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太子》 楔子 玄武元年金湛国 当朝之孝仁皇后君芷衣一举生下四胞胎,两男两女,举国欢腾。 金氏王朝建国两百余年,王室人口一直单薄,因此,使得王位继承有时还得从宗室弟子中遴选出来。 这次君芷衣一举生下两位皇子和两位公主,让冷清的王室热闹许多,而四位皇子公主虽是同胎所生,却只有两位公主生得一模一样。 由于德元帝金玄宾练有刺青之术,于众子女满月时,分别在其右脚底刺上同皇袍上的皇室图腾,这个秘密除了皇上皇后及当朝公主——皇上胞妹永乐公主金眉仙外,无人知悉。 **************** 玄武三年金湛国 罢过亥时,本已该熄灯就寝的由仪宫,此时却燃起烛火灯油,将寝宫内点得如白昼一样明亮,门外不时有太监宫女急忙奔走传讯、领命办事的身影。天上红月勾如刀,更是让这一班奴才提着灯笼的仓皇模样透出一股紧张气氛,弥漫整个皇城。 “启禀皇上,探子在外殿候宣。”一名太监浑身是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来报。 好可怕哪,那名探子不知身中几刀,全身都是血,他看他站不稳的扶了他一把,衣服袖子就全染上了血渍。 金玄宾看了太监一眼,他身上的斑驳红渍让他怵目惊心,可他早有了最坏打算。“快宣!” 太监领命退下,没多久即搀扶着个黑衣人,蹒跚步入内殿。 “吾皇……万岁……万……万岁……”探子就要跪下,可身子才失了太监依靠,马上不支的滑坐至地上。他挣扎着,勉强想爬起。 “免了免了,快报,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金玄宾语气中的焦灼越来越明显。 “凌霄王收买之叛贼由皇城北门快速杀进,”探子拼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的吐出,“我方中了敌方调虎离山之计……大队禁卫军由东南两方城门迎击,恐来不及调回……”他眼珠一吊,气绝身亡。 “皇上,事不宜迟,您和皇后及皇子们还是尽早由秘道出宫吧!”禁卫军副统领梁忠面带愧色,连忙出声劝谏。 “这……”金玄宾迟疑的转头看向身后坐在床畔的君芷衣,后者的一双眼睛,直瞧着床上四名幼儿流泪。 “皇上,臣妾想……” 听闻外头凄厉的惨叫声传来,梁忠忙抽出利剑奔出,此时,三道人影闪入由仪宫,没一会又分别带着像包袱似的东西离开,其中一抹身影直奔永乐公主寝宫落月轩。 “砰!”一个巨大声响,梁忠被剑刺穿的身体直挺挺的撞开宫门,倒地不起。 “皇上恕罪,臣……臣护驾……不力……” “梁爱卿!”金玄宾的眼底涌起对这忠臣疼惜悲叹的泪水,可他不叫这泪流下来,现在还不是哀悼的时候。 “三皇叔,你终于攻进宫里了。”他这话不是疑问,而是点明摆在眼前的事实。 “唷,我说皇侄,你说这话不是在挖苦我吗?是嫌我来得不够早是不?”凌霄王金九鹤嘴角噙起一抹冷笑,“是啊,我是来得迟了,便宜了你,让你多坐了三年龙椅。来人,将他捉住!” 金玄宾知大势已去,不做无谓反抗,任凭人将自己手脚缚起。他的视线越过金九鹤,定在跟在他后头进来的身影上。“梅卿家,这事你也有份吗?” 右丞相梅定钦心虚的垂下头,“呃,我……”冷汗自他的额际涔涔而下,他不是不知叛君之罪有多重,可谁叫皇上他什么事都偏着全凯那臭小子呢?就算那全凯贵为一朝国舅,可怎么说,皇上也没理由事事听他的。 凌霄王答应他了,只要他助其夺得王位,他会让自己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至高权力,外加一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他相信凌霄王,在王爷慷慨的与他共享他的爱妾后,他相信他们是可以共富贵的兄弟。 现在,只要除去他这块碍脚的挡路石后,凌霄王坐上王位,他护国宰相权倾一国的美梦也就要实现了。 “为传系金氏王朝皇室血脉正统,皇……皇上,您还是让位吧!王爷,你说是吧!”梅定钦闪避着金玄宾的眼神,这番话说得气虚不已,好不容易说完了,惟惟诺诺拱手看向凌霄王,像一条急欲向主人讨赏的狗。 金玄宾沉声一喝,“让位?!先皇遗诏明白宣示,我是金氏王朝正统传人,该滚出去的是你们!念在叔侄一场,三皇叔,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免你死罪。” “哼!”金九鹤还是维持一贯冷笑,“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我不介意提醒你,现在你的命可说是捏在我手里呀!应该说你向我跪地求饶,我或许让你迟个一时半刻去见阎王!” 三年前先皇驾崩时,依皇朝历代王位先传弟再传子的规矩,他本以为这黄袍自个儿是穿定了,哪知道皇兄竟下了道遗诏,说他凌霄王行事乖戾、刻薄毖恩,因而是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着想,皇位宜传给贤德明仁的太子。 真是狗屁!皇位应该是他的,金氏王朝自建国两百余年,这传弟再传子的规矩从没坏过,他才是正统,他才是真命天子! 今天,他不算叛君,他只是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这时,不知是饿了,还是大人们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到了皇子们,只听闻几声稚儿宏亮的啼哭声,岔入了这场对峙。 “喔,我都忘了可以坐上咱们金氏王朝皇位的人不只我们两个。”金九鹤笑得刺耳,肆无忌惮地走向皇子们所在的床边。 “你要干什么?”君芷衣眼见他的逼近,张开手臂死命地想护住她的孩儿。 “想干什么,哼哼……”说着,他抓起一个小孩,另一手持利刃凑到细小颈边一抹,鲜红温热血液当场喷了君芷衣一脸。 “不——”她的心骇得都要跳出来了,腥腻的血味让她几欲昏眩。可不行,她的孩儿,她得保护她的孩儿……“不!” 对一个母亲来说最残忍的事莫过如此,亲眼见自己骨肉为人俎上肉,而自己却无力相护。她忍不住尖叫,手环着其他孩子,不叫金九鹤这匹恶狼再伤他们一分一毫。 然而使尽再大的力气,也抵不过金九鹤恣意一挥,君芷衣无法承受这一掌地倒向床边地上,她随即挣扎地爬起,要再上前,金九鹤一脚踢来,又将她踢离了床畔好几步远。 “皇后……”动弹不得的金玄宾此刻亦是泪涕纵横,一面心碎稚儿的无辜,一面担心着妻子的安危。历代祖宗啊!他是犯着什么过错?为何会让他的妻儿遭逢如此浩劫? “唷,瞧瞧这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杀了你,我也觉得可惜啊!”金九鹤口里虽这么说,但手中揪着小鲍主颈项的手劲却丝毫没有放松,一声喀答声传来,小女孩抽噎的啜泣声没了,小小的头颅偏个方向地低垂下去。 “不……”君芷衣摇着头,神情开始有些恍惚起来,但她仍是没忘守护亲儿的心,勉力站起,想去护她剩下的两个孩子。 像是故意的,金九鹤在皇后接近当口,露出一抹残笑,手持利刃使劲朝下一刺,顿时又多了一名早夭亡魂。 “你这凶手,还我孩儿命来!”君芷衣简直快疯了,伤心、愤怒的泪流下洗过方才沾染上的血迹,滴在浅色的衣襟上晕成一圈圈淡红色血渍。 她朝他扑去,手拉扯住金九鹤的衣袖,不让他的魔爪伸向仅存的稚子。 “该死!!”金九鹤吃痛一呼,这疯女人竟然咬他的手! 被猛力一推撞在椅子的君芷衣并不觉得痛,她抹抹唇边血痕,咬这混蛋算什么,她还想吃他的肉、啃他的骨! 金九鹤抓起最后一名小皇子,幼儿受到惊吓地不住啼哭,脸蛋哭得涨红,小小的身子扭动着想挣月兑这不舒适的感觉,脚上的小锦鞋被他甩落地,右脚上一抹金影若有似无地闪着。 “皇儿——”不只是金玄宾屏息看着,连君芷衣都蓦地阻了冲势,愣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解决了他,再来就是你们夫妇俩了。”金九鹤冷笑,此时的他早杀红了眼,像嗜血的刽子手,享受着凌迟人的快感。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利箭破空飞来,咻地一声穿过他的手掌,他呀地一呼,松手放开了幼儿,幸而底下是软垫锦被,才没摔伤了他。 “谁?”金九鹤一惊,顾不得小孩,立即回身冲回寝宫门口。梅定钦他们都在那,人多好掩护,总比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当箭靶好。 屋顶传来瓦片碎落声,随即,数十名看来风尘仆仆的将士一跃而下。 懊死,仓皇之中竟忘了挟持玄宾那小子或者皇后来当人质,真是该死,这群饭桶反应也真迟钝,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见机行事? 金九鹤暗自懊恼,怒瞪身旁的梅定钦一眼,发现他竟没用地发起抖来了。 匆忙赶到的殿前将军徐光磊见形势稍缓,至少皇上和皇后已在他们保护下,只是可怜了三名皇子……他立即命人为金玄宾解开绳索,同时朝叛贼喊话。 “凌霄王,我劝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你的同伙已被我们包抄,不战而降。” “没错,受降吧!”左丞相全凯也领着一群侍卫自由仪宫侧门现身。 “怎……怎么可能?”金九鹤不信地反问,内心却已方寸大乱,忍不住左右张望,寻找同党驳斥的声音。 “真、真的吗?”梅定钦颤着声问,一双眼不住瞟溜着,他在觑好空隙,苗头不对他才好逃。 “信不信随便你们,总之你们今天是无法走出这个门。”徐光磊朗声道,一字一句掷地铿锵,手一举,数十名将士架起弓箭,准头全瞄向叛军,吓得梅定钦一颗老胆都快破了。 还是先走吧!想着,身一缩,他就要往后逃命去。 眼角瞥见他的动静,金九鹤冷哼一声,“想取我的命?没那么容易!”手一扯,将梅定钦拉了回来,反手将他推出,顿时乱箭齐飞,梅定钦活生生成了人形刺猬。 金九鹤趁众人躲箭雨之际,靠着几个武功不弱的心月复掩护,趁乱闪避了出去。 几人边逃不忘制造些障碍物阻碍迟来的禁卫军追捕,推倒廊上照明灯笼,让火舌为他们形成屏障。 “快救火!”遭火势阻拦,众人无奈地先去打水灭火,眼睁睁地看着,在火光掩映中,金九鹤的身形越行越远…… 序幕 哒啦、哒啦……的马蹄落地之声由远而近的传了过来,两匹相系的好马在沧凉的暮色中踩过了长草丛,越过了溪水,不断的向前狂奔。 马上的骑士一身血污,一把匕首怵目惊心的直没入他背心,周围是干涸的、已经变黑的血渍,但腿上深可见骨的新伤却汩汩的流出鲜血,一滴滴的落入了黄土地。 他怀中抱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华丽的衣饰上也斑斑点点的沾上不少血迹,他的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看起来相当的文弱。 骑土不断的鞭打、催促着马匹,将一匹好马给鞭得都是血痕。 那马狂奔了数十里,早已累得嘴边都是白沫,骑士又再狂鞭猛催,猛然它腿一软往前栽倒,长鸣了一声即月兑力而死。 骑士瞬间给摔了出去,一滚后又立刻站起身来,一手抱着男孩一手解开系着另外一匹马的缰绳,吃力的爬了上去。 两天之内逃了千余里,累死了数匹好马,如今只剩下这一匹了,而追兵仍紧迫在后,若让他们给追上了,他可就是万死难辞其咎。 如今只剩下一个念头支撑着他,那就是要保护太子。 凌霄王兴兵造反,为了护及皇室血脉周全,皇上在叛军攻入皇城之前,将太子托付给他,要他尽速从密道出宫,护送太子到安全的地方,待叛乱平定之后再回皇城。 要不是他的好师弟……可恨呀,林迅雷那个天杀的叛贼……他根本没有防他之心,而他应该提防他的。 他确信了他,自己送了性命便罢,可是若连累了小太子,那便是死一万次都无法弥补他所犯下的错。 本应在城外接应他、引走叛军注意的林迅雷,却出卖了他……而他背上那柄要让他送命的匕首,就是他视若手足、推心置月复的师弟亲手插进去的。 心底有部分的他仍存着怀疑的再问:那领着叛军穷追不舍,非登他和太子于死地不可的人,当真是与他同门学艺、安静而内敛的师弟吗? 带着一颗因为被背叛而沉痛的心,硬撑起伤重的身躯,彭迅风紧紧的护着怀中的小太子,他答应过的……他答应过皇上绝不会让太子有任何危险。 紧追不舍的叛军越来越近了,近到他们的面目也清晰可见。 彭迅风知道自己经过几次冒死突围,早已筋疲力竭随时都会死去,而只要他一死,小太子也就难以活命了。 他要战斗,用尽最后一分的力气来维持他承诺的完整。 他用衣带将小太子紧紧的缚在马背上,这一路上发生多次血肉横飞的激战场面,他早已点了太子的睡穴,生怕他看了会惧怕。 撕下衣襟,他蘸着自己的血写下了一封简短血书,塞在太子的怀里,然后他轻轻的抚着马鬃,虎目含泪说:“马呀马,你若有灵性,请把太子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彭迅风翻身下马,手往马臀上一拍,马匹随即扬长而去,他倚剑而立的拦在路中间,虽然形容憔悴而狼狈,但脸上那股视死如归的神情,却令他显得威风凛凛。 他已经听到马蹄声了,那扬起的黄沙飞得老高,倒像是天上降下了黄雪似的。 今年的初雪,他见不着了;那倚门而望的人儿,他也见不着了。 马匹驼着昏睡的小太子,顶着萧索的西风前进着,一路上荒山野岭不断,经过的地方处处是风沙和枯草,古老的大树直长至天际,却已是落尽了绿叶,一路上黄沙迷,扬起的沙尘仿佛永无止境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这个悲凉的秋天,好像要结束了。 第一章 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中射出淡黄色的光芒,冷冷的照着院子里的积雪,反射出一片银光。 一阵隐约的争吵声从房内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 “我忍你很久了!要走你尽早走,英雄庄早已容不下你了!”一个恼怒的男声恨恨的吼着。 “容不下我?何止英雄庄容不下我,就连你的心里,也容不下我。”女子的声音带着哭意,“你只在乎你的武功、你的声望和那一群废物食客,你有想过我吗?” “我就是太替你着想了,所以才隐忍不发。”男子的声音加大了,“你别以为你玩的小花样我不知道。” 她冷笑道:“我玩什么花样?喔,你是说跟别人私通,给你戴绿帽子的事吗?你居然还会注意到,我还以为除了武功秘笈之外,什么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住口!”男子紧紧的握着拳,额上冒出一条条的青筋,显然是恼怒到了极点。“不要把你的荒婬下贱怪到我身上来。” “不该怪你吗?你娶了我,却又冷落我。”女子哭叫着,“你既然忘不了那个狐狸精,就该跟着她去死,不应该拖累我的人生!” 一个死人占据了她丈夫全部的心,叫她情何以堪? “我真该去学学诸兰勾引男人的本事!她应该先教教我怎么让人死心塌地的爱上,之后再去死!” “啪”地一声巴掌声后,室内静悄悄的。半晌之后,一阵阵的花瓶碎裂声、桌椅倒地声和女子的哭叫声清清楚楚的传得老远,两人的争吵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你敢打我?”女子挨了丈夫一巴掌,情绪更是激动得无法收拾。“你不是为了我乱来而发火,你是为了我侮辱诸兰而打我?” “你滚,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他的声音冷酷而低沉,看向她的眼光是绝情而充满憎恨的。 她可以怪他、恨他、怨他,可是绝对不能侮辱他这辈子惟一爱过的女人。 女人伤心到了极点,打开门便冲了出去,门外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似乎将他们的争吵都听了进去。 “娘!”她张开了短短的小手,踉踉跄跄的追着,圆圆的眼里满是泪水,“抱世罗……抱世罗呀……” 她听见女儿的哭叫,心如刀割,可是她不能回头,她不愿再忍受跟死人争宠的日子,她也受够了自己得用放浪形骸的方式来吸引他的注意。 “娘呀……你不要世罗了吗?”五岁的小女孩不明白,为什么娘亲始终不回过头来。 “爹!我要娘呀!”她不明白,爹爹为何站着看娘亲饱走? 许迅火始终没出言挽留,一双锐利的眼像发现猎物的鹰,紧盯着妻子的背影,他听到了女儿的哭叫,但他是个硬心肠的好汉,不会因为女儿无辜而留下她的母亲。 况且,她既然对不起他,他又怎么知道世罗究竟是不是他的亲骨肉呢? 他用力的关上门,把女儿的哭叫留在门外。 小小的许世罗站在积雪的院子,她不知道娘亲为何要丢下她,也不明白爹爹为何要把她关在门外。 他们都不要她了,是因为她不乖吗? 雪又开始下,一片片鹅毛般的细雪轻飘飘的沾上她的发、她的肩,她不知道是该去追逐远去的娘亲,还是求将门紧闭的爹爹疼她。 “世罗。”许希恩蹲了下来,伸手替她拨去那覆在发上的雪花。“外面冷,别站久了。” “哥哥。”她抽抽搭搭的哭着,小小的脸上是一片茫然,“是世罗不乖吗?” “不是的。”他缓缓的摇头,才八九岁的孩子,却有着超越年龄的续密心思和洞烛世情的敏锐。“世罗是个好孩子。” 他早知道许家迟早会分崩离析,粉饰下的太平永远无法长久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的义父、义母不和,义父对世罗的冷淡,无数次深夜的争吵,似乎都是家庭破碎的前兆。 许世罗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认真却又辛酸的问:“娘亲不要我,爹爹不理我,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哥哥,你会不会也不要世罗了?” 大家都说哥哥是没人要的孩子,因为他没爹又没娘的,那么她现在是不是也变成了没人要的、可怜的孩子呢? “不会的。”他牵起她冷冰冰的小手,用双手搓揉着给她温暖,“我会保护你一辈子,你不会是没人要的孩子。” “那我也会保护你一辈子。”她泪痕未干,小脸却满是坚决,“哥哥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希恩有世罗,世罗有希恩。”她伸出手来,“打勾勾,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 他点点头,重复了她的话,“打勾勾,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 他们在雪地里许下这一生的第一个承诺。 紧握的双手表现出他们对这个承诺有多重视,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承诺,希恩和世罗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 **************** 一道曙光挣扎着冲破黑暗,在覆着白雪的高耸山脉投下一抹晕黄。光,迅速的凝结着,天边的星辰依然可见,黎明却已来到柳梢。 初春的清晨,温暖的阳光越过了环庄的护庄河,穿过了气派的碉楼吊桥,然后笼罩着一座连京城都少见的豪宅,巨石砌成的围墙爬满了蔓生植物,看起来绿意盎然,颇有野趣。 在高耸的围墙后面,各式各样的树随意的杂植在一起,银杉、秃杉、相思树、榕树建构出一片生机盎然而绿荫郁郁的小树林。 突然间马蹄声响了起来,从英雄庄的东侧门冲出几匹马,沿着马道转到了笔直的大道上,领头的一匹黑马浑身发亮,配上银打的马勒脚蹬,相当的引人注目。 马匹上坐着一名个子修长,衣饰整洁而讲究的白衣少年。 那两道老是抬高的骄傲眉毛,颇有不驯与轻视的味道,一双慧黠而漂亮的眼睛,偶尔带着点嘲讽又漫不在乎的神情,薄薄的嘴唇虽然有点冷酷,但总是微微上扬而带着些笑意。 身为武林盟主许迅火的义子,十八岁的许希恩是骄傲而充满自信的。 人人都知道他是让赤焰马给驼至英雄庄的,却没人知道他来自何方。 十五年前,英雄庄里的一匹赤焰马驼回来一个约三岁的男女圭女圭,他年纪小又受了惊吓,连自己姓啥名谁都说不清楚。 是老马识途,在外奔波了一段时间之后,居然又回到了英雄庄。 许雄记得赤焰马是送给一个外号水上飘,名叫徐隆的武林高手,怎么会不见他的人,却让马给驼回一个男女圭女圭呢? 他给人用衣带紧紧的缚在马背上,感觉像是仓皇之中,找不到可以将小孩固定在马背上的东西,于是便用了衣带。 另外还有血书一封塞在小孩怀里,上头只写着十月初五请将此子送至风波亭。 说实在的,这血书写得没头没脑的,十月初五也不知是哪一年的十月初五,至于风波亭嘛……他知道的就有三个,一个在东、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他怎么会知道要送到哪去? 一开始他还以为男女圭女圭是徐隆的孩子,好不容易托人辗转找到他之后,他却也认不得这孩子,原来他从英雄庄带走的赤焰马,骑没三天便叫人给偷了。 最后,这个马驰回来的孩子,由许迅火取名叫希恩。 从此,他有了义父、义母和一个妹妹,有了一个家。只是在五年之后,拥有家的美梦又因为义母的出走,和义父对妹妹的冷淡而破碎了。 他如谜的身世曾经令他感到困惑,而他的无亲无戚总是叫他感到孤单,来路不明四个字多少让他觉得自卑。 没人要的孩子。 小的时候,许希恩异常的痛恨这六个字,他讨厌自己如谜的身世像个公开的秘密,成为英雄庄里人人谈论的焦点。 甭单,一直是他最不想承认的事实。 在食客众多而永远热闹的英雄庄里,他孤单的感觉是源自于没有归属感。 人人都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方、属于哪里,有哪些人和自己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 可是他不知道。 不管在多么热闹欢愉的情境里,未知的身世总让他觉得孤单。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慢慢的长大,也比较少去想到关于自己来自何方的问题,或许该说,他已经懂得如何去隐藏自己更实的情绪和想法。 他已经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孤单。 许希恩纵马急驰,享受着风驰电掣的感觉,仿佛驾驭着胯下的马就能一直奔跑到日落的地方。可惜的是他终究不能到落日的尽头去看看,他得到好汉坡为他来访的师兄兼好友白普接风。 此时正当春寒,溪水里还飘着一些碎冰。溪边的梅花在晴光下幽香袅袅,还有一些清冷的花枝在争妍斗艳。 叮叮当、叮叮当,一阵铃铛声响起,一匹黑马急速的从南边奔来,因为路径狭窄,因此那马的右边前后蹄是落在溪边的,踏踏的溅起水花。 “少爷,世罗小姐跟上来了。”奴尔是个长得怪形怪状的瘦汉子,与其说他是英雄庄里众多食客之一,不如说他是许希恩忠诚的仆人。 他原本是个勤劳的庄稼汉,家里给他和邻居木匠的姑娘订了亲,就在两人完婚前夕,未婚妻挑了一担蔬果青菜进了一个财主家里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他着急的上财主家去打听消息,却给如狼似虎的家丁毒打一顿,数日后,他未婚妻饱受凌虐的尸身才在一口古井里找到,官府受了财主老爷的贿赂,以他未婚妻失足落井而草草结案。 从那一刻起,他的生命中只剩下为爱人报仇这件大事。 他的怀里总是搋着一把匕首,他日日夜夜的磨它、砥砺它,当他终于把那柄锐利的匕首插到财主老爷心口上时,发觉到就像插入一块豆腐似的容易。 他一直不知道许希恩是如何知道他的冤屈,他把他从那潮湿又阴暗的监牢里带出来时,他浑身伤痕累累、脸也给烧红的烙铁烫坏了,可是他自由了,而且知道自己以后该做什么。 许希恩不把他当下人,也不使唤他,还指导他一些拳脚功夫,奴尔知道那是他心好,但是他的命是他救的,他就该为他为奴为仆一辈子。 听到铃铛之声大作,许希恩就知道世罗跟上来了。 也只有她会在马脖子上挂上一大堆金银铃铛,叮叮咚咚的吵人,她还觉得悦耳。 许世罗,他义父的女儿。 一个敏感、骄傲却又坏脾气的女孩。 穿着一袭葱绿织锦皮袄的世罗追了上来,掠过那些她一向看不起的食客,先窜到了奴尔旁边对他眨了眨眼睛,笑了一笑。 她就知道奴尔最好了,不管希恩要到哪里,他一定会先跟她说,让她也能跟着出门。 形相有些古怪的奴尔是她的眼线哪。 她骑到许希恩前头,巧妙的调转了方向,在他面前勒住了马头,拦住他的去路。 “臭希恩。”世罗的声音清亮,但语气却是无礼的,“为什么不等我?”她小嘴一撇,露出了颊边一个小梨涡,模样甚是俏皮。 “又不关你的事,你跟来干什么。”除了如厕、入浴、就寝之外,世罗紧迫盯人的功夫,彻底的在他的生活之中发挥。 他真后悔说过要永远保护她、绝不离开她之类的话。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世罗睁着一双微带着怒气的大眼睛,两道眉毛上扬,显得一副桀骛不驯的样子,挺直的鼻梁多少带了些倔强的味道,微厚的嘴唇形状相当的漂亮,但却努得半天高,看起来有些任性又有些鲁莽。 “那块臭白布要来便来,不过一定也把他那个讨人厌的师妹带来了。”她恨恨的说着,在提到那个“讨人厌的师妹”时,眼里闪过一道又是轻蔑又是鄙视的光芒。 “来者是客,你要是存心取笑人家的名字,或是对柳师姐没礼貌,那你还是回去吧。” 世罗和柳湘一见面就吵个不停,她们的嘴巴不发酸,可苦了旁人的耳朵。 “她都还没来你就骂我。”她气呼呼的说,“要是她来了,我还有好日子过吗?” 她就是跟那个装模作样,又会发骚发浪的柳湘合不来,而且她老是叫她是有恋兄癖的小表,这一点最叫她痛恨了。 她既没有恋兄癖也不是小表。 希恩不是她的哥哥,他们是彼此的守护者,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而且不会让任何人分开的。 她已经强调好几遍了,可是柳湘还是坚持叫她有恋兄癖的小表,甚至还对希恩猛发浪。 就算她是师叔的得意弟子,也不应该这么没有礼貌的横刀夺爱呀。 “这算骂你吗?”许希恩挑了挑眉毛,“你几时变得这么敏感了?” 平日他骂她是傻头傻脑的蠢丫头、莫名其妙的跟屁虫,惟恐天下不乱的闯祸精,她都还能笑嘻嘻的不以为意,现在不过小小的提醒她而已,她就觉得承受不住了。 “现在呀。”她嘟着嘴,放软自己的声音和姿态,“希恩,你别跟柳湘那骚蹄子说话。崔嬷嬷说呀,狐狸精勾男人魂时会吐一口凉气,你要是跟她近了些,包准出事。” 她五岁没了娘,是崔嬷嬷和希恩轮流将她带大的,相较于对她不理不睬的父亲,有时候她觉得血缘这种东西,似乎跟人与人的亲疏毫无关系。 “好端端的干么说人家是狐狸精,你真是无聊。”他知道世罗的独占欲强,有一种无药可救的偏执。 只要哪个女人多跟他说了一句话,或多看了他一眼,她马上把人家当成狐狸精,而且还是罪大恶极、非除不可的妖孽。 对于世罗近乎偏执的依赖许希恩,弄得人人把她当成恋兄癖严重的疯丫头,许迅火不曾对她说过重话,反倒时时刻刻提醒许希恩,世罗是妹妹。 他明白的,这句话就是一道禁令、是一道紧箍咒,世罗是妹妹就永远是妹妹。 “见了男人就发骚不是狐狸精是什么?哼,她还做菜给你吃呢,也不怕人家笑话。”去年柳湘到英雄庄做客时,她就已经看她非常不顺眼了,没想到她今年还敢来,一定是她的手段不够狠毒,所以她才不怕。 “煮几道菜给人家吃就是发骚,就是狐狸精?”许希恩讽刺的一笑,“那家里的厨房不就成了狐狸窝了?” 要说柳湘对他别有用心,他可不怎么相信了。 他这师姐大概也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捣蛋鬼,她八成是看世罗的反应有趣,觉得逗弄她好玩,才故意跟他说些亲热话气她。 “那又不一样。厨娘煮东西给你吃,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柳湘是存心要讨好你,要你看不起我,她心机这么重嘴巴又这么坏,一定是个妖孽。” 明知道她不会下厨做饭,还故意做饭、做点心来给希恩吃,叫她只能闷声挨打。 “说到妖孽,你也别客气了。” 世罗是个很糟糕的祸害,骂她是妖孽的人不在少数,她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和小小的坏心眼。 庄里那些食客们或多或少都吃过她的亏,却又碍于自己寄人篱下而隐忍不发。 最近的倒霉鬼是有风流剑客之称的秦少永,他其实也没做错什么事,了不起只是说错几句话而已。 身为英雄庄的少庄主,他就算武艺不济也能得到江湖人的敬重,再加上他尽得义父的真传,武艺高强行事稳重,连着帮义父解决了江湖上的几桩大案子,替自己赢得了武诸葛的外号,称赞他武艺高强又足智多谋。 秦少永千不该万不该夸他是人中龙凤,当然更不应该在世罗面前提到他有个云英未嫁、才貌双全,足以与他匹配的好妹妹。 世罗当场小嘴一噘就不说话了,那晚她骑马到邵城,蒙面连盗了十户富有人家,偷走财宝珠玉无数,还轻薄了知县的闺女,张狂的在墙上用美酒留下风流剑客四大字。 背了大黑锅的秦少永面对怒气冲冲的受害者,和哭哭啼啼的知县闺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差点给官府逮到牢里吃牢饭,后来还是有经验的人给他指点迷津,他才知道自己的一句戏言惹来了多大的麻烦。 他们策马缓行。跟在后面凑趣想趁机拍马屁的食客们,因为忌惮世罗的手段,因此不敢太靠近,免得她嫌他们碍眼,又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花样来整他们。 快靠近好汉坡时,果然瞧见远远的有两骑并肩而来,许希恩欣喜的说:“来了。” 他与白普一见如故,去年两人还一同追踪武功奇高的棘手婬魔,整个过程紧凑而惊险,两人在患难中生出的友谊更显得可贵而值得珍惜。 世罗咕哝道:“柳湘也来了,我就知道。” 希恩那种毫不掩饰的欣喜,真叫她泄气!他就那么开心柳湘来了!她负气的甩起马鞭,将身边一丛花给打得七零八落。 人人都知道武林盟主许迅火是焰雪派的传人,但却很少人知道他还有两个师弟。 他傲笑江湖,而他的师弟则栖身官场。 二师弟彭迅风为人高傲又有些古怪,两人一向不和,因此当师父把掌门令传给他时,彭迅风便和跟他交好的三师弟离开了英雄庄,三人一别就是二十多年没有交集。 他曾听别人说他们进了皇宫,当起皇帝的护卫,他觉得不可思议,一向倨傲的彭迅风居然肯当人家的奴才,为别人卖命。 十五年前的一场爆廷叛变之后,彭迅风失去了消息,而三师弟杯迅雷则因救驾有功,一路平步青云。 他辗转得知这个消息,仍不以为意,师弟们的好坏向来与他无关。 这样互不往来、互不关心的情况,一直维持到去年。 林迅雷派了两名徒儿来跟他拜寿,他猜不透他的用意,所以冷淡的接待了他们。 罢好那时塞北的棘手婬魔越区到了江南作案,他身为武林盟主这件事可不能不管,于是他要年仅十七,毫无江湖经验的义子前去拦杀,他相信他的能耐和应变能力。 当时林迅雷徒儿之一白普亦自告奋勇为民除害,这替他增加了在江湖上的声望,他也因此崭露了头角。 他赢得了文判官的外号。 若说林迅雷的用意是要利用英雄庄来威显自己的徒儿,那么他的确是做到了。 三个师兄弟当中,他沉默寡言但极有心机。 许迅火耳提面命的告诫他惟一的传人,他教他要懂得防人,教他喜怒不形于色,他什么都教给了他。 在他心中,许希恩不是他的义子,而是他的徒弟、他的传人,是他精神生命的延续。 他对他的严厉和无情,都是为了要让他更上层楼,他要他远远的超越他,他要他成为一个毫无缺点,坚强而冷静的侠士。 世罗对他而言,只不过是那个女人的女儿罢了。 他不需要她,他要的是强者,一个胜利者,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倒的象征。 许希恩一直记得义父交代的:不要相信任何人,要对任何事情抱持怀疑的态度。 这一点他做得不好。 他相信白普,是那种发自内心深处,最真诚、最真切的信任。 当一个人可以把他的生命交在你手上时,你不信任这个人,还能信任谁呢? 而怀疑?他从来不怀疑世罗对他的依赖和感情。 他对世罗的感情相当的有自信。 许希恩的确是该有自信的,而他的自信来自于对世罗的了解,世罗的态度是他能维持自信的最大原因。 她爱他,亘古不变。 对世罗,他太有把握了,这辈子他或许会失去任何东西,但绝对不会失去她的依赖和崇拜。所以,他丝毫不怀疑世罗对他的热情。 他在义父眼中的完美无缺,其实是有瑕疵的。 第二章 夜色之中,一个红色的身影轻悄悄的飞掠在屋脊之间。 在来到目标屋子的上方时,她身形一停往前扑出,双足勾住了屋檐,使出个“倒卷珠帘式”往里面张望着。 屋子里是个宽阔的大厅,许迅火居中而坐,一向冷漠的眼里若有所思,手里拿着一杯茶轻轻的左右晃动,似乎心中有什么迟疑不决的事。 “师伯,我师父特地命我前来邀请你入京观礼,请你坐首席主审之位。”白普恭敬的说。 原来林迅雷已官拜率领十万禁军的统领,这次奉了皇帝之命,负责主持武状元选拔之事,想到了师兄武功高强又是武林盟主,在武林中威望跟名气都是一等一的,因此邀请他入京主审。 朝廷已有十多年未举办武状元比试,如今再开武状元之试实在有点古怪,况且要历年的武状元都列席参加也有点蹊跷。 “三师弟也太看得起我了。”他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二师伯也名列评判之席吗?” 二师弟便是玄武元年的武状元,如今重开武状元之试,又订了历年武状元得列席的规矩,为的是什么呢? “是的,只可惜二师伯行踪飘忽,晚辈无能四处寻访不到,不知道大师伯是否有消息?” 许迅火嘿嘿的笑了几声,行踪飘忽吗?那也不一定。他虽然不了解彭迅风,但他的为人、个性他起码略知一二,他是个铁铮铮的汉子,遇事绝对不会躲藏,也不会害怕亮出自己的名号多增仇家,所以绝无可能十五年来不露半点行踪和消息。 惟一的可能是,他死了。 他想得到,一向跟彭迅风交好的林迅雷想不到? 许迅火拿着茶盏出了一会神,许久才叹道:“武状元吗?这也未必不可行。”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白师侄,你大师伯很有私心,坐不来主审这个位子。” 他倒要看看三师弟在玩什么花样。 白普一愣,急道:“这……”师父说他这个师兄一向爱出风头,一定会立刻答应出力,不会拒绝的。 没想到他考虑了一下,居然拒绝了,这可怎么办? “我要希恩去参加比试,当然得避个嫌。”许迅火的微笑依然是冷漠的,“至于观礼嘛,我是一定会去的。 “希恩。”他锐利的眼光射向他最出色的传人,“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我尽我所能。”他会尽力为义父赢得武状元的头衔,但人外有人,若他尽力了却依然落败,他也不会觉得有负期望。 “很好。”许迅火嘉许的朝许希恩点点头,又转头对白普师兄妹说:“两位师侄远道而来也累了,先去休息吧。”说完,他摆摆手便转身进了内室。 白普一听是忧喜参半,大师伯不愿当主审,那么他的任务便是失败。可是许希恩也要参加比试,那他就多了一个强劲而可敬的对手。 严肃而有些冷漠的许迅火,柳湘对他一直有些惧意,因此一看他离开,才吐了一口长气,“呼,终于走了,可憋死我、闷死我了。” 在大师伯面前她可不敢随便说话,免得挨他的白眼。 “岂止你闷而已。”许希恩微微一笑,“还不出来吗?” 白普和柳湘正觉得奇怪,不知道他和谁说话时,一个红色的身影从窗口窜了进来。 原来世罗一直在窗外窥探哪,她的屏息之技还真是了得,他居然没有察觉到。 这么一想,白普又觉得有些惭愧了,希恩小上他两岁,可是警觉心却比他高多了,连在自己家中他都习惯让自己处于警戒状态。 难怪师父常说他们三兄弟中,以二师伯的天分最高,但善于传授教徒的可就非大师伯莫数了。“我也要去。”世罗走到许希恩身边,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衣袖,“我一定要去。” “这不是有恋兄癖的小表吗?”一看是她,柳湘笑盈盈的说,“你躲着听人家说话,真是没礼貌。”严格来说,她并不讨厌世罗,只是有点受不了她那种防备的眼神,和对任何人都不信任的态度。 好像除了许希恩之外,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人都不管。 世罗就是这么的霸道、任性、直率,让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我才没有躲起来,这里是我家,我爱在哪就在哪。”世罗做了一个鬼脸,“你才是没有礼貌的人,没人请你来你就自己跑来了,一点都不害臊。” 其实她有些小小的难过,爹爹接见他们却叫她留在房里,不用到厅里迎客,这让她那种被排斥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爹爹把她当外人看待,她应该早就习惯了,为什么她还要觉得难过呢? “我是来帮师父办事的。”柳湘嘲笑的说:“可不像某些人,明明没那个能耐,却又喜欢搅局、帮倒忙。” “你什么意思。”世罗气呼呼的叉着腰,“你的意思是我办不了事喽。” “要不是我师兄和希恩机灵,你早就被那个棘手婬魔给掳到塞北去了,还能在这里骂人吗?” 追捕凶残成性又阴险狡诈的棘手泽魔是多么惊险的大事,连她都知道自己的能耐而没去插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表却偷偷的跟去了。 苞去是无所谓,可是让自己落入婬魔之手,害得白普与希恩投鼠忌器,差点吃了大亏,可就无法饶恕了。 “吵死了。”许希恩头痛的说,“你们一见面就吵,不嫌嘴巴累吗?” “是柳湘先骂我的。”世罗不服气的出声,“都是她不好。” 柳湘立刻纠正道:“叫师姐,你一点礼貌都没有,还好这里没外人,否则人家要笑师伯不会教女儿了呢。” 世罗紧抿着嘴,恨恨的瞪着她,虽然她一声不吭,可是却紧紧的抓着许希恩的衣袖,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了。 “那也不关你的事。”一向给人感觉客气的许希恩突然板起脸孔,冷冷的说了这一句。 义父从来不教世罗人情世故,对她的态度冷淡到连见面都只是点个头而已,世罗敏感而又倔强,她敏感的察觉到了义父不爱她、不重视她,把她当外人,却又倔强的不愿意去承认。 柳湘一句玩笑话,对世罗来说,却是最残忍的现实,她有爹却又像是没有爹。 他发过誓要保护世罗的,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就算是无心的他也不允许。 许希恩陡变的态度让柳湘愣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猎鹰的母鸡在捍卫小鸡似的!柳湘觉得有些难堪,她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那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已。 吧么世罗要一副很受伤的样子?而希恩又何必给她难看?难道他们姓许的就这么开不起玩笑吗? “师妹。”白普也严肃的说,“你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能对世罗说这么重的话。” 柳湘简直不敢相信,连一向让她、不曾责备她的师兄都这么说她,那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呀! 她看见世罗对她投来胜利的眼光,那种洋洋得意的样子让她更加愤怒了。 可恶……虽然她老是跟她吵嘴,可那也只是好玩罢了!她还以为她们能做好朋友呢,看样子是不可能的了。 她实在是讨厌这个有恋兄癖的小表。 许希恩坐在屋顶上,仰头看着银河横空,几点疏星伴着月儿相互辉映,虽然已是初春,大地开始复苏,但夜幕笼罩下的一切,依然有些萧索的味道。 “看星星吗?这么有趣的事也不叫我。” 世罗清脆的声音一落,人已跃上屋顶,笑嘻嘻往他身边一坐。 “叫不叫都没差,反正你迟早会来的。”他了解她,知道她一感到孤单惶恐时,就会来到他的身边。 今天柳湘无意中伤了她,想必她回房难过了一阵子,这才又出来找他。 世罗一向乐观,不会因为一件事情伤心太久,她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女孩。 苞他不同,她向来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与感情,却又能巧妙的压抑它。 许希恩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每当看到辽阔的银河和无法计数的星辰,他总会感到自己的渺小而觉得孤单。 而这个时候,世罗一直都在他身边。 她曾经说过,他们就像形与影,总是相随的。影子不能没有形体而单独存在,形体也绝对不可能没有影子。 形与影是缺一不可存在的。 可是义父的话彻底的禁锢了他的感情,他不能对她有所回应。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也发出赞叹,“真漂亮,真想有一颗,只可惜摘不到。” “要是那么简单给你摘到了,那你铁定就不珍惜了。”许希恩笑道,“或许就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才会想要吧。” “这真是奇怪的道理,我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她托着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一样,懂得这么多道理呢?” 他模模她的头,好笑的说:“或许等到你十八岁的时候吧。”长大了、懂事了,她才知道儿时的单纯和无知有多可贵。 他从来没有那种东西过,他是个早熟的孩子,后来更为了守护世罗,强迫自己成长,他用令人无法看信的速度月兑离稚女敕,心智和思想远远的超过了躯体的成长。 天真和热情,一直是世罗所拥有的最大财富。 他不希望她急着长大,而失去了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等到我十八岁的时候……”她双颊微泛红晕,眼里闪着欢喜却又羞怯的光芒,“我就可以是希恩的妻子了。” “等到你十八岁的时候,你还是我的妹妹。”他习惯了世罗对他的热情,并把其当作一个敏感的妹妹对哥哥的偏执依赖。 只有这样,他才可以用从容而平常的态度面对她,而不至于动摇。 “可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妹妹。”她虽然失望,但还不至于难过。“你明明知道我想当的不是你的妹妹,而是你的妻子。” 她并不是第一次被希恩拒绝了。 他似乎已经忘了他们的承诺,他答应过永远保护她永远不离开她的。他一定是不记得了,所以他才会一直强调她是妹妹。 “世罗,你还小,还分不清楚男女之情和手足之义,等到有一天你遇到了命中的男人,你会知道你只是把我当哥哥。” “不是的。你不要用我的年纪小来哄我,我自己的感情我分得清楚。”她生气的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哥哥。” “你真是麻烦。”他困扰的移开目光,“随便你吧,反正你一向任性,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自己的固执有多可笑了。” “我承认我固执,可是一点都不可笑。”她一脸认真,“你喜欢当别人的哥哥尽避当去,我一点都不希罕你当我的哥哥。” “不希罕就别老是缠着我。” “我缠着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她有些落寞的低下声,“外面坏女人那么多,个个比我强,一不留神怕我就多个嫂嫂了。” “你总有一天会多个嫂嫂的。”他不愿意伤害世罗,可是也没有能力阻止她爱他。 于是,他总是害她难过。 “我不会有个嫂嫂的。”她抓着他的胳膊,“或许我们会这么僵持下去,你接受不了我,却也拒绝不了我,我们会拔河一辈子。希恩,你要这样吗!”她晶莹的明眸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你爱我,我知道的。”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理由而不肯承认,他看她的眼神是骗不了她的,那不是哥哥看妹妹的样子。“世罗。”许希恩定定的看着她,坚定的说:“你是妹妹,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世罗粲然一笑,眼里尽是怜悯、同情,“可怜的希恩,你这些话是在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希恩是个胆小表,既然爱了为何不敢承认呢? “我只是在提醒你,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不管你希不希罕、承不承认。” “是呀,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可是我不会放弃要当你的妻子的。”世罗信心满满的宣布,“我缠到你投降为止。” “随便你,反正你要做什么,也没人阻止得了。”许希恩表现出一副无所谓,但其实是另一种安心。 世罗是不会放弃的,那表示他永远都不用担心失去她。 他是全天下最自私的男人了,他希望世罗永远都不要对他失去信心,就算他不能爱她,他也无法看她爱别人。 “好啦,晚了呢,我要去睡了。”她笑咪咪的凑过去,距离近到夜风吹起她的发丝,一根根轻掠在他脸上,让他嗅到了一阵淡淡的发香。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他感觉得到她柔软的胸脯轻轻的碰触着他的臂膀,有些冰凉的唇似乎因为距离太近,而稍稍摩擦了他的耳壳。 她迅速的歪过头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这件事。” 许希恩还来不及反应,世罗已经笑嘻嘻的倒掠出去,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清脆的笑声似乎还在空中徘徊,而她柔软的唇也似乎还停留在他唇上。 世罗……吻了他。 “真不明白大师伯为何不跟我们一起出发。”柳湘一直等到出了英雄庄的牌楼以后,才发出她的疑问。 “是呀。”这同样也是白普的问题。“师父要是知道师伯没跟我们回来,一定会很失望的。” 师父说他们师兄弟二十多年没见了,实在很想念,希望借着这次的盛会,大家能够团聚一堂,热闹一下。 “世罗没有跟来,我才觉得奇怪了。”柳湘说完这句话后有点后悔,连忙偷看许希恩的脸色,看他毫无异状她才安心了些。 她可不想又说错了什么话,踩着了谁的痛处,让自己再一次的难堪。 那天她不过说了一句师伯没教好女儿的话,居然因而引起众怒,实在是始料未及。 后来师兄才跟她说了一些古怪的地方,根据他的观察,大师伯对世罗并不好,甚至对她的态度比对他们这些师侄冷淡多了。 白普一向细心,不像她大咧咧的,这么明显可见的事她都没注意到。 后来想想也对,各种大小场合总见不到世罗的人,就连吃饭也没见她跟大伙一起,师伯更绝口不提自己的女儿,仿佛把她当不存在似的。 想必世罗和希恩很介意这件事,所以那天她无意中提起的时候,才会惹得他们两个脸色大变。可是希恩也真是的,为什么不跟她明说呢?要不是白普把他的推测告诉她,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呢。 一想到世罗或许有点小可怜,她就觉得自己坏心了。或许她不应该叫她是恋兄癖,她爹不理她,希恩却那么的保护她,难怪她要依赖他喽。 “没什么好奇怪的。”白普接口道,“大师伯心疼女儿,不忍她跟我们骑马上京,一路颠簸劳累,或许稍后便和世罗一起乘车来京,那也说不一定。” 虽然他这么说,但他自己也知道绝无此种可能。 那日大师伯说得明明白白,不许世罗踏出英雄庄一步,他直接用警告两个字威吓女儿,在众人的面前让世罗下不了台。 想到世罗那虽然受伤却又强作坚强的眼神,他有些心疼。她不过是个小女孩而已,为何大师伯对她如此严苛? 而在那个时候,他注意到希恩是站在世罗前面的,仿佛是一棵生来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 虽然希恩什么话都没说,但庇护的意味却是那么样的浓厚。 “师兄说的对,一定是这样的。”天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亲?大师伯说不定只是不会表达而已,其实他很在乎世罗也不一定。 反正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好奇这么多干么呢? 许希恩静静的听着他们说话,放任马儿缓缓而行。世罗会来的,虽然义父不许她出庄,但她一定会想办法溜出来的。 他到哪,她就到哪,这已经是不需要明说的默契了。 他回想着前一晚,义父把他叫到房里,只是严肃的看着他,久久不发一语。 “希恩,”许迅火先叹了一口气,“你是个好孩子,可是还不够好。” “是的,义父。”他猜测着义父这么说的用意,然后联想到世罗昨晚的吻。 “世罗这孩子委实太大胆了。”屋顶上的亲吻和告白,这孩子的热情如同她的娘亲。 他跟世罗在一起时,是最放松最不需要警戒的时候,所以他忽略了周围的动静,因而没注意到义父的窥视。 就像义父常说的,如果他是敌人的话,他早就中人暗算。 他说世罗会让他松懈,会葬送他的雄心壮志,昨晚他的疏忽更加证实了义父是对的。 许希恩感到懊恼,他的大意让义父的那道紧箍咒念得更加紧了。 “世罗也大了,我该开始替她找个婆家。”许迅火看着他,似乎在分析他脸上细微的表情,“我看白普似乎不错。” “义父,”许希恩咬咬牙,觉得自己不该过问,可是又按捺不住,“你为何这么恨世罗?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义父明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世罗对他的感情,也知道她一向渴望他的父爱,只要是他要求的,她都会为了取悦他而做,包括嫁给白普。 “她可能会毁了你。”许迅火平静的说,“你是我的心血,我不容许任何人把你毁了,包括我的女儿。”他不愿意为了任何人冒这个险。 “世罗不会毁了我。”他知道义父要他无敌于天下,而他总说无情无义、无牵无挂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他愿意达成义父的心愿,成为一个强者,可是他希望可以不要牺牲自己的感情。 “世罗会毁了你,任何一个你爱上的人,都会让你有弱点,会受其牵绊!而强者是不能有弱点的。”他曾经有过一个弱点,而那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消磨了他的雄心壮志,让他黯然的在英雄庄里独饮悔恨。 他若是无情无义无所牵绊,他就会是个强者,他会没有任何弱点,不会因为救不了她而成为一个失败者。 “如果当一个强者,就要扼杀自己的感情,那我宁愿当一个平凡人。” “你看吧,你还敢说世罗对你不会有影响吗?”许迅火一笑,“如果我干脆的把你的身世线索给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违背我的话了?” 他知道希恩强烈的渴望能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所以他巧妙的利用了他寻亲的关键来压抑他的感情。 亲情和爱情之间孰重孰轻,他要他作个决定。显然在今天以前,亲情的力量一直大过于爱情的。 这不能说是一种控制,只能说是一种防范手段,他不能让自己一生的心血,毁于一个愚蠢女人的热情。 “义父,我听你的话不是为了线索。”他认真而诚恳的说,“而是因为我敬重你,我相信你。” “你虽然敬重我、相信我,可是对我的作法,你还是不能认可。”他苦笑了一下。 他压抑他的感情,或许只会让他更加想要挣月兑,如果让他吃点亏、受点伤,他就会知道他想爱人是多么可笑了。 他老实的说:“是的。世罗跟我能不能成为一个强者,如果有关联的话,”他顿了一顿,又道:“也是我为了她,而愿意成为一个强者。” 他要保护她,就一定要比任何人强,不论是他的心智或是武艺。 许迅火哼了一声,“傻孩子,为了谁而做的事,是最没价值的。我问你,那日我要你赢得武状元头衔,为何你只说尽力而为?” “我会尽力,但并无把握。” “如果你想娶世罗,最好不只是尽力而已。”许迅火淡淡的说,“明白吗?” 没一会他又拍拍桌上的一个匣子,“若你拿到武状元,接掌英雄庄,我就把世罗嫁给你。”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许希恩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而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在这之前,世罗还是妹妹。”他又拍拍匣子,“里面是你到英雄庄时穿的衣物,还有一封血书,运气好或许能帮你找到亲人,而只要你拿了武状元的头衔,这个匣子就是你的。” 许希恩不晓得该如何表达他心里的感激,“义父,我会尽力的。” “别高兴得太早,你还没有拿到武状元。” 他就让一步,让他亲自去尝尝那滋味。如果他和世罗白头到老甜蜜一世,那他会说他运气很好。 如果有变数,就一定是命运捉弄了。 “我会拿到的。”许希恩信誓旦旦的说,“我会的。” 但是他并不知道,老天或许故意不让他得到能解答身世之谜的线索,他一离开许迅火的房里,一名蒙着面的黑衣人迅速的进入他义父房里,两人展开一场恶斗之后,那个木匣子居然被人给夺走了! 第三章 “小姐,你这个主意实在不怎么好哪。”白发苍苍的崔嬷嬷摇着头,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但手里收拾包袱的速度却没慢下来。 想到小姐居然要扮男装去考武状元,她就觉得心惊胆战,生怕她有什么万一。 可是她一向听她的主意惯了,虽然小姐是自己拉拔大的,毕竟她是主子,即使觉得不妥,也无从反对。 “我若考上了武状元,爹爹一定会很高兴的。”或许他会夸奖她几句,或许他会记得他有一个女儿。 或许他会不再把她当成不存在。 崔嬷嬷担心的说:“希恩少爷也要应试不是吗?难道你真的打算跟他相争?”小姐从小心里就只有希恩少爷,若说有谁能打消她这荒谬的念头的话,也只有他了。 “况且,庄主是希望希恩少爷夺魁,若是小姐你坏了庄主的打算,恐怕……”她忧虑的看着她,猛然闭口不语。 其实她要说的是,她怕世罗的日子会更加不好过,处境更加可怜。 她知道崔嬷嬷的顾虑,也知道她是真心真意为她着想。忍不住的,世罗伸臂搂住了她,“好嬷嬷,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我不会有事的,就算当不成武状元,说不定还能捞个探花、榜眼做做。” 只要能够证明她自己的能力。 “可是庄主不许你出庄呀。” 世罗的眼神一黯,“我知道,我会偷偷的溜出去。” 爹爹不许她跟着希恩,当然也不可能让她跟大家一起上京了。 可是英雄庄关不住她的。 “我还是担心哪!”崔嬷嬷烦恼的说:“那考武状元的人个个身手非凡,要是不小心伤了你,那该如何是好?” “我会保护我自己的,况且,我的武功也不差呀。”她比划了几招,笑盈盈的道:“你瞧,光是这几招就能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那是希恩少爷教得好。”崔嬷嬷叹道,“否则依你成天生事的性子,不学点武功哪能平安长大。” 大家都怕她的好小姐,其实那是他们不了解她,她从来就不是仗着一身武功,胡乱欺负人的恶人,相反的,她还常常帮受了欺负的老实人出气呢。 虽然英雄庄里的大爷们个个叫她祸害,但是周遭村子里受过她好处的,可是把她当活菩萨呢。她的武功是希恩少爷教的,真不明白,有一身惊世武功的庄主为何不传授女儿,反而对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加倍的好? 她不是故意要恨希恩少爷夺走小姐的一切,小姐也不会允许她对希恩少爷有不满,小姐总是想到他的时候多,顾虑自己的时候少。 “嬷嬷,我不在庄里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她拉着她的手,“不许病了或是饿着了。” 要不是路途遥远,嬷嬷又年纪大了,禁不起颠簸折腾,她一定要把嬷嬷带去。 “我在庄里吃睡都方便。”崔嬷嬷忍不住红了眼眶,“你一个人在外面才要多加的小心。” “希恩会照顾我的,嬷嬷尽避放心。”她拿起已收拾好的包袱,有点舍不得的说:“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天天给你念经,求菩萨保佑你一路平安。”崔嬷嬷送她走出门外,依依不舍的说:“要小心哪。” “我知道了。”她往前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对她挥了挥手,然后迅速的翻过高墙,离开了。 崔嬷嬷用衣袖抹了抹眼泪,走出房门往屋后转去,屋后是个小小的花圃,旁边用竹子架出了一间鸽舍,年纪已大的她平日的兴趣便是养些鸽子作伴。 这间院落平日只有她和世罗,因为英雄庄里出入的都是江湖侠客,所以庄内使唤的下人都是男人,除了几名厨娘和粗使的丫头之外,常住庄里的女人就只有她和世罗了。 她用手指头托了一只浑身乳白的鸽子出来,爱怜的抚模它的羽毛,将一张卷得极小的薄纸塞入它脚边的小圈圈里。 半子拍了拍翅膀飞向天际,依依不舍似的在空中绕了两圈之后,才振翅朝北方飞去。 一夜好眼梳洗完毕之后,柳湘准备到客店一楼吃顿丰盛的早餐,然后上路。 她一从楼梯上走下来,双眼立刻讶异的大睁着,“为什么我要因为看到你而觉得奇怪呢?” 她早该知道这个有恋兄癖的小表,一定不会乖乖的待在家,迟早会追上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 瞧瞧她打扮成男孩子模样,坐在希恩旁边还真像个小书僮呢,挺可爱的。 世罗一路快马加鞭,连觉都没睡的赶路,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来到这个小市锁,稍加打听一下,也就找到他们的落脚处,她一进来,刚好看见许希恩和白普坐在桌边,正准备用早饭。 许希恩看到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或是惊讶,就像平常一样的招呼她吃饭。 反倒是白普吓了一跳,直问她是怎么来的。 世罗累得只想睡个好觉,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筷子,眼神呆滞无神的坐着。 “她干么?怎么不说话,傻愣愣的。”柳湘往她对面一坐问,没听到她气呼呼的反驳,她还真是有点惊讶呢。 许希恩了然的道:“她累坏了。”大概是日夜兼程的赶路,所以才能在这个时候赶上他们。 “真的耶。”柳湘用手在她面前挥了一挥,看她盖下了眼脸,身子微微的晃动着,她惊讶道:“她睡着了?不会吧!”坐着也能睡?稀奇的是饭碗还捧得好好的,连筷子也握得紧牢。 “也不用太佩服,她是累了就睡,不看场合的。”许希恩拿走她手上的东西,世罗顺势往他怀里一倒,睡得更加舒适而香甜了。 “真任性哪。”柳湘又是埋怨又是无奈,“现在怎么办,等她睡醒吗?” 白普接口,“等吧,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赶路。” “叫我看她睡觉呀?我才不要,闷死人了。”谁知道她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这个臭师兄,平日对她百依百顺的,怎么最近却一点都不替她着想,只顾盯着世罗睡觉,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嘛!不过就是个小表呀, “你要是嫌闷的话,不如先跟白师兄上路。”看柳湘一脸不耐的样子,许希恩也不好真要她在这等,但要叫醒世罗同他们一起赶路,他又不忍心。 柳湘正想开口解释,自己并不是不想等世罗,只是觉得就这么坐着挺无聊,不如她趁机到市街上走走也好。 “师妹,你连这点耐心也没有,难怪你的素女剑练不好。”白普皱眉道。 其实柳湘心里喜欢自己温雅的师兄,只是顾及面子和身为女性的矜持,一直没能对他有所表示。 所以当她看到世罗能大大方方的表达自己的感情时,她才会羡慕到有些嫉妒。 “你怎么不说是因为我笨?”她横了他一眼,用力拍掉他手上的碗,“你最有耐心,你等!我先走了。” 匡当一声,碗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溅了一地白粥。 她真是个大笨蛋,笨到了极点才会喜欢他!看也知道他一定是喜欢上世罗,所以才会处处看她不顺眼,说这种话来气她! 她一说完,立刻转身跑出客店,跳上马奔走了。 “师妹!你做什么发脾气?师妹……”白普一点都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大发脾气,连忙追了上去。 “干什么呀,吵吵闹闹的?”世罗揉揉眼睛,有点不高兴的说:“谁打架了?” 她一向喜欢看热闹,如果有闲事可管,有架可打的话那就更加好了,这会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摔碎东西和争吵声,忍不住就想振作精神爬起来看热闹。 “没什么。”许希恩轻轻拍拍她的肩头,安抚着,“睡吧,没事的。” 如果白普要继续这么迟钝下去的话,世罗随时随地都能看热闹的。他早就说柳湘对他没兴趣,因为她那若有所求的倾慕眼光,自始至终都不是放在他身上。 “喔。”她睡意的闭上眼,可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又吵醒了她。 三名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兵刀的男子,大声吆喝着伙计打酒、送菜,他们的说话声就像打雷一样吵,也不管会不会影响旁人。 “吵死人了。”世罗坐直了身子,赚恶的看了那三人一眼,没有特意放低她的音量。 “老三,那边那个小女圭女圭嫌你吵,你小声点可别惹恼了人家。”练武之人耳聪目明,世罗的话虽然不特别大声,但还是钻进了大汉耳朵里,他哈哈笑着,“要是他恼起来,想给你好看,那可就麻烦喽。” 当然这句话还是取笑的成分居多,对方不过是个瘦弱少年,他们哪会放在眼中? 他们可是有名的关东三怪汪氏兄弟,这次是要进京去做做武状元,尝尝当官的威风。 许希恩看她眼中淘气的光芒一闪,知道她又想趁机惹事,有架可吵她怎么会舍得睡觉呢。 “别惹事。”他将她一拉,不让她站起来叫嚣。 “我哪里想惹事,是他们想惹我。”她挣月兑他的手,“你没瞧见他们有多横吗?” “我没瞧见他们多横。人家说话音量大了点,那是天生的,可不是存心惹事。”这可是有差别的。“瞧他们满脸横肉,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待会就会变着法子来欺负别人了。”她可是很有识人之明的。 “就算他们真如你所说,那也是待会的事。”对于世罗的以貌取人,许希恩实在有点伤脑筋,“总之,人家现在又没得罪你,你就不许胡来。” 他要怎么教导她,她才会明白恶人脸上不会写字,长得像坏人的也不一定就会欺负人。 “谁说他们没得罪我,他们嗓门这么大,便是得罪我了。”说完,世罗挑衅的瞪了三人一眼。 “那小子口气真大。”他们的对答都清楚的传入了功力较好的汪老大耳里,“听起来是想跟咱们动手呢。” 汪老二笑道:“瘦得跟猴儿一样,只怕我一只手指头就把他捏死啦,” “这话说的是没错,不过咱们这次要规规矩矩的参加比试,可不能先担了人命在身上,这张狂小子就别跟他计较了。” “三弟说的是,教训这种小女圭女圭也没什么光彩。”说完,他一拍桌子大喊,“伙计!快快打酒来!”店里的客人正多,伙计忙得晕头转向,只连连陪笑回应,“马上就来,那几位客人先到,我先……”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脸上就挨了一个老大的耳刮子,出手之人手劲大又练过功夫,伙计给他这么一打,脸登时高高肿起,牙也掉了几颗。 “少嗦,先来伺候大爷们,我们有要紧事!” 那伙计挨了这一掌,恼恨到了极点,可是对方是江湖侠客,他也没有还手的能力,只能自认倒霉,“马马……马上来……” 世罗一见伙计挨打,乐得眉开眼笑,“你看,我早说他们要欺负人了,你偏不信。” 许希恩明白她是高兴可以出手打人,倒不是高兴她有先见之明。“这也不算是欺负人,你要是跟人家动起手来,一点分寸都没有,打伤了人也麻烦。” 他看那些人脾气是暴躁了些,不过还称不上是什么罪大恶极之徒,可是世罗才不管这些,恶人就是恶人,她整治的手段一样重。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许我动手就对了。”她嘟着嘴,“要是人家要来打我,你也不许我还手吗?”“没事人家怎么会来打你?况且人家真要打你,难道我会袖手不管吗?” 惹事跟自卫是有差别的,他只是不希望世罗有那种要管尽天下事的模样,他不是没有正义感,只是不需要到处展现。 “好吧,我不打他们就是了。”她扬手招呼转去拿酒的伙计道:“喂,你来一下。” 伙计手里拿着酒壶,跑过来问:“小少爷有什么吩咐?” 她嫣然一笑,“再给我下碗面来。”说话间,她将夹在拇指与食指间的黑玉丸,神鬼不知的从壶口给弹了进去。 许希恩眉头一皱,“伙计,你这壶酒先给了我吧。” 伙计满脸为难,“这……这是隔壁桌大爷的。”要是先给了这位少爷,说不定又挨隔壁一顿好打了。 他看这少爷斯文应该会讲理,不像隔壁的一样蛮横。 “小子,”汪老大伸掌在桌上猛力一拍,震得杯盘都跳了起来,“先来后到的规矩你不懂吗?要喝酒等你毛长齐了吧,哈哈哈……伙计!还不送过来,讨打吗?” “等一下,”许希恩手一伸,拦住了伙计,低声道:“这酒脏了,你换一壶新的,账算在我身上。” “这位客官你开玩笑吧?这坛竹叶青刚拆了封口,这可是今天第一壶,干净得很。” 世罗嘻嘻一笑,“我看这客店又大又干净,怎么会卖脏酒?”话一说完,她目光朝门口看去,玉手一指,“希恩!你瞧真稀奇,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事!” 许希恩自然而然的掉头去看,刚好隔壁桌的大爷又是粗声催促又是猛拍桌子,吓得伙计赶紧快手快脚的往隔壁桌送上酒菜,以免又挨揍。 许希恩只瞧见一个农夫挑着一担蔬果走过,哪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世罗一本正经的回视着他说:“刚刚一只耗子叼了一只大猫过去,奇怪了……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你就爱生事。”眼见那三人唏哩呼噜的把一壶好酒喝得见底,又连声催促再拿酒来,他就算想救他们也来不及了。 三人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大言不惭的吹嘘着自己的功绩和武功,拿定了武状元云云的。 “唉唷。”汪老大突然觉得肚子一痛,仿佛有人在他月复上揍了一拳似的,“痛呀。” “大哥!怎么了……唉唷!”汪老二也痛喊出声,看着大哥脸色泛黑,惊恐的比着,“你……你的脸……唉唷!” “咱们着了人家的道啦!”汪老大是个老江湖,脑筋一转就知道酒菜里给人下了毒! 汪老三只顾吃菜,因此没喝酒,看着哥哥抱着肚子不断的申吟惨叫,疼得满地打滚,心里一急大手一抓,抓住了伙计的衣襟,怒道:“是你动的手脚!” “不是呀!大爷,我哪有这个胆子呀……”伙计吓得脸色惨白,双手乱摇。 东西明明是他拿来的,他一定是恨大哥刚刚掴了他一掌,所以暗地里动了手脚,只盼能毒死他们。 世罗看他拿住了伙计,笑盈盈扬声,“喂,快放下人家!这么凶巴巴的,想吓唬谁呀。” 汪老大忍痛说:“不是伙计。”刚刚这两个小伙子的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要是有什么古怪也一定是他们搞鬼。 汪老三把伙计往旁边一丢,抽出腰间的雁翎刀来,“那就是你这臭小子搞鬼了!说,你做了什么事?” “我什么都没做呀。”世罗一脸无辜,“你们这么大的人了,卫生习惯这么差,吃饭前没洗手,吃坏了肚子才来怪别人,太蛮横了吧。” “我们兄弟跟你无冤无仇,为何下这种毒手?”眼看两位哥哥脸色发黑,躺在地上不住的抽搐,可见毒物的毒性极为猛烈,“快点把解药拿出来!” “就跟你说不是我了呀!”世罗埋怨的对许希恩道:“你看吧,就算我乖乖的坐着,人家还不是会找我麻烦?” “问题是你要有乖乖的坐着才行,把黑玉丸放到人家的酒里,一点都不乖了。”他摇摇头,实在拿她没有办法。 她要是存心生事,十匹马都拉不住。 世罗嘻嘻一笑,“反正又死不了人。” 她这么一说,等于是承认了自己搞鬼。汪老三救兄心切,一扬刀便朝她砍了下去。 “臭小子,解药拿来!” 世罗拔起身子,向后疾退,“看吧,是他先动手的喔,我是不得已才还手,你可不能骂我。” 汪老三抢身上前,一又砍了下去,世罗足一点翻上了八仙桌,跟着左脚一场,踢中他的手腕,封住他手上的神门穴,他只觉得虎口一麻,再也握不住刀,匡当一声刀便落了地。 没想到这臭小子居然身怀武功,汪老三虽然惊疑,但仍是挂念兄长所中的毒,受制于人,嘴巴仍是不肯示弱,“臭小子!快拿出解药来,否则绝不饶你!” 世罗用小指头在自己脸上刮了刮,笑道:“真不害躁,是你赢了还是我胜了—还说饶了我呢!” “我打不过你,那个黑玉丸就来一颗吧!”他一仰头,脸上凶狠的神气减少了,倒有些正气凛然的味道。 “要我的黑玉丸干么?你不怕死,我还舍不得浪费呢。”这黑玉丸是英雄庄里一个叫神医的窝囊家伙给她的,数量不多但很有趣,会让人肚子痛而且脸色泛黑,活像中了剧毒,半炷香时间就好了,听神医说,最适合用来逼供或吓唬人。 “我哥哥中了你的毒,看样子是活不成了,我拿不到解药,也不愿独活。”说完,他居然张大嘴巴,一副让世罗把毒药弹进他嘴里的愤慨模样。 世罗噗哧一笑,“这人武艺平常,可是还真讲义气。”好吧,她承认希恩说的也有道理,她的确无法从人的外表就准确的看出此人是善是恶。 “早叫你别乱来了。”许希恩摇摇头,“变着法子欺负人的不知道是谁呀。”他真后悔教了她功夫。 可是她天资聪颖,领悟力又快,实在是个学武的好材料,就连义父也曾经表示过可惜她身为女子,而由着他将武功转授给她。 她笑盈盈的解了汪老三的穴道,“真对不住呀,不知道你们兄弟情深意重,这才戏弄你们。可是你大哥也太凶,没事打了伙计一掌,打得他连牙都掉了,好歹也该跟人家陪个不是吧?” 汪老三被她前倨后恭的态度弄得晕头转向,但总算明白原来这飞来的横祸起因是大哥打了伙计一掌哪。 他连忙拉过伙计,塞了一锭金子在他手里,“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不好,这金子给你赔罪。” 这锭金子比伙计工作一整年的薪饷还多,他高兴得不得了,哪会计较挨了一掌、少了几颗牙齿?况且当伙计的,本来就是伺候人,遇到脾气暴躁的客人挨骂或挨打也是偶有,他从来没有奢望得到什么赔偿的。 “赔完罪了,请快帮我哥哥解毒……”话一说完,他才发现哥哥们不喊痛了,脸色也不黑了,有些虚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连忙扶住他们,“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样了?” “真邪门,不痛了。”汪老大沮丧的说:“中原卧虎藏龙,连一个小女圭女圭都如此了得。” 这么看来的话,他们要拿到武状元的头衔,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糟了!他们跑了!”汪老三环目四顾,没看到人,“解药没留下来!” “这应该不是毒药。”汪老二暗中运了运气,发现毫无大碍,“如果是的话,我跟老大早就该没命了。” “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汪老大叹道:“我看今年的武状元比试还是算了吧,咱们回家再练过。” “是呀。”他们也觉得无趣极了,一个小男娃让他们知道了自己还需要多练几年功夫,对人也要客气一些。 第四章 没有月亮的夜晚,醉人的东风已经随着春天的来临而吹入京城,也吹入了皇城。 一个幽静的花园里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了鲜花素果和一个香炉。 永乐公主金眉仙跪倒在香案之前,双手合十仰天祝祷,“第一炷香,求天保佑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第二炷香,求天慈悲佑我皇室血脉周全,无灾无难早日回宫团圆。” “第三炷香,请天长佑他无灾无难、早日归来……”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心中难过,眼泪便流了下来,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公主……”宫女秋双接过她手上的香,插入香炉内,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至今未嫁的她,一直是朝中官员或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焦点,关于她为何未嫁的原因,众说纷纭。 有人说她笃信佛教,决定终身侍佛,只是碍于公主身份而无法出家;也有人说她是因为眼高于顶,觉得无人配得上她而不愿意下嫁;更多人说她是因为十五年前宫廷叛变时,叫叛军给污了身子而失去清白,因此终身不嫁。 她不过三十多岁,两鬓却已灰白,额头上、眼尾处都留下了岁月的深痕,或许是与她常常愁眉深锁有关吧。 身为当今皇上的亲妹妹,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她,有什么理由如此抑郁而闷闷不乐呢? 十五年前,当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过着这样安静而忧愁的生活。 看着日升看着月落,看着春去看着冬来,等待一个离她好遥远、好遥远的人。 “公主,寅时已过,天都要亮了。”宫女秋双劝道:“好歹你也歇一会吧。” “已经这么晚了吗?”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喃喃的说:“太阳又要出来了。” 十五年前,皇叔勾结右丞相造反,事先得知的皇兄将三个皇子公主,托付给特定人士,要他们护送皇室的血脉到安全的地方,待叛乱平定之后再回来。 当时大皇子便是托给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禁军统领彭迅风,结果叛乱平定了,他却始终没有带着大皇子回来。 四皇子和三公主也彻底断了消息,失去踪迹,像个泡沫似的消失在辽阔的天地之间。 那场叛变夺走了她所有可能得到的幸福,造成三名皇子公主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如果早知道将皇子公主留在宫中,会比送出宫外安全的话,皇兄他一定不会作这种决定的。 可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每当提起此事,她的皇帝哥哥总是自责不已、后悔莫名。 他们似乎永远绕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遗憾中过活。 如果那三名流落民间的皇室遗珠还活着,今年也应该十八岁了吧? 十八岁,多么青春洋溢而充满希望的年纪呀。 她也曾经十八岁过,她在十八岁那一年遇见了她这一辈子最深刻的爱,也尝到了最椎心的痛。回忆,随着黎明的来临而渐渐的鲜明了起来。 **************** 终于来到京城了。 世罗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人好多,街道好宽敞。 不知道是不是举办武状元比试的关系,好像所有的年轻人都进京来了,路上到处都是风尘仆仆的人,每间客栈都挂出满字的招牌,就连京城里肯大方提供人住宿的人家,也都人满为患。 有人的地方,就是做生意最好的地方,就算是天子脚下,也一样充满吃食的油味、烟味,卖艺的、卖膏药的、卖孩童玩意的,甚至还有卖拳脚速成秘笈的。 一座高楼矗立在街底的大广场前,上面装饰着喜幛和彩带,显得热闹而充满喜气。 听说那便是皇上钦点而建的状元楼,是要给新科的武状元登高,供万民瞻仰贺喜的地方。 世罗欣喜的看着那似乎要高入天际的华楼,想象着希恩和自己携手登高,极目远望的乐趣。 便场上万头攒动、喧哗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要不是碍于侍卫的长枪大刀,大概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登高而上,作那成了状元郎的白日梦。人是这么的多,因此当骑马的毫不管行人的安全,大咧咧的急驰在街道上时,马上就引起一阵骚动。 小贩们忙着护着摊子,生怕被撞翻,行人们忙着走避,生怕被撞死。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争相走避乱成一团,一名小孩站在街心,似乎是和家人走散了,他只顾着揉着眼睛大哭,却不知道闪避危险。 急驰而来的马蹄声如打雷般的响起,马上骑士的骑术虽好,但对于一径站在街心的小孩,仍是不够时间反应。 眼看着马蹄将要踩落,一道白色的影子快速的一晃而过,马蹄落下之时已不见小孩的踪影。 骑士回头看了一眼怀抱着小孩的俊美少年,有些惊讶的扬了扬眉,随即扬长而去。 直至那骑旋风般的驰去,才埋怨声四起,一名中年妇人排开大众,急着大喊,“我的孩子!小宝……” 她迫不及待的从许希恩手里接过孩子,不住的道着谢。 “那人是谁?怎么这么蛮横?”世罗不悦的骂道,“也不管旁人的死活,在闹市里纵马难道不怕踩死人吗?” 死老头真是欠教训!要不是他跑得太快,她一定给他好看!下次要叫她遇上了,绝对扯下他的胡子! 旁人听见她的话,有些多事的说:“那是鼎鼎大名的林大人,十万禁军统领林迅雷。他你都不认识,太孤陋寡闻了。” 一听见林迅雷的名字,许希恩微感惊讶,原来是师叔。难怪他刚才会那样看他,他大概从他的挪腾之中看出他师承何门。 “禁军统领很了不起吗?”世罗嘟着嘴,“不把旁人的死活放在心上的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人。”许迅火对女儿像对外人,自己有师弟这档子事,当然也就不曾提及,世罗虽然知道自己有师叔,却不知道当朝的禁军统领,就是自己的师叔。 “小兄弟,你可别张嘴就胡说,林大人可是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呢,你小心别乱说话,平白得罪了高官。”说完,那人便摇着头走了。 “做官有什么难的?”世罗拉着许希恩,“等你赢了武状元,一定要做个比他还风光的官。” “人家是禁军统领你没听见吗?”他一笑。 金湛国自从多年前的一次政变之后,当今的皇上便大力起用自己的心月复,将禁军统领的权限范围扩大,林迅雷的权势可是涛天。 毕竟当年他救驾有功,是肃清反叛的功臣之一,难怪皇上如此器重了。 他对这个师叔生平所知颇为详细,完全是因为白普一年来常常在他面前提的关系,他崇拜自己的师父就像他景仰义父一般。 世罗不以为意,“状元总比他大吧?” “没有。”状元不是官,只是个头衔而已,哪有什么实权? “不如你当皇帝好了,当了皇帝一定比禁军统领大了吧?”她天真的说。 “又说傻话了。”他横了她一眼,对她的天真和毫不考虑的直言感到有些好笑,“我怎么当得了皇帝?” 她以为皇帝是随便人就能当的吗?那太子是要立来干么用的? “说的也是。”她笑眯了眼,也觉得自己实在异想天开,“皇帝有三宫六院,要是你有那么多女人,我一定会气到吃不好睡不着,光是要想办法赶走那些臭女人,就够我伤脑筋的了。” “你不用伤这种脑筋,浪费时间。”他淡淡的说,“我对女人没兴趣。” “是呀,你是对女人没兴趣。”她有些忧伤,“要不是我知道你绝对没有断袖之癖,我真的会怀疑你了。 “你对女人没兴趣是好事,可是不能对我没兴趣。”她甜甜的又笑了,“不过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虽然你不承认。” “我的确是喜欢你,像妹妹一样的喜欢。”她忽而忧伤忽而欢喜,他永远弄不清楚她真正的情绪,只能大略的猜测。 他想安慰她的忧伤时,她已经找到值得开心的事欢喜了,正当他觉得没事时,她可能又开始生气。 也不应该说是他不懂她,只能说她变得太快,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 他知道他的态度影响她的心情,也左右她的情绪。 他刻意漠视她感情的原因之一,或许也是因认喜欢看她受苦。 看她为他、为了爱他而受苦。 知道他是被重视的,世罗因为他而疼痛着,却仍不放手,建立了他的自信和骄傲。 她是形,而他是影,没有了世罗,他也就无法单独的存在,也就不完整了。 “又说这种讨人厌的话了。”她把耳朵捂起来,“我不想谈这件事。总之,现在这样很好,你别急着把我踢开。” 白普自拥挤的人潮中跑来,满头大汗的他却很兴奋的挥动手,“希恩、世罗,我在这里!” 罢才师父回府时,告诉他说希恩他们到了,要他出来将他们接进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豪宅,等待比试的日期到来。 那天他追着发火的柳湘,一路回到了京城,她一直不跟他说话,回京后又回到自己的家里继续生气,而他本来就是担心她一个人上路危险,所以才跟着她。 既然她已经安全的到家了,那他就可以回头去找希恩和世罗,没想到正打算出门而已,他们就已经到了。 听到白普说,已经准备好了屋子要让他们住时,世罗高兴得不得了,他们找了一上午,都快把脚走断,把嘴巴问酸,却到处都容满,她正发愁晚上要露宿街头呢。 她用力的拍着他的背,赞许的说:“你真是个大好人。”虽然名字难听了些,又有个讨人厌的师妹,除此之外他也算是不错的了。 “大小姐,”一个婢女来报,“白公子差人来说,林大人明日设宴给他的师侄接风,要你也一起过去。” “我才不要去。”柳湘本来正在梳头,一听到白公子这三个字,重重的把木梳往梳妆台上一放,嘟着嘴道:“他爱瞧许世罗就尽量瞧去,我才不去看。” 柳湘的父亲乃是朝中的一品高官,只有她这个独生女,当然是极尽疼爱之能事,她喜欢练武,便让她拜了林迅雷为师,她喜欢跟着白普四处游玩,柳大人也没阻止过。 随后进入的一名中年美妇拿起了木梳,温柔的梳理着她的长发,“湘儿,你师父要你过去一趟,怎么好拒绝呢?” “娘,我不是不听师父的话。”柳湘烦恼的说:“我只是不想见白普,他太过分了,尽是欺负我。”“是吗?”方柔微微一笑,“这白普真坏,让我跟林大人说一声,要他管管他的高徒,最好打他一顿帮你出气。” 她明明知道女儿喜欢白普,却故意这么说要惹她发急。 “打他一顿也出不了我受的闷气。”她委屈的说,“他现在心里只有许世罗,老是帮着她说话,我去了只有惹气罢了。”她真想哭呀,一个有恋兄癖的小表,什么都没做就抢走了师兄的注意。 “我听你说,世罗只喜欢她的哥哥,不是吗!”方柔说到世罗这两个字时,声音居然有些发颤,似乎相当激动,但是只顾着生气的柳湘并没听出来。 “是这样没错呀。”她叹了一口气,“可是我看希恩对她兴趣缺缺,她迟早会放弃,而接受师兄的。 “如果世罗真把师兄抢走了……”她哭丧着脸,“那我怎么办嘛!” 虽然现在世罗心里只有希恩,可是要是有一天希恩娶了旁人,那伤心的世罗说不定就会接受温柔的师兄。 “与其在这边担心,为什么你不去看看,不去问问白普呢?”方柔拍拍她的手,“若他对你无意,那也没损失呀。” “可是我脸皮薄,问不出口呀!别说是问师兄了,我连叫世罗别打师兄主意的勇气都没有。” 她怕被嘲笑呀。 “那么。”方柔的眼里闪着欣喜的光芒,“你找个理由邀世罗来咱们家做客,娘帮你说,好不好?”“那多不好意思呀。”她摇摇头,“我不要人家知道我喜欢师兄。” “不然今晚娘陪你过去,探探白普的口风?”她模模她的头,怜爱的说,“娘不忍心看你受罪。” “都不好。”柳湘一跺脚,有点烦躁,“娘呀,你别管我了嘛,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的,你不用帮我担心。” 或许她不该顾虑面子问题,也学学世罗的坦率和不顾一切……她也只有这两个优点是值得她学习的。 “怎么能不担心,”方柔悠悠的说,“娘只希望你幸福、快乐。” “娘,”柳湘撒娇的赖在她怀里,“你真好,就像我亲生的娘。” 她一出生娘就因为难产而过世,爹因为深爱妻子一直没有再娶,直到她九岁那年才娶了方柔,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过着幸福而没有隔阂的日子。 “那当然。”方柔的表情有着哀伤,语气却仍是温柔的,“你就像我的亲生孩儿一样,我怎么舍得不疼你?” 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爱不到、疼不了,只好在别人的女儿身上发挥她的母爱。 虽然离开了英雄庄,逼不得已抛弃了自己亲生的女儿,可是她在另外一个家庭里重新找到温暖和幸福。 她常常会想到当初女儿哭着要她抱,可是她还是狠心的离开了她,想念女儿的她偷偷派了人到英雄庄去,联络上了崔嬷嬷,从此靠着信鸽得到女儿的消息。 最近一次崔嬷嬷告诉她,世罗要上京来了,她激动到不能自已!十年了,她的女儿如今是什么模样呢? 她想见她、好想好想。 明亮的灯火将一个瘦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风吹着烛火摇晃,连带着墙上的影子也忽大忽小,看起来有几分的诡异。 林迅雷不断的在房内踱着方步,每当他遇到什么难解的事,他就会下意识的把手背在身后,不断的走来走去。 “应该不会是他……不可能的。”他喃喃的说着,“一定是大师兄,错不了……” 这一辈子,他只做过一件有愧于心的坏事,那就是害了对他推心置月复的二师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比同胞兄弟,不但默契十足,还爱上同一个女人——永乐公主金眉仙。 他嫉妒他们的两情相悦,他希望二师兄死掉,让他有机会得到永乐公主。 为此,他跟叛军合作,出卖了一向信任他的二师兄,他的良知和人性完全被贪婪的独占欲给占满了。 当他把那把匕首刺入他背部时,二师兄看他的眼光充满同情和怜悯。 他背叛了他,而他最后却只是可怜他。 在那一刹那,他知道自己错了,明白自己一辈子都会活在亲手杀了师兄的痛苦之中。 他回身将叛军杀得干干净净,快马加鞭的赶回京城参与救援,奋不顾身的斩杀叛军,希望自己能死在叛军的手上。 谁知事与愿违,凌霄王的叛变以一败涂地宣告结束,而任何知道他曾参与叛军活动的人,都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皇上从来没怀疑过他的忠诚,而他却是惭愧的。 十五年过去了,他不敢见永乐公主一面,因为他怕她用那充满期待的声音问他,“你知道迅风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个秘密他守了十五年。可是却在前几个月,他发现似乎有人知道。 有人在他的床头放了一张纸,纸上用朱砂写了叛徒两个怵目惊心的大字。 那字迹,多么像死在他手下的二师兄的字迹。 但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 他在惊惧之余,仍力持一定,因为那人若是能神鬼不知的将东西放在他的床头,要取他的性命也不难,因此他判断他只是要要胁他,而不是要他的命。 而若那人是二师兄的话,他一定不会饶过他,不可能不取他性命的!一定是有人知道了他的秘密,打算用这件事来威胁他。 从那天起,他的警觉性提高了不只十倍。 终于有一天,一个黑衣人闯入他的房内,与他交上手,然后他发现两人的武功同属一路,那在搏命时所出的一招一式就像是同门在切磋武艺一样。 就像他以前常跟二师兄过招一样!他惊骇交加,根本无法全力发挥,终于他输了,那人将剑架在他脖子上,又丢下了一张用朱砂写的叛徒,然后扬长而去。 是谁,那个黑衣蒙面人会是谁? 二师兄死在他的手里,绝无可能还魂!还好他焰雪派的门人也不多,他总是可以慢慢的清查。以那人的身手看来,不会是他的徒弟,只有可能是大师兄,所以他才籍着武状元比试之事,邀大师兄进京,趁机探探他的底。 虽然大师兄和二师兄一向不合,不大可能帮二师兄出头,况且十五年前的事,他也无从得知。 可是他行事一向小心,得彻底排除此事是大师兄所为的可能。 只是,一想到那蒙面人精光四射又满是寒意的眼睛,他就会想到二师兄。 第五章 “蜜汁烧鹅、气锅鸡、鱼羹和酱爆牛肉……”世罗一脸馋相的桌盯着上的美食,一道一道的念过菜名,“奴尔?” 白普一带他们到这里,她就问明厨房在哪,往里头钻来,因为她肚子饿死了,没想到看到了一桌好菜还看到了奴尔。 她欢呼一声,蹦蹦跳跳的冲上去,差点撞翻了他手中的一盘菜,“你怎么会在这里?” 奴尔跛着腿将菜放好,有些害羞的说:“我跟来伺候少爷的。” 原来他担心许希恩和世罗出门没人照应,虽然许迅火没吩咐,他还是自己出来了,反正庄里的食客来来去去,也没人会注意他这个丑陋的下人。 他坐驿马车到了京城,由于比他们早到找不到他们而慌乱了一阵子,幸好他记得白普少爷是住在统领府,连忙找上门去,遇着提早回来的他,才把他先安置在这栋房子里。 “小姐,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他有些担心的问。 “傻奴尔!”世罗高兴的把他一拉,“希恩要是瞧见你来了,一定会骂你,不过我会帮你,我知道你对他好,所以才跟来的。” 奴尔是个老实的大好人,自从希恩救了他之后,他就把他当作效忠的对象,不像旁人虽然表面上对希恩很尊敬,可是背地里常说他来路不明。 奴尔不是表里不一的人。 但希恩不喜欢奴尔把自己当奴才,要是他知道他来的目的是要伺候他,一定又要骂人了。 她一手拉着奴尔,一手抓起一只烧鹅腿,“走,我们找希恩去。不过奴尔,你还是说你是上京来玩的好了,否则希恩骂你就算了,说不定还会赶你回英雄庄,那可就麻烦。” “希恩少爷是个好心人。”奴尔微笑着,丑脸扭曲成一团,要不是世罗看惯了,还真会被他吓一跳。 她一边走一边问:“奴尔……你出来的时候,我爹、我爹还在庄里头吗?” 他点点头,“还在。” “那么我偷溜出庄,他是不是很生气呀?”她一脸笑意,吐了吐舌头,没有怕被责罚的淘气模样。奴尔垂下头去,低声说:“庄主……似乎没注意到小姐不在庄内。” “是吗?”她眼神一黯,随手将那只烧鹅腿丢入旁边的花丛内。 爹爹不注意她,连她不在庄内都没有发现…… 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一滴眼泪滚落而下。 “奴……奴尔,”她抽抽搭搭的说:“拜托你,别告诉别人……我好难过喔。”她很少哭,因为她很懂得压抑不好的情绪。 她不希望自己脆弱的老是哭,她要自己比常人更加坚强。 “别……别让希恩知道我哭了,我不要他知道我不快活。”他会觉得他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他会把她的眼泪当作他的疏失。 她要他只看到她的笑容。 “小姐……”奴尔同情的点点头,“我不会说的。” 她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擦去那些讨人厌的眼泪,“你瞧我的眼睛肿不肿?” “不肿。”看她小小年纪就懂得人前欢笑,人后落泪,他忍不住心疼。 “真奇怪,崔嬷嬷只要一哭就眼睛肿、鼻子红,可是我偏偏不会。”她嘻嘻一笑,“我大概不适合掉眼泪。” “小姐,要是觉得难过,就应该哭,不要勉强自己笑。” “傻奴尔,”她笑盈盈的,已看不出来她刚刚因为父亲的冷漠而受了打击。“我要是难过就掉眼泪,那么希恩也会跟着难过的。” 她虽然痛苦,可是只要她保持微笑,希恩就不会知道她不快活,就不会担心她。 奴尔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在心里道:傻小姐,真傻呀。 朱红漆成的大门上,整整齐齐的扣着七排门钉,石阶前的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的,门前的石坛里插着一支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旗帜随风飞扬,让上面绣着的苍鹰栩栩如生。 “哈,原来狐狸精的家这么气派呀!”世罗啧啧了几声,这里虽然没有英雄庄气派,不过也称得上是豪门之家了。 “世罗,”许希恩皱眉道:“你别一开口就骂人,柳师姐并没有得罪你。” “我随口说说的,你干么那么认真。”她吐吐舌头,转向白普,“你瞧,希恩老是向着她来骂我,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真是没良心。” “应该不是这样的……”白普有点尴尬的说:“这个……你叫柳师妹狐狸精,实在是有点、那个……难听。” “我不说就是了。你们三个同一个鼻孔出气,我势单力薄总是吃亏的时候多。”她一脸受伤的神色,“反正我年纪小,被欺负是应该的。” “小师妹,我没有欺负你的意思,你千万别多心。”白普是个顶容易认真的实心眼,他还以为世罗真的难过,因此急忙赔罪。 “白普,你别理她,犯不着跟她认真。”早就清楚世罗把戏的许希恩,丝毫不为所动。 “当然不用理我喽,要是有工夫跟妹妹赔小心,还不如去讨姐姐欢心。”她酸溜溜的说。 都是希恩不好,没事为什么一定要到狐狸精家来接人?难道那狐狸精不认识路,自己不会到师叔府里去吗? 她本来高高兴兴的拉着希恩要上街逛逛,没想到白普却打发了轿子上门来,说要接他们到师叔家里吃饭,与其坐轿子,她倒宁愿安步当车,顺便看看京城的热闹模样。 如果臭希恩别没事提起柳湘的话,她还能一直维持她的好心情。 而且他提了就算了,居然在知道柳湘不打算赴宴时,说要到她家接她。 她一肚子气的来了之后,这会还得在门外等人进去通报,臭柳湘这么会摆架子,她才不吃这一套。 等了一会之后,听到一阵杂杳的脚步声响起,中间的大门打了开来,一大群人簇拥着一名衣饰华丽的少年,神气活现的走了出来。 “这不是白公子吗?”说话的是个身材颀长,腰悬长剑的年轻人,长得相貌堂堂,但眉目之间却隐约含着一股跋扈、骄傲的神色。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立刻接口道:“是呀,白公子是来见我家小姐的,我已经命人去通报了。” “何总管,这就是你不对啦,白公子大驾光临,怎地你们没赶紧开中门迎接,还让人家在外面等呢?”他看向白普的眼光充满嘲讽和轻视。 “他可是湘儿的师兄,身份何等尊贵呢。” “这……”何总管有些一为难的看了看白普。 开不开中门迎客也不是他这个总管能决定的,白公子虽然是小姐的师兄,是林大人的徒儿,可是身份还没重要到需要为了他开中门,尚公子明明知道的却还这么说话,明明就是在贬低白公子。“其实也不能怪你。”尚之誉一脸抱歉的说,“这中们不是人人都走得了的,是我疏忽了。白兄,抱歉呀,我可不是说你不够资格。” 他这句话一说,旁边一群仆人模样的人都笑了起来。 “白师兄,这用嘴巴放屁的人是谁呀?穿得花花绿绿的,活像刚刚那只玩杂耍的小猴子,可真有趣呢。”世罗将白普手一挽,一脸天真无邪的问。 白普还没回答,尚之誉已经脸色一变的骂道:“你好大胆!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居然敢取笑于我?” “我怎么知道你爹是谁?想知道的话就该去问你娘呀,我又不是你娘怎么会知道。况且,我又怎么生得出你这只畜生来?” “你这臭小子!”尚之誉跳脚的吩咐左右,“给我教训这小子!” “尚公子!”何总管连忙陪笑道:“这几位都是小姐的师兄弟,若是在你手下吃了大亏,实在没面子。尚公子就高抬贵手,饶了他一次吧。” 世罗一听,狠狠的瞪了何总管一眼,“谁吃亏还不晓得呢!有本事尽避放马过来,怕你的不是好汉。” 何总管低笑出声,“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就知道吹牛。尚公子,你别理他,免得失了身份。” “说的没错,我不能与他一般见识,要当武状元的人岂会是心胸狭窄之徒?” 一群人哈哈而笑,取笑着世罗的不知高低,气得她真想冲上前去打他一顿出气,可是许希恩拉着她的手腕,缓缓的摇了摇头。 这时候有个仆人出来通报,说什么夫人请他们进去,于是他们便跟着那仆人从旁门进入,世罗兀自气呼呼的看着从中门走出去的那群人,她似乎还听到他们的取笑声。 “这总管狗眼看人低,我得想个方法来整治他。” “整治他?人家帮你挡了一桩祸事,你不谢谢他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还说要整治人家?”许希恩哼了一声,“真是个胡涂姑娘。” “是呀,世罗,何总管是个好人,你别为难他了。”白普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抱不平,不由得好生感激,尼正咱们也没吃亏。” “吃亏吃大啦。”她愤愤的说:“那个总管哪里是好人?他跟那狗东西一起笑话我,你没听见吗?” “人家虽然是狗东西,可是有本事走尚书府的中门,你不过是个胡里胡涂的傻丫头,人家要为难你的话,你一个一个打不累死才怪。何总管护住了那人的面子,帮你省了一件麻烦事,你不该谢人家吗?” 白普连连点头,“希恩说的也对。尚公子武艺普通,可是气焰很大,他爹是太尉,要是你真的打赢了他,只怕后面会很麻烦。”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她嘟起嘴,“你们服,我可不服。” “要帮你出气也不难。”许希恩一笑,“可是你得先答应我,不许上尚家去惹事。” 世罗拍手笑说:“只要你肯帮我出气,那我就听你的。” “也不用我帮你出气,自然有人会代劳。” 她微讶的问:“谁呀?” 白普也觉得奇怪,谁会帮世罗出气呢?但转念一想,恍然大悟的说:“比武场。” “没错,比武场上见真章。”刚刚那位尚公子也说了,要赢得武状元,那表示他也参加了武状元比试,如此一来,要打得他落荒而逃又不用负责任,还有哪里比比武场包适合呢? 世罗一想,也明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这狗东西第一场就跟我打。” “跟你打?”白普登时傻眼。 “是呀,我一定打得他昏天暗地,打得他成猪头。”她一边比划着,一边咯咯娇笑,“两位,不好意思喽,比武场上咱们可是对手。” “这不好吧?你是个女孩子,资格又不符,怎么能够参加比试呢?”白普惊讶极了,“要是真考上了武状元,可是欺君之罪呀。” 原来世罗刚刚说嘴馋跑去买糖葫芦,是趁机溜去报名了。 “放心啦,你们不说不会有人知道的。”她一点都不担心什么欺君不欺君的,“我也不一定要做状元呀,探花、榜眼的就行了。” “不行呀,世罗。”白普苦口婆心的劝着,“这是很严重的事,不能拿来玩的。” 看他紧张又着急的样子,许希恩笑问:“不用担心,你觉得她考上的可能性大吗?” 世罗武功虽然不错,但真正厉害的还是旁门左道的小花招。英雄庄里人人怕她,不是因为她武功高强,而是因为她到处跟人家学师,东学一些西学一点,”身古灵精怪的玩意儿,叫人防不胜防。 像她跟神医鬼混,威胁他帮她做一些稀奇有趣的药丸,又跟神偷瞎缠,练了一手妙手空空之术,她可以撒娇或是威胁英雄庄里的人,将自己最厉害的一招传授给她,长久下来收获也颇为可观。 可是说到稳扎稳打的真功夫,可就比不上一个循规蹈矩的练武人了。 所以不能耍些小手段,要跟人家一招一式规规矩矩的比试对她来说,赢面并不大。 武状元比试是采淘汰制,她有可能在第二轮时便被刷了下来。 世罗知道许希恩说的没错,她的确赢不过人家的真功夫,也不能在比武场上取巧,不过她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当不成探花、榜眼。 办法,总是人想的嘛! “希恩!你这么急的拉着我走干么啦……”世罗踉踉跄跄的给他拖出了尚书府。他那么用力的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斟酌力道,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没什么,我想你也没有耐性等柳师姐出来,不如就别等了吧。”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再见到“她”,那个曾经是他义母的女人,离开了英雄庄的她成了大官的夫人,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他美丽的义母如今更加妩媚了。 十年的光阴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因此他丝毫没有困难的就认出她来。 “谁说的?”她不高兴的说,“不等她是没关系,可是你起码让我把那串葡萄吃完再走呀!” 没想到柳湘的娘这么和蔼,在她摆架子不出来的时候,先出来招待他们,还拿出西域进资的稀奇水果给她吃。 那紫色的葡萄摆在水晶盘上有着说不出的好看,人家她正想拿来吃时,希恩就发神经似的说要告辞,柳夫人开口留她,拉着她的手要她多待一会,希恩就凶巴巴的叫她放开手,然后粗鲁的把她拉走了。 他一定吓到了柳夫人,因为她摔掉了手上的水晶盘。 希恩看她一脸可惜,念念不忘那串葡萄,知道她并没有认出和蔼的柳夫人,便是十年前的雪夜抛弃了她的亲娘。 他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不愿意她再承受一次失去娘亲的痛苦。十年前她的离开,深深的伤害了世罗,若她不打算留在世罗身边,他就不允许她表明身份。 “贪吃鬼,要吃稀奇的水果还不容易?” “说的当然容易呀。”她满脸不高兴,“那可是进贡的,平常哪看得到,更别说要吃了。” 她真是没有享福的命呀!英雄庄里虽然衣食无缺,但毕竟都是寻常用度,爹爹也不是注重美食珍鳝的人,所以她平常也很难得吃到什么新奇或珍贵的东西。 “要吃进贡的东西,皇帝的厨房里一定堆得银山一样。”为了不让她把注意力放在柳夫人身上,他刻意的顺着她好玩的性子,“晚上溜去吃个痛快。” “真的?”她双眼绽出欣喜的光芒,“不能骗我喔。” “那当然。” 才刚约定好晚上要溜到御膳房去大快朵颐,白普和柳湘已经追了上来。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突然走人?”他不过进去跟柳湘说了几句话,告诉她师父希望她列席,一起招待希恩和世罗,没想到一出来,厅上却没人,而柳夫人哭得肝肠寸断,直说都是她的错,婢女们则忙着捡拾地上摔碎的盘子和滚了一地的水果。 柳湘看娘哭得伤心,还以为一向坏心肠的世罗欺负了她,于是拉着白普追上来理论。 “许世罗!你做了什么好事?”她生气的喊问,“你讨厌我没关系,可是我不允许你欺负我娘!”世罗一脸莫名其妙,但人家都骂到她头上来了,她才不会乖乖的不吭声,“我几时欺负你娘?你想冤枉我,可没那么容易。” “如果不是你,也没有别人会这么过分了。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她不只抢走师兄,还惹得娘亲哭泣,实在是罪大恶极。 “我什么都没……”世罗正想反驳时,许希恩已经往她面前一挡,“柳师姐,请你让开。” “我不让开,除非她去向我娘赔罪。”她越过他,伸手就想要拉世罗,“你出来!闯了祸就只会躲在哥哥后面,一点担当都没有。” “世罗什么事都没做!你再拦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许希恩冷酷的说,“让开。” 世罗在他后面大做鬼脸,更加惹恼了柳湘,要不是希恩挡着,她一定给她一顿好打。 总得有人教教她如何做人。 “师妹。”白普急道,“你先别发急,我们还没弄清楚事情……” 他话还没讲完,柳湘双掌朝他胸前一推,“你又帮她!你只向着她……你、你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我干么拒绝尚之誉的求亲!” 原来尚大公子驾临尚书府,为的就是想娶到柳湘为妻,他对貌美如花又出身显赫的柳湘感兴趣,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两家联姻后有说不尽的好处,只是柳湘一直不肯答应,而疼爱女儿的柳大人也不强逼,因此这桩婚事一直都是尚家一头热。 白普给她推得踉跄倒退,急道:“我没有帮谁,我只是说事情还没弄清楚……”白普看她气得厉害,眼眶都红了,心里实在不忍。 他对柳湘一直百依百顺,虽然心理爱煞了这个貌美的师妹,可是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 她出身高贵,而他不过是个侍卫的遗孤,蒙师父收留才学得一身武功,他一点都不敢想自己和柳湘的可能性,光是想他就已经觉得是一种冒犯了,又怎么敢说出来。 他同情世罗,心疼她的处境,完全是因为想到了自己,同样也是没人疼没人理的孩子,可世罗还有希恩,他却不敢奢望自己能拥有柳湘。 柳湘强忍怒气和委屈,深吸了一口气,“好,世罗你跟我来,把事情弄清楚,别说我冤枉你。” “没那个必要。”许希恩冷冷的说:“你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自己去问你娘。” 柳湘一听,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娘亲不会如此失态。 “世罗!你别躲着,出来!”她一定要弄清楚! 话声一落,她一掌击去直袭许希恩前胸,他往左一滑避开她的攻击,以左足为轴转了个半圆,迅速的来到她的后侧,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前一推。 柳湘踉跄了几步才站住,她回过头来怒声道:“要是她没做坏事,为什么你不敢让她进去跟我娘对质!” 世罗从来没见许希恩的脸色这么难看过,他对柳湘的态度可说是无礼到了极点,让他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反倒叫她有些罪恶感了。 她诚诚恳恳的说:“柳师姐,信不信由你,我没骂你娘也没欺负她,你娘是个好人,她请我吃葡萄,是我没福气吃不到,如果这样也得罪你的话,那不然我再回去吃好了。” 她说的虽然是实话,可是听在柳湘耳里却变成了嘲弄取笑的话。 她娘怎么可能因为客人不吃葡萄,而哭得肝肠寸断,说她不想活了。 她恨恨的瞪了他们三人一眼,觉得他们都在欺负自己,她恼怒的吼道:“你们都给我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们了,” 说完她一转身,冲进府里命人关上门。 白普愣愣的站着,那关门的巨响唤醒了他的神智,他也想要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师姐!”世罗一点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可是看柳湘的愤怒又挺有一回事,“希恩,怎么办?她好生气、好生气!” “世罗,这不关你的事,等到她自己弄明白了,就不会生气了。”他看着失神落魄的白普,心里有点愧疚。 为了保护世罗,他却害了白普。当柳湘说出永远不要再见到他们时,自然也把白普恨了进去,瞧他那震惊的样子,显然是被柳湘的气话打击到了。 或许他有需要帮他一个忙。 世罗忍不住觉得沮丧,原本高高兴兴的要到师叔家做客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她什么都没做,可是又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坏事。 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重,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世罗只觉得自己一点食欲都没有。 铿锵之声不断,两个人一持大刀、一执长剑,在不大的院子里相斗。 刀剑相击发出声音,加上两个人嘴里也不断的吆喝着,增加自己的气势。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映照在地上,只见他们身形灵活的缠斗着,地上的影子跟着乱晃,倒似有很多人在相斗似的。 只见使刀的粗壮男子脚下一顿,手上的攻势略微一停,使剑的长脸汉子见机不可失,一剑直指他的左肩,却在距离一两寸的地方收住了势。 两人罢手不斗,同时哈哈大笑。 使刀的男子一拱手,“郝大哥剑术高明,小弟佩服、佩服。” “好说,我是取巧得胜,不算真功夫。”要不是他脚下踩进了地上的坑洞吓了一跳,略微迟疑让他占了便宜,他也无法轻易得胜。 这两人都是报名参加武状元的应考生,晚上睡不着觉便到客店后的小院子练武,却发现对方也有同样的想法,干脆就先试着打一场,比画比画。 只是两人都有相同的心思,不想在比赛之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程度,因此留了好几手,装作使足了全力的样子,旗鼓相当的打了许久。 要不是那使刀的汉子脚步踉跄了一下,漏了个破绽,只怕两人打到天亮还没分出胜负来。 两人哈哈一笑,伸出手来互握一下,正打算回房去睡觉时,一个蒙面黑衣人嘿嘿的笑了几声,从屋顶上翻了下来。 “两位是郝本式和习英雄?”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又故意拖长尾音,中间还夹着几声怪笑,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没错,阁下是谁,有什么指教?” 那人又嘿嘿的笑了几声,身形一晃,快得叫人瞧不清楚,只听见黑夜里传来了几声怒吼和惨叫,就像是负伤的狮子似的,充满着不甘心和怨怒…… 第六章 世罗无聊的托着腮,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没想到希恩的师叔居然是那天骑马嚣张的臭老头,看希恩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仿佛他早就知道似的。 她不大喜欢这种感觉,因为他有机会告诉她的,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提。 虽然他不见得什么事都要告诉她,可她不喜欢有秘密或是她不知道的事情横在他们中间,那会使她觉得离他好遥远。 她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本来希恩答应她要带她到御膳房享受美食。 可是傍晚吃过晚饭以后,又说他头有些疼想歇一会,说他明天一定会带她去。 “啊,有了。”她想到什么似的跳起来,跑到床边翻出她的包袱,在一堆瓶瓶罐罐中挑了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她拔开瓶口嗅了一下,一阵清凉的味道扑鼻而来。 “没错,是醒脑丸。”还好她不嫌麻烦的把一大堆药瓶都带来了,现在可就派上用场了。 虽然希恩说他想一个人静静的歇一会,不过送药去给他吃也不算是打扰。 世罗高高兴兴的走了出去,要是平常的话,她一定用轻功飞来高去的走屋顶,不过今晚月色优美凉风微送,她觉得走走花间小径也不错。 快到许希恩的院子时,她注意到一个人影从墙边翻了出去,月光清清楚楚的照着他的侧脸,是许希恩。 她正想出声叫他时,一种属于女性的直觉阻止了她。她下意识的握紧了那个小瓶子,悄悄跟了上去。 这么晚了,希恩要到哪里去?他不是说头疼吗!为什么还要出门呢!况且出门为什么要偷偷模模的翻墙? 难道……难道他骗她?一肚子的疑问,东想西想都找不到答案,世罗拼命告诉自己,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希恩才不会骗她。 等到她愣愣的看着他翻墙进入了尚书府,她还在告诉自己,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样。 可是……他明明说他头痛,不能跟她去皇宫,却能偷溜到尚书府来…… 她觉得被欺骗了、被背叛了! 寂静无人的长街上,她握紧了双手,拼命的大吼,“希恩是大骗子!大、骗、子!” 她转身就走。她一个人也没问题的,她不用他陪……他爱陪柳湘那就明说呀,干么骗她? 她越想越愤怒,最后根本没有思考后果就直闯皇城。 她一个人也能模到御膳房,稀奇的水果不是只有尚书府才有。 世罗偷偷模模的潜入,可是皇城之内侍卫重重,四处都有高手戍守,躲过几个明梢之后,她的愤怒渐渐的消失,知道在这里稍微一个差池都有可能让她出不去,所以她得小心一些,而为了不暴露行踪,她冷静下来。 她根本不晓得御膳房在哪里,好不容易偷偷模模的到了一个有点暗的花园,正在辨不清方向时,突然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走了过来,她连忙钻到浓密的花丛里躲避。 没想到那人来了就不走,一直在外面走来走去的,声音有点焦急的自言自语着,“怎么办、怎么办……” 她等得气闷,那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正想冲出去把人打晕,好逃之夭夭时,又有一个脚步声过来,两个人相见先是拥抱了半天,接着又叽叽咕咕的商量事情,说个没完没了,听得她昏昏欲睡。脚都蹲得快麻了,世罗正想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却因踩着枯枝发出声响,惊动了那两人。 两个相拥的人急忙分开,较矮的清秀男子急道:“有人偷听我们说话!”他说这话时语音急促,仿佛将要哭出来一般。 一说完,他便转身逃开,似乎怕极了被人发现深夜与人幽会似的。 “是谁!”另名身材顺长,面目英俊的男子喝道,“出来!”跟着随意踢起一颗石子,往发出声音的花丛里踢去。 世罗连忙一闪,但花丛里如何能轻易移动?她一头撞往花丛里,头发给桠研弄得乱七八糟就算了,还没避开石子,便给那石子击中左肩窝,痛得哇哇大叫。 “很痛耶!”她真倒霉,又不是故意要偷听他们说话,用得着这么凶吗! 她的心情已经够不好了,偏偏还有这么不识相的人敢来跟她大小声! “你是谁?竟敢擅闯皇城!” 面生的世罗又鬼鬼祟祟的窝在花丛里,实在很可疑,因此那人毫不客气的斥喝问,语气中充满威严,像从小就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话似的。 “小声一点啦!”她嘘了几声,“既然知道我是用闯的,还那么大声,想害我呀!” “你到底是谁?”男子厉声问:“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来,我自己要来的。”世罗退了几步,“你告诉我御膳房在哪,我马上就走。” “站住!”他哪肯轻易放过她,身子一纵便拦在她身前。 “要跟我打架呀!”她摆出迎敌的姿势,“打死你我可不管。” “打得死我也算你厉害!”语毕,他举起手发出凌厉的掌风,直扑世罗。 世罗轻笑道:“真打呀?我开玩笑的耶……” 看他掌风凌厉,一掌下来有如石破天惊,若要叫她硬接只怕会吃大亏,因此她只用巧劲化解了他的掌势,以柔绵手将他大掌往旁边一引,“砰”的一声,那人一掌打在旁边的假山上,只激得石屑四溅。 她吐吐舌头,“真厉害!”那一掌要是打在她身上,没死也去了半条命。 世罗使出挪腾身法,四处乱窜忽高忽低向左向右躲避,“喂!你老追着我干么?我是拐了你娘子还是你妹子?下手这么重,真要我的命哪!” “少废话!你看到了不该看的!” “我什么都没看到,嘻嘻。”她细声细气的说:“我、我有了孩子啦,怎么办?” 她学的正是刚才另一个人所说的话,语调和神韵学得十足十,维妙维肖。 男子朝她怒目而视,下手更是不留情。 “唉唷,搞大人家肚子的可不是我……呵呵……” 打斗声惊动了侍卫,大批的侍卫立刻赶来将她团团围住,而跟她动手的人居然冷哼一声,退居一旁。 “不关我的事呀!是这人先动手的,拜托你们抓他……”这人居然一脸轻蔑的看她?而且还能指挥侍卫来跟她为难,看样子也是个大官。 侍卫才不管世罗怎么说,刷刷刷的抽出兵器围住她,嘴里大喊,“抓刺客!” 苞着宫中示警的鼓声响起,上百个门窗纷纷紧闭,侍卫们将各处要道都把守住了,禁军得到消息立刻在宫墙外加驻兵力,人人弯弓搭箭紧紧的守住任何一个可能让刺客月兑逃的地方,动员之快叫人瞠目结舌。 “你帮手真多,我不玩啦。”世罗虽然强自镇定的说笑,但心中不免感到害怕。 虽然她负气闯进宫来,多少也是因为对希恩的不满。她是故意要让他愧疚后悔,她要他知道,他在和柳湘亲热的时候,她在四处逃命! 如果她就这样子死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了是他的谎言,害她送了命。 她虽然有这种任性的想法,但死到临头不免害怕,不想引颈就戮了。 她的轻功不错,但糟在不辨方向,四处乱窜却总是出不了固若金汤的皇城。 突然一颗小石子落到她脚边,一个蒙面人从她身边掠过,含糊的喝道:“要命就跟我来。” 她当然想要命,当下不及细想立刻加紧脚步追了上去,四处赶来的侍卫人人手执火把和灯笼,把漆黑的夜晚照耀得有如白书一般。 世罗跟着蒙面人窜入一个僻静的寝宫,快速的转到屋后,进入一个六角飞亭,只见他对着雅致的石凳踹了两下,细微的机关声嘎嘎作响,石桌缓缓的往旁边移开,露出一个四寸见方的铁板。 世罗看见一名中年美妇从门内抢了出来,对着蒙面人将一柄长剑飞掷过来,“小心!” 蒙面人正要拉住板上的铁环时,一柄长剑破空飞来,他有如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身子一起长剑从他脚下飞过。 他身子弹起时顺势拉开了铁板,当他再往下落时,已窜入了铁板下的地道。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他回过头去惊呼了一声,“眉仙。” 那抢出屋来的中年美妇便是金眉仙,她听见宫中鼓声连响,那是来了刺客的警讯,她练过几年功夫,因此在察觉有人闯进她的落月轩时,立刻提剑追了出来。 听那人喊了她的名字,她猛然呆愣住了! “快走!”那蒙面人厉声大喊,世罗连忙跳下地道,逃之夭夭。 金眉仙立刻追了过来,毫不思索的便想跟着跳!那人……会不会是她等了十五年的人?虽然声音不像,但是十五年过去,她都变老了,难道他的声音不会有沧桑感吗? 地道石阶上一张折叠成四方的纸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伸手捡起来的时候,侍卫们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她不能让宫内有密道的秘密曝光,因此她立刻回到亭内,将铁板盖上看着石桌恢复了原位。 叛徒。 她打开了那张折叠妥当的纸,映入眼帘的,就是用朱砂写的这两个大字。 看着那苍劲的笔迹,那熟悉的一笔一划,她的眼泪一滴滴的落在纸上,晕开的朱砂鲜艳的变成了红色的泪。 是他的字。 十五年前,她和他在这里洒泪挥别,约好十五日后再相见,没想到一晃眼就是十五年过去。 若那蒙面人不是他,他又怎么知道这条地道? 金眉仙震撼万分的站着,若那蒙面人真的是他,是不是代表他身边的那个少年,就是失踪十五年的黎儿? 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完全变白,“皇兄……” 她激动得无法控制—紧紧将那张纸握住,她得快点把这消息告诉皇兄!她嫌用跑的太慢,居然在宫中展开轻功,急速的奔往长荣殿……皇帝的寝宫。 “你是谁呀?”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世罗好奇的问。 深宫之中居然有条地道延伸数十里至城郊,实在很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人居然知道。 还好这蒙面人心地不错,帮了她一个大忙,否则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人哑着声音道,“下次再擅闯皇城,你就没有这种好运气了。” 她嘻嘻一笑,“我又不需要好运气。” “是吗?”蒙面人刻意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难不成你是故意的?” “是呀,我不想活了,想死又怕痛,只好麻烦宫里的高手帮帮忙嘤。”她拾起一颗石头,扔到溪里,“反正活着没人理,死了说不定还能让人家记在心里。” “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不想活了?况且要是你活着的时候,人家不把你当一回事,死了的话,更加没人会记得你了。” 世罗看了他一眼,轻轻的笑了一笑,“是呀,你说的也对,反正我生来没人疼没人爱,死了大概也没人替我掉眼泪。” “不会的,”蒙面人摇摇头,语气很坚决,“不会的。” “多谢你啦,你可真会安慰人。”她看着月光投射在溪里的大片银白,幽幽的说:“不过呀,你不会懂的,活着还真是辛苦呀!” “我懂得比你想象的还多。”他叹了一口长气,“小泵娘,人生不是那么容易的,比你辛苦的大有人在,你也不用觉得自己不幸了。” “你为什么叹气?”世罗歪着头,抿嘴一笑,“是因为你比我还辛苦、还不幸吗?” “或许是。”谈着谈着,他也往溪边的石头上一坐。 “刚刚那个大美人会让你觉得幸福一点吗?”她又是一笑,“我说对了?” 她是相当敏感的!他喊她的名字、看她的样子,让她觉得异常的熟悉,因为她也是这样看待希恩的。 蒙面人猛然转过头来,狠狠的盯着她,“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凶狠、眼光凶恶,就如同被踩痛了尾巴的狗,可是世罗一点也不害伯。 “我年纪小,可是我懂得什么叫作渴望。”她抱着膝,仰头看着又圆又大的月亮,“月亮如果一直这么圆满,人间是不是就会少一些缺憾?” 人家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台,那表示月亮的圆缺跟人间的悲欢,多少有些瓜葛吗? 她将目光悄悄的收了回来,看着对岸的一片草丛里闪着明明灭灭的光芒。原来已经是萤火虫的季节了呢。 蒙面人一句话都没说,看着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衫,她那单薄的身躯孤零零的,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样的茫然与无助,他长叹了一口气,悄悄的消失在深深的夜色之中。 太阳出来的时候,世罗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露出一个跟平日无异的笑容,涉过浅浅的小溪,看着前方绿叶丛生笼成了一片温柔的绿,她把她所有的不安和怀疑全留在这里。 伸个懒腰,她该睡个好觉了。 她脚步轻快的往城门走去,天才刚亮虽然城们已经开了,但路上的行人并不多。 世罗好奇的看着一群人聚在墙边,叽哩咕噜的不知说些什么,一边还指指点点的。 她好奇的凑了过去,“借我看一下,发生什么事啦?” “这人真可怜,被打成这副模样。”一个老婆婆摇了摇头,“伤成这样,也不知道会不会死?” “最近可真奇怪了,到处都有人受伤,不是断了手就是折了足,医馆的生意可比酒楼好了。” 世罗一面听他们说话,一面看着地上俯卧的男子,她用拇指和食指拉起他的衣袖,把他的手稍微抬高一下,只见他的手软绵绵的垂了下来,呈现了一种怪异的角度,而她的动作使得男子痛得申吟了一下。 她小心的把他的手放好,愤愤的说:“到底是谁,这么的狠。”她看这人的双手和双脚都给人用硬功夫给折成了三截,就算养好了伤,说不定也成了废人,再也无法像常人一样的行走了。 “有没有人报官呀?”她一向不平则鸣,况且这种手段实在太过毒辣,她非管不可。 “当然报官啦。”旁边的人抢着说,“官老爷恐怕也分不开身。” “最近这种事太多啦,有时候一天就伤了好几个,官府嚷着说会处理,却到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 “居然有这种事。”世罗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居然有这种疯子,到处把人打成残废,而官府还抓不到?真是太窝囊了! 躺在地上的男子申吟了几声,虚弱的喊,“世……世罗、世罗。” 这声音好熟呀! 她连忙趴下去,歪着头看他,虽然他的脸上都是泥巴,虽然他的散发盖住他大部分的脸! “白师兄!”她急得大叫,“怎么会是你!” 白普的武功高强,怎么可能被人打成重伤? “我……我被人暗算。”他费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来。 世罗连忙要旁人帮忙找了一块木板和推车过来,小心翼翼的把他抬了上去,看他气若游丝的惨状,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师兄,你不会有事的。”她吃力的推着单轮车,心急如焚的看他陷入了昏迷。 “湘儿……湘儿……”白普喃喃的喊着,声音越来越低。 世罗把眼泪逼回眼里,压抑住想哭的冲动,乐然的一笑,“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不会错的!”金眉仙激动的扬着她手上的纸,“一定是迅风,他虽然蒙着脸,可是他的字迹我不会错认的。” “那么那个少年就是黎儿吗!”君芷衣眼里含着泪光,“彭统领为何直到这个时候,才要将黎儿送回来?过去十五年,他们到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君芷衣听到金眉仙说起发生的事,激动得都快掉眼泪了,十五年来,这是第一次有孩儿的消息,叫她怎么不激动、兴奋? 金玄宾冷静的说:“眉仙,笔迹与迅风相似并不能代表他就是迅风,这件事事关重大,你知道朕不能贸然行事。” 君芷衣着急的说:“可是他知道落月轩的密道,也知道如何开启,他若不是彭统领,也没有别人了。” 落月轩的地道是皇家最隐讳的秘密,只有皇上、皇后和公主知道,当年送大皇子出宫时,为了避开叛军耳目,因此才让彭迅风从那里离开,因此他也知道。 皇上沉吟着,皇后说的是没错,除了他们三人之外,也就只有彭迅风知道落月轩那有密道迷宫,那是太祖皇帝设计给皇室避难用的,只能逃出而无法从出口进到皇宫内,否则会触动机关迷宫,将人困在地道内活活饿死。 只是那人若是迅风,为何他不来相见?为何不把大皇子送回? “皇兄,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金眉仙道:“十五年来,你费尽心力寻找三个孩儿的下落,却始终没有眉目。如今,有个可能是黎儿的少年出现,难道你一点都不重视吗?” 若那蒙面人真是迅风,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要避不见面,那个少年有可能是金日黎,失踪十五年的大皇子。 “十五年了!”君芷衣拉着金玄宾的衣袖哭道,“我日夜期盼着骨肉能够团圆,今天总算有了线索,你不能放过呀!”九年前她也曾有过一次希望,但被人带进宫的“三公主”完全与顶大皇子之名的同胞姐妹月姬不相似,只是,他们也都没点破。 金玄宾叹了一口气,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朕知道,这十五年来,朕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三个孩子。” 十五年前的那场浩劫,虽然没有动摇他的帝位,却使得他无辜的三名儿女失散在外。 他要三名武功高强而忠心于他的人,将两名皇子和一名公主,送出宫外避难,没想到这一避便是十五年无消无息。 “皇兄。”金眉仙擦擦眼泪自荐,“你让我出宫去找人吧。只有我见过那个少年,我先找到他,再趁机查看他的脚底,便知他是否是黎儿。” “眉仙说的对。”君芷衣也求道:“只要有一丝丝的希望,我都要试一试!” 第一次,她对于能找到失踪的三名子女,这么的充满着信心。 金玄宾眼里也闪着泪光,“朕知道你有多渴望孩儿平安归来,可是这么多年下来,一次又一次的看你从失望到绝望,朕是于心不能忍呀。” 对他而言,任何的希望都是残忍的,他们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已经无法再接受任何打击了。 “让眉仙去试试。”君芷衣泣不成声,“皇上,臣妾求你了。” 他沉痛的点点头,“只希望别再带回坏消息了。”他怀疑皇后是否有足够的坚强,接受另一个打击。 第七章 “回生丹、补心丸、断续胶……还有什么?”世罗急惊风似的冲进大门,嘴里还喃喃的念着,“对对对!解毒饼也要……” “你终于肯回来了,夜游神。”许希恩绷着脸,斜靠在门廊边,对着火烧似的,冲到花园的她说。 一看见他,她只觉得紧绷的神经和情绪都得到了放松,她迫不及待的想把白普的事告诉他,“我跟你说,我刚……” “你昨晚到哪里去了?”他大步一迈,站定在她面前,“你到哪去了?” 他听见了她喊他大骗子的声音,等到他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没看见她的踪影。 他以为她是回来了,所以还是进到尚书府去找方柔,并要她离世罗远一点,不要来打扰他们。 等到他发现,她根本没回到师叔为他们准备的房子时,老实说他有些慌了,她从来不会什么都没留下的就不见。 他咬牙切齿的说:“有人像疯子似的到处找你!找遍了全城!我不喜欢你莫名其妙的消失,然后让我去找!” 他找了她一整个晚上,怕她胡思乱想、怕她伤心哭泣,怕她以为他是去找柳湘,他吵醒了每个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也翻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 当天亮时,从宫里传来有刺客入宫时,他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么害怕过,待知道禁军们没抓住任何人时,他又担心她有受伤还是遇到了意外! 所以当她好端端的出现在面前时,他的怒气因为安心而爆发。 “你那么凶干么?给别人说话的机会不行吗?”世罗双手叉着腰,指责的瞪着他,“我不问你昨晚到尚书府干么,你也别问我到哪去了。 “白师兄受了重伤。”她推开他,进入自己的房间,“我是回来拿药的,糟啦,要拿些什么?” 许希恩也跟着闪了进来,阻止了她因为翻着包袱而忙碌的小手,“你说什么?白普受了重伤?” “是呀。”她黯然的说:“都是我害的。” 她把他推回师叔府里时,把师叔吓了好大一跳,连忙用内力把他救醒,他才断断续续的说出遇袭的经过。 原来她一夜没回来,希恩和白普四处找她,分头搜寻城中。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城东附近,看见一辆马车翻倒在泥坑里,一个老人被压在车轮下,低声的申吟。 为了救人,他想都没想的过去帮忙,没想到他专心要抬开车轮救出受困的老人时,只觉得手臂上一痛,那老人手上戴着淬毒的铁爪子抓了他一下。 变故来得突然,那老人一溜烟的就从车轮下钻出来和他动手,白普勉力支撑,却因毒性发作而昏迷,那人于是将他手脚都折断了才扬长而去。 若不是为了找她,白师兄也不会遇到这种惨事。她好担心他一辈子就这么毁了,还好师叔功力深厚,帮他逼出体内的一些毒素,又听她说她有一堆伤药,连忙要她回来拿。 听到白普受伤,许希恩大急,“他人在哪里!”与其说是世罗害的,倒不如说是他造成的,是他拜托白普帮忙寻找世罗的。 只是自责已经无法弥补他所受的伤害了! “在师叔那里。”她干脆将瓶瓶罐罐全部拿走,“我听人家说,师兄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事的人。” “难道这是人家设计的?”那个老人和翻倒的马车根本就是个陷阱,那人一定是知道白普武功高不容易收拾,于是利用他的善心来伤害他。 这种人罪无可恕! “对了!”世罗将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塞,“你赶紧去师叔家,我去找柳师姐。” 去尚书府?那怎么行呢?他连忙道:“我去找就好了。”他可不希望她遇上了方柔。 世罗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昨晚去过了,我去就好。白师兄神智不清,却老是叫着柳师姐的名字,你不会希望因为你,而让师兄遗憾吧?” 他一听她这么说,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她一定以为他夜探尚书府是为了柳湘! 以她平日没事就爱计较、爱吃飞醋的个性来看,她一定是认定了有这件事,这会才会不吵不闹的。 她相信他对柳湘别有情愫,所以才会不提这件事以逃避。 “世罗,你相信我。”他不愿意她心里有疑虑,却又强自压抑,“我昨晚绝不是去见柳湘。” 她把耳朵捣起来,“我不想知道你去见了谁,我也不想知道在你心中,谁比我还重要。”他肯为了那个人抛下她,那人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她不想正视,他真的只是把她当妹妹。 “你不想知道,我却一定要告诉你。”他大声的说,“我不能告诉你,我昨晚见了什么人,但绝不是柳湘,请你相信我!” 她定定的看着他,许久许久,“我相信你。”她一笑,“我找柳师姐去了。” 她奔出房门,金黄色的阳光笼罩住她的全身,使她的身影看来模糊而刺眼。 “你想知道我昨晚到哪去了?”突地她顿住脚步,回头嘻嘻一笑,“我想去寻死,只可惜阎罗王不要我。” “世罗!”他立刻追了出去,看着她翻过高墙,他一阵心痛。 因她而痛着。 别让希恩知道我哭了,我不要他知道我不快活。 我要是难过就掉眼泪,那么希恩也会跟着难过的。 他想到那日听见世罗与奴尔的话,当时他受到深深的感动,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世罗用掩饰自己的悲伤来保护他,他又怎么忍心让她伤心哭泣呢? 风悄悄的停息了,一切似乎都停止了活动,黑暗迅速的占领人们的视线,直到一颗接着一颗的星星挂上了泼墨似的天际,才带来了一明一灭的光辉。 世罗坐在墙头,注视着浩瀚的穹苍,它的光辉灿烂总是让她惊讶而觉得感动。 远处一团朦朦胧胧的光霭,是月亮即将升起的前兆。才一眨眼的工夫,一切的景色都沐浴在柔和明亮的月光之中。 明月高悬,更增添几分寂静,没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没有鸟儿在巢中振翅,也没有虫子嗡嗡的飞过。 宁静的月夜,让世罗的心中一片平静,她有些明白为何希恩总是喜欢在高处望天。 或许是因为那使他觉得宁静,这是惟一不需要思考的时候,所要做的只是静静的凝听,凝听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有人打扰了这分宁静。 许希恩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用一种心疼而又不舍的温柔眼光看她。 在义父将眼光调转,当作没瞧见她时,他在她眼底看见了那不曾结痂的伤口,又汨汨的流出鲜血来。 说巧也巧,他带着伤药到这里时,刚好义父也带着他的一些食客到来,神医立刻就展现他高妙的医术,接回了白普的断骨,并为他驱毒疗伤。 他用生命保证,三个月后他就能够行走,一如常人。 然后是世罗兴冲冲的来了,在她还没意识到义父也在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高兴的说她把柳湘拐来了,正哭哭啼啼的跟在后面呢。 等到她发现义父在场时,她怯生生的喊了一声爹,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然后义父把眼光调转开去,完全漠视她的存在。 “白师兄还好吗?”她侧过头去,关心的问。 里面太多人了,她觉得没有自己存在的余地,所以悄悄的退了出来。 “没有大碍了。”他微微一笑,“不过柳师姐说要找你算账。”哭得双眼红肿的柳湘,此刻仍然守在白普床旁寸步不离。 “都是她不好,叫人把我拦在外面,不让我进去。”她巨细靡选的把事情说给许希恩听,这样她才不会去想那些不痛快的事。 “我只好翻墙进去哭给她看啦,你不知道我还先拿了生姜抹眼睛,辣死我了。”她指着自己的眼睛,“你看,还红通通的呢。 “我哭着跟她说白师兄快死了,她居然当场就昏过去,真是笑死我了。”她虽然在笑,却显得十分勉强,“她心里一定要骂我是小恶人了。” “你是个小红娘。”许希恩温柔的一笑,“如果不是这样,柳师姐也不会老实的说出自己的心意。” 柳湘以为白普性命垂危将死,一古脑的把自己对他的情意全盘托出,还说要与他生死与共。 那乐得白普差点快活得真要成了神仙。 世罗悄悄的叹了一口气,“人是不是要等一切都来不及了,才要把自己的心意让别人知道呢?”她其实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到柳湘的行为,突然生出的感慨。 “你说的对。”许希恩点头同意,“这样的人是傻子。” 看到柳湘对着身受重伤的白普表白,大部分的人都觉得感动,而他却是悚然的惊出一身冷汗。依稀仿佛之间,他好像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是世罗,而他来不及告诉她,他对她的感情从来就不是哥哥对妹妹。 “可世上大部分都是这种人,真是可……” 她后面那个惜还没说完,许希恩已经扳过她的肩头,用唇封住她那张叨叨絮絮的小嘴。 她有好一阵子的恍惚,直到那温暖的唇离开她,她才愣愣的模着自己的唇,神情是愕然不解。 “为什么这么做?” “不晓得……”他有些尴尬,可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告诉她,“不,是因为我爱你,我想,我等不到你十八岁那一年。” 压抑自己的感情是件辛苦的事。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低声一笑,“傻瓜,你随时都能吻我的。” 他爱她,她早就知道的,他不用说,她也感受得到,他说了,只是让她更加心安而已。 她说相信他,不是骗他也不是敷衍他,不管他昨晚到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只要他要她相信他,她就深信不疑。 “世罗,”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肩头,“我不只想吻你而已。” 她白女敕的双颊飞上了一朵红云,“我知道。” 他们十指交握,互相依靠着,沉浸在淡淡的甜蜜和无穷的欢喜里,仰头看着浩瀚的穹苍,那灿烂的光辉无穷无尽的延伸着,仿佛他们对彼此绵绵的爱意,也是没有止境的。 “真漂亮,看了十多年了总是不会腻。”许希恩喃喃的说,语气里是无限的满足。 “对了,”世罗眼睛一亮,欣喜的道:“快,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他含着笑让她拉着跑,两个人兴匆匆的跑出了城门,踏着月色来到昨晚的小溪。 “你看!”世罗放开他的手,雀跃的涉过小溪,张开双臂场着清脆的笑声往草丛里奔去。 她奔过的地方陆陆续续的出现一些光点,跟着越聚越多,一股柔和的、淡淡的光晕笼罩着她的全身,感觉像是一团鹅黄色的光源,轻轻的将她包围起来。 闪闪烁烁的流萤,在漆黑而广大的草丛里飞舞着,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碎星星似的。 世罗笑着转过身来,夜风吹扬起她的长发,她将双手往前一送,“满天的星星,通通送给你。” 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但地上的星星却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希恩再也不用一个人看星星了。” 闪烁的流萤不断的飞舞着,像在邀请他似的。 许希恩呆呆的看着她,陡然爆出一声最真挚最动情的呼喊,“世罗——” 他拔腿朝她奔了过去,满心的激动无法言语! 世罗欣喜至极的扑到他怀里,他紧紧的将她拥住,不断的转着圈圈。 他或许无亲无威、他或许孑然一身,可是他有最珍惜他、最懂他的世罗,此刻他心中只涨满了喜悦、喜悦……满满的喜悦。 世罗轻轻的在他耳边说:“昨晚我就是在这儿,你说,这是不是美死啦?” “这些伤者,都是武状元比试的应考生。”林迅雷神情肃穆的说,“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们的伤势没有三个月是不会好的。” “三个月?”许希恩皱眉道,“四天后就是比武之日。” 这么说来的话,这些人是来不及参加,只能因伤弃权了。 “身为主办人,这个人可真是不给你面子呀。”许迅火冷漠的问:“你确定这不是冲着你来的?”林迅雷勉强一笑,“大师兄说笑了,小弟我素来胆小,怎么敢跟人结怨?” 他心虚的猜想着,难道真会是那个蒙面人要给他难看? 若是这样的话,他就应该冲着他来,为什么要伤害这些应考生呢! 他日夜受着良心的苛责,叛徒那两个字使他吃睡不好,再好的美食吃进嘴里也如同嚼蜡;他更不敢熟睡,生怕睡了再也醒不过来。 他更怕他的秘密被揭穿,从忠臣沦为叛贼,当年一念之差让他今日过着胆战心惊的生活。 “义父,我倒觉得这件事情很明显。”许希恩没忽略林迅雷脸上奇怪的心慌,他奇怪他为何因为义父的两句话而脸色大变。 “若这人的目的是要阻止考生应试的话,”他眉头微皱,“那么他是办到了。” 林迅雷脸色又是一变,他迅速的翻阅应考名册和伤者名单,“果然,几名高手都带了伤。” 他怀疑的看着许希恩,他的来头不小,此次武状元夺魁的呼声也不低,为何他却丝毫无损? “那么希恩会是下一个了。”许迅火若有所思的说,“否则你师叔要怀疑你是凶手了。” 心思被人家看破,林迅雷虽然有几分尴尬,但却掩饰得很好,“大师兄教出来的徒儿,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若是希恩做的,他是不会笨到留下活口。” 许希恩丝毫不在意师叔对他有所怀疑,毕竟心爱的弟子受伤,他心急之下怀疑、怪罪于他,都是情有可原的。 他脑中想着一个疑问,但因为得不到结论,所以就开口问了,“师叔,这应考生的名册有多少人看过?” 他这么一提,林迅雷马上明白了。“聪明!这人一定是按图索骥,寻找目标,可见得一定是看过名册的人。” 许希恩对照着伤者名单和应考名册,他发现凶手是按着报名的先后顺序来找目标下手。 他看见了白普的名字,白普早在一个月前便已报名,中间略过一堆名字之后,才出现一个伤者名单上也有的名字。 许迅火嘉许的看着许希恩,点点头,“你只要过滤出来看过名单的人,就能找到凶手了。” 林迅雷点点头,心喜道:“没错,这名单是机密文件,手上有的人不出四个。” 他一份,左丞相、太尉一份,皇上也一份。他和皇上绝无可能,那么有嫌疑的人只剩下左丞相、太尉了。 许希恩看著名单,陡然大叫一声,丢下手上的东西朝着门口冲了出去。 林迅雷吓了一跳,“他怎么了?” 摊开的那名册上赫然写着:许世罗。 许迅火一愣,也冲了出去。 “大师兄!”林迅雷亦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若是下一个目标是世罗的话,那么或许他能逮到那个加害考生的凶手。 砰的一声巨响,烟雾四散的空气中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屎味。 世罗连忙掏出手绢,掩住她的鼻子,“天哪!怎么这么臭呀?” “所以叫臭屎弹呀。”九巧门的左新得意扬扬的说:“这是我新做出来的玩意,不错吧?” “臭死啦,哪里不错了?”什么威力无穷,坏人才不会因为嫌臭就全部跑光呢,一点出奇制胜的效果都没有,还敢说是得意之作? 她还挺喜欢左新这个人,他老是给她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九巧门的人善制暗器和各种兵刃,而左新最厉害的功夫就是把毒烟或是火药封入小泥丸内,朝地上一扔就能引爆。 他跟着爹爹一起进京来,也顺便把他的新作品带来给她试试了。 被世罗嫌弃了臭屎弹,他不灰心的拿出了另一袋,“再试试我的见不得人弹,效果更好。” 她好奇的拿起一粒,“这里面不会又装什么臭屎臭尿吧?如果是的话,我可不要。” “绝对不是那些脏东西。”他笑嘻嘻的说,“这里面装的是墨。” 左新一生钻研各种暗器和弹丸,却因为九巧门逐渐没落,而到了英雄庄当食客栖身,人人瞧不起他做的这些小玩意,都觉得不入流,说武功高强的人,根本不需要这些有失光明的东西,因此世罗成了惟一的爱用者。 左新自然把她当成知己,有新的作品就急着拿来给她试用。 “装墨?”世罗笑道:“墨能退敌呀?我倒是没听过。” “这墨是特异药材熬的,一沾到人的肌肤立即着印,用水洗不掉、用刀刮不去,给这墨一沾,那可不用见人了。”他得意的挑高眉,“不错吧!” “这么厉害呀?难为你想出这东西,真是聪明。”她呵呵一笑,“不过,这到底有什么用处?” “这个……”左新播播头,有点尴尬的承认,“好像没什么用。” 她玩弄着手上那粒不起眼的小弹丸,安慰他,“别难过啦,我们总会替这些东西找到用处的。” 他感激的说:“是呀,这应该并不是完全没用吧。” 他其实也没把握,毕竟他做了一些没用处的东西,让人家笑话习惯了,世罗的安慰也弥补不了他受伤已久的心灵。 他们站在花园里说话,突然一个黑影从墙上掠了下来,怪笑道:“许世罗。” 世罗很自然而然的回头,“干什……” 话都还没说完,一阵掌风袭来,隐约带着一股腥臭味,她连忙将头一低,顺势在地上打个滚,避开那人的偷袭。 “反应倒是快。” “废话!”她娇喝一声,“看镖!”跟着她将手上的弹丸打了出去,因为她手边并无兵器,只有一颗小弹丸,所以她假装那是一枚金钱标,希望他会受骗而躲开,那她就能趁机逃开。 这人武功很高,她玩些花样都很难打得赢,只得逃命去。 那人冷笑一声,伸出手上的铁爪想将暗器震开,没想到那暗器居然在他身前炸开,淋了他一身的水,他微微的愣了一下。 世罗趁他分神,连忙拉了左新拔腿就逃。 那蒙面人一跃,轻松的拦在他们身前,“别想逃!留下一手一足来!” “才不要呢,没手没脚多难看!”她一边说话,一边抓住了左新的腰带,提气将他往墙头上一送。蒙面人的目标本就不是左新,因此没有阻拦,只是对她展开了凌厉的攻势。 看到铁爪,世罗登时醒悟,“原来是你打伤我白师兄的。” 他嘿嘿的怪笑,“没错,收拾完你,接下来就是许希恩了,听说是你哥哥是吧?” “你要收拾希恩?做梦比较快!”她哈哈大笑,侧身闪过了他的攻击,脚下一个踉跄却摔了一跤。她连忙转过身子,坐在地上惊恐的反手往后爬开,“别过来!不要过来!” 他一步一步的逼近,“哈哈……我偏要过去,看你如何?” 世罗一手放在胸前,大叫道:“叫你别过来!” 蒙面人站在她前方,不断的狞笑着,高举着铁爪子便要向她抓落。 突然他怪叫几声,身子迅速的往后倒翻,恨恨的瞪着世罗,“还真有几手。” 世罗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刚刚不是叫你别过来吗?吃了亏,现在后悔了吧?”其实她完全是取巧,她胸中藏着发射蓝硝针的小机关,只要她一按,大把的蓝硝针便会激射而出,这也是左新给她的新宝贝,没想到今日便派上用场了。 她放意大声说话是以话声掩饰暗器飞去的声音,因此蒙面人毫无防备,下月复部和腿部尽被蓝硝针所伤。 “小子,你惹毛了我。”蒙面人遭此挫败,大怒,“一手一足不够了,我要你的命。” 世罗看他来势汹汹,真后悔针上没淬上毒药,不然麻药也行,而她激怒了这人,看来是小命难保。 蒙面人武功本来就高她甚多,现在又是一心要她的命,只听“刷”的一声,世罗的肩头被他的铁爪抓出三道血痕,白女敕的肌肤立刻肿起,渗出了黑血。 她强自支撑,但逃命的速度因为中毒而变缓了,她又是一声尖叫,蒙面人又伤了她的左臂和左腿。 “停手!”一声厉喝传来,仿佛在半空里打了一个响雷似的。 世罗眼里看到的景象模模糊糊的,她看见又有一个蒙面人,手持着长剑和那个大坏蛋打了起来。 “怎么……”她摇摇晃晃的,“砰”的一声软倒在地上,她的意识逐渐的模糊,“那么多蒙面人呀……”是大家都见不得人,还是怎么样? 第八章 “世罗……”坐在床沿,看着昏睡中的女儿,许迅火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模模她那苍白的脸,他想握着她那冰冷的手,可是他习惯了对她冷漠,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关心。 他不是吝于给她父爱,他只是一个胆小表,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敢重视。 “义父,”许希恩轻声道:“你去休息吧,我来就可以了。” “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当自己是她爹。”他淡淡的说:“不要紧的,我不累。” 昨晚他们火速的赶回来,世罗已经倒在地上,而左新站在墙上大叫救命,院子里有两个蒙面人打得难分难解。 他看世罗倒在地上生死未卜,急怒攻心之下,立刻对两名蒙面人出手,其中一人趁机逃开,另一人与他交手,左新大叫着,“是他救了世罗!” 他愣了一下,那人便趁机跑了。 还好世罗只受些皮肉伤,虽然中了毒但有神医在旁救治,也没有大碍。 “义父,孩儿知道有些话不该说,但……”许希恩就算有些犹豫,也因为世罗的受伤而变得更加坚定了,“为什么你那么恨世罗?” 许迅火瞄了他一眼,“我已经说过了,因为她会毁了你。任何一个你爱上的、你重视的人,都会成为你的羁绊、你的弱点,当有一天,你失去他们时,你也就跟着毁了。” 许希恩朗朗的看着他,坦率的说:“每个人总会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可是如果因为怕失去,就不敢去在乎的话,那又何必活在世上?反正得不到跟失去都一样痛苦。 “义父,你要我无情无义、无牵无挂,可你自己都做不到的时候,我又怎么有能力办到?”他不想再压抑自己的感情,他也不想义父继续囚禁自己,“你不是恨世罗,你是恨你自己……你怕世罗成为你生命中第二个诸兰。” 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义父不敢让自己在乎女儿、疼爱女儿,因为他太怕疼痛了,他也不能再痛一次。 或许是因为那一次的失去让他痛不欲生,所以他不敢再让任何人留在他的心中。 “住口,”许迅火内心最隐讳的秘密猛然被揭开、被摊在阳光下,让他血淋淋的疼痛着,“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我……我……”他恶狠狠的瞪着他,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还会这么激动,“谁告诉你诸兰的……” “义母离开的那一晚,我听到了。”他听到了诸兰这个名字,也隐约猜到她是义母离开的原因。“义父,你这样对世罗实在残忍又不公平。”他不怕触怒义父,怕今晚他所做的一切,会挖开他的旧伤,让他更加疼痛。 伤口溃烂无法收口的时候,惟有挖开它,清除腐肉,新的组织才能够长出来,伤口才能愈合。 “你不能因为自己有伤心的过去就伤害她。她只想要你跟她说说话,看她一眼,把她当你的女儿。这么多年来,你一点都没感觉到世罗闯祸,都是要你责罚她,她要你注意她,可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对她不闻不问,比打她骂她,更加令她痛苦,我不相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希恩!”许迅火厉喝,“不要再说了,你管得太多了,这是我们许家的事跟你没有……”他气极之下没有考虑自己说出来的话会有多伤人!但话一讲到尽头,他就察觉到自己失言了。 “关系是吗?”他一点都不觉得难过或是气愤,他并没有逾矩,他也是许家的人。“义父,是你让我姓许,这件事就跟我有关系!我是来路不明、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可是我姓许,我有你和世罗,你们是我的亲人,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许迅火盯着他,却不发一语。 许希恩哈哈一笑,“除非你不把我当你的孩子,除非我只是你手中的棋子,除非我姓许只是你的善心,除非你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在乎,那么我就相信我跟许家人毫无关系。” “我从来没把你当棋子。”十五年来,他在他身上投注了那么多的心力,为的不是要他听他的指挥、帮他办事。 他把不能给女儿的爱,都给了这个没爹娘的孤儿,因为他以为就算失去了他,他也不会疼痛,可是他错了。 当他说出许家的事与他无关时,一定伤害了他,所以他自己感到疼痛了。 “我把你当儿子。”他充满感情的看着他,再看看世罗,“而世罗,是我的女儿。 “不管你对我对待世罗的态度有多不满。”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只要记得,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爹。” 摇摇头,许迅火缓缓的走了出去,那一向给人气概感的英雄背影,在刹那间变得有些苍老和无奈。 一颗颗眼泪悄悄的从世罗紧闭的眼睛渗了出来,悄悄的从眼角滑落到了枕头。 “你听到了,是吗?”许希恩轻轻的坐在床沿,拉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世罗。” 她轻轻的睁开眼,点了点头,“我在哭呢,可是我好快活。” 她不需要去羡慕别人的爹怎么疼女儿,她自己有爹,虽然爹对待她的方式和别人不同,可是……他并不是不爱她。 “希恩,原来爹爹是爱我的。”她开心的笑了,可是随即变得忧伤,“爹爹他、他好像有很多伤心事?” “每个人都有伤心事。” “是呀。”她有、希恩有、爹爹有,就连那个蒙面人也有,“可是我没有了。” 她微微一笑,“我喜欢京城,一来到这里,我的伤心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 许希恩轻轻一叹,生命一直在进行,新的事件不断的发生,伤心永远都会存在着。伤心会消失不见,也只有乐观的世罗能这么说了。 “世罗,你还记得娘吗?” 突然提到娘,世罗迷惘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印象了,娘走的时候,我还太小。” “如果娘现在回来了呢?”许希恩试探性的问,“你会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娘又没有回来。”她嘟起了嘴,“况且她当初毅然要走,现在又怎么可能回来。” “如果她突然回来了呢?” “那我一定会很开心。”谁不想有爹有娘呀?娘若是回来了,她当然会很高兴呀。 “那如果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娘呢?” “你干么一直提这个问题,好奇怪喔。”她怀疑的看了许希恩一眼,“怎么突然提到娘?”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咱们成亲的时候,需不需要找到娘,请她来观礼。” 世罗忍不住一笑,“我还没十八呢。” “可以嫁人了。” 两人相视一笑,多希望这幸福的一刻永远持续下去,不被打扰的世界一直充满甜蜜和柔情。 “这也是绷带,那儿也是绷带,绷带、绷带、绷带……”世罗气恼的大喊,“哪有那么多伤嘛!要是让我遇到他,非把他剁成八块不可!” 她真气那个小人害她身上都是伤,虽然没什么大碍,可是皮肉要受罪也真是够倒霉的了。 许希恩正在给她裹伤,听她这么一喊更用力的拉紧绷带,引得她大叫一声,“很痛耶。” “会吗?我瞧你精神好得很,八成不痛了。”伤还没全好,就想着要报仇了,也不想想对方武功高强,她要是遇上了,只有赶紧逃命的份。 说要把人家剁成八块?做梦比较快了。 “是呀,精神这么好,八成死不了。”柳湘一面说一面快步的走了进来。 她双眼红肿,看起来似乎是哭过的模样,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篮,人一进屋肉香四溢,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好东西。 “当然喽,我这叫做幸福伤,不但死不了,而且还很有口福。”受伤这几天,柳湘是两头跑,一下照顾白普一下拿补品来给她吃,后来嫌麻烦干脆把白普也抬过来,放在隔壁屋子里。 “又拿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我?”她一脸馋样的说。 “人麦鸡,大补的!包你吃了流鼻血。”她将东西放在桌上,拿出调羹和小碗,一面舀汤一面道:“你可真好命,受点小伤一堆人着急。” 她娘更是一听到就昏了过去,醒来后一直吵着要来看她,真要来却又不敢。 弄了半天,她的后娘居然是世罗的亲娘! 她哭着把事情全部告诉她,听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世罗,原来那天她真的什么都没做,是娘心里有愧而已。 想到她还冤枉了她,更觉不好意思,加上自己霸占人家的娘十年,所以现在对世罗只有加倍的好。 “这么香呀,希恩要不要也来一碗?” “才不给他吃。”柳湘样了他一眼,“他呀,没这个福气。” 居然威胁恐吓她娘不许接近世罗,真是太过分了,弄得她娘心急如焚,却碍于他不敢过来探视,天天派她当探子。 看这几天柳湘对他的敌意,还有动不动就飞来的白眼,许希恩知道她一定把自己当作不让人母女团圆的大恶人了。 他不知道柳湘对事情的了解有多少,所以一点都不介意自己变成坏人,他不要世罗再受到任何的伤害了,他也不再跟任何人解释。 世罗一边吃一边高兴的说:“希恩别难过,我吃也等于你吃。嘻嘻,柳师姐真是个好人。” 柳湘没好气的瞪视她一眼,“做东西给你吃就是好人,做给希恩吃就是狐狸精喽?” “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嘛。”她噗哧一笑,真是个会记仇的师姐,“我把将师兄打成重伤的大恶人送给你,那你总不会生我的气了吧?” “你有那个本事吗?”哼,师父和官兵忙了半天,什么头绪也没有,她还躺在床上就开始吹牛。 许希恩也说:“你别想乱来,我是不会让你去踏这浑水的。” “又不用我出手,他自己就会乖乖的送上门来啦。”她开心得不得了,“这次要是能抓到那个坏人,左新的功劳最大。” “左新?”希恩不解的问,“为什么?” “不告诉你。”她神秘的一笑,“这个坏蛋我要自己抓。”此仇不报非世罗,明的她是打不过他,来阴的她可就是高手了。 她就不相信那个坏蛋蒙面人都不用把遮面布拿下来,谁脸上身上有墨渍的,就是她的仇家啦。说到蒙面人,她猛然想到,“对啦!是他,一定是他!”那天那个对她伸出援手的蒙面人,一定也是带她出宫的人。 “什么东西是他?”柳湘好奇的问,“没头没脑的,谁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那个好的蒙面人呀。”她一五一十的把那天的事情说出来,“怎么会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家伙?” 柳湘笑骂道:“人家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怎么说人家见不得人?” “那个人……”许希恩沉思了起来,回想那天的情形,他深觉得奇怪。 那个蒙面人的武功和身法绝对是焰雪派一流,问题是……他是谁? 那天的情况很混乱,跟人动手的动手,找神医的找神医,而师叔呢?师叔却面如死灰的盯着义父和蒙面人相斗,一动也不动。 “你确定是他?”君芷衣抓着金眉仙的手,难掩激动和兴奋的说。 “我确定。”金眉仙松了一大口气,总算找到了。 这些天来她微服出宫寻找那日惊鸿一瞥的少年,却一无所获,毕竟京城是这么的大,要找到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孩子,谈何容易? 她虽然有些失望,但笃信只要他人在京城内,她就一定找得到。 没想到,居然会在比武场里给她见着了。 武状元比试对国内来说,一直是非常慎重的大事,因此皇室成员和大官们都会列席观礼。 虽然遥遥的坐在高台上,但场中比武之人的面目依然清晰可见。 “眉仙,你瞧那孩子的眼睛多像你皇兄。”一想到场中比武的少年,很有可能是自己失散十五年的孩子,君芷衣忍不住眼泪盈眶。 “若他真是黎儿,那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黎儿当年流落民间之后,居然学得了一身惊世好武功,看他在场中翻腾飞跃,一下子就打倒了对手,可见武功并不低。 君芷衣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就想大声宣布,那真是她的孩子,尤其她越是仔细看他就越觉得面熟。 “皇上,你瞧瞧这孩子,他一定是黎儿没错了。” 她已经直接把世罗当作失踪的金日黎了。 十五年的日思夜念,好不容易才有爱子的消息,她根本不想去管眼前的孩子有可能不是金日黎。 但是金玄宾却比她多了一些迟疑,他虽然也思念爱子,也渴望他们快点回到他身边团聚。 但大皇子的身份何等重要,不管有多少线索指向许世罗可能是金日黎,他都坚持要看见自己亲手刺上去的图腾。 任何线索都可能作假,只有他亲手所刺的刺青才是真的。 “皇后。”金玄宾语带责备的说,“你太想念皇儿了。” 就算这个叫做许世罗的少年,是那日闯进宫来的人,也不代表他就是黎儿。 “我才不管,”君芷衣坚定的说,“等今日比试工毕,我一定要先见见他。” “皇嫂,”金眉仙也提醒她,“我知道你很希望许世罗就是黎儿,可是还没确定之前,你可别漏了口风,或是表现出对他特别的神情。” “我知道事情很重要。”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忍耐的。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多多接近他。” “嗯。”她安慰的拍拍她的手,“把一切都交给皇兄吧,究竟许世罗是不是黎儿,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君芷衣双手合十,眼中充满了泪水,在心中默祷,老天哪!求求你让他是我的黎儿吧,求你了…… 金玄宾看君芷衣满眼的泪水,知道她思子心切也不忍见她苦苦压抑,于是叹道:“今晚朕设宴宴请这些考生吧,但皇后你可得答应朕,不要对那孩子另眼相看。” “我答应、我答应。”她感激不已的说:“皇上,多谢你、多谢你了。” “哈哈哈……”世罗得意扬扬的叉着腰,笑得张狂极了。“谁说我第二轮就会被刷掉的呀?不好意思喔,人家我打入了第三轮呢,而且一定是我表现得太好了,皇上今晚还要请我吃饭。”她骄傲得都快翘起来了。 虽然不能在比武场上耍花招,那她在别的地方玩花样总行了吧? 她跟神医要了“痒得要死”,将药粉溶在水里之后,全部涂在自己的外衣上,要是有人在她身上劈上一掌或打上一拳,沾上了一些些药粉,那就能要他们痒得要死,只顾着抓痒而不能专心跟她比武。 打落水狗的话,她稳赢的。 “皇上又不是只请你。”柳湘反驳道,“进入第三轮的有十六个人,人人都有份,你呀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世罗榜上有名就算了,居然连尚之誉都打入了第三轮,真是见鬼了!难道这次武状元的考生都这么差劲吗?要不是白普中了小人的暗算,那他一定也能打进第三轮的,说不定还能夺魁呢。 许希恩笑道:“你还是担心你的脑袋吧。要是皇上知道你女扮男装参赛,就不是请你吃饭,是请你挨刀子啦。” “放心,”她拍拍胸脯,“就算不小心露出马脚,我也有办法自救,皇上不但不会赏我挨刀子,还会夸奖我聪明。” “这么有把握?”他可不相信,有什么理由皇上会不计较她的胡闹? “当然。”她眨眨眼睛,“我就说我是卧底的,为的是帮师叔抓出企图捣乱武状元比试的坏蛋。”聪明吧,虽然她还没抓到坏蛋,不过那也是迟早的事了。 “原来如此。”许希恩一听,忍不住也笑了,“所以你要是没抓到人,你的麻烦就大了。” 他已经从左新那里知道,那个人身上被留下了墨印,左新非常高兴自己的小玩意立了大功,还直嚷着说什么找到用处了,开心得不得了。 “我一定会抓到他的。”世罗可是信心满满,“对了,师姐,师叔他那里查得怎么样,关于名册的事?” 她摇摇头,“所有人都说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旁人没看过。” “不过,有件事很奇怪。”她继续说:“那天师父要尚伯伯把手上的名册拿出来,可是尚伯伯却迟了两天才把东西送到师父手上。” “一点都不奇怪,说不定那坏蛋就是他指使的。” 希恩摇头道:“没有证据之前不能这么说。”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也觉得事有蹊跷。 尚太尉无法立即交出名册的事情他也有听闻,他说他放得隐密,一时忘了在哪,所以才会耽搁了几天。 这个理由很牵强,更加叫人觉得怀疑。 第九章 “你看那个人,鬼鬼祟祟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世罗指着对面的一个青衣汉子,说得相当笃定。 许希恩看了那人一眼,“的确有点奇怪。”天气这么热,他穿得密密实实就算了,居然连手上都戴了手套。 但鬼祟就称不上了。 “你看他吃肉的样子,一定不是好人。”世罗继续发表她的高见,“那块肉跟他有仇呀,他干么吃得脸色铁青又狰狞?” “人家本来就长这样。”他知道他是谁,今日在比武场上此人锋头也很健,一身蛮练的外家功夫,让他一路打进了决赛,若是世罗在他之前先对上他,会打得很辛苦。 “怪里怪气的,看了就不舒服,活像戴了鬼面具似的。”她伸伸舌头,一脸的不以为然。 许希恩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一动,一个模糊的想法在心中成形。 皇上设宴请客所吃的都是万中选一脾美食,殿上丝竹之声不断、歌舞不歇,不过世罗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好奇的眼光四处乱看,大部分的时间都停留在殿前的皇室成员。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眼熟的人,“希恩,那人是谁?” 他握住她的手,拉了下来,“别乱指,刚刚人家不是说了那是太子吗?”人家在说话的时候,她顾着吃东西,该吃东西的时候她又忙着四处张望。 “太子?嘻嘻……真的吗?”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可能?”她认人的本事很好,那个太子不就是那天她闯到皇宫,撞见他说自己有孕的人吗? 男人哪会生女圭女圭,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况且男人哪会长得那么秀气雅致? “你小声一点吧。”许希恩伤脑筋的说,“你瞧,皇后一直看着你,她一定没看过这么大胆又没规矩的人。” “没看过?那正好,今天就让她看一看。”她笑嘻嘻的丝毫不以为意,反正离得那么远,皇后又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已经在看了,你没注意到,从我们一进来,她就一直盯着你吗?”皇后朝他们这边看来的次数,多到他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凑巧。 或者应该说,她从头到尾没把眼光移开过。 “如果他是个男人,我还会高兴一点。”世罗老实的说,“给一个女人盯着看,又没什么光彩的。”“糟了!”她往皇后看去,发现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盯着她,像是喜悦又像是渴望,总之很奇怪就是了。 她非常烦恼的道:“完蛋了!我现在是男装,她该不会看上我了吧?” “噗!”许希恩正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听她这么说,差点没把一嘴的好茶喷出来,“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但就这件事最离谱。” “既然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那为什么皇后不可能看上我?”世罗不服气。 两个人正说话时,一个公公托着个大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杯美酒,恭敬的说:“许公子,皇后有赏醇酒一杯。” 世罗连忙站起来接过,一面用埋怨的眼光看许希恩,用嘴形告诉他,“你看吧。”别人没有,就她有,不是看上了她是什么?糟了糟了……如果她待会叫她去别的地方,那该怎么办哪? 因为是皇后所赐,世罗只好硬着头皮拿起来喝,但只沾了一口,嘴里便辣得又麻又痛,她想吐出来可是又怕掉脑袋,满殿的人都看她又是皱眉又是伸舌头,折腾了半天才吞下那么一小口。 还好皇上此时赐酒给所有的人,将大家的注意力结转移了,世罗才能赶紧坐下来,用手扇扇嘴巴,“妈呀!这是酒还是毒呀?这么厉害!” 许希恩好笑的调侃她,“还说要当武状元,一口汾酒你就受不了了,要真是给你考上了,人家可不会拿茶来恭喜你。” “怕什么,了不起我现在练就好了。”她一向讨厌被打败,此时更不想被许希恩小看,于是拿起酒壶相当豪爽的对着壶口喝了一大口。 只是那酒又辣又苦,实在令人招架不住,她虽然勉强吞了一些,但那味道依旧呛鼻得难受,“噗”地一声全喷到许希恩身上去了。 “对不起!”她连忙用衣襟帮他擦去酒渣,可是动作太大,连带翻了桌上的一碗八宝甜汤,热腾腾的汤倒下来,全淋在她的腿上,她烫得跳起来抖掉身上的东西。 “烫死了、烫死了,水水水……”她看见隔壁桌上摆着好大一碗清水,根本没想到那是白酒,于是伸手一拿全倒在自己的身上,“舒服多了……” 解了自己的烫腿之急后,她才发现四周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每个人都讶异的看着她。 “这……这个还你们。”她尴尬的把手上的碗放了回去,心里大叫槽糕,她忘记自己是在跟皇帝一家吃饭了。 这下是不是要掉脑袋?她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许希恩,只见他低下了头,双肩不断的耸动着,似乎是在偷笑。 世罗觉得有些气愤,她出了个这么大的丑,他居然还在笑,真是可恶。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金玄宾的口中发出,“真有趣、真有趣!”他一边拍手一边大笑。 大家看皇上不但没有怪罪,还直呼有趣,立即跟着凑趣笑了起来。 酒宴便在欢愉的气氛之中结束了。 两个男子坐在摇曳的灯火之下,低声的商议着什么,其中一个人满脸怒容,另一个人却表情木然,神情僵硬。 一向有护卫守护、奴仆服侍的院落里,此刻安静的毫无人声,感觉上像是特意支开了所有的人。 “我被你害死了。”尚之誉怒气冲冲的说,“你居然按照名册去找人,现在人家一定会怀疑到我爹身上,继而追查到我的。” 参加完酒宴之后,他急着回家跟伙伴商讨大计,刚刚那顿饭他可是吃得心神不宁。 “我拿你的钱就会帮你办好事。”他阴沉的说:“那些碍事的人,我会一个一个的收拾。” 说话的便是刚刚世罗觉得鬼祟的青衣男子,原来他之所以参加武状元比试,是尚之誉重金拜托的! “你要是有本事收拾的话,也不会弄成这样了。”尚之誉生气的敲着桌案,“我的武状元头衔若到不了手,你另外十万两的尾款也别想拿。” 他对武状元的位置觊觎已久,但是自己有多少斤两却也是心知肚明,所以花了大把银子,请来了江湖上恶名昭彰的辣手鬼戈沙,然后将名册交给他,要他帮自己除掉一些武功高强的对手。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越闹越大,原本只想让对手受伤,不能上场比试而自动弃权。 “我一定会让你当上武状元的。”戈沙眼里露出杀机,那个害他得戴人皮面具、手套的臭小子,他一定不会放过的。 他泼了他一脸一手一身洗不掉的墨印,根本无法见人,这个仇结大了。 酒宴时他刚好坐在他对面,还对他指指点点的,似乎在取笑他的长相,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他早就把许世罗杀死一千遍。 还有那天那个坏事的蒙面人,武功之高似乎还在他之上!他一向不能忍受自己输给别人,说什么也要想办法扳倒他,管他阴险不阴险,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是在所不惜的。 “你要让我当上武状元?”尚之誉哼道,“你有把握胜得了许希恩吗?” 他原本的计划便是如此,在比试之前,戈沙先帮他除去强劲的对手,然后戈沙也化名参赛一同角逐,这样他便能在赛内一一淘汰掉他的对手,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戈沙当然是他的手下败将,而他理所当然的当上武状元。 他爹是主办人之一,因此他要更改赛程,让自己不在决赛之前碰上戈沙,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是戈沙没有在赛前收拾掉许希恩,这使得事情有了变数。 瓣沙哈哈大笑,“你说呢?” “你想拿到银子,最好是能够做到。”尚之誉笑,“给我我要的,你就能得到你要的。” 这叫作各取所需,合作愉快呀。 他们笑得愉悦,突然一声喀拉声响从外面的花园传了进来。 “什么人!”戈沙厉喝一声,身形一晃已抢出门去查看究竟。 一个蒙面人趁机反身从窗口窜进屋内,一个筋斗翻下,抓住尚之举一的衣襟,跟着往后一退,再从窗子跃出去。 瓣沙反应迅速,虽然被引出门去,但一察觉有人进了屋子,又立刻退了回来,虎虎生风的斜推一掌,拦住蒙面人的去路。 蒙面人知道他掌势厉害掌上又有毒,于是脚下换位又抢进了房里,顺手点住尚之誉的穴道,将他往墙边一扔。 “我来看看名闻江湖的下三流角色辣手鬼有什么能耐。” 瓣沙冷笑道:“好眼力,居然认出我来了。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三番两次坏我的事!” 蒙面人冷哼一声,“你还没资格问我的名字。” 当尚之誉和戈沙被人像捆粽子一样的扔到世罗房里时,她虽然吓了一跳,但是看完他们画押的认罪书之后,气得不得了,大骂某个多管闲事的人坏了她的好事。 坏人本来应该是她抓的耶! 君芷衣手里紧紧的搋着一件孩童式样的衣衫,激动的说:“这是黎儿的衣服!不会错的!” 当年,她亲手给大儿子换上这件衣服,十五年了,她没有片刻忘过。 金玄宾手里则拿着一张粗布血书,上面写着:十月初五请将此子送至风波亭。 原本的鲜血经过岁月的流逝之后,虽然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但字依然清晰可辨。 金玄宾喃喃的说:“十月初五、风波亭。”这是当日约定将孩子送回来的日期和地点。 除了他和护送皇子的人以外,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了。 “皇兄。”金眉仙奔了进来,连通报都省了,“你急着找我?” “你看看这些东西。”君芷衣哭道:“他一定是黎儿,错不了了。” 金眉仙看完以后,颤声问!“这是哪来的?” “不晓得。”君芷衣强忍激动,“这东西就摆在案头上,要不是你皇兄想再看些奏折再歇息,恐怕也不会发现。” “但是……这些东西不会无故出现在这里呀。” “是不会。”金玄宾沉声说:“一定是有人放的,而这个人的目的或许是要告诉我们,我们找到黎儿了。” 他们怀疑世罗是太子,东西立刻就送进宫中来,这两件事情若是没有关联,绝对不会如此凑巧。 “那么……”金眉仙只觉得自己似乎没了力气,她颓然的坐倒,“那人真是迅风?为什么他要绕这么大圈子,为什么他不来见我?” 难道十五年的等待,还不够煎熬吗? 天气有一些阴沉,厚厚的云层压得低低的,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风雨到来。 狂风使力的卷起街道上的落叶和碎石子,像个小小的漩涡似的,落叶不断的打着转,一直转到了状元楼的楼角。 “听说今日武状元的决赛,彩金已经标高到一万两啦。” “真的吗?这可不是小数目呀!” “我还听说那个许世罗厉害得不得了,破了之前应考生遇袭的大案子呢。” “真不得了,好本事呢。” 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谈论着,因为武状元的决赛不开放给一般平民百姓入场,因此爱看热闹的人只好聚在状元楼底下,等着看谁会登上状元楼。 便场上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喧哗声,讨论的除了谁会是新科状元之外,还有不少人趁机开起赌局来了。 许希恩对上许世罗,听说两人是兄弟,这兄弟相争一定是加倍的好看,就不知道谁会拔得头筹? 大官们的轿子川流不息的来到状元楼,鱼贯的进入了考场。 除了皇亲国戚能入场臂赛之外,四品以上的官员也可携带家眷,坐在前一日搭建好的看台上观赏。 而可怜的尚太尉让自己的逆子给气得歪在床上,根本爬不起来,也就不能够来看热闹。 虽然天公不作美,但比赛仍是热热闹闹的开始。 蹦声咚咚咚的敲响,比武场上一黑一白的对峙着,似乎随时都会动起手来。 穿得一身黑的世罗笑道:“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白衣潇洒的许希恩一笑,“什么事?” “我衣服上有‘痒得要死’。”她甜甜的一笑,“要是不小心碰到,会倒大霉喔。” “既然你这么老实,那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彼此坦承才是感情能够持久的良方呀! “我吃了解药。” 世罗瞪大了眼,骂了一句,“你耍花枪!”跟着起脚就是一招旋风腿。 “跟你学的。”居然会弄到跟她成为对手,实在是很伤脑筋的一件事,那么多人当她的后援,他不保重一点行吗? 君芷衣紧张的看着场内两人拳来脚往,紧张兮兮的抓紧了金玄宾的手,“唉唷,不好!他会不会伤到黎儿?唉,他出手太重了!” 她急得手心都冒汗了,“皇上,快叫他们停手呀……” “皇后。”他安抚的抓住她的手,“不会有事的,比武是采点到为止,不会有人受伤。” 童衣和血书更加深了他们的希望,许世罗很有可能就是金日黎,如今只要再见到他右脚底的刺青图腾,一切就圆满了。 台上君芷衣看得心惊胆跳,场内打得是难分难解。 许希恩掌风凌厉,一掌袭来有如挟带刺骨的寒风,刮得世罗脸面生疼,急忙使个铁板桥往后一仰,避开了一招。 “臭希恩!为什么不让我!”世罗恼怒的说:“别跟我争不行吗?”她看到爹爹坐在看台上,一脸期盼的看着,想必是希望她能拔得头筹。 “不行哪,我非争不可。”他们嘴上说着话,手里可没停过,转眼又拆了十余招。 世罗因久攻不下有些心烦气躁,她知道希恩并没有使出全力,他只是在跟她玩,但如此而已她都觉得难以应付,要是他懒得玩下去,那她不就没戏唱了。 “好希恩,你让我赢。”她对他大抛媚眼,“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佯装不解,“怎么,你眼睛痛吗?怎么拼命眨?” 虽然世罗武功这不如他,但她杂学很多又狡猾,总是能在危急时使出一记怪招,惊险的化开他的攻势。 “去你的!”世罗骂道,“你要是不认输,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我要是输了,可就娶不了娘子了。”义父说过,他得当上武状元才能跟世罗成亲,他可是在为了他们的幸福努力。 “什么?”世罗生气的大吼,“我知道了!你这人心术不正,你以为每个状元郎都能娶公主吗?”他微微一笑,双拳齐出一左一右疾往世罗的太阳穴击去。 世罗知道这招钟鼓齐鸣厉害,伸出两手一挡,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许希恩迅速变招,拳路急转直下,化拳为掌轻轻的击上她的小肮,将她推出了比武场。 世罗飘然落地,脚拐了一下,但她嘴巴可没坏,“臭希恩、拦希恩!我恨死你了!” 她这么一出场,那便是输定了。 许希恩笑盈盈的对她伸出手来,“起来吧,娘子,咱们还要去拜堂呢。” 君芷衣一看世罗被击退出场,生怕她受伤,急得尖叫起来,“御医!御医在哪……” “皇后别急!”金玄宾虽然叫皇后别急,自己却也急得站起身,“应该没受伤才是!” 君芷衣心理着急,更想马上飞到世罗身边软言呵护。 不一会,金玄宾笑着点点头,“世罗输了,这么说武状元是许希恩喽,快传旨下去……” 皇后怒言,“还传什么旨!快传御医来给儿子治伤呀……” “对对对,御医!快传御医……” 旁边的太监宫娥讶然的看着两人欢愉的脸,和毫不作伪的激动,忍不住满心的疑问。 儿子?什么儿子?太子殿下不是称病,因此没来观赛吗? “我真的没事,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吧?”世罗看着眼前两列的御医,登时傻眼了。 她不过扭伤了脚,根本没怎么样,居然有一群壮汉紧张兮兮的把她抬进美仑美奂的宫殿,又来了一大群的御医争相要看她的脚! 开什么玩笑呀,她才不要让这群臭男人看她的脚,帮她推拿呢。 御医们又是求又是劝的,拜托她月兑下鞋袜给他们瞧瞧,却都被她拒绝了,正僵持的时候,一群皇室成员都跑来了,弄得一屋子的人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有趣极了。 “世罗,”金眉仙满脸是笑,和蔼的说:“乖,给御医瞧瞧你伤得怎么样了。” 鞋子一月兑,刺青一现,太子就是找了回来。 “我没事呀,只是拐了一下,连肿都没肿。”世罗垂下头去,不大敢直视她,那天她擅闯皇宫时,曾跟她打了个照面,现在看起来她是没认出她来。 要是待会给她认了出来,那可不大妙了,她铁定从皇宫娇客变刺客。 “我看我还是先走好了。”她看皇上和皇后的表情都怪怪的,一脸随时会翻脸的样子,“我得去找希恩,不是……我大哥,免得他担心我。” 君芷衣使了个眼色,太监总管安公公便道:“皇上有令,闲杂人等全部退下。”霎时一屋子的人走个精光。 世罗连忙举步要走,金眉仙笑道:“傻孩子,这闲杂人等并不包括你。” 不会吧?世罗在心里大叫,难道连这个公主也看上她了吗?她没有男人缘,怎么女人缘这么旺?“世罗,你放心吧,”君芷衣柔声道:“你哥哥夺得了武状元头衔,正在状元楼上接受恭贺,待会就会进宫来谢恩了,你等会就能见着他。” “这个哥哥,不会是你亲生的哥哥吧?”君芷衣试探性的问。 “是呀,你怎么知道?” 她这么一说,皇帝夫妻相视而笑,同时将眼光放到她的脚上。 “希恩在状元楼上呀,真好。”她还挺羡慕的呢。 可惜只取一名状元,什么探花榜眼的,通通没份! “没关系,如果你喜欢的话,就请皇上也封你为状元,这规矩是人定的,随时可以改。” “是呀,皇兄。”金眉仙也道,“状元并列也是一桩美事。” “不用那么麻烦了吧?”世罗瞪大了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皇后和公主干么老是对她献殷勤呀?她是随口说说的,怎么可能为了她而更改规定? “不怎么麻烦。”金玄宾摇摇手,“拟一道旨就好了,不过在这之前,可否先让朕看看你的伤势?”哇……连皇上都这么和善!没弄错吧! “不用了啦,我都说我没事了。”她双手连摇,认真的重复,“真的。”她跳了几跳,表示她的脚健康如昔,一点事都没有。 “还是请你让父王看一下吧。”一直带着期盼看向她的太子道,“拜托你了。” 居然还用到“请”这个字!他们个个都阴阳怪气的,尤其是这个太子,明明是个小美人,居然大家都叫她太子殿下,真是活见鬼了。 看样子不让他们看看她的脚,他们是不会罢休的。“好吧,不过我是真的没事,看完了之后,我是不是就能出宫?” “当然。”君芷衣满怀期待的看她月兑下鞋袜,迫不及待的蹲下去抓起她的左脚,查看脚底有无刺青图腾。 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把世罗吓了一跳,反射性的就是身子往后一仰,一个空翻便翻上了桌子,“你干么?”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已经看清楚她脚底白女敕光滑,别说是刺青,就连黑痣都没有,忍不住眼眶一红,失望的落下泪来。 “皇后,”金玄宾柔声道:“在右脚。” “是了……”皇后一听,立刻破涕为笑,“好孩子,给我瞧瞧你的脚。” “为什么!”世罗生气的问,“你们不是真的担心我的伤,而是要看我的脚底?”这些人一定是疯了,脚底板有什么好看的? 金眉仙性急的说:“你赶紧给我们瞧瞧吧,一个母亲怎么能够再次承受失望的打击?孩子,你就别折腾皇后了。” “什么跟什么呀!”她不明所以的说,“这跟我的脚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君芷衣含泪道:“你或许就是我失踪十五年的儿子呀。” “什么?”她诧异得差点从桌上跌下来,“我是你的儿子?”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笑啦,可是事情实在太离谱,她没笑实在觉得对不起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呀!女儿装成儿子就算了,连别人家的女儿都要当成自己家的儿子,莫非是想儿子想疯了? “可是皇后娘娘,我不可能是你儿子。” 大概是她笑得前俯后仰太夸张了,只见金玄宾微微的皱起眉,“许世罗,朕要你立刻将右脚的鞋袜除掉,这是命令。” “如果我不肯呢?” “不肯就是违抗君命,要斩。”他严肃的说,看着皇后泪眼汪汪的模样,他就不舍,因此用权威逼迫她而不再跟她好声商量。 “皇上,别这么凶,当心吓着了孩子。” 哇,难怪人家说伴君如伴虎,翻脸跟翻书一样快,刚刚还笑咪咪,现在就要她脑袋了。 “好吧,可是皇上,如果我听你的话月兑鞋,你就不能再要我脑袋了。” “那当然。”大概也察觉到世罗怕了自己,因此金玄宾特地放柔了语气,还对她笑了一笑。 “真的吗?” “君无戏言。” “那好。”于是她一坐在桌上,弯腰月兑了鞋袜,将脚放在凳子上。 所有的人都把焦点放在她脚底板上,首先是金眉仙惊呼一声,跟着是假太子重重的叹了口气,君芷衣则是神情呆滞昏倒在金玄宾怀里。 “怎么啦?”是她的脚太臭还是太丑,为什么他们有这种反应? 看着爹爹的身影越走越远,世罗不自觉的把许希恩的手越握越紧。 爹爹或许还不能习惯热闹,所以武状元比试一结束,他便带着食客们又赶回英雄庄。临走前的那句多保重,对她而言就已经是一种付出了。她爹,还不善于表达,可是至少他在学习了。 不只是许迅火不习惯,就连世罗也觉得络绎不绝登门的贺客让人吃不消。 要不是这些上门的人个个不怀好意,都想帮希恩作媒的话,她早就先溜去别的地方玩了,才没空听那些当爹的,夸赞自己的女儿多好,多适合当妻子。 看希恩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眼里充满同情,“希恩,你真的不失望,一点都不难过吗?” “说不会是骗人的,毕竟我也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有些什么样的亲人。”他老实的说,“不过还好,我还有你。” 当日他到英雄庄时穿的童衣和那封血书,居然叫一个蒙面人给夺走了。 义父在说的时候他真的很失望,但他并不怪任何人,也不想表现出自己的感受,而让义父觉得愧对于他。 能将东西从义父手上夺走,那人一定不是泛泛之辈,还好义父没有受伤,否则他会更加过意不去。 只是关于他的身世之谜,又因为线索的被夺而显得更加的神秘了。 “可是好奇怪喔!”世罗一脸不解,“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二师叔的话,他为什么要抢走你的东西?” 昨晚爹爹在说的时候她就想不明白了。 爹爹说他和那个蒙面人交过两次手,第一次就是在英雄庄,他为抢夺能证实希恩身世的血书时,第二次就是在京城,他以为他伤害了自己的那一次。 两次的交手下来,他察觉到那人的武功跟他出自同源,若不是彭迅风的话,那就是他死去的师父又多收了一个弟子,可是他非常确定焰雪派第十二代传人只有他和两名师弟,绝无可能再有第四个人,所以那人一定是二师叔。 不过说也奇怪,他干么避不见面呢?而且还抢走了希恩的东西,那又不属于他! 本来世罗还对那个救过她好几次的蒙面人很有好感,可是他舍走许希恩的东西,她就觉得他是个超级大坏蛋了。 只是永乐公主似乎很关心这个大坏蛋,那天在皇后昏了之后,她还拉着她问之前跟她一起经由落月轩密道离开的蒙面人是谁,跟她是什么关系。 当她老实的告诉她说她根本不认识他时,她似乎很失望也哭得很伤心。 许希恩苦笑道:“如果他是二师叔的话,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 他帮了他们很多忙,还救过世罗两次,就连戈沙和尚之誉也是他抓来给世罗做功劳的。 那人究竟是谁?真是二师叔吗?为何义父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总觉得他似乎有在疑心谁,可是却又不曾说出来。 “咱们一定会找到办法拿回来的。”世罗安慰他道,“以后每年的十月初五,我们就到风波亭去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他点点头,“还好这风波亭不多,印象中也才七八个……” “这还不叫多呀!”她用想的就觉得好多了,“到处都是,就连皇宫里也有一个。” “皇宫里有?” “是呀,我记得密道入口位处的亭子好像就叫风波亭。”她想了一想又说,“都是那个留血书的人不好,他干么不直接写出是哪一个风波亭呢?” 世罗随口的一句话,却引起了他的疑问,而这个问题他想过不下数百次,为什么不写哪个风波亭? 第十章 许世罗不是失踪的太子,的确对金玄宾造成了打击,但他一向坚强,丝毫没有让失望将他击垮。 尤其是他在发现新科武状元极有才识时,庆幸朝廷得到了个人才之余,也对许希恩加倍的重视了。 他凛然无惧的直视他,坦荡而不无礼的态度让他十分欣赏。 也因此他很喜欢他的陪伴,在还没确定要让他安插到哪个职位时,他常常宣他进宫陪伴。 他是目前为止,敢在棋盘上认真与他厮杀,而且还敢赢他的人,他们常常籍着下棋时谈论国家大事,也因为他的直言不讳和特殊见解感到惊讶和欢喜,年纪轻轻便有这种见识,假以时日一定更加了不起。 “皇上,”许希恩感觉到皇上似乎有些魂不守舍,“该你了。” 金玄宾猛然回神过来,拈起一颗黑子放在上位七八路。 许希恩见他这子一下,败象以成,不禁摇了摇头。 “专心致志是下好围棋的先决条件。” 金玄宾笑着说:“你倒是很敢讲,朕对成败看得淡,下棋不过是消遣,你也别太认真了。” “我倒不认为下棋仅是消遣。”皇上待人亲切,让他不知不觉的就想多跟他亲近,“下好棋,可以治理一个大事业,甚至是一个好国家。” “喔,怎么说?”金玄宾兴致勃勃的问,“朕倒想听听。” “棋,籍着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思想意识和对全局观点,培养人们处世的良好态度。 “盘算一盘好棋,就好比经营一个大事业,甚至是一个国家,若将成败看得太平常,必胜之心太过薄弱,这样的心态并不适合与人在棋盘上厮杀,棋手是最重得失,一兵一地之间一定要算计清楚,毫不放松才可得胜,把这个道理用到做生意或是治理国家上,也是相同的。” 金玄宾想了想,嘉许的拍了拍手,“说得不错,正是如此,是朕太轻忽了!来,再下一盘。”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的刹那发生,当一团黑影直对着金玄宾扑来时,许希恩能做的就是尽速的拦到他身前。 那柄长剑划过了他的左臂,带来一阵热辣辣的疼痛。 “二师叔!”这招伤了他的初雪横空,是他焰雪派的本门剑法,那么这人是二师叔无疑了。 蒙面人眼里杀气陡盛,一柄长剑使得行云流水,招招都是凶狠的杀着,似乎非取金玄宾的性命不可。 许希恩拼死要保护皇上,而碍于入宫面圣不能携带兵器,因此他只有空手与之相搏,不一会便已挂彩,剑伤处处了。 外头的侍卫听见打斗声大为惊讶,大声吆喝着有刺客,大批的侍卫立刻赶上前,将金玄宾和许希恩团团围住,一步步的退往宫内。 蒙面人长剑挥舞向前夺路,众侍卫抵挡不住,眼睁睁见他边打边追的进入宫内,宫女和内侍呼叫声四起的乱成一团。 金玄宾几经变故,在这种情况下仍能维持镇静,退入宫内之后,便侧身关心许希恩的伤势,“怎么样,要不要紧?” “都是皮肉伤,不碍事。”他从侍卫那里接过了剑,全神贯注的盯着由侍卫团团护住的门口。 那些侍卫若拦不住蒙面人,他一定拼死护住皇上。 正想到这里时,忽然听到远处人声喧哗,乒乒乓乓之声大作,刀剑相击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拿住刺客了没?”金玄宾看许希恩身上伤处甚多,不断的流出鲜血来,直想传唤御医。 “回皇上,闯进来的刺客已经被团团包围,不久即可擒获。” “很好。”他点点头,回头对许希恩道:“你的伤口先稍微包扎一下。”他见他右脚微跛,似乎伤得不轻。 “是流了些血,可是没伤到骨头。”很奇怪的,蒙面人出招都很凶狠,威力看起来也大,可是却只是将他划伤,并非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一会儿,禁军副统领匆忙来报,“请皇上移驾,刺客很强悍,一时还拿不下来,但皇上请放心,统领大人已经赶到。” “这人武功居然如此之高,却是与我为敌。”金玄宾叹了一口气,颇有遗憾的意味。 “皇上,这人与我或许有渊源。”许希恩面带诚恳的说,“或许我能劝他罢手。” “这人跟你有渊源?”金玄宾讶道,“怎么说?” “我想他可能是我师叔,彭迅风。”若他真是自己师叔,那他真的不明白他的作为了,他到底是敌是友? “他是彭迅风!”金玄宾惊声道:“传令下去,要活抓!不许伤他……”他若是迅风,为何不来相见,为何要刺杀于他? “希恩,你已经受伤,朕不愿你出去冒险。”他将他按在椅子上,一面大喊,“御医过来了没?” “臣在这。”御医连忙拎着医箱跑上前。 “朕将状元即交给你了,有什么差错惟你是问。”说完他便焦躁的走来走去,其间不断的询问外面的情形。 御医看许希恩流血甚多,不敢先移动,只得就地包扎以免出错。 不断来回踱步的金玄宾,在此时意外见着一个东西。 他亲手刺上去的图腾! 此时御医已经月兑下了许希恩的鞋袜,将他的脚抬高上药包扎,当金玄宾急惊风似的冲过来的时候,竟把御医撞倒了。 “你……你……”他完全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连侍卫着急的来报说刺客逃了出去,而统领大人请准下令封城,他都没有听到。 “希恩。”世罗跪坐在床上,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干么皇上和皇后一直盯着你的脚呀?” 这一家人怎么那么爱看人家的脚底,真是件怪事! 她一听说官中出现刺客,许希恩受了点伤,便立刻冲进宫来,差点又被当成刺客,还好是金眉仙经过,才顺便把她带了进来。 安公公接获指示,“皇上有令,闲杂人等全部退下。” 霎时一屋子的人走个精光,只剩下世罗大咧咧的还坐在床上,动都不动一下。 这个情景还真是似曾相识呢,原来皇上皇后爱看人家的脚,还得先清场,真是个怪癖。 “许公子,闲杂人等……”安公公清了清喉咙,“也包括你。” “我?”她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才不要呢,我又不是闲杂人等。” 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嘻嘻一笑,“难道皇上又要认儿子了吗?” “世罗。”许希恩看皇上皇后两人脸色有异,一进来就盯着自己的脚瞧,又听世罗玩笑似的这么说,难道自己真会是皇室之亲吗? “没关系,世罗就留下来,其他人都下去吧。”君芷衣颜色甚和的挥挥手,在一进门时,她特地站到床边,确认了许希恩脚底的图腾。 而结果,是刺有龙首,那炯炯龙睛,长须腾跃,着实美丽。 找到了孩子之后,那种喜悦和激动慢慢的沉淀下来,她再也不会失望了。 待一干人全都退下,房里只剩下自家人时,皇上欣喜的对冒牌皇子道:“婉儿,把你的靴子月兑掉吧。” 金月娅晕红着脸点点头,坐在椅子上拉掉了靴子和袜子,露出她光洁的脚趾,金眉仙拉过一张椅子让她的脚放在上面,让许希恩能清楚的看见她脚底的图腾,龙爪抓日。 许希恩原先对皇上命太子月兑鞋,还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等到他瞧见她脚底的图腾时,他讶道:“怎么……” “怎么她脚底也有个刺青对不对?”君芷衣微笑着,“就像你一样。” “是的,就像我一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脚底有个刺青,但没想到居然贵为太子的人,也同他有个类似的刺青。 虽然说自见过太子后,他就知道她是女孩子家,毕竟看世罗男装习惯了,很难不会多看其他俊美少年两眼。 而“他”说话的声音、神态和小动作,在在都泄露她是女儿家的秘密。但他忖想皇上以女冒充太子,一定是有原因,因此也没说破。 金玄宾拉过自己的衣襟,给他看上面的图案,“朕有四名儿女,满月时朕便帮他们各刺上四分之一个图腾,他们四个在一起,合起来便是这个图案。” “你是说……”因为太过突然,也太令人难以置信,许希恩突然之间有点难以明白。 他是皇室遗珠?他渴求的父母亲人,如今都在他的眼前? 君芷衣忍不住流下眼泪,往前抱住他,“苦命的孩子,娘想了你十五年哪!” 金眉仙和金月婉也轻轻的拭着泪,终于找回了一个,虽然另外两颗遗珠依然毫无消息,但能寻回一个已经大大的鼓舞了她们。 一定能再找到其他两个的。 金玄宾虎目含泪,也难掩激动,他哑着声音将十五年前的事情,和努力寻找的过程,全都说给许希恩听。 “孩子,你叫金日黎,你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你是我金湛国的太子呀!” 君芷衣又哭又笑,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不放,“是呀,你是咱们金湛国的状元太子呀。” 原来,这就是他的身世了!他激动的反抱住她,甩开了世罗伸来的手,“娘、娘,原来我有娘呀。”世罗低垂着头,也忍不住为这感人的骨肉重逢落泪,但是……希恩居然会是太子?他居然会是以后的皇帝? 他有这么尊贵的身份,她不过是个市井小民,怎么能匹配得上他呢? 她想到他们刚到京城的时候,她曾经天真的要他去当皇帝,没想到一句戏言居然成真。 她是不是再也配不上他了? 又是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浑身冷汗的林迅雷从梦魇之中醒来,彭迅风临死前的眼神,依然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已经成为一个印记,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罪恶感。 他恨自己的良知,也恨自己踏错的那一步,不论花多少时间、用多少忠诚来弥补,都改变不了他是个叛徒。 那日,大师兄与那蒙面人动手时,他心中的疑虑便消失了,长久以来,他都认定是大师兄在搞鬼,可是在世罗受伤的那个夜晚,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始终纠缠不去的并不是冤魂,而是他的良知和人性。 那个蒙面人,是他亲手杀害的二师兄。 一切都明明白白的摆在他眼前。 二师兄死了十五年,十五年后当他从阴间再回来的时候,还是把他当兄弟。 许希恩是太子,那么师兄早就知道了,他之所以不直接将他送回宫内,之所以不露面,之所以什么也不说—— 都是因为要保护他。 他若是出现,直接将太子送回,那势必得解释十五年前的事,所以他选择了大兜圈子。 因为他要保护他这个背叛了他的师弟。 他哭了。 在他将一切的原委全部说给皇上知道之后,他依然受着良心的谴责。 金玄宾终于明白了,那些东西都是彭迅风送来的,而他也不是真的要刺杀他,他只是要伤了许希恩,让他知道太子金日黎就在他身边。 他不直接将许希恩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全是为了保护背叛他的林迅雷!如果林迅雷不说,他根本不会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 迅风不但是个忠臣还是个侠土。 为了感念他所做的一切和牺牲,他饶了林迅雷曾经的叛变,也绝口不提,这件事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正值壮年的禁军统领会突然告老还乡,然后从此失去了踪影。 只因为接替他的白普太过出色,因此大家渐渐的忘了他。 在晚风起,夕日将落时,一个满脸沧桑的人,孤零零的牵着一匹瘦马,缓缓的走在苍凉满是黄沙的道路上,他生命中的绿洲已经错过,再也回不来了。 迟了十五年,彭迅风总算完成了他的承诺。 当年他伤重奄奄一息时,跌落山崖侥幸未死被人救了起来,却丧失了记忆,直至去年才意外的好了,想起十多年前皇上的托付,前去英雄庄一探,发现了大皇子…… 如今,他保护了他想保护的人,完成了他该完成的事,却是得辜负了一片真心和漫长的等待,这都是上苍的捉弄啊! 或许还是有些留恋的,只是天渐渐暗了,那清晰的脚印也变得模糊…… “世罗!”柳湘抢过她手上的衣服,“你这是干什么?” 原来希恩居然是当今的皇太子,真是令人想都没想到的好消息,可是世罗却哭哭啼啼的回来,还一边收拾东西,说要找间寺庙去出家,说什么青灯古佛相伴了残生的傻话。 “抢得好,当了尼姑之后,也用不着那么多新衣服了。”行李也不用收拾了,反正她现在凄凄惨惨戚戚的心情,也不大适合带一堆东西离家出走。 全天下的人都因为她的希恩是太子而欢天喜地,只有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总觉得那个叫金日黎的太子,不是跟她一起长大,不是她爱得死心塌地的希恩。 “世罗!你昏了头呀?你干么在这闹别扭?”柳湘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难道你不再喜欢希恩了吗?” “是呀,”许希恩,失踪十五年甫寻回的真太子金日黎斜倚着门,好整以暇的问:“难道你不再喜欢我了吗?” 饼去那么多的挫折和风波,她都不曾放弃他,现在却因为他的身份而打了退堂鼓,这太不公平了。 “你是太子殿下,你高高在上。”世罗红着眼眶,“我不过是个小老百姓,哪配得上你。” “你嫁给我之后,就是太子妃,这样总配得过了吧?” 她猛摇头,“你不是我的希恩,你是金日黎,你是太子殿下。”他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他不再孤单,他想要的全都得到了。 不再只有她懂得他,他已经离开她。 “世罗,你还真狠心,就是不让我两者兼得。”金日黎凝视着她,“得到亲人,失去了你。你不觉得对我不公平吗?” “你对我才不公平!从小我心里只有你,我什么都为你着想,可是你现在却那么自私的去当你的太子,一点也不顾虑我。 “你当了太子、当了皇帝,心里还会有我吗?那么多高贵的、出身好的女人围绕着你,我能比得过她们?” 他有了这么显赫的身份,还会爱她吗?他们明明约定好了,希恩只有世罗,世罗只有希恩的呀。“世罗,你真自私。”金日黎沉痛的看着她,“我从来没怀疑过你对我的心意,一丝一毫都没有。而你,却对我毫无把握,到底谁自私,只顾虑自己的感受?” “希恩……”她哭着喊他,“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有留住你的心的能耐呀。” “你干么想那么多?不管我是许希恩还是金日黎,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也不会变。” “我是怕自己为难你,我不过是个老百姓,哪里配得上高贵的你。” “我一点都不高贵,若是我有比别人更幸运的地方,那是因为我有你。”他抓住她的肩头,“你以为我不害怕失去吗? “我更害怕失去你。”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我错了,我做错了,我不应该阻止义母来见你,我不应该不让你们相认。 “我以为我在保护你,我以为这样可以不让你再次受到伤害。可是我错了,是我在害怕!我怕你有了娘就不要我,就不再依赖我,我怕我会失去你全部的关注,我吝啬到不愿你分一点点的感情给别人。” 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所以,这是我的报应。” “我娘……”世罗颤声道,“我不懂,希恩……你说我娘?你见到她了吗?她在哪?!” “在我家。”柳湘含泪望着她,“世罗,你还不明白吗?我娘,就是你娘呀。” 那个温柔的柳夫人?那个老是派人送东西来给她,对她嘘寒问暖,老是叫她到过府做客的柳夫人,是十年前在雪夜里不要她的娘? “世罗,请你原谅娘的自私。”柳湘流泪道,“虽然她曾经自私的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放弃你,可是她后悔了,她关心你的生活、在乎你的感受,所以她不敢认你,她怕希恩说对了,她的出现只会给你带来伤害。” “我从来没怪过她。”世罗含着笑,紧握着金日黎的手,“我都明白了,我也懂了,人本来就有自私的权利,因为大家都想要幸福呀。” 金日黎反握她的手,微微一笑,“这么说太子也能要幸福喽。” “如果你让我幸福,我就给你幸福。”形跟影一直都是相依相随的,少了谁都不能够单独的成形。 他们很久很久以前就约定过,希恩有世罗,世罗有希恩,永永远远都不分开。 状元太子的话题还没有过气,太子要选妃的消息,又惊动全国。 自从皇榜贴出来之后,人人议论纷纷,都对太子公开选妃的消息感到不可思议。 此外,家中有女儿的,也纷纷帮着报名,毕竟若能当上太子妃,那可真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选妃是采闯关淘汰制,共有四关,只要一关未闯过就失去资格,因此是相当严格的。 虽然觉得要经过四关比试有点难,但还是兴冲冲、高高兴兴报名了,反正碰碰运气也好。 听闻消息的姑娘家都高兴不已,开始打听比试的内容是什么,只有一个人不但闷闷不乐,而且还气坏了。 “太过分了!这简直是要给我难看嘛!”住在白普家当客人的世罗可没有因为寄人篱下,就不好意思大声嚷嚷,她照样大吼大叫一点都不客气。 “臭皇帝!太过分了!”她气恼的说:“哪有人这么赖皮的,说不过人家就来这招。” 什么她既然不屑学规矩和礼仪,就是不想嫁到皇家,所以他要帮希恩选蚌才貌兼备的太子妃。哪有这种事嘛?! 那个臭皇上一定还在记恨她之前在给他们看脚丫前,换得的一道保护令。 也就是说她月兑了鞋袜之后,皇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要她脑袋,重点就是在无论如何,所以啦,皇上等于是答应过她,只要她月兑了鞋袜之后,就绝不能要她脑袋了。 而当她把宫里搞得鸡飞狗跳,皇上气得说要砍她的头时,她就搬出君无戏言四个字,安然的渡过危险的风暴。 “可是皇上说的也没错呀!你若当了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是要母仪天下的,像你这么乱七八糟又没规矩的,谁敢让你进宫呀?”柳湘幸灾乐祸的说,“你不过进宫做客几次,就已经变成别人最头痛的问题了。” “我又没怎样。”世罗不服气的反驳,“那全都是意外。” “你没怎样?怎么我听说锦念漪的观赏鲤鱼被你一看就全翻肚啦?”一池的锦鲤全数游往西天极乐世界,阿弥陀佛真是罪孽喔。 “我怎么知道一颗臭屎丸威力这么大。”她只是想知道鱼能不能闻到味道,所以扔了一颗臭屎丸去试试,谁知道它们会死掉呀。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柳湘忍着笑,“那么把皇后变成墨人,也不是故意的喽?” “那更冤枉了。”她大声的叫起屈来,“是皇后好奇我怎么抓到戈沙的,我跟她说是见不得人丸的效果,她自己说要看看的呀。” “可是你没跟人家说,墨印是去不掉的。”所以皇后才会觉得有趣,往地上一砸,砸出了麻烦来。“我来不及说呀,皇后动作很快耶。”依她上次想看她的脚底,她就应该知道她动作超快的,可是还是迟了一步,“反正后来神医也帮她去掉啦。” 还好神医很厉害,不然皇后可就一辈子都见不得人。 “反正你都有理由。我看皇上是不想忍你了,所以才不要你当他的儿媳妇。”柳湘眼珠转了转,“皇上这么做我还能理解,可是太子居然会答应,这我就不懂了。” “还有什么好不懂的?这么多女人抢他一个男人,他高兴得嘴巴都阖不拢了,哪里想到说话反对?” 说什么对她有信心,她一定会赢的,都是鬼话,谁信哪! “说的也是,我看报名的人好多喔。”她忍不住好笑,“我真的好担心。” 世罗哈哈一笑,“替别人担心吧,我可是一点都不烦恼。”抢人她可有经验了,她五岁起就懂得如何捍卫自己的东西了。 况且她可是有英雄庄的能人异士给她当靠山,她就不相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题目能难得倒她。 柳湘大笑道:“我是在替别人担心呀。” 就像世罗说的,她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抢不过别人,她顺利的在选妃比试中打败群雌,并且成为王朝有史以来,惟一一个通过极为刁钻的题目,而当上太子妃的平民女子。 “你到底是怎么样让那群人先笑后哭的?”虽然知道世罗一定有办法完成这些古怪题目,可是金日黎还是忍不住好奇。 第一关的题目是要让二十个宫内情感最内敛,情绪最没有波动的太监先大笑后大哭。 全部的人在这里惨遭淘汰,因为实在太难了,不管说笑话或演戏,大笑还容易,但哭就难了,况且二十个人要同时大笑大哭更是有挑战性。 可是世罗在这一关轻松的就打败了所有的人,取得领先的地位。 “没什么呀,我跟他们一个个握手呀。”她说得轻描淡写,“他们大概很感动,所以就先笑然后激动到哭了。” 其实她在手心抹了“痒得要死”,每个人和她握完手后,都因为手心发痒而无法控制的大笑,可是又因为痒得太难受而哭了出来。 “是吗?”他可怀疑了,“那水里的月亮怎么捞上来的?”因为比试时他是关系人,不能进去看,所以他只知道世罗赢了,但怎么赢的就不清楚了。 “阳,这给你。”她塞了一面镜子在他怀里,“就这么简单。” “我不相信你想得到。”她虽然不笨,但是应变能力也没那么快,当庭公布题目就能想到应对方法。 “聪明,爹提示我的。”她听到太监朗声说,题目是捞起水里的月亮,送到皇上面前时,差点没傻眼。 是她爹用千里传音告诉她的,也让她顺利过了关。 尾声 明日当空,夜风徐徐,吩咐内侍于迎曦亭摆设香案欲谢天的君芷衣,缓缓沿着曲桥到来。身后跟着数名宫女。 好快!她的儿女转眼都已一十八,日前,大皇儿在失踪十数年后,终于回到她身边,这让她增加其余儿女亦将陆续找回的信心。 天老爷,你会成全的,是不? 远远的,她便瞧见金日黎和世罗小俩口站在亭里等,对这活泼的女孩,她也是很疼爱,尤其之前曾错认她是自己的皇儿,就表示她极有她的缘。 “怎么了,你们两人这么晚不睡,在等我吗?” “娘娘,希恩他欺负我,不肯答应我小小的请求!”世罗像小女儿般的跳近她,拉拉君芷衣的衣袖,嘟着嘴说。 这些天她都住在太子东宫中一处雅致寝房,每天和将嫁至银拓国的金月姬和在一起,俨然成为一对姐妹淘。 相较之下,金月姬八岁时被现今威恩将军送回的“金霓儿”就无法和她融洽相处,两个名为姐妹却彼此像有一道膜横隔其间。 “日黎,你怎么可以欺负世罗呢,她为了你,完成了极具难度的考验,打败众家女娃,才……” “娘娘,你这是在捧他,还是在帮我?”世罗红了脸,不依的出声打断。 金日黎语带笑意,“母后,是世罗调皮,想拗我让父王为她刺只凤,好和我搭成对。” “呵呵……世罗你真不怕痛,当年你日黎哥可是差点哭破喉咙。”忆起当年,君芷衣又想起还流落在外的皇儿们。 看见她情绪一下低落下来,世罗赶紧找个新话题。“娘娘,听说你今早拿到一幅画极为喜爱,是出自近来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之手?世罗有幸一观吗?”听说娘娘收到画当下,就想差人至安南王府请来那才女。 君芷衣笑了开来,讲起那幅西子款纱图,确实表现爱不释手的情怀。 其实,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失踪已久的三公主早近在天子脚下……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落难龙凤1:冒牌皇子 落难龙凤2:状元太子 落难龙凤3:乞丐公主 落难龙凤4:公公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