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烙》 楔子 花轿才刚停住,一个身穿大红礼服,凤冠霞帔,头罩红巾的小小新娘已迫不及待的掀开珠帘,从花轿里奔了出来。 凤冠上的红巾飘然落地,她粉女敕的小脸红扑扑的,水灵灵的明瞳里闪着欣喜的光芒,小嘴俏皮的上扬,漾出颊边两个深深的酒窝。 “裎哥哥!” 一大群人围住一个英挺少年,他牵着一匹黑马,眼里有着桀骛不驯的倔强。 柳飞雪对着少年直奔过去,开心的喊他,“裎哥哥!” 她张臂抱住少年的腰,天真的抬起疑惑的眉眼,“裎哥哥,你要到哪去?” 少年嫌恶的推开她,她踉跄的往后一退,凤冠滚落在地,飞雪愕然的看着一向疼爱她的裎哥哥,为什么看她的样子令她觉得陌生? “走开!” 一个满脸怒气的中年人抓住少年的手臂,喝道:“焐裎,你做什么?” “你想摆弄我的人生?没那么容易。”万焐裎冷然的说。 “由不得你!”万天生气得脸色铁青,这个逆子是存心要削他面子的! 他居然在花轿上门时想一走了之?若不是及早发现而将他拦下来,否则这么丢脸的事一旦发生,要叫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我永远都不承认这们亲事。”才十六岁的少年,居然能够散发那种骇人的冷酷。 或许,该说他是真的被伤害到了。 他永远都不能原谅他爹、他姨母! 究竟要泯灭多少的良知和人性,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万天生是苏州首富,他的绸缎庄、银号遍江南一带,他在商场意气风发是个响叮当的大人物,在江南万天生的名号和财富一直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八年前,万天生妻子的妹妹意外丧夫,因此抱了尚未满月的柳飞雪前来投靠万至山庄。 基于道义和姻亲的关系,万天生收容母女两人。 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用她的笑容掳获当时只有八岁的万焐裎。 她从走路还摇摇摆摆的时候,就会牵着他的衣角,跟着他到处去。 再大一点时,她总是口齿不清的喊着他“裎哥哥”。 他们形影相随,飞雪像是他的小影子,永远跟在他的身后,追着他喊,“裎哥哥,等等飞雪!” 而他总是微笑着回头,停下脚步等到她跟上他的步伐,然后牵起她的手。 他心里模模糊糊的认定小飞雪会是他将来的妻子,而事实上他看她的眼光,也一直是温柔而宠爱的。 但是,那是他在知道事实之前的回忆。 他完全没办法接受,像娘那样温柔娴静、知书达礼的温婉女子,居然会选择那么激烈的方式来报复背叛她、伤害她的两个人。 他永远都会记得在他满十六岁生辰的晚上,一家和乐融融的在亭子里买花时,他安静而优雅的母亲,在愤怒的指控她的丈夫与亲妹妹私通,背叛她的信任之后,引刀自刎横死在他眼前。 那晚之后,他强烈的憎恨着自己,他一直没有发现郁郁寡欢的母亲,事实上正受着多大的精神折磨,而他当时关心的居然是仇人的女儿? 他想,他永远都原谅不了自己! 他的世界在娘亲自尽之后,完全的崩塌离解,他满心的憎恨父亲和姨母,是他们一手毁了一个家,制造他人生的第一个悲剧。 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就因为这样,他连飞雪也恨上。 可笑的是,娘亲尸骨未寒,姨母便登堂入室,成为万全山庄的女主人,因为她肚子里怀着万家的骨肉。 或许是报应吧!这位女主人入主万家之后诸事不遂,先是流产后是重病,因此万天生请了术士入府,冀望改运。 然后有了这场荒谬可笑的婚礼。 为了替姨母冲喜,所以他得和飞雪完婚拜堂? 他绝对不让背叛母亲的父亲摆弄他的人生,也不娶仇人的女儿为妻。 万家在她们母女俩最需要时伸出援手,而她们居然用使万家家破人亡来报答? 这世上若是没有公道、天理,那岂不是太令人愤慨了吗? 飞雪仍是懵懂无知,她只知道她的裎哥哥完完全全的变了一个样。 他不再对她笑、不再对她说话,甚至用很凶恶、很愤怒的眼光瞪她,她不明白的是,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裎哥哥讨厌她,不再喜欢她了? 不管万焐裎多么的抗拒与不从,他还是在众多家丁的挟持、捆绑之下,愤恨的和飞雪拜堂成亲。 八岁的飞雪,就这样成了万焐裎的妻子,然后在新婚的第二天,她的丈夫抛下她、抛下家、抛下一切,翻墙走了。 她糊里糊涂的得到一个丈夫,然后又莫名其妙的失去了。 第一章 十二年后 天色非常的阴沉,呼啸的寒风夹着雪花缓缓的飘落,漫天满野的风雪似乎永道都不打算停止。凛冽的冷风拍打着窗棂,发出格格的声响,呼啸的风声穿过细细的窗缝,隐隐约约传来令人心惊胆战的呜声。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斜卧在榻上,满室都是浓浓的药味,他的双颊明显的凹陷,两眼失去光芒,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在窗下熬药,她的俏脸上带着深深的愁虑和未干的泪痕。 万天生勉强撑起身子,非常的虚弱,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一点一滴的流逝。 飞雪一见他挣扎着要起身,连忙奔近榻前,扶起他的身子。 “飞雪,爹是不行了,你不用费心,爹年纪大了多病又多痛,死了就算了,只是放心不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的,抓着飞雪的手只是喘着气。 “别胡说,你会好的!大夫说了,你只是受了风寒,吃几帖药就会好了。”飞雪软声安慰着。 她八岁嫁人万家,过了十二年独守空闺的寂寞日子,今年二十岁的她,因为瘦弱和苍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上两、三岁。 这几年来万家落败的速度快得惊人。 似乎从万焐裎走后,万家便逐渐走下坡,先是娘亲重病身亡,接着是江南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水患,彻底的毁了绸缎厂,跟着是做了三代的忠仆卷走银号里所有的现银和珠宝,紧接着而来的是万全山庄大火。 在大火之中,万天生失去他仅有的财富,也失去了健康。 如今他们的生活只能靠着飞雪替人缝补衣服、做些粗活来维持。 生活的艰苦很快的消耗她的健康和青春,万天生每每看着她就流泪,是他害了一个好女孩的一生! 如果他能够挥慧剑斩情丝,万家又何以落魄成如此模样? 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痛楚,“飞雪,我是好不了了。”他摇摇手,上气不接下气,“我死了以后……你便想办法嫁……嫁……” 说到这里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发青,一丝殷红的血缓缓的从他嘴角流出。 她连忙拿出手绢为他轻轻的拭去,心里一酸,忍不住想要掉泪。 柳飞雪哽咽道:“爹!别说了,好好的养病,先别急着说这些。”她不想听这些,仿佛在交代遗言似的,她不喜欢。 万天生摇摇手,深深的呼吸,“再……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不要听,你不会有事的!”她捂住耳朵奔到窗前,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他无力的躺回床上,只是不断的喘着气,“傻孩子,爹不想误了你一生,焐裎是不会回来的。等了十二年,也够了,趁着青春年少,你就改嫁吧!” 已经十二年了吗?从她的裎哥哥离开她的生命,居然也已经过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来,她在想些什么?难道她真的在期待万焐裎能够回来吗? 傻呀,怎么会这么傻呢?他如果不是恨得彻底,又怎么会走,又怎么忍心音讯全无? 她已经不是八岁的天真小女孩了,当年的悲剧已经成为她生命中,永远无法抹去的恶梦。 也成为万焐裎不愿回来的理由。 她抹了抹眼泪,拿起药碗去盛那熬得浓浓的药汁。 突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满身绫罗绸缎,长眉细眼的轻浮鲍子带着一群人直闯进来,也将冷冽的冷风和雪花给带进来。 “我说飞雪呀,这天这么冷,你的棉被够不够暖和呀?” 进来的人是知县的独生子韦经政,他垂涎飞雪已久,动不动就上门来骚扰。 自从他在市集上见到卖绣花鞋的飞雪后,马上对她一见钟情,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她娶回家当小妾。 他知道飞雪虽已嫁作人妇,但独守空闺多年,丈夫也不知是生是死,每次都用荣华富贵来引诱她,只是她都不为所动。 她越是难到手,他就更是心痒难搔,千方百计的想要把她弄到手为止。 “滚出去!”飞雪声色严厉的说,手朝门外一指。 他笑咪咪的握住她的手,“这手又白又女敕,真教人销魂呀!” 飞雪用力的抽回自己的手,怒道:“韦公子!请你自重,你这样擅闯民宅,究竟是仗了哪条王法?” “我的小美人!”他轻薄的模了她的下巴一把,“别那么生气,我今天来可是有正经事要谈的。”卧榻上的万天生努力撑起身子,“我们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你给我滚出去!” “谁说要跟你这糟老头子谈!”韦经政婬笑道:“我出口然是要跟这位小娘子谈谈。” “韦公子,请你尊重自己的身份,不要上门来纠缠不休!”她柳飞雪虽然贫困潦倒,但也不能嫁与这种人为妻,更何况她早已许人了。 “我可是发过誓,非娶到你不可。”他得意扬扬的掏出一纸房契来,“朱婶已经将你们住的房子转卖给我,所以你们积欠的半年房租,什么时候可以还清呢?” 飞雪心里一惊,但仍强自振作,“我早已跟朱婶说过了,春天一到我自然会如数奉还。” 朱婶是个老好人,断然不会如此的不通人情,一定是韦经政威迫她,才将房子转卖。 三十两可不是小数目,你拿得出来吗?要不要我帮你?” “胡说,月租不过是三十个铜钱,半年也不过一两多,哪来三十两?” “利息钱总是要算的。”韦经政又乘机搂了一下她的肩头,暧昧的笑着。 万天生气得浑身发抖,想他从大富豪沦落至此,居然为了区区几两,让媳妇受这纨绔子弟轻薄,一时急怒攻心,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爹?!”飞雪着急的跑到他身边,摇摇他的身子,“你别吓我呀!爹!” “要不要请个大夫呀?”他假好心的说,“我看你爹不行了,请个大夫来看还有没有救。” 明知道他不安好心,但为了爹的性命,再怎么委屈,她都得忍。 “麻……麻烦你。”她一咬牙,这句话一说出口,等于把自己给送进虎口。 韦经政得意的哈哈大笑,“没问题!不过这钱滚钱,可是很吓人的,我借给你是没问题,但春天一到你要是还不出来,可得上我的花轿!” 飞雪看万天生脸色发青,已是出气多而入气少,慌得无暇细想,“我答应就是,快请大夫来救命!” “口说无凭!”他掏出早已写好的欠条,送到她面前。 飞雪狠命的咬破自己的中指,血淋淋的印了一个手印,“快请大夫!” “马上去!” 他命仆人去请大夫,看着这美人已经算是自己的了,他搂住她的纤腰,意欲在她女敕脸上香一个。 飞雪死命的推开他,“韦公子,别动手动脚的,否则我宁愿死也不受你的侮辱!” 他颇为惋惜的放开她,生怕性烈的她真会做出不好的事来,那他可遗憾了。 他耸耸肩,“反正你迟早都是我的人,也不急在一时。”他早就笃定她绝对无法还清债务。 一大群人转眼走得干干净净,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大夫才慢吞吞的晃进来,诊治了一番、开了药,又叮嘱她让病人多吃些人参等珍贵药材。 飞雪只能苦笑着点头,她连请大夫的钱都没有,又怎么买得起珍贵的人参? 大夫摇摇头,看着他们家徒四壁的窘境,居然免费给了几小条不起眼的人参须。 “越是穷苦,越是逃不了病痛呀!这些你留着,或许能有些用处。” 飞雪感激的收下,若有朝一日,她有能力、财力,一定会报答这份雪中送炭的可贵。 ************* 三个身影骑着骏马,缓缓的步在一条山间的隘道里,两边都是高山,陡峭的断壁悬崖,令人望而生畏,不由得胆战心惊。 三人行马于上,仍是谈笑风生,不由得令人佩服起他们的勇气。 年纪较轻的小厮赶在最前头,眺望一阵后,回头道:“六爷,再过三里就是宝江县境了,要不要先歇一歇再走?” “才三里,一会就到了,不如赶一赶,到镇里再歇息。”一名神情开朗,满脸笑意的公子哥接嘴说道。 “六爷,都说是出来玩的,怎么好用赶的?”小厮不以为然的说,“将军,你说是吧。” 万焐裎应了一声,兀自陷在回忆里,离开十二年从来没跟家里通过音讯,万全山庄如今变成什么模样?那个小小的新娘也该二十岁了吧,她又变成什么模样? 当初那股疯狂的怒气依旧存在,迫使他离家的理由依然存在,但为什么他早已冷酷的心,却有些期待? 难道,这就是近乡情怯吗? “将军?”小厮唤了几声不见答应,低声道:“八成还想着昨儿个那个小桃红姑娘,神游去了。” “焐裎,你还不教训这坏嘴的喜乐,他说你闲话呢。”李非云笑嘻嘻的说,“难不成他更说对了?”“有你这种主子,难保不会有他这种奴才。”他冷冷的说,虽然不觉得被冒犯,但冷面惯了,连带着说话也尖锐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那起伏的丘陵山峦,那一望无际的丛林显得壮阔雄伟,参天的千年巨木,绵绵延延的苍松古槐,看过去是幽暗且神秘。 万焐裎早已不是十二年前的少年,离家十多年他报效军旅,累积战功擢升大将,早已是威名显赫的震北大将军。 他深得皇上的欣赏与重用,因此将宝贝女儿泰和公主下嫁给他。 这也就是为何他会在离家十二年之后,重回万天山庄的原因。 十二年前,他曾经跟一个小女孩拜堂,在他迎娶公主之前,势必得解决这件事,若柳飞雪改嫁他人,自然是最好。 若不然……他的休书依旧能够完美的一劳永逸。 李非云是他的好友,是当今的太子,他自然知道万焐裎回乡的主因是为了休妻再娶,生性好玩的他,当然一路跟了下来。 明为帮他摆平这件事,实则为乘机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将军,你怎么说?要歇歇吗?”喜乐连忙转移话题,免得将军听到他提小桃红的事说笑,一发起火来,他就惨了。 大家都知道万将军脾气不好,难伺候,他可不想挨鞭子。 “依我说不用了,天都快暗了,也瞧不见什么好景致,不如到镇上去,或许还有些貌美的姑娘,就像小桃红那样。”李非云笑着说。 万焐裎看了他一眼,“我都说没那回事了,怎么你还是听不明白?” 李非云生性风流,每到一处市镜就非得上烟花酒楼去瞧瞧,他倒也不是登徒子或是下流的人物,据他自己说,他是为了考察、比较,京城里那些花魁娘子比之其他地方到底是如何。 所以昨晚他们宿在什么醉红楼,那里的红牌姑娘小桃红看上万焐裎,不断的投怀送抱加露骨勾引,虽然万焐裎不是柳下惠,但也不是急色鬼,两人之间当然迸不出火花。 小桃红碰了一鼻子灰,却又死好面子,拼命在姐妹面前吹嘘她和万焐裎的闺阁情事,不巧给李非云和喜乐听到,因此嘲笑了他半天。 “我说六爷,你也别胡扯了、那小桃红不过是野草一株,将军哪看得上眼。”喜乐连忙替万焐裎辩白,谁叫他刚才多嘴多舌,又提起这件糗事,现在就要负责收场。 “好哇!”李非云笑道,“你究竟是谁的奴才,左一声将军、右一声将军,就怕他发火,弄得我倒像个没脾气的主子。” 说说谈谈之间,天色更暗了,几缕炊烟疏疏落落的在山谷间升起,轻悠悠的飘向苍茫的天际。 “走吧,天暗了路就不好走。”万焐裎抬头看了隐约露出的星光,淡淡的说。 他早已习惯不显露真正的情绪和感觉,人家戏称他是冷面将军,他也不以为意。 “担心什么?几个大男人还会迷路吗?”李非云扬起马鞭,当先纵了出去。 当大家在林子里东转西转,却走不出去的时候,万焐裎不由得开始诅咒李非云话说得太早。 这古怪的林子,居然将他们给困住,花了一个时辰却仍是走不出去,这倒是令人费解,堂堂一个震北将军和东宫太子,居然迷路了。 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月亮也明晃晃的挂在天边,繁星点点在漆黑的夜空闪烁,林子里弥漫着一股神秘的气氛。 “六爷,我觉得有点怪。”喜乐双手抚着臂膀,打着哆嗦说道。 “是呀,有点怪,咱们刚才好像有经过这里。”李非云也觉得有些蹊跷。 万焐裎对着一颗古松看了一眼,“没错。” 这颗树上有他做的两个记号,这表示他们已经经过这里两次,这座雾气弥漫的林子有股神秘的味道,隐约让人觉得不舒服。 李非云道:“咱们在这做个记号,再走一次。” “不用了。”万焐裎指着他用匕首刻下的痕迹,“我们经过这里两次了,只怕还不止。” “真邪门!”李非云看着幽暗的深林,和那开始弥漫的雾气,不由得大喊。 “鬼……鬼打墙。人家说这是鬼怪在作祟,才会在同一个地方绕不出去,咱们是不是得罪了好兄弟?”喜乐抖着身子说道。 “胡说,哪有这种事。这林子的道路繁复,走错了几次,就跟鬼怪搭上关系,那也未免太荒谬。”“万将军,人家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喜乐想叫他别太嘴硬,可人家毕竟是主子,怎么好让他教训?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话别再提了,还是走出去比较要紧。”万焐裎不以为然的说。 “你说的有道理。”李非云一马当先,“我来开路。”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路,雾气愈来愈重,整个林子里显得迷迷蒙蒙的,大家默不作声,只能朦朦胧胧的看到对方的身影,黑暗间听到虫螂鸟鸣,说不出的诡异。 突然远方出现一小簇亮光,摇摇晃晃而隐隐约约,似乎泛着青白的光晕,诡异万分的在林子深处飘荡。 喜乐吓得差点掉下马来,“鬼……鬼火!唉唷我的妈呀!遇鬼啦,六爷咱们快逃吧!” 万焐裎疑惑的看着那摇曳的灯光,“去看看!” “焐裎!当心……真的很邪门!”李非云担心的说。 “六爷,我实在怕得发抖,没力气啦!咱们别过去,搞不好这鬼凶得很,把咱们全吃了也说不定。” 正说话间,那灯火却愈飘愈近,从雾气里缓缓的飘出来,喜乐吓得闭起眼睛,直念阿弥陀佛。 他突然听见爷们因为惊讶而发出的声音,他吓得俯在马背,双眼闭得死紧。 一个清脆、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没事吧?” “唉唷我的妈呀!是个女鬼……别吓我,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救命哪……” 人家说人是男的凶,鬼是女的恶,这下遇到个女鬼,可真是三生不幸,搞不好连命都送掉了! “我又不是鬼,你打开眼睛来瞧瞧吧,别怕。”那声音有带着笑意的味道。 “我不敢!饶了我吧,别吓我!” 喜乐吓得不敢透气,浑身没力,他心想爷们怎会完全没有声音?一定是给女鬼吓死了,可见这女鬼一定是七孔流血,恐怖得不得了。 那女鬼却嘻嘻一笑,朝他吹了一口气,“对,我是鬼!你要不要瞧瞧我有多难看?” 喜乐吓得跳起来,从马背上摔下来,同时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笑声。 “天哪!喜乐,你该不会尿裤子了吧!笑死我了,你果然胆子小了点!”李非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捧月复狂笑。 万焐裎虽然没有笑得前俯后仰,但唇边那抹笑意却无论如何都忍不住。 喜乐睁开眼睛一看,只看见一张雪白的脸庞,笑餍如花是个十分清秀月兑俗的少女,大约十七、八岁,提着一盏灯笼,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你……你不是鬼……” “我当然是鬼喽,我是吊死鬼!”说着,她吐吐舌头,然后格格娇笑。 “臭丫头,吓死我了!”喜乐直拍着胸口,惊魂未定,赶明儿个得去收惊。 “你真没道理,出口个胆小还怪我。”她秀眉一皱,有点委屈的说。 “姑娘,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林子里,不怕吗?”李非云狐疑的问,这姑娘出现得太突兀,别说喜乐被吓得屁滚尿流,自己其实也觉得奇怪。 “怕什么,你在自个儿的家里会怕吗?”她抿嘴一笑,“难不成你也当我是鬼。” “如果鬼都像你这么貌美,倒也不怎么可怕!”李非云看对方是个娇美的姑娘,又巧笑嫣然,惧意尽去又轻浮起来。 飞雪的眉头皱起来,她不太喜欢这人看她的样子,还有他说话的方式。 她看着另外一个高居在马上的英伟男子,幽暗的光线照不到那么远,使得他脸部罩上一层阴影,而显得模糊,但她却能深刻的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她不由得心中一紧,没来由的感到熟悉和心慌。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她怎么会认识这些衣饰华丽,看起来派头十足的人呢? 她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向他多看几眼。 万焐裎听李非云愈扯愈远,净是无聊的调笑,有点不耐,“姑娘,你既然住这,一定知道如何出林吧。” 他对女人的兴趣一向没有非云浓烈,他甚至不想凑近一点,去看看这个声音软脆动人的女子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他只能隐隐约约的从她手上的灯笼散发出的微光,瞧见她清瘦的身段。 “当然,我就是来带你们出去的。”飞雪笑了笑,“我们这林叫黑不入林,意思就是天黑了之后可别进来,会出不去的。你们一定是外地来的,才会在这乱转。” 李非云笑道:“你神机妙算,知道今晚会有三个无头苍蝇困在林子里,所以前来解救。” “公子说笑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飞雪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若不是为了还债,她怎么会天黑了还在这里? 自从好心的王大夫给了她一些人参须后,又陆续来看了爹爹几次,几次谈话之中他知道了飞雪的困境。 因此他给她指点了一条明路。 这座黑不入林,因为地形奇特加上阳光无法直入林中,千百年来吸收月光精华,得天独厚的孕育出一种救命圣药叫做碧月草,它一片叶子的价值几可比拟一两黄金。 因此飞雪才会在这里出现,只要她能寻到一株,不只给爹爹治病,难题也能迎刃而解。 只是她找了月余,眼看韦家的花轿就要上门,而她却连一片碧月草的叶子都没看见,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她绝对不上韦家的花轿,宁愿死也不另嫁他人! 她柳飞雪生是万家人,死也是万家魂。 他们跟着她的灯笼出了林子,李非云正想道谢,顺便请问芳名时,那盏灯笼却快速的消失在林中深处。 “可惜!”李非云大叹,“那么貌美的姑娘,我居然忘了打听她的住处和芳名!” “六爷,你别开玩笑了,那姑娘到底是人是鬼,还没得准呢!” 阿弥陀佛,可得保佑六爷别给鬼迷住。喜乐喃喃的在心里祝祷,还真的是担心。 要是女鬼想勾人魂魄的话,干脆找万将军算了,反正他也是冷冰冰的,浑没一丝人气,不如跟那个美丽的鬼姑娘凑合算了。 不过这话他只敢放心中,要拿出来讲,他可没那个胆子! 第二章 万焐裎一动也不动的站在万全山庄外,十二年了……已经过十二年了,但心中那份悲愤、被背叛的痛苦,却没有丝毫消灭。 当他带着痛苦的记忆离开万全山庄时,他就发誓他要忘了一切,让仇恨来取代他心中甜蜜的记忆。 他要自己冷情、冷面,既然无法为娘亲报仇的遗憾会折磨他一辈子,他也不愿让仇人们好过。 就算他的仇人们曾经是他最珍而重之的亲人。 他学习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坚强的武装和冷酷的眼神,彻底封锁心中那块曾经柔软过的角落。他无情的遗忘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有时会在梦中出现的小新娘。 他缓缓的走,眼前出现一道半倒的围墙,几棵古松从破碎的围墙缺口探出头来,枝叶繁复,遮去一大片天。 荒烟边草中现出一道缺口,万焐裎毫不迟疑的跨了进去。 小径已经被荒草所淹没,巨大的树木和浓荫肆无忌惮的在庭院里占据大部份的空间。 迂回的曲栏,曾经美丽的回廊,如今长满藤蔓和杂草,青苔放肆的到处生长。 楼台、亭阁、长廊,都在风雨的侵蚀下,失去往日的样貌,呈现一种灰蒙蒙的阴沉。窗纸早已在岁月及多变的天气中,被摧毁殆尽,零零碎碎的挂在窗棂上。 曾经雄伟华丽的万全山庄,在大火跟岁月的轮流肆虐之下,往日的风貌早已荡然无存。 进入宾江县境后,早就听说关于万家的毁败,那时他居然隐隐有一些快意,有些报复的快感。 只是踏入如同废墟的万全山庄后,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那么庆幸万家的衰败。 他脚上突然踩到什么东西,低下头来一看,是一块匾牌,写着“暖雪阁”三个字,虽然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他还是马上辨认出来。 暖雪阁是为飞雪所改的阁名,这座飞楼收藏他许多的回忆与笑声,站在这里,他似乎听见飞雪清脆的喊着他:裎哥哥,等等飞雪呀! 但是,当她最后一次唤他的时候,他没有停下脚步,也不曾回头。 他对她只有永无止境的憎恨,她的笑容和软语,再也不能撼动他一丝一毫。 经过一排绿阴阴的竹林,他终于走上惟一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是一排用青竹编成的围篱,而篱上交缠着蔷薇、菜萨、木香等等花卉,显得风雅异常。 这时候正是花期,花朵盛放灿烂如锦屏,缤纷而多彩。 万焐裎诧异极了,如此颓败的废墟,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个繁花如锦的地方? 依照方位看来,紧邻着暖雪阁的地方,是他以前的寝屋重楼。 他推开篱上的小门,接着有如雷击似的听到一阵低泣声。 万焐裎心中的疑惑更盛,会是谁在这荒败的废园里哭泣? 迎接他的是一大片灿烂的花海,一个绿衣女子背对着他跪坐在花丛中。 她的长发在春风中飞舞着,金色的暖阳笼罩住她的全身,发出耀眼的光芒。 她高举着一把匕首,剑身在日阳下闪着阴森的光芒。 飞雪微仰着头,双手忍不住发抖,韦家的花轿今天上门,爹爹拼命的挡住如狼似虎的家丁让她逃走,但她却无处可去,于是逃到这里来。 选择在重楼旧址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样……她到死都还是裎哥哥的新娘子! 她轻轻的唤了几声,“裎哥哥……裎哥哥……我要先走了!” 飞雪一咬牙,举起匕首对着自己的心窝狠命的插下去。 裎哥哥?! 万焐裎猛然一震,她轻轻的低语,却有如响雷似的打到他心里。 情急之下,他连忙扯下胸口那块公主所赠的暖玉,一使内力暖玉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竟然打飞她手上的匕首。 飞雪只觉得有东西在剑上一撞,震得她虎口发麻,匕首月兑手飞出,她惊骇的回过头来,长发在空中画下一道优美的弧度。 万焐裎知道,他将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刻,在她回眸的那一瞬间,时间几乎停了。 飞雪!他差点月兑口而出。 她就像他梦中的记忆一样,那样的美丽月兑俗,柔和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配上一张红润端正的小嘴。 他深吸一口气,察觉到那异常加快的心跳,飞雪……他的八岁新娘,他在洞房花烛夜丢下的妻子,她……长大了! 飞雪吓坏了,她还以为韦家的追兵已经到了。 她绝对不能让他们抓住她! 她往前一扑,飞快的捡起掉落的匕首,搁在脖子上,“别过来!” “你做什么?!” 她居然三番两次想寻死?为了什么?演戏给他看吗?莫非她早已得到消息,故意上演这出苦肉计? 如果她以为这样能诱他打消休妻之意,那也未免太单纯了。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她惨然一笑,“柳飞雪生是万家人,死是万家鬼!要我入韦家的门,就带棺材来抬吧!” 他冷笑一声,“用不着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柳飞雪,你玩什么花样?” 他走近她,她紧张的后退一步,“站住,不许过来!” 万悟裎咧开一个毫无诚意的笑容,“我就要过去,你倒是死给我看呀!” 一滴滴的眼泪落下她的眼眶,她一个弱女子,又怎么抵得过这个雄伟的男子? 裎哥哥,我等了你十二年,终究是见不到你一面! 她闭上眼睛,右手持剑划过纤细的脖子,一抹触目惊心的红慢慢的渗开来。 苞着她身子一软,像一朵飘零的落花,孤单的躺在翠绿的草地上。 “可恶!”她居然如此入戏,当真死给他看?! 母亲自刎的影像惨痛的在他每晚的梦里上演,而如今柳飞雪居然让他再一次重温苦痛? 他愤怒又懊恼的奔过去,然后飞快的点了她几处穴道,阻止流血的速度。 他看着她美丽的脸庞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而气息极微,若他再不采取任何行动,她必死无疑!人生是可以拥有许多选择,但却不见得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于是他扯下衣襟,捂住她的伤口,血流的速度已经趋缓,他抱起她毫无知觉的身躯,一步步的离开重楼,离开万全山庄。 ************* “唔……” 飞雪缓缓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淡绿色的轻罗纱帐子,身上盖的是一件轻软的丝被。 怎么?这是在地府还是西天? 她下意识的想看清楚身在何处,才一转头就牵动伤口,引来脖子上一阵疼痛。 她抬起手来一模,脖子上的创处包扎妥当,有人替她上药,隐约传来一股清凉的感觉。 她的眼光被窗边的一个英挺背影给吸引,那个背影有说不出的寂寞和冷清。 记忆猛然全回到脑里,她在牧雨馆自刎!难道她竟没死成,却被送进韦家吗?! 不,绝不! 万焐裎站在窗下,似乎在想些什么。她起身的声响惊动他,他回过头来走近飞雪。 他冷冷的盯着她,接触到她清澈的眼里有着一丝害怕和惊惶失措,但他知道,她死不了了。 “为了演好这出戏,你倒是下足了功夫,这成本不会太高吗!”她差点就真的香消玉殒,如果他没有及时施救的话,她早就可以入土为安了。 只可惜,她下手太重对自己也太狠,伤了喉咙,从此之后是说不出话来了。 飞雪没办法理解他话里的含意,她只知道要逃开。 她抓起枕头奋力的朝他丢过去,然后跳起身子,赤着双足夺门而出。 万焐裎的动作快过于她,他一个闪身便已经拦在她身前,“别轻易考验我的耐性,回床上去躺着。” 飞雪张着嘴,惊讶万分的发现她居然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她骇然的捂着嘴,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而万焐裎很满意的在里面看见无助跟痛苦。 他粗鲁的抓住她的皓腕,毫不怜惜的把她丢到床上。 飞雪不断的后退,直到背抵住墙壁,她把自己全然的蜷曲着,想要求他放了她,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断的靠近她,在她绝望的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时,她跪在床上对他磕头求饶,无助的眼神叫他心痛。 她在求他别靠近她! 他冷冷的扫了她一眼,“放心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万焐裎伸手攫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托起来,强迫她与他相对,“我对你没兴趣。” 他把飞雪推倒在床上,“给我躺着,如果让我发现你起来,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他大踏步的走出门去,重重的带上锁。 飞雪马上跳下床来,她怕这个冷冰冰粗鲁的男人。 她用力的推推门,发现从外头锁上了,而窗子任凭她怎么使力的晃,就是打不开。 她沮丧的坐倒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泪珠不断的滚落在衣襟,再跌落到地上。 ************* “我绝不答应!”韦经政恶狠狠的说。 好不容易他的小美人要到手了,居然杀出这个不识相的程咬金,替柳飞雪还债! “要不要随你。”万焐裎冷冷的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他将飞雪安置在太子的行宫里,出门寻找万天山庄毁了之后,她和父亲的落脚处。 他几乎不敢相信那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会是他记忆中那个跋扈而固执的亲爹;那个挡不了多少风雨的小屋,居然是飞雪他们生活将近八年的家! 从朱婶和王大夫口中,他知道飞雪多么辛苦的在替他尽孝道,服侍他久病的爹,而韦经政是怎么样的强逼她改嫁,而她抵死不从。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把自己当成韦家的人马,她居然认不出他来! “我告诉你!”韦经政追了出来,气势汹汹的说:“我爹是知县,识相的话就把柳飞雪交出来,本公子不要钱,只要人!” 万焐裎回头看他一眼,眼里的冷光令人不寒而栗。 “少啰唆,别惹恼我。” 韦经政被他的气势一惊,不敢再恃强,他突然想起他爹说过这个人大有来头,他不能得罪他。 最后他无奈且愁眉苦脸的拿出飞雪打了手印的条子,“她亲口允我的,说好春天要嫁给我,怎么能反悔?” 万焐裎困了一眼,写的大意是说柳飞雪愿嫁韦公子为妾,出自自愿,绝无强逼之事,底下是个血淋淋的指印。 “我们早已两情相悦,只是碍着她公公久病不死,其实她早就跟我暗通款曲!”他为了得到飞雪,不惜昧着良心说谎,信口雌黄的毁她贞节。 万焐裎夺过字条,收入怀里。 他会查清楚,他最痛恨人家私通、互结私情,当年他的家一夕之间崩塌,不就是因为爹和姨母暗通款曲吗? 他绝不能原谅这种事,若柳飞雪如此不知检点,他也不是没有办法查出来。 韦经政嘿嘿的冷笑,宾江是他的地盘,只要他一声令下,谁敢不照着他的说词走麻烦就大了。 这下子,柳飞雪可跑不掉了! 飞雪拼命的擂着门,徒然的想喊叫,但她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或许是伤得太厉害,没想到她没死却失去声音。 西斜的日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她终于绝望的坐倒,将头埋入手心里,悲悲切切的哭起来。 突然一阵铁链的声音响起,接着门被推开。 万焐裎面无表情的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心里一软,但一想到她的不知检点、与人私通,他的一颗心马上就冷下来,恨意令他完全忘了当初见到她时,她因不下嫁韦家而了心寻死。 查访一下午,几乎街坊都异口同声的指证她的确和韦经政有苟且! 这样脏污的女子,怎么有资格待在他的屋子里? 他粗暴的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外拖,接着将她横放在马鞍上,往她的小屋奔去。 飞雪刚开始还不明白他的用意,因此心里充满惊惧,等到他在她家门前把她放下来之后,她才带着感激,匆匆的撇了他一眼。 万天生脚步蹒跚的迎出来,“飞雪……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飞雪猛摇头,只能流眼泪。 他看着飞雪颈里还缠着绷带,紧张的问:“怎么了?!怎么伤的?要不要紧?” “她伤了喉咙,从今以后只能当个哑巴。”万焐裎有些幸灾乐祸的说,“我真该庆幸你给我挑了个人尽可夫的好媳妇。” 万天生凄凉的看着他,“焐裎,你怎么这么说?” 焐裎?! 飞雪惊讶的凝视着他,他是裎哥哥?! 不……不会的,她的裎哥哥温柔又斯文,绝对不会是这个冰冷又霸气的男人! 他看着她脸上充满着不信与受伤的神色,属于报复的快感节节的高升。 她与韦经政有所苟且的事实,完全烧尽他的理智,让他记起自己对她的憎恨?! 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写好的休书,直接往她脸上丢去,接着飘然的落在她的脚边。 飞雪一动也不动,她只是悲哀的看着他,她的裎哥哥依然活在过去,依然活在他母亲的阴影之下! “这是你等了十二年的休书,从今以后,你爱嫁谁就嫁谁。” 他掉转马头扬长而去,将处在震惊与错愕的飞雪和老父留在原地,毫无依恋的再次离开他们。飞雪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如果她能说话,她会喊他,“裎哥哥,等等飞雪呀!” 可是她失去声音,就算她的声音依旧动听悦耳,她也喊不住他了。 十二年前,他没有为她留下来,十二年后的今天,更没有理由为她留下来。 万天生再次被儿子的绝情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口气猛然喘不过来。 他张大嘴,想骂骂这无情无义的畜生,可是他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就直挺挺的躺下去。 飞雪惊慌的摇着他的身子,在心里凄厉的大喊:“爹……爹……” ************* 人来人往的商市,一如往常的热闹,不同的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跪着一个全身缟素的姑娘。 她的头垂得低低的,只看得到那两排扇子般的睫毛,和小小的、哭红了的小鼻头。 旁边几个彪形大汉正粗声粗气的赶人,“看什么看?没瞧过热闹是不是?当心老子扁你们!” 大家看见他们凶狠又蛮不讲理,都不敢多看,纷纷走避。 他们可是韦家的家丁呀,谁敢得罪他们呢? 喜乐远远的看见一群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忍不住对李非云道:“六爷,我瞧瞧热闹去。” 李非云点点头,和万焐裎进了镇上最热闹的一家茶馆听曲,他们就要回京了,因此他得把握时间,听听江南美人的软语小调。 喜乐挤开人群,抓着一个憨厚的中年人问道:“这是什么事呀?那姑娘是做什么的?” 中年人低声回答,“说起来也怪可怜的!这姑娘家里穷,爹又死了,身无分文又举目无亲,只好卖身为奴只求葬父,谁知道咱们县太爷的公子看上人家,硬要她做妾,这姑娘不肯,公子爷恼了,就让家丁成天来捣乱,不许人帮她葬父,存心要逼人家姑娘答允他。” 喜乐一听顿时义愤填膺,居然有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给他遇上了!这……这不叫六爷跟万将军管一管,怎么可以呢? 罢好那姑娘抬起头,跟他对看一眼,他震惊万分,回头就跑,一边惊天动地的喊着,“六爷,六爷!那鬼姑娘……鬼姑娘出现了,” 李非云和万焐裎在茶馆里听曲喝茶,一听到喜乐鸡猫子喊叫,都觉得扫兴极了,尤其是万焐裎,他紧抿的嘴唇和铁青的脸色,都代表着他恶劣的心情。 他已经被柳飞雪烦了数天,她那双晶莹灿然的眸子老是在他脑中打转。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感受到她!他不要这种感觉,他不需要去体会她的忧伤跟无助。 他们今天要启程回京,他要把过去的一切通通都抛在脑后。 喜乐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我……我看到鬼姑娘了,” 李非云欣喜的站起来,“在哪里?” 这几天他找遍宾江,就是希望能找到喜乐口中的鬼姑娘,那日林子一见,他一直耿耿于怀。 反而是万焐裎讽刺他昏了头,居然浪费珍贵的时间去寻找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子,况且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为了遍寻不找鬼姑娘,李非云极是咳声叹气,消极了几天,这下一听到喜乐说看到她,忍不住大喜过望。 喜乐很快的把事情说了一遍,李非云愤慨得不得了,佳人有难当然得义助喽! 他们马上回到大街,看见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一身的雪白,白衣、白裙、白腰带、白缎鞋,依旧跪在街头,那么样的专心而肃穆。 “鬼……鬼姑娘?”喜乐试探性的叫着她,明知道她不是鬼,可总是叫习惯了,又不知道她的姓名,也只好将就了。 飞雪抬起头来,和万焐裎的眼光相对,两个人显然都吃了一惊。 没想到……没想到飞雪居然是林子里的鬼姑娘?那日在深林中他并未看清她,没想到她却是李非云亟欲寻找的鬼姑娘? 她那如寒星般的眸子,那样的深邃而明亮,盛满凄楚和无助,显得盈盈然而动人心魄。 他要花很大的自制力,才能将眼光和她分开。 “姑娘……”李非云才一开口,马上就有凶狠的家丁围上来。 “臭小子!要你们滚远一点听不懂吗?” “放肆!你敢这样跟我家公子说话?”喜乐一扬手,快速绝伦的赏了他一耳光。 彪形大汉们气得哇哇大叫,在大街上就动起武来,喜乐的身手利落,将一群孔武有力没大脑的彪形大汉戏弄得团团转。 “他死了?” 李非云看万焐裎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而鬼姑娘居然点点头。 “你们认识?” 万焐裎皱着眉头,努力压抑着波动的情绪,他跟他毫无关系,死了也不关他的事! “喂!焐裎,我问你呀!” “我怎么会认识她?” 一听到他否认,飞雪难过一下,她的裎哥哥究竟……究竟是怎么了? 李非云没漏掉她哀怨的眼光落在遥远的地方,她在想些什么呢? 那泫然欲泣的楚楚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姑娘,我帮你葬父吧。”他伸手缠扶着她起来,因为久跪而酸麻的双腿早不听使唤,她虚弱而踉跄的倒在李非云怀里。 这看在万焐裎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他认定她故做媚态在勾引李非云,愤怒之外又更加反感。 飞雪连忙推开他,扶住一旁的墙壁来稳住身子,毫无血色的脸泛起一些红云。 “你没事吧?”李非云关心的问一下。 她摇摇头,怯生生的看了万焐裎一眼,发现他轻蔑的看着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他为什么拿这种眼光看她? 懊感到轻蔑与愤怒的人是她呀,他对父亲的身亡一点哀伤的表现都没有,无端的休妻,这些行为该让她对他深恶痛绝呀! 可是,为什么她却恨不了他?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他,她同情而怜悯他,可怜的裎哥哥,他将自已逼得太紧,他用冷漠的态度来隔绝所有的情绪,他用逃避和选择遗忘来伤害自己,因为他还活在十二年前的悲剧里,而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从他的眼神里清楚的明白,他恨她,那种深深的怨念,将是一辈子抹消不掉的! 第三章 李非云为了飞雪而留下来,帮忙她办完万天生的后事,他没想到一向冷面的万焐裎居然真的冷到不肯伸出援手。 他回到宝江休完妻便独自回京,说是没空管别人的闲事,亏他还姓万,就算不是亲人也同宗嘛!帮个忙又不会怎么样? 所以李非云才会坐在飞雪的屋子里,跟她谈谈,替她打算将来,没办法,他就是不像某些人,实在无情呀! “你……怎么会突然哑了呢?”李非云无法置信的看着她。 飞雪摇摇头,提起笔来秀气的写下,“意外。” “那你以后怎么办?”她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如果再遇到恶霸的欺负,又该怎么办? 他想带她回京,但是他的身份又不方便将她带回宫中,再加上她无法言语,就算父王不反对让她进宫,她也没办法当丫头粗使。 她想了一想,又写了,“或许长伴清灯古佛,了此残生。” “这怎么可以?太……太可惜了。”李非云猛摇头,这么一个如花佳人,居然起了出世之意,那怎么行呢? 一旁的喜乐忍不住插嘴,“我说六爷,这不是正好有个好地方,可以让鬼姑娘去吗?” “喔?”李非云思索一下,“哪里?” “将军府呀。” 李非云一拍手,笑道:“你脑筋动得倒快!万焐裎的府邸的确不错,我以后可以常去探视。” 飞雪惊惶的看着他,他说什么?要把她送到裎哥哥的府邸?不,他不会愿意见到她的。 她拉拉李非云的袖子,飞快的写着,“我不愿离开宾江,请你别为我伤神了。”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这。你放心吧,万将军是我的好朋友,他最近要大婚了,府里会很忙,你待在他那里或许能帮些忙。” 飞雪惊惶的看着他,提着笔的手居然有些发颤,“他要大婚?!” 李非云眨眨眼,“对象是泰和公主呢。” 原来……原来他要大婚了,而金枝玉叶理所当然是他的元配,她……柳飞雪又算得了什么? 一滴眼泪悄悄的落在纸上,将墨渍给晕开来。 “你怎么了?”李非云不解的问,她怎么会突然流泪了? “没什么。”她微微一笑,将眼泪给逼回去,“我只是突然想到我爹。”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他拍拍她的手,柔声的安慰。 飞雪抽回自己的手,垂下头去。 她在街上卖身葬父,是要为奴为婢,她不希望他做了错误的联想。 她娇羞腼腆的模样让李非云更是心动,他又靠近她一些,“跟我回京,让我照顾你。实话告诉你,我是当今的东宫太子,我绝对不会委屈你。” 早知道他非富即贵,没想到居然是东宫太子,飞雪有点被他吓到。 “你叫什么名字?”他微笑执起她的柔荑,“我总不能跟着喜乐喊你鬼姑娘吧?” 她抽回自己的手,提起笔来,有点犹豫的写下,“柳飞雪。” “好名字!”果然娇怯如弱柳临风,轻盈如九天飞仙,洁然如冬日霜雪。 “咱们明天就启程回京去,我会暂时把你安置在将军府。一切都有我,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我只怕自己笨,待在将军府会惹人生气。” 李非云看完她所写的,忍不住失笑,“怎么会呢?我会要万将军待你为上宾,他不敢怠慢你的。”“多谢太子的好意。飞雪卖身葬父,受太子援手,此份恩情愿永为奴为婢来报答。” 他深深的凝视着她,抬起她美好的下巴,“我不要你为奴为婢,我的奴婢已太多。” 她惶恐的低下头,双手放在膝上,闪烁的泪花点缀在睫毛上,更添几分娇弱的风韵。 “你不愿意吗?”像是发现她的无奈,李非云不忍的问。 她犹豫一下,终于提笔又写,“飞雪早已有夫,对于太子的恩德,实是无法接受。” “你成亲了?!”李非云惊讶的问。 她点点头,凄凉的一笑,虽然他永远不会承认,虽然他早已休弃她,但是在她心中,她依旧是她裎哥哥的妻子。 “你的丈夫……” “他不在了。”她的裎哥哥在十二年前就消失了,那个也叫万焐裎的将军,不会是她的裎哥哥。原来是死了,李非云无奈的看着她,看她那种样子也知道对亡夫余情未尽,显然是在为他守节。 “我会等的,等到你被我感动的那一天,我想,我有足够的耐性。” 飞雪只能愣愣的看着他,无奈的接受命运的安排。 她知道万焐裎不会愿意再见到她,因为她会害他想到过去,他会透过她,看到那桩悲剧的影子,那会令他崩溃。 她该怎么做?天上的神仙哪,你们究竟要如何摆我的命运? ************* “鬼姑娘,跟我来。” 她万般无奈又好笑的看了喜乐一眼,他早已习惯喊她鬼姑娘,她跟他澄清了好几次,可是他嫌叫她飞雪别扭,因此还是喊她鬼姑娘,弄得飞雪是哭笑不得。 站在红朱漆门前,看着斗大的横匾,龙飞凤舞的写着“将军府”三个大字,她有一点不安,她无法猜测也不敢深入去想,万焐裎见到她后会有什么样激烈的反应? 他是这么样的恨她呀! 她叹了口气,抬高下巴,似乎这样就能多点勇气。 命运不断的摆弄着她,仿佛冥冥中早已注定,他们是该纠纠缠缠、牵扯一辈子。 喜乐领着她,走过池上的九曲桥,池边种满杨柳,正随风轻轻的在舞动着。 一片绿荫的竹林夹着一条小径,在后面是一道石砌的高墙,墙上有一面镂花的月门,上面挂着横匾,龙飞凤舞的题着“浩日阁”。 “太子要我安置好你。这将军府这么大,随便住哪都可以,你四处看看看喜欢哪就住下,将军不会有意见的。” 她忧心的点点头,究竟自已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住在将军府里? 她知道太子对她很好,他看她的眼神总让她不安,“或许……她不应该上京,她不应该离开宾江的。 她拾起树枝,在沙地上写下,“或许我不该自己决定,毕竟万将军贵不肯收容我,还是个未知数。” “不会的,将军绝对不会反对的。”喜乐安慰似的说。 这个飞雪姑娘身世怪可怜的,难怪她的脖子里总盛着一股令人感到酸楚的忧伤,让人家想保护她。 “没错,我是不会反对。” 一个冷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吓了一跳的回过头来。 “柳飞雪,我实在佩服你,踢开县令之子,居然攀上太子了。” 他讽刺的意味如此的明显,毫不隐藏眼里的轻视,究竟她是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讥讽她? 她只能摇摇头,无助的让眼泪从洁白的脸颊滑落到尘土里。 他粗鲁的攫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别装可怜!太子不在这里,你不需要这么卖力演戏。” “万将军!”喜乐察觉到万焐裎莫名的怒火,他居然这么无礼的对待飞雪,忍不住不满的说:“柳姑娘是太子的人,请你以礼相待。” 太子的人?这句话彻底的激怒他,“既然是太子的人,又怎么会放在将军府?” “那是因为飞雪姑娘尚不适合进宫。”总得请个名医来看看她的伤势,或许有机会复原,到时太子自然会安排她进宫。 他冷冷的放开她,“看样子你要飞上枝头还得等一段时间,将军府不养废人,你要待在这里就得自食其力。” 她不想待在这里,她不想让他的敌意和怨气毫无保留的发泄在自己身上,但是……天下之大,却没有她容身之地。 ************* 淅淅沥沥的雨不断的下着,持续了一夜。 清晨的露珠和雨水不约而同的在花朵叶瓣一打转,朝阳一映,幻化出七彩的光芒。 昨夜一阵风雨,今天却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飞雪提着花锄,踩着满地的落叶,准备到花床边去收拾。 经过昨晚的风雨,被打落的花不知有多少。 她轻轻的叹一口气,再怎么美丽、娇艳盛开的花朵,也禁不起风雨的折磨,终究会飘然落地,美丽不在。 她到将军府也已经月余了,她选择落月小筑作自己的居所,就像万焐裎说的,将军府不养废人,所以她用整理花园来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以前她在万天山庄时,就偏爱花花草草,就连大火毁了山庄之后,她还是在重楼的故址上种花栽草,因为她不愿意裎哥哥回家的时候,迎接他的是冷清一片。 可是……她的裎哥哥永远都不会回家了,他永这不会回头再看飞雪一眼。 他要当新郎官了,他要当驸马爷了,他很早很早以前就跟她告别,是她执着的怀抱着对他的深情在等待,是她奢侈的相信他终究会停下脚步,回头对她伸出手来,就像以前那样。 她缓缓的沿着湖边的小径走,风雨过后的湖水碧绿可爱,绿悠悠的荡漾着。 突然,她的目光被湖上的一个物体给吸引住。 一个物体漂浮在湖面上,忽而沉没、忽而露出水面,随着水面的波动而沉浮着。 飞雪瞪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那似乎是个人! 难不成昨夜的风雨使人失足坠湖?! 那简直不可思议!就在她的面前一具浮尸?! 不!说不定还有救!她抛下花锄,连鞋子都没有月兑,连忙跃进湖里,嗤的一声钻入水里,赶着去救人。 当万焐裎全身放松,悠然的浮在水面上,尽情的享受这不被打扰的一刻时,绝对没有想到会遇到什么事。 自从柳飞雪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没有一刻感到安宁的,他惊骇莫名的发现再重新面对她时,那蠢蠢欲动的情丝,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断得一干二净。 他用了很大的克制力才阻止自己去看她,他痛恨自己的软弱,居然会牵挂着她那样的女子! 万焐裎脑里快速的转着念头,突然一只白玉般的手很突兀的出现在他胸前,然后他的后腰一紧,有人抓住他,正试着要将他托出水面。 他全身上下马上警戒起来,有人在水里正试图偷袭他! 他右手用力一扭,身子浮出水面,跟着钻出一个人来。 飞雪惊慌的跟他打了一个照面,原来他不是浮尸,而是万焐裎!看样子他在享受泅水乐趣,而她打扰他了。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饱含着压抑后的怒气。 她想解释,但马上记起自己早已说不出话来的事实。 万焐裎冷道:“游回去,别耍花样!” 她能耍什么花样?飞雪黯然的看了他一眼,缓缓的游上岸。 她浑身狼狈的上了岸,单薄的衣衫紧贴住身躯,羞窘的红云爬上她的双颊。 他们湿淋淋的对望着,空气中流动着一股无奈的气氛。 万焐裎真恨自己居然还受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吸引,他真恨自自己这十二年来始终无法忘情于她。 飞雪深吸一口气,拾起一节树枝,在湿软的泥地上写字。 “抱歉,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有人失足溺水。” 他看着她怯弱弱的在泥地上写字,秀气的字迹依旧整齐,他想起五岁那年的飞雪,他握着她的手教她临帖写字,先学他的名字,再学她的名字,那时候他清楚的知道,这个甜甜的、爱笑的女孩,将用她的小手摆弄他的一生。 他冲动的握她的手,就像以前他们常做的一样,他握着她柔软的小手,一笔一画的教她写字,教她写“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当时的飞雪年纪太小,无法体会其中所含的深情,而等到她大到能理解词中的含意之时,她的裎哥哥却已恨她入骨! 这斩不断理更乱的情愫,还令他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飞雪大受感动,不管他现在对她多么的暴躁粗鲁,不管他表现的多么冷酷无情,她永远都相信有一个真心脆弱的他,锁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孤单的在等待救赎。 她仰着头看他,唇边带着欣喜的笑容,她眼底的那种怜悯深深的刺伤他。 她的手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他飞快的放开她,为自己的冲动和软弱懊悔不已。 他低低的发出一声诅咒,转身就走。他必须清楚的记得他痛恨她的理由,否则他曾被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给诱惑。 他该清楚记得他恨她的。 飞雪幽幽的看着他的背影,这些日子以来,她看见最多的就是他的背影了,那萧索、冷清的背影,带着刻意摆出来的冷漠和无情,每每让她心碎不已。 她的裎哥哥不只恨她,也恨自己,其实……他不需要这样折磨自己的。 她愣愣的出了一会神,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地上随手写了一首诗,她用脚轻轻的抹去,拾起掉落的花锄,浑身兀自滴着水,一步步的往花圃走过去。 一个人影很快从假山后绕出来,他神色凝重的走到刚刚飞雪伫立的地方,虽然泥土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得出来——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徇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井中水。 李非云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开始觉得让飞雪留在将军府里,或许是个烂透的主意。 “你早就认识万焐裎对吗?” 李非云背着手,在飞雪的屋子里踱步,摇曳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看起来显得有些失落。 飞雪安静的坐着,今天太子带了一名御医来看她,当时她就觉得他的眼里藏着一些疑问,似乎有话想说,果然御医一走,他就提出问题。 “飞雪,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虽然喜欢你,但也没下流到要趁人之危。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 “你对我的恩情我真的非常感激,我愿做牛做马来报答你。” “可是我不要你感激我。”李非云懊恼的说,“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飞雪惊慌的看了他一眼,飞快的写下,“我配不上你!柳飞雪何德何能,实在不敢高攀。” “你不是配不上我,而是你心里有一个人,这个人让你‘波澜誓不起,妾心如井水’!” 他遇过的女子何其多,虽未正式立妃,但是侍妾却也不在少数,但从没有一个像飞雪一样,这么的使他震撼! 她的清灵雅致、楚楚动人,她那双黑眸那样的深邃而晶亮,是那样的盈盈然得令人心醉神驰。 比她还美艳的女子多的是,但她们都没有那样一双动人心魄的眸子。 几乎是在她卖身葬父的那条街上,当她用那充满哀威和无助的眼神看着他时,他的心就被她所掳获了。 他们在林中初遇之时,她还有些笑容,但是来到京城的这一路上,他没见到她笑过,她总是心事重重而眉头深锁,他一直以为她是因为丧父之故,现在看来只怕并不单纯。 “是的。”飞雪微微一笑,那笑容是带点酸楚而可怜兮兮的,“的确有个人,他让我为他波澜誓不起,妄心如井水。” “而那人是万焐裎,而你是他的妻子。”他慢慢的将所有的线索拼凑起来,终于明白这个事实。飞雪是万焐裎抛弃十二年的妻子,而她居然还死心塌地的说永不变心? 万焐裎的过去他略知一二,他知道他的妻子是父亲为他做主娶的,他知道万焐裎对她毫无感情,否则也不会离家多年,并为了迎娶公主而休妻。 “他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他是个混帐东西,居然这样对你!” 他有的,他对她还有感情的,只是被仇恨给蒙蔽,他若对她毫无感情,也就不会有痛苦了! “太子,我求你别再追问这件事,你不了解他的痛苦。” “我是不了解也不想了解!飞雪,你跟我回宫吧,让我照顾你。”他早该这么做了,他应该不顾一切的带她回宫才对。 “别逼我,太子,我不会进宫的。” 他深深的凝视着她,“你就是要待在他的身边就是了,就算他弃你如敝屐?” “是你将我送进将军府的。”飞雪坚定的写着,“我可以离开这里,但别逼我进宫。” 他摇摇头,“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你的心不在我身上,强摘的瓜不甜这道理我还明白。” 她感激的看着他,“除了谢谢还是谢谢。” 他苦笑道:“别谢得那么早,我还不打算放弃,至少,给我一个机会,或许有一天我会取代他在你心里的地位。” 会有那么一天吗?她会将裎哥哥的身影完全赶出脑海,接受别的男人,成为别人的妻子吗? 不会的!她知道的,或许她到死都还抱着对他的深情念念不忘。 他们彻夜笔谈,谈了过去的悲剧、谈了她的无奈、谈了万焐裎的痛苦,谈到曙光悄悄的从窗缝中溜进来,李非云才对一切恍然大悟,更加心疼飞雪所受的委屈。 她是最无辜的受害者,但却被折磨得最深。 如果她肯给他机会,他绝对不会让她再掉一滴眼泪,再悲伤另一个十二年。 他会疼惜她、呵护她。万焐裎对自己所拥有的实在太不珍惜了,他不配拥有这么美好而善良的妻子! ************* 他实在没必要生气! 李非云在柳飞雪房里过了一夜,那关他什么事? 只是他无法容忍他们居然在他的宅邸里卿卿我我,缠绵了一个晚上。 柳飞雪果然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他不该让她独居的,只是李非云也太不避讳了,居然如此堂而皇之的出入,一点都不把他这个主人放在眼里。 将军府变成了他金屋藏娇的好地点,简直是可恶透顶! 他不需要为了这件事感到焦躁不安,也不需要为了这件事影响他的心情。 但是,飞雪的影子却那样的清晰,他痛恨她的不知检点,也痛恨自己的坏心情。 他从马厩里骑了他的爱马黑云出府,此刻只有纵情的狂奔才能够放松他紧绷的神经。 耳边呼啸的风不断,他飞快的往山野急驰,他尽量不让自己去多想,虽然脑里来来回回盘旋着都是同一个身影,但他拒绝承认他依然深爱柳飞雪的事实。 一只跳跃的白兔毫无预警的从他面前闪过,他猛然拉起缰绳,急驰中的马匹受惊的立了起来嘶鸣几声,将他给抛出去。 他重重的落了地,剧烈的撞击马上让他昏过去。 依稀仿佛之中,他回到春暖花开的暖雪阁,扎着两根小辫子的飞雪,委委屈屈的咳着手指头,细声细气的念着,“不向东家久,蔷薇几度花;白云……白云!”她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他手里拿着一根戒尺,不断的在手上拍打着,“白云怎么样呀?” 她眨眨大眼睛,甜甜的、有点赖皮的说:“我忘了。” “白云还自散。”他提示她一句。 “白云还自散,明月……明月……”她更无辜的看着他,“我又忘了。” 他脸一板,装作严肃的样子,“手伸出来!” 飞雪委屈的伸出白女敕的手,她太笨了,连一首诗都背不好,难怪裎哥哥生气。 他捉住她的手,轻轻的吻了一下,“明月落谁家。” 背不出明月落谁家无所谓,重要的是飞雪落万家呀! 才七岁的飞雪已经懵懵懂懂的,知道裎哥哥对自己特别爱护,她知道自己长大以后会成为裎哥哥的妻子,她迫不及待的想快点长大,成为裎哥哥的妻子。 那年万焐裎才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却有着早熟的柔情,他看飞雪的眼光是充满感情而怜惜万分的。 “哇!”飞雪开心的喊了一声,甩月兑两人相握的手,奔到窗边去。 “裎哥哥!你看,是纸鸢!” 不知道是谁,在起风的日子里放起纸鸢,这下飞雪更是无心念书了,她欣羡的眼睛在发亮,细女敕的脸庞因兴奋而晕红。 “想放吗?” 飞雪抬头看着天空里盘旋的各式纸鸢,有一个彩凤图样的似乎月兑了线,摇摇晃晃的坠下来,孤单的躺在地上。 “原来线这么容易断。”她指着那落地的纸鸢,“裎哥哥,我怕我的纸鸢像那样。” “不会的。”他带着她下楼,“我不会让线断的。” 他去年替她糊的纸鸢极其坚固,用的绳子也比一般来的好,就像他对她的情丝一样,永道也不会断。 他看着飞雪兴高采烈的放纸鸢,她笑着、跑着,纸鸢愈飞愈高,她的笑声充满他的耳际。 冷不防她脚下一绊,往前跌下去,他紧张的大喊,“飞雪!小心!” 小小的飞雪消失,背对着他的是成熟、纤细的飞雪,她跟着她的纸鸢轻飘飘的飘往天际。 “飞雪!别走、别走!” 飞雪惊慌的回过头来,那如寒星一般灿然的双眸闪着忧伤和无助,她那绝美的脸上是一片哀戚,似乎是在问他,“裎哥哥,你为什么不要飞雪了?” 他的思虑跟着飘远,陷入一片黑暗,飞雪已不见踪影,他着急的不断大叫,“飞雪,飞雪!” 他睁大眼睛,猛然坐起身来,茫然的眼前早就没有飞雪的影子,他对上的是泰和公主李晴关心的双眸。 “没事吧?”她轻轻的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会摔下来呢?把我吓坏了。” “没事,被一只兔子惊了马。” 飞雪……他的心里疼痛的念着这个名字,她果然还根深蒂固的盘旋在他心里,占据着他的思绪,在他脆弱的时候冒出来考验他。 “你……”轻叹一口气,她本想问他唤的是谁的名,但似乎不是时候,“你歇着吧,不会有事的。”“抱歉,让你担心了,还劳烦你出宫来探我。”他客气的说。 “别这么说,我总是你未来的妻子,这是我的本份。” 他客气而生疏的态度令她有些难堪,他要永远都对她这么有礼而冷淡吗? 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深深的被他那孤傲清冷的气质所吸引,一颗芳心牢牢的系在他身上。 而他对她呢? 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他对她也没有比较亲昵的举动,他永远都是容客气气而冷冷淡淡的。 她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其他表情,除了冷漠和疏离常伴他左右之外,她几乎不了解他,也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她希望他能跟她多说一些话,甚至大声骂她也好,就是不要让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到底要什么! 第一次,她听到他感情充沛的唤着一个名,却……不是她的。 第四章 万焐裎坠马了。 飞雪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显得惊讶莫名,他的骑术绝佳,又是驰骋沙场的名将,怎么会轻易坠马? 惊讶之后是担心,他可有受伤? 李非云摇摇头,从飞雪的表情中,他感受得到她心急如焚。 不管他们分别了多少年,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只怕是没有人能取代的! “我带你去看他。” 罢了,他愿意让一步,带飞雪去见那个寡情男子,谁叫他不忍心看她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 飞雪垂下头,然后缓缓的摇了几下。 他不会想见到她的,如果他真的受伤了,那么她去看他可能会令他大发雷霆,无法平心静气的养病。 “去看他。”她的表情令他觉得心痛难当,她很明显的流露着关心和着急。 他爱这样的柳飞雪,就算她心有所属,但他却无法阻止自己的情丝缠绵。 她还是摇头,可是李非云根本不管她的想法,他只知道她非常担心万焐裎,惟一让她安心的方法就是让她去见他。 他拉着她往浩日阁走去,在回廊上遇到李晴。 “皇兄,你也来啦?”李晴知道大哥跟万焐裎感情一向很好,因此在将军府裹会遇到他并不奇怪,只是他牵着的那名女子是谁? 他居然会牵着她?这对一向游戏人间,视世间女子于无物的大哥而言简直是奇事! “他没事吧?” “没事。这位是……”她喜欢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温柔雅致让人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柳飞雪,这是我皇妹李晴。”他替两人引见,李晴个性随和好相处,她不是会摆公主架子的人,因此他乐于让这两人认识。 “柳……飞雪。”李晴轻轻的念着她的名,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万焐裎嘴里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面对飞雪动人的神态,她觉得威胁感倍增,有股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飞雪对她行了礼,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个公主即将成为万焐裎的妻子吗?他就是为了迎娶她而休弃自己。 “晴儿,飞雪受了一点伤,暂时不能说话,等太医医好她之后,再让你多陪陪她。”丝毫没有发觉两人之间的异样,李非云刻意的想让她们更亲近一些。 李晴点点头,微笑着说:“哥哥未免太荒唐,居然把将军府当成金屋藏娇的地方,难道就不怕我笑话吗?” “晴儿,别瞎说,飞雪是万焐裎的表妹,说起来和你也是一家人。” “原来如此。”她轻轻的说,将许多情绪和疑问隐藏起来。 飞雪惶恐的看着她,无奈的惊觉到自己的存在有多么的多余。 她在这里做什么?她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待在万焐裎的府邸? “咱们一起去吧。” “他刚睡下,还是晚点再说。”李晴笑道,“我先回宫去了。” “也好。”送走妹妹,李非云不由得松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让飞雪和晴儿见面、认识,会不会是个不智之举呢? 他举步就走,行了几步发现飞雪没有跟上来,又蜇回去,之心么了?” 她摇摇头,指指万焐裎寝屋的方向,又摇摇头。 “飞雪,你怎么了?是因为晴儿让你不痛快吗?” 她惊讶的抬起头来,拼命的摇头,她哪有什么资格这样觉得?公主端庄大方、优雅娴静,是裎哥哥的良配,她怎么会因为这样而不痛快呢? 她只是……她只是……只是无奈。 飞雪心里一酸,连忙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她又流泪。 李非云上前一步,一时忘情从背后环抱住她,“飞雪、飞雪!苞我进宫吧。” 她猛然一震,轻轻的要挣月兑他的怀抱。 “我一定要让你进宫!”他紧紧的抱住她,将头靠在她小小的肩头上,“别怨我,我不能再看你为他而流泪。” 他应该要做些什么来解决飞雪的痛苦。 是她欠他的,在姨丈和娘亲选择背叛姨母时,报应就落在她身上了。 她注定要为万焐裎赔上一生的感情和眼泪,这……就是公道。 一道凌厉的目光遥遥的落在他们的身影上。 这两地三心的纠缠或许无法轻易解套。 ************* “你没事吧?” 李非云摒退所有的从仆和大夫,劈头就问。 “怎么会有事?不过是摔了一下,昏了过去,实在不需要劳动太子的大驾。”万焐裎冷冷的说,刻意不去看他。 “是我听错了吗?”李非云笑笑的说,“怎么这句话听起来刺耳得很。” “会吗?你多心了。” 长廊上他和飞雪相拥的那一幕依旧令他觉得不舒服,李非云对飞雪的用心相当明显,这应该不关他的事,可是他为什么要受影响? “你最近怪怪的。你是不是不满我将柳飞雪寄放在你府中?”李非云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试探性的问。 “那跟我无关。” “无关?”他点点头,“如果说我想立她为妃,你觉得可行吗?” 立妃?!万焐裎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要立一名水性杨花的女子为妃?!” “你说什么?”李非云紧皱着眉,“再说一次。” “我说她水性杨花、人尽可夫!踢开宾江县令之子,居然攀上东宫太子!我万焐裎实在佩服!”“住口!”李非云气得全身发抖,大叫一声,直扑过去对着他的下巴狠命一击。 万焐裎完全没有防备,一下被打个正着,他冷笑道:“事实就是事实,怕我说吗?” “她如果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早就跟了我!吧吗抱着对你这个王八蛋的痴情不放!” “你胡说什么?她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谁像你这么无情无义?”李非云冷笑,“飞雪都告诉我了,你还敢说你跟她全无干系吗?” “原来是枕边软语。”他轻蔑的说,“看样子她虽然哑了,该说的可一项没少,不知道她有没有提到她怎么跟县令之子苟合的事?” “你含血喷人!飞雪是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李非云握紧拳头,“你不配她这样对你!” “我是不配。”万焐裎冷然道,“劝你清醒一点,她没有你想象中的良善。” “我真可怜你。”李非云摇摇头,“你病了,你的心生病了,生了一种叫做迁怒、怨恨的疯病!你要把你的不幸归咎给飞雪吗?” 见他半晌不说话,他沉痛的接着说:“好!非常好,那谁又该为飞雪的不幸负责?” 他定定的看着李非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最后说:“别擅自议论你根本不明白的事,你永远都不会懂的。” 他永远都不会懂,当年……他要多么的狠心才能抛弃他的小新娘,他要有多么无情才能够对她不闻不问。 他要清晰的记得她的可恨之处,才不会在面对她的时候软弱。 他发过誓不让这些人好过,他虽然无法替娘亲报仇,但也一定要他们痛苦一辈子! 他要他们全部背负着娘亲的怨念过活! “或许我永道都不会懂,但那个你弃之如敝屐的女子,对我而言是无价珍宝。我要带她入宫,马上就走,从此飞雪的事你就不用过问了!” “我本来就没有过问。”他强硬的说,“我早说过她是不相干的外人。” “你敢说你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不需要说,我已经做了。” “好!你记住今天这句话,柳飞雪我要定了,我不会让她再为你这个混蛋掉一滴眼泪。” ************* 飞雪站在窗下,愣愣的对着自己细瘦腕上的水晶镯发呆。 晶莹剔透的水晶镯雕着龙凤双飞、祥云托呈的好彩头,一直是万家的传家之宝,只有万家的长媳才有配戴的资格。 此刻她听见万焐裎说她是不相干的外人,酸涩的想起多月前那封飘落在她脚边的休书。 她早已不是裎哥哥的妻子了,远在十二年前他翻墙离开的那一晚起,她就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了。 或许在他心里,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她当作妻子。 她真心相信的事情,一点一滴慢慢的在心里逐渐瓦解。 她一直相信裎哥哥对她是有感情的,只是这个信念已经愈来愈薄弱,她已经找不到丝毫的证据来支持她的信念。 事实是,她的裎哥哥恨她入骨,是她痴心妄想的以为等待会有结果。 她以为他总有一天会被她的深情不悔所感动,重新接纳她,重新为她展开温柔的笑容。 这只是一厢情愿。 她觉得一阵晕眩,一个踉跄额头在窗子上撞了一下。 李非云听到声响,这才想起飞雪就在窗外,自己居然一时激动把她给忘了。他连忙抢到门外一看,飞雪脸色苍白怯生生的站在窗下。 “飞雪!”他连忙扶住她,她看起来几乎要昏倒了。 她无力的绽出一个微笑,直直的走进万焐裎房内,轻易的月兑下手上的水晶镯,轻轻的将它放在桌上。 “这是做什么?”他不能接触她的目光,这该死的柳飞雪又在大演苦肉计,装可怜来骗取他的软弱。 实在可恶又可恨。 “飞雪!”李非云拉住她的胳膊,“走吧,离开这儿,他不值得你对他好!” 她深深的凝视着万焐裎冷漠的脸,仿佛在她眼里这世上除了他的身影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是存在的。 万焐裎的心结是个死结,无论她花多少的时间来等待,那个结永远都无解。 他拿起那晶莹的水晶镯,这水晶镯也曾经幸福万分的戴在他母亲腕上。 它曾经沾上她的血,一起指控她最亲爱的人的背叛,用她的生命来抗议、来表达她的愤怒。 母亲落了葬,他的感情和真心也跟着葬入三尺黄土之中。 看着他这一生最爱的女子,他多希望能拥她入怀,他多希望她为他展露的是欢颜而不是泪痕,尽避她水性杨花,尽避她人尽可夫,尽避她有多么的可恨。 他还是不能将她驱出脑海,还是不能停止爱她。 看着她悲伤无助的眼眸,万焐裎想对她说些什么,但眼前浮现的却是浑身浴血悲愤莫名的母亲,父亲绝情舍弃她的冷酷模样、姨母挺着大肚子入主万全山庄的风光。 一件件不愉快的往事,有组织的结合成一面大网,交叠着、重复着向他扑过来,像一把利刃不断在他心上划上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李非云说对了,他的确生病了,他的心病已经无可救药。 他抓起水晶镯用力的往墙上砸去,一件稀世珍宝只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跟着四散落在地上。 毁了。 “滚!我不要再见到你!你滚!” 飞雪踉跄的后退,她早就知道她的存在是他痛苦的根源,他会透过她看见过去的悲剧。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她就好了。 她掩面奔出去,李非云跟着追出去。 “飞雪!”他一把拉住她,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我马上进宫去跟父皇说要立你为妃,你等我,你等我!” 不要!她凄然的摇头,泪珠滚滚而落,就让她一个人吧,就让她一个人吧! “让我给你幸福!”他急切的说,“我可以的!” 她不会幸福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使她幸福,她将背负着不幸的悲剧过活,直到她死去!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大清皇帝在上书房里踱着方步,他有一张严肃的国字脸,留着两撇威严的短须,此时他铁青着脸色,大发脾气。 “皇上,快别气了,臣妾再好好劝劝他。”皇后虽然也生气,但仍不失温婉,说话仍是斯斯文文的。 “劝?劝有什么用?你没瞧见他刚刚那种神情!分明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为了选妃一事,他花了多少心思千挑万选的要立个端庄娴淑的太子妃,好不容易有了最佳人选,没想到他的一片好心好意居然变成专制独行。 李非云就这么冲到他面前,说他心中有人,要他不用再为他的婚事大费周章,还说他不稀罕天下任何女人,只要柳飞雪。 说的容易! “皇上,咱们就先看看那个飞雪再说吧。”皇后叹口气,再怎么说总是自己的孩儿。 “有什么好瞧的?不过又是个狐媚子,还没进宫就让他跟朕大眼瞪小眼,要真进了宫那还得了!” 太子个性风流忧柔,以前他认为他尚未大婚还没定性,因此都由着他,结果他倒愈发大胆,居然一开口就说要立一个民女为妃。 太子一定是被迷得昏头转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他可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太子未来是要登基为帝,怎么可以迷恋一名民女? “那怎么办?”皇后忧心的说,“瞧他很认真。” “朕自有打算。” 先派人去查查那个柳飞雪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就不信他堂堂一国之君奈何不了一名女子! ************* “晴儿?你在这做什么?”李非云惊讶的看着坐在五角飞亭里的妹妹,她正笑着招手要他过去。李晴抿嘴一笑,“等你呀。” 他一眼瞥见喜乐站在她身后,马上就知道一向多嘴的喜乐说了些什么。 “你可真闲,除了嚼舌根之外,没有别的事做了吗?”他看他一眼,坐了下来。 “冤枉呀!鲍主不过问问奴才去宾江时有没有什么趣事,可没提到太子你一句!”喜乐连忙大声喊冤。 “你倒转性了,什么时候变得不喜欢搬弄是非啦?”他微笑一下,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喜乐陪笑道:“是是是,太子是料事如神,奴才是多说了几句,正说到太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行为,奴才佩服得不得了!” “晴儿,你别听喜乐胡扯,那些人可不是我打发的。” 李晴笑着说:“没想到去了一趟宾江,倒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好说、好说。”李非云一拱手,“谁叫美人如玉,你皇兄虽然不是英雄豪杰,却也难过美人关。”“连我都不免折服于她的风韵,瞧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好生怜惜,只想一古脑的对她好。” “没错,”李非云大点其头,“果然是这样没错。” 喜乐小声的说:“那可不一定。” “喔?”她疑惑的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奴才随口瞎说,没什么。”喜乐尴尬的说,他一向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虽然太子早模清楚他的底,平常也都纵着他没上没下的,但有些话还是得节制点。 “说呀。”他眉一抬,“平常老是大声嚷嚷的,怎么这会却又不说了?” “奴才是说,又不是大家都会对鬼姑娘好,我就能说出一个人对她不好。” “是谁?”李晴好奇的问。 “万将军呀!”喜乐毫不思索的说,“老是凶巴巴的,也不怕吓坏了鬼姑娘。” “凶巴巴的?”她不由自主的跟着复诵一遍。 万焐裎会凶巴巴的吗?他也会有除了冷漠之外的表情吗? 李非云听他这么说,不悦的道:“好了,你下去吧!多嘴多舌的惹人讨厌。” “奴才遵旨。”喜乐后悔莫名,弯着腰退出去,忍不住打了自己几个巴掌,“大嘴吧!又惹祸了!真是该死呀……” “我真想看看。”李晴悠悠的自言自语,“就算是愤怒也好。” “怎么啦?”看她突然沮丧起来,他关心的问:“别听喜乐胡说,你知道他说话老是没个节制。” “不是。”她缓缓的摇摇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万焐裎会对别人凶巴巴的。” “他当然凶啦,老是一副人家都欠他的死样子,看了就令人生气。” 听他说得认真,李晴不禁诧异,“你怎么这么说呢?我还以为你们是好兄弟。” “跟那种人做兄弟未免太污蔑我了!”李非云忿忿的说。 一想到飞雪对他的深情不悔,李非云就更加生气,万焐裎到底哪里好,值得她这么死心场地的对他? 李晴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是怎么了?去宾江前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反目了?” “放心,冲着你的面子,我不会跟他撕破脸的。”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这两个交情匪浅的好兄弟会翻脸成仇? “是为了飞雪吧!”为了那个至今仍让她耿耿于怀的名字。 “什么?” “你们反目难道不是为了她。”李晴咬住下唇,委屈的说:“不是吗?” “你别胡乱猜,怎么会跟飞雪有关系?”他勉强的说。 因为他不想让晴儿卷进这件令人不舒服的事情里,她知道得愈少愈好。 “你骗我。”她悠悠的说,“我不是傻子,如果不是情之所表的话,怎么会连昏睡中都唤着她的名?” “真的?!”那个寡情薄义的男子会唤着飞雪的名?他不信,这不可能的! 她点点头,“但愿是我听错了,但是这又是千真万确的事,她想假装没这回事都不行! 飞雪的名字令她如芒刺在背,无法不在意。 “或许你真是听错了。” “不!”她坚定的说:“皇兄,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柳飞雪当更是万焐裎的表妹?” “我骗你做什么?血缘关系是我编得来的吗?” “可是……” 他拍拍她的手,安慰的说:“别胡思乱想了,天色也暗了,我要去看飞雪。” “皇兄!”李晴犹豫一下,终于含怨问道:“我嫁给万焐裎真会幸福吗?” “会的。”他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他会好好待你的。” 李晴转过头去,让视线落在那随着秋风摇摆,灿开的黄花丛之中。 她要的不只是好好待她而已,而是好好的爱她呀。 第五章 夜色就像猫的脚步一样轻盈,无声无息的降临,鹅黄色的明月已经挂上天际,初秋时分,地面和草叶已经薄薄的沾上一层秋露。 夜已经深了,飞雪仍然没有睡意,敞开着窗子对着满窗的月色她愁肠百结,来到京城已有一段时日,如今都已是初秋,她心中的愁结仍未解,而李非云对她的诸多情意,她只能辜负了。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以燃烧,她觉得她所有的心力都已经被那份痛楚的爱给消磨光。 忍不住坐在窗下的书桌,她提起笔来无情无绪的随手写了一首诗—— 重楼客竟去,小园花飞雪,肠断不忍扫,所得尽湿衣。 此恨秋风难,魂梦与君同,愁寻旧踪迹,相逢不相从。 写完,带着淡淡的凄凉和愁绪,她垂着长长的睫毛,低低的暗诵着自己随手胡写的诗,感觉有些凄凉冷清。 夜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她有些倦了、有些累了,于是有些困顿的伏在案上,忘了夜风凉如水,忘了自己衣衫单薄,她轻轻的咳嗽几声,昏昏沉沉的睡着。 依稀之间,她虚虚实实的做了一个梦,似乎有人轻轻的来到她的房间。来人立在她身边,抚过她的发鬓,阅读她随手写下的杂诗。 似梦?非梦?一切都在依稀仿佛之间…… 窗外已是晓月将沉、星光黯淡而天色微明,一阵沙沙的细碎雨声将她惊醒,她直起身子,一件绣花暖袄从她肩上滑下。 她连忙抓住滑下的衣服,茫然的盯着紧关的窗户,窗外似乎下起细雨。 是谁怕她受寒,为她关上窗?是谁怜她单薄,替她加了衣裳? 是谁……拿走她胡乱写的诗? 她并不是在做梦?真真切切有人进来过了,会是谁? 飞雪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她推开门走入纷飞的细雨中,她痴心妄想的以为那个人是她的裎哥哥。 会吗?会是吗? 静幽幽的湖边小径上有着暗淡而昏黄的光芒,有个淡淡的人影正消失在小径的另一头,她像是追赶什么似的急步向前,她的衣裙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雨水和露水争着濡湿她的鞋子和衣襟。 终究她还是跟不上那人的脚步,才过一个弯她就已经失去那人的踪影。 她心里一急,跑了起来,差点和从另一条路上出来的人撞在一起。 那个人一把握住她的肩头,帮她稳住重心,以免跌倒。 “飞雪,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看着李非云斯文的脸,她心下一紧,难道刚刚那人是…… 但他冷绝的表情和如刺一般的话扎进她的心,她不禁断了这念头,不可能的…… 伤心的泪水混合着雨水落下来。 “进屋去吧!受凉就不好了。”他解上的披风,为她被上。 飞雪愣愣的被他拉进屋,仍然回头看着那幽幽的小径,心中仍冀望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里走来。 李非云举起袖子,温柔的替她擦拭额头上的雨水,极近的距离让飞雪觉得有些心也阮。 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她防备的模样,失望之意明显的浮上他的双眼,不禁叹一口长气,“去把湿衣服换下吧。”他坐下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飞雪会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吗?看了她的表现,他实在是没有把握。 飞雪走入内室,开了箱子取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月兑下湿衣服后,她注意到如细丝般的雨从未拉上的窗户飘进来。 她的眼光幽幽的、远远的望着。 突然,她被槐树下一个在暗夜里闪烁的小扁源吸引视线。 她仔细的瞧过去,似乎有个人影斜倚树下,她的心猛地漏跳一拍,随即打鼓似的狂跳起来。 那高高的身影仿佛是他!“这……真会是他吗! 突然有一只手无声无息的接近她,一把拉住她,将她拉离窗前,双双倒在床上。 飞雪吓得厉害,一声闷哼消失在喉咙深处。 李非云密密的将她圈在怀里,“别看!飞雪,别看。”他苦涩的说。 他开始相信晴儿说的话了。 当他因为觉得气闷而推开窗户时,就发现万焐裎的身影借着黑夜的掩饰隐在树下。 那是个心口不一的男人,口口声声的说恨她,但却又为什么深夜来窥视她? 他希望飞雪永远都不要发现。 飞雪惊慌的推着他的胸膛,死命的摇头。 “你看到了,你还是注意到了是吗?”他痛苦的问,“飞雪,为什么?怎么样才能断了你的念头?怎么样你才能爱我胜过爱他?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不要、不要!她在心里大喊,不断的低泣。 别这样对我,求求你! 他深深的凝视着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的渴望拥有一个人。 可是她会恨他、她会轻视他。如果他轻薄她,那她永远也不会爱他。 他颓然的放开手,飞雪连忙坐起身来,抓住衣服遮住春光,屈辱的眼泪和惊惧犹存。 “对不起。”他苦笑,“我一时失态。” 她将自己缩在床角,无助而泪光盈然的眼眸仿佛是种指控。 “飞雪!”他懊恼的想把自己掐死,他一时冲动的后果是让她离他更遥远。 “抱歉,我管不住自己因为嫉妒产生的冲动,我保证不会了。”他苦涩的说,“别怕我好吗?” 她垂下头,李非云的柔情万种明明就比万焐裎的绝情无义来得令人动容,为什么她却无法舍弃她那坚持多年的深情? 她对李非云诸多辜负实在无情;对万焐裎却始终多情。 但……多情真能不悔吗?真会不悔吗? 他热切而充满期望的盯着她,“不要再抵制对我的感情,在我怀里停留吧。” “成为我的妻子。”他坚定的说,“我不会让你拒绝我的,让我对你好、让我给你幸福、让我成为你的一切。” “我不会让我们之间有任何阻碍。” 阻碍……是指万焐裎吗? 飞雪忍不住这么想,如果……这个世上没有她,就好了。 ************* 天才刚刚透着光亮,飞雪站在湖边任凭微凉的秋风吹起她的黑发。 她慢慢的往湖里走去,一步抛掉一个回忆,一步扼杀一些感情。 冰凉的湖水浸湿她的鞋袜,也濡湿她的裙摆。 她走得虽然缓慢但却坚定,她的人生里似乎只有这件事是遵照着自己的意见走。 她的人生是一场被安排好的矛盾悲剧,没有一件事是她能够自主的。 至少,她还能够选择何时结束。 水漫过她的腰、肩,浮散在水面上的黑发像是一张网,一张交织得密密麻麻的困网,她被困住了,只有继续往前走才能挣月兑。 湖面起了一些涟漪,之后恢复平静。 “飞雪!” 当她的身影完全没入水中之后,万焐裎才惊觉到她究竟在做什么。 她想死! 他踏着水波追逐着她的踪影,如果她就这么死了,那么他宁愿化成厉鬼追到黄泉再跟她纠缠。他的爱放不了手,恨却又断不了根,如果不爱就不痛苦,如果不恨就不矛盾。 如果无心无情,就不会痛苦矛盾。 飞雪写“愁寻旧踪迹,相逢不相从”。 既然无法相从,却又为何要相逢呢? 飞雪……回应我……你在哪里? 他找不到飞雪,在清澈的湖水里他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飞雪!”他浮出水面,痛心的大吼,“把她还给我!贼老天!把她还给我!” 他错了、他错了!他现在知道自己的很有多么盲目。 她那张凄怆的脸与印象中她要自刎时的表情重叠,他竟该死的忘了她曾因要嫁给韦经政而想自杀,这又怎可能会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做得出来?这一切铁定是韦经政所的把戏,而自己居然被多年仇恨蒙蔽双眼,看不见她的苦,将她伤得伤痕累累,该死的人是他啊!她何其无辜承受这莫大的哀痛,飞雪! 他的恨意让他所爱的人一个个的离他而去,这是他要的吗? 他要背叛母亲的人付出代价,而他付出的代价有少一丝一毫吗? 母亲自残惩罚的到底是谁? 万焐裎绝望的跟着沉入湖里,他所追寻的八岁新娘此刻沉在深深的湖底。 命运是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在绿悠悠的湖底牵引着他到飞雪身边。 他们的纠缠还不是结束的时候。 万焐裎抓住那随着水波晃动的衣袖,拦腰将她抱起来,跟着浮出水面。 “你不会有事的。”看着她毫无知觉的脸庞,他轻轻的说,是许诺同时也释放被恨及怨念禁锢的灵魂。 他抱着湿淋淋的她上岸,翻过她的身子替她抠水,虽然她呕出不少水来,但却仍是一动也不动。 “呼吸!飞雪,求你呼吸!” 他剧烈的摇着她的身子,他愿意花一切的代价只求她睁开那双明眸。 他要怎么去衡量她对自己的爱?他要怎么样才可以改变一切?他要怎么样才能让飞雪再睁开眼睛来? 他要怎么样才不会失去她? 万焐裎拍拍她的脸颊,带着心酸而痛楚的唤她,“飞雪,求求你,别抛下我。” 一股近乎绝望的疼痛紧紧的攫住他,他现在知道那一点一滴的折磨都是从何而来。 在他自以为舍弃所有的感情之后,抛不下的、放不了的依旧是对她的一往情深。 他眷恋的眼光紧紧的缠绕着那张容颜,有多久他不曾这样看她? 万焐裎从来不敢看她、不敢跟她的目光相接,那会让他极力筑起的防备一一的崩塌离解。 他看着她,一瞬也不瞬,然后他彻底的呆住了。 那双眼睛,那双全天下最清澈、最美丽的眼睛跟他对望着。 她看起来好困惑、好无助……可是她却对他笑了。 这不是错觉、不是幻觉! 飞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有点疑惑的转动着眼珠。 这是在西天还是地府? 原来所谓的西天跟地府都是自己最向往的吗?否则为什么她会看见裎哥哥那久违的笑脸? “飞雪……”他紧紧的抱着她,将头埋入她的肩窝,这才平息那股椎心之痛。 他知道这辈子他是不会再放手了,毕竟他已经失去了,也错过太多。 如果承认深爱着飞雪是一种枉顾母亲的罪恶的话,那么就让他沉沦吧! 飞雪半卧在横榻上,睁着一双妙目,对于她投湖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似乎还觉得有些困惑。 她在婢女的协助下换上干净的衣服,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夫也来诊视过她,而她的裎哥哥握着她的手坐在床沿,不发一语的看着她,一切都恍恍惚惚的犹在梦中。 是梦吗? 万焐裎接过婢女送上来刚煎好的药,重新坐到飞雪面前。 “大夫说你没大碍,开了些安神镇静的药方子,你吃一些吧。” 他小心地自起药汁送到她嘴前,她柔顺的张开嘴,一口又一口的将那苦涩的药全部吞下肚。 为什么……为什么他脸上的神色是那么的平静柔和?她愣愣的看着他,终于确定一切都是事实。 “你更傻。”沉痛的眼神诚实的传达出他的不舍,“你用自虐来抗议我的绝情吗?” 不是的。她摇头,眼泪忍不住脆弱的夺眶而出,她只是……她只是无路可走呀! 她怯怯的拉过他的手,一笔一画的在他掌心再下,“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抱歉?你不恨我吗?是我对不起你,飞雪,难道你还不肯怪我、怨我吗?” 她怜悯的眼神落到他憔悴的脸庞。 如果她能说话,她会告诉他,她从来不恨他,因为她知道受折磨最深的人是他。 她温柔的碰触着他的颊,那宽容的微笑和了解的眼神,终于救赎他。 “飞雪,很抱歉我这样对你。” 将她拥入怀中,这柔软的身躯是他多年来的渴望,当他终于能坦然面对时,拥抱也变得理所当然。 李晴站在窗外轻咬着下唇,手里的罗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缠绕又放,放了又缠绕。 就像她的心,紧紧的纠在一起,使她疼痛不堪。 她的爱恋和深情似乎变得多余,万焐裎从来没用过那种既温和又柔软的眼神看过她。 李晴想推门进去,她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待她?难道她爱得还不够吗?为什么得到他的爱这么难? 她以为自己只是想而已,没想到身体有自我意识的真的这么做了。 李晴像个游魂似的晃到他们面前,“为什么?” “晴儿?!”万焐裎诧异的说,“你为什么来了?” 自己府内的仆人真失职,竟无人通报! “我不该来的,是吗?”她幽幽的说。 她本来是要来请万焐裎劝劝皇兄,请他退一步别再为立妃的事和父王争吵。 没想到,她撞见的却是她最不愿去证实的。 当他情意缠绵的唤着另一个不属于她的名时,就已经将她从幸福的顶端推落,那个名字逼她承认他的心里没有她的影子。 “为什么?”她眼里有着泪光,定定的看着万焐裎身后的飞雪,“你不要躲在他身后,告诉我为什么我未来的丈夫心里只有你?” 飞雪慌乱的抓住万焐裎的衣袖,公主那责难的眼光和哀戚的神情让她觉得异常熟悉。 看着她,就像看见一面镜子,反映出来的是她的无奈。 “晴儿。”万焐裎抱歉的看着她,“出去再说。” 她摇摇头,“为什么不能在这说?你怕我说了什么伤害她吗?” “你不会的,你不是会口出恶言的女子。” 李晴无奈的露出一个凄楚的微笑,“我所受的教养让我无法口出恶言。” 她是最得宠爱的公主,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她要什么有什么,如今她总算知道有些东西就算是金枝玉叶也无法得到。 “你是个好女孩,是我高攀了。” “不管我再怎么好,也比不上她。”李睛说道,“你说高攀也只是借口,你不愿跟我成亲了是吗?但圣旨都已经下了,你要怎么告诉我父皇?” 他紧抿着唇,将飞雪的手握得更紧,“万焐裎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为了她你什么都不顾了是吗?”她语带哭音,“我不能让你这么做,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他坚定的眼神有着挑战一切的决心,她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心,所以她转向飞雪。 “飞雪,这是你要的吗?”她一字一句的说,“让两个男人为你神魂颠倒,让君臣反目、兄弟成仇,这就是你进京的目的?” 两句话说得飞雪浑身冒冷汗,这是她要的吗? “晴儿,别怪她,这不是她造成的!” “那我该怪你喽?你心里没有我,当初为何答应这件婚事?” “君命难违。” 她摇摇头,受伤的神情一览无遗,“我对你一往情深,你对我居然只是君命难违。” 李晴黯然的转身出去,飞雪连忙推推万焐裎示意他追出去。 “你希望我怎么做?”他无法顾虑晴儿的感受,“我如果追出去,你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要他怎么办,此时此刻她倒宁愿他是恨她的,她害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为什么她带来的总是不好的事情? “去追她。”她在他手里写着,“你已经无情,怎能再无义呢?” “情义怎能两全?” “那就舍情就义。”她含泪微笑着,“今生有情无缘,留待来生再续,可好?” “人会有来生吗?”今生已经如此充满变数和不确定,他还能寄望来生吗? “有的。我等你,一年、十年、一百年我会等你来找我。” 是他盲目的恨意使他们劳燕分飞,他一手使得上一代的悲剧延到下一代身上。 上一代的情仇,他付出了代价,最昂贵的代价。 第六章 “晴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只是哭呀!”皇后被李晴哭得心慌意乱,不停的安抚。 自从宫女们来报说公主将自己关在房里,已经连着两餐滴水未沾,她就忧心仲仲的来探视,到底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让一向端庄自重的晴儿如此失态! “我没事。”李晴抹抹眼泪,勉强的笑道:“那些人老爱大惊小敝,不过掉了几滴眼泪就惊动母后。” “胡说!”皇后心疼的说:“瞧你眼睛肿成这样,母后又不糊涂怎么会不晓得你哭了个把时辰了?” “人家都说没事了,您还一径的问。”她有些抱怨又有些撒娇的说:“这不是要人家再哭一次吗?” “我猜是万焐裎欺负你啦?”皇后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母后帮你叫他进宫,来替你骂他一顿出气可好?” “怎么会是他惹的?您老爱瞎猜,他对我……他对我很好……” 一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委屈,“哇!”的一声哭出来,“他对我很好……很好的……” “这万焐裎真是该死!都是他不好,惹咱们的晴儿哭了,母后非得替你出这口气!” “不是他不好,是我自己没本事,怎么能怪人家不把我放在心上?” “晴儿呀。”皇后说道,“你愈说母后愈糊涂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小俩口下月初就要完婚了,怎么这时闹别扭呢?” “您别问嘛!”她委委屈屈的说,“再问我的眼泪可越发止不住了。” “你不肯说,母后当然担心呀。”她叹一口气,“你们这两个孩子真令我烦恼,先是你皇兄,接着又是你,母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才好。” 李晴低声道:“谁知我们的烦恼都是同一个人呢?” 如果她希望柳飞雪消失无踪,会不会太自私?会不会太恶毒? 她的出现搅乱一池春水,如果……如果没有她就好了。 李晴用力的甩甩头,她怎么能有这么邪恶的念头?这沉重的打击扭曲她的心性,让她变得好可怕、好丑恶。 她不要变成一个恶毒的女人! “我要万焐裎进宫来跟你陪罪,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皇后语重心长的说:“小俩口别老是闹别扭,吵久了感情都吵淡了。” “不会的,他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又怎么会变淡呢?” “这话怎么说?”皇后皱起眉头,不解的问。 李晴一时口快说溜了嘴,连忙掩饰,“我随口胡说的,没这回事啦。” 皇后正觉得奇怪想再问时,内侍通报太子来了。 “非云来得正好。你要是有些话不方便对母后说,就请你皇兄帮帮忙,好不好?” 看样子女儿受了不少委屈,可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他们兄妹感情一向好,或许能让非云问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巧,母后也到这来?” 李非云一进门就笑嘻嘻,看起来心情正好。 “晴儿受了委屈,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谁那么大胆,敢给晴儿气受,皇兄替你出气。” “你舍得吗?”李睛看着他,语气显得生疏而质疑。 “怎么回事?”他笑着问皇后,“晴儿这是怎么啦?莫非是我给了她气受?”他一揖手,“好妹妹,皇兄给你陪罪啦!” “你这阵子老是瞪着眼的生气,怎么今天这么反常居然还挺开心的?”皇后好奇的问,这一对儿女怪里怪气,个性居然一下子全反了过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他兴高采烈的说,“父王终于松口了,他说飞雪的事可以考虑,既然他不强力反对那么就有转机。母后,您很快就能抱孙子啦。” “喔?”会有这么简单吗? 皇后不忍心泼他的冷水,但以她对皇上的了解他不会这么容易就让步,他肯松口一定另有原因,绝对不单纯。 李晴冷笑道:“皇兄,劝你别太一厢情愿,世事一向不尽人意。” 他疑惑的问:“你是怎么啦?说话夹枪带棍的,一点都不像你。” “不像我吗?”她一脸无奈,“或许吧,连我都觉得自已相当讨人厌。” “我没那个意思。” 他终于觉得她怪怪的,难不成母后是说真的,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晴儿不知道多委屈。”皇后连忙说,“去了一趟万焐裎的府邸,居然哭着回来,问她怎么了也不肯说,我想八成是跟万焐裎吵架了,偏偏她又说不是。” 看她含怨的眼神,他隐约猜到发生什么事,“难道……难道万焐裎都跟你说了?” 她低头不语,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别哭呀。”李非云急道,“那都已经过去了,有什么好计较?” “怎么能不计较?”他抱着她呀! “如果飞雪留在那里让你不舒服,我马上接她进宫。” 他还以为是万焐裎和飞雪的那段过去令她难受。 “就算飞雪肯跟你进宫,焐裎也不会答应。” “那又是为什么?我接未来的妻子入宫,为什么要姓万的同意?” “是呀。”连皇后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万将军同意?” “我不知道,你自个去问他。” 李非云一甩头,“好!我就去问他,你跟我一起去,我要弄清楚你为什么哭着回宫。” 他一把拉起她,大步的往门外走,将她拉出寝宫。 “我不去。”李晴挣扎着,“我去干么?只有自讨没趣罢了,我不去!” “我不管!”他生气的说,“他居然这么差劲!” “是我自己不好。”她幽幽的说,“怎么能怪他死心场地的爱着别人呢?” “什么?”他停下脚步,不敢相信的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心里根本没有我,柳飞雪已经霸占他全部的心思,他再也分不出一些剩余的感情来可怜我。我去了又有什么用?” “不可能的!”李非云愤声道,“他不会接受飞雪的,他恨她。” “我们别再自欺欺人了。皇兄,柳飞雪不会是你的王妃,而万焐裎也不会是我的驸马。我们都爱错了。” “既然爱了就不会错。”他坚定的说,“我不会容许它变成错。” “你要就这么算了吗?你真能洒月兑的成全别人?”李非云定定的看着她,一眼就将她看穿,“我知道你不甘心。” “我是不甘心,那又怎么样呢?”她忍着疼痛,故作颌定的说:“我亲眼见过他看着柳飞雪的样子,为了她,他什么都不顾,你说我还能做些什么来挽回他?” “你就这样失去他?连一丝丝的努力都不肯?” 她落寞的叹一口气,“对于我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又怎么称得上失去呢?” “你错了,就是因为得不到,才要尽力去争取。”李非云不能认同她的消极,“你自己不努力,又有谁能帮得了你?” 她有些迷惑了,“难道真要有一些手段才能得到幸福?” 他摊开她的手掌,“幸福握在你手里,你要牢牢的抓住它呀。”李非云用他的手将李晴的手给握起来,“要握得紧紧的,别让它从指缝中溜掉。” 李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要好好想一想。 ************* 趁着万焐裎带兵出城操练时,李非云来到落月小筑。 飞雪正拿着花锄,专心的除着菊花丛旁的杂草,秋阳暖暖的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因为晒多了阳光,她的额头已经现出细细的汗珠,但她的嘴角却挂着一个静谧的笑容。 李非云的影子稍微叠上她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对恋人亲昵的搂在一起,她就在他面前,但能贴近的却只有影子。 飞雪终于发现有人靠近她,她转过身来一看是他,便对他微微一笑,挥挥手算是打招呼。 “你在忙什么?”他走过来,伸手拿掉挂在她肩上的一根草。 她指指整理过的花圃,然后又笑了笑。 “你气色真好,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为什么她的喜怒哀乐总是跟着万焐裎起伏?什么时候她才会正视他的感情?因为他而忧伤,因为他而喜乐? 他的耐心已经随着时间的过去而开始减少。 飞雪找一根树枝,写道:“天气真好,不是吗?” “是吗?”他按捺不住,急切的说:“不是因为万焐裎的态度影响你?” 她讶异的看着他,像是惊讶他会说出这种话。 “飞雪,我没有那么大的度量,我不能原谅他抱你。” 晴儿说出的一切令他恼火,万焐裎说话不算话,他明明舍弃飞雪怎么能出尔反尔?他明明知道只要他对飞雪伸出双手,他就一点胜算都没有。 这并不公平。 “你是我的。”他顿了一顿,“还记得吗?你卖身葬父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不是万家的人了。” “我愿为奴为婢报答你。” “我说过我的奴婢太多,我不需要你这样报答我。” “太子,飞雪实在高攀不起。”他为何如此固执的对她?她的身份卑微根本不是他的良配。 “别说这种话,别用这种借口来拒绝我。”他抓住她瘦弱的双肩,“你还不明白吗?我不可能成全你和万焐裎,我会尽一切的力量来阻止你们在一起。” 她的手微微的发颤,“太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情缘已尽,你……” 不待她写完,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树枝,“但愿是我多虑。” “你跟我走吧,我另外找个地方安置你,我不能再把你留在这里。” 她能拒绝吗? 李非云对她已经失去耐性,如果她惹恼他,那么会怎么样呢? 他抬起她的下巴,“我会给你幸福。忘了他,我要你忘了他。” 她垂下头,轻轻的在他手上写道:“太子,焉能不从?” “别怪我威胁你。”他苦笑,“你不明白我多害怕你和他破镜重圆,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晴儿。” “我让太多人不幸了。”她盯着他看,眼里泪光晶莹,“太子,你真敢要我吗?” 她该舍下真心,她不能再让裎哥哥遭遇不幸,公主和裎哥哥才是天赐良缘,且君命不可违…… 他豪气的一笑,用力的将她拥入怀里,“当然。”他一低头,吻住她颤动的睫毛,“我的心意,永道都不会变。” 这片真心是她辜负不了的,自己的真心却也只能背叛了。 ************* “他将飞雪藏到哪里去了?” 这是万焐裎进宫跟李睛说的第一句话。 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焦急的神色,她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只是慢慢的翻阅着自己手里的典籍。 “晴儿。”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典籍上,但还是装出专心阅读的模样。 万焐裎用手遮住她正阅读的那一卷,“晴儿。” 李晴佯装讶异的说:“你什么时候来的?瞧我看得这么入迷,居然没发现你来了。”她优雅的放下书卷,“坐,怎么老站着?” “晴儿,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李非云居然趁他不在府上时带走飞雪,他心急如焚的到处寻找,全都无消无息,而李非云又避不见面,因此他只能将希望放在李晴身上,希望她能透露飞雪的下落。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思我一向猜不透。” 他老实的说:“飞雪不见了府里的人说是非云带走她。” “这可奇怪了,皇兄把你的心肝带走,你不去跟他要反倒上我这里来讨人,那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吗?” “晴儿,是我对不起你,跟飞雪毫无关系。” “你紧张什么?柳飞雪摇身一变成为太子妃,你身为她的表兄也是与有荣焉,这样不是挺好的?” “她可是兴高采烈能不花一分力气抢到这个宝座。” “飞雪不会当太子妃,她是我的妻。”他板起脸,冷声道:“她不会稀罕那个位置。” “你真了解她。”她忍着想哭的冲动,“那你了不了解我?你不怕我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吗?” “你会吗?” 他所认识的李睛不是那样的人。 “或许。”她轻声的说,“或许我会变成一个不择手段的女人。” 她伤心的看着他,“你希望我变成那样吗?如果因为我而使柳飞雪受到伤害,你还会唤我晴儿吗?” 他不语。 “焐裎……为什么你不能爱我?” “但愿我能爱你,晴儿。”他面无表情的说,“我一生的爱恨都给了同一个人,我已经失去爱人的能力,我会辜负所有的人。” “但并不包括飞雪。”她悠悠的接口。 “飞雪是我仅存的感情。” “你这句话葬送了我所有的希望。”她强笑,“为什么你这么诚实,连说几句话哄哄我都不肯。”“我不愿骗你。” “那我也不愿骗你。”她老实的说,“飞雪不会回到你身边了,皇兄不会放她走的,你不知道他有誓在必得的决心。” “我不会放弃的。” “你真傻,你以为我会让你退婚,成全你跟柳飞雪吗?就算我肯,皇兄也不肯!” “是我一手造成现在这种局面,我要不计代价的改变它。” “你都不怕触怒我父皇吗?”她着急的说,“咱们四个人这样不好吗?个个情有所归,好好的重新过日子不行吗?” “这是一种背叛。”他坚决的说,“我不能这样对你。” “只要你待我好、试着接受我,我不在乎你心底的影子是谁。” “晴儿,你不需要这么委屈。” “我要这样,我不要试都没试就认输,我不要莫名其妙的败在飞雪手下。” “为什么要用你的终身当筹码,来下注一场不会赢的赌局呢?” “因为你承诺过。”她万分坚定的说,“当你接过圣旨,就得对我的感情负责任,你不能回应我的热情但也不能阻止我付出。” “你在糟蹋自己。” “你如果心疼我糟蹋自己,就对我好一点。”她求恳的眼光那么的无助,“别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你所坚持的事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我自己衡量。事到如今我们都没有退路,你是我的夫,飞雪是别人的妻,这是圣旨,你们无法厮守也是天意,不能违抗。” 当初错了一步,如今悔之晚矣。 难道当真像飞雪说的,他们今生有情无缘,只能待来生再续吗? 他不服!是他硬生生的断了这份情缘,如今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再续前缘,他不要等待来生,那么虚无而缥缈的来生,谁能肯定真有来生? “我偏要逆天而行!” “好大的口气。”李非云从门后转了出来,冷冷的说。 “把她交出来。”语气中有着绝不妥协的味道。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要人?”李非云怪笑一声,“可笑,是你把她推到我怀里的,现在居然跟我要人?” 他一言击中万焐裎的要害,使他再也无法理直气壮,“或许我没资格,但飞雪总有资格决定她要跟谁。” “你说她为什么肯跟我走?这个决定还不够明显吗?” “她已经做了选择,难道你还不死心?”李晴拉着他的衣袖,“你们情如兄弟,当真要为了柳飞雪反目?” “她从不曾对我死心,此刻我更万万不会放手。” “你不放也得放!”李非云威胁,“否则我毁了她,谁都得不到。” “皇兄!”李晴为难的看着两个她最在乎的男人反目成仇,她矛盾又困惑,此时不论帮谁都不对。 “为什么要弄成这样呢?焐裎,明明可以皆大欢喜的,你却偏偏要将它弄得愁云惨雾,何必呢?”“我说到做到。”李非云强硬的说,“别以为我只是威胁你。” 万焐裎铁青着脸,双手握拳,全身微微的发颤似乎是激动到了极点。 “你好好的想想,你怎么跟我斗?若不是为了晴儿……” 一句话还没说完,万焐裎已抓住他的衣领,迎面就是重重的一拳。 他没有防备,一下子被打个正着,“你敢以下犯上?!” “有什么不敢!” 李非云气得满脸通红,握起拳头就反击回去。 “住手!”李晴试图阻止他们,“别打了!” 李非云怒极仍不断的挥拳,万焐裎怒吼一声,眉毛倒竖一个转身也没头没脑的一阵乱打。 两人就这样翻过来、滚过去纠缠在一起,一下子桌子倒了,桌上的东西翻倒一地;椅子东倒西歪,灯也砸碎、茶杯跌了满地……一阵混乱,满屋子的惊天动地。 “快住手呀!”李晴尖叫道。 眼看他们愈打愈烈,她再也无力阻止,情急之下她无法顾虑那么多,连忙冲出门外喊人,“来人!快来人呀!” 第七章 事情终于闹到皇上面前去了。 “荒唐!荒唐!”看着鼻青脸肿的两人,皇上的火气正旺盛,“究竟为什么动手?” 太子和未来驸马爷在公主的寝宫大打出手,居然还惊动侍卫以为是刺客入宫,让宫内着实惊慌了一阵。 两人的嘴闭得比蚌壳还紧,一声也不吭。 “还不说吗?”皇上一拍桌子,愤怒异常的说。 一个是他疼惜的爱子,一个是他倚重的爱婿,这两人都是国家的栋梁,怎么能够反目阋墙? 两个人都倔,一副打定主意不开口的模样,他只好问问当时在场的李晴。 “晴儿,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晴摇摇头,只是落泪,同样的一声不吭。 “反了!一个个都反了,朕问话没人要答,是存心要惹朕生气的吗?” 皇后劝道:“先别发脾气,咱们慢慢的问、细细的查,总会水落石出。” “你没瞧见他们什么都不说?简直快气死朕了。” “晴儿,你别只是哭。”皇后也无法可施,“你倒是说话呀!” “我不能说。” 皇上奇道:“为什么不能说?谁不许你说?” “不知道!”李晴一跺脚,哭得更凶,“如果我说出来,只怕有人会恨我一辈子。” “都不说是吗?”他怒极反笑,“那朕就不查,直接接办万焐裎以下犯上,即刻处斩!” “父皇!这不公平!”李晴惊骇的说,“皇兄也有错!” “你不说朕怎么知道他错在哪里?” 丙然女儿长大了心就不在自己身上,瞧他不过说要办她的情郎而已,她马上就急了。 “晴儿。”万焐裎唤她一声,轻轻的摇摇头。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她?”她一脸无奈,“瞒不住了。” “晴儿。”李非云闷闷的开口,“别说。” “皇兄,对不起。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不许再左右晴儿。”皇上严肃的开口,“你说,朕要听听是什么天大的事让这两个人打架。” 她深吸一口气,“为了柳飞雪。” “柳飞雪?”皇上皱起眉头,不是很喜欢自口己听到的事,“怎么回事?为了一个女人打架?” “没什么,一点点的意见不合。”李非云连忙道,“别听晴儿胡说。” “怎么朕觉得你才在胡说?”皇上的眼光落到万焐裎身上,“焐裎,你一向正直不说谎,你说,不许不说话,这是圣旨。” “臣是待罪之身,无话可说。” “你们要逼朕去问问柳飞雪才肯说吗?” “父皇,不干她的事,她什么都不晓得。” 皇上怒道:“什么都晓得的人不肯说,朕只好去问问那个什么都不晓得的人!” 李非云心急,“您太不讲理!” “皇儿,你就说出来,你父皇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吗?他不弄个清楚是不会罢休的。”皇后柔声相劝。 “真的不关飞雪的事,是万焐裎对她有非份之想,儿臣为了保护飞雪这才与他动手。” “胡说!是皇兄横刀夺爱。”李晴忍不住为万焐裎辩白。 “晴儿!”李非云怒斥,“你倒好,帮着外人来害我!” “他怎么会是外人?他是我的夫呀!” 闻言,李非云冷笑,“人家心中只有飞雪,你这工夫可白费了。” 皇上听出一些端倪,霎时恍然大悟,“朕早说这柳飞雪是个狐媚子,果不其然。” 他踱到万焐裎面前,“你怎么回事?公主都许给你了,你不好好待朕的金枝玉叶,实在好生大胆。” “还有你!”他指着李非云,“身为东宫太子居然为了一名女子争风吃醋,羞也不羞?” “父皇……” 他一挥手,“通通不许再说!这件事朕不追究,万焐裎下月如期和公主完婚,而你立妃的事朕要再议,至于柳飞雪那狐媚子,押她到白云寺去出家,不许她再来跟你们胡缠。” “皇上,恕臣难以从命。”万焐裎将一切都豁出去,为了飞雪他甘愿触怒龙颜,“公主乃金枝玉叶,臣不敢委屈公主。” “万焐裎!”皇上怒喝,“你好大胆!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摆月兑晴儿,跟飞雪双宿双栖!”李非云哇哇大叫,“我绝不让你如意!飞雪是我的!” “她并不属于任何人。” “你欺人太甚!” “胡闹!”皇上再也受不了,“天下就只有柳飞雪一名女子吗?她也值得你们闹成这样?让人带她进宫,朕非得见见她不可!” 这名女子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两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为她反目成仇、争风吃醋。 李非云无计可施,只好说出藏匿飞雪的地方,在等待飞雪进宫的期间,人人都各怀心事,默不作声。 饼了约莫两炷香时间,两名内侍领着飞雪进了御书房。 飞雪盈盈的跪倒,将头垂得低低的。 “柳飞雪!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来,对上一双精光炯炯、不怒自威的眸子。原来,这就是皇上。 “为何见了朕不口称万岁,当真无礼至极。”果然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胚子,难怪这两人为她神魂颠倒。 “父皇,飞雪伤了嗓子,无法说话,不是故意无礼。”李非云连忙替她分辨。 “她是个哑巴?!居然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子,“你们为了这个哑子反目?!” 皇上震惊极了,一个哑巴有这种能耐,难不成她是狐狸精转世? “是。” “居然有这种事!”他忍不住对他们的幼稚失望到想笑,“皇后,你说这算不算天下奇事?” “焐裎,你推托不娶公主,当真是为了她?”皇后难以置信的问。 晴儿的出身和条件比起柳飞雪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莫非是失心疯了,才会说出那些糊涂话来。 “若不是为了她,有谁值得他抗旨?”李晴忧怨的说。 他为什么不说话?他为什么不辩解?他为什么不求父皇高抬贵手,成全他们两个? 她看着万焐裎的眼光和飞雪缠绕,难分难舍的模样,心里总算明白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的心总是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不论是生是死,都无法让他们惧怕。 “抗旨是要杀头的,你不怕吗?” “臣无惧。”万焐裎坚定的说。 他的这句话撼动飞雪的心,令她坚定不确定的意志,生同衾,死同穴! “可惜。” “父皇!”李晴咚一声跪下来,“孩儿还是要嫁他,所以他不算抗旨,你不能杀他。” “那么……”看着女儿流露出的情深意挚,他心里明白她早已是情根深种爱之入骨,“父王就只能替你除去阻碍了。” 他看着飞雪,眼里露出杀机。 “飞雪不是任何人的阻碍!”李非云也跪下,“难道父皇不能顾虑孩儿的心情,只同情妹妹的处境吗?” 皇上愕然无语,他该为谁除去阻碍? “万焐裎、柳飞雪,你们说,朕该拿你们怎么办才好?” 成全他们,自己的痴儿痴女铁定无法承受,若任这四人继续纠缠下去,能有谁真正得到幸福? 千不该、万不该多了一个柳飞雪。 他心念已决,却丝毫不动声色,“朕能接受非云迎娶柳飞雪,但焐裎得跟晴儿完婚。这是最大的让步,如果有谁不服就自己拿刀抹了脖子,省得朕心烦!” “谢父皇!”李非云兄妹俩大喜。 李非云回头笑看着面无表情的柳飞雪,看样子他没有必要将飞雪藏起来,父皇金口已开,不管万焐裎肯不肯放手,都改变不了事实。 ************* 两个人影映着月色,一动也不动的站在落月小筑外。 月亮已经高高的移到他们头上,凄冷的月光映照在飞雪苍白的脸庞上,显得分外的凄然。 “进去吧,外面风大。” 皇上让飞雪跟着他回万府,毕竟他是她惟一的亲人,她将在此出阁,嫁人皇室。 她柔顺的点点头,进了落月小筑。 错过的已经错过了,不管再怎么遗憾与不舍,都不能再让他们有所交集。 虽然不能厮守,但起码他们的心意相通、魂梦相同,距离虽然是咫尺但却已经是天涯。 她将背靠在门扉上,还能感受到万焐裎伫立门外的气息,两人一内一外的站着,任凭时间一分一秒的流去。 天是不是要亮了呢?透过窗子盯着逐渐泛白的天际,她意识到距离分离的时间又近了一天。 一阵敲门声谨慎的响起,她打开门。 “我们回万天山庄去吧。”万焐裎站在门外,对她伸出双臂。 她投入他的怀中,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 能走吗? 走得了吗?一股不确定感悄悄地爬上飞雪的心头。 逐渐转暗的天空,明月和几颗灿星点缀着揭开黑夜的序幕,秋意微凉的湖水浸润着月光,闪着水银般的波澜。 一个人影避过侍卫的巡逻,缓缓的走在湖边的小径上,她犹豫的站在落月小筑之外,那几根绿竹掩映下的落月小筑显得风雅异常。 李晴轻咬着下唇,对于自己一时冲动而低调的出宫,没带任何随从就到将军府来找柳飞雪,有一丝丝的后悔。 她要责备她什么? 她的立场坚定到能要求她退出万焐裎和哥哥的生命吗? 李晴从窗外看进去,发现柳飞雪正垂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手里拿着一把利剪一绺一绺的剪去长发。 她连忙推门而入,飞快的夺下她手里的剪刀,往地上一扔,“你在做什么?!” 泰和公主?! 飞雪猛然从失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看着地上的落发,她这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她本来在灯下绣着一双鞋,正想从针线篮中寻剪刀来剪线头,可能是一时糊涂,也或许她并不糊涂,才会这么做。 要想月兑离目前的困境,她只能勘破情关出家为尼,或者能寻求心灵上的平静。 “好好的一头秀发,就这么剪了,太可惜了!” 飞雪摇摇头,露出一个笑容,对她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不要紧,然后请她落坐,倒了一杯茶,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 “我是来……我是来……”李晴几度欲言又止,她怎么说得出她是来请她离开的? 因为她的存在造成她最在乎的两个男人反目,因为她的存在掀起了一场案与子、君与臣的对立。 飞雪磨好墨,执笔写下,“公主请直说无妨。”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话。”李晴的手在膝上紧张的交握着,“我希望你离开这里,不管到哪里都好,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银子。飞雪,我不是要赶你走,而是……而是为了不让父王和皇兄反目。” 说谎!一个声音在李晴心中突兀的想起,不管她用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服自己,赶柳飞雪走是为大局着想,她都不能忽略心底的那个阴影。 她要她的丈夫眼里只有她。 “不!”她深吸一口气,说出实话,“我是要赶你走!我很自私,我不能将你的影子从万焐裎心上赶走,可是你的人……非走不可。” 飞雪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低低的垂下睫毛,拿着笔的手微微的发颤。 “飞雪,我知道你不稀罕荣华富贵,也没想过要当太子妃,更加不会做出夺人夫婿的丑事来,我相信你是个善良的好女孩,是我不好,是我太计较、太自私,请你别怪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分享一个丈夫。”李晴一说完,泪珠儿也委屈的流下来。 “你不走也不行!母后说了,父皇已有杀你之心,你留在这只有多一分危险。” “皇上要杀我?!” “是的。都是我不好,父皇为了我是容不下你的,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死了万焐裎怎么办?”飞雪一愣,裎哥哥怎么办? “飞雪!把他让给我,你已经独占他的心、他的人……你就放手吧!你走吧!” 思索片刻,她像是下定决心般的执笔,“你放心,我会放手。”她快速的写着,“请你加倍的爱他,替我照顾他。” “我会、我会!如果你真的爱他,就离开这里,你知道你让他有多矛盾、多痛苦吗?” 如果……如果裎哥哥没有这么爱她,那就好了。 在他摔碎水晶镯时,她几乎以为他对她的爱已不再存在,她绝望的以为自己所相信的信念也跟着粉碎。 现在,她知道她依旧拥有他所有的感情,那有什么好遗憾呢? 没有遗憾了。 “把你的痛苦给我吧。”她轻轻的写了一句话,“让我带它一起走。” 李晴忘情的抓住她的手,这一刹那她只觉得飞雪好勇敢。 她们相视而笑,虽然带些苦涩,但却是了解而解月兑的微笑。 “什么味道?”李晴狐疑的说,“你闻到了吗?” 飞雪点点头,一滴滴的液体落到桌上,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盯着那不断落下的液体。 李晴模了模,闻一闻,“像油……” 话才说完,一团火舌从窗下快速的冒出来,接着浓烟飘进竹屋。 “火?!” 怎么会有突如其来的火?!飞雪连忙拉着李晴要奔出去,没想到火势一下子猛烈到无法逃出。 有人在屋子四周堆放大批的稻草和柴薪,整问竹屋都泼上菜油,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她们俩谈得入神,居然没有发现有人蓄意的布置要杀害她们。 “咳咳咳……飞雪……”李晴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来,大量的烟熏得她泪流满面。 飞雪不断的咳着,她撕下衣襟用茶水沾湿捂住李晴的口鼻。 火势这么凶猛,她们根本无路可逃,如果再不想办法的话,她们两个都会被烧死在屋里! 火势相当猛烈,飞雪拉着惊吓过度的李睛在火场里闪避夺路,不断落下的梁柱和浓密的烟都使她们的活路愈来愈渺茫。 她不能让公主死!飞雪又拖又拉的将李晴拉入内室,那里有摆置着入浴用的大操盆,或许是条活路! 李晴糊里糊涂的被飞雪推入半满的操盆内,她早已被浓烟呛得无法说话,连视线都变得模糊,可是她还是知道她在做什么。 “飞……雪……进来咳咳咳……” 救不了两个人的!飞雪把李晴压入水中,奋力拖过床板将她盖住。 老天,就请您发发慈悲吧!飞雪在心中默祷着,就请老天网开一面,放公主一条生路。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软软的从澡盆旁滑下来,火已经烧到她的脚边,可是她没办法把脚移开,她很痛、很痛! 裎哥哥会知道她很痛很痛吗?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裎哥哥曾经跟她说过一个故事,关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关于他们生前不能聚首,死后幻成蝴蝶,生生世世相随的故事。 她好热、好痛、不能呼吸了……飞雪慢慢的闭上那双最美丽的眼睛,缓缓的沉睡,安详得像是进入一个最甜美的梦境。 她回到那阳春三月、风暖花开的暖雪阁,她和裎哥哥一起放纸鸢比赛谁的纸鸢飞得高。 输的人要罚唱歌、跳舞、说故事,可不许赖皮! 裎哥哥说了一个关于蝴蝶的故事,好美……好美…… 一根梁柱倾倒下来,一端落在澡盆上,燃烧的美丽火花照亮那动人、美丽的身影。 第八章 将军府东面失火,火势猛烈到三条街外都可以见到火光。 水龙队连忙前往抢救,李非云一得到消息马上领着御林军前往。 他愈往失火的方向前去,心中的预感就更加不祥,那方向太接近落月小筑! 他抓住仓皇的仆从问道:“火从哪里起?” “落月小筑,大家赶着救火!” “将军呢?” 只要万焐裎在府里,飞雪就不会有事! “将军一早奉命移防三十里,至今还未回来,陈总管已经命人快马去找将军!” 真糟糕,这种时候万焐裎居然不见踪影!有一股不详的念头火速的升起来,为什么偏偏在他奉命移防时失火? 他心里一急,火速的奔跑起来。 水龙队不断的朝竹屋喷水,当李非云到达时,火势已经变小,缓缓的冒出阵阵的白烟。 “有没有人?”看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落月小筑,他急得大吼,“里面有没有人?” “启禀太子,还是有火头在闷烧,现在还无法进去察看。”水龙队队长恭敬的说。 “蠢才!马上派人进去!”他大吼着。 “可是……” “住口!马上派人进去!”他不管燃烧中的火场有多危险,他一定要确定飞雪的安危。 队长正要吩咐属下冒死进去时,一个身影火速的奔进火场。 “焐裎?!”李非云大惊失色的喊,“危险!快出来!”他居然就这么冲进去了?! 不可能的!万焐裎心里猛喊着,不可能的! 落月小筑不会失火的,一定是误传! 但等到他亲眼见到之后,那纠心的疼痛差点使他喘不过气来,完全没有思考的,他冲进火场。 他的飞雪需要他! 万焐裎一头冲入火场中,浓烟使他看不清楚,一簇火苗烧上他的衣袖,他甚至闻到自己发边的焦味。 “飞雪!”他踢开焦黑的残骸,声嘶力竭的吼,“飞雪!” 水龙队队长带着手下也冲进来,“没看到人!将军,快走,这里随时会倒!” “她在这里!她在这里!”万焐裎疯狂的踢开一切阻碍,突然轰的一声,一面墙倒了下来。 一个人影若隐若现的倒在地上。 “飞雪?!”万焐裎跃过去,急急的奔到她身边,其他人也已经发现到澡盆,他们掀开床板惊恐的大喊。 “是公主!是公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公主身上,他们连忙抱起湿淋淋的李晴,一探她的气息,谢天谢地,她只是晕过去,看起来应该没有大碍。 “飞雪……”万焐裎在飞雪身边跪下来,双手难以克制的发抖,他轻轻摇着她,叫她的名字,“飞雪……” “飞雪。”他一把抱起她,“没事了,没事了。” “将军!快走!” 万焐裎仿佛没有听到,他只是抱着飞雪愣愣的站着。 “将军!” 他们见他一动也不动,连忙又推又拉的将他带出火场。 “我自己会走。”他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 “是。” 李非云一见属下从火场里抱一名女子出来,连忙冲上前去看。 “晴儿?!”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有没有事?快找大夫!快!”他焦急的吩咐。 “公主没事,只不过厥了过去。” 他一听这才松一口气,“飞雪呢?飞雪呢?里面……”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万焐裎抱着飞雪走出来,他欣喜的说:“谢天谢地,还好两个人都没事!”“让开。”万焐裎冷冷的说,似乎因为李非云挡了他的路而不悦。 “让我来!”李非云伸出手要去接飞雪,可是万焐裎却绕过他,大步的走过去。 “焐裎,放她下来!让御医看看她!”他着急的跟在万焐裎身后。 “她不需要御医。”他头也不回的说。 他的飞雪再也不需要大夫了。 她没来得及等他回来,她没来得及等他给她幸福。 漫长的十二年她都等了,为什么这几刻钟她却不肯等呢? “飞雪。”他轻轻的唤着她,温柔的将她抱在怀里。 “如果有来生,让我爱苦你十辈子。” 泪水占湿她的鬓边,混合着她脸上的水珠流下的是红色的液体,她耳朵旁的血块被他的泪水融解,变成鲜红色的水。 万焐裎终于又踏上万全山庄,这个收藏了他所有的幸与不幸的地方。 他将飞雪埋入那一片花海之中,让孤单睡在地下的她不至于寂寞。 在李非云疯狂的缉凶行动中,他默默的带着飞雪回到万全山庄,他知道她一直想回到这里,现在总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 她魂魄若有知,也应该感到欣慰吧。 重楼客竟去,小园花飞雪,肠断不忍扫,所得尽湿衣。 此恨秋风难,魂梦与君同,愁寻旧踪迹,相逢不相从。 当初飞雪写这首诗时,可有料到她如此薄命;可有料到她与他相逢之后,紧跟着而来的是死别? 他在她的墓旁搭了一简陋的茅舍,晨昏伴着她,寸步不离。 如果不是踏踏的马蹄声扰乱他的平静,这一辈子他或许就安静无声的过完。 在另一厢,自从落月小筑失火,飞雪身死、万焐裎失踪、晴儿昏迷不醒后,李非云深深的自责,当初若他肯坦然放手,怎么又会制造另一个悲剧呢? 后悔每天不断的啮着他,几乎快将他吞噬掉。 但是相反的,他在行动上变得相当积极,他动用所有的人力去查落月小筑的火灾,但是得到的答案却几乎使他无法承受。 他几乎是用逃的,离开那个地方。 当初他还怪万焐裎什么都不做就离开了,现在他总算明白他或许早已知道是谁下的命令,所以干脆放弃了缉凶,黯然远走。 ************* 他默默的站在一块青石碑旁,碑上只简单的刻着“飞雪”两个字,从那苍劲的字迹中,他看到万焐裎的影子。 他果然是回到宾江。 如果当初他不带飞雪离开宾江就好了,但是再多的如果也挽不回她宝贵的生命。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过身去,“你果然在这里。” 放下从远处挑来的水,万焐裎专心的浇起墓旁的花朵,对他视而不见。 天气愈来愈冷,曾经灿烂花海正逐渐凋落中,要不了多久就要下雪了,飞雪会不会冷呢? 万焐裎给他的感觉相当空洞,如果不是他依然在活动着、呼吸着,他几乎要以为他是一具直立的死尸。 “焐裎……你还在怪我吗?” 他看他一眼,像是奇怪他会这么说。 他为何要为自己一手扼杀飞雪的生命而怪罪别人? “是我害了她,我不知道父皇他……他会这么做。” 万焐裎不语,若能早知道,一切就会不同。 飞雪一死,皇上的阴谋就清清楚楚浮出台面,他若不是特意要支开他,怎会突然下令要他移防?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晴儿居然会前去找飞雪,一场火杀了飞雪、伤了晴儿、毁了他也害了非云。 人为什么要自作聪明的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而完美无缺呢? “不要在飞雪面前说这些。”他皱眉,“她不会喜欢听到这些。” 李非云叹一口长气,“她再也听不到了,她死了,你要接受事实。” “我知道她死了,是我亲手埋了她。” 他亲手将她埋入那三尺黄土之中,他散落一把一把的黄土,掏出一点一点的感情,当她的棺木完全被掩盖之后,他也把自己埋葬。 “那你又是何苦呢?回去吧,晴儿需要你。” “晴儿。”他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但却笑不出来,“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如果晴儿不去找飞雪,那么她不会死。” “你不能怪晴儿!母后说了,她去找飞雪是要向她示警,要她逃命,她是好意!” “我不怪晴儿。”万焐裎摇摇头,“我怪飞雪!我恨她为什么不自私一点,只要她肯自私一点她就不会死。” “但晴儿却会死,如果她会这么做的话,她就不是你、我倾心相爱的柳飞雪。” 万焐裎深深的看着他,他们的反目是上辈子的事了,“请晴儿保重吧。” 他只有爱一次的力气,这场爱恋已经消耗他的所有,他已经没什么可以给晴儿。 “你知道她的,她不会甘心要你这保重两个字。”李非云叹道,“她会来的,等到她能醒过来时,她就会来。” 万焐裎没有说些什么,晴儿至今未醒并非吉兆,或许……她永远也不会醒。 ************* 李晴颓然的坐倒在地上,这条路遥远得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将她孤立起来,使她永远找不到出口,她将永远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不知名地方吗? 黑暗中,只见到她两只晶莹流转的星眸,隐隐约约的发光。 突然,她坐直身子,耳边似乎听到有人在唤她,一声急似一声,感觉很遥远,却又像在耳边,有时软语相慰,有时却又颇带苛责,又似叹气又似呓语。 “晴儿,晴儿,回来,回来、回来,” “救我!”她大声喊道,“我在这里,” “晴儿……晴儿!”那飘忽的声音仍不肯放弃,眷恋的在她耳边不去,一声又一声的唤着她。 可是她却无法循着声音前进,她跌跌撞撞的奔跑着,“我在这里!” 声音又迅速的消失,她停下脚步,茫然失措的哭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到底在哪里? “公主。” 一个素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个小小的光源也在她身前亮起。 “别哭。” 那光源渐渐幻成一道身影,那熟悉的身影带来大片的光亮。 “别急,让飞雪带你回家。” “飞雪!”李晴拉住她的手,似乎怕她会突然消失不见,“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到哪去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公主,你受了火的惊吓,所以魂魄躲进地角这才找不到回家的路,别怕,让我领你回去。” 她这么一说,李晴马上想起那冲天的烈焰和密布的浓烟。 “我……我死了吗?” “当然没有。”飞雪微笑,“你福寿双全,岂会如此薄命?” “你……你能说话啦?!”李晴终于发现她不同的地方,她的声音动听就像她的人一样,但她是个哑巴呀! 李晴惊讶的看着她,愕然不解。 “别说这些了,我带你回去,你魂魄离开身体好一阵子,大家都担心极了。” “那你呢?” “我自然有我该去的地方。”飞雪的眼里闪过一丝愁绪,但很快的消失不见。 “你……”她说她的魂魄躲到地角,那她呢……她的魂魄那么巧的跟她躲在一起? 当时的记忆一点一滴的回到李晴的脑海,活命的机会只有一个。 她要飞雪一起躲在澡盆里避难,可是那里的空间是那么的狭小,只救得了一个人。 李晴瞪大眼睛,“你死了?!对不对?!我害死你了!”她尖叫,“你死了!我知道,你把活命的机会让给我,我害死了你!” “没有这回事。”飞雪安抚她,“咱们两个都没事。” “我不信!”她猛烈的摇头,“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公主,我说的是实话。”飞雪牵着她的手,慢慢地往前走,“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咱们没有分别。” “我不懂。” “你懂的。”她握紧她的手。 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撞击着李晴的心,像是打开一扇窗,有一股暖流缓缓的漾进来,她脑海里闪过许多快速而完整的记忆,她随着飞雪一起成长,经历她的喜怒哀乐,尝遍她的痛苦甜蜜。 她们飘飘然的来到一层云雾之上,飞雪随手一挥云雾飘散,李晴清楚的看着万焐裎在大雪中伫立在一块墓碑前。 “你答应过我会加倍爱他,会替我照顾他。” “那你怎么办?” “我在下一辈子等他。他知道我会等他,不管是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 飞雪的手轻轻的画过她的手腕,一道绚丽的七彩光芒一闪而逝,她白皙的腕上多了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镯,刚好套住她的手。 轻轻一推,她将李晴推落下去,她穿开云雾直直的往下坠,不断的往下翻飞、坠落。 “啊——”李晴尖叫着醒来,猛然坐起身,看见自己好端端的在寝宫之内,“飞雪,” 她抬手一看,手上真真切切的戴着一只水晶镯。 那不是梦?! 皇后激动的握住她的手,“晴儿……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 晴儿?她是吗?她带着飞雪的记忆回来,她还是晴儿吗? 第九章 冷冽的寒风带着瑞雪落下来,白茫茫的雪花将一切都掩盖住。 一队人马冒着风雪,抬着一顶红色大暖轿停在破败的万全山庄门口。 “启禀公主,已经到了。” 被着猩红斗篷的李晴掀开轿帘,缓缓的走出来,一旁的宫女连忙打起油纸伞,为她远去纷落的细雪。 她伸手接过油纸伞,“你们在这等着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可是……”随侍们犹豫极了,这地方看起来如此破败荒凉,怎能让公主孤身涉险? “不要紧。”李晴抬起头,悠悠的看着那摇摇晃晃的牌匾,那龙飞凤舞的“万全山庄”四个大字,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 “这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她跨过高高的门槛,缓缓的穿过迂回的长廊,走在那被蔓草淹没的石径上,踏着薄薄的积雪,她毫不犹豫的走向重楼的旧址。 恍惚之中,她看出去的景象大变,迂回的雕花曲栏,美丽的回廊,依旧雄伟华丽的楼台、亭阁,在她的视线之中一一恢复往日的样貌。 靶受到的不再是漫天的飞雪,而是那阳春三月的温暖。 她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扬着天真的眉眼笑意盈盈的奔跑在石径上,她看着她抓蚱蜢、跳格子、玩躲迷藏,心里感受的是她单纯的喜悦。 松树的枝桠上系着几座秋千架,扎着双辫的女孩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高高的荡秋千。 她看着她愉悦的在起风的日子里放纸鸢,纸鸢愈飞愈高,她愈奔愈快,一不留神扑地跌了一跤,鲜血从被磨破的绣花裤中渗出来。 纸鸢月兑了线远远的飞开去。 她啊的一声叫出来,同时一阵晕眩,眼前的景象倏地俏失,依旧是漫天风雪的白茫和破败的山庄。 这是属于飞雪的记忆,也是她的过去。 她终于踏上重楼的旧址,她暖雪阁的西窗正对着重楼,她总是趴在窗子上喊着正在念书的裎哥哥,“来陪飞雪玩呀!” 她是向往重楼的飞雪,重楼里令她牵挂的人,此刻就在她的身前。 他手扶着墓碑,愣愣的站着,雪花一片片的落在他的发上、肩上结成一片薄薄的冰。 她走到他身后,为他遮去落下的雪花,“裎哥哥,雪下大了,你进去避避吧。”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人家这样唤他,他有多少年没有听见过飞雪这样唤他了? 万焐裎放在墓碑上的手微微的发颤,他没有回过头来,因为他知道回头后是一连串的失望。 他的飞雪躺在深深的地下,已经是一缕缥缈的幽魂,她再也不会,也不能唤他裎哥哥。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一只柔荑轻轻的按上他的手背,“雪下大了,你还要站多久?” 他明知道会失望,但还是忍不住有所期待。 当他看见李晴那双担忧的眸子时,失望就像从万丈悬崖坠下,摔得粉身碎骨。 她醒了,可是他的飞雪却再也活不过来。 “你不该来的。” “我非来不可。”她看着他憔悴至极的脸庞,心疼不已的说:“回去吧。” “去哪里?”他该回哪里,这里不就是他的家吗? “重新过你的日子。”李晴放开油纸伞,握住他的双手,“裎哥哥,你还要让我再等另一个十二年吗?” “你说什么?” 李晴眼里含泪,但嘴角却是带着笑容,“我可以再等一年、十年、一百年,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要来找我呢?” “你……”万焐裎骇然,“你为什么知道?!” 她没有理由知道飞雪写在他掌心的话,除非是飞雪告诉她,但是可能吗? “我自己说过的话又怎么会忘呢?” 他只能瞪着她,思绪全部乱成一团,她说她说过的话不会忘是怎么回事?这明明是飞雪说的!“晴儿,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我没有糊涂。裎哥哥,飞雪没有死呀,你为什么要伤心?” “胡说!”他亲手埋了她,难道她会死而复活? 李晴指指他的心口,又指指自己的心口,“飞雪在这里呀,你感觉不到吗?” “我怎么会有感觉?她死了、她死了!我还留着这些感觉做什么?”他苦涩的说,“晴儿,拜托你走吧,别再来揭我的伤口。” “我不会走的,我知道你因为救不了我而自责,可是,裎哥哥你救了我一次并不代表能再救第二次呀!”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说如果我当初投湖死了,你现在也就不会痛苦了。”李晴平静的说。 “你花了多少工夫来调查这些事?”为什么她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还不明白吗?我是晴儿也是飞雪呀!” 她带着飞雪的记忆和感情回来,难道她不是飞雪吗?她的的确确是柳飞雪呀! “不可能的!飞雪死了,你是李晴,你是李晴!” “我是李晴,也是飞雪。” 两个只能活一个的无奈和遗憾,合并李晴和飞雪。 她们是不相同的人,但分享的却是同一个灵魂。 “我不信!”她怎么能同时是飞雪又是晴儿? 不可能的! “相信我。”李晴拉住他,“难道你深爱的只是飞雪的相貌吗?” “不!”万焐裎推开她,拔足狂奔。 她太可恶了,她怎么能利用他对飞雪的渴望来左右他? “裎哥哥!”她紧跟着他,追逐着他留下的足迹,“等等飞雪!等等飞雪,” 他停下脚步,午夜梦回纠缠他的就是这个片段,当飞雪扬声喊着要他等等他时,他没有停下脚步,他绝情的抛下她。 万焐裎转过身来,抱住那个扑进他怀里的身影,“我等、我等,我再也不抛下你了。” 她抬起头来,满泪痕的脸却不是他魂牵梦萦的她。她的魂魄飘到何处,为何始终不曾入他的梦中相会? “若你死而有知,借尸还魂却又为何让我感受不到你?你没有附在李晴身上,那不是你,那不是你!” 飞雪错了,就算她把她的记忆全数给她,她还是变不成柳飞雪呀! 是她少了什么吗? ************* “这画画得真好。” 李晴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副画像,那柔情似水的眉眼和欲语还羞的双唇,仿佛看见活灵活现的飞雪在她身前伫立。 她可以想见他花了多少的心力来绘这幅画像,一笔一画都藏着相思的痕迹。 她轻轻的触模着刚题上的诗,那首她在某个孤独的夜晚所写下的诗。 重楼客竟去,小园花飞雪,肠断不忍扫,所得尽湿衣。 此恨秋风难,魂梦与君同,愁寻旧踪迹,相逢不相从。 是她写的吗?拥有飞雪的记忆代表她是飞雪吗? 但她一定得是飞雪呀,否则裎哥哥怎么会接受她?他早已说过这一生所有的爱恨都给了同一个人,若她不能成为飞雪,她又怎么加倍的去爱她?怎么替飞雪照顾他? “别碰!”万焐裎收起桌上的画,“我不记得有请你进来。” “外面风雪这么大,让我待一会吧。”李晴凄楚的说,“下雪的夜晚,你总会为我烧旺一盆火,陪我在灯下临帖。” 他定定的看着她,回忆到了他还是少年的时候,他教飞雪读书、练字。 天冷,飞雪爱赖在暖炕里,将热烘烘的手故意放到被子外等冰了再喊一声,“裎哥哥,天好冷,手都僵了,笔杆子握不住哩!” 他总是对她笑一笑,将那冷冰冰的小手纳入自己温暖的手掌中,温柔又温暖的揭穿她想偷懒。那是飞雪,不是晴儿。 “如果你还要说这些疯话,就请你出去。” 她的话血淋淋的牵动他的伤口,她的话带领他一遍又一遍的练习痛楚,叫他不断的温习失去飞雪的苦痛。 “未来不许看,过去不许提。”李晴伸手拭泪,“我不晓得该怎么对你。” 她腕上晶莹的亮光吸引他的视线,“那镯子……” 那么的像他摔碎的那一只,那龙凤双飞的水晶镯早就毁了,难道世上还有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水晶镯? “这镯子吗?”李晴模着镯子,“从我八岁起,它就套在我腕上了。” “不是!那不是你的!”万焐裎抓过她的手,要将水晶镯拿下来。 “拿不下来的!”她哭道,“为什么你还不肯相信,我就是飞雪呀!” “你不是!” “你问问我呀!问我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事,我答得出来的!”她又委屈又无奈,抓着他的衣袖不断的哭泣。 “我不知道你为何对这些事情一清二楚。”他将她推出门外,“但你不是她。晴儿,你走吧。” 为什么?她拍打着门,风雪吹在她身上,让她觉得好冷。 她只是想爱他,只是想得到他呀!为什么连她都已经变成飞雪,他还是不能接受她? 飞雪,你给我你的记忆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呢? ************* “晴儿!” 一群人影踏着风雪而来,其中领队的赫然是李非云,他一看她居然冒着风雪呆立在门外,忍不住心疼。 万焐裎会将她拒在门外也是意料中之事。 “走吧,我先带你回驿馆休息。” “我不走,他只是还没想清楚,他会知道我是谁的。”李晴满脸泪痕的说,“他会为我开门。” “晴儿,别说傻话了,瞧你都冻坏了!”她都冷到脸色发青,难道她还打算继续等下去? “我不是晴儿,我是飞雪。” “什么?! “我是柳飞雪。” 李非云只有一个感觉,晴儿失心疯了,她需要好好看御医! “飞雪!请来一会吧。” 李晴摆了香烛诚心的祷告着,“我到底是谁?” “晴儿!”李非云气急败坏的说,“你是失心疯了吗?” 从她醒了之后就变得古里古怪,坚持自己是柳飞雪而且还不顾众人的反对,南下寻找万焐裎。为了怕她有任何闪失,因此他连忙追下来,劝她回宫,她不但不领情,现在居然又摆了香案招起魂来,这让他无法忍受,“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有什么好怀疑的?你是皇上的三公主,犒封泰和的李晴!” “不,我是柳飞雪。” “柳飞雪死了!她就埋在万全山庄!”他生气的大吼,飞雪身亡是不争的事实,晴儿为什么要表现得一副她活得好好的样子? “可我真是柳飞雪。” 万焐裎不信她、李非云不信她,连她自己也有些怀疑,有了那些记忆和情感,她就真的变成飞雪了吗? 她不用变成飞雪,她就是飞雪呀! “你不是柳飞雪!”晴儿莫非是自责到疯了,否则为何如此坚持? 飞雪死了固然令人心痛难当,但人死不能复活,他要顾虑的应该是活人。 他要救他妹妹! “我不是吗?”李晴凄然的看着他,“但我明明就是。” “你不是!”他激动的说,“我受够了!我证明给你看,你看清楚你到底是谁!” 他拉着李晴上马车,带领着一队人马直奔万全山庄。 “你要做什么?” “我开棺给你看,让你看看飞雪在哪里,” “不!”李晴哀求道,“别这么做,裎哥哥会伤心的!” “我顾不了他了!” 他坚定的带着人马冲进万全山庄,“开棺!” “不要!我不说了,我不是飞雪,求你别这么做!” 李非云强硬的说:“我让你看清楚!” “全部住手!”万焐裎飞掠而来,凄凉的大吼。 他们居然这样对待飞雪,他绝对不允许有人骚扰她的平静! “抓住他!” 他一声令下早有多名侍卫将他押住,若是以前他不会轻易受制于人,但这些日子以来他形容憔悴、枯槁,早已无还手之力。 “别怪我,我不能放着晴儿发疯!” 他在心里默念,飞雪,抱歉,我有我的苦衷! “动手!” 李晴哭红双眼喊道:“不要!别在他面前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挖开裎哥哥的伤口,让他再彻底的痛一次? “住手!”万焐裎拼命的挣扎,“放过她!别再招惹她了!” 雪花不断的落在众人身上,李非云丝毫不受影响,依然命令属下继续挖坟。 终于,飞雪的棺木沾上片片的雪花。 “放手!”万焐裎冷声,“我阻止不了你们,不用抓着我。” 侍卫们用眼光相询,李非云微一颔首道:“放了他。” 他一得到自由马上跳入坟里,轻轻的拨开附在棺木上的砂土。 李非云带着手下也跃进来,他对着李晴喊道:“晴儿,你看清楚,飞雪在这里,开!” 侍卫们将万焐裎推到一旁,跟着撬开棺木。 “咦?” “怎么回事?” 大家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棺内。 一件鹅黄色的衣服静静的躺在棺底,一只振着翅的斑斓蝴蝶轻飘飘的飞起来。 众人看着那只蝴蝶在雪花中飞舞,徘徊在万焐裎的身边迟迟不去,不由得张大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安静到了极点。 万焐裎伸出手,那只彩蝶轻飘飘的落到他的掌心。 它轻轻扇动着小小的翅膀,淡淡色彩逐渐褪去,慢慢变成一团小小的雪花,冷风一吹将雪花愈吹愈高、愈吹愈远,然后消失在茫茫、纷落的飞雪之中,再也无踪迹可寻。 “是她……”李晴喃喃的说,在刹那之间明白了。 她手腕上的水晶镯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跌入积雪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晴终于明白她跟飞雪的不同,她的记忆快速的离开她,就像它们当初来得那样快速。 飞雪教会她爱不是只有占有,能坦然放手时她才能再去爱。 万焐裎愣愣的看着满天的雪花,露出久违的笑容。 没有人知道当雪花纷飞的时候,他更真切切的听到一个动听的声音问他—— “今生有情无缘,留待来生再续,可好?” 好。他本已许诺,再爱她十辈子。 今生梦里相偎,盼来世再寻倩影。 正当众人因这奇景发愣时,突来的一阵狂风将满地雪花滚滚卷起,漫天雪海翻飞,遮去众人的视线,待雪花落地,早已失了万焐裎的踪影,地上的足迹也已不复见。 “万焐裎呢?”李非云问着侍卫们。 “启禀太子,属下们不知道,万将军像是突然消失一样。” 他眉一蹙,“怎么可能?去找找!” “不用找了。”李晴平静的开口,“他走了,去他想去、该去的地方,独自过活,不希望人打扰。” 在狂风卷起雪花的那一刹,她仿佛看见万焐裎的笑容,是那么真实,她已明白一切,飞雪已随风飞向天际,万全山庄的重楼已不在,她活在万焐裎的心中,不管去哪,一生相伴,不用再独守孤寂。 然而李非云仍不放弃的派人寻找万焐裎,曾经是肝胆相照的好友,也曾为同一女子大打出手,他不能让万焐裎就这般消失。 多年后,探子回报有人看到只要漫天大雪的日子里,总是有一名男子孤身立于林中,像是在追思,又像是在等待,那身影似是当年无故失踪的万焐裎,可是待李非云前往时,早已无人踪影,只留下一地足迹。 这样来来去去几年后,李非云总算放弃找寻他,知道他有意避开,他只好令人定期回报他的踪迹,这一生,他定不忘记这个故事,曾有两个他最重要的人,在他年少的生命中走过,写下凄美的诗页…… 尾声 长板大街一向以古董字画闻名,不少喜爱收藏古物的行家都知道这里是寻宝的好地方。 太阳才刚刚落下,这里已经是人声鼎沸,叫卖声和询问货物声此起彼落。 “小姐,你看看这翡翠镯子!”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从摊子上拿起一只镯子,兴高采烈的套在腕上。 “不好。”一名绿衣少女看了一眼,轻轻的说了一句,将注意力放回画轴上。 “这画画得真好。” 她忍不住细细的打量起来,画中的少女含情脉脉栩栩如生,那楚楚可怜的神韵跃然纸上,配上那首诗适合到了极点。 “重楼飞雪?”她轻轻的念着落款,心里在想这么好的一副画是谁画的,没听过有个叫重楼飞雪的画家呀。 这画看来有几分眼熟。 “小姐!”小丫环突然嚷了起来,“这画里的人倒是像你!” 她这么一说,倒是有些相像,只不过画中人的年岁似乎比她长了一些。 “老板,这幅画卖不卖?”她原本就对这幅画爱不释手,又加上发现画中人酷似自己,因此非买下不可。 “小姐真有眼光!”老板摇头晃脑的说,“这画本是前朝皇宫里私藏的,如果不是改朝换代怎么会流落到街头上呢。” “人家不过问你卖不卖,哪来这么多话?”丫环不满的插嘴。 “当然卖啦!”老板一笑,“不巧的是昨日有一个公子哥也看上这幅画,人家付了订金,说今天要来拿画。” “他出多少?” “不多,就十两。” 她掏出银子丢在摊上,“我出双倍买了!” “真多谢了,这画原也值不了二十两。” 她卷起画轴,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画轴,“慢着。” “唷,公子你可来晚了,这画叫这位姑娘买走了。” “我昨天就买了,”他用空出的手掏钱,另一手却死抓着画轴不放,“这是尾款!” “喂,你太不讲理了吧!”少女不悦的说,“银货两讫你不懂吗?我已经买走了!” 他回头来看她,眉毛轻蔑的挑起来,这时她才看清楚这是个斯文俊秀的年轻男子。 想到自己在大街上和一名陌生男子抢画,她的脸微微的红了。 “你有什么理由买这幅画?”他凶巴巴的问。 “我喜欢这画关你什么事!” “你根本不晓得这画的来历和贵重之处,被你买走了这画也挺委屈的。” “我是不晓得!那你就晓得吗?”她不服气的问。 “当然!”他盯着她看。 那弯弯的眉毛和秀气的面容,令他有些疑惑,她好生面熟! “喂!”丫环不客气的说,“我家小姐已经买了这幅画,你啰嗦个什么劲,这画本来就该我家小姐,这分明是画她!” “少说几句!”少女轻斥,“谁要你插嘴了。” 他仔细的看了看她,然后放开手,“好吧,就算是该你的。” “你很喜欢这画吗?” 他点点头,“既然像你,那我也不方便收藏。” 她很快的看了他一眼,“夺你所好我挺过意不去的,这个给你,算是补偿你。” 说完,她将一样东西塞在他手里,低头快步的走了。 他看着她塞在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小荷包,浅绿锦缎做的,上面绣了一枝白梅花,绣工精细而纤巧,荷包口上系着一条鹅黄色的缎子,打了个梅花结,重量并不重,里面应该是些碎银子。 “小姐!”他冲着她的背影喊,“你若想知道此画的来历,明日此时我在西山桃园等你!” 她停了停,回过头来一笑点点头,算是答允然后又快步离去。 卖画的老板看着他对人家的背影发愣,一捻胡须呵呵笑道:“一幅画,又是一桩姻缘呀!” 是的,一幅画连起两个人的人生,纠缠他们的情感。 一幅画,又是一桩姻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