轻柔的声音,凄楚悲凉的吟著,禁宫一入深如海,从此喻郎是路人。 他拿起了画轴,在桌上将它铺摊开来,画中一名少女临水而立,含情脉脉,色彩明亮而格调清雅,有秀润清丽的味道,旁边题上一首小诗: 秋水为神花为魂,冰雪为肌玉为骨,凌波仙子步微尘,冷月溶溶罗裙 薄,水上盈盈顾横怜,弱如西予胜三分。 “是巧荷。”是他魂牵梦萦,思之念之无法忘之的巧荷。而这画的笔法和字迹,是他那横刀夺爱的皇兄所拥有。 他轻抚著画像,沉浸在过去的回忆而无法自拔,久久不语。 此时,上官殿已经将那封厚厚的信看完,露出一个笑。他早就觉得那个刁蛮女人一点都不像公主。 当年一群太监、宫女和护卫们抱著她逃出宫去,保护她长大,她的身份何等尊贵,怎么可能让她目不识丁又粗鲁不雅,没有一丝像公主的地方?她还跟父皇说,她从小苞著范正顺东躲西藏的,因此没机会学读书识宇,那还算说得过去,可是那群太监、宫女又到哪里去了? 叛军一散,人也都不见了吗?人家把她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她一点都不念著他们的好,试图去找他们回宫享福?他看她不是没想到,而是根本没有这些太监、宫女伴著她长大,她当然也不是公主。 丙然,如今由这封信可证实,当初他的怀疑都是对的! “父皇!这个银莲便是当年抱走公主的人,据她说还有个叫汪大富的老太监当时也随行在侧。我看有必要把公主请来,一次问个明白。这件事攸关皇室血脉,又牵涉了两条人命,不能不谨慎处理。” “汪大富。”上官喻点点头,苦笑道:“果然都是忠仆。”他记得他,内务府的大太监,是他皇兄的心月复,“好吧,就把公主找来,朕也想弄清楚,但别张扬。” “孩儿知道!”上官殿连忙命人去传唤公主,这也算是上官家的家务事,还是低调一点好。 如果银莲信中所言属实,那么毒杀她的凶手便有可能是这个假公主。 不经意转身,他看到父皇正出神注视的那幅画,还不断的抚模著,脸上有著悲伤又辛酸的神色,让他忍不住好奇的凑上前去。 “咦?这不是夜雨吗?” 上官喻缅怀著往事,心碎神伤之际,不耐烦他在旁边说话,挥手道:“不是。” “真像呀!简直一模一样!”想来也是,有什么理由她的画像会在长乐宫?而且这画看起来老旧,都有些泛黄了。 “一模一样?”上官喻回过神,被他的话引起好奇心。这世上会有另一个人长得跟巧荷一模一样? “是呀!”上官殿又仔细的看了那幅画几眼,“真的很像。” “夜雨是谁?” “就是掩袖的那个侍妾,被父皇下令押入天牢的女子。”他看父皇神色激动,似乎有些紧张,“父皇,这画中女子是谁?” 他叹了一口气,“她是朕心所牵挂,魂所维系,今生唯一的真感情。”他从来不曾把心里的这段情告知他人。 今夜他乍见巧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画像,一时心神激恍,於是对著他最疼爱的儿子,说出了他深埋在心底的心事。 上官殿有些懂了。他的父皇没有皇后,是因为他心中早已有个皇后了,就是画中那酷似夜雨的少女。 “那么……”他明知不该探问,却又忍不住好奇,“她人呢?” “死了。她是朕的至爱,最后却变成了朕的皇嫂。”他说得辛酸、无奈,他厚葬了她,可是坚持的,是不让她与皇兄合葬。 上官殿讶然了,原来她是怀德皇后!难怪父皇如此疼爱那个假公主了,这分明是移情作用。 他脑中灵光一闪,“父皇!长生殿里的若真是假公主,那么真公主哪去了呢?夏夜雨姑娘为什么长得神似怀德皇后?难道……” 上官喻一惊,匆匆下令,“摆驾大理寺!”是了,她没有理由神似巧荷,除非她是巧荷的女儿! 就算她不是巧荷的女儿,凭著她神似巧荷,就算有天大的罪都免了! ←→←→←→←→←→←→ 湛掩袖横抱著软在他怀里的夏夜雨,一步一步的从阴暗、潮湿的天牢里走出来。 她的秀发披散,被夜风一吹遮住了她毫无血色的脸。破碎的衣裳露出了斑斑的鞭痕,那令人沭目惊心的血迹已经乾涸,让人见了不禁心痛。发著高烧的她,什么人都不认得,只是模模糊糊的喊著湛掩袖的名字。 湛掩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他无能到累她如此,说有多爱她都只是空话。他是个王爷,或许举足轻重,可是一顿施加在他最爱的人身上的鞭刑,他却阻止不了。 温雅尔背著奄奄一息的依晴,从后面赶了上来,“掩袖!她们都伤得厉害,浑身发著高烧,得先给大夫看过!我问过狱卒了,他们说是公主命人用的刑。”好个狠毒的女人,居然对两个弱不禁风的姑娘用刑! 那份供词一定是在严刑下逼出来的!那样能叫作认罪吗?而那招供又算得了数吗?皇上疼爱公主简直到了有些盲目的地步了。 鲍主……湛掩袖简直想笑了。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她以为夜雨死了,他还能独活吗? “掩袖?”夏夜雨轻轻的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看著他,他那双悲伤的眼里落下了几滴泪水。 她是在作梦吗?因为她很想他,所以才会梦到他吗?但现下他的眼泪滴在她脸上,有些温热的感觉,他看起来好伤心,是因为她吗?是她害他这么伤心、这么难过的吗? 她低低的说:“不要哭……掩袖,请你不要哭……请不要为我掉眼泪……” “我不哭,我的眼泪在你的衣袋里呀!那不是泪,那是雨,老天为你落的泪,变成了雨。”湛掩袖深情的望著她说。 嘴角轻扯著一抹笑意,她虚弱不堪的再度闭上眼。 喔,原来是下雨呀。 ←→←→←→←→←→←→ 质问假公主的事情进行的非常低调。 当被带到大理寺的郭秋华回答不出带她逃出宫的人是谁,交代不出童年时期的事情时,真相就慢慢的浮在台面上了。 她口口声声用著忘记了、当时年纪太小等话语反驳,可是在看到银莲留下来的那封长信,将一切交代得清清楚楚之后,她开始慌了。接著,有个自称曾经在叛军底下卧底的禁卫军突然冒出来,说她本来就不是公主,是范正顺为了造反想出来的幌子。 冰秋华至此知道,一切都完了。她承认自己不是公主,只是她没有想到,那名禁卫军其实是上官殿安排的,是她心虚才露了馅。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承认自己毒杀了两名宫女。就算她活不了,她也不让夏夜雨好过!死都要拉个垫背的! “你还不承认吗?”上官殿火大的说:“毒明明是你下的!” 为了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上官喻特地下令在大理寺重审宫女被毒杀一案,以上官殿和温雅尔为主审官,湛掩袖在旁听审,另外还有一些大官在列,人人都静得不发一言。 “不是我。”郭秋华知道死罪难逃,於是态度也很强硬,她一定要夏夜雨陪葬,“是夏夜雨做的,人证跟物证都在。” “是吗?”温雅尔冷笑道:“你的人证跟物证指的是什么?” “雪酪里有鹤顶红!只有夏夜雨会做雪酪,所以她是凶手!” “好,我就让你认得心服口服。” 温雅尔神情一凛。当这事一发生时,沈玉那个胡涂官就认定了夏夜雨是凶手,根本没有详查就上报。而湛掩袖却已在同一时间寻找证据,逐一的还原真相,但却苦无申冤的机会。 “当天夏夜雨送了雪酪过去,装在水晶盘里,你说头疼吃不下,所以赏给两名宫女,而后宫女们退下之后,两个人吃了几口雪酪就喊肚子疼,然后就死了。是这样吗?” “没错!”郭秋华说,“事实确是如此。” “两名宫女是因为吃了鹤顶红死的,而雪酪里有鹤顶红,就连那个水晶盘上也有残留的鹤顶红。我问你,觉不觉得少了一样东西?” “能少什么东西?那些就是证据了。” 温雅尔摇头道:“不对,难道你吃东西不用汤杓吗?宫女吃雪酪的汤杓哪里去了?当日一出事,湛王爷便立刻封锁住射月楼,并且将八名宫女和四名太监分开囚禁一一询问,要他们清楚说明楼内各色物品的所在,再派人详查的结果,射月楼里没有被破坏一丝一毫,可是汤杓却不见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混乱中弄掉了。” “不对,宫女和太监听到惨叫,冲到房内看的时候,那两名宫女已经死亡,而吃了一半的雪酪就放在桌上,她们可没看到汤杓,而你那时候晕在地上,还打碎了一支茶壶。”温雅尔强调说:“你知道汤杓为什么会不见吗?” 冰秋华恨恨的瞪著他,“我只知道你在胡说八道。” “汤杓其实没有不见,而是根本就没有汤杓,因为那两名宫女根本没有吃雪酪!” 他此话一出,不但郭秋华脸色大变,堂下除了湛掩袖和上官殿之外的其他人也都大吃了一惊。 “既然没有吃,当然就用不到喽。”他手里拿著刑书和仵作在案发当日填好的验尸簿本,“另外,刑书里头写到,当日有两只兔子死在射月楼窗外的水盆边。 “这是件颇为奇怪的事,可是沈大人并没有注意到,否则他一定可以发现这两只兔子是死於鹤顶红的剧毒,奇怪的是水盆里居然也有鹤顶红?” “这……”沈玉看了看上官喻,见他的眼神似乎正责怪著他,回过头他急忙解释,“安西王府内兔子多,所以下官便……”忽略了,况且死了两只兔子,又怎么样呢? “王府兔子虽然多,但突然在死了宫女的房间窗外死了两只,你不觉得可疑吗?”温雅尔沉著声询问著。 “或许兔子也吃了雪酪!”郭秋华反驳道,“那不死也难。” 他笑道:“你说得没错!但雪酪上没有兔子咬过的痕迹,只有被汤杓挖过两、三次的痕迹,说兔子是吃了雪酪死的,太不合理。” 冰秋华哈哈一笑,“你刚刚说没有汤杓,所以宫女们没吃雪酪,现在又说雪酪上有汤杓的痕迹!在场的诸位大人不是笨蛋,难道听不出你在信口雌黄吗?” “我是说过宫女们没吃雪酪。那是因为有人先将雪酪挖去了几杓,装作被吃过的模样,然后再放入鹤顶红,最后把它放到房间里最醒目的位置,让每个人一进来都能看得到。 “所以,那汤杓的确是存在的,只是它上面没沾上鹤顶红,所以当时不管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沾有鹤顶红的汤杓,当然就只能假设她们根本没吃,而是有人事先挖去了。” 上官殿接口道:“没错!这个推论非常的合理。”没想到温雅尔居然能将湛掩袖这一大篇话给记住了,而且还说得条理分明没忘了一字半句。 “那只是他的胡乱推论,凶手不是我!”郭秋华急得大叫起来。温雅尔说得丝毫没错,仿佛是他亲眼看到一样,怎能不让她因为心虚而毛骨悚然呢? 温雅尔嘻嘻一笑,“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有人布置好了之后,把那两名宫女叫进来,再把掺有鹤顶红的茶让她们喝下去,等她们毒发之时,赶紧把剩余的茶往窗外一倒,没想到那里却有个水盆,还有两只倒楣的兔子!於是有鹤顶红的茶便留在盆里,兔子喝了也翘辫子了。 “而茶壶呢?要是给人找到了,一定会有麻烦!可是外面的人听到惨叫声已经要进来了,那人手里的茶壶却还没处理掉,怎么办呢?” 他冲著她一笑,“她吓得厉害,晕了过去,手里的茶壶当然也摔碎了。如果沈大人那时有查验那支茶壶,就会发现残留的鹤顶红。还好当时封锁了现场,将一切可疑罪证全部保留了下来,这才能将真相还原。” 冰秋华忍不住浑身发抖,盯著温雅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的确就像他所说的一样。她事先在茶壶里加了鹤顶红,倒了一杯假装要喝,才刚碰到嘴唇便摔了出去,骂雪花茶沏得太烫,叫她自己喝喝看。雪花喝了之后委屈的说不会,她又骂了她一顿,一旁的银莲看不过去想出声阻止,她便乘机叫她不信喝喝看。 於是她们都喝了,也都死了。只是银莲临死的惨叫声太快把人引来,所以她没时间处理那支茶壶…… “我说对了吗?”温雅尔看著她,冷冷的道:“当时谁跟那两名宫女在房里,谁试图要毁灭证据,谁就是凶手!” 她面如死灰,跌坐在地上,喃喃的说:“你是鬼……你一定是鬼!”他一定在旁边看著她如何害人,否则怎会如此清楚? 上官喻见真相大白,哈哈笑道,“温雅尔,朕对你刮目相看了!或许大理寺承该换你做,这才能没有冤狱。” 他尴尬一笑,这料事如神、巨细靡遗查案子的人可不是他呀! 湛掩袖微微的对他一颔首,感激的用唇形说:“谢谢你。” 谢他?呵呵,温雅尔见状忍不住在心里想著,该谢他自己吧。 因为龙颜大悦,除了沈玉之外,大家都跟著笑了起来。一切雨过天青,风雨之后出现的彩虹,更加的美丽夺目了。 ←→←→←→←→←→←→ 湛掩袖和夏夜雨从宫中出来之后,因为晚霞甚美,於是也不急著回府,下了马车,两人便沿著河岸缓行,走在一条植满杨柳的小径上,清朗的微风吹拂而过,柔弱纤细的柳絮四处飘飞,迎风摆荡的柳树也斜斜偏向了一边。 “皇上还真喜欢你。”湛掩袖轻握著她的手,“你说,皇上说我若欺负你,他要打我五十大板是认真的吗?” 夏夜雨抿嘴一笑,“你不会欺负我的。”他只会爱她、宠她、疼她,让她每天都幸福的活著。 她已经作了选择了,因为她深爱他,所以决定把银姑姑的话当作永久的秘密,不告诉湛掩袖。过去就过去了,死多少人都改变不了那已造成的遗憾。 她生病的时候,皇上常常来看她,他很亲切的跟她说了不少事,也问了她许多事。而在她的刻意隐瞒下,他似乎相当失望她不是那真正的上官和雪。 “我怕开花。”他装出一个害怕的神情道:“君无戏言呀。” 他是真心爱夜雨,此生此世誓言好好保护她,虽然对於十二年前的往事仍绝口下提,但那是他怕她会因此想起那位伯伯的惨死而恨他,为了爱,他决定自私的隐瞒下来,直至死去…… 她一笑,“他真是个好皇帝,不是吗?” 现下,她也不想管上官喻如今的帝位得来的正不正当,只知道他是个仁民爱物的好皇帝,百姓们过得都很幸福、平和,这就够了。不管江山是在谁手中,只要他是个好皇帝,是个肯为百姓著想的明君,这真的就足够了。 按仇不是她的责任,银姑姑说错了,她的责任是活下去,好好的过活。她相信爹娘会希望她幸福的,而她要带著他们的遗憾加倍的让自己幸福。 爱可以消弭仇恨,她一向坚信如此。 “夜雨,你瞧,好美的晚霞。”湛掩袖笑著远眺天际。 她倚在他怀里,两人看著那金黄又带著点橙红的晚霞满天。 “明天,又会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吧?” 是的,明天会是一个新的、无瑕的、完美的开始。 活著、幸福著,真是一件好事呵。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闹红妆1:独爱掩袖 闹红妆2:浪蝶嬉春 闹红妆3:焚泪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