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奴》 楔子 便安城,夜里五月无云,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这处大宅子后院有许多厢房,是专门来关那些准备被买卖的奴仆婢待的。 “我好热、好难过……”最偏僻的一间厢房里,一名女子申吟出声。 她的申吟声惊动了另三名女子,可只有一人探问:“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头好痛,喉咙也好痛……”仇绵绵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陆黎儿模索着来到她身边,“是你吗?来,我看看……哎呀,你的额头怎么那么烫?该不会生病了吧?”她急了,扬声呼唤着另两名女子,“喂,你们来看看她呀!” 她们四人是今天傍晚时来到这里的,彼此是被不同的牙婆卖出,落到某个大盘的人贩子手中,人贩子将她们关在这儿,不给吃的只给一些水。她们一路颠簸而来,累得压根不想再动,遑论交谈了,更何况,她们也只是萍水相逢一场,认识了又如何? 陆黎儿等了会,可另外那两人根本连哼声都没。 她不满地挑起眉,手插在腰上,“你们两个有没有同情心呀?来看看……”她头俯下,“呃,你叫什么名字?嗯?仇咩咩?呃,绵绵呀,喂,你们来看一下绵绵这个落难姐妹是会少块肉吗?真是……” 尹蔻儿冷冷地开口,“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空理别人!一个奴才而已!” 听她这么一说,陆黎儿火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你自己不是也被卖做人奴才,良心被狗吃啦!” “哼!”尹蔻儿转过头去,奴才?她才不会只当奴才而已。 “拿去。”李黛无声无息地靠近,递给陆黎儿一袋东西,“这是一些药散,和水服了可祛热。”爹爹只说过不可相信人,可是没交代不可以帮人吧! “吓,你是猫还是鬼呀!走路没声音的。”她拍了拍胸口,安抚一下快要跳出来的心,“嘿,你身上怎么会有药散?” 李黛耸了耸肩,她一个人独立惯了,身上总会携带一些药品,以备不时之需。 陆黎儿也没在意她有没有回答,她现在正急着找水。“水呢?唉,早知道今天的水也留些下来,怎么知道半夜还会有人要喝水嘛!”她看向李黛,“你有水吗?” “没有,喝完了。” “我好难过……好渴……”仇绵绵这时又申吟出声。 “那怎么办?”她看向尹蔻儿,决定钉子再硬也要碰一碰,“喂,躺在那边那个,你有水吗?” 起身,她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只是有点势利眼而已。现在她们有三人,形势比人强。“别喂喂喂地叫,我叫尹蔻儿。”说着,她把一碗水递给了她。 陆黎儿高兴地接过,“我叫黎儿,她叫仇绵绵……呃,刚刚那位姐姐呢?” 李黛闭口不语,她等了半晌也不见响应,感到有些自讨没趣。 迟疑了会,李黛才说:“蔻儿,你那还有水吗?咱们得帮她散热。” “没了。”她可是把仅存的一碗水贡献了出去,那个凶婆娘不能再说她小气了吧! 此时,忽然传来一阵雷声,随即雨沙沙沙地下了起来,带着浓浓的土味。 陆黎儿惊喜地喊,“嘿,绵绵,你真好运,老天爷很疼你呢!这下有水了。”她连忙拿了自个儿的手绢,伸出窗外沾湿,放在仇绵绵头上,另两人也用碗盛了些雨水备用。 “我会死去的……”仇绵绵含糊呓语着。 就这样折腾了一晚,三人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地轮流照顾着仇绵绵;有一种特别的情谊在彼此间滋生着,仿佛,她们是共乘着一艘船,正在海上面临到暴风雨…… 鸡啼了,天际逐渐大白,仇绵绵的烧终于退了,而她们三人,也累垮的倒头就睡。 可才闭眼没多久,厢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及人声,接着上了锁的门开了,阳光照了进来,刺得她们眼都睁不开来。 “走了、走了,开市喽!” 陆黎儿扶起还有些虚弱的仇绵绵,“走吧!” 仇绵绵感激地看着她们,知道多亏有她们,自己现在才没事。“谢……谢你们。” 李黛及尹蔻儿没说话,甚至连笑容都没有,径自走出走。 昨夜那种同舟共济的感情,似乎随着日头的热度而蒸散了,不是她们无情,只是此身已非自由身,今生怕已是没有未来可言,说再多,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陆黎儿哀哀的想着,经过一夜,即使不再言语,她们的默契已有,大伙心中想的该是同件事吧! 等会人市开市后,四人就要各分东西了。 奴儿身,身不由己哪!她们这辈子,将还有机会再聚吗? 第一章 一大队官兵个个垂头丧气的林列在官道两旁,尘沙扬了他们一头一脸的狼狈。 此刻夕阳已经西斜,凉风送爽,比起不久前的骄阳曝晒,情况实在好太多了。但是一整天这样站下来,大家还是都显得疲累困顿。 辟道旁六角十里亭里,或坐或站着几位盛装打扮的官员,瞧他们乌纱帽歪了、官服被汗溽湿的模样看来,似乎在这小小的亭子里待了不少时间。 上至刺史、县令,下至县丞、主簿,人人脸上都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苟大人。”江州刺史不悦地开口,“你的消息会不会有错?咱们在这耗了老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是呀!”白河县令堆起满脸的笑容,拉着自己的袖子帮刺史大人扇风。“都到这时候了还没看到人,该不会是你弄错了,白白辜负了咱们大人一片心意。” 职小言轻的苟县丞连忙哈腰拱手作揖道:“是是……是下官的疏忽,卑职再命人去探。” “不用了,咱们等得越久,才显得诚意越足。”江州刺史挥挥手,捺下性子道。 朝廷一直都有传言说将派御史台南巡,但是从来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各个奉派在外的官员对这事特别敏感,谁知道他是不是来查什么贪官污吏的? 再说到他们江州前年水患,淹死了不少人,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饷,各路官员都闻风来捞上一笔,将数目惊人的灾银,全数吃干抹净,还作了假账上报。 荀不正县丞的亲生闺女年前嫁给了中书侍郎做第十八个填房,虽然这个女婿年岁比他大、胡须比他长、顶上又无毛,但他还是十分得意在朝中找到这个有力的靠山。 像这次御史台南巡的消息,就是他女婿派人来提醒的,他一得到消息,马上摇着尾巴通知上司们,大家一起到十里亭准备替御史大人接风,顺便拍拍马屁,希望他能手下留情。 “听说这个御史大人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子,能有什么本事坐这个大位?” “少年皇帝就爱用少年臣子,咱们这些老家伙只有干瞪眼的份。”白河县令叹道。 “陈大人这话说得造次!”刺史不亏是刺史,马上就端出上司的样子。“皇上是天,咱们做臣子的岂能妄加议论?就是提到‘皇上’这两个字也要心存敬意。”说完还一脸崇拜、无限神往似的拱了拱手。 “大人英明,下官佩服!”苟不正连忙打蛇随棍上,大抱马脚,“国有大人这般栋梁,无怪乎如此兴盛,真是皇上之幸,百姓之福呀!” 白河县令暗悔失言,连忙补救道:“下官糊涂,幸得大人提醒,这才不至于误人歧途,多谢大人提醒。” 几顶高帽子和马屁,拍得刺史服服帖帖的,他挥挥手猖狂大笑,“也没什么!几位大人只要时时刻刻将皇上的金言、圣像铭记在心,也就是了。” 看着刺史大人得意扬扬的样子,两人心里不免犯嘀咕,这家伙未免太得意忘形了,明明连皇上的模样都没见过,还敢大言不惭地要他们将皇上的金言、圣像铭记在心? 不过这里官位就数他最大,就算他说天下起了红雨,做人家属下的能不快点找把伞傍大人遮雨吗? 这就是为官之道呀。 就在几位大人闲聊之时,两个身影慢慢地出现在路的那一头。 一名骑着驴子的书生带着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上。 “喂!吧什么的?”官兵喝道:“还不让路!” 这穷酸书生居然敢大咧咧地走在官道中间,这可是要让御史大人过的坦途耶!平民就得识相一点,乖乖的从路旁避过。 “大胆!”那名小厮挺身斥道。 “不要紧。”雷临歧微微一笑,“这位官爷,这路不就是给人走的,你硬不许人家走,岂不是太过蛮横?” “蛮横又怎么样!今日御史大人驾临金陵,别说是你这个穷酸,就是皇帝老子也得让一边去!”官兵边说还恶狠狠的挥手赶人。 “喔?”他的眉头轻轻地拢在一起,“到了江州我才知道御史比皇上大。” 他看了官兵一眼,注意到角亭里的三名官员,眼里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笑脸,回头对小厮道:“那咱们就让一让吧。” “是。”小厮牵起了缰绳,将驴子给往路旁一带。 “等等!”此时一名书生打扮的肥胖中年人,迈着步子气喘吁吁地从角亭里奔了过来。 “你们是打北边来的?”他眼里闪着轻蔑的光芒,上下不断地打量着主仆两人。 小厮有些恼怒地说:“是又怎么样?” “有没有遇上什么队伍或是大官的轿子?”中年人语气不善,相当的不客气。 雷临歧笑道:“这位大人,你们在等谁?看样子好像很慎重,是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胖子听他叫声大人,脸色登时和缓下来,他充其量只不过是名穷秀才,平时在县令手下跑腿办事,何时当过大人来着?人家这么一叫,马上让他得意非凡,笑嘻嘻地道:“还有谁能让刺史大人干等?当然是朝廷派来的御史大人呀!” “喔?”雷临歧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这样呀!大人们的消息还真灵通,看样子是要帮御史大人接风洗尘,是不是?” “那当然。好了!废话少说,到底有没有看见?” “阿乐,你看见了没?”他折扇轻摇,低头询问那名小厮,“还不赶快告诉人家。” 阿乐点点头接口道:“刚刚在清风镇看见的应该就是了吧?错不了的,那么庞大的队伍一定是御史大人的。” “怎么不早说!”胖子瞪了他一眼,连忙转身跑回去,“来啦!大人们,有消息啦!” 阿乐冲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有眼无珠!真正的御史大人在这呢!” “好啦!咱们走,后面的就交给余抒怀去伤脑筋了。” 丙然跟他想的一样,御史台南巡的事属机密,但还是走漏了风声,给江州这些大小辟员们有了防备,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皇上给他一年的假返家探亲,却又另外交代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查前年水患赈灾银两的去向;第二件便是寻找失踪的临海郡主。 与寻找毫无线索的临海郡主相比,彻查江州一帮贪官污吏的事情,变得相当简单,试问人海茫茫,他要到哪里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郡主? “少爷,咱们也有两年没回家了,老夫人一定很高兴。”阿乐兴奋道。 没错,江州是雷临歧的故乡,他三番两次想将家眷接到长安定居,但是他固执的娘亲却不肯,理由很简单,她嫌麻烦。 “这次是回来办事的。” “皇上也说啦!傍你放一年的假,要你安心的办办这些贪官。”难道主子不打算回家吗?那怎么可以,他可是很想念他的秋菊妹妹呢! “回去之后不许提起这事。”他严肃的提醒道:“就当作我是回来休息的。” “知道了。”阿乐一听他这么说,开心的应了一声。 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家喽! .lyt99.lyt99.lyt99 “汪!汪!” 几头凶猛的猎犬正流着口水,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狂吠着,牵着它们跑的是几名衣饰华贵,油头粉面的公子哥。 他们哈哈大笑,追逐着等了好些天的目标——一名瘦弱的青衣少女。 那少女跛着一只左腿,跑得相当狼狈,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竹篮,还不时回头看着紧迫不舍的恶犬和恶人。 “你跑呀!丑八怪,你跑得了吗?” “哈哈哈!张兄,我赌十两银子,我的大将军会先咬到她。” “赌了!我的常胜将军上次可是差点就咬到她!” 从他们的对话当中,似乎放狗咬这名少女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雷临歧和阿乐往西边走来,隐约听见了几声急吠,行到近处才看见七八头身高齿利的猎犬在主人的斥喝、催促之下,追咬着一名跛脚少女。 “太过分了!”雷临歧右手在驴背上一拍,身子轻轻腾起,在半空中转个圈子便落到少女身前。 “少爷,小心点。”阿乐担心地喊着,一向怕狗的他根本不敢过去,只能远远的观望。 一看见来了个陌生人,似乎要帮青衣少女出头,众人不免觉得有些扫兴,纷纷喊了起来,“干什么的?没你的事,还不快滚!” 猎犬被主人拉着,张牙舞爪的发威,露出了冷森森的长牙,神态相当凶猛吓人,似乎随时要扑上来似的。 “跟你没关系,快走开!”青衣少女反常的往前一跨站到他身前,声音相当的清脆,却带了一些轻蔑和不满。 似乎他的拔刀相助,碍着她什么一样。 “你说什么?我想帮你呀!”难道他们只是在玩耍而已吗?可是看那群人的神态却又不像。 “不需要。” “听到没有!这丑八怪不要你救,还不快滚!” “要当英雄,也得救美人呀!这丑八怪敢惹我们,咬死她,唉唷……”突地,其中一个公子捂着额头大叫,“这死丫头暗算我!” 一个东西落到了地上,是个纸镇。 原来是青衣少女恼他出言不逊,手伸进竹篮里模了个硬物出来就对他扔了过去。“放狗咬我?我先扔死你!” “给我咬死她!”对方直跳脚,揉着被砸疼的额角,气急败坏地说。 青衣少女转身又跑,恶犬汪汪的叫着,众人又骂又叫地追了上去。 “住手!”雷临歧见少女跛一只脚,怎么都跑不过敏捷的猎犬,眼看就要被恶犬扑上咬住,当即纵身从群犬头上飞过,回身一掌击在一头追得较近的猎犬头上。 猎犬哀鸣几声,翻了几个跟头,昏了过去。 “我的大将军哪!”主人心疼的连忙蹲下去察看。 “又是你!别多管闲事行不行?”青衣少女愤怒地说:“走开!” “若不是我帮忙,你早就被它咬住了。”这女的有病!她喜欢被狗咬吗? “谁要你帮忙?”她用力地推他,“滚开!不关你的事!” 雷临歧无法置信地看着她,他热心助人,居然被说成是好管闲事?这还有天理吗?要不是看她弱小可怜又跛了一只脚,他才懒得出手管闲事。 他瞪了她一眼,这才看清她的容貌。啧,难怪他们要左一个丑八怪、右一个丑八怪地叫她,这姑娘的确是其貌不扬,或者说其貌不扬还太抬举她,应该说是丑死了。 只见她歪嘴斜眼,右眼大左眼小,鼻子还皱在一起,脸色稍嫌蜡黄,好像一年到头都没吃饱似的。瞧她像有十七八岁,但是身材瘦弱、双肩如削,倒是个十五六岁的模样。 “看什么看!”青衣少女又斥了一句,似乎对他诧异的眼光感到相当的生气。 她一说完,转身又奔了出去。 “英雄,人家不领情哪!炳哈哈!快追,今天非把这死丫头的另一只脚也咬瘸不可!” 三四个人又引着猎犬追了上去。 雷临歧被那少女抢白了一顿,也觉得很没趣,本想放手不管,但是又可怜她一个弱女子被人家如此欺凌,想不多管闲事良心都不允许,于是也追了上去。 青衣少女虽然跛了一只脚,但跑得也不慢,一下子就跑到了崖边,再也无路可跑。 “没路了吧!”众人嘿嘿的笑着,一步步的逼近。 “你们也没路了。”青衣少女蓦地一笑,牵着一根绳子跟他们挥了挥手。 说时迟那时快,树上一大张黑压压的网子当头罩了下来,众人大吃一惊,陡然之间足底一空,身子直向地底陷落,惊叫声此起彼落,刹那间全部摔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连人带狗都是人事不知。 当然,也包括了雷临歧。 青衣少女屏住呼吸,因为她在陷阱里放了大量的迷药,这才能在众人摔落之后,将他们全部迷晕。 好一会后,她探头向陷阱里张望,只见人狗跌成一团,个个不省人事。 “刚刚叫你别多管闲事的。”她有点歉疚地看着晕过去的雷临歧。 这人倒是个好人,可惜笨了点,她已经三番两次提醒他,她并不需要帮忙还硬要凑过来多管闲事,算他倒霉。 笑了笑,她将手里的竹篮放在地上,掀开上面的蓝布,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此时,阿乐已经牵着驴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少爷……你……你……你想做什么?” 这女的拿着刀子想干嘛?还有怎么全部的人都摔在洞里,一动也不动,该不会是死了吧? “做什么?”她笑得脸孔更加扭曲了,“我在做好事,送他们‘上路’,阿弥陀佛!” 阿乐发着抖,大喊道:“杀人啦!杀人啦……” .lyt99.lyt99.lyt99 “侍书,你跑哪去了?一整天都没见到人。”墨雨一见到青衣少女悄悄的溜进园子来,站在廊上就扬声喊。 “嘘!小声一点!”侍书奔了过去,“你怕别人不知道我溜出去啦!” “又装这怪脸!你去吓唬谁了?”她捏着她的脸,“好好的脸孔,偏偏装得这么丑怪!” 她明明是个娇俏可爱的小泵娘,偏偏就爱打扮成这副歪眼斜嘴的模样到处去吓人,看到别人或嫌弃、或惊讶、或同情的表情,她就觉得很好玩。 “我替你出气去啦!这阵子你出门不用担心张公子那帮人了。” 墨雨模样长得好,每次上街就会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像被调戏、吃豆腐,张公子那群人根本是无法无天。 侍书已经忍无可忍,才会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设陷阱,教训那群仗了狗势的大坏人。 “你别跟他们斗,忍一忍就算了,反正咱们不常出门,别理他们就好了。”墨雨的个性比较怕事,老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态。 “那怎么可以!那些人就是欠管教,既然他们的爹娘没空,反正我很闲,就替他们教训这些王八蛋!”他们都是仗着家里有钱,在镇上耀武扬威的,不是欺负老人、小孩,就是调戏妇女,更过分的是还养了几条恶犬,任狗群不是咬贩子就是咬乞丐,不然就是咬她这个易了容的丑八怪。 若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那怎么可以?只是往后她得更小心,她猜那群人一定会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她打算到时候就给他们来个抵死不认。 “好啦!别管那群人了。”墨雨拉着她道:“老夫人找你呢。” “八成没好事。”她一张脸马上垮了下来,“一定又是要我写信。” 三天一封家书,那远在京城、迟迟不回来的少爷看得不烦,她这个代笔的人都觉得好累。 “嫌太轻松呀!”她用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头,“别仗着老夫人宠你,你就没上没下的没规矩,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待你好一点是运气,你可别把自己当小姐。” 侍书挽住了她的胳膊,撒娇似地说:“老夫人是宠我。好姐姐,那你疼不疼我?” “你把脸洗干净,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的,任谁看见了都疼你。”墨雨拿出手绢擦了擦她涂得黄兮兮的脸,带着三分责备、七分宠溺的神态说着。 她微翘起嘴,“那才不是真的疼,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每个人都来讨好你,我才不希罕呢!” “唷,原来侍书姑娘不爱人家讨好呀!”她取笑道:“赶明儿请老夫人给你许个笨嘴笨舌的傻小子,保证他不会说好听的来惹你生气。” “许给你啦!”她笑骂着,“好端端的,干嘛又说这件事。” “谁叫我们侍书姑娘人缘好,家里几个小厮抢着想娶,要不是老夫人舍不得,现在都不知道该叫你刘大嫂还是陈大嫂喽。” 侍书卖入雷府将近两年,本来一直在厨房做粗使的丫环,有一次厨娘烫了手做不得菜,于是她便帮忙打理厨房,还张罗起老夫人的食膳。她绝妙的手艺让老夫人赞不绝口,马上把她叫来看一看,之后又发现她识字更觉得难得,于是把她调到身边服侍。 她才来不到两年的时间,雷府上至雷老夫人下至看门的小厮个个都喜欢她,因为她聪明伶俐,几乎什么事都难不倒,又乐于助人,因此跟大家相处得极好。 她们一边说一边走,一下子就来到了厢房外,几个婢女七嘴八舌地迎了上来。“侍书,你可回来了,老夫人急着找你呢!” “还有,陈大小姐也来过,坐了一会就走了,我看她八成又要描花样子。” 墨雨拉着她笑道:“她今天可成了大忙人啦!” “慢一点,我又跑不掉。” 侍书被簇拥着才进了门,雷老夫人的声音就从内室里响了起来。“侍书回来了吗?” “回来啦!” “老夫人。”墨雨走到她身边去,轻笑道:“人我是给您逮回来了,您要怎么谢我?” 雷老夫人长得福福态态的,一脸的慈祥,“谢你一顿好打!这么晚才来,我可急的。”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函,对着侍书道:“快来,看看少爷写了些什么。” 侍书接过了信函,尴尬的笑了几声,这个少爷听说在京里做大官,忙到没有时间回家,就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每次都来纸短情长这一套,一张纸上只有寥寥数字,看得她火大的不得了。 她拆开了信,一看还是跟往常一样,就是孩儿一切安好,勿念这几个鬼字。 只会勿念、勿念的,他到底知不知道“勿念”这两个字有写跟没写一样? 看着老夫人一脸期待的样子,侍书在心底暗叹了声,清了清喉咙,“我要念喽。” “快!” 于是她便开始对着一张只有寥寥数字的纸,滔滔不绝的鬼扯,光是关心和问候老夫人的话就提起了不下七八次,再诌些生活周遭发生的趣事让老夫人乐得呵呵笑,直说了半个时辰才打住。 雷老夫人意犹未尽地说:“临儿有没有提到上次那位周姑娘?她现在好不好?” “周姑娘?”侍书眼珠转了几转,“喔,那个周姑娘呀……”上次她随口胡掰了雷临歧的一件义行,就是替一名楚楚可怜的姑娘平反了一件冤狱。 她佯装努力地看了半天,这才嘿嘿笑了两声,“少爷没说呢。”有说才奇怪!他一定不知道因为他的“平反”,拯救了一个被冤枉的无辜女子,全雷家可是把他当成青天大老爷呢! “唉。”雷老夫人叹了口气,“我还指望他跟那位姑娘日久生情,能有个好结果。” “老夫人。”墨雨安慰道:“那怎么成?前阵子少爷不是为情所困,说喜欢上一名娼楼女子,正想办法要娶她进门。” “我也说啦,我不反对。”她烦恼地说:“只要对方是个好姑娘,出身都不是问题。侍书,你有没有写清楚?你少爷是不是以为我不同意,所以才迟迟没有下文?” “啊?有呀!我有写呀。”有没有人看出来她快心虚死了?她其实也不是故意要瞎编那些子虚乌有的事的,都只因为老夫人相当担心少爷的婚事,每次嘱咐她写信最末一定要问一句,何时才要成亲,带新娘子回家一趟。 大概少爷也被问烦了吧,字里行间写得也不甚客气,颇有叫老夫人别多管闲事的味道。就是那封信惹到了侍书,她想老夫人是爱子心切,每次少爷一来信她就好高兴,可是少爷完全不能体会老夫人的心情,他那短短的家书总让老夫人落泪、难过,觉得儿子不要娘了,连他过得好不好都不让她知道。 从那次之后,她就开始“说书的”生涯,每每哄得老夫人笑呵呵的,重拾往日的精神和欢乐。当然,老夫人要她写信给少爷时,她从以前的她说什么写什么,变成了老夫人和家里的近况报告,有时候火气一来,还会替老夫人教训儿子,把他骂一顿她才能安心入睡,因此寄去京城的家书,有越来越厚的趋势。 “其实也不用伤脑筋,侍书呀,记得跟少爷写信的时候问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要成亲。”一想起这事,雷老夫人眼角顿时闪起泪光,“我都老了,不知道在死之前能不能看见我的孙子。” 墨雨见她突然伤心、感叹,连忙拿了绢子替她抹眼泪。“老夫人,快别难过了。” “临儿到现在还不肯成亲,我死了都不知道怎么跟雷家的祖宗交代。” 侍书心里骂了几句不孝子,脸上却堆满了笑容,“呀!老夫人,这里这里,您看……”她把信凑到她面前,“少爷说啦……” “你这丫头!明知道我不识字还这样急我!少爷说了什么?”她充满期待的问。 “我一时太高兴,反倒忘了。”她笑道:“少爷要成亲了呢!” “真的?”雷老夫人惊讶得猛然起身,墨雨连忙扶着她。 “真的。”管他的,先掰再说!老夫人一难过就不吃东西,一不吃东西就会生病,她不要老夫人为了那个不孝子生病。 “阿弥陀佛!真给我盼到这一天了。”雷老夫人喜悦的眼泪流下两颊,激动得双手合十,“老天保佑!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真是太好了!”大家一听都兴高采烈的,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少爷的新娘子会是那个周姑娘还是卖笑的姑娘?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婚礼总要在家里办吧? “快!”雷老夫人开心得不得了,“叫高总管来,咱们家要办喜事了!” “呵……”侍书陪着干笑了几声,少爷呀……希望你今年红鸾星动,真的要办喜事才好! “少爷,头还痛吗?”阿乐担心的问着。 “头怎么会痛?是这里痛!丢脸丢光了。”雷临歧比了比自己的脸,有点懊悔。 怎么会栽了个这么大的跟头,他的面子都丢光了,自尊心也严重受创,难怪人家叫他别多管闲事,原来是一片好意。 “还好没事。”阿乐拍了拍胸口,“那丫头拿了一把刀出来,我还以为她要杀人哪!可把我给吓坏了!” 原来她只是将那一伙坏人的头发给剃了,还拿香帮他们烧了疤,说要他们改过向善、重新做人。 “那丫头居然这么鬼灵精怪,我倒是看走眼了。”原来她可是准备周全,专门要引那群人到她设的陷阱里去,他差一点点就坏了她的事。 “还好少爷你没事。”阿乐还是心有余悸,“那姑娘将他们全绑了,跟狗关在一个大笼子里,说要叫人来看呢!” “长得奇怪,做的事也奇怪。”他摇了摇头,受创的男性尊严还没恢复过来。 不过她倒是很有胆识,为了引那群人中计,不惜用自己做饵,她难道不怕还没成功就失败吗? 这样的人不是蠢到家,就是聪明得吓人。 算了,不想了,不管她是蠢是聪明,都跟他没关系。 “少爷,咱们快到家了。”阿乐难掩兴奋地说:“我先去通知大伙。”秋菊妹妹……他终于能见到她了! “不用了,回来就回来,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不过是回自己的家,犯不着劳师动众的,这也是他不事先通知娘亲的原因。 他可不希望大伙为了他忙进忙出的,让娘亲每天等日子,甚至到镇外去迎接他,这都不好。他了解他的娘亲,她什么都好就是会钻牛角尖、胡思乱想。 因此,虽然明知她会挂心,但他的家书都只用来报平安,其它的绝口不提,免得娘为了他的事吃睡不安。 他知道娘不识字,每次写信给他都要高总管代笔,但这一年多来却明显不是高总管写的。信上那娟秀整齐的笔迹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女子之手,还有字里行间的语气也少了恭敬和小心,她甚至敢教训他。 不知道是他亲娘的意思还是她自作主张,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满喜欢她代笔写出来的东西。 懊怎么说?生动?对,就是生动。她描述一件事可以写整整一页,像小六子为了救一只上了屋顶下不来的小猫而摔断了腿,但小猫被他一吓却自己跳了下来,安然无恙。 阿福和阿录在他亲娘作主之下,热热闹闹的娶了秋双和秋思,可两新郎倌却喝醉了酒差点走错新房。 还有高总管去乡下收租,摔了一跤压坏了人家的鸡舍,租没收成还赔了一笔银子,这些事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他虽然人在京城,但对家里的事却因此了若指掌,包括他亲娘是瘦是胖、是喜是怒,最近又喜欢上了什么新玩意,迷上了哪出戏,喜欢吃些什么,爱到哪里去上香,他统统一清二楚。 他想,他该好好谢谢某个人了。 “老夫人一定很高兴,少爷终于回家啦!” 离家越近,脚步越快,远远的他们就看见兽头大门的石阶上坐了几名小厮,一看见他们走近,纷纷站了起来。 然后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少爷!少爷回来啦!” 一声比一声还要急迫的呼喊声,远远的传进深宅大院,霎时一阵欢天喜地在院子里缭绕着,“少爷回来了。” 雷家的春天,虽然来得慢了点,但终究还是来啦! 第二章 “谁跟你说的?”雷临歧额上明显有青筋浮动,看样子似乎是有股怒火正被他强自压抑。 他才进门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想走了。 每个人都问他周姑娘好吗?京城的花魁赎出来没?即将拜堂的新娘子是哪一个?拜堂的日子看好了吗?要请些什么客人? 还有,居然……居然还有人问他燥心症好些了吗?他什么时候得了这种怪病?周姑娘又是谁?他怎么会上娼楼去认识什么花魁?又怎么会带什么新娘子回家? 雷老夫人眉开眼笑地道:“这信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吗?”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胡扯!他从来没有在信上写过这些事。 可对他亲娘发火是没用的,始作俑者是读信给他亲娘听的人,不知道那人是何居心! “临儿,娘真是想死你了。”她拉着他的手,“快给娘看看,是胖了还是瘦了,好像又高了一点?娘早也盼晚也盼,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这次若没住上个一年平载的,不许你走!” “这事不急,娘,这信都是谁替你读、替你写的?” “侍书呀,这丫头可聪明了,少了她娘就觉得浑身提不起劲来。”她拉着儿子的手,细细的看满脸都是笑。“成亲的日子看好了没?媳妇儿什么时候会过来?” “侍书?”谁呀?新来的丫头吗?他记得服侍他亲娘的大丫环是墨雨和湘绣。 “难怪你不认识,侍书是这两年才来的。我听她说识得几个字,就给她改了这个名字,留在身边伺候我,代替湘绣的缺。”雷老夫人心情一好,话也多了。“前几年我就让湘绣嫁了,嫁给庆人堂的二公子,人家现在可是药铺的二少女乃女乃了。” 雷老太太的心思都在媳妇身上,又殷殷的问:“你别老是问侍书的事,我的媳妇呢?” “她人呢?把她叫过来,我有事要问问她。”原来是这丫头搞的鬼,他非得问问她安什么心眼不可! “她这会不在。”她献宝似地说。“陈府派了轿子来把她接走了。”她顿了一下,又问:“我的媳妇儿呢?” “陈府?辞官归隐的尚书令陈清?”德高望重、清廉正气的陈大人辞官后在江州定居,他一向佩服他,这次回来还想要去探探他,但陈大人怎么会派轿子来接一个丫环? “是呀。平常陈大人会请侍书过去帮他看些文章,不过今儿个是陈大小姐请她过去帮她看看几个描花样子。” “一个丫头而已,这么有本事?”他难以置信的说。“娘,你说笑的吧?” “她怎么会是个丫头而已,她是侍书呀!”雷老夫人似乎不怎么喜欢丫头这两个字,眉峰微微皱紧。 那还不是个丫头而已?瞧娘把她捧得像什么一样,似乎她有三头六臂,样样精通。他非得见见她不可。 正说话时,高总管听说他回来了,连忙将所有的账本都抱了过来,恭敬的进了门。 “少爷,这账本……” “先放着吧,我有空再看。” 斑总管忠心耿直,打理雷家上下十几年了,从没出过什么大差错,给他打点一切,雷临歧是非常放心。 “可是……”身为人家的管家,而且又掌管账房,为了避嫌他当然希望主人能够先过目账本,确定没问题,以表示他没作假账、没取雷家分文。 像是明白高总管的忧虑,他笑道:“没关系,你附在信里的账目我都有在看,没什么大问题。” 斑总管听他这么一说,脸有喜色,喃喃道:“侍书说得没错,这样果然不会有问题。” 又是侍书!他已经听这个名字听到有点烦了,“这是她的主意?” 看他面色不善,高总管当然不敢说是,“不……不是,是、是……我……我……”他一紧张就开始结巴,支支吾吾的半天我不出来。 “高总管,你还是老样子,一撒谎就结巴。” 为了怕他怪侍书,雷老夫人连忙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是我叫她做的。” “娘,你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吗?”他无奈地说,没想到离家两年余,家里来了个丫头坐大,他不过问了几句话,瞧瞧他们情急的模样,似乎怕他对她怎么样。 “我知道,账有问题嘛!”她想赶快跳过这个问题,“都是我弄的,不关侍书的事。我的媳妇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进来?她在外面吗?” “娘,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账了?账没有问题啦!”他头痛地说,看他亲娘这种勇于承担的样子,大概那丫头杀了人,都会有人抢着替她去认罪。 “没问题就好。”她松了一口气,“人家侍书脑袋灵光,算账算得又快,哪会出什么问题。” “账房给她管吗?”一个女人管账房?而且是个丫头! 不可思议! “少爷。”高总管惭愧地说:“我老了,没有年轻时精明,连着几条账都出了错,还好有侍书,否则……”否则这个家早垮了。 “好了,我头痛。”他挥挥手,“先回房歇着了,那丫头回来之后,叫她立刻到我房里来。” “临儿。”雷老夫人有点舍不得地说,“你是该去歇着,不过可不可以先带媳妇儿来给我瞧瞧?”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媳妇儿?”雷临歧终于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刚刚他亲娘问了不下七八次,他一直装作没听见。“总有一天会有的。” 他一走出门,阿乐正在外头和小六子叙旧,两人说得兴高采烈的。 “小六子,腿好点了没?”经过他们身边时,他关心的问了一句。 小六子怪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好得差不多了,多亏侍书帮忙。” “又是她!难不成她还会接骨?”雷临歧有点讽刺地说。 “是呀!”小六子蹬大了眼睛,“少爷,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的?”那天他摔下来跌断了腿,的确是侍书帮他的断腿固定上药,比镇上的糊涂大夫还高明呢! “我要去歇着了。”他摇摇头,觉得火气正大。 以前,雷家以他为中心,似乎是缺他不可,人人都依赖他、相信他。怎么知道两年之后,他的地位被一个叫侍书的臭丫头所取代了,感觉起来这个家似乎都是她在打理,还做得那么好,让他想挑毛病都没办法。 他觉得很不是滋味,那个丫头让他觉得被冷落了,每个人侍书长、侍书短的,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看样子,他有必要教教她,什么叫作上尊下卑、为奴之道。 .lyt99.lyt99.lyt99 “你在干嘛?”墨雨拉住侍书忙碌的手,笑道:“就算是要梳妆打扮,也弄错粉了吧。” “没错。”侍书抽回自己的手,继续将黄粉扑打在自己脸上,掩住了她白女敕的肌肤,面色呈现出一股不健康的黯黄。 “好啦,别弄了,难不成你想用这张丑脸去见少爷呀?”看着她不断地对着铜镜挤眉弄眼的,墨雨实在很担心。 “为什么不行?”她要去见的人可是富家子弟、纨绔少年,更要命的还是个不孝子!谁知道这少爷一回来就说要见她是安什么鬼心眼,她怎么能不防一防。 当初她没被卖到妓院去,靠的就是这张怪脸加跛脚。 “少爷是个好人,他不会对你乱来的。”墨雨好气又好笑地说:“别太抬举自己了。” “你才别太抬举他!他敢对我怎么样,小心雷家绝后。” “侍书!”她急忙掩住她的嘴,“你真的什么都敢说!老夫人对你这么好,你还说这种话!” 她拿下她的手,贼兮兮的笑着,“老夫人对你也不错,怎么你不想办法送她一个孙子?” 墨雨闻言羞得满脸通红,喊了一句“侍书!”然后就低下头去,不再言语了。 “喂!你真这么想呀?”侍书瞪大了眼睛,看到墨雨的羞涩女儿娇态,让她觉得不太妙,“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她不会认真吧? “谁像你这么乱七八糟的,以后的事谁晓得。”她害羞地说着,似乎别有隐情。 “你当真啦?”雷老夫人是很喜欢她们,老是拉着她们的手说要把她们两个给少爷收作偏房,但她从来没当真过,也没这么想过,可是,墨雨似乎不这么想。 “当真也好,当假也好,反正夫人怎么说就怎么是,一切都给夫人作主。” “你疯啦!这种事说说就算了,你还当真?”侍书有点着急,“当妾耶,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当丫头就比较好吗?”她反问她。 做妾总比做让人使唤的奴才来得好,况且少爷待人一向宽厚、客气,她相信他不会亏待他的妾室的。 侍书点点头,认真万分地说:“没错,我以前都不知道当丫头这么好。”自由、无拘无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快乐得不得了。 “当丫头好?”墨雨苦笑道:“那是你运气好,遇到了老夫人体恤下人,又从不使唤你。”又不是每个主子都这样的,她只能说侍书运气好到了极点。 “会吗?我以前也不使唤人呀!” “以前?”她疑惑问:“侍书,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你来了两年,对我们的事了若指掌,可是你却从来不提你自己的事。” “我?”她微微一笑,“我父母双亡,十五岁被卖到雷家来。还有什么你想知道的?” 墨雨看了她一眼,侍书明显的不想提起自己的过去,她也就不再问了。可是,她总觉得她和她们不一样。 她识字,学问好到当过尚书令的陈大人都要请教她;她会算数,乱七八糟的账目她都能理得条列分明,她女红做得好,又会抓药接骨,几乎没有事情难得倒她的。 寻常人家的女儿能够学这些东西吗?光是温饱都有问题了吧! 但是,侍书不肯提,一定是有她的难处,她甚至连原本的名字都不肯告诉大家。 “算了,你快去吧,别让少爷等久了。”墨雨轻轻地推她到门口。 “墨雨,你说他要叫我去干嘛?”要是知道是什么事,那她就能事先防范了。 “去了不就知道。”她抿嘴一笑,“说不定是听说你聪明伶俐,所以不要秋月服侍,跟夫人讨了你去。” “真的?”那怎么行呀,她才不要去服侍那个不孝子,他来服侍她还差不多。 那位大少爷之所以回来能受到这么热烈的欢迎,完全是她替他做的功德,否则早就被老夫人赶出家门去了。 呸!她才不要服侍这没血没泪、没心没肝、没情没义的不孝子!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迟早也是要给少爷收房,早点去服侍他也好。” “他敢!想跟我斗?差得远呢!” 他最好不要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要想刁难她,否则她才不管这个家的主人是谁,照整不误! .lyt99.lyt99.lyt99 “少爷。”秋月在门外道:“侍书来了。” “让她进来。”他在屏风后换衣服,从小到大的习惯依然没变,他不喜欢人家服侍他,就连更衣都坚持自己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在跨过门槛的时候显得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了进来,然后停在距离门口三四步的地方。 “把门带上。” 把门带上?侍书在心里乱骂了几声,搞什么,说话就说话,干嘛要关门? 她回头看了看秋月,轻轻的摇了摇头,用唇型无声地说了声,“不要!” 秋月摇了摇手,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侍书为之气结,正考虑要不要再去把门打开时,蓦地眼角瞥到一个身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陡然惊叫一声,连忙转过身去。 “怎么了?”雷临歧狐疑万分的看看自己,衣服穿得很好哇,没有什么不该露出来的地方跑出来,她鬼叫什么意思的? 他、他……居然……居然是那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她连忙抓起衣袖用力地擦脸,把脸上的五官统统给复位,这才有些心虚的转过身来,低下头去。 “看地上做什么?掉了什么宝贝吗?” 原来她就是侍书。还只是个黄毛丫头,又瘦又小的很不起眼,看不出来能耐倒是不小哇。 “没有。”她把声音压低,生怕给他认了出来,依旧低垂着头。 “坐。”他悠哉的一往椅子上一坐,随手将一叠书信往桌上一扔。 她连推辞不坐的意思都没有,毫不考虑的就坐了下去,这点让雷临歧皱起了眉头。 她居然以为自己能和主子平起平坐,连客气谦逊的话都不说,坐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虽然他一向不是个苛刻的人,但这么没规矩的奴才,还真是让他不悦了。 “念一念。” 侍书拿过了书信,心里开始犯嘀咕,难道少爷跟夫人一样不识字,也找她读信? 低头一看到信函,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觉得很面熟是吗?”雷临歧冷声道:“你怎么不念念看?” “我知道里面写些什么。”她有点不高兴的回嘴。这算是什么,审问犯人吗?口气这么坏,只差没有拍惊堂木,旁边一堆人喊“威——武”了。 她犯了什么了不起的大错啦?充其量不过是安抚一个寂寞的老人家而已,这个不孝子以为他是谁,居然敢这样对待她! “你好大的胆子!”他一拍桌子,大声道:“谁准你这样做的?念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就可以乱来吗?” 居然敢加油添醋的胡说八道,谁知道她除了风花雪月的事乱说了一堆之外,还有没有胡诌什么有损他名誉的事? 哇!居然跟她拍桌子大小声? “你才好大的胆子!”她也一拍桌子,凶巴巴地说:“那么大声想吓唬谁呀!你这个不孝子,连多写几个字都懒,你娘生你不如生一只母鸡,至少还会下蛋。” “你敢拿我跟鸡比!”他气得脸都绿了,真是反了,这丫头实在太嚣张,竟然当面顶撞他,还说他不如一只母鸡! “你比得上母鸡吗?人家会下蛋,而且就养在院子里,每天都看得到。”她越说越激动,“早知道你是那个不孝子,就应该趁你昏迷时把你头发也剃了,送你去当和尚。” 昏迷?剃了头发?难道……他试她一试,“你没把我跟狗关在一起,我还得谢谢你了。” “废话,否则你还能在这里乱咬人吗?”疯狗,比张公子养的那几只还凶……呃,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丙然是那个丑丫头! 雷临歧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将她的脸都给捏歪了。“果然是你。”原来她的怪相是装的,这么说来她跛脚也是骗人的喽? “不是我。”她急忙否认。 “什么不是你?” 想骗她上当?她又不笨,才不会说出任何不利自己的话。她紧闭了嘴巴不开口。 “敢做不敢当?”他放开了她。“怕什么,知道自己错了吗?” “我怕什么?”她一撇嘴,轻蔑地说:“是我做的又怎么样?早说过不关你的事,你爱来趟浑水我有什么办法。” 她说得也有道理,但是若不是她装出那种可怜、跛脚、受尽欺凌的怪相,他怎么会心软? “你装样子来骗人就是不对。” “好哇!”她双手交握,直送到他面前,“你把我捆起来,送到县太爷那里去问罪,就说我的样子怪,吓坏了大少爷你,瞧瞧县太爷他要判我什么罪?” “你!”瞧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真叫他火大!一向以精明、善辩出名的御史雷大人,居然说不过这个黄毛丫头,真是气死他了! “不绑?”她耸耸肩,放下手,“不绑就算了,反正我也没错。” “你这个刁奴、恶奴!”他生气地吼道,“你没错?那都是我错喽?” “现在认错也晚了。”她一脸不领情的样子,“少爷,很晚了,没事的话我要去休息了。” “你给我回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说:“我若治不了你,雷家就换你作主!”他朝着门外吼道:“秋月!秋月!傍我拿麻绳过来!” “喂!你想做什么?”拿麻绳?看他眼冒火花、额爆青筋的样子,该不会是想把她勒死吧? “无故虐杀奴仆可是要判削足之刑的。”她得先提醒他,免得他盛怒之下做了什么傻事,他完蛋就算了,她可不想赔上小命一条。 他恶意的露出一抹笑,“你对例律倒是挺熟的嘛!那么我问你,转卖恶奴会犯哪一条律法?” “你不能这么做!”她不要离开雷府、雷老夫人,这里已经是她的第二个家了。 “我当然可以,而且正打算这么做。” “你敢!”她愤怒吼道:“你绝对会后悔的。” “我不会。”把这个刁钻恶奴卖掉就天下太平了,而且也出了他胸中的一口怨气。 “你会!”她的眼睛狡猾而危险地眯了起来,“而且会非常的快。” .lyt99.lyt99.lyt99 “老夫人……”侍书哭得眼肿鼻红,她额头上高高的肿起一块,头发凌乱而衣衫不整,手腕上又青又紫的。 “怎么了?”雷老夫人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好好说呀,你哭得我的心都痛了。” 可她只是猛摇头,抽抽噎噎的急喘着气,一句话都不说。 “侍书,你到底怎么了?你吓坏我这个老人家啦!”眼看她问不出什么来,她转头问向墨雨,“你们两个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她发生什么事你都不晓得吗?”说到后来,语气已经有些严厉了。 墨雨有点委屈地道:“我真的不晓得,只知道少爷找了侍书说了一会话。” 一听到少爷两个字,侍书索性放声大哭,眼泪一颗一颗的涌了出来。 “少爷……少爷他……他……哇……”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又不说了。 “秋月,你在少爷房里当差,你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秋月急忙地说:“我也不知道呀!少爷叫我关门,后来只听见他说要麻绳什么的,还听到侍书说不行,而少爷说一定要之类的话,其它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她听见房里乒乒乓乓的,正想去看怎么回事,侍书已经哭着跑出来,而她连忙追上来。 看侍书这狼狈、又一副对发生的事难以启齿的模样,再加上秋月的说词,雷老夫人心里也有个底了。 侍书乖巧聪明、娇美可爱,是男人都会动心,而她的宝贝儿子也已不是什么青涩少年,见色起念也在所难免,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唐突的冒犯人家,想必侍书是吓坏了。 “乖,老夫人一定替你作主。”雷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安抚道:“不要紧,是少爷不对,他太心急了,忘了顾全你女孩家的立场,待会我去骂骂他。” 大家听她这么一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有人心里觉得愤慨,认为少爷太过分,有人则是羡慕侍书运气这么好,大少爷一回来就看上了她。 “我……”侍书吸了吸鼻子,哽咽地说:“少……爷……他……他……”这下你这不孝子完蛋了。 “放心,我不会让他对你乱来的,我护着你,不会有事的。” 侍书搂住了雷老夫人,收住泪势,赖在她怀里撒娇道:“我就知道老夫人对侍书最好了。” 连老夫人都站在她这边,那个不孝子想卖掉她可没那么容易!想招惹她,真是不自量力,瞧她不过流了几滴泪、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马上就把他变成一只衣冠禽兽。 她可是什么都没说,是别人自己想歪的,就算他要发火、要骂人,都不干她的事。 “好了,别哭了。”雷老夫人拍拍她的肩膀,“墨雨,带侍书回去整理整理,叫厨房煮碗猪脚面线来给她压压惊。” “知道了。” 墨雨扶起侍书,正往门外走去时,刚巧雷临歧也来了。 侍书一见到他,连忙躲到墨雨身后去,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你——你给我出来!”他见状一伸手就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墨雨身后拉了出来。“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他拳打脚踢,还拿凳子要砸他!这恶婢方才将他房里摆饰砸得差不多了才趁乱跑出去,还笨笨的撞到了门。 这种凶仆太危险了,还是趁早卖掉比较安全。 她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时又换上一副害怕无助的样子,“老夫人……” “临儿,快放开她!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骂你。”一看见儿子直抓着侍书不放,她更肯定了非礼轻薄之事。 “骂我什么?”为什么大家都用这种奇怪的眼光看他?他看了侍书一眼,只见她正得意扬扬地冲着他笑,还挑衅地抬了抬眉毛。 她就是吃定其他人都在她背后,看不到她的样子,所以才敢这么哭嚣张。 “我问你,侍书虽然是咱们家的下人,可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而且是个好姑娘,你怎么能对她胡来,失了主子的分寸?就算很喜欢,也得等收了房再说呀!”雷老夫人痛心的说,枉他读圣贤书、做大官,居然干出这种下流事来。 “好哇!你恶人先告状,居然先咬我一口。”他怒气冲冲的吼道,“娘,你别相信她,这丫头只会胡诌鬼扯,她说的话不能信。” “你别冤枉人家,侍书可是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瞧你这么凶的样子,也不怕吓坏了人家。” “她会怕?”他怪笑几声,真是恼怒到最高点。瞪着侍书,他恶狠狠地说:“你说,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事!” “老夫人,我好怕,快救我呀!”她委屈地向她最有力的靠山求救,眼泪戏剧性地滑了下来。 他实在气极了,抓着她的肩头,用力地摇了几下。“说实话,否则我把你卖到娼楼去!” “临儿,还不放开她!”雷老夫人急忙出声。 “老夫人!”侍书哀哀的喊了一声,接着两眼一翻、不胜虚弱的晕了过去。 “快快快!”雷老夫人见状又惊叫数声,“快叫大夫来!” “不用!”雷临歧半搂着她,在她人中上掐了一把,“装晕!” 侍书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睁开眼,给了他一个你给我记住的眼神,然后就扑到雷老夫人怀里去。“夫人,救命哪!” “临儿,你太不像话了。” “好。”看她又对他大做鬼脸、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他就有气,不信他真整不到她。“都是我不对。你跟我回房里去,我好好的跟你赔罪。” “你胡说什么!她被你吓得还不够吗?”瞧瞧侍书一听见房里,脸都黑了一半,可见真的吓得厉害。 “娘,我跟你要了这个丫头,反正我对不起她在先,也该负点责任。” “老夫人,千万不要!”这不孝子跟她来这一套,谁不知道他想虐待她呀!“我笨手笨脚的,服侍不了少爷……”侍书赶紧装出万般哀切的样子。 “我就是要你。”他不怀好意地说:“你把我伺候得这么服帖,换了别人我不习惯了。” “你肯就好。”雷老夫人这下直咧开嘴笑了,她本来就打算把侍书给他,怕他不要而已,现在他自个儿开口讨了,怎么能不给呢? “老夫人!”侍书可怜兮兮地说,“不要把我给少爷,求求你!” “傻丫头。”她怜惜地模了模她的脸,“少爷会疼你的,乖。” “是呀。”他皮笑肉不笑的,“我会好好疼你的。”他会好好的教导她,该怎么当好一个奴才。 在她把他的声誉和人品都毁得差不多的时候,卖掉她实在太便宜她了。 惨了惨了,如果她现在把衣衫不整和头发散乱的原因说出来——因为扁雷家少爷和砸他的房间太卖力,额头上的伤是太过得意撞到门留下来的,会不会有点晚?老夫人会不会很生气? 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这么适用于她。 第三章 罢下过雨的秋日午后,一丝凉风也没有,空气中粘窒着一股挥散不开的昏顿,就连书房外荷花池边的蛙鸣,听起来都有些有气无力的。 “少爷,吃饭了。”侍书心不甘情不愿地道。 一把白牙拨镂尺快速地打了下来,正中她右手背,“请呢?” “少爷,请吃饭。”她模着被打痛的手,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字。 “客气有余,恭敬不足。”他看了她一眼,“再说一次。” “再说一百次也一样。我根本就瞧不起你,怎么有办法恭恭敬敬的跟你说话!”她豁出去了,这个不孝子爱记仇又小心眼,摆明了在欺负她这个奴才。 什么说话训练,去他的,谁理他呀!她才在他手下三天,感觉却像过了三年。 她觉得好累,尽避他没使唤她,也没拿粗活来奴役她,当然更没饿着她,他只是快闷死她啦! 他一定知道她受不了安安静静的坐在一个地方太久,才故意叫她在书房坐一整天不许她走动,他一定也知道她不说话会死,所以才不许她说话,并且知道要她对他表示恭敬比教母猪爬树还难,所以才拿了一把尺来,一逮到机会就打她。 这叫精神虐待!她一定会死掉的,如果再继续被他这样恶搞胡整下去,她真的会死掉的。 “我没说你可以说话,谁叫你出声的?” “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管不着。”她生气的说,“我要走了,你自己慢慢玩。” 他也不阻止,只是笑笑的看她走,等她要跨过门槛时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有我的允许,你要是离开这个屋子一步,我包准你永远都进不了雷家门一步。” 她顿时收回了脚,客客气气的说:“少爷,请吃饭了。”柔顺得像只小猫。 这句话像是咒语,非常的有用,屡试不爽。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一提到这句话马上就乖得不得了,看样子真的很怕被他赶出去。 “很好,孺子可教也。”收起了利爪和锋舌,其实这丫头也没那么讨人厌。 可为什么她会这么不愿意离开雷府?他知道她在他亲娘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也是因为怕他把她卖出雷家的缘故。 “多谢少爷称赞。” “就是这样,真难得你做对了一次。”他点点头,嘲讽地道。 “请问少爷,我可以回老夫人房里当差了吗?”尽量嚣张吧,明的她斗不过,来暗的她铁定赢。 好汉不吃眼前亏,忍一时之气换往后的好日子,算算还满值得的。 “有这么容易吗?”他扇了扇折扇,“才三天要磨你的爪子还不够呢。” 三百年都不会够!她在肚子里骂了一句,就算你死到骨头都能拿来打鼓了,我的爪子依旧锋利如昔。 看她脸上表情古怪、深有不满之色,想也知道她在肚子里作文章。“再骂呀!骂得越多就越晚回去,反正本少爷闲得很。” “我哪有骂你。”她立即满脸恭敬,笑得灿烂极了,“少爷,你多心了。” “哼。”他将折扇一放,“备纸磨墨。”也该办正事了,回到江州都三四天了,余抒怀不知道搞什么鬼,居然到现在还不来他这里报告。 侍书卷起袖子帮他磨墨,看着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张地舆图,或沉思、或喃喃自语,有时提起笔来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放了下来。 这三天来,他几乎都待在书房里,一开始她也没心思去看他在做什么,满心满脑都在骂他、诅咒他,可现在她开始好奇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一张地舆图看了三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真够笨了。 他们两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地舆图,突然窗子一格动,跳了一个人进来。 “来得真早。”雷临歧抬起头来,看见余抒怀笑嘻嘻的样子,冷哼了声。 “没办法,你不知道那些大小辟员多热情,这几天到处都有人做东请客,吃得我人都胖了一圈。”他虽然是在回答雷临歧的话,但眼光却好奇的在侍书身上打量。 “你倒享受,正事都不用管了?”看见他一脸兴趣的盯着侍书,雷临歧不知不觉的生起了一些火气。 “我办事你放心。”他豪爽的一挥手,“没介绍一下,这个大美人是谁?” “别跟她说话,她凶得很。” “真的吗?”他更是好奇了,“怎么个凶法?”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什么意思嘛!说她凶?他怎么不说自己不孝又小心眼? 侍书想反唇相稽,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少爷,既然有客来,侍书先退下了。” “不用,这家伙不算什么客人,你把门窗都关紧了,然后乖乖地坐着。”他指着临窗的一张梨花木圆凳道。 侍书乖乖的照着他的话做,相当忍耐地咬着唇,一声不吭地坐下。 余抒怀走到书桌旁,一看见地舆图,摇头叹道:“你还真是拚命,连在家里都不肯闲着。” 江州的济川前年溃堤泛滥,洪水夺去不少人命和良田,雷临歧一直有要整治济川的决心,这次他虽说是休假回家,其实仍是念念不忘要防治水患。 “也休息够了,该开始准备办正事。”他将视线放回图上,旁边还零散的放了一些公文,“我还没去实地勘查过,不过看起来,济川不怎么好对付呀!” “岂止济川不好对付,没消息的临海郡主也一样麻烦。”余抒怀同情地说,“你最近大概跟水犯冲。” 说实在的,济川整不整治跟他雷临歧又没关系,他实在不明白为何他硬要将这个责任揽在身上。在朝中,他力排众议主张整治济川,受到各部官员的齐力反对,而皇上最后裁定说,只要他能提出具体可行的方案,就可考虑整治济川的事。 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皇上和各部大臣正视这条济川了。 坐在窗下的侍书本来正无聊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发呆,一听见“临海郡主”这几个字,她猛然抬起头来,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会提到临海郡主?她专心的竖起耳朵来听。 “别跟我说那个郡主。”雷临歧有点头痛地说,“皇上交代的两件事里,就这一件最难办。” “那也不一定,我们贴贴悬赏告示,说不定很快就找到了。” 侍书闻言笑了一下,一句笨蛋差点月兑口而出。 雷临歧摇头道:“难说,虽然我们不清楚郡主失踪的内情,但绝对不是只贴告示就能找到的,她是存心躲起来,悬赏多少银两都没用。” 侍书连连点头,她家少爷虽然不孝又是个大坏蛋,但是脑袋里装的倒不是稻草,还是有点东西的嘛! “这没道理,”余抒怀不服气地说:“一个郡主有什么理由不想让人家找到?” 两年前,只有头衔而无实权的利阳王在望安过世,而临海郡主也消失无踪,这件事一直到前几个月才辗转传进京城,进了皇帝的龙耳。 当年,为了争夺帝位,发生一场激烈的斗争,惟一没参与争位的五皇子,在兄长登基之后,立刻被封为利阳王,以杜绝民间关于血腥争位、手足相残的蜚短流长。 但是利阳王并不领情,他带着刚出生的女儿和妻子远走他乡,抛弃了所有的荣华富贵,直到八年后兄长驾崩,他才带着八岁的女儿回宫,送他最后一程。之后,他再次不顾当今圣上的挽留,执意离开,毫无消息到现在。 皇上因此一直觉得对利阳王有所亏欠,要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临海郡主,绝对不能让皇室明珠遗留在外。 “找到她之后你再问她吧。” 余抒怀拍了拍胸脯,有点好险的味道,“还好要怎么找到她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你的问题就是要怎么拿到账册,送那群狗官进大牢,并将赃款全数追回。” “严格说起来那其实也是你的问题,我不过是个跑龙套的,真正的主角还是雷大人你呀!”他眨了眨眼睛,假兮兮的拱起了手。 “余将军客气了。”雷临歧毫无诚意地扯动着嘴角,算是一个笑容。“账册。” “一拿到一定双手奉上。” 雷临歧点了点头,又对着那张地舆图苦思起来。 “怎么了?遇到什么难题吗?说出来大家商量一下嘛!”余抒怀兴匆匆的凑了过去。 “这可是你说的,别说我为难你。”真难得一向懒得想事情的他会主动想帮忙。 他压低了声音,笑道:“美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别问我太难的问题。” 雷临歧给了他一记白眼,接着才指着图上的济川道:“济川发源在松番山南麓,在仪宾注入长江,是长江支流里水量最丰沛的一条。从发源地到江州将近三百里,水流湍急,河段落差有三百多丈,到了江州因为落差骤减流速变慢,上快下慢便容易流水四溢,水患就发生了。” “那怎么办?怎么样能让它流快一点,又或者把落差减小?” 他笑着摇摇头,“把落差减小不可能,把流速变快倒可行。”他指着一条叫陀江的河,“若能将一部分的济川水疏导到陀江里,应该可以改善。” “那就这么做,有什么好为难的?”听起来满容易的,凿一条河道将两江之水相通不就解决了。 “这么做有两个问题。”他皱起了眉头,“要凿这条水道的关键是玉堤山,这座山由砾石构成,又高又厚,开凿起来相当不容易。还另一个问题,是关于农田的灌溉。” “那会有什么问题?”余抒怀听得一头雾水,直盯着地舆图看,但却抓不到问题的核心。 被他们谈话内容完全吸引住的侍书忘记了要把嘴巴闭紧,“若将济川分流引进陀江,当春季和夏初的枯水期来临时,江州平原会因为济川的流量减少而发生干旱,农作物将无法得到灌溉,这的确是个难题。” 她微皱着眉头,苦苦的思索,如果是她该怎么办? 江州水患已久,若能获得解决,那将是百姓之福,她就暂且把个人私怨放在一旁,关心一下国家要事好了。 雷临歧惊讶地看着她,但随即摇了摇头。这丫头能懂什么?不过是这几天看他随手写的东西多了,她记性倒好都记下来了。 “她说对啦?”余抒怀鼓鼓掌,“真是有见识。临歧,只怕你遇到对手了。” 对手?一个丫头?他轻蔑地笑了笑,“我早该知道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事的。”说了跟没说一样。 侍书走近桌旁,“其实要解决问题也不难,只是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和时间。” “你懂什么!”雷临歧将图卷了起来,斥道:“我有说你可以出声了吗?” 好哇,居然看不起她!她终于受不了再忍气吞声下去,“我当然什么都不懂,不像有个笨蛋想了三天,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冷笑说:“我不懂,你懂?自以为聪明。”治水是大事,她以为是戏耍几个公子哥的小事吗? “我当然不聪明,只是没你笨。” “你再出声我就赶你出去。”这丫头就是安分不了一时半刻,选在最会起哄的余抒怀面前顶撞他,还能不让他当笑话看吗? 他的面子哪! “少来!我才不怕你,老夫人不会让你赶我走的。” “听到没有,人家不怕你呢!”余抒怀一向是个有热闹就凑的人,此时又怎么会放过这机会,当然要看个过瘾,顺便煽煽风,点点小火。 “你闭嘴!”他们两个同时吼他,然后又气呼呼地互瞪。 “两位。”他有点吓一跳地说:“这没什么好争的吧?这样吧,谁先想出办法来,就算谁聪明好不好?” “好,有什么不好。”侍书一口就答应了,“要是我赢了,从今以后你不许赶我、不许管我、不许凶我也不许骂我。” 雷临歧也不甘示弱的说:“要是我赢了,你就给我自动离开雷家,不许再回来。” “一言为定。”她举起手来,“击掌为誓。” “啪”的一声,他和她互击一掌,信心满满地说:“开始收拾包袱吧!” 她做了一个鬼脸,“你开始想想哪里有窝囊主子的聚会,准备去参加吧!” “哼!刁奴!”他得去问问这么刁钻的奴才是谁买进来的,好叫他下次谨慎一点。 “呸!蛮主!”雷家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蛮不讲理的大少爷不好。 虽然她很尊敬老夫人,但她真的觉得生一只母鸡比生雷临歧好得多,多多了! .lyt99.lyt99.lyt99 “侍书,你在做什么?”刚进门的墨雨,惊讶地看着正在收拾衣物的她,忍不住走过去抢下她正在折的衣服。“你不是该在少爷房里伺候他吗?跑回来做什么?” “收东西呀!”她说得理所当然,“你也顺便收一收,该出门啦。” “去哪?”她糊涂了。 “跟少爷出门呀。”她笑道:“老夫人说要你跟去照料少爷,怕他吃不饱、穿不暖、睡不着。” “真的?”她不过是带新来的丫环在府里走了一趟,半天没到老夫人房里去,居然有这么大的事情发生。 出门呢,而且还是跟少爷!她用想的就觉得脸红了。“你也去吗?” “唉!”她叹了一口气,“不去不行,我怕那王八蛋诓我。”她得跟在他身旁监视他,免得他用别人的心血当成自己的智能来骗她,况且她也得到济川去看看,想想有什么好办法没有,光盯着那张地舆图是治不了水患的。 “侍书,你怎么还是这么胡说八道的,对少爷没上没下的没规矩。”她到少爷房里四天,难道都这么说话的吗? 她无辜地说:“我又没有说那王八蛋是谁,你干嘛要扯到少爷身上去?难道你心里也觉得他是王八蛋?否则为什么我一说王八蛋,你就觉得是他?” “我……”她有点急了,顿足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侍书口舌灵敏,隔三差五就和人抬杠、吵嘴,墨雨一向老实当然说不过她。 “怎么我听起来就像这样。”她淘气一笑,“不然我们说给少爷听去,请他评评理。” “侍书,你就是爱怄我,我哪有这种意思嘛!”她急着辩解,一张脸都急红了。 “我逗你的啦!好姐姐,你别急,要是急坏了,谁来伺候我家少爷吃饭、更衣、睡觉?” “侍书!你再损人我就不理你了!”墨雨一向端庄自持,生怕侍书的尊卑不分和胡言乱语,会影响少爷对她的印象。 这次出门,老夫人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她得好好的掌握这个机会,认真的表现,不能让侍书给毁了她的将来。 她们虽然情同姐妹,但侍书对她却诸多保留,不知不觉中,她渐渐地跟她生出嫌隙来,再加上少爷对待侍书虽然暴躁、粗鲁,但总是不同于其他奴婢,这点让她有点担心。 从小她就知道乖巧、善体人意的自己将来是要给少爷收做偏房的,因此她一直表现得相当得体,将所有的事情处里得井井有条,老夫人越来越依赖她、疼爱她。 但是,侍书来了。她努力好多年的一切,轻而易举的被她夺走,不过她不怨、也不怪侍书,因为她的光芒是那么样的掩不住,她是那么的充满自信而且勇气十足。 侍书甘于当一个奴才,可是却又不像奴才,她没有像自己有那么多的顾虑和自卑,有时候,她甚至羡慕她的直言和反叛。 “好墨雨,别生我的气。”侍书拉着她的手,撒娇似地说:“我再也不会了。”看她无动于衷,她又举起一只手来,“我发誓!” “好端端的发什么誓。”她抓下她的手,有点勉强地笑了一下,“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侍书突然有些黯然地说:“我一个亲人都没有,如果连你都生我的气,那我会很可怜的。” “不会的,你是我的好妹妹。”她轻轻地模着她的头发,“真要生你的气,只怕一辈子都生不完呢。” “那好。”她又换上了张笑脸,一扫阴霾,“你快收拾东西,我去跟老夫人说一声,然后在门口等你。” 说完,她拎起包袱就冲出门去了。 墨雨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出门去,这才明白心底那股始终存在的酸意是嫉妒。 原来,她嫉妒侍书呀! .lyt99.lyt99.lyt99 一辆骡车停在雷府大门前,阿乐拿着鞭子,愣愣地坐在车夫座上发呆。唉,他的秋菊妹妹居然已经嫁给别人,真是令他太伤心、太伤心了。 他要快点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少爷,可以起程了吗?” 雷临歧一脸不悦地看着拎着包袱的侍书,眉头又习惯性的拢在一起,“这样是做什么?” “跟你去呀。”她笑嘻嘻地说,“干嘛看到我就皱眉头?少爷,你该不会怕我吧?” “我怕你什么?”他朝门内一指,“给我进去,我没时间跟你抬杠。” “那怎么行!你可不可以偶尔讲点道理?”她捺着性子苦口婆心地解释道:“我如果没去,这场比试公平吗?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骗我,你又怎么放心我一定会老老实实的想办法,不会找人帮忙?” 哼!找人帮忙?她能找谁?雷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脑袋加起来,可能都没他灵光,他怕什么? “你就是要跟着就对了。”既然她要讲道理,那他就跟她讲道理。“我是要去勘查地形,不是要去玩。” “我也是呀!”难道他和她要治的是不同条河?否则怎么他需要勘查地形而她不用,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你喜欢到荒山野岭去喂蚊子、养老虎呀!还是算了吧!”他敢打包票,她一定走没几里路就哭着要回家了,带她去只会增加他的麻烦。 “我不怕,我去定了。”她不管他,自顾自地爬上骡车,掀开车帘钻进车子里。 “自找苦吃!”让她吃点苦头也好,这样她才知道嚣张和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 苞着他也上了骡车,坐在阿乐身边。“走吧!” “等一下!”侍书一听连忙掀开车帘,探头出来。“墨雨还没来,再等一下。” “她也要去?”他摇了摇头,干脆连他亲娘都带去,组一个玉堤山玩乐团算了! “对呀,老夫人说了,要墨雨一起去。” “八成是你出的馊主意。”他瞪了她一眼,“你这只野猴子到深山里去就像回到家,怎么样都死不了,墨雨跟你就不一样,人家可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什么意思?难道我就不是女的吗?”太欺负人了!没错,是她怂恿老夫人让墨雨去的,但那又怎么样,她只是想墨雨老待在府里,一定很无聊,所以才想让她一起出门,好好的玩上一玩呀! “谁知道。”他一脸嫌恶地说:“不用拿证据出来了,我从来都没注意过怎么分辨公猴子和母猴子。” 一旁的阿乐忍不住大笑出声,少爷说话从来不会这么不得体,也不会这么刻薄,看样子他真的是对侍书很火大。 这一路上,应该会很热闹。 侍书气得脸上白一阵、青一阵,“我懒得理你!”她愤愤的甩下车帘,缩回车子里生闷气。 “不等墨雨了?”阿乐扬起鞭子,击在骡子臀上,将车驾了出去。 “你等呀,要不要顺便连我娘一起带去?” 阿乐再怎么笨也知道这是反话,连忙再挥鞭子,催促骡子跑快一点。 罢巧墨雨拎着包袱气喘吁吁的从边门跑了出来,看着渐行渐远的骡车,心里一阵气愤,粉拳不自觉的握紧了。 侍书,在车上吧? 骡车停在一间还算大的酒楼,酒楼前林列了两排衙役,一看见骡车驶过来,便挥手不耐烦地说:“去去去!这楼县令包了,到别的地方投宿去。” 雷临歧下车道:“我是都水部的雷主簿,是御史大人要我过来的。”他隐藏真正的身份比较好行事。 衙役一听,马上换上一副笑脸,“原来是雷大人,请请……里面请!” 雷临歧转身命阿乐去停车,侍书也掀开帘子跳了下来,看着酒楼十分叹赏。 “哇,这地方真不赖,挺漂亮的。”接着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也饿了。” “你跟阿乐过去。”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这一点他可是相当坚持,也是对她最不满的一点。 想跟他并肩进酒楼?不对吧,她应该跟在他身后,保持三到四步的距离;想同桌而食?天下哪有奴才和主子平起平坐的道理? 主子对你客气,偶尔关心一下,那是做做样子,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就不是奴才了。 “为什么?” 她到底有没有一点身为奴才的自觉呀!“因为你是奴才。”他微弯着腰,低声在她耳边道:“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她横了他一眼,“你实在很势利耶,到底是谁教你要看不起奴才的?读了那么多书,连礼者自卑而尊人这道理都不懂。” 他怎么会不懂?这句话意思不就是说要自我谦让,尽量多尊重别人,若能谦逊退让、尊重别人,就能减少许多摩擦与争执。 “礼主于减,以进为文。听过没有?”虽然应尽量减少摩擦与争执,以谦逊为主,但必要时还是得勉力进取的。 “礼记第一句话说什么?”跟她谈礼记?差得可远了!“要不要回去问问你的夫子?” “毋不敬。”他恨恨地道。 “那就对啦!人家都叫你要毋不敬了,就是在提示你,对任何人、事、物,都要持不可不敬的心态。乖徒弟,还有哪里不懂要问的?”她的口气活像是长辈在开示后辈,只差没伸出手在他头上轻抚了。 “我是不懂。”他笑了笑,怒火燃得正盛,“男女不杂坐,不同巾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嫂叔不通问?诸母不漱裳,外言不入于捆,内言不出于捆,女子许嫁缨,非有大故,不入其门,姑姐妹女子子,已嫁而反,兄弟弗与同席而坐,弗与同器而食。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你帮我说说,这《礼记-曲礼》说的这么一大串是什么意思?” 侍书点点头,“这还不简单,简言之,就是男女授受不亲,理应大防严守分际,不能轻易逾越。” “说得很好。等你做到这一点之后,再来教我礼者自卑而尊人和毋不敬的道理。” “你早上不是说了吗?我是一只野猴子。”她神色自若地说,“这说的是男女大防可不是男猴大防。等你的大作‘猴礼’成传成记的时候,我再来拜读,你说好不好?” 这丫头思绪灵敏,善辩又狡猾,肚子里的墨水的确不少,骂人都能不带脏字,而且还能引经据典,只是只可惜了,如果身为男子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我不跟你辩,你爱跟就跟。”他决定不理她,把她当作不存在,否则光是应付她就够他烦了。 “你不能客气一点吗?”她骄傲地抬起细致的下巴,“待人好一点会怎么样?又不会辱没你尊贵的身份。” “你安分一点又会怎么样?”说了不跟她辩,却又受不了她这么挑衅的态度,他立刻反唇相稽,“伶牙俐齿和咄咄逼人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奴才!” “伪君子!”装得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她还真以为他是好人,为了黎民百姓的安危,自愿扛起治水的责任,在府里时没日没夜的钻研防洪疏浚之道,原来那都是装出来骗人的! 这个势利的王八蛋和里面那群庸官有什么不一样? “你说什么?”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真的想一掌打掉她的利嘴尖舌。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她一点都不怕他,“我永远都瞧不起你!”接着她转身就走,不再坚持和他一同进酒楼。 雷临歧看她拎着包袱、骄傲又倔强的背影,忍不住衣袖一甩,快步越过她先进酒楼。 他是怎么了?他平常不是这么容易动气的人,为什么一遇到这个丫头就不断的失控、失态,甚至讲出一些他平常绝对不会出口的狠话? 他干嘛要这么容易受她影响? 第四章 侍书坐在阿乐旁,阳光直射着她,让她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她用衣袖擦去,有点焦躁地扇了扇风。 “真热。”阿乐驾着车,看了她一眼,“侍书姑娘,你要不要进车子里去避一避日头?” “不要。”雷临歧就在里面,她可不想跟他大眼瞪小眼。况且里面的空间不大,随便坐都会碰到那个势利鬼,她才不要。 “明天进山以后会更热,你确定真的要去?” “当然了。”她故意提高了音量,仿佛在说给雷临歧听,“治河是大事,没去了解山川泽薮的自然状况,怎么能成功呢?” 阿乐笑道:“原来你跟少爷一样,对治河都有莫名其妙的热诚。” “他是伪君子,我怎么可能跟他一样。”虽然她帮忙治河是出自于不愿离开雷府的私心,但是跟雷临歧那个势利眼的坏胚子一比,她都觉得自己相当的磊落。 “少爷在京里做官,我常常听见一些大人骂他,说他自命清高、孤芳自赏,不识抬举或不懂为官之道,但说他是伪君子的,你倒是第一个人。”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轻蔑地撇了撇嘴,“官做得大又怎么样?只是比别人更势利罢了。” 他有点感叹地说:“官做得大只怕做不久,京里那些大人的嘴脸你没看过,一个比一个还要厉害,打压、放冷箭、扯后腿的事时有所闻,我说少爷他是孤掌难鸣,辞官是早晚的。” “他舍得那些功名利禄?”势利鬼肯甘于平凡?那可真是天下奇闻喽! “舍得!若不是要治济川,少爷老早就辞官了。”他突然垮下脸来,“想到明天要入山,我就怕死了。” “怕什么?不过是一座山,还能把你怎么了吗?” “唉唷,我的姑女乃女乃呀!你没去过,否则就不会这么说了。”他苦着一张脸,“少爷想整治济川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京里的时候只要一有空,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办法。夫人老怪少爷不回家,其实少爷有回江州数次,只是没回家去而已。” “他回江州干什么?”搜刮民脂民膏吗?这倒满有可能的。 “察看济川的流向呀!少爷说了,要排除水患得要因势利导,所以要调查、测量。他跋山涉水勘查水的流向,了解水流的规律,从济川的本源、上游到下游都细细的考察了两遍,而山的高度、河道的广狭都有一一的去测量,这些事说起来简单,真的去做可是花了两年多的时间。” “我不信,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我跟着少爷一起去的,有多辛苦我会不知道吗?就是很辛苦、很耗费心神才根本没人要做,否则治水整河根本不关少爷的事,他也不用用公余的时间去做这些事。” “胡说,他是都水部的主簿,治水疏洪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她才不要相信雷临歧是好人,他明明是个不孝子,怎么能突然变成忧国忧民的好官? 阿乐哈哈地笑了起来,“那怎么可能,差多喽!” “我不信。”她摇了摇头,虽然嘴上依旧是这么强硬,但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有一些些的动摇。 “不管你信不信,我劝你还是别去了,真的很辛苦。” “不!”她固执地说:“我要去。” 她不愿意输给雷临歧,她要赢!她要他收回所有对她的轻视和不尊重。 她要让他知道,奴才也是个人,也有能力,而且不会输给主子。 .lyt99.lyt99.lyt99 秋阳高高挂在湛蓝的天空上,只有几片薄云意兴阑珊的飘着。 侍书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脚步明显地缓了下来。 她已经走了一个上午了,从没走过这么崎岖难行的山路,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拨开快跟人同高的灌木才能前进,有些地方又都是利岩巨石,得手脚并用、使尽力气才能攀上去,她的手掌早已磨破皮,隐约地渗出血来,双颊被烈阳晒得通红。 但她咬紧牙根,跟在雷临歧身后,一句话也不说,更别提求他休息一下。反正她是野猴子,到深山像是回家,怎么样都死不了的! 她走得气喘吁吁的,脚步有些踉跄,此时前面的雷临歧似乎也累了,找了一个树荫就坐了下来。 谢天谢地他很容易累,走没多少路就要休息,否则她的腿稳断。她跟着高兴的也找了个树荫,满足地将背靠在树干上休息。 雷临歧拿出水囊来喝了一口水,看了她一眼。他早跟她说过了,谁叫她不肯听硬要跟来?连阿乐都知道会有多辛苦,一听到自己不要他跟进山里来时,开心得像什么一样。 偏偏有人就是不信邪,没那个体力和耐力,硬要跟他赌气,把自己累死了,他也不会觉得愧疚的。 她真的很好胜,不说一句话、不喊一句累,一路上紧紧的跟在他身后,明明累得快不行了,还不肯开口说要休息。 女人真奇怪,该示弱的时候却又要故作坚强,要不是怕她累死在路上拖累了他,他才不会那么好心的停下来休息,或许对别人他还会体恤一点,但对她……那就算了吧! 好累呀!侍书觉得全身都没有力气了,她从没走过这么辛苦的一段路。她浑身都好疼,尤其是双腿更是难以克制地发着抖,连要站起来都很困难,更别说走路了。 她看雷临歧又站起来,似乎要走了。于是她也挣扎着想站起来,试了半天终于摇摇晃晃地起身,可是才跨出一步,就再也支撑不了,身子微晃了一下,跌了个狗吃屎! “痛……”为什么她这么没用,这样就走不动了?她相信他一定会毫不留情的嘲笑她,或许更狠一点,趁机把她丢在深山里喂老虎。 一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害怕,连忙挣扎着站起来,抬头一望别说是人影了,就连鬼影子都没看见。 他丢下她走了! 她扶着树干,有点晕眩地看着头上依然炙艳的烈阳,耳边是啾啾的鸟鸣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雷临歧似乎已经走远了,一个人的孤单和恐惧,一下子涌上心头。 突然间,她听见了哭声,忍不住心里一高兴,喊道:“谁在这里?” 这一句话却带着浓浓的哭音,原来是她自己在哭呀! “我不要一个人!”她懊恼地跌坐在地上,用力的揉着自己发软的双腿,“都是你!都是你害我一个人啦!你真没用!没用!” 爹爹死后她就发过誓的,她再也不要一个人了,她受够了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感觉。 从小,爹爹就特意隔绝她的生活,她没有朋友、没有玩伴也没有亲人。她最亲近的是自己的影子。爹爹说这样是为她好,不跟任何人接触,她就不会相信任何人,也不会被背叛,更不会受伤害。 爹爹逼她念书,强迫她学这、学那,语重心长要她靠自己、独立坚强,老是教训她这世上没有真正能相信的人,惟一能相信的就是自己的能力。 爹爹是为她好她都知道,可是她很孤单呀!她讨厌宽阔没人的大房子,讨厌没有人陪她吃饭、说故事哄她睡觉。 她怕黑,不敢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她怕闪电、怕打雷,她什么都怕,可是她什么都不能依靠。 她只能靠自己!就像她怕极了被局限在那个大房子里,只能听着从围墙外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 娘死了,后来爹也死了,她从那个冷清的大房子里走出来,到了热闹而充满生气的雷家,她才摆月兑了这种感觉。 她将头埋在膝上,呜呜咽咽地哭着,“人家不要一个人哪!”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逐渐的向她靠近,她抬起头来,看见雷临歧手里拿着不知是什么东西,朝她走来。 她连忙抹干眼泪,装出一副镇定、不慌不急的样子。 “拿去。”他将一根削好的木头递到她面前,“哭什么。”他不过走开一会,去给她寻一根称手的木头来撑着走路,这有什么好哭的。 “谁哭了!”她转过头去,“谁要你假惺惺的讨好?我不要你的烂木杖!” “别扭!”他将木杖往她身边一丢,“用不用随你,我要上路了。” 他走了几步,没听见她跟上来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火气,回头道:“你走不走?” 侍书拿起木杖,撑着站了起来,蹒跚地走了过去。“我还是瞧不起你!”别以为这样就会让她心生感激。 “有力气耍嘴皮子,还不如用来走路。” 她本来想回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不想跟他计较了,就当作是对他的谢礼好了,这样谁也没欠谁,扯平。 .lyt99.lyt99.lyt99 太阳逐渐的往西落下去,满天的彩霞煞是炫丽好看,金色的阳光温柔的洒在侍书身上,像为她披上一件闪闪发光的披风,使她整个人像笼罩在一种宁静而朦胧的神秘之中。 她坐在溪涧旁的一块石头上,月兑了鞋将雪白的双足浸在溪里,低垂着头专心地抠着刺进掌心的木刺。 因为痛,她微微地蹙着眉,轻轻地咬着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静的美感。 当雷临歧发现自己居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脸时,暗骂自己一声昏了头!一定是因为太热,所以这个丫头才会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越可爱。 侍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些心慌,害她掌心里的那根小刺怎么样都拔不出来。 “讨厌!”她甩甩手,有些懊恼的低声骂道:“干嘛盯着我看。” 她斜斜的瞄了他一眼,发现他仍是盯着她,连忙收回眼光,愤愤的嘟起嘴来。 她想叫他别再看着她了,可是如果说出来,一定会惹来一肚子的气,还是不说为妙。 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回掌心,可是他的视线仍叫她别扭得无法不去在意! 终于,她受不了了!猛地回头来骂道:“别看了!不许你再看我!” 一回头才发现雷临歧根本没在看她,而是背对着她捡拾枯枝准备生火,她真想挖个地洞钻下去!可,他刚刚明明在看她的呀! “你说什么?”雷临歧回过身来,手里抱着一堆枯枝,“我没听清楚。” 一抹红晕快速的飞上她的两颊。谢天谢地他没听清楚!她涨红着脸,掩饰道:“我说太阳要下山了。” “我看得出来。”他将手里的枯枝放下来,“对了,我看着你是因为想知道你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解决那根刺。” 原来他听到了!她早就知道不该说出来的,这下子他一定会乱想,以为她心里很高兴他盯着她看,或者因为他的眼光而感到沾沾自喜。她急忙的想解释,“反正……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他相当无辜地问。 “你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你一定以为我……”她越急就越是心慌,越是心慌就越显得心虚,越心虚就更急,一急就乱,她本来是在对付掌心的刺,一乱起来就无意识的乱抠,反而将刺扎得得更深了。“啊……好痛……” “你怎么这么笨!”他看她痛得甩手,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仔细的看着她的掌心。 他手里的温热感借着肌肤的相触,隐约传到了她身上。她脸一红,甩开了他的手,“不要你管。” “好,我不管。”他双手抱在胸前,“就让刺留在那里,到了明天早上,伤口就开始肿起来,肉会包住刺,跟着化脓、溃烂,运气好的话,顶多烂掉一块肉,运气不好就要用左手写字了。” 侍书知道他并不是虚言恫吓她,于是乖乖的把手伸了出来,“拜托你了。”没办法,她就是拿不出来,这荒山野岭的又没有别人,只好请他帮忙了。 “嗯。”他抓过她的手,在她身前蹲下来,“扎得很深。”还因为她乱抠乱挤,所以伤口周围肌肤都已经肿了起来。 “对呀!轻一点……”她微皱着眉,低着头紧盯着自己的手。 雷临歧低着头,一手扳着她的手指,另一手帮她挑木刺,两个人此时放下了个人恩怨,同仇敌忾地对付起那根刺来。 “出来子!” 雷临歧欢呼一声,抬起头来,而侍书也同时抬起头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好近,他的唇轻轻地擦过她的颊边,她吓了一大跳,抽回手奋力一推。 他没料到她会突然推他,毫无防备地往后一跌,噗通一声跌进小溪里。 只见他一坐在溪里,全身都湿了,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好大的谢礼!真是多谢了!” “谁叫你……”她满脸红晕,那温热的触感依旧留在颊上,害她心跳加速、手脚发软。 他根本没注意到那个碰触,因为实在发生得太快了,他只觉得她莫名其妙。“对,谁叫我多管闲事!说的也是,你手烂掉关我什么事!” 他站起身,愤愤地走上岸,浑身滴着水。 “才不是那样!”哪有人这样,亲到人家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刚刚……” “我刚刚又多管了一次闲事!”他一面扭着衣衫上的水,一面抱怨道:“恩将仇报,算你厉害。” “随便你怎么说啦!”她也火了,他到底是装糊涂还是迟钝?“反正我没有恩将仇报,你是活该。” “我活该?”他怒极反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是,我是活该!活该在没早一点把你这个不知好歹、不分尊卑的恶奴丢掉!” “你不能丢掉我!我们有约定的。” “我不想遵守了。”他气呼呼的翻着行囊,拿出火折子来生火,天黑后山区会越来越冷,他得在冻坏之前将自己烤干。 侍书咬着嘴唇,一转身就往溪里跑,将自己往溪里一摔,哗啦啦的溅起了一片水花。 “你做什么!,” “这样扯平了吧?” 她的声音明显带着哭音,脸上和发上的水珠不断的落下,他想那里面总有几颗是泪珠吧! “还不起来!”她真的会把他气死,这么一折腾她不生病才怪! “你不能丢掉我!”她站了起来,却不上岸。“我不要一个人。” “你现在不给我上来,我保证马上丢掉你!” 一听他这么说,她连忙提起湿淋淋的裙子跑上岸。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他熟练的生了火,要她靠着火堆坐。“把衣服月兑下来烤干。” “那怎么可以!”她惊讶不已,“我又没有衣服可以替换。”难道叫她光着身子吗? “这里没有人,不想染上风寒就照做。山里的夜晚会冻死人的。”他拿起自己的行囊,“你别乱跑,我到另一边去,要上路时我会来叫你。” “不要!”她跳起来,一把拉住了他手里的行囊,“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怕什么!我就在附近。”他提了提被她拉住的行囊,“放手啦!” “不要。”她可怜又委屈地求道:“我跟你去好不好?” “你说可以吗?”他们都需要将身子烤干,但又不方便在同一个地方宽衣解带,虽然四下无人,但总得避避嫌。 而且别说她会别扭,就是叫他在她面前光着上半身烤火,他也不肯。 “不要啦!”她眨眨眼睛,“我们把火生大一点,就待在这里好不好?火一大,衣服就干了。” “湿衣服没月兑下来,你会生病的。” “不会、不会的!”她说得斩钉截铁,“绝对不会。” “你如果生病了,我就丢下你不管。”他放下东西,在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围着火堆烘着手脚。 侍书拿出干粮和肉干跟他分吃,“你说明天到得了吗?” “应该可以,等丈量完就能下山了。”他稍微算了一下,“大概还要七八天吧。” “要那么久?你要量些什么?” “我要先制图,江州县志的那副地舆图有误。”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重新制图是一件小事。 “你官做得那么大,为什么不分一些事给底下的人做?”制图很辛苦的,绝非一人之力可成,他想累死自己吗? “我当然会派其他人来接着完成。”他微微一笑,“但是测量和考察的工作是制图成败与否的要素,我还是自己来比较放心。” “你不相信你的属下能做好?” “也不是。”他摇了摇头,“他们都很优秀,只是我永远相信自己比相信别人多一点。”身在官场,他有一套明哲保身的处世观。 侍书脸色一黯,轻声道:“我爹也这么说。” “你有爹?”废话!谁没有爹?他这句话问得唐突极了,所以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当然有,只不过他去世了。” “所以你才卖到雷府来当奴婢?”他有些同情地问:“你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她摇了摇头,“就算有,我也不认识。能到雷府去,我觉得很幸运。” “卖身为奴,何幸之有?”他叹了一口气。 “你一向看不起奴才,又何必为了我的遭遇感慨。” “很遗憾你这么说。”他深深地看着她。 “这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他的意思是她冤枉他了吗? “我说的是本分和分寸。”他难得的没有任何火气,“你不像雷府的丫头,反而像女主……小姐。”他本来想说女主人,可是又觉得不妥,连忙改口。 “或许我本来就不该当丫头。” “也许。”他第一次认同她的话,“你爹过世了,你无依靠卖身为奴,这是你的选择。而既然你选择当供人使唤的奴才,就应该好好的当个奴才,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又怎么知道我卖身为奴是自愿的?我留在雷家的确是心甘情愿,但被卖为奴却不是我的选择。” 他看着她,“你是被逼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感到十分愤慨。 她内外兼具,满月复经纶又多才多艺,他怎么没有想到一个寻常人家出身的女孩不可能懂这些?看样子,侍书的背后隐藏着一段故事。 “是有人强占你的家产,还把你卖为奴婢,还是另有隐情?你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是吗?” 她抿嘴一笑,“好聪明的少爷,一猜就中,你想帮我忙吗?”他又想多管闲事?刚刚不是还生气地说再也不管她了吗? “你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你家住哪?叫什么名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侍书这个名字是他亲娘取的。 她愣了一下,才哈哈笑道:“你相信啦!我骗你的呢,我哪里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了。” “不说算了。”他觉得有些心意被践踏的感觉,他是真心想帮她,以她的学识屈居为奴太可惜了。 “你生气啦?”她歪着头看他,“我随口说说的,没想到你当真了。” “不想理你了。”被她气得头痛,他抓过行囊来拍了一拍,枕在头下倒头就睡。 “别生气嘛!我说个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不听,我要睡了。”他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她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从前有个人想娶个漂亮的媳妇儿,他听媒婆说东村有个闺女年纪配他刚好,于是就到媒婆家去拜访,问问对方的模样。刚巧媒婆那天伤风,咳得厉害,就随手写了姑娘的模样。 “说她呀,麻子没有,头发黑,脸不大,好看。这人一看,欢天喜地的跟这姑娘定了亲,没想到成亲后盖头一掀,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气呼呼的拿着纸去找媒婆。 “刚巧媒婆伤风好了,也不咳了,接过纸来清清喉咙就念道,麻子、没有头发、黑脸、不大好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他的反应,只见他双肩微微抽动,显然是拚命忍住笑意,看样子还是有在听嘛! “我说完了,明天轮到你说一个故事给我听。”她有点赖皮地说:“不说话就当你答应喽。” 他没有应声,她偷偷地笑了笑,靠在树干旁闭上了眼睛。“我也要睡了。” 这一天,两人其实都相当的疲累,入了夜虽然寒意不断地来袭,却能安心的入睡,或许他们对对方的猜忌和嫌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深。 睡到半夜时,雷临歧猛然坐起身来,添了—些柴火,听着远处传来的狼嚎,他再也无法安心的入睡。 他看着侍书蜷缩着身子,似乎觉得寒冷而微微颤抖,一个心念一起,也不去探究背后的原因,将熟睡的她抱进怀里,只听她轻轻地咕哝了几句,将头枕在他的胸膛上,依然睡得相当安稳。 他抱着她柔软的身躯,靠着树干,睁眼看着天上繁星点点,看来,明天又会是个艳阳高照的大热天吧! 第五章 “咳咳咳……” 雷临歧站在山顶,用几块石头压住地舆图,一面拿着准绳和远矩测量,一面咳嗽。 今天早上他就觉得头重脚轻、鼻塞喉咙痛,看样子是染上风寒了。而侍书居然一点事都没有,难道他比她还要不济? 侍书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揉了揉发酸、发痛的双腿,这脚痛得比昨天更加厉害了,还好已经到了目的地,不用再走了。 “还在咳呀?”她有点担心地问:“没有好一点吗?” “托你的福,咳……咳……” “你还真是容易生病。”她摇摇头,一跛一跛地走到他旁边去,“要不要我帮忙?” “咳……不用。”唉,他男人的尊严呀,荡然无存。 “你跟我说怎么做,我们一起做完,说不定可以提早下山,否则你要是越病越沉,甚至病死了,那我一个人怎么下山?” 他瞪了她一眼,“死不了的,要病死也没那么容易,被你气死还快一点。” “老是说我气你,我好心要帮忙,你还这样呕我,到底谁气谁呀?”她朝他不满地吼道。 他揉了揉耳朵,“小声点,我头痛!”她还嫌他脑袋里嗡嗡的声音不够多吗? 为了怕她加重他的病情,他决定给她一些工作,“好吧,你磨墨帮我记些数字。” “没问题。”有事做就好。 接下来她依言磨完了墨,并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铺开了纸。 “矩勾高六,咳咳……” 她提笔写了下来。 “下股九尺……一寸。矩上三丈,入矩股八尺五寸。” 侍书听他断断续续地将测量的数字给写下来,这才明白他在利用勾股术算高低差,“喂!算筹在哪里?” 雷临歧回过头来,“做什么?” “我帮你算,这样比较快一点。” 他看了她一下,点点头道:“在竹盒子里,你真会算?” “度高者重表、测深者累矩。你说我会不会?”她反问回去,将算筹拿了出来。 丙然是个聪明的姑娘,他真想知道她有什么是不会的。 两个人忙了一整天,直到天色快暗了才左一个、右一个地靠着石头坐了下来。 “我脑袋里都是数字。”她叫了一声,“累死人了!” 他无力地看了她一眼,他比她还惨,脑袋里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你没事吧?脸好红呢!” 雷临歧模了模自己的脸,“有点烧,歇一会应该就会好一点。”他有些疲累地闭上眼睛,真不想给她看见自己这副窝囊的样子。 待他醒过来的时候,侍书已经生好了火,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 她有点担心的蹲在他身前,“还是很不舒服吗?” “还好。” 她将干粮递给他,“吃一些吧。” 他咳了几声,“不用了。”他哪有食欲,而且也没力气啃那又干又硬的干粮。 “吃这个好不好?”她放下干粮,拿过一小篮鲜红的枣子来,“红枣很好的,可以润心肺、止咳、养胃健脾,还可以益气壮神,吃一点好不好?” “哪来的枣子?” “我早上看见一丛酸枣树,所以想去摘一些来吃,没想到里面居然杂生着一丛红枣。”她笑着说:“你运气真好,否则就只有酸枣可吃了。” “脚不痛了吗?”早上经过的那丛酸枣树,离这里有好大一段路!天黑、路又崎岖,她这样出去乱走,居然还能平安无恙的回来,真是命大。 “痛呀!罢刚又摔了一跤,膝盖都跌破了。”她拉起裙子来,露出底下的灯笼裤,膝盖的地方果然破了,还渗着血。 “谁叫你去摘这个鬼枣子的?”看见她跌破了膝盖,他的火气莫名其妙的冒了上来,“我有说我要吃吗?没摔死算你运气好。” “你讲不讲理呀!”她瞪大了眼睛,“我是看你病得可怜,什么都吃不下,这才模黑又摔跤的去摘,你居然这么不领情!” “我有拜托你吗?少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什么叫他病得可怜?他才不需要她来可怜他。 “你太不讲理了。”她把一篮的枣子往地上一摔,“我的东西宁愿给狗吃也不给你吃。” 什么嘛!她是一片好心好意,他居然这样糟蹋!她最怕一个人、最怕黑,好不容易克服了心里的恐惧去给他摘枣子,一路上被山风、野兽甚至鸟叫虫鸣吓了好几次,还因此摔了一大跤,结果他竟然这样对她? 她又气又委屈,忍不住眼泪就夺眶而出,“你病死好了,我不管你了!” 她跑得离他远远的,在另一头坐了下来,掩着脸哭个不停,“狗咬吕洞宾!不管你……死掉算了!我一个人也可以下山……” 看她哭得可怜,雷临歧也觉得自己这顿脾气发得莫名其妙,声音软了下来。“别哭了。” 侍书将整个身子转过去,不搭理他,仍是抽抽搭搭的哭个不停。 雷临歧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话。他突然觉得这一夜,会相当的漫长而难熬。 .lyt99.lyt99.lyt99 “干什么?”侍书没好气地说着,一脸想将房门关起来的样子。 他们在山上待的时间比雷临歧预期的还久一些,一共待了九天多。从那天他凶她以后,她就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但她还是帮忙他记录和算数。 而他也不多跟她说话,甚至连想道歉的样子都没有,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僵持到下山,住进了客栈。 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来找她干嘛? “给你。”他从行囊里拿出了一包东西,看样子是怕弄湿了。 “我不要你的东西。” 他却径自拉起她的手,硬将东西塞在她手里,“你可以丢掉、烧掉,随便你,反正没什么意义!”一说完,他就进了她隔壁的房间。 侍书狐疑的盯着那包东西,拿起来很轻没什么分量,会是什么呢?她疑惑的进了房,将东西放在桌上,直盯着它看。 “到底是什么?”她一下拿着想拆,却又放回桌上去,如此反复数次,自己都觉得可笑。 终于,好奇心战胜了骄傲,她打开了油布包,里面是几张纸,上面隐约有着笔墨的痕迹。 她算了算,一共有八张,每一张都折得好好的。她有些迷惑了,难道他不好意思当面跟她道歉,所以写了一封文情并茂的信来求她原谅? 怎么可能?他是雷临歧耶,怎么可能这么感性? 她摊开其中一张纸来看,印入眼帘的是他修长而整齐的字迹,由于这两年来替老夫人念信,她一眼就能认出。 他写了荆轲刺秦王,在易水与燕太子一别的潇洒和激昂;再摊开一张,写项羽的垓下被围、四面楚歌的奔放悲壮。 他的文笔极好,故事不长可都相当引人入胜,侍书不知不觉的被他所描述的情节吸引住,不断往下读去。 他一共写了八个故事。 她想起上山的第一夜,她曾央求他每晚说故事给她听,虽然后来两人因为枣子事件闹翻了,但他显然的,还把她的话记在心里。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酸酸且痛痛的。想到他定是趁她熟睡时,一边磨墨写字,一边又怕她醒过来发现的狼狈模样,她就觉得好笑。 难怪有时她夜半惊醒,总会看见他手忙脚乱的装睡,当时她还以为他又想玩什么花样,原来是趁着月色提笔给她说故事呢! 从来没人这样对她,这样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过。 她觉得好笑,可是眼眶却忍不住红了。她想到他那天嫌弃她的枣子,糟蹋她的一片好心,她一怒之下摔了篮子,枣子滚了一地,可是早上起来却一颗都没看见,她还觉得奇怪,枣子到哪里去了? 现在想想,说不定他半夜模黑一颗颗地捡起来,再一颗颗地吃下肚去,难怪他第二天就不咳了。 好别扭的男人!侍书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她已经不想计较他的蛮不讲理了。 她家少爷,其实也算是个好人吧! .lyt99.lyt99.lyt99 “你很逍遥嘛,御史大人。”雷临歧站在临水的榭船上,看着池上疏落有致的莲荷,有一点讽刺的道。 “我也没办法呀。”余抒怀摇着扇子,潇洒地说:“人家也是好意一片,不住白不住。” 江州首富这么的热情好客,怎么样都要招待他这个御史大人到他的园子里做客,他怎么好拒绝呢? “如此逍遥快活,正事恐怕都忘光了吧?” “我怎么敢忘呢?”他笑着斟了一杯茶,“坐嘛,别老是站着,来尝尝这黄山的云雾茶,你在京里没喝过这种奇巧带香味的茶吧?” 雷临歧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御史大人,你把我从客店里找来,为的就是要喝茶?”这家伙,还真的给他摆起官架子来,叫他这个“属下”来这里“见”他。 “雷主簿,你千万别介意,我是御史台嘛,叫我去见你这说不过去吧?”偷偷模模的去见还成,说到公事时可就要用“传唤”的了,免得大家起疑心。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打入他们的圈子,搞坏了御史台的名声,制造出一个昏庸、糊涂,只爱钱的贪官形象,还有、好赌、嗜酒什么都来,他也很辛苦呢。 两人这掩饰、代替身分的戏剧,从雷临歧回江州一路上就上演了,为的就是取信于这班不成材的官员,甚至从中收集到他们不法的证据。 “是,不知道大人传唤下官到这,有什么指教?” 他嘻嘻一笑,“治水这事我也不懂啦,所以我就不提了。但是我要先提醒你,如果朝廷拨下来治水的银两有短缺的话,你先别发火。” “我都还没上书请拨银两,你们这群人已经开始打坏主意了?”食君奉禄,还要挖空国库,这些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临歧,不是你上书,是我!”余抒怀用手一指鼻子,“我才是御史台,记得吗?” 他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他的话。“查案归查案,别影响到我的进度。” “不会的。”他信心满满地说,“老实说,我可是帮你办妥了一件大事,看你怎么谢我。”他得意扬扬的,眼睛都笑弯了,看样子他可能真办成了件大事,才能让他如此自鸣得意、不可一世。 “原来御史大人想跟下官邀功、讨赏。”雷临歧一脸恍然大悟地说:“难怪你一张脸都笑歪了,很得意嘛。” “不敢、不敢,我要邀功领赏也是跟皇上呀!”余抒怀突然压低了声音,“你猜怎么着?我可是找到临海郡主了。” “真的?”不太可能吧?他上山、下山不过十来天,这么短的时间能让他找到毫无消息的临海郡主? “那当然。”他拍了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确确实实、如假包换的临海郡主,此时便在来这的路上了。” “你可真有信心哪。”雷临歧拿起茶来,轻啜了一口,“在哪找到她的?” 他神秘兮兮的说:“说出来你一定不信,不如这样,你猜猜看好了。” 可他话都还没说完,雷临歧杯子拿着,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江州临姚县还是浦知县?” “你怎么知道?”余抒怀讶异地问,“谁跟你说的?” “我随口说的,说对了吗?” 笨抒怀,想也知道她一定在江州,十天前他们碰面时,他并没有提到关于寻找郡主的事,因此这事一定是在他上山之后才开始进行的。找人、寻获,已经起程来这,而且要到了,这中间不过经过了十天,扣掉发文寻人、上禀和往来的时间差不多要一半以上的时间,能够在三天内到达他们所在的尧中县,就一定是临姚或是浦知了。 “没错,的确在临姚找到的。”他摇摇头,有点扫兴地说:“这样你都猜得到,真没意思。” “奇怪。”雷临歧微皱着眉,一副深思的模样。“她为什么要特地从望安到临姚?又为什么等皇上下令寻人时才愿意出现?” 利阳王两年前过世,郡主失踪这件事情就很诡异了,现在她又陡然在江州出现,多少有些不合理。 “想不透了吧?”终于有他想不到的事了。余抒怀高兴地说:“关于你的问题,我倒是有解释,你要不要听?” “你说,我听听看。” “话说两前年前利阳王过世,无依无靠的郡主变卖家产之后,便想回京寻亲。可她一个孤身弱女子,身上又没多少盘缠,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可怜哪,一年前她来到临姚,盘缠用尽不得已流落街头竟又病倒了,适巧给临姚知县遇到,收她当义女带回府里养病,好不容易调养了一年,现在才好一点。” “太巧了。”他摇摇头,“我不相信。就说郡主在临姚养病,县令为何不上报,却等到皇上寻人才出声,你不觉得可疑吗?” “所以说你不会做人就是这样。”余抒怀一副教训的口吻,“人家郡主当然不好表示身份,一说出来岂不把县令吓坏了?家里住着个郡主,谁会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要不是我发文强制各州刺史、县令寻人,临姚县令苦恼得不得了,郡主也不会说出身份来。”当然,这一切都是属下跟他报告的,他可没空去临姚问县令。 雷临歧还是摇头,“我觉得疑点很多,而且漏洞百出。第一,利阳王一过世,她为何不向望安府尹或是遥领望安的阵亲王求助,反而要舍近求远到京城去?第二,利阳王虽然只有虚衔而无实权,但好歹也是家财万贯的富贵之家,怎么可能一年之内郡主会散尽家财流落街头?第三……” “等等!”他一挥手,阻止了他的话,“你是说郡主是假的?” “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觉得可疑,或许另有隐情是我想不到的也不一定。”他只是就矛盾、不合理的地方提出怀疑而已,当然不能因为这样就说她是假冒的。 “她干嘛要冒充郡主?要是被拆穿可是要杀头的。”余抒怀觉得不太可能,“况且皇上见过郡主,是真是假他一看就知道,谁肯冒着杀头的风险来冒充?你想太多了。” 雷临歧横了他一眼,“你八岁时就长这一副老头子的模样吗?” 他尴尬地笑道:“说的也是,当年郡主只有八岁,皇上现在说不定认不出来了。” “总之,这事先别跟皇上提,等我见过郡主再说。” “嘿嘿嘿……”他不好意思的笑了几声,“这个嘛,好像有点来不及了。”一有郡主的消息,他就马上派人回京通知皇上了。 他看了他一会,然后摇摇头,“下次要干什么蠢事之前,先问过我好不好?”他真想一棒敲在他头上,看看他会不会因此清醒一点。 “这怎么会是蠢事?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余抒怀不服气地说,“而且人家真的是临海郡主,不信你等着看好了。” “好,你做得很好。”他无奈地说,“多谢你了,等郡主到了之后,不要张扬,将她安置在钦差行辕,我要先见见她。” “不要张扬的意思是……” “就是别让其他人知道她的身份。”他不希望一大堆人抢着来拍马屁、奉承这个皇室娇女,那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而已。 “呵呵呵……”余抒怀更加不好意思了,“你知道的嘛,我跟这些地方官混得可熟了,这件事……其实呢……”早就被他拿出来讲不下八百遍了,临海郡主可是他找到的呢,不说出来让大家称赞他一下,他怎么受得了! “余抒怀!”雷临歧觉得头痛了。“有了什么差错,我惟你是问。” “雷主簿,别生气,好歹我也是个御史,给点面子好不好?”能出什么差错?人家是郡主耶,巴结、奉承都来不及了,有谁会想害她? “面子是自己拿来丢的,不是人家不给。”他站起身来,“我还要到济川的工地去,没事的话我要先走了。” “晚上一起吃饭?”他殷勤地说,“刺史作东,安排在梨香楼,你一定要到。” “再说。” “就这么说定了,我再打发轿子去接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想他在这里吃香喝辣,而他却在深山啃干粮喝溪水,他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反正是刺史做东请客,他就来个借花献佛,好好的慰劳他的好兄弟。 .lyt99.lyt99.lyt99 夕阳西下,正是凉风送爽的时刻,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的走在防溃堤上。 雷临歧背着双手,神色凝重的看着眼前流过的川水,它看起来是那么的宁静,但却是三年一溃、一年一泛,实在是令人相当头痛的一条河。 “济川。”他摇了摇头,低声的叹了一口气。 “总会有办法的。”看他面有难色,似乎心里相当不痛快,侍书忍不住劝了一句。 “是呀,总会有办法的。”他回头对她一笑,“你还没想出办法来吗?”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想了几个法子,但都不中用。你呢?” “跟你一样。”他难掩无奈之色,“雨季再来,水位又要涨高,这次不知道要淹到哪里,又要伤多少人命。” “那我们现在赶快动工呀。我们一边建新渠道,一边想办法。”情急之下,她抓住他的袖子,“人呢?为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说要来看看情况,她还以为会看见很多人忙着搬运材料、挖掘渠道,可是这儿却冷清得紧。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我没有人力、也没有财力,更没有朝廷的支持。” “怎么会呢?皇上不是派你回江州治水?”怎么会没有朝廷的支持呢? “皇上给了我一年的假回家探亲。”看着河水,他忍不住靶慨,“可是他并没有答应要整治济川。但若我可以提出整治济川的具体方案,证明济川非整不可,而且百利无一害,上早朝时说服各部大臣,或许他们就不会反对了。” “江州水患这么多年了,整治济川是好事,为什么他们要反对?”侍书不平地说:“那些官懂什么?你叫他们到江州来看看。” “他们认为只要筑堤就能防洪,开凿渠道、分流济川,都是相当耗费国库的事。其实这想法错了,济川三年一溃、一年一泛所造成的损失不见得少了。” “都是一些短视近利的昏官。”她愤愤的说。 “这些都是国家的栋梁,也是朝里的主流。”他苦笑着说。 她看着他黯然的脸,心里也有着深深的无奈,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心里有多么难过,因为他正不自觉的将她的手越握越紧。 “你在朝里当官,很不痛快是吗?”她温柔地问着。 “是不痛快,或许真是我不懂为官之道。” “如果要同流合污才叫为官之道,那我宁愿你不懂。”她越说越小声,“你……你是个好官,很抱歉我以前对你那么凶。”说到后来,她已经声若蚊鸣,不拉长耳朵根本听不见。 “这倒是个好消息,原来我是个好官,你不说我还不晓得。” “是好官,可是却是个坏人!”她脸一红,“我不随便称赞人的,干嘛故意把话说得那么讽刺。” “很讽刺吗?”他一脸很无辜的模样,“我还以为你听不出来。” “雷临歧!”她微怏地道:“给你三分颜色,你倒给我开起染坊来了!别以为你写了几个烂故事来讨好我,我就会……就会感动!我才不信这一套!”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说那也没什么意义。”他有点不自在地续说:“我用得着讨好你吗?” 没什么意义?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想哭!念头一起眼眶一红,眼泪不由自主地就往下掉,她伸手想擦,却发现仍被他握着。“放开啦!没事拉人家的手干嘛!” “干嘛又哭了?又是哪句话惹到你了?” “谁哭了!是沙子跑到我眼睛里!”她转过头去,不给他看见她的眼泪那么的多。 “那一定是颗好大的沙子。”他把她转过来,“我帮你吹一吹?” “不要!”她用衣袖掩着脸,不跟他的视线相对。“不要你管!” “我不管?那你红着眼睛回家,我娘又要说我欺负你了。”到底娘是谁的呀?老是站在侍书那一边。 “我才不希罕跟你一起回去。” “那刚好顺了你的心意,我还有事走不开,待会让阿乐先带你回去。” “为什么?”她把手放下来,“你还有什么事?老夫人很挂念你的。” “临海郡主找到了,你说我需不需要留下来?”这丫头也是个怪人,嘴巴上说不希罕跟他一起回去,可是一听到他说不回去,却又急了。 她的反应都老老实实的写在脸上,根本瞒不了人。她挂心他,理由……他还得想一想。 “找到了?”她眨眨眼睛,“真的?我不信!” “我也不信。不过,她人都快到了,也不由得我不信。”他把余抒怀所说的话全部告诉她。 侍书听完之后,眉峰轻轻拢在一起,“这怎么可能?她绝对不会是临海郡主,一定有问题。” 雷临歧听她说得笃定,不免好奇,他虽然也对这个郡主真假有所怀疑,但没有像她这样,光听描述就全盘否定对方是临海郡主的身份。 “她为什么绝对不会是郡主?”他发现自己居然想听听她的意见。 “她失踪了两年,音讯全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她狐疑地说:“况且,她为什么父亲一死就急着上京?被临姚县令收留的过程也太戏剧化。” 他听了直点头,她说的跟他怀疑的一样。 “最重要的一点,她说她是临海郡主,她承认这个封号?如果是的话,她就绝无可能是李黛。” “这倒是有意思了。”他兴趣盎然地看着她,“为什么承认这个封号,反而就不是郡主?” 侍书突然警觉到自己说得似乎太多了,连忙道:“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这样觉得,没什么根据的。” “是吗?我觉得你不像是会胡乱臆测的人,你说的话一向有根据。”他听得出来她的言不由衷,他想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我跟你提过临海郡主叫李黛吗?” “当然有,否则我怎么会知道?”就算他没提过也要硬说有。 “我确定我没有。”他右手模着下巴,上上下下的看着她,“会不会你原本的名字就叫李黛,是利阳王的独生女,当今圣上的堂妹,封号临海郡主?” 她一听愣了一愣,好半晌后才突然爆笑出声,“天哪!你不会真的这样想吧?太好笑了,我怎么会是什么郡主?”她笑得肚子都痛了,“我如果是郡主,用得着当你雷家的丫环,受你这个少爷的气吗?” “是不太可能,但并非绝无可能。” 两年攀前利阳王去世,几个月后侍书进了雷家,时间上说得过去。还有,她所拥有的种种才能,就算天资聪颖也要花时间、下苦心学,寻常的丫头能吗? 而且,她竟知道临海郡主叫李黛,他相当确定他没有提起过。 “好吧,我承认。”她止住了笑,认真的说:“我的确知道一些郡主的事,因为我服侍过她。” “怎么我不太相信你的话。” “真的。”她一脸正经地说:“不过当时我不知道我们老爷居然是利阳王。他死了之后,小姐不见了,大家也都四处分散,我才又被卖到雷家。” 雷临歧点点头,“原来如此。你以前是利阳王府里的丫头。” “没错。”还好他信了,否则他再问下去,她可不知道要怎么掰了。 “你还天生就是丫头命,到哪都是丫头。”他不信她,甚至还有种解释不出来的感觉,感觉她才是李黛。 “就像你天生是少爷命一样。”她对他吐了吐舌头,“我当然也可以天生丫头命,否则谁来伺候你?” “我可从来没被你伺候过。”他笑了笑,“既然你那么确定她不是郡主,那真正的郡主到哪去了?” 她耸耸肩,“谁知道,郡主她不想被人家找到一定有理由的吧。” “我倒挺想知道是什么理由。”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人才是李黛,那么那个即将到钦差行辕的郡主,为什么要冒充,又有什么图谋? “或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仰头看着他,带着些恳求的味道说:“你一定要证明她是假的,不能让她进京。” “既然你服侍过她,那么就让你去认她一认,是真是假很快就知道了。”他模模她柔软的秀发,将她那被风扬起的发丝顺到耳后去。 “不成。”她轻轻咬着下唇,“其实我也没见过她。老爷将小姐一个人锁在大房子里,把她和所有的人都隔开来,也没有派人服侍她。我不过是帮她送饭、送东西而已,她长得什么模样,我根本不晓得。” “利阳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她真是李黛,那个被锁起来、被迫与人隔离的女孩,就是这个老嚷着不要一个人的侍书喽? “我不知道。”希望他别再追问,否则她要哭了。 “希望有一天我能知道答案。”他一手搂过了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则默默的看着满天红橘的亮霞和流云。 他的侍书,又哭了。 她的脸埋在他怀里,轻声地说:“李黛从没接受过皇上的诰封,这一点只有皇上、王爷和她自己知道,别人绝对不会知道的。”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抚着她柔顺的发,心里暗叹,那你又怎么会知道? 除非,她就是李黛,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有如此尊贵身份的固执丫头。 第六章 雷临歧额上冒着青筋,双手紧握成拳,低垂着头在心里大骂余抒怀。 他都已经交代他不要张扬了,他还给他搞出这种盛大的接风场面! 钦差行辕前此时挤满了大小辟员,吵都吵死了,说的不外乎是些逢迎、巴结的话。 尤其是马车到的时候,更是人人争相目睹,他只能站在一旁暗自气恼。 想到侍书昨晚离开回雷府前,还殷殷地嘱咐他,不要让假郡主上京,他也答应了。这会余抒怀给他来这一套,他要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单独跟这不知是真是假的郡主说话? “雷主簿,赶快来拜见郡主,怎么躲在那里?”余抒怀排开众人,把他拉到前面去。“我要你接待郡主,你倒是藏在后面不出来呀!” 众人一听御史大人这么说,都暗暗地羡慕雷临歧的好运气,能够接待郡主。 “统统让开,让郡主过去。”余抒怀挥挥手,“晚上要帮郡主接风的人到司马那去排队,晚点我再抽签。” 一群官员为了要巴结郡主,连忙涌向江州司马那去,希望御史大人能抽到自己,让自己宴请临海郡主,那将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 况且,听说皇上相当看重这个堂妹,要是能跟郡主拉上关系,从此官运亨通也不一定。 余抒怀拉着雷临歧到一名盛装女子面前,“郡主,这是雷主簿,他会负责你这几日的起居。” 她和雷临歧对看了一眼,霎时满脸通红,连忙低下头来。“多谢御史大人费心。”她还以为接待她的人会是个糟糕的老头子,没想到是这么一个俊俏的年轻人。 “郡主车马劳顿,也该累了。”雷临歧有礼地说:“进去先歇着吧。” 这个假郡主身材珠圆玉润,长得也颇为清秀,说话更是温婉有礼,说她是假的只怕没人信。 临姚县令朱富国陪笑道:“御史大人,下官是否也歇在行辕?”他可是辛苦地把郡主送来,而且还是她的义父,虽然官小职卑,但冲着郡主的面子,应该也可以住进行辕吧? “那有什么问题?”余抒怀哈哈一笑,“朱大人辛苦了,皇上要是知道你如此善待郡主,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这是应该的。”他呵呵地笑着,“应该的!” 一行人就这样住进了钦差行辕,行馆内因为郡主的驾临而显得十分忙碌。 直到晚宴结束之后,雷临歧才能跟余抒怀说到话。 他在小花园的径道上拦到他,“吃饱了,该办正事了吗?” “你说问郡主?都这么晚了,给人家歇一歇吧!” “不行。”他抓住他的衣领,沉声道:“我看你真是玩到乐不思蜀,无心办事了。抒怀,此事非同小可,你不能再抱着好玩的心态办事,否则会惹祸上身。” 余抒怀听他说得严重,精神顿时一振,“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这个郡主是假的。”他低声道:“我要逮住她的狐狸尾巴。” “你怎么知道?”她脸上有写假郡主吗?否则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看不出来哪里假。 “我就是知道。”他附耳在他耳边吩咐道:“问她这几个问题……” 余抒怀连连点头,表情也变得正经了,“我知道了。” .lyt99.lyt99.lyt99 对着铜镜,朱青拿着木梳缓缓地梳理一头长发,脸上的神色相当的宁静安详。 “青儿,不……郡主。”朱富国急忙改口,“你歇着吧,我告退了。” “下去吧,这儿没你的事了。”她还是轻轻地梳着发,“以后没我的吩咐,不许你擅自进我的房。” “你怎么这么说呢?好歹我也是你爹嘛!”他搓着手陪着笑脸,不忘注意房外头有没有人走动。 她重重的放下梳子,转过身来,严厉地说:“我爹是利阳王,我是临海郡主,你说话得小心一点。” “是是,下官知道了。”他这个女儿平常温柔婉约,可是其实是个深沉的厉害角色,这次这个李代桃僵的事就是她想出来的。 当年他在利阳王的府里做总管,一直不知道他的主子居然是个王爷。主子去世之后,他仗着自己是总管之便,又知道主子除了一个女儿之外,无亲无戚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所以将府里本已不多的仆人,加上主子那个从不让人见的丑八怪女儿托人卖掉,霸占了庞大的家产,然后用那些钱买了一个小辟来做做。 直到一年前,他才从同僚的口中知道望安有个利阳王,他一查照这才发现是自己的主子,这一下他吓得不轻,整天提心吊胆,生怕东窗事发。 所幸一直没有什么祸事上门,正当他觉得可以放心时,皇上居然派了御史大人来找人,而且找的是那个被他卖掉的丑八怪郡主!他怕御史大人迟早会查到自己身上,因此烦恼得不得了。虽然他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但真正的郡主若出来指控他,那一切就完了! 当初他就是欺负她是孤女,没想到居然会是皇室明珠! 还好他有个聪明的女儿,她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便想了一个好办法,即由自己冒充做临海郡主,既可以掩饰他占人家产、卖人女儿的丑事,又可以一跃成为皇上的堂妹,从此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当然,要冒充郡主有些风险,但朱青觉得值得,而且她爹在利阳王的府里十多年,对王爷的事了若指掌,当然不怕人家问她,况且她还有信物证明自己身份。 现下只要皇上认定、相信了她是郡主,她脚步站稳了,就算真郡主突然冒了出来,她也不怕。 这件事情能这么完美,还要感谢那个神经兮兮的王爷,把自己的女儿关着不让人见,所以从来没人见过李黛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有些什么事,让现下她冒充起来一点都不费力,也不用担心有人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假的。 “那我走喽,你小心一点,那个御史大人看起来满精明的。” “别担心,我有办法对付他。”她得意地笑着,“我早知道他们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信我,迟早会上门来试探我的。” 她早就准备妥当只等他上门来,只要过了这一关,一切就顺遂了,到时谁都不能阻止她飞上枝头变凤凰。 “好吧,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你嘴巴闭紧些,叫家里那些奴才小心一点,其它的事我来担心就好了。”朱青有点不屑地交代着,“记住我的身份是郡主,不要动不动就上我这来,等我进京之后,会求皇上给你好处的。” “那就先谢了。”朱富国喜得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他就等着飞黄腾达喽。 朱青坐在太师椅上,旁边侍立着两个丫环拿着扇子,轻轻地帮她扇着凉。 才刚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湿漉漉的,但是屋子里却是反常的闷热。 余抒怀和雷临歧来到她面前,“打扰了,郡主。” “没关系,两位大人请坐。”她客气地说:“抱歉,昨晚我身体不适,没办法接见两位,累得两位大人又多走这一趟,实在是相当过意不去。” “郡主客气了!” 雷临歧听得猛皱眉头,她嘴巴虽然说得客气,还不是猛摆架子! 他们今儿个一早就来了,丫环们却说她昨晚迟睡,还没醒。好不容易等她睡醒了,又是梳妆打扮、用膳,足足磨了一、两个时辰。 她一定是故意的! “两位大人急着见我,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吗?”她明明知道他们的来意,却故意装傻。 “是这样的,”余抒怀连忙道:“皇上相当思念郡主,很想知道郡主是否一切安好,这些年来过得如何?” “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装得有些感伤,“爹爹不太爱说话,我也很少见到他。而他不喜欢我到外面去,所以总是将我一个人锁在园子北边的屋子里。” 她这么一说,雷临歧不由得心中一动,侍书也说过相同的情形。而这个假郡主知道这件事,那表示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利阳王家里的事,绝不是随便或是临时起意来冒充的,她一定有计划。 “王爷为何要这么做?”把自己的女儿关起来?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吧? 她作势擦眼泪,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我三岁时就死了娘,爹爹跟我最亲,他这么做一定是为我好,我不怪他。” 废话!雷临歧有点不耐烦,忍不住在心里大骂,被关起来的又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怪王爷? “其实爹爹很辛苦,他很想念我娘。”她幽幽地说:“他都不怎么笑,再加上他身体不好,常常会腰痛,所以很少出门跟人打交道。”她像刻意地解释道:“我爹爹年轻时被马踩伤后腰,一时疏忽没治好,才带着这个毛病一直到老。” 余抒怀点点头,“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他是我爹,我当然知道。”她讶异地说,“御史大人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 “郡主。”雷临歧忍不住了,看样子叫抒怀问也是白搭,这个假郡主可是有备而来,“大人的意思是说,为何王爷一过世你便急着离开望安?” “我在望安举目无亲,爹爹一过世,我当然得上京投靠其他亲人。” “难道望安府尹不能替郡主代劳,上报朝廷?累得郡主千里寻亲,还病倒在临姚,看来这个府尹失职又糊涂,一定要严惩。” “雷主簿,望安府尹又不知道我的身份,何罪之有呢?”她看了他一眼,轻轻地道:“我觉得你在质疑我。” “下官不敢,只是郡主的说词令人难以信服,启人疑窦。” “你口里虽然说不敢,但摆明就是怀疑我!”她秀眉一皱,“算了,你会怀疑也是应该的,我也不怪你。” 余抒怀看她动怒,连忙道:“郡主,他没那个意思,你千万别见怪。” “我已经说了不怪他了。”对方是那么俊俏的男人,她又怎么舍得怪他呢?瞧瞧每个人都来奉承她,偏偏就是他不买她的账,昨晚用膳作陪入席时还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有意思,他是惟一不拿正眼瞧她的人,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但雷某却仍是要问,郡主的封号是什么?” 她掩嘴一笑,“雷大人,你这是明知故问了,封我为临海郡主的,便是先帝。你不知道吗?” “你怎么问这个蠢问题?”连余抒怀都看不过去,低声笑他。 “何时封的?” “我爹是利阳王,我一出生就是临海郡主,这还需要问吗?”她拿出一块玉佩,命丫环拿给他看。“这块玉我从小戴着,你还怀疑我是假冒的吗?” 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雕工精美绝伦,是用浮雕的手法拨镂出一只舞凤纹饰,玉上敷着红绿两种颜色,色彩瑰丽而端庄,侧看能见到“临海”两字。 当初她爹霸占人家家产时,她见这块玉特别好看,于是自己要了,佩带着当裙饰。一直到自父亲那得知御史大人发文协寻郡主时,她才知道这块玉大有来头,而且是可以证明郡主身份的最佳证据。 余抒怀将头凑过去跟着端详起来,“这玉皇上似乎也有一块,只不过没有这些字。” “这字是后来加上去的。”雷临歧道:“皇上的确有一块,只是龙凤的分别而已。” 他将玉佩还给她,“我没有问题了。”这个郡主果然是假的。 “那么,两位大人何时安排我进京面圣?”她早知道这块玉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就这几天吧。” “没关系,我不急。”她看着雷临歧笑道,“我还想多待几天,雷主簿可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余抒怀马上接口,“郡主有什么需要,尽避开口就是了。” “我不会客气的。”她站起身来,丫环们连忙过来扶着,“那么,我先进去了,两位大人再坐一会吧。” 看着她走了进去,余抒怀笑道:“人家真的是郡主,我就说你多心吧。” “你好好地把她今天说的话记明白。”雷临歧严肃地说,“将来有一天会需要。” “什么意思?你还在怀疑她是假的呀!”人家都把证据拿出来了,这还假得了吗?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绝对不是李黛。” “她如果不是郡主,那我要怎么跟皇上交代呀?”算算日子,他上呈的折子也早到了皇上手里。 “怕什么?”他揶揄道:“你不是最爱说:船到桥头自然直?那就等到桥头再说吧。” “只怕到不了桥头就要沉船啦。” .lyt99.lyt99.lyt99 “侍书、侍书……”墨雨唤了她几声,看见她仍然坐声窗下没有反应,于是走了过去,一拍她的肩膀,“你在做什么?” 这侍书都回来两天了,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侍书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把手上拿着在看的纸藏到背后去。“吓我一跳。” 墨雨往她背后一探,笑道:“藏了什么宝贝怕我知道?” “没有啦!”她转了个半圈,不让她拿到,“我哪来的宝贝,不过是几张纸。” “谁写的呀?”她好奇的问,“让我瞧一瞧嘛!” “没什么。”她不想让墨雨知道,少爷写了这些故事给她看,她要把这当成自己的秘密。 她从来没有拥有什么东西,所以她相当的珍惜这份礼。 “好哇,出门一趟,居然学得这么不老实了。”她取笑道,“瞧你的脸红得像什么,这是哪个多情汉子写给你的,还不说吗?好,我叫老夫人来问你。”说完,她一转身作势要往外跑。 “好姐姐,别跟老夫人说。” “我当然要说,你这小妮子春心动了,想嫁人了,我得跟老夫人说说,请她帮你作主。” 侍书连忙拉住她,求道:“哪有这回事……好,我说,这是少爷写的,不是什么多情汉子,我也没有想嫁人,你别跟老夫人胡说。” 要是老夫人真的信了,随便就把她嫁给什么阿猫、阿狗的,那她就麻烦大了,她不想离开这里呀! 墨雨脸色一僵,勉强地道:“少爷给你的?” “是呀,不信你瞧。”她将那些纸拿出来,“只是几个小笔事。” “我识得的字又不多,十个字里有八个不懂。”她转过身去,“你读过书、识得字,跟少爷一定很有话讲,这次出门又只有你和少爷,你们是不是很要好了?” “墨雨,你别这么说,我跟少爷没有什么呀!” “我不信。”她抹了抹眼泪,“少爷一定很喜欢你,从来也没看过他对哪个丫头像对你一样。” “墨雨你别哭嘛!不然这样,下次少爷出门,我叫他带你去好不好?”她看墨雨哭了,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在乎这几张纸。 “说得真好听,想再把我一个人抛在大门口吗?” “对不起!”她拉着她的手,“是我的错没有等你,对不起嘛,下次不会了。” “哪还有下次呀!”她甩开她的手,“你以后是要当少夫人的人,我只是个丫头,怎么有资格跟你和少爷一起出门。” “你为什么这么说嘛!”侍书委屈地道,“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我哪里敢?”黑雨沉着脸,拿起桌上的针线篮就坐到窗边去。 “那你怎么了嘛?墨雨,不要不理我啦!我错了,你别生侍书的气。”她跟到她身边去,“你哪里不痛快,你跟我说呀!” 她把墨雨当姐姐,受不了她生她的气。当初,她来到雷府时,什么活都不会做,是墨雨一样一样教她,又陪她说话解闷,带她认识所有的人,熟悉环境。后来老夫人拨了一间屋子给她们两个共住,她们睡在同一个坑上,感情越来越好。 “你明明知道的。”墨雨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老夫人只疼你,现在连少爷都疼你,你说我痛不痛快?” “老夫人也疼你呀,少爷一点都不疼我,他好凶的!” “他只对你凶。”她红着眼睛,“你明明知道我很喜欢少爷,那天可以跟他出门我真的好高兴,结果呢,你跟去了,却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我有什么感觉你知道吗?” “墨雨,对不起嘛!对不起嘛!”墨雨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从来没有这样冷漠的跟她说话过,侍书急得好想哭。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一推她,“拿着少爷给你的东西走开,我不要跟你说话。” “别生我的气!”侍书把纸全数放到她手上。“都给你嘛!我再也不敢了,别叫我走开好不好?” “我不要,人家要讨好的又不是我!”她的举动让墨雨更生气了。“你老是笑我,说我满脑子都想给少爷做妾,结果你自己还不是一样,硬跟着少爷转。” “我没有!我以后再也不跟他说话好不好?”她央求道:“我再也不拿他的任何东西,我马上把这些都还他!” “用不着。”她冷着一张脸,“你走开,离我远一点,我可不敢跟未来的少夫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 墨雨把她推出去,关上了门。“反正老夫人已经把你给了少爷,你本来就该待在少爷的屋子里。” 侍书敲着门道:“墨雨……不要赶我啦!你开门嘛!” 墨雨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生气? .lyt99.lyt99.lyt99 书房的灯光稍暗,侍书正低着头专心地写着些什么,一面不断地吸着气、揉着鼻子。 她已经哭了一个下午,哭得眼睛都肿了,仔细想想之后,她发现墨雨会生气似乎是因为雷临歧。 她不知道墨雨这么喜欢少爷,喜欢到这么生她的气,她一定是以为她是故意要跟她抢着当小妾。 可是,她真的没有哇,她只是不想离开雷家,如果她打赌输给了少爷,他就会把她卖掉。 她不要再一次的被称斤论两的卖掉! 所以她一定要赢,赢了之后,她就可以安稳地留在这,也不用再跟雷临歧有所交集,这样墨雨就不会生她的气了,她们又可以像从前一样,是一起说话、一起玩的好姐妹。 因此她把自己关在雷临歧的书房里,将他书架上所有关于山川、治水的书、图全部搬下来,一本一本、一张一张地看,看前人怎么治水,也看雷临歧做的笔记。 然后她想到了一些方法,越想越觉得可行,马上提笔将细节一一列出来,洋洋洒洒的写了厚厚一叠。 她坐在灯下心无旁骛地一边写、一边想,还不时地翻着地舆图察看,眉头越皱越紧,已经忘了她的委屈和眼泪了。 难怪雷临歧花了这么久的时间,一直都想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原来整治济川是这么的困难!再加上朝中没人支持他,他一定做得相当辛苦。 她看着他认真做的笔记,密密麻麻而条理分明,突然了解到他的心意有多么坚决。她看着那熟悉的笔迹,想着他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模样,忍不住觉得心疼,再想到他在金銮殿上力辩群臣,屡次受挫的无奈,她就落下了眼泪。 她一定要帮他。 连续两天两夜的不眠不休,她终于完成了结论,并顺手签下自己的名字——李黛。 写完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发现居然不知不觉地写了自己的名字!她苦笑着将那一角撕下来,随手揉成一个小纸团,将它放到一旁去。 她看着窗外的明月,正想站起来舒展筋骨时,突然听见嘈杂的人声和锣声。 “走水啦!走水啦!” 侍书猛然一惊,连忙跑出去一瞧,只见另一个方向火光熊熊浓烟密布!那里是老夫人的厢房呀! 她连门都忘了关,急急忙忙的冲了过去! 第七章 天终于亮了,一夜忙着救火的人也累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厢房到处都是水,所幸发现得早,火势才没有延烧开来,也没有人受伤。 大厅里,惊魂未定的婢仆们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昨夜的火,那来得那么突然而迅速,还好墨雨机警,及时救了,老夫人出火场,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老夫人,喝点茶吧。”墨雨送上一杯清茶,担心地看着她。 “咳咳咳……”昨夜她吸进了一些烟,到现在还觉得头晕。 墨雨一听她咳嗽,连忙轻抚着她的背脊,替她顺顺气,“要不要找大夫来瞧瞧?” “不用了。”雷老夫人拉住她忙碌的手,“墨雨,你真是个好孩子,我这条老命是你救的。” “别这么说。”她含着泪,“其实我也吓坏了,这火起得好突然。” 老夫人看见她手上红了一片,心疼地说:“什么时候烧到的?疼不疼?” 她连忙一缩手,将手藏在背后,“不碍事,不疼的。” “记得上药,可别留疤了。”雷老夫人四处看了看,“侍书呢?她有没有事?” 才一提到侍书,她就满头大汗地奔了进来。 她知道人都安全的出来了,所以一个晚上都在帮忙水龙队救火,脸和衣服都是黑灰,整个人脏兮兮的,看起来相当狼狈。 “你跑哪去了?我担心得不得了!” “老夫人!你没事吧?”侍书着急地说,“有没有伤到哪?有没有被烟给呛到?大夫请了吗?” “我没事,你就爱瞎操心。火一起的时候,墨雨就赶紧背我出来了。”她拉着两个人的手,笑眯眯地说:“可吓坏你们了吧?” “幸好有墨雨姐姐在。”她们两个是大丫环,有自己的屋子,伺候老夫人用过晚膳后,就能回去歇着,除非有传唤才会再进厢房,否则晚上都是些小丫头在伺候的。 还好昨天墨雨迟了点走,否则可就糟糕了!她忍不住觉得惭愧,这两天都没有上老夫人那里去伺候,没想到就出事了。 “也不知道侍书在忙些什么,都没看见人影。”墨雨似有意若无意地道:“总算你记得老夫人疼你,还知道要来看看。” “别怪侍书,她有跟我说过要帮少爷做一件要紧的事,是我要她安心去做的。”雷老夫人一如往常的替侍书说话。 “老夫人,你待侍书真是好得没话说。”墨雨笑道,“出不知道侍书哪来的福气,遇到老夫人这个活菩萨!” 她这句话逗得雷老夫人直笑,“墨雨呀,我以前老说你是闷嘴葫芦,原来是看走眼了!没想到你的嘴巴这么甜!” 一旁的秋月,从看见侍书进门,脸上即浮现不满之色,在听到墨雨说她好几天没上老夫人这里来时,终于忍不住道:“夫人,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侍书说她有事好几天不上你这当差,可是昨晚,我看见她鬼鬼祟祟地上你的院落去,后来就失火了。” “胡说!”侍书驳斥道:“哪有这回事!” 雷老夫人也道:“你怕是看错了吧?” “她穿著平常惯穿的那件青衫,咱们府里就只有她有那件衣服,我怎么会看错?” “秋月姐姐,我昨晚真的没到老夫人房里去呀!你瞧,我昨晚就穿这件衣服,也没换过呀!” “说不定你换过了,反正我没看错。”秋月斩钉截铁的说,虽然她只瞧见她的背影,但那衣服分明是她的。 “秋月,不要胡说!侍书怎么会做这种事。”墨雨生气地说,“不要胡乱冤枉人。” “是呀。”雷老夫人也不高兴地说,“秋月,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怎么可以诬赖侍书。” 大家都不相信她,这下秋月急道:“我没有胡说!不然你们问问她,昨晚起火时她在哪里?” “我在少爷书房里,真的。”侍书也急了,为什么秋月要说火是她放的? “有谁看见你在少爷房里?没有半个人吧!可我亲眼看见你到了厢房后面,火就是从那里起的!”秋月信誓旦旦地说。 她这句话一出,大家都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的,似乎渐渐地相信了秋月的话。 “秋月说得有道理。”一名小厮点点头。 “如果是真的那太可怕了!老夫人对侍书那么好,她居然干出这种事来!” “我真的没有!”侍书顿足着急地道:“老夫人、墨雨,你们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为什么我要说是你,不说是墨雨或是别人?” 侍书顿时觉得孤立无援,每个人看向她的眼光都是充满怀疑,“老夫人,请你相信我,侍书虽然淘气,但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歹毒的事来。” “我知道,我当然相信你。”雷老夫人安抚着她,厉声对秋月道:“一定是你看我宠侍书,故意说这些话来害她!斑总管,把秋月捆起来,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秋月连忙跪下哭道:“老夫人,秋月说的是实话呀!不然叫人到她房里找找,说不定有什么证据!” 墨雨看雷老夫人动了真怒,也劝道:“老夫人,不如就这样办,待会什么都找不到的时候,秋月就没得抵赖了。” “对!斑总管,快带人去瞧瞧,让这个丫头死心,叫她以后不敢随便诬害别人!” 斑总管连声答应,领着几名小厮就赶紧去了。 “谢谢老夫人!谢谢墨雨!”侍书感激地说着,虽然墨雨生她的气,但在秋月冤枉她的时候,她还是肯帮她说话,她还是她的好姐姐。 饼了一会,高总管又带了人回来,手里拎了件衣服,还有一个包袱。 “老夫人,这些东西是从侍书床下找出来的。”高总管此时看向侍书的眼光有些痛心,又有些不谅解。 “这是什么?”雷老夫人问。 斑总管将包袱放在地上打了开来,里面是一包银锭元宝,其它还有珠花首饰、项链玉镯、金戒金锁的一大堆。 大家都发出了一声惊呼,“原来侍书手脚这么不干净!居然偷了这么多东西。” “真的是从侍书床下找出来的?”雷老夫人不敢相信地问,转头看着她,“这……这……” “我不知道这是哪来的!”侍书一看到雷老夫人伤心的眼神,心痛难当,“墨雨快告诉夫人,咱们屋子里从来没有这些东西!” “侍书,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了。”墨雨哭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斑总管痛声道:“还有这个。”他手上拿的,是侍书平日穿的衣服,衣上明显的沾了油渍。 “就是这件!”秋月大叫道,“我没有说谎!你们瞧,衣服上还有菜油的味道,这火分明是侍书放的!” “不是、不是!”侍书急得大叫,“你冤枉我!不是我做的!” “人证、物证俱在。”高总管难过地说:“侍书,咱们到衙门去一趟吧!” “老夫人!”侍书求救地扑倒在她的脚边,“求你相信我!” 雷老夫人只觉得头晕目眩,完全不敢相信她所听到、所看到的,她最疼爱的丫头居然这么歹毒! “你不要叫我!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她垂着眼泪道,“我哪里对你不起,你要放火烧死我?” “我没有呀!”侍书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她知道自己被陷害了,有人将这些罪名都赖到她身上,没有人肯相信她。 “待书!”墨雨将她拉起来,“你为什么这么坏!大家都这么疼你、爱护你,尤其是老夫人,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连你都不相信我!”侍书哭道:“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查清楚!我是冤枉的!” “老夫人怎么办?真要把侍书送官严办吗?”虽然侍书做了这些蠢事,但高总管却也不忍心看她坐牢受苦。 “叫她离开,永远不许再踏进雷府一步。”雷老夫人疲累地说:“总算我们主仆一场,我不追究了。” “不要!老夫人!别赶我走!”侍书死拉着她的手不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我很怕呀,我不要一个人!老夫人求你,别赶我走……我会很乖、很听话的,真的,我再也不出去闯祸、再也不乱出馊主意了。” “你走吧,雷府已经留不下你了。”原来她的天真善良、活泼可爱都是装的,都是在骗她这个胡里糊涂的老太婆! “不、不!” 此时有两、三个老嬷嬷架起了侍书,用力地要将她往外拖。 她一边挣扎着,一边喊,“墨雨!快救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你相信我好不好,你快跟老夫人说,真的不是我呀!” 眼看着她被拖着走,还不断地回头喊她,墨雨眼泪不停地流,“侍书,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她频频回头,声嘶力竭地为自己申冤,“老夫人、墨雨、总管叔叔、小六子、秋月!相信我呀!” 她的喊声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声,终于听不见了。 墨雨回过头来,哭得满脸都是泪痕,“老夫人,我舍不得她!” 雷老夫人抱住她,“傻孩子,侍书做了错事,这也是不得已的呀!”她也舍不得呀! “我知道……我知道……”侍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墨雨不断地哭着,似乎这样就能将心中的罪恶感给减到最低。 侍书被粗鲁地往门外一推,整个人跌在石阶上,大门“砰”的一声在她身后关上。 她跳起身来,扑在门上,不断用力地擂着门,哭喊道:“为什么不相信我!老夫人,真的不是我……让我进去!不要赶我走!” 她把手都捶红了、肿了,但门里的人就是不肯开门,而不相干的路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 她软弱地靠着门滑子来,无力地坐在地上,将头深深的埋在膝上,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 爹爹说的对,他早就跟她说过了,只要她跟人接触,就会相信人,最后就会被背叛、会受到伤害! 她早该习惯,最亲近的人是自己的影子!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肯相信她?曾经他们都对她那么那么的好呀,为什么一翻脸就不理她了?更何况她没有做那些坏事呀! 她并不笨,知道自己被陷害了,有人栽赃给她。这个人身形跟她相近,而且跟她相当亲密,知道她有把东西塞在床下的习惯。 只是墨雨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时,她终于明白爹爹老挂在嘴上那句话的涵意了。 “你最相信、最亲近的人,往往是捅你最致命的一刀的那个人!”她喃喃念着,眼泪又不停地流下。 好半晌后,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不服、她不甘心,她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雷临歧!这三个字陡然钻进她的脑里,她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一丝光明! 他一定会相信她的,一定会的。 .lyt99.lyt99.lyt99 雷临歧一知道家中失火,马上快马加鞭的连夜赶回来,汗都来不及擦就急忙去探望母亲,看见她没事才安心下来。 可是听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骂着侍书,说她狠毒、贪婪,他就觉得火大!心里笃定认为,这事绝对不是她做的,她并没有理由和动机。 说她爱钱所以想谋害他亲娘,他不信!她连自己尊贵的身份都不要,又怎么会为了几件首饰做贼? “你把侍书赶走了?”要是他早点回来就好了,他绝对不会让她蒙受这种不白之冤。 “娘也是没办法。”雷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她做了那种事,我怎么好继续留着她?”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就自作主张?”他生气地吼道:“她是冤枉的!” “少爷,人证跟物证都在,请你别怪老夫人。”墨雨温和地说,看见他为了侍书大发脾气,她心里的罪恶感霎时跑得不见踪影。 她十分嫉妒。 “你住口!”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是有你们在旁边胡说八道、煽风点火,什么人证物证,笑话!那根本算不得证据,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把东西藏在她床下。” 墨雨被他一凶,忍不住泪眼汪汪,“是,少爷。” “那么我真的错怪侍书了?”雷老夫人懊悔地说:“我本来也是不信,唉,我怎么会以为她会为了钱要我的命?” “有这个必要吗?娘,你知道她是谁吗?她……”他陡然停住了口,“算了,反正她不是个丫头!快点派人找她回来!” 斑总管立即领了一些人,出门找人去。 “不知道她肯不肯原谅我这个老糊涂!”雷老夫人既悔恨又担心。 “会的,她不会怪你的。”他认真地说,“她知道你是受了别人的欺蒙。” 接着,他看向众人,“这件事,等找到侍书之后,我一定会详查。”他撂下这句话,转身便出去了。 “临儿,你要到哪去?” “去找侍书。”他得找到她,绝不能让她流落街头。 在出门找她之前,他想把之前做的笔记也一并带在身上,这也是他此行回来的目的之一。 于是,他往书房走去。他的书房在一个静僻的园子里,他交代过不许任何人进去,也不需要打扫,他不喜欢人家弄乱他的东西。 来到书房前,他发现门竟没关上,只是虚掩着,究竟是谁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没经过他的同意到这来? 雷临歧推门进去一看,差点要以为房里遭过小偷或是刮过大风了。 他书架上的书全被搬了下来,在桌上堆了好几叠,连地上都有,不小心还会踩到。几幅地舆图不是摊在椅子上就是铺开在桌上,甚至还有一幅被挂在窗边。 桌上摆着干涸的砚台和没清洗的笔,纸镇下押着厚厚的一叠纸,上面有着他熟悉的字迹,娟秀的写着——治河要案。 他轻轻抚过纸面,知道除了侍书,再也没有别人会做这件事了。 他望向旁边几座烛台和油灯,烛台上满是油蜡,油灯里的油也都耗尽了。 她在这里待了多久?是不眠不休、日以继夜地写这治河要案吗?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她伏案疾书,苦苦地思索着,直到窗外发亮又暗了下来,他甚至看见她打了个哈欠,却又不肯休息的固执模样。 睁开眼,他翻开她所写的要案,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越看脸上的表情越是复杂,像是赞叹又像是激动,像是讶异又像是欣慰。 然后,他发现有几处的墨被水渍晕开,显得有些模糊。他轻轻的模着那些痕迹,叹了一口气。 那是泪水,她是想到什么而哭了呢?为什么又哭了呢?她每次一哭,总是叫他莫名的心痛。 当他将这份要案看完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他扭动略微发酸的颈子,不经意地在砚台旁看见一个小纸团。 他疑惑地将那纸团打开来,然后摊平。 李黛。这两个字跳入他的眼里。 他心念一转,将其拼在那份要案的最后一页,方才他就觉得奇怪,这页怎么会缺了一角呢?原来…… 真的是她。 闭上眼睛,他大概可以拼凑出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她在他的书房里,听到外面失火之后急忙地跑了出去,连门都没有关,东西凌乱摆着来不及收。接着她受了冤枉被赶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因为他的严令,所以从那天之后,没人进来书房,一切都保持原样,似乎在静静的等着他回来。 等他来看看她的心意。 他仿佛听见她在哭! 一阵揪心的疼痛终于让他察觉到,原来自己对她也有一份心意。 .lyt99.lyt99.lyt99 侍书缩在人家的屋檐下避雨,雨势越下越大,看样子一时半刻是不会停的。 她抱着双臂,冷得直打哆嗦,饿得肚子直叫。 身无分文的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早已饿得头昏眼花,连站着都觉得有些吃力,又遇了场雨,不得已才在人家门旁窝着歇一下。 她走了一天一夜才走到尧中县,找到雷临歧之前住的那间客栈,这才发现他已经退房走了。 她猜他可能已赶回家去。雷府失火这件事,他不可能不回去处理,他俩或许就在一去一返的路上错过了。 她仓皇之中被赶出来,身上就只有这套薄衣,连一文钱都没有。而她又羞于向人乞讨,只好胡乱地喝些井水充饥,夜里就在墙角窝一晚。 这雨下得这么大,让她无助的想哭,她冷得头发晕,饿得肚子发疼,为什么雷临歧还不回来呢? 她一直盯着对面的客栈看,注视着进进出出的人,希望能看到她熟悉的身影,但每一次都是彻底的失望。 她真笨,就算他回来了,也不一定会来住这间客栈呀! 侍书正在胡思乱想时,身后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中年妇人牵着一个小孩,打着伞走了出来。 一看见她,妇人讶异地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抱歉!”她虚弱地说:“借你的屋檐避个雨。” “娘!她是乞丐是不是?”小孩指着她,好奇的问,“她好脏呀!” “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将来就是这种模样。”妇人嫌恶地掩起鼻子,“去去去,别弄脏了我家的门口。” “我不是乞丐!”侍书生气的说。 这也难怪人家把她当乞丐。失火的那一晚,她帮忙救火全身早就又黑又脏,这几天的长途跋涉,又淋了几场雨,身上又是泥又是沙,头发都纠结在一起,衣衫也被荆棘勾破了一大块,说她不是乞丐谁信呢? “耶?你这乞丐还挺凶的!”妇人不客气地骂道:“还不走?等我赏你一口饭吃呀!别想,我家的东西就算喂狗、喂猪也不喂乞丐!” “你……”侍书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讲话别这么刻薄,给孩子做个好榜样。”她冒着雨走了出去,还听得到身后传来的泼妇骂街,嚷着什么臭乞丐、死都不会烂的乞丐、弄脏了她家的门口…… 她蓦然停在雨中,仰天大叫,“爹……爹……你看看!你的女儿是乞丐!” 她转着圈子,像是要把满月复委屈全吐出的使劲地喊,“爹!你听到了没有?”豆大的雨滴无情地击在她的脸上隐隐生疼,雨水很快的打湿了她全身,她的身子摇摇欲坠,终于支撑不住,跪落于地。 泪水混着雨水,从她的面颊滚滚而落,“这就是你要的?把你的女儿变成什么都没有的乞丐?爹……你告诉我呀……爹……” 她吼得声嘶力竭,双手紧紧的握着拳,雨下得那么大,是因为老天爷知道她的心酸,特地为她落的泪吗? “爹,你回答我呀。”她颓然地跪在街上,喃喃地说:“每次我问你什么,你总会有答案的,现在为什么不回答我了……” 雨不断的下着,突然,她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接着身子便软软的往旁边倒,心里还在想,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近来到她身边,一个颇为清秀的少年撑着伞,回头喊道:“沈公子,这有个女人昏过去啦!” 侍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两张陌生脸孔,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男人,很大力地打着她的脸颊,一边喊道:“醒了、醒了!” “干什么!”她本来想凶凶的骂人的,可是肚子实在太饿了,连骂人力气都没了。 “喂,你睡在路边干什么?雨下得这么大怎么不避一避?” 她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来。 “她说什么?”另一名面目英俊的公子哥,好奇地问道:“你听听。” 恩德将耳朵凑到她嘴边去,然后对着主子说:“她说不要你管。” 沈奕撑着伞,蹲到她身边去,“我怎么能不管呢?在这四海升平的盛世里,有人倒在街上,太说不过去了。” 侍书又咕哝了几句,恩德睁大了眼睛,讶声道:“公子,这女子好粗俗!她说关你屁事!” “她真的这么说?”沈奕帮忙恩德把她拉起来,“姑娘,你有眼不识泰山喔,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谁?”她虚弱的反问回去。 “我怎么会知道?”他笑道:“你又没说。” “既然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又怎么会知道你是谁?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反倒来问我这个不知道的,可笑。” 他被她知道来、知道去的弄得一头雾水,“恩德,这姑娘说的是哪里的话,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这等市井粗俗女子说的话都难听得很,依小的看,咱们别理她了。” “不行,我对这个姑娘有责任的。”全天下的百姓都是他的子民,他怎么能弃之不顾?接着,他和颜悦色地对着侍书道:“姑娘,看你好像几天没吃饭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一顿?” “是你拜托我去的,可不是我求你给我饭吃。”她没有求这个人喔,是他自己叫她去的。 “你挺骄傲的嘛!好,就算是我拜托你去的。” 侍书实在饿得快死掉了,想说几句话来充场面都没力气,她只希望老天帮帮忙,让这个人是个大好人,她已经这么惨了,别再让她遇到坏人了。 第八章 吃了五、六个包子之后,侍书总算觉得有一些力气了,她招手把店小二叫了过来,“记好了,我要这些东西。” 她看了眼前笑盈盈的沈奕一眼,一口气劈哩啪啦的点菜,“先上一盘鸡蛋松仁馅花糕,记得要用两张椴叶包裹蒸熟,这甜味要散一些在叶子上,才会甜而不腻。主菜要单笼金乳酥、水晶龙凤饼,再配上赐绯寒香粽、玉器团、七返膏、御黄王母饭、婆罗门轻高面。羹汤要卵羹、长生粥、汤浴绣丸。最后来一尾乳酿鱼,别煮得太急,怕不入味。” “喂!”站在一旁的恩德,听得眼睛越瞪越大,“你点这么多吃得下吗你?别把我家少爷当傻瓜。” “请不起呀?那就算啦,我也不会勉强人家的。” “没关系。”沈奕笑着说:“你尽量点。”这个姑娘很有趣,虽然粗鲁无礼,不过倒挺好玩的,没想到她衣衫褴缕一身脏污,居然一出口就是成串的名菜。 “听到没有!”侍书瞪了恩德一眼,继续对店小二吩咐道:“我还要四品蜜饯,分别是蜜饯苹果、蜜饯杏脯、蜜饯金丝枣、桂花京糕。再来果碗八品,是松仁瓤荔枝、蜜饯绣球梅、松仁瓤红果、蜜饯枇杷果、青梅瓤海棠、蜜饯白樱桃、寿字荸荠、蜜饯红樱桃。” 店小二吐吐舌头,“姑娘说得道地,就怕小店做不出来呀。” “做不出来我们就换别家吃去,反正有银子还怕吃不到好菜吗?” “姑娘说笑了,谁不知道我们梨香楼是江州出名的大酒楼,别说大老爷们爱来,就连郡主也常来这光临呢!要是我们做不出来的菜,别人一样没辙。”店小二将拿在手上的巾子往背后一甩,得意扬扬地说。 沈奕好奇的问道:“郡主?哪个郡主?” “当然是临海郡主呀!说到这个郡主呀,那真是好得没话说,美得跟天仙似的,难得的是温柔有礼,待人又和气真是难得呀!”店小二一脸向往的样子。 “真的?”沈奕摇头笑道:“人家说女大十八变,她居然转性了!”他记得的黛儿相当孤僻,不喜欢跟人接近,就连跟人家说话都带着三分霸气和七分的轻蔑,没想到长大倒是变了个样。 “你到底是跑堂的还是说书的?”侍书没好气地说,“我肚子饿了,没空听你说郡主经!” “是是,小的马上去办。”哇,这姑娘穿得破烂、又脏,却挺骄傲的。店小二边嘀咕着边往厨房吩咐去了。 沈奕看着她,“真难想象一个时辰前,你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他是不是被骗了? “什么奄奄一息,我是肚子饿。”刚刚吃了包子,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好,你火气别那么大,我只是随口说说的。”他举起手来,“休兵了?” 她噗哧一笑,骂道:“怪人!”这个人也真怪,随便在路上捡了她就请她吃饭,她故意点了这么多莱,存心要乱花他的银两,他也不生气。 “我是好人,怎么会是怪人?” 她看了看他,一下子又改变了主意,扬声又喊,“店小二!来一下。” “是,姑娘有什么吩咐?”他急忙地跑过来问道。 “刚刚点的那些都不要了,只要那四品蜜饯,再加一壶西湖龙井。” “可是……”差太多了吧,一笔大生意马上变成蝇头小利? “你唠叨什么?”她横了他一眼,“还不快点。” 店小二只好不甘愿地将东西送了上来,嘴里叨叨絮絮地抱怨着。 “你好像很懂得吃和茶喔。”沈奕吃了一些蜜饯,斟了一杯茶。 “废话,谁不懂?” “你真懂?”说得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一样,他偏偏要考考她。“譬如这西湖龙井,你说它好在哪里?” “西湖山坡谷地雨量充沛,气候温和,土质疏松。春茶采摘期间细雨蒙蒙、云雾缭绕,滋润茶树生长繁茂。清明前采制的叫明前,谷雨前采的叫雨前,俗话说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珍品。”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又道:“这茶叶小如莲心,尖似雀舌,茶汤色泽翠绿明清,味道是淡而远、香而清,是茶中极品。” “你还真懂。”他听她如数家珍,一一道来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大感佩服,“六安瓜片你听过吗?” “这茶成瓜子形状,只有茶叶但无梗,气味清芳带有栗子香,具有清心败火、益神养心的功效,既可止渴又能作为良药。产地是皖南大别山区,云雾多又够湿,品种算是精良的。” “你怎么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她一边喝茶,一边说:“之前看过一个姓陆的家伙写的一本茶经,顺便就记住了。” “这么厉害,你还懂些什么?”没想到这个狼狈的女子居然有过目不忘、一遍成诵的本领。他印象中黛儿也有这个本事,如果把她跟黛儿凑在一起,比比看谁比较厉害,一定很有意思。 这个沈奕,其实就是当今的皇上,他在得到找着李黛的消息之后,便微服出宫往江州来,藉探望接人之名,行游山玩水之实。 “问这么多干嘛,”她不耐烦地说,“我是谢谢你请我吃这一顿才理你的,否则……”她才懒得跟他说这么多话呢。 “你吃了我这一顿,就得交我这个朋友。”他一向喜欢聪明的女子,而他相信眼前这个女孩,好生打扮之后会是令人心动的绝色。“你叫什么名字?” “我才不要跟你交朋友。”她放下杯子,“我要走了。”她得去那间客栈看看,说不定雷临歧回来了。 “姑娘,等一等!”沈奕跟了出去,“你身上有银子吗?晚上有地方住吗?” “你很唠叨!”她凶巴巴地骂道,“关你什么事?别跟着我!” “咱们是朋友吧?我再问你,你的文采怎么样?会不会写诗?” “再说一次,我不是你的朋友。你请我吃东西很谢谢你,但是我已经回答了你一堆蠢问题,所以我们扯平了。” 这人真烦,干嘛一直缠着她不放? 人真是奇怪,她永远也不会懂。有人骂她是乞丐,嫌恶的要她别弄脏他家门口;有人又说跟她是朋友,紧跟着她不放,这世上是怎么了? 她跑出了酒楼门口,一匹黑马呼啸而过,她认出了骑马人是雷临歧! 她快速地追了上去,“少爷!” 雷临歧闻声勒住了马,回过头来,脸上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侍书!” 他飞身下马,朝她的方向奔来,然后紧紧地将她抱住,“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 “我……”她也紧紧地抱着他,感到喉咙里好像有东西梗着,“老夫人……她不要我啦!哇……”她一看见他,不知道为什么立刻放声大哭,仿佛她的委屈和心酸他都能了解。 “我没有做贼!我没有放火!哇……他们都冤枉我!”她哭得激动极了,忍不住双手在他身上乱捶,“大家都欺负我!” “没事了。”他轻声地安抚她,“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嗯哼……”沈奕清了清喉咙,提醒他们还有旁人的存在,“我说雷临歧呀,怎么这个凶巴巴的姑娘一看见你就哭,你欺负她啦?” 没想到她半路叫住的人居然是他一向重视的爱卿,这可真巧了。 雷临歧诧异的看着他,“皇……” “我是沈奕沈公子,你可别乱叫。”他对他眨了眨眼睛,“记住了?” “是,沈公子。”皇上居然来了,可见他有多重视临海郡主李黛,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他觉得,一旦侍书变成了李黛,就再也不会是他的了,再也不会在他怀里哭。 那么,他还要让她变成李黛吗? .lyt99.lyt99.lyt99 “原来你叫侍书呀。”沈奕笑嘻嘻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叫侍书又怎么样?不许你乱叫我的名字。”她在雷临歧身边坐了下来,顺便横了他一眼。 此时她已经换过了一身新衣裳,将自己全身上下都梳理干净,清清爽爽地从客栈楼上的厢房下来,到厅堂里找雷临歧。 “大家都是朋友,用得着这么凶吗?” “你不来跟我说话,我又怎么会凶你,况且,我跟你怎么会是朋友!”她拉了拉雷临歧的衣袖,“我们不要跟这个人坐同一桌,我有话跟你说。” “不行。你又没规没矩的乱说话了,不能客气一点吗?”就算她是郡主,也不能对皇上无礼。 “那么凶干嘛!”她眉头一皱,“我凶别人不成,你凶我就可以。” “我哪有凶。”他已经非常的温言悦色、和蔼可亲了。 “还说没有,反正你是主子我是奴才,奴才是不能同主子平起平坐的。”她站起身来,坐到别桌去,还特意背对着他们。 沈奕笑道:“你们雷家的丫头都是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她不是雷家的丫头,皇上,她是临海郡主。” “咦?”沈奕惊讶地看着他,看他说得认真不像开玩笑。“你知道朕在哪里捡到她的吗?她饿昏在路上,你说郡主怎么会流落在街头?” “一言难尽,不过她确实是郡主。”他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个复杂又曲折的过程说清楚?光是她为什么会流落街头就要说上半天了。 “雷临歧,你在玩什么把戏?”沈奕低声道:“朕不喜欢被戏弄。” “等皇上到行辕去就会知道了,因为,那里也有一个郡主。” “两个郡主?”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搞的,朕要你找人,你找成这样?为什么会有两个?” 因为真的不愿意承认,而假的却又硬说自己是。 “是臣无能。”他有点惭愧地说,“有负圣上的期望。” 样子,朕交代你的两件事你全搞砸了,想必你一回到江州满脑子就只想治水。”他语气有些严苛,“朕说过治水不关你的事,你好好的追回灾银、找回郡主就好了,结果现在灾银不知去向,而郡主居然有两个!你办事如此不力,真不怕朕摘了你的脑袋?” “是。” “是什么是?你是个好官,也是个好臣子,就是多事!”沈奕换了副表情,微笑道:“不吓吓你,你是不肯尽心替朕办事,只想替江州的百姓办事。”干脆把他贬到江州算了。 “是,臣会追回灾银,同时也会将郡主带回京城……这两件事办完之后,皇上是否能重新考虑开凿渠道之事?” “你……”怎么有人这么固执?身为御史台,领三院御史,平日要弹劾官员的不法行为,办理皇帝亲自任命的案件,巡按各郡县,军队出征时还随队当监军,再加上一些日常要务,他怎么还有空去插手都水部的工作? “好,只要你能提出具体方案,说服政事堂那批老家伙,朕立刻批准。”当日雷临歧舌战那批酸儒,过程虽然精彩绝伦,但结果却是惨败下阵来,他可是记得很清楚。 不过他输的原因在于人单势薄,就算他说得头头是道,没人支持他这皇帝也不好独排众议。 朝中各党派分明,互有斗争,因此他起用雷临歧担任御史大夫,因为他刚正不阿,绝对不会偏向哪一派而徇私,他是他用来牵制平衡那帮老臣的有力工具。也因此,他目前的“不务正业”让他有些火大。 “皇上,君无戏言。” “当然。”他挥了挥手,“在这之前,你得先办好朕的事。” 雷临歧笑了。灾银的下落就靠余抒怀了,只要一拿到账本证据,他马上升堂审案,相信不久就可以结束。至于郡主的事……就有些棘手了。“我虽然知道行辕的郡主是假的,但却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你又怎么知道她是假的?”怪了,雷临歧聪明绝顶,怎么说的话这么矛盾? “因为我相信侍书才是真郡主。” “不管谁真谁假,朕试一试就知道了。”沈奕很有把握地说,“把她叫过来,朕问她几个问题。” 雷临歧摇头道:“皇上,我敢用我的性命保证,侍书绝对是真的。但是,你现在问她,她一定不会承认,不如先试行辕里的郡主。” “你用性命保证?”他抬了抬眉毛,“那好,你最好求老天保佑,这两个其中一个是真的,否则朕就砍了你的脑袋消气。” “微臣确实用性命保证。”他斩钉截铁地说,一点都不犹豫。 “好!明天朕就以宗正寺丞的身份去见她。”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究竟谁才是他的黛儿,他一试就知道! .lyt99.lyt99.lyt99 “他要去试行辕里的假郡主?”侍书有点怀疑的说:“那关我什么事?” 雷临歧解释道:“当日你不是要我阻止假郡主进京?如今沈公子愿意帮忙,冒充宗正寺丞去见她,揭下她的假面具,这不是很好吗?” “是很好呀,但还是不关我的事嘛!”她觉得有点怪怪的,不知道雷临歧在打什么主意?是不是自己透露太多了,让他开始怀疑她的身份? “你曾经服侍过郡主,对她的事一定知道,可以说一些给沈公子作参考。” “我只说我待过利阳王的府里,也说过我没见过郡主,更别提知道她什么事了。” 一旁的沈奕也帮腔问道:“既然如此,那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假的?” “我也没肯定的说她是假的呀!”这死雷临歧,一个男人还那么大嘴巴,他干嘛把她说的话到处告诉别人,亏她还觉得他可以信任咧,“我只是说她的说词矛盾又不合理,有可能是假的。” “说的也是。”沈奕点头道,“不过郡主虽然失踪了几年,但要冒充也不容易。我听皇上提起过,郡主身上佩带着一块罕见的凤雕白玉。” 侍书撇撇嘴道:“有玉也不见得是郡主吧?” 雷临歧接口道:“或许真郡主曾遭变故,因此玉佩早已不在身边,而被有心人拿去冒充了。” 沈奕想了一想,还是摇摇头。“不太可能,这玉绝不会离开她的身边,她知道那有什么意义。” “会有什么意义!”侍书瞪了他一眼,她根本没佩带过那块玉,会有什么鬼意义是她知道的? “这就得问皇上才能知道了。” “废话!”她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说不定皇上糊涂得很,一看见她有什么鬼玉,马上就认定她是郡主。” “侍书!”雷临歧连忙插话道,“不会的,皇上自有办法。” “是呀!皇上精明又能干,是个英明的好皇帝,怎么会连郡主的真假都分不出来?”沈奕自夸自擂颇为得意。 侍书不以为然,但很难得的没有批评。 “那好吧。既然侍书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只好先去看看再说了。”沈奕想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雷大人,请带路吧。” 他们一起往门外走,侍书拉住了雷临歧,有点犹豫的看着他。 “怎么了?” “要是大家都以为那个郡主是真的怎么办?”她面露忧忡。 他笑了一笑,“不会的,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证明她是假的。” “我不担心,她爱当什么郡主都随她,我只是怕她进京,接受皇上的诰封。”她有些恳求地说:“你跟她说说,如果她不要进京、不要接受诰封,我们就别揭穿她好不好?” “这怎么行?”他不以为然地说:“既然我们知道她是假郡主,就要阻止她混乱皇室的血统。况且,这样做对真郡主并不公平。”再说他们也不知道假郡主有何图谋,若只是单纯的妄想荣华富贵那还好一点,就怕她有什么不轨之心。 她低下了头,轻轻地说:“皇室血统没什么好,只不过比别人更加歹毒些罢了。” 她声音虽轻,但他还是听到了。他看了她一会,才叹了口气,“别这么说,说话要注意一点,不要这么冲动,要考虑到后果。” “有什么关系,我只说给你听。” “傻丫头,我又不能常在你身边,你这样想到就说,以后要是习惯了,老是冲口而出地惹了麻烦就糟了。”当一切拨乱反正,各归其位的时候,她这个真郡主就再也不是他能常相左右的了。 “是呀,你又不能常在我身边。”她有一点点的落寞,眼里倏地黯然。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他总是要回京做他的大官,她终究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罢了。 她想回雷府去,雷临歧也说过要还她清白。但是,若她证明了自己是被诬陷的,那么墨雨又该怎么办?墨雨从小就在雷府长大,如果她被赶了出来,那她会有地方去吗? 她虽不服气也不甘心被冤枉,但只要想到自个儿流落街头、饥寒交迫的这几天,她又不舍得墨雨受这种罪,那么还是算了吧! “走吧,沈公子走远了。” “我不去了。”她轻咬着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在这等你。”说完,她连忙转过身去,生怕自己真会哭出来。 “那好吧。”他伸出手来,似乎是想碰触她,可手举到半空中,又无奈地放下来,只能言不及义地说了句,“你放心。” “放心什么?我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几滴眼泪轻轻地落了下来。 “我走了。” 侍书回过头来,看着他的背影,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抹掉眼泪,转过身往客房里走去。 雷临歧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见她走上楼去,心里觉得空洞极了。有多久他没看见她哈哈大笑,或是抬着眉毛用挑衅的眼神看他了? 侍书,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满怀心事而闷闷不乐?似乎是从他告诉她找到了临海郡主之后开始的。 原来,因为这四个字而感到痛苦的,并不是只有他而已。侍书……应该说是李黛才对,或许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并不是喜反而是愁了。 第九章 沈奕模着粘在颏下的假胡子,有点不耐烦地说:“还要等多久?” 其实丫环才刚进去通报而已,并没有等多久,只是他并不习惯等人,感觉特别难熬。 “应该快了。”雷临歧苦笑道。上次他和余抒怀等了不下一、两个时辰,他应该早点告诉皇上,这个假郡主有很大的架子。 不过他相信,这次他们不会等那么久了。毕竟来见她的大人是宗正寺丞,是皇上派来的,她当然要给人家一点面子。 沈奕正想抱怨时,几个丫环已经打起帘子,簇拥着一个衣饰华丽、盛装打扮的女子走了出来。 “两位大人,久等了,真是抱歉,请坐。”朱青坐了下来,客气温婉地说。 “启禀郡主,这位是宗正寺丞沈大人,特奉了皇上的旨意来接郡主进京。” “下官参见郡主。”沈奕跟她拱了拱手,有礼地说。 “沈大人不用客气。”她微笑道:“皇上不派别人来,偏偏派宗正寺丞,想必仍对我有所怀疑。”宗正寺掌管皇族谱牒及宫廷相关事务,因此她一听说来者是宗正寺丞,马上就知道她所面临的大考验来了。 但是她不怕,之前御史大人和雷主簿的质疑,她也安然的过关了。当初她要冒充临海郡主时,就知道一定会接受许多询问,而她也已准备好。 “郡主冰雪聪明,一下就将下官的来意给道破了。”不亏是黛儿,思绪果然够快。“那么下官就开门见山的问了,请郡主包涵下官的直言和无礼。” “你问吧,究竟我是不是郡主兹事体大,的确是要慎重一点,我不会怪你的。” “犹记当年先帝驾崩之时,郡主曾随王爷进宫,不知郡主是否还记得此事?” 朱青心里猛然一惊,原来临海郡主曾经进宫?她居然不知道这件事!她惊得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力图镇定,努力不露出惊慌的表情来。 “是呀,只是当年我才七八岁,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已记不大清楚。”她盘算着先帝去世大约是九年前的事,因此推算出当年临海郡主的年纪,并用这个当作借口,就算待会她有些地方说得不对,也能推说是记错了。 “的确,但是皇上送你的一样东西,你总记得吧?”沈奕紧接着说:“不知是否能借下官一见。” “沈大人,当年我年纪小,很多东西都是我爹爹代收的,这许多东西,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 她这么一说,雷临歧不由得在心里骂她狡猾!这个假郡主有几分机灵和胆量,而皇上的个性浮动不拘,只怕不会深究,给她蒙混了过去。 “说的也是。下官指的是册封郡主时所赠之物。” 朱青又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临海郡主是先帝所封,没想到居然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她又失算了,忍不住她瞧了雷临歧一眼,当日他曾问过她这个问题,她那时跟他说是先帝封的,这可糟糕了。 还好他官小职微,只要她不承认,他也没有证据说她说过那些话。 “沈大人是指这块玉佩吗?”她从怀里珍重地拿了出来,打开包裹着它的美缎,拿给他看。 “没错。”沈奕接了过来,细细地看,“的确是这块玉,皇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朱青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第一次是御史大人亲口说出来的,而这次沈大人又这么说,那么皇上有这块玉是无庸置疑了。 “郡主,请问皇上赠这块玉时,说了些什么,你可记得?” 朱青脑里飞快的转着,这两块玉一龙一风,又是稀世之宝,皇上将它赠给临海郡主一定另有用意,依照常理推断,应该是定终身!但也可能不是,毕竟他们是堂亲,不太可能论婚嫁…… “郡主?”看得出来她迟疑了。 她一咬牙,她得赌!是荣华富贵还是脑袋搬家,就看她猜得对不对了! 她微微的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沈大人我在想着该不该说出来。” “郡主直说无妨。” “好吧,这块玉是我们的定情之物。”她很聪明,不回答皇上当时说了什么,只含糊的说它代表的意义。 沈奕一听哈哈一笑,“原来如此。”她果然是黛儿,她还记得。 “郡主,下官没有问题了。”他看了雷临歧一眼,隐约有点责怪的意思。 雷临歧有点急了,照皇上这样的问法,这假郡主当然可以顺着他的话说,而且她根本没有正面回答问题,都是皇上无意中帮她解围,让她安然过关。 “沈大人没有问题,下官却还想请教。” 朱青心里气他气得要命,可是又不好发作,只得忍耐地说:“雷主簿又想审我了。” 沈奕瞪了他一眼,“雷主簿,我都没有问题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下官的问题就是……”他直视着她,沉声道:“你当真是利阳王的女儿,封号临海的李黛?” “雷临歧!你太放肆了!”朱青佯怒道:“沈大人,你也看见了,雷主簿对我如此无礼,居然还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假冒的!” “雷某不敢,只是要请郡主亲口确定。”他嘴里说不敢,可是脸上却丝毫没有胆怯的神色。 “雷主簿,不许对郡主无礼。”他都说她的确是黛儿了,这个雷临歧还这么咄咄逼人,实在太放肆了。 “郡主,请明确的回答雷某,究竟是或不是?” “好,我是利阳王的独生女,当今圣上亲封的临海郡主李黛。”朱青恼怒地说,“雷主簿还有什么问题?”这姓雷的太不知好歹,连宗正寺丞都确认了她的身份,他居然还敢怀疑她,他究竟有什么毛病? 雷临歧转而看向沈奕,一字一句地道:“我的问题就是,利阳王的女儿李黛,从来没有接受过诰封,她从来就不是临海郡主。” “你……”朱青恨声道:“你胡说什么!雷临歧,你再对我无礼,休怪我不客气。” 沈奕讶异极了,“你怎么知道的?”当年利阳王力辞女儿的封号,黛儿也不愿接受,是他坚持诏书已下,无法收回,硬是将此名号诰封于她,于是利阳王连夜出宫,将黛儿带走,没有接领圣旨。这件事,他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我知道,但是郡主却不知道。”雷临歧直直的向她,“郡主,你承认领旨封号为临海,却不知道根本没有临海郡主,只有利阳王的女儿李黛。” “你胡说些什么!沈大人,皇上当年颁旨封我为临海郡主确是事实呀!”朱青半是心虚、半是害怕,直指着雷临歧,“你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存的是何居心?”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她是气得发抖。 “当年皇上的确是颁旨封李黛为临海郡主。”只是她没有接受。而不管当时她年纪再怎么小,自己到底有没有临海这个封号,都不该记错。 沈奕眯着眼睛,眼里闪着愤怒的火花,“你到底是不是李黛?” “沈大人,怎么连你都怀疑我?”朱青委屈道:“我不是说了吗?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她手模着太阳穴,软弱的说:“我……我头疼……你们太过分了!我要请皇上替我作主……” 沈奕这下也不客气了,“如果你真的是郡主,你一定知道当年利阳王为何离宫出走,你一定知道先帝是如何坐上皇位,也一定知道为何利阳王坚辞女儿的封号。”这些事,牵涉到当年夺位的丑事,利阳王一过世,这世上除了他和黛儿之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不愿意回答你的问题,你们把我当犯人来审,实在太无礼了!沈大人,皇上是派你来接我还是审我的?”她摇了摇头,含着眼泪控诉道:“我为什么得受你们的气?” “你还不肯承认你是假冒的?”雷临歧骂道:“当真要我开堂来审你?” 朱青眼泪落了下来,不胜虚弱地说:“我这天大的冤枉只有皇上才能明白。” “好。”沈奕沉下声来,“就如你所愿。雷临歧,将两位声称是郡主的女子一同带上堂,一次断案究竟谁真谁假!” “沈大人……”要审侍书? 沈奕一挥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他对朱青道:“若你是真的,我们自然会向皇上请罪,但若你是假冒的,国法难容。” 朱青出了一身的冷汗,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拚命一搏了。 .lyt99.lyt99.lyt99 御史大人要审真假郡主一案的消息,很快地从钦差行辕里辗转传遍大街小巷。 每个人只要碰到面,就不免要议论几句、嘀咕一番,有的人还兴匆匆地准备上公堂去瞧瞧热闹,要看御史大人是如何来断真假郡主。 江州的大小辟员,上至刺史下至县丞,早已穿戴整齐,恭恭敬敬地站在公堂上,等待御史大人上堂。 鲍堂门口挤满了围观的民众,人人不住的张望着,却碍于拿着讯杖站立的严肃皂隶,而不敢大声喧哗。 蹦声咚咚咚的响了起来,身穿三品官服的御史大人从堂后走了出来。 众官员一跟他打上照面,全都大吃一惊!这个大人居然不是平日跟他们称兄道弟、吃喝玩乐的那个大人,而是一旁话不多的雷主簿! “各位大人,请坐。”雷临歧一摆手,让众人在下首坐了,但自己却不坐主审的位子,而是坐到一旁斜摆的桌前。 辟员们看他不坐主审之位,更加惊讶了!这里就属他的官最大,他不坐是谁要坐?正惊恐地胡思乱想时,答案揭晓了。 “皇上驾到!”围观的民众被侍卫队排开,让出了一条路,那个他们看习惯的御史大人,正笑嘻嘻地跟在皇上身后走了进来,还跟他们挥了挥手。 众人双腿发软,噗通地就都跪下了,“吾皇万岁万万岁。” 沈奕往主审之位一坐,朗声道:“众卿平身。” “谢皇上。” “雷临歧,今日就看你的了。”沈奕笑道,“这两个最好其中一个是真的,否则……” “臣记得。”雷临歧也坐了下来,惊堂木一拍,压住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公堂上安静极了。 “将两名郡主带上来。” 立刻有人将朱青和侍书带了上来,侍书一看见沈奕,惊讶得不得了,那家伙居然是皇上!难怪雷临歧对他那么客气,她真笨,早该想到的! “两位都有可能是郡主,下官不敢冒犯。”雷临歧对沈奕道:“请皇上赐坐。” “也好。”叫郡主跪着受审也太离谱,“赐坐。” “我不用坐。”侍书说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郡主,也不用审了。”她昨晚就跟雷临歧说了,她一点都不想到这里来当热闹给大家看! “大胆。”雷临歧道,“本官没问你话,不许你出声。” 侍书嘟着嘴,撇过头去,又是不许她出声!当官了不起呀?她根本可以不用来给他凶的,是他拜托她一定要来,她给他面子才来的,他居然敢这样凶她,而且在这么多人面前! “你们两个都说自己是李黛,有什么凭证?” 侍书还没等他问完,就抢着说:“我没说我是李黛,我也不是李黛,当然什么凭证都没有。” “你……”他早就知道她不会承认的,可是没想到会否认的这么的快!皇上执意要公审她们两个,他明白一定不会审出个心甘情愿的真郡主来,顶多审到一个死不承认的真郡主和一个打死不认的假郡主。 “我是李黛。出生在长安,后来跟家父利阳王移居望安,八岁曾经进宫,圣上封我为临海郡主。我的话就是凭证。”朱青说的分毫不差,全都没错,瞧皇上连连点头的模样她就知道了。 她相当的紧张,因此精明如她居然没发现皇上就是昨日的沈大人,只是奇怪他来得这么巧。 “有没有人能证明你就是李黛?” 朱青回道:“恐怕没有。家父过世之后,奴婢早已四散不知到了何方,加上家父从小就不让我见外人,因此几乎没人见过我的面貌,自然无法替我作证。” 雷临歧看着侍书道:“至于你……” “不用问。我又不是郡主,这是大家都可以证明的。”她回头对围观的百姓说道:“你们说对不对?” “说的也有道理。” “不是郡主来干嘛?”一时之间大家又开始叽哩呱啦的吵了起来,公堂之上一片嗡嗡之声。 他真会被侍书气死,雷临歧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安静!谁再说话干扰审案就赏他板子、把他赶出去。” “大人!”侍书举起手来,“先把我赶出去吧,我一定会说话干扰你审案的。” 此言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就连皇上都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微笑。 “肃静!”他对侍书道:“你说的话不算干扰审案。”他知道她是故意跟他作对,所以才会这么不合作。 “是吗?”她又回头道:“大家都听到了,大人亲口说了。如果等一下我说了什么话,他要赏我板子时,大家可得记得提醒他。” “哈哈哈……”又是一阵轰笑,气得雷临歧一拍惊堂木,皂隶猛敲讯杖猛喊威武。 好不容易等大家都安静了下来,他才继续道:“既然没有人证,那么物证呢?” 朱青当然把那块玉给呈了上去。 “我连人证都没有,又怎么会有物证?”侍书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雷临歧当作没看见,对着皇上道:“皇上,臣再审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皇上笑道:“侍书,你还真是个淘气的姑娘,雷大人给你闹得不审这个案子啦!” “不审最好。本来就没有意义嘛!”这个皇帝真讨厌,究竟那个女的是不是真郡主他其实可以分辨出来的,干嘛要玩这种花样,还把她也拖下水,都已经说过八百遍她不是临海郡主了嘛! “不管怎么样,今天总是要审出个结果来。”皇上严肃道:“不管是一真一假,还是两个都假,今天要有结果。” “恩德,东西拿过去。” “遵旨。”恩德命人抬了两张桌子过去,将文房四宝摆妥,还帮她们把纸铺开,用纸镇压好。 “李黛天性聪颖,八岁便识万字、解千文。如今年岁已长,一定更加出色。现在朕以尊贤为大为题,命你们一刻成文。” 说到写文章那朱青不免喜形于色,连忙磨墨提笔,她可是熟读诗书,做文章怎能难得倒她呢? 侍书拿起笔来,也不沾墨就东画西画,把笔当作扫把来用,还把笔横放在自己嘟起的嘴唇上,左看看右看看的。 “侍书,你干嘛不写?”皇上好笑地看着她,“觉得太容易了吗?” “对呀,太容易了,我用不着一刻。” “那好,朕拭目以待你的妙文。” 等到一炷香快燃完时,她才随手写了几个字,让恩德把她的文章缴了上去。 朱青的一篇文章作得四平八稳,虽然不是很特别都是些八股,但也是头头是道,况且时间如此之短,能写这样不错的文章也算非常的难得了。 侍书只写了两个字,狗屁。 皇上将侍书所写的拿给雷临歧看,“你说她在骂你还是骂朕?” 雷临歧摇了摇头,“她是故意的。” 皇上面色一变,佯怒道:“侍书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骂朕是狗屁!来人呀,给朕掌嘴!” “皇上……”雷临歧急道。 “不许求情!” 掌嘴?那怎么行,很痛的!侍书连忙道:“皇上要我做文章以尊贤为大为题,我也已经做了,怎么反而要打我?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做!” “狗屁这两个字是你的文章?朕怎么看都不像!” “皇上的题目出自礼记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 “父母是亲人中最重者,如果人不能亲其父母,那么对于其他人就更不可能有真情真爱的表现。每个人都说得头头是道,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所以我说他是狗屁;知道却做不到,那不是狗屁不如,或是相当狗屁?” “你倒是有急智。”她这两个字分明是骂他,皇上又怎么看不出来!但是她能自圆其说,他就算了,反正他发怒也只是假装。 “不打我了吧?”她嘻嘻一笑,“皇上也认为我说的有理?” “你有几分小聪明,但别太得寸进尺。”他朗声道:“两位文笔不相上下,都有可能是,也有可能都不是。” 他沉吟了一会,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交给做审讯纪录的书吏。 “这件事只有朕和利阳王、临海郡主知道。如今利阳王已过世,那么世上知情的便只有朕和临海郡主了。”他顿了一顿又道:“朕已经把答案交给了书吏。 “当年利阳王远走望安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侍书想都不想地就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李黛。” 皇上点点头,“所以你不是真的。那你呢?” “是……”朱青开始冒汗了,在心中猜测着利阳王远走的原因,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一个王爷不想再当王爷了? 她想起坊间流传的耳语,说到先帝的宝座是残杀兄弟得来的,因此她低声道:“是为了争位之事。”希望她能够蒙对,只要皇上认定她就绝不会有任何枝节了。 “是没错。但是为什么?”他需要更确实的答案。 “为什么……”她有些迟疑了,“我记不太清楚了。” “你一定记得。”这种事没人能忘得了的,她如果是黛儿就一定知道利阳王的痛苦,就一定知道他的心碎! “我……”她开始发抖了,讲错一句就是死罪呀!她的计划本来不会出错的,如果不是那个姓雷的,根本不会有今天这种事发生! “你是不记得还是不知道!”皇上越说越严厉,“还不说!” “是因为……他争不过先帝,所以就只好离开宫里了。”利阳王没当上皇帝,又立刻离开皇宫,一定是生命受到了威胁,不得不走。 “所以他是被逼的?” “是的。”因为相当的害怕,朱青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皇上点点头,转头向书吏道:“念出来。” “自责。”纸上就只有两个字。 “你不知道对不对?”他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利阳王当年是自愿离开,原因就是自责!” 朱青身子一软,从椅子上跌下地,满脸死灰。 “说!你的雕凤玉佩哪来的!”他怒道,“居然敢欺瞒于朕,你好大的胆子!” 皂隶用讯杖将她架了起来,“还不说!” 朱青知道已经是山穷水尽,惟今之计只能利用这块玉佩求一条生路了,“民女愿说,但求皇上给民女一条生路。” “你跟我谈条件?”这个女人事迹败露,居然还敢跟他谈条件。 “皇上可以不允,但民女一死,只怕永远找不到真郡主的下落了!”她一定得要挟皇帝,否则她死定了。 “朕最痛恨被人威胁!”他一挥手,“将这两个假郡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皇上!”雷临歧走下堂,跪地道:“是臣坚称侍书是真郡主,她并没有假冒之嫌,反倒一直强调自己并不是郡主,是臣坚持她是的。” “你干嘛!”侍书拉着他的手臂,“起来,你又没错!” “雷临歧,你可还记得曾答应过朕什么?”皇上冷笑道:“是你要倒霉,还是这个假郡主要倒霉?”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们两个其中得有一人为这事负责。 “臣有负皇上重托。”雷临歧拿下了乌纱帽,端在手上恭敬的说。 “恩德,拿过他的乌纱帽。”皇上冷声道,“当初朕说过什么?找不到郡主,你要提头来见,还记得吧!” 恩德接过了那顶乌纱,放到桌上去。 “臣记得。” “皇上!你不能不讲理呀!”侍书着急起来,“那个郡主又不是他找来的,怎么可以因为这样怪他!” “侍书!不关你的事,不用你多管闲事!”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她火大地说:“你是个好官,这个糊涂皇帝要为了这种无聊小事杀你,我怎么能不管!” “你放肆!”皇上怒道:“雷临歧办事不力,找了两个假货来冒充郡主,你说该不该杀?” “胡说!”侍书大声反驳,“刚刚不是说了吗?那个女人不是他找来的!要怪就怪……”她在各官员中找了一下,终于给她找到了余抒怀,然后朝他一指,“应该怪他!是他找来的!” “我……”余抒怀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苦着一张脸,也跪下了,“皇上,臣实在不知道郡主是假的。” “余将军并不知情,朕不怪罪你。”皇上对着侍书解释道:“雷临歧力保你是真郡主,甚至以性命担保,如今证明你不是郡主,他就是犯了欺君之罪,非杀不可!” “我……”她急得眼泪在眼里转,盈盈欲坠,“你这个笨蛋!我跟你说过八百次我不是了!”她气得捶了雷临歧几拳,“干嘛这么做!” 她不能承认就是有原因,有苦衷的,他为什么要害她这么痛苦! “雷临歧,你可知罪?”皇上严厉地喝道,“朕办你欺君之罪,你可不服?” “臣知罪,臣心服口服。” 侍书冲上前,大声道:“我不服、我不服!” “你不服?好,你把郡主找出来,我就免了他的死罪。” “找不出来啦!谤本没有临海郡主,你要我到哪里去找!”侍书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皇上,求求你饶了他!他会说我是真郡主,是因为我骗他。” “我仗着自己当过利阳王府的丫头,所以对雷大人胡说八道,哄得他相信了我就是郡主!”她盈盈的跪倒,“皇上,你说你精明能干,是天纵英明的好皇帝,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的就错杀忠良!太不智了!” “你说朕错杀忠良?”皇上火大问,“雷临歧犯了欺君之罪,其罪可诛,何来错杀之说?” “我不管!”她的眼泪滚滚而落,用力地捶着自己的大腿,激动地说:“你没有详查就判罪,就是杀错忠良!” “侍书!别说了!”雷临歧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再打自己,“别再说了,你回雷家去,我娘会照顾你的!” “我不要!”她拿着他的手用力的捏他,“你干嘛相信我的胡说八道!你不知道人是不可以相信的吗?你这个笨蛋!”她不断地打他,“你这个笨蛋!死了活该,谁叫你乱相信人,你死了活该!” 雷临歧不闪不避的让她打,柔声地说:“好了,别哭了,再哭又要头疼了。” “好了,都别闹了!”沈奕不耐烦地说:“先将雷临歧押下去!余抒怀,你接着审第二案。” 第二案?皇上一说,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哪来的第二案?听都没听说过呀! “是。”余抒怀走上了雷临歧刚刚的位子,小心的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来,朗声道:“现在审乙卯年江州水患灾银虚报一事。” 这句话一说,底下众官员都乱了起来,犹如青天霹雳,那胆小一点的干脆坐着就昏了。 鲍堂上吵吵闹闹的,皂隶也过去要将雷临歧押到大牢去,侍书尖叫着推开他们,“不许碰他,不许你们碰他!” 她把他拉起来,拼命地往外推,“快走!你快走呀!” “侍书!”雷临歧无奈的看着她,“不会有事的。” “胡闹!”皇上愤怒地大喊,“把她拉出去,把雷临歧给我押下去!” 看皇上发火,大家连忙动作,有人拉住了侍书,将她紧抓着雷临歧的手给扯开! “放开我!”她拼命地挣扎着,“皇上!你不能关他……你是个昏君!你不配当皇帝!” 皇上越听越怒,猛然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朕是昏君?好,朕就昏给你看!来人呀,马上把雷临歧给朕砍了,脑袋立刻呈上来!” 余抒怀一听连忙跪下了,“皇上,请息怒呀!”居然闹得这么严重,连他这个一向怕事的人,都不得不出来说话求情了! “任何人都不许求情!”皇上脸色铁青,“朕非杀了雷临歧不可!” 侍书一听,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不要!皇上,我错了!是我说错话,你饶了他吧!求求你!” “现在才求饶也迟了。”他冷然地看着他,“朕要看着他的脑袋在这里落地才能消气!” 带刀侍卫立刻接手,往雷临歧膝窝一踢,他脚一软便跪在地上,侍书急得大叫,“不要!皇上……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皇上根本不理会她的哀声求饶,寒着脸便说:“砍了!” “遵旨!”大刀一出鞘,寒光闪闪,吓得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侍书又叫又跳又哭的,就是挣月兑不了那些抓着她的人,她看见那把大刀高高的举了起来,一颗心几乎要碎了,她终于忍耐不住的跺着脚大喊出声,“你逼我!大家都逼我!爹,对不起、对不起!” 大刀已经高举了,侍书回头道:“阿呆!你这个臭阿呆,我是黛儿、我是黛儿!快放开他呀!” 侍卫快速地一刀斩落,侍书连连尖叫,刀是那么的快,她根本无法阻止,她撕裂心神的尖叫到在场的人心都痛了,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皇上,她昏了。” “还不快找大夫来!”皇上连忙奔下来一把横抱起她,阿呆是他的小名而且是黛儿随口取的,那么她的确是黛儿没错了。 “雷临歧,算你运气好。”他笑道,“计策有效,否则你死定了。” 雷临歧担心地看着昏过去的侍书,根本没听见皇上说了什么。若非出此下策,她永远不会承认她就是李黛的。 那一刀,斩断的不是他的脑袋,而是他们的缘分。 方才一切都是在做戏,目的是为了逼侍书承认她的身份。他早将她说给他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皇上听,也说到他知道李黛没有受封的事是侍书告诉他的,因此皇上更无怀疑,答应在堂讯时当个昏君,用计逼她不得不说出自己的身份来救他一命。 刀子是高高的举起来了,也利落的砍了下去,但钢刀在半空中时就已转了一个圈儿,砍在他脖子上的不是刀锋而是刀背。 他当然无恙,可是却把侍书给吓昏了过去。 由此可知黛儿有多么担心雷临歧的安危,这一点让沈奕有点不悦。 他的黛儿,似乎已经在心里放了一个人。 第十章 “你走开。”侍书坐在床上,苍白着脸而双眼红肿,看都不看皇上一眼。 “还在生气呀!朕都跟你赔不是了。”他涎着笑脸,一地在床沿坐了下来,“你都这么大了,脾气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她撇过头去,吸了吸鼻子,“我不跟爱骗人的讨厌鬼说话。爹爹说得对,每个人都会骗人,越跟我亲近的人骗得越厉害。”居然连雷临歧都骗她,那她还能相信谁? 为了他,她违背了对爹爹的诺言。结果,竟然是他们联合起来演戏诓她! “朕也是没办法呀!谁叫你不肯承认自己是李黛。”他把她的身子转过来,“乖,不要生气。你瞧,你生气的模样好丑呀!” 她挥开他的手,“我要走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黛儿,别闹别扭了。” “谁闹别扭了?我叫侍书,你别乱叫。”她弯腰找着鞋子,“要我说几遍你们才会记住?我不是郡主。” “哈哈,我知道你不是临海郡主,可是你是李黛对吧?”他不相信她连名字都不要了。 “你讨不讨厌!”她有点微怒地道:“让开啦!” “不行,我对你有责任的。”他正色道:“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你跟我回宫去吧。” “不要。”她双手插腰,“你到底让不让开?” “你看这是什么?”他拿出那块凤玉,“朕替你找回来了,开不开心?” 她看了一眼,没兴趣地说:“这又不是我的,有什么好开心的?” “怎么会不是?朕送这块玉佩给你,你不记得了吗?” “皇上,当年我没有收,现在更加不会收。”她早已答应了爹爹,永远不会跟李家的人再有所牵扯。 她知道皇上当年对她很有好感,她的确也一度很喜欢他,但那已经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时移事往,她的心意改变了。 “黛儿。”他的眼里有着忍耐之色,“这是朕的心意。” “我已经说不要了。”要说几次他才会明白? “如果是雷临歧送你的,你一定马上收下,就算是不值钱的东西,你也爱若珍宝对不对?” “你胡说什么!吧嘛提到那个骗子,又关他什么事!” 他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不关他的事?那你为什么求朕别杀他?为什么见他要被斩时会急昏了过去?” “他是难得的好官,我当然不希望他为了这种无聊的事送命,那太可惜了,是你的损失耶!” “只有这样吗?”他不信,她对雷临歧的关心绝对不只是可惜而已,一定还有别的。 “对,就只有这样而已。” “朕不信。”他把她拉近一点。“你喜欢他,想嫁给他,所以不要我的凤玉?” “你放开我!”她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难堪,“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当皇上的人可以这么没规矩吗?” “黛儿,朕想带你进宫,立你为妃,希望雷临歧不会是朕的阻碍。” “你在威胁我?”她直视着他,“我不会受你威胁的,我答应过我爹,绝对不会再跟李家的人有牵扯。” 他想问为什么,却在她眼里见到了答案——因为十八年前的那场遗憾。 “利阳王他依旧想不开。”叹了一口气,他放开她。“他教你要恨李家的人,却忘了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不,他不要我去恨,但是他教我别相信任何人,别亲近任何人。”她幽幽地说:“他教我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不被人伤害。”可惜的是,她没做到,她怕极了一个人。 “他不该这样教你。” 她摇摇头,“不,是你父王不该那么做。”兄弟之情、手足之义在这场皇位之争里,变得毫无意义。 当年,只有她爹明白的表示不觊觎皇位,因此人人都急着拉拢他的势力,以便合两人之力顺利登上皇位,但是她爹不肯,甚至对兄弟反目这件事相当痛心。 他不愿意看见大家互相残杀,于是一一劝导其他兄弟,最后先帝被他说服了,也加入了排解争位的行列里。两人一直想办法要让其他三人化敌为友,坐下来好好的商量。 后来,众人终于被他们两人的诚意说服了,愿意坐下来商量,不再兵戎相见。由于他们对一向和善而宽宏真挚的利阳王都没有戒心,欣然的答应赴会。 可是先帝却在酒宴中暗伏杀手,一次杀了他三个兄弟。 “他不得不这么做。”皇上无奈地道,“若他不这么做,迟早会死在其他人手上。” “可为什么要利用我爹?为什么要利用他们对我爹的信任,和我爹对他的信任?你知道我爹后来多自责吗?如果他们不要相信我爹,如果我爹不要相信你爹,他的兄弟不会惨死!” 她忍不住落下泪来,“你知道我爹后来多怕见血吗?你知道他甚至连红衣服都不敢穿?只因为那像极了他兄弟的血溅在他身上,仿佛在问他,为什么? “你知道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吗?”她几乎泣不成声了,“你……你知道最在乎、最想保护的人因自己而死是什么滋味吗?” “黛儿,我父王他也知道,所以千方百计的想补偿你爹呀。” 她摇摇头,“补偿不了的,怎么样都补偿不了,再多的荣华富贵,能换回三位伯伯的命吗?”她直直地看着他,“从我懂事以来,我从没看见我爹笑过。” 这样的父亲,让她成长的过程中痛苦极了。 “我父王也不好过呀,他杀害了三个弟弟,仅剩的弟弟又恨他入骨,不肯原谅他。虽然当了皇帝,但其实相当苦闷,所以才会英年早逝。”他诚恳的看着她,“朕答应过他,一定会补偿你们一家。黛儿,让朕照顾你吧。” 她还是摇头,“我爹临死前曾要我用死去的娘发誓,如果我进了宫,接受了皇室的册封,那么我娘会在地狱里受苦受难!”她很小就失去了母亲,所以对亡母相当的敬爱。 他叹了一口气,“说不恨,其实还是恨的。”否则利阳王就不会要女儿发这种毒誓,而这个誓言也断了他的所有念头。 其实九年前利阳王就已经跟他说过了,他的女儿绝对不会为后为妃,他也不要他们的补偿,只是冷笑的说要一个心安。 心安?这世上心安谁能给得起?至少,他这个皇帝完全给不了。 “皇上,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临海郡主这个人,你也不用找了。”她坚决地说:“李黛两年前就死了,你的黛儿当然也已不存在。” “你真的不后悔?”抛弃了她尊贵的身份、显赫的家世,甚至连她应该引以为傲的皇室名姓都不要,真的不会遗憾吗? 她微微一笑,“或许,哪天我又饿昏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点后悔。” 皇上闻言哈哈一笑,“可惜,你拒绝了朕,有你相陪,我相信宫中生活应该不寂寞。” “皇上,你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也应该要习惯寂寞。”她同情地说:“有得当然就有失。寂寞,是坐拥天下的天子,所应该付出的一点小代价。” 他苦笑了一下,“这个代价不小。” 是的,寂寞这个代价不小,她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究竟寂寞有多么可怕。 她现在总算懂了,其实她并不是害怕一个人,她怕的是寂寞和空虚呀。 .lyt99.lyt99.lyt99 镑部官员侵吞灾银一案已经全数审完,该判罪的也判罪了,银子也追回来了。 皇帝交代雷临歧的事情,他已经全部办完,才一转眼而已,他的一年假居然快要过完了。 有的时候,他会想到那个死不承认自己是郡主的侍书。她现在过得可好?她早已跟着皇上回京,以皇上对她的心意,她贵为后妃是早晚的事吧。 原来,她是云而他才是泥。 他的休假快要结束了,所以他趁着这些仅剩的时间,埋头研究治济川的方案,侍书的构想虽好,但仍有些需要加强的地方,所以他以她的构想为主,做了修改使其更加的完善。 他已经准备好再次力辩群臣,而这次他绝对不会输了,他已经用了近四年的时间来准备,这次他一定要得到皇上的支持。 “少爷。”墨雨捧着宵夜走了进来,柔声道:“夫人要我送宵夜过来。” “放着吧,我待会再吃。” “是。”可她将东西放下后却没走,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看着她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墨雨犹豫地拨弄着自己的指甲,“我想问少爷,侍书她……她有消息吗?” 人都是善忘的,现在雷府除了她和老夫人还会惦记着侍书之外,几乎大家都忘了她了。 这也难怪,人总是要过日子,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侍书离开了,大家对她的记忆当然也渐渐淡了。 但是,她常常想到侍书喊她墨雨姐姐的模样,她很痛苦,很后悔自己不该因为心生嫉妒就害她,但她又不敢承认自己的过错,她没有勇气去承担后果。 “没看。” “还是没有消息吗?”她着急地说:“少爷,你是不是不派人找了?” 雷府上下都不知侍书是皇室之后的消息,偶有人听闻那场轰动江州的公审真假郡主案,前来探问他时,他也一概否认。 “她过得很好。”他微笑着,但心里隐隐作痛,“你不用担心。” “少爷,其实我……”墨雨终究还是把话吞了进去,“我先下去了。” “墨雨,”他突然叫住她,“湘绣前两年嫁了吧?” 她点点头,不太明白他突然问这句话的意思。 “你跟老夫人提一声,就说是我吩咐的,让她替你寻一门亲事,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 “我……”她含泪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但是老夫人说过,我是……我是……” 他知道他亲娘说过什么,叹了一口气,他老实道出,“墨雨,夫人疼你我也不敢委屈你,我不常在府里,夫人的起居都是你照顾的,我很谢谢你,但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你别等了吧。”他已经说得相当明白,希望她别再虚耗青春。 “如果是侍书,你就肯了?”她的眼泪落下来,连忙用手抹去。“对不起。” “没关系,侍书……”这个他一想到就心痛的名字!他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天边的明月,“她从来就不属于我,又有什么肯不肯好说的呢?” “侍书是喜欢少爷的。”终究不是她的,总是强求不来呀!她欠侍书一个公道,也该还了。“少爷还记得写故事那件事吗?” 当然记得,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的一颦一笑都清晰的像是昨日才发生,他怎么忘得了呢? “侍书对那些东西宝贝得很,怎么会对少爷的心意视而不见?她是个好姑娘,也只有她才配得上少爷。”她是真心这么说,并且很高兴自己那颗因为嫉妒而变得丑陋的心,已经离她而去。 “你知道吗?”他没回过头来,“我很高兴你这么说。本来我对你失望透了,现在听你这么说,也不枉侍书叫你一声姐姐。” 墨雨闻言猛然一震!难道少爷知道当日的栽赃诬陷是她做的?那侍书也…… 他俩都是聪明人,只要一想就知道是谁做的,可是他们没有揭穿她,反而就让这件事这样过去了。 她惭愧得想一头撞死! “少爷!我……”她泣不成声,神情痛苦的说:“我实在是……” “过去就算了,侍书也不怪你。”他手朝后摆了摆,“你下去吧,我要静一静。” “多谢少爷。”她啜泣着走了,心里装满歉疚和羞愧。 雷临歧依旧仰望着明月,现在他跟她共有的,也只剩这轮明月了吧? .lyt99.lyt99.lyt99 雷临歧慢慢地策马缓行,前面就是他在长安的宅邸。 离开了一年,府前的老树依旧茂密,而且益发翠绿了,但是,他的心境却已经不是一年前那样的平静无波。 一近府前,他注意到一群人在门口,围着老树团团转。 非常熟悉的画面。他不禁心中一动,连忙策马上前。 “侍书呀!帮帮忙快点下来吧!你快把李总管吓出病来啦!”一群仆从在树下,又是哀求又是威胁地喊着。 侍书笑眯眯地说:“不会有事的。”她跟府里的丫头们打赌,她可以爬上门前的这棵大树,而且比猴子还快。 她做到了!她低头喊道:“双儿,你输了,欠我一个银指环。” “是是是!”双儿一脸慌乱,“你快下来,我马上拿给你。” 那不会是真的。 雷临歧呆呆地看着那一抹淡绿身影,听见她清脆的笑声。这一切恍然如梦,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哎呀!”登高望远的侍书一下子就瞧到他了,“你可回来了!” “大人?”大家纷纷转过头去,发现是主子回来了,马上惊天动地地喊着,“大人回府啦!”一堆人连忙抢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围住他的马。 “大人怎么不派人来说一下?我们好打发轿子去接呀!” “行李呢?是不是还在路上?阿乐那小子没跟着回来呀?” 可雷临歧只是牢牢地盯着侍书的身影,对旁边的问话恍若未闻。 “雷大人!”侍书坐在树上笑嘻嘻的,双脚一晃一晃的,“好久不见啦,怎么你的脑袋居然没搬家?”这个坏蛋,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没错,她是气他骗她,故意装作跟皇上走了,可是这家伙也没出口留她,枉费她在公堂上救了他一条狗命,这是知恩图报的态度吗? 他搞得她很火大,于是她又把自己卖进了他在京里的宅邸,准备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谁叫他对她不闻不问,那她只好尽力提醒他,她的存在。 “侍书!”他跳下马,奔到树前,手一抬就吼,“你给我下来!”要是不小心摔了下来,没有缺条胳臂、断条腿的也稀奇了。 “好凶呀!”她双手抱在胸前,双脚仍在晃动,“好歹我也救了你烂命一条,这么报答我,实在说不过去吧?”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以为她应该已经进了宫,当了皇帝的妃子了。 “我是御史大人家里的丫头,不在这要在哪?” “是呀!”旁边的人接口道:“大人,这丫头叫侍书,能读能写又能算,聪明得不得了呢!几个月前才卖进来的,花不到五十两呢。” “你先下来再说。” “不要,你先说说,为什么这样对待救了你一命的我?” “我怎么对待你了?” “你还说!”她蓦地眼眶一红,原来自己有这么多的委屈,一看见他才知道那些埋怨跟闷气都是因为挂念着他,“没死干嘛不来找我?把我一个人扔在行辕,那是什么意思?” “你是郡主,皇上又对你……” “你闭嘴!苞你说过八百次我不是什么郡主了,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冥顽不灵?我是侍书,是雷家的丫头。” “侍书,你以为我不想见你?不想找你?不想把你留在身边吗?”他苦涩地说,“可我有什么资格要你服侍我,要你当我的丫头?” “你以前就说过不要我服侍了,难道除了当你的丫头之外,不能有其它的理由把我留在你身边吗?”气死人了!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才没那么笨,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意?她不信! “我可以吗?”他充满感情的看着她,“我可以把你留在我身边吗?” “你为什么不试呢?”她眨眨眼睛想笑,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傻瓜!” “我愿意试!”他激动地说。到现在他才明白,他不应该因为她是郡主,皇上是他的情敌就放弃这段感情。 他渴望她、想念她,而且深深的爱着她,他不会只满足于与她共有一轮明月! “你肯我就要给你机会吗?哈哈,抱歉来不及啦!”她破涕为笑,“我才不要有你这个势利主子呢。” “那忠诚丈夫呢?”他对她伸出手,“下来吧!我好想你。” 这一句话让她所有的骄傲都不见了,“骗人!想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我等了你那么久,连你的声音都快记不住了。” “不会的,以后我每晚都会说故事给你听,直到你变成一个白发老婆婆,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的声音的。” 她轻咬着唇,一言不发,心里因为这句承诺而觉得甜蜜不已。 “不说话?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而她只是看着他,两人一上一下的对望着,过了一会她才噗哧一笑,“你这个赖皮鬼,去跟谁学这种无赖的话!” “跟你学的。”当日在深山时,她就是这样子无赖夺走他的心的。 “你这么聪明,会引经据典的教训人,我哪教得了你什么?”说完,她便慢慢地爬下树来。 等她一站定,雷临歧立刻当着众人的面抱住她。 “你干嘛!”她脸都红了,大家都在笑了耶,“还不快放手!” “你这么会跑,或许我一放,你就溜了。” “才不会呢!我赖定你了。”她一笑,“快放手,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政事堂那些老家伙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他放开她,却仍是拉着她的手,“怎么说?” “我来京的这几个月,天天上他们那去踢馆,现在他们看到我都怕,乖得跟小猫一样。” 又有人插口道:“对呀!侍书现在可是京城第一才女,什么太傅、太师、尚书侍郎看见她,统统都会脸红呢!” “你到底做了什么?”他怎么觉得头有些痛。 她得意扬扬地说:“也没什么,就是作了几篇文章请他们指教,可他们指教不出来,那可就不是我的错喽。” 其实她到处去找人家比划,比学识比文章,一个一个的为难人家,将他们嘲笑一番。没想到皇上知道了,生气得不得了,因为他的朝臣们的才识,居然比不上一个姑娘家,所以下令政事堂的大臣们潜心苦读,没有赢过侍书的人就不许领薪俸。 “你真是胡闹,怎么能做这种事!”那些人若知道她跟他有关系,肯定更把他恨得牙痒痒的。他突然对力辩群臣这件事不怎么乐观了。 “你不知道,他们要赢我,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别为难你,那么我就放水让他们赢一次,否则他们到死都别想领薪俸,穷死算了。”她倒想看看谁敢出声反对开凿渠道,她就让他穷一辈子。 侍书天真,她又怎么懂得官场上的是非纠葛和人心险恶,但她也是好意一片,他还是感激她的。 “多谢你了。” “不客气!”她豪爽地拍拍他的肩,“以后有什么问题,尽避找我帮你解决。我出马,一切没问题,我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事。” 他们手牵手的进府去,雷临歧笑道:“那也不一定,也不是什么事你一个人就行的,总有办不到的时候。” 那怎么可能?她不高兴的反驳说:“乱讲!有什么事会难得倒我?你倒是给我说呀!” “当然有。”他笑咪咪的看着她,“孩子你一个人生得出来吗?不用我帮忙?” 侍书闻言霎时面红耳赤,娇斥一声,“你胡说什么!谁要跟你……跟你……” “跟我怎么样?” 她一掌轻轻的拍在他脸上,“不告诉你!”说完便笑着跑走了。 雷临歧一笑,对着跟在身后的奴仆道:“写信跟老夫人说,我要娶媳妇啦!” 尾声 雨刚停,地面还一片泥泞,车轮走过难免溅起污水,可仍不减长安城人民出门溜达的兴致。 其中,不少人选择到金阁寺来求神拜佛。此刻,大殿里,人潮多得跟什么似的。而侍书老早就来了,跪在蒲团上已将近半个时辰,始终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把寺庙逛了一圈的雷临歧回来瞧见她还在拜,忍不住摇摇头,也在心里暗自得意,他真娶到了一个内外兼备、孝顺的好娘子呢。 走过去扶起她,他笑笑地说:“好了,你拜了那么久,佛祖有听到啦。” 侍书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临歧,我真的很担心娘,从高总管最近的来信看,娘好像越来越不好……她不愿上京来,你又不能返乡,不如,我回去陪她老人家好了。” 他一听马上头摇得跟什么似的,有些不以为然地道:“我不准!娘是我的,她的底我知道得很,我看高总管这招八成是跟你学的,写家书编故事,又不是没前例可循。” 她眯他一眼,“这事记恨到现在,羞不羞呀你!我不是跟你说笑,我真的想回去,墨雨姐姐嫁了,秋月年纪又小,我怕她伺候不了娘。高总管说,娘是越吃越少了。” 雷临歧一摊手,“真不知你是嫁我还嫁我娘!好,我也想回去承欢膝下,只是你那皇帝堂哥不放人,我也没办法,要不你跟他说去!” “这可是你说的,他同意了咱们就回去。” 他露出一个惊诧的表情,“你愿意和皇上讲话啦?” 挑起一道眉,她笑得诡谲,“怎么可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他们李家的人说半句话,可是我爹没说我不可以和姓沈的做朋友。” 那还不是同一人!他温柔地笑了笑,“那你顺便再跟他说说,让我把那条济川也治治。” “真当你自己是大禹啊?我还怕哪天我真会看到你变成熊跑来跑去。” 他知道她在调侃他的典故,大禹化身为熊治鸿水,告诉他的妻子涂山氏说听到鼓声就帮他送饭去,有天大禹误击到鼓,涂山氏于是上山去,没料到却看到变成大熊的丈夫,一害怕跑到山下,却不知怎么变成了颗大石头,而他们的儿子启,就是从石头蹦出来的。 “那我的‘启’在你肚子里了吗?我的小娘子。” 她啐他一口,“没个正经!”接着转身去将拜佛的鲜果收拾好,“走吧,咱们去找姓沈的,我想赶紧回江州去。” 不一会,两人步出寺外,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诉声,吸引住她的注意力。 “好心的大爷、大娘,可怜我年纪小就没了爹,相依为命的娘现在又丢下我,我这不孝子没钱将亲娘殓葬,好心的爷,就买了我吧!” 一个年约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哭得好不凄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让人心疼,侍书忍不住多瞧了他几眼,耳边听着旁人的议论纷纷。 “可怜唷,这孩子没亲没戚的,惟一的娘死了他哪有能力埋呀!” “就是呀,你都不知道干那牙婆的人真没人性,这一早好像有好几个牙婆、牙侩来开过价钱,可简直是压榨人嘛,开的价连让人家买口薄弊都没办法。” “唉,一人一种命啦,注定当奴才的人这辈子是翻不了身啦……” 侍书听着,感觉到有些可笑,什么叫“注定当奴才的人”,瞧她,堂堂唐朝郡主,不也是伺候了人家好几年!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到几年前她在广安城那一晚所遇到的那三名女子,不知她们现在过得好不好?主子厚不厚道…… 想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让她想把这孩童买下来,她想,自己应该会是个好主子的。“我买——” 但显然想行善的人不只她而已,她转头,朝发声处瞧去……一看,她眼底迅速蒙上浓浓雾气。 她们也看到她了,侍书心里不敢置信地直想着,怎么可能呢?才刚想到她们,就见着她们了…… 她们对愣着,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陆黎儿先回过神来,“你是绵绵,你是蔻儿,你是……你是……” 她对她笑了笑,“叫我侍书吧!” 而尹蔻儿只是笑着,她现在心里暗自庆幸,当初有把那碗水给出去。然而还有一种酸中带甜的滋味,她说不出来是什么。 “恩人,原来你们一个叫蔻儿、一个叫侍书,还有这个最先救我的恩人叫什么?”仇绵绵扳着手指,一个一个数着。 “我是黎儿。仇绵绵,那天我是第一次服侍人,伺候你一夜没什么睡,结果你竟然不认得我!” “认得、认得,人家只是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嘛!”她搔搔头,不好意思地说。 “你们现在……是哪个府上的丫头?”尹蔻儿问,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可话里是不带任何恶意的。 仇绵绵摇摇头,“我现在不是带倒霉了,是怒国的王后。” 陆黎儿惊叫连连,“啧,我就说绵绵你好福气了嘛,还当了怒国王后耶!” “嘻,那也没什么啦!”她不好意思地说。 “我夫婿是华府商号的华熙。你呢,侍书?” 侍书一笑,“我现在是御史夫人了。” 雷临歧伸手握住她的手,很高兴听到她是属于他的这种话。 尹蔻儿笑得开怀且诚挚,“我也不输你们唷,我丈夫是泉州首富楚家庄的当家楚浪,你们有空来做客呀!” 侍书抹尽眼泪,用力地点点头,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她没有孤单过,老天爷还是安排了许多可贵、可爱的人在她身边。她觉得,心中有个结正悄悄的打开了。 幸福,原来这么垂手可得!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拍卖爱奴古代版1:霸王奴 拍卖爱奴古代版2:郡主奴 拍卖爱奴古代版3:夜明珠奴 拍卖爱奴古代版4:带衰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