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火红颜》 第一章 “这是做什么?” 棠列盯着一块黝黑,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腰牌,上面奇特的图腾和文字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一块腰牌。”狡龙段智晖模着下巴也盯着腰牌看。 “我当然知道它是一块腰牌!问题是给我做什么?”棠列狐疑的说,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太子殿下火连召他进宫,难道只是为了让他瞧瞧这一块腰牌? “要请你到摆夷去一趟。” 棠列对女人一向非常有办法,或许能将那个人带回来也说不定! “去摆夷?” 摆夷是大理国内的一大种族,女子貌美而男子文弱,但因人数较少而且生性淡泊,因此大半居住在偏远的山区。 当今皇上在十八年前曾下过一道圣旨,严禁国人接近摆夷山区,除非有授权的腰牌才能通行。 “所以这就是那块腰牌?” “没错。”段智晖点点头,“你拿这块腰牌去带一个人回来,任务就算完成。” 棠列有点不悦的说:“龙,你未免太浪费人才,这种小事需要我亲自出马吗?” 虽然说狡龙段智晖是五杰的老大,但也不能给他这么窝囊的任务,他又不是三脚猫,他起码也要给一些具有挑战性、高难度的任务来玩玩才有意思。 “你以为很容易?”段智晖冷笑了一下,“有时候简单的事往往出乎意外的困难。” “带一个人回大理能有多难?”棠列不在乎的笑了笑,他至今还没被什么事难倒过。 “这个人很特别。”段智晖严峻的说,“你不能伤到她一根寒毛,要她心甘情愿的跟你回来,绝对不许用强逼的手段。”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我去不可。这个人有重要到非我亲自出马不可吗?” 段智晖斜睨了他一眼,“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我根本不想让你去。”谁知道这只有着邪美俊容的会不会对“那个人”乱来。 “最好。那你还是另请高明吧。”他笑着说:“叫豹或鹰去,不然狮也挺闲的。” 他相信五杰里的另外三只野兽,随便哪一个去都能搞定这件事。 “如果我说他们去过了,并且都无功而返时,你怎么说?” “不可能!”棠列不禁失笑,这太荒谬了,“你在开玩笑吧?” 段智晖看着他,冷冽的眼神表达出他的认真。 “是真的?”棠列不得不相信。 狡龙一向冷酷、傲慢,高高在上习惯了,他不是那种会跟人家开玩笑的人。 “记住,毫发无伤、完完整整的将人带回来,否则我可会严办你。”他特别强调毫发无伤和完整。 棠列这只恶狼一向无法无天,如果他不把重话说在前面,他大概会将“那个人”五花大绑的捆回来。 “等等……我想知道那三个笨蛋失败的原因!”听起来这个人非常的重要,重要到亲如手足的狡龙居然对他说出要严办的这种话。 “去就知道了。”段智晖终于露出他难得的笑容,“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办不到的话……你自己知道。” 段智晖明明在笑,可是却令棠列觉得毛骨悚然,“到底要带什么人回来。” “海宁,江海宁。” “女的?”不会吧?这个人是女的?看狡龙这么宝贝她的样子,又是不能伤到一根寒毛、又是不能强逼,难道是他未来的妻子不成? 可是狡龙未来的妻子明明是北朝的平扬公主?何况他也没去过摆夷,怎么会冒出一个江海宁来,若说是爱人也太奇怪? “奇怪吗?” 他点点头,“这个江海宁是何方神圣?” “不告诉你,或许等你将人带回来之后,我会考虑说给你听!”他一拍他的肩,“现在去把人给我带回来吧!” “遵命。”他无奈的说,“太子殿下。” ************* 走进言德宫迎面扑来的是浓浓的药味,软烟罗帐高高的挂起,宣平皇帝段至文头枕绣金龙的枕头,衰弱不堪的躺在床上。 段智晖摒退了左右,悄悄的站在床前凝视着他受病痛折磨的父亲。 他的脸庞消瘦,双目紧闭,似乎在睡梦中也无法安稳。 坐在床沿,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宁……儿,宁儿……”宣平皇帝喃喃的低语着,“父王对不起你……宁儿!” 他猛然一惊,睁开眼睛接触到爱子担心的眼神。 “父王,您做噩梦了。” 他摇摇头,神情除了憔悴还有悲伤,“她还是不肯原谅父王。” “她会明白的。”握着父亲的手,他软声安慰着。 “只怕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不会的,我已经派棠列去接她了。” 江海宁,他的妹妹,皇室遗落在外的一颗明珠。 “她不会来的,她恨朕。”宣平皇帝慢慢的坐起来,喘了几口大气,“她恨朕的无能和软弱使她们母女受苦了。” “父王……” 段智晖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的父亲,这场病似乎将他的精力和信心完全耗尽了。 一年多前,他就发现父王变得郁郁寡欢,总是眉头深锁或是神情恍惚的发愣,渐渐的胃口变得差了,人也消瘦了,御医们找不出病因,只得开些滋补的药方并劝皇上休息。 “朕是好不了了,临死之前只想见见宁儿一面。” 他那从出生落地之后从没怀抱过、抚育过的女儿,他只希望在死前能得到她的原谅,听到她喊他一声父亲。 “她会来的。”段智晖握住他的手,坚定的说:“一定会。” 宣平皇帝躺回枕上,似乎是疲累不堪的闭上眼睛,他的思绪日到十八年前,回到那个春暖花香的摆夷山区。 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含着泪,挥手与他诀别。 他贵为一国之君,居然连自己深爱的女人都带不走,宗室规定异族女子不得为后为妃,身份的悬殊注定他们的相遇是一场悲剧。 皇后虽然温婉柔和,但出身北朝的望族,她一定无法接受凤凰儿,而太后的阶级观念更重,一定会用宗室国法来阻止他带凤凰儿进宫。 就算凤凰儿进得了宫,以她不受拘束和热爱自由的个性,她受得了深宫的幽静生活吗? 当年,他考虑的太多,想得太多,当他决定不带凤凰儿进宫时,她一句怨言也没有,只是含着眼泪要他不要忘了她。 他没忘,也无法忘! 这十八年来她的影子一直盘旋在他的心里,他下令立碑设关卡保护摆夷山区不受外人骚扰,可是却一直不敢去问她过得好不好。 直到去年他才得到消息,他的凤凰儿早已病逝多年,她为他留下一个女儿,叫做海宁。 海宁,他们当初相遇的地方! 他的心在得知她的死讯时,慢慢的冷了下来,对一切都提不起劲,并且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 他多次派人要将海宁接回宫来,但她却不肯,只命人带回来一句彻底伤他心的话——“江海宁没有父亲。” 他只能将一切告诉儿子段智晖,希望在临死前能见到海宁一面。 他的人生已经有太多的遗憾了,他不能再错过这个女儿。 “晖儿,父王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孩儿不会让父王失望的。” 他父王患的是心病,他的日渐消沉都是因为丧失活下去的力量,只要海宁肯入宫并原谅父王,他相信父王很快就能康复的。 “晖儿。”他深深的凝视着他,“如果有一天,你有幸遇到深爱的女子,千万不要重蹈父王的覆辙,父王的后悔和遗憾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会的。” 他闭上了眼睛,“一切都拜托你了。” ************* 四月,大地泛绿处处含春,正是春暖花香的好时节。 棠列骑着一匹快马,飞奔在一片草海之中,自从过了圣上所立的止步碑之后,这里已经是人迹罕至了。 究竟圣上为何要立这块止步碑,恐怕和段智晖要他带江海宁回宫一样,都是个谜。 而为什么带一个人回宫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居然会让五杰里的豹、鹰、狮统统铩羽而归,这又是另一个谜。 他放慢速度,苦苦的思索着,可是完全找不到头绪。 突然一声马嘶,一匹全身火红的骏马自密林中奔了出来,可是马背上却没看见人影。 棠列纵马一前,陡然跃起,在空中翻了两转后稳稳的落在马背上,他抓住缰绳夹紧马月复,任凭那匹马如何扬蹄、人立,就是无法将他甩下,马儿知道遇到骑术精湛的人,于是转了几圈就站立不动,一劲的喷着气。 “好马。” 这匹马浑身火红,通体毫无杂毛,是难得一见的好马,只是奇怪这么好的一匹马居然没有主人? 若是没有主人的野马又怎么会上马鞍、缰绳呢? 他骑着红马,一手拉着自己的马继续往前走去,他想马的主人应该就在附近,他可不想被当成偷马贼。 他纵马进林,可是胯下的坐骑却不住的嘶呜、倒退,似乎林子里有什么令人惊惧的事物存在,令一向神骏的马驹却步。 棠列正感到奇怪之时,隐约听见“呜哗”的叫声似乎是虎啸,中间还夹着女子的轻叱声,他连忙将红马的疆绳缠在自己的马上以防它月兑逃,然后循着声音奔去。 一头毛色斑斓的猛虎正围着一棵松树吼叫,不断的用前爪抓爬着树干,吼声连连似乎是暴怒不已。 松树的校桠上正坐着一名红衣女子,她双脚悬空一荡一荡的,笑盈盈的玩弄着手上的马鞭,一边将手里的松果丢掷猛虎取乐。 猛虎不断的绕着圈子,低吼着在树下徘徊,红衣少女不断的投掷松果击打猛虎,猛虎左闪右避还露出森森的白牙,猛力扑到树干上凶猛至极。 红衣少女弯腰大笑,小手一扬掷出松果,刚好猛虎扑击树干晃动了数下,她尖叫一声从树上倒栽跟头摔了下来,风扬起她的红色斗篷,刚好刺穿树枝,将她头下脚上的倒挂在树上。 猛虎大吼一声,奋力一跃利爪抓伤她白女敕的胳臂,少女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缩手大叫救命! 棠列连忙飞身跃出,一掌击向虎背,猛虎吃痛怒吼一声,转过身对着他扑来。 他提起右手运气手上,对准老虎脑门凌厉的拍去一掌,砰的一声巨响,老虎摔了个跟头狠劲不减,又扑了过来。 他侧身避开,又是一掌击在老虎腰间,猛虎连声惨号在地上滚了两滚就不动了。 红衣少女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自己还倒挂在树上,忍不住大声的叫起好来,“好!精彩!精彩!” 她这么一动,树枝从中断裂,火红的身影直落而下,棠列飞身向前一把搂住她,稳稳的落在地上。 “你没事吧?”他看她鲜血直流,似乎伤得不轻。 “下流!还不快放我下来!” 他依言将她放了下来,“你受伤了。” “谁要你多管闲事!”江海宁甫遭惊吓,又被一名陌生男子搂抱,柳眉一挑,马鞭一扬就往他击去。 棠列眼明手快的抓住鞭尾,“喂!我救了你一命,你不道谢就算了,居然还想扬鞭打人?” “谁要你救了!”江海宁小嘴一撇,“这老虎是姑娘我养的,我们正耍着玩,你不分青红皂白打死了我的虎,还不快快赔来!” 谁要跟他道谢,她长这么大可没跟人说个谢字过,他是救了她那又怎么样,又不是她拜托他来多管闲事的! “胡说八道!如果不是我刚好经过,你早给那只饿虎吞下肚了。” 她一身火红,双眼如点漆灵活闪烁,一张小嘴微俏,皮肤白里透红是个少见的美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野性。 端看她在林中和猛虎嬉戏,险些送命居然不感激她的救命恩人,还反咬他一口说他打死了她养的老虎就不难看出她的刁钻。 “你杀了我的虎还在这教训人,真不要脸!”她抽回马鞭,恨恨的击在地上。 “一只虎有什么好宝贝,大不了再抓一只给你就是!” “谁稀罕你的臭虎!”她一跺脚,“要真心赔罪的话就要有诚意一些!” 棠列啼笑皆非,他救了她一命居然还得向她赔罪? “好吧!那你说我要怎么样赔罪才称得上真心诚意?” 她瞄了他一眼,“姑娘一匹胭脂宝马被这只死虎给惊跑了,你得给我找回来。” 她骑着舅舅的宝马出来游玩,没想到被那只老虎突然蹿出来惊跑了,还害她摔疼了,还好她及时爬上树去才免了喂虎的下场。 只是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虽然还没月兑困但还是气愤老虎害她动弹不得,因此才会在树上对老虎投掷松果泄恨。 “胭脂宝马?”莫非是他刚刚降服的那一匹,“那有什么难的?” “好大的口气!”她轻蔑的说,“姑娘的马可是日行千里的好马,你以为它月兑了缰后会这么好找回来吗?” “如果我替你找回来,你要怎么谢我?” “找到再说!如果找不到可别怪姑娘不客气,请你吃鞭子!”她笑盈盈的说,但眼里却尽是威胁恐吓之意。 “这么漂亮的姑娘却动不动就请人吃鞭子,真是可惜。” 她脸色一沉,“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要翻脸了。” “你脾气真坏。”他笑笑的说。女人他见多了,还没见过这么喜怒无常,刁蛮无礼的。 “我脾气自然是坏的。”她扬唇一笑,“多谢你的称赞。别跟我东拉西扯,还不去找姑娘的马!” 他搓唇作啸招马,马蹄声逐渐接近,两匹马一同奔了过来,其中一匹居然是她的胭脂马! “你这偷马贼!连姑娘的马都敢偷!”宝马失而复得,她虽然暗自窃喜但嘴巴还是不饶人。 “若论恩将仇报、血口喷人的功夫,姑娘为当世第一人,绝对无愧!” 他好心将马送还给她,没有因此而据为己有,她居然还一口一个偷马贼说得理直气壮。 江海宁抓过缰绳,翻身上马,“我就是爱冤枉人,喜欢恩将仇报!那又怎么样?” 她一扬马鞭重重的击在马臀上,不过却是击中棠列的马,马匹受痛迈开四蹄奔了出去。 “打不到你,打你的臭马出气也是一样的。”她娇媚的一笑,神情动人。 “你这个疯丫头!”棠列的修养再好,也忍不住破口大骂,“简直不可理喻!”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姑娘家,他一定给她一顿痛打,教训一下她的狂妄无礼! 她咯咯娇笑,似乎他骂的越难听她就越开心,“再说呀!你怎么不说我是坏心肠的臭婊子?” 他正想顺她的心意出言骂她时,隐约看见她眼角似乎闪着泪光! 他愣了一下,她早已纵马奔了出去,她的笑声一路不断清脆的扬了开来。 “我可要走了!这里方圆百里内一户人家也没有,你慢慢走吧!” “疯丫头。” 棠列只能得到这个结论,这丫头大概疯了,简直是莫名其妙! 还好他的马颇有灵性,虽然一时被惊跑了,只要他出声召它,它就会回来,要是换了寻常的马匹早就跑得不见踪影,看样子她是存心要害他在这人烟鲜少的地方走到累死! 丙然是个坏心肠的臭丫头! 摆夷山区很少有外人进来,她不用问就知道那个多管闲事的笨蛋是谁派来的。 一定又是那个自称她父亲的男人。 他凭什么以为不闻不问十七年之后,她还会抱着对父爱的渴望乖乖的到他身边去? 他凭什么以为被他抛弃了十七年的人还会想要他的照顾和关心? 简直是个大笑话。 她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私生女,从小到大受尽欺凌和侮辱,年纪稍大时,又因为出色的相貌而饱受骚扰,所以她才会在棠列赞她漂亮之时大发雷霆。 有谁来同情她,对她伸出援手?她在最需要人家关心、照顾的时候得不到重视,而现在她已经将自己变成一只刺猬,她有能力保护自己,她可以一个人活得好好的,不需要父亲。 就算她的父亲是当今的皇帝,她也不需要他的眷顾! 她已经用蛮不讲理和倔强为自己上了保护色,她已经用坏心肠和自私来隔绝一切可能的伤害。 江海宁慢慢的纵马缓行,此时一阵铃銮之声响起,四匹快马急速的掠过她,将她团团围住。 “干什么,还不滚开!”她心情不佳,看到这些纠缠不休的外人就觉得生气。 “姑娘!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一名面目阴森的中年人冷笑着说。 “我又不认识你们,为什么要跟你们走!宾开!”她马鞭一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巧妙手法打了他一鞭。 男子脸上挨了她一鞭,热辣辣的疼,忍不住举起手来作势欲打,“你……” “李四!”另一个人阻止他,“别伤了公主殿下。” “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快点让开。”她昂着下巴,声音里透露着任性和倔强。 “就是知道你是谁,所以才不能让开。” “你们好大胆!”她呼了一声,“再不滚开就别怪姑娘我不客气了。” “带不走公主殿下,我们也无法回去交差。” “那关我什么事?就算你们的臭脑袋一颗颗都落了地,也不干姑娘的事!”她一勒马头就想离开。 “慢着,想走可没这么容易。” “滚!” 她不耐烦跟他们多纠缠,一甩鞭就打了过去,根据过去这些走狗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子看来,他们没人敢真的出手伤了她。 这次李四有了防备,伸手抓住鞭尾,一用力就将她给扯下马来,她都还来不及骂人就跌了下来,摔得她眼冒金星。 四个男人哈哈大笑,“你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私生女,称你一声公主殿下算客气了,你当真以为我们不敢动手吗?”他们哈哈大笑,从怀里取出皮索,将她双手紧紧的缚住。 她紧抿着嘴,一声不吭。她已经察觉到这批人和往常那个人派来的有所不同。 “你就乖乖的跟我们走一趟吧。”李四不怀好意的笑着,“你的皇帝老子应该希望你能安然无恙吧?” 她有些懂了。 这些人果然不是他派来的,看样子他们挟持她是为了要威胁皇帝。 “白痴。”她轻蔑的撇了撇嘴,“抓我有什么用?” “抓你用处可大了,为了保你的安全,那个糊涂皇帝什么都会答应的。” 她又气又无奈,只能被人家架上马背而毫无月兑身之计,到底她的身份是怎么泄漏的,而这些人又是打哪来的? 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皇帝老爹已经够怄了,现在他还害的她遭人挟持,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生气的? 第二章 棠列停住马,抬头看苍茫的天际,天色已经慢慢的暗了下来,都是那个疯丫头害他耽搁了不少时间,看样子他今天势必得模黑赶路或是在林中过一夜了。 他才正在心里骂她,马上就看见几匹马走近,她火红的身影特别的显眼,四名大汉紧跟着她。 他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双手被捆住,看她脸上的怒容,不难知道她是沦为人家的阶下囚了。 江海宁眼光跟他相对,马上发现一线逃月兑的希望,于是扬着声音喊他,“喂,快救我!” “闭嘴!”李四恶狠狠的威胁他,同时打量着棠列,生怕他会插手多管闲事。 棠列佯作不闻,把手放在耳边,自言自语的说:“有人在说话吗?难不成是听错了?” “喂!见死不救算什么英雄好汉!”她气得脸都白了,这人看不出来她被挟持吗?他不是很爱多管闲事吗,怎么这会该管的时候却又不管? “我又不想当英雄好汉。” “少废话!”他们拉住她的缰绳,控制着她的马将她拉走。 她不死心的回头,“快救我呀!”这人的武功很好,应该可以轻易的将她救出。 老实说他不太想救她,谁知道她待会是不是又会反咬他一口,说他打伤了她的属下,况且她不是要他别多管闲事的吗? “喂……” 他微微一笑,纵马追上去,“救你是可以,只是我既怕挨打又怕挨骂。” “算了!”她横了他一眼,“我也不要你救了。” 她从来不求人,刚刚开口要他救她算是非常低声下气了,不救就不救,很稀罕吗? “那就再见了。”他笑盈盈的跟她挥手,不再跟上前去。 “好小子,算你识相,还知道大爷们不好对付。”李四得意扬扬的说,刚刚他还担心会有人来坏事。 “咱们走吧,别再耽搁了。”领队的张文下了命令,要大家赶路。 要是误了主子的大事,那可是罪该万死。 “知道了。” 他们拉着海宁的马快奔,突然李四大叫一声摔下马来。 “怎么了?”张文皱着眉头问道,突然又是两声闷哼,两名手下也掉了下去。 “有人暗算!”李四穴道被制,虽然动弹不得但还是破口大骂,“一定是刚刚那个龟孙子!” 张文抽出长剑护住全身,大声喝道:“是谁!有种的光明正大出来打一场,暗箭伤人不是东西!” 一粒小石子破空飞来,他冷笑一声仗剑打飞,“这样就想叫你大爷吃亏吗?” 话都还没说完,一小团黑影飞来,原来是一团烂泥,不偏不倚的砸入他嘴里,“呸呸呸……” 海宁笑得阖不拢嘴,没想到这群坏人也有吃瘪的时候,这就叫做风水轮流转。 “兔崽子,有种出来!”他已经知道对方武功高出自己太多,光看他用几颗石子便轻易的制住自己手下的要穴,就知道这人不好惹。 可是若没完成主子交代的事情,回去后他们一样会完蛋,不如放手一搏还有机会。 海宁抓住机会跳下马背,正想伺机逃走时,张文已经飞身下马伸手抓住她。 “想跑!没那么容易。” “放手!”她挣扎着,一边用脚踹他一边乱骂,“再不放手给你好看!” 她反过身来,用身体撞他,张文居然被她给撞倒,瞪大眼睛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 她连忙捡起他掉落的长剑割断手上的绳子,回身跑了几步发现没人追上来抓她,于是大着胆子又踅了回去。 “喂,你们是死的还是活的?” “自然是活的!”李四怒道:“那个龟孙子点了你大爷的穴道,要是被我抓到了非把他切成八块不可!” “你又动不了怎么把人切成八块?”确定他们动弹不得之后,海宁笑嘻嘻的说:“我才要把你们切成八块,居然敢对我无礼!” “你敢。” “我怎么不敢?” 她四处看了看,捡起一旁的枯枝,没头没脑的朝他打去,打得他一头一脸的血愤怒的哇哇大叫。 她将四人狠狠的打了一顿,才觉得舒服多了。 “真倒霉。”她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慢慢的走回去。 罢刚一阵混乱之中,马匹全跑开了,也不知道到哪找,其他几匹笨马就算了,她的胭脂马丢了可真叫人心疼。 不知道那个爱管闲事的外人会不会再将她的马找回来一次。 唉,她今天真是受够了。 月亮已经隐进乌云里,远处的狼嚎声不断,海宁一个人走在漆黑的林子里,不禁惧意大增。 她又饿又累,走得两脚发酸,还得强自振作精神跟心中的惧意对抗。 入夜后的山区充满各种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一时贪玩跑到这么远来,这下要回摆夷去可得走上几天了。 唉……她的马呀! 突然,她闻到一阵烤肉的香味,引得她饥肠辘辘,前面似乎有火光,难道她时来运转遇到救星了? 她连忙奔向前去,手脚并用的钻过矮树丛,然后有些愣住了。 “怎么是你?” 那个见死不救的混蛋居然坐在火堆旁,不巧的又给她遇上,怎么她今天老是遇到他? 棠列看她跪在地上正要爬过来,忍不住讽刺道:“现在才想对你的救命恩人行此大礼,有点迟了吧?” “谁要跟你行礼。”她站起身来,拍拍尘土,“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挡到姑娘的路了,你知不知道。” 看她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高姿态,他就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要出手救她。 “不知好歹的女人!我救你还不如救一只狗!” 居然把她跟狗比,而且狗似乎还比她略胜一筹,真是气死人了。 “你还敢讲?刚刚我叫你救我,你居然敢不把我当一回事?”想到就有气,她给他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他居然不知道感激,还真的丢下她自己走了。 “如果我没有出手救你,你还能站在这里骂人吗?” 谁说好心有好报?他第一次出手救人,没被感激涕零的道谢,反而被骂得狗血淋头,好人果然不好当。 “谁稀罕你救我了?”原来是他做的手脚,她还以为那群人是中了什么邪,才会突然动弹不得。 “是,又是我多管闲事。” 他决定不再理她,伸手扯下烤得香喷喷的山鸡,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海宁气呼呼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要不是夜这么深了,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林子里,她才不会在这跟他大眼瞪小眼。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她模了模饿得扁扁的肚子,忍不住吞了几口口水,可是叫她拉下脸来跟他要吃的,她倒宁愿饿死。 “要吃吗?”看她那么可怜的样子,他好心的问她。 “呸!”她转过头去,“我才不吃你的臭鸡,谁知道吃了会不会死人。” “不吃算了。”他耸耸肩,“对你好你当是驴肝肺,我干吗要讨你的钉子碰!” 明明肚子饿得咕噜叫,居然还这么嘴硬,真看不出来她这么娇滴滴的样子,脾气居然这么拗。 难怪人家会说女人是最难了解的,下至三岁女娃上到八十岁老太婆,大概都一样难缠。 “谁要你对我好!”她屈着身子抱着膝,凶巴巴的瞪着地,“我偏偏不要你讨好。” “谁讨好你了?你未免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吧?”他对她的自恃如此之高嗤之以鼻,他恶狼棠列用得着去讨好女子吗? “你如果不是为了讨好我,干吗三番两次的救我。”难道真的是吃太饱了吗? 从小到大的际遇让她不再相信任何人,人都是自私自利的,若没有好处谁也不会对她伸出援手。 “救人于为难之中是侠义本色。”他正经的说。 海宁突然笑了,“好不要脸!你是说自己是英雄豪杰,救人是本分喽?” “我没那么说。” “明明有那个意思。”她抿嘴一笑,“怕我笑你吗?大侠?” “有没有人说过你喜怒无常、刁蛮无礼,非常的讨人厌?”前一刻还怒火冲天,这会却又笑了。 他自认一向掌握得住女人,也能猜测她们的心思,但眼前的红衣少女却让他模不着头绪。 “你觉得我很讨厌?”她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轻轻的问了一句。 “难缠而令人头痛,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一定不会有人想亲近你的。” 她低垂着眼眸,伸手拨弄着燃烧的木柴,火星四散哔啵的发出声音。 “多谢你。” 她轻轻的说,要不是棠列耳力过人,她这声若蚊呜的谢他还听不到呢。 海宁抬头嫣然一笑,火光映着她秀丽的容颜,更是显得温婉动人,那股蛮不讲理的骄气居然一下子藏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她美目盼兮,长长的睫毛低垂了下来,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一下子愣住了。 他盯着她看的样子,让她露出嫌恶的表情,海宁拾起一根枯枝,趁他毫无防备之时朝他迎面打去,总算他应变迅速脸没被打个正着,可是脖子却硬是挨了一下留下一阵刺痛! “你……”他被打得莫名其妙,怒火一下子涌上来,他夺下枯枝,抓住她的手腕,“你太霸道、太骄傲、太蛮不讲理!早该有人教训你,你喜欢打人现在换你尝尝被打的滋味!” “放手!” 她奋力的挣扎,他紧抓着不放,两人拉拉扯扯之下“嗤”的一声,居然将她的一只袖子扯了下来。 他看见她洁白的手臂上,居然有着颜色深浅不一、交叉纵横的鞭伤。 他愕然的放了手,“你……” 海宁恨恨的瞪了他一眼,用另一只袖子罩住的臂膀,“不许你再那样看我!” 他怎样看她了? 难道就因为他看了她一眼,所以她就能动手打人吗? “你莫名其妙而不可理喻!你的父母该感到惭愧,居然教出你这样的女儿来。” 她微仰着头,豆大的泪珠滚滚落在衣襟上,“我的父母是该感到惭愧,因为他们只生了我而没教我,谁叫我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她一扫那股凶狠的骄气,反而有点可怜的模样。 他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叹了一口气,“你住哪,天一亮我送你回去吧。” “我自己认得路,不用你送。”她擦了擦眼泪,开始后悔在陌生人面前示弱、落泪。 “不许你再跟我说话,否则我撕烂你的嘴!” 她又开始张牙舞爪了,他摇摇头,“你无药可救了,疯丫头!” 她远远的走开,挑了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坐了下来,她两眼紧盯着他,脸上露出防备的神色。 她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对人都保留着猜疑和防范之心,虽然他多次救她于危难之中,但他毕竟是个陌生人,她还是该防着他一点,况且他还是段家的走狗,她没道理对他太客气。 只是,他真的是段皇派来的吗?会不会像那四个坏人一样,只是要利用她威胁皇帝? “喂!你到摆夷来做什么?” 棠列连头都没抬,似乎对她的问话充耳不闻。 “喂!我问你话,你聋了呀!” 他居然敢不理她,她正想发脾气时,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凶巴巴的不许他跟她说话,难道他当真这么听话? “现在是我问你话,你可以开口了!” 他懒洋洋的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故意把她当作不存在。 “不说就不说!稀罕吗?”她拾起一颗石子丢了过去,他当然轻易就避开了。 棠列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假寐,但还是侧耳聆听她的动静。 这个刁蛮女虽然讨人厌,但他也不希望她一气之下到处乱走,如果再遇上猛虎、坏人可没有他这个好人相救了。 海宁看他似乎沉沉睡去,心里虽然安心了一些,但还是不敢松懈,虽然疲累不堪但还是紧盯着他,生怕他突然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行为。 夜愈来愈深了,她的眼皮也愈来愈重,她的防备之心随着疲累不堪的身躯渐渐松懈下来。 棠列听她呼吸渐渐匀称气息平稳,知道她已经安稳入睡。 这个红衣少女浑身都透着古怪,个性更是怪透了。 他已经揣测出来,只要他对她不假辞色或是怒声喝骂,她似乎比较温和。但只要他态度和善或是赞她一下,她马上就大发雷霆,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不要人家对她好,天底下居然有这种怪人,人家越是讨厌她,她居然会越高兴? 女人果然不好懂,尤其是眼前这一个。 火堆的火已经灭了,一缕缕白烟映着高升的日阳,变得透明了些。 海宁眨了眨眼睛,仿佛对于自己置身野外感到相当惊讶,随即马上想起昨天的遭遇。 她左右看了一下,刚好看见棠列正要翻身上马,似乎要掉头离开。 “喂!等等!”她连忙站起来追了过去,“你走你的,把马留下来!”她可不想慢慢的走回去,起码得走上三天的路程。 就算没把她累死、饿死,也有遇到猛兽被吞下肚的危险,因此这匹马就成了她非要不可的东西。 “这是我的马。”他回过头来,冷冷的说。 “我买了!”她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扔到他脚边去。 “不卖!” 他踩住马蹬要上马,海宁连忙拉住他,“由不得你说不要!这马我要定了。” “好。”他让了开来,“别说我没警告你,这匹马的脾气跟你不相上下!” 对付这顽劣的疯丫头,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自己吃些苦头。 “拿起银子滚你的吧!”她一甩头,骄傲万分的说。 她不信这只畜生她控制不了。 “马呀马!本姑娘要骑你,不许你使泼,要是摔痛了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她踩住马蹬,姿势优美的跃上马,怎知才刚要落身,马匹果然人立起来,嘶鸣不已! “喂!叫你的马安分一点!” 棠列袖手旁观,笑道:“不是你的马吗?怎么它倒会听我的话?这不是怪了?” “你这匹烂马、死马!再搞怪就把你杀了当下酒菜!” 海宁虽然骑术不错,但发狂的马儿似乎非要将她甩下来不可,仍是一个劲的猛踢后腿,一下子人足前立,像是发疯中魔似的。 “趁它还没把你摔死之前你还是下来吧。” “不下来!”她就不信拿这只死马没办法。 话才刚说完,马匹猛然一个奔跑站立,将她给摔了下来。 她尖叫一声,在地上滚了几滚,惊魂未定的站起身来。 棠列哈哈大笑,飞身上马,“银子你留着吧,马我骑走了!” 海宁只能对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这人真是坏透了,居然眼睁睁看她落马而不救她,害她摔得浑身都疼。 没马能代步,她只好慢慢的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脸颊红通通的一片,浑身香汗淋漓。眼前的路面似乎部散发着蒸蒸暑气。 她又饿又渴又累,走了一个上午居然连一条溪流都遇不到,人倒霉连老天都不帮忙。 她叹了一口气,转过一个山拗看见一匹马低着头在宽寻草吃。 那个坏人躺在一片凉阴下,双手枕在脑后,悠闲的跷着腿,脸上还盖着一片荷叶遮阳。 他身旁的牛皮水袋和几枚桃子吸引她的注意。 她正渴得半死、饿得要命,如果能喝上一口水吃上几枚桃子的话…… 他应该是睡着了吧?她从地上捡起几粒石子试探性的丢了过去。没有反应,应该是睡得正熟。 海宁偷偷模模的走了过去,生怕惊动了他。 她慢慢的蹲下去,伸手正想去拿水袋时,棠列突然翻了个身,一手就搁在水袋上。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海宁吓了一跳,一坐在地上。 她大气都不太敢喘,生怕他突然醒了过来,她可拉不下脸来跟他要东西吃喝。 “搞什么!睡相这么差。”她轻轻的抱怨着,看着被他压住的水袋叹气。 东西就在眼前,没道理不拿呀! 人家说巧取豪夺,既然巧取不成,那她就只好豪夺了!她心一横,将他的手推开,谢天谢地没有惊动他。 她小心的将东西全部拿走,正想走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踅了回来,将一锭银子放在他手边。 她边走边吃,满足的喝着清凉的水,马上觉得精神都来了,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大约走了一刻钟,突然听到马蹄声响,从后面逐渐逼近,她正想回头,已经被人拦腰抱起,一把横放在马鞍上。 “喂……” 棠列飞快的制住她的穴道,害她动弹不得只能愤怒的动嘴巴。 “你做什么啦!” 海宁心里气得半死,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她面向下的被横放在马背上,颠簸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 “喂,停下来!你做什么,还不放开我!”她看着不住倒退的树木觉得头晕目眩,大起恶心之感! “我要吐啦!” 她挣扎着说出这句话之后,感觉马匹的脚步变慢了,他飞身下马大手一伸又把她拎了下来。 “别弄脏了我的马!” 海宁干呕了几声,头晕的要命,一听到他这么说,一股气实在是忍不住。 “你有病呀!吧吗把我拎来拎去,不许你碰我!” “死到临头还嘴硬!”说完,右手一扬一枚暗器破空飞去,击在马臀上,马匹吃痛长鸣数声,迈开四蹄转眼已跑得很远。 “你干吗把马赶跑!” “引开追兵!”他太爱多管闲事了,为了这丫头他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追你的大头儿!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原来是个下流的坏胚子!”他一定是对她起了歹心,否则为什么要借故跟着她还把她给制住。 他靠近她,看见她眼里明显流露的惧意!不禁有些好笑,难道她以为他想对她非礼吗? 她实在想太多了。 要不是昨日擒她的那四人带了大批高手追过来,他才懒得管她的闲事。 她看他走过来,恐惧之意大盛,忍不住尖叫道:“别碰我!别碰我!” 他愣了一下,看样子她是真的怕他碰到她。 “谁要碰你了。”说着一手抓着她的衣领,一手提着她的衣带,轻轻的将她提了起来,果然没碰到她。 他展开轻功急奔,约莫奔了约一炷香的时间,转过一个山拗,眼前是片极密的森林。 他毫不费力的跃上一颗高大的松树,顺手点了海宁哑穴。 才刚躲好,几十匹快马奔了过来,李四怒声大吼,“那兔崽子呢?” “八成跑了!” “人一定在他手上。”张文忿忿的说。 昨日他们吃了一个大闷亏,连对方是谁都没看到,仔细想了一想才推论可能是路上遇到的年轻男子,没想到他说不管闲事暗地却来找碴。 所以他们连夜调了十名高手过来,准备一雪前耻,他们仗着人多刚刚差点就逮到他了,只是没想到一个疏忽给他溜了。 “马蹄往这边去!”有人发现马蹄印,因此大声的说着。 “追!” “那臭丫头打了咱们一顿,非得逮到她不可!” 数十个凶神恶煞一下子走得精光,棠列轻轻的跃下树来,解开她的穴道。 “你到哪里去招惹这些凶神恶煞的!” “谁晓得。” 原来他又是为了救她,她刚刚真的是误会他了。 “不说算了,算我又多管一次闲事好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呀!谁知道他们打哪来的!”她只知道他们要抓她要挟皇帝,谁知道是哪来的! “算了,你自己小心一点,别再遇上他们。” “喂!”海宁喊了他一声,有点别扭的说,“你要到哪去?” “关你什么事?”他继续走他的路,连头都不回。 “你不管我了吗?” “我不想再挨一顿好打。”说完,他双足一蹬,身子腾空而起,轻飘飘的纵上树梢,几个起落,转眼去得远了。 她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忘了她的倔强和防备,忘了她一切的一切,她只是愣愣的站着。 这两天她所遭遇到的是她从来没遇到过的,这使她完全的震慑住。 难道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为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讨好她,或是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难道,他是个好人? 可是,他甘心当段家的走狗,当真会是个好人吗? 第三章 摆夷山区并没有他想象的荒凉,反而是个颇为热闹的小镇,虽然地处偏远又受圣旨保护封闭,但似乎不影响它的生机。 棠列很容易的就找到段智晖所说的联络人。 白苗是摆夷惟一的医生,他考取饼举人的功名,现在他成为摆夷与朝廷联络的管道。 早在十天前他就接到宫里的传书,说将派人来接海宁,所以当棠列一拿出腰牌时,他马上就知道他的来意了。 “大人,你长途奔波应该累了,不如先歇一会。” “不了。”段智晖只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带我去找人吧。” 白苗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 “有什么难处吗?” “事情是这样的,江姑娘她不见两天了。” “不见了?”棠列惊讶的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常有的事。”他尴尬的搓着手,吞吞吐吐的说,“前几位大人来这不是见不着她,就是被抽了一顿鞭子赶出山区去。” “江姑娘可不是柔顺的姑娘,那是朵带刺的野花。”白苗喃喃的说,“真不明白为什么皇上要她进宫去。” “皇上!”这事为什么跟皇上扯得上关系!他一直以为江海宁是段智晖的情人! “是呀。”白苗压低了声音,“皇上大概不知道她的出身,这事说来丢人,江姑娘可是个私生女,她娘不守妇道跟人私通才生下她。” “这姑娘从小就坏,自从她娘亲死了之后,更是坏透了。这里每个人几乎都吃过她的亏,挨过她鞭子的人可不少,上个月她才刚把一个登门求亲的人打得遍体鳞伤,这会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不会吧!爱用鞭子打人的姑娘?棠列皱起眉头,“她爱穿红衣服是不是?” “是呀。”白苗猛点头,“咱们全族都知道她可惹不得也赞不得,年轻小伙子见她生得貌美,百般讨好她反而被打了一顿,你说这种姑娘怪不怪?” “除了我之外这几天还有陌生人进出山区吗?”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究竟江海宁是什么身份?要她进宫的人居然会是皇上?而要抓她的人又是什么来头? 棠列仿佛走入一团迷雾之中,什么事情都透露着古怪和不寻常。 他想了一下,“应该没有,如果有外人进来的话,我会晓得的。” 他的眼神闪烁着,似乎有些言不由衷,因此棠列推测他不是在说谎就是有所隐瞒。 “确定?”他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森冷的利刃架上他的脖子,“你要不要再想一想?” “大人……”白苗吓得魂不附体,“是没有外人来过。”这个大人怎么知道他有时会放一些没有腰牌的经商贩子进来? 他微微一用力,白苗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你的脖子跟嘴巴,哪一个比较硬一点?” “是是是。”白苗冷汗直流,这个大人看起来俊美温和,没想到一转眼就变得森冷骇人。 “是有几个贩商进来过,因为……因为他们没有腰牌,所以我……” 他收起利刃,冷笑道:“所以你不敢说出来是吗?看样子你收了不少银子才敢把人放进来。” “冤枉呀!”他双手连摇,“小人一毛都没取,因为那些贩商都是江家熟识的,江大爷拍胸脯担保我怎么敢不放人进来?” “看样子江大爷的话倒比皇上的圣旨来得具有权威。” “话不是这么说!”他苦着一张脸,“一年前皇上下了密旨,命令驻守摆夷的官兵要全力保护江家,尤其是海宁姑娘。人家可是有圣旨在握,我只不过是个联络官,怎么好拒绝人家?” “有这种事?” “是呀!如果不是那道圣旨,江姑娘怎么可能从个小奴隶变成大小姐?” “这是什么意思?”棠列越听越觉得奇怪,这整件事情有着太多神秘和不可思议之处。 “我们摆夷人道德观念最强,江姑娘虽然是江大爷的外甥女,可是他也不敢犯众怒去保护他那个私生女,当然只能任凭她流落在外,成为全族的奴隶。” “什么?”他惊讶的抓住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江姑娘直到密旨下来为止,一直是族里最下等的劳役奴隶,哪有今天这样扬鞭打人的风光?”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他一直惊讶她臂上的刀伤累累,原来她吃了不少苦头,会变得喜怒无常或许也是情有可原吧? “带我去找那个江大爷!” 一股不知道为什么而燃起的怒火正熊熊的在他胸中燃烧着。 ************* “老爷!老爷!” 一个仆役气喘吁吁的推开门,“白苗带人来啦!” 江鹰皱着眉,“来得这么快?张兄、李兄你们避一避吧。” “这人就交给你打发了。”张文笑道,“别让他把人带走,王爷会怪罪的。” “我当然晓得,我做事你们尽避放心。” “王爷的大事就靠你玉成了。”张文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王爷不会亏待你的。” 江鹰哈哈大笑,“宣平那个糊涂东西一定没想到我会帮着王爷算计他女儿。” “咱们王爷要是能当上皇帝,江兄你立的功劳最大!” 他们三人相视而笑,掩不住的得意。 他一直知道十八年前和妹妹相爱的那个人非富即贵,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是当今皇上,直到去年东平王派人跟他联络,他才知道那个他视为耻辱、不屑的外甥女居然是如假包换的金枝玉叶哪! 东平王一直有君临天下的野心,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把海宁看成一个筹码,一个助他登上帝位的筹码。 江鹰换上一脸慈祥和蔼的笑容到大厅去迎接棠列。 “这位就是京里来的大人吧!真是不巧,海宁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棠列哼了一声,冷冷的打量着他,“我就在这等。” “这位大人!”江鹰赔着笑道,“其实海宁根本不想进宫,皇上应该明白为什么,也不需要我说得太明。”海宁恨死那个皇帝父亲了,怎么可能乖乖的到他身边去? “你的确说得不够明白。”他俊眉一挑,手按着剑柄,“我刚好有时间听你说。” “大人!你别为难我了,你既然奉命而来就应该知道海宁的身份,这种大事怎么能四处嚷嚷呢?” 问题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段智晖在玩什么把戏就好了,要他出任务也不把事情说清楚,害他完全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来说。”海宁昂然的走入大厅,神情虽然憔悴但却坚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老话一句,江海宁没有父亲。” 他充满讶异的听她面无表情的说这句话。 案亲?她说她没有父亲是怎么一回事? “你就是江海宁。”那个他在路上遇到而头痛不已的红衣少女果然是江海宁。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是的话就要请你跟我走一趟。”他决定不去管这些令人头痛的疑惑,龙只交代他将人带回去,可没要他追根究底的一探究竟。 “我说过了,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她母亲的一切都在这里,母亲一向是个柔弱、胆小的女子,她不能将她孤单的留在这里,世间没有人像她一样的爱她、在乎她。 她的父亲可以毫不犹豫的抛弃她母亲,可是她却做不到。 “只怕你没有选择。” “你没资格管我!你爱当段家的走狗那随你,要我跟你走是不可能的。” 江鹰赔笑道:“大人,我想你还是回去跟皇上禀报一声,海宁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要她进宫太为难了她,我是她舅舅,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海宁横了他一眼,冷然道:“没人要你假好心,我就是要留在这里天天给你找麻烦,让你没有好日子过!” 江鹰脸色一变,“你怎么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她秀眉一抬,“还不送客!这些外人我见的很烦了。” “大人!你也听见了,她不肯走谁都拿她没办法。”江鹰假装无奈的说,等到棠列一走他马上把她交给东平王的人马,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气焰高张的削他面子! 海宁转过身朝内厅走去,这一路回来的路上她还在想着那个救她数次的陌生男子,并且希望她的猜测是错的,他不会是段家派来的走狗,他是个好人,不应该跟段家同流合污的。 可是她错了,他跟那些人都是一样的,都是替段家卖命的走狗。 “慢着!”棠列往她身前一拦,迅速的扣住她的手腕,“我说过你没有选择。” “你的主子没说不能伤我一根寒毛?我不走也不能强逼我?”海宁瞪着他,“怎么?狗居然不听主人的话了?” “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狈?他跟段智晖是过命交情的兄弟,他肯为段家所驱使一方面是出于侠义,一方面是因为宣平皇帝是个仁民爱物的好皇帝,他报效明君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江海宁却偏偏将他贬得如此不值。 “我说错了吗?难道你不是段宣平的走狗?”她挣扎的月兑离他的钳制,“快滚!否则我就把你打出去。” “我会走,但是要带你一起走。” 海宁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一把抢下挂在墙上的软鞭,刷的一声击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快滚。” “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一定加十倍讨回来!”棠列冷冷的说,看起来有些骇人。 “你敢!”她鞭子一甩,一条长鞭有如蛟蛇般的灵动,一下子就在他的俊脸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趁势抓住鞭尾,反手就往她头脸击去,海宁掩着脸惊呼一声,长鞭在她脖子上绕了一下又抽了回去。 “住手!别伤了公主殿下!”江鹰连忙阻止,“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对皇上的金枝玉叶无礼!” 棠列猛然一愣,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她是皇上的骨肉?!” “吓到你了是不是?”她慢慢的放下掩面的双手,“你高高在上奉若神明的好皇帝,居然有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难怪!难怪段智晖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难怪狮和豹会铩羽而归,难怪她会有如此有恃无恐的嚣张态度。 “还敢说大话吗?”又是一条畏惧权贵、唯唯诺诺的狗! “就算是金枝玉叶也不能如此蛮横无理!”他寒着声音,扬起鞭子对她抽去,不多不少的打了十鞭。 大家只能惊叫连连的看着他对海宁无礼,却毫无阻止的办法。 他将鞭子往地上一扔,“要告御状就进京去面圣,我恶狼棠列绝不闪避责任。” 海宁当众被鞭打,又惊又羞又气,眼泪忍不住委屈的流了下来,“我有什么好告状的?打我的人难道还少了吗?”“姓棠的,我就跟你走,你可不要后悔!” 一跺脚,她奔进内厅去,半晌才拎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 “海宁……”江鹰还想阻止,“你当真要走?” “你怕什么?你怕有人会因为你没有善待我而来找你麻烦吗?”她微笑了一下,眼里闪着的是仇恨的光芒,“省省吧,舅舅。” 江鹰看着她跟着棠列走了,恨得牙痒痒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握紧拳头,在心里将她给骂得体无完肤,总有一天他会要她付出代价的。 ************* 海宁百般气闷的坐在骡车里,她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的景致。 离开摆夷山区数天了,棠列雇了一辆骡车给她坐,自己骑着马走在前头,这些天来他从没来跟她说过一句话,连一眼都不曾看她。 顶多他派车夫来跟她说要歇一会、吃饭了等等的小事,她身上的鞭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心里却是空荡荡的,觉得有些受伤。 她的目光落在那起伏的丘陵山峦,那一望无际的丛林显得壮阔雄伟,参天的千年巨木、绵绵延延的苍松古槐,看过去是幽暗且神秘的。 海宁才刚要开口,骡车却猛然震动了一下,跟着顷斜了一边,毫无防备的她差点摔了出去。 她惊魂之下忍不住想埋怨一下车夫,才掀开轿帘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喊声,马蹄的达达之声不断。 大队人马从一大片黑压压的树林中窜出,呜呜的放出几支响箭,树林里钻出数十名大汉,黑衣黑裤,手执兵刃,凶神恶煞的拦在当地。 苞着呼哨连连,林子里又窜出数十骑马,拦在路中间。 “别出来!”棠列看见她探头出来,大吼了一声。 海宁连忙缩进车里去,很难得的没有强嘴反驳。 她只能听见外面乒乒乓乓的打成一团,到处都有惨叫声和怒吼声! 棠列独自一人能力抗那些人吗? 突然帘子往左右一分,棠列伸手将她拉了出来,左手一托就轻轻的将她送上马背。 “快走!” “那你怎么办?”她抓着缰绳,看清局势实在凶险,地上倒卧着几具尸体。 “当然要逃命!”他又不是笨蛋,对方虽然都是庸手但光是用人海战术就会把他给累死了。 海宁一夹马月复飞快的奔了出去,棠列紧跟着她。 带头的壮汉,激动的说道:“放箭!” 激射的羽箭有如骤雨般的飞过来,棠列依然纵马急驰,弯腰捞起一张弓跟着回身一扬弓,对方的羽箭已经惊险的掠过他耳边,他眼明手快的侧过身子,伸手抓住箭尾。 飕飕飕的数声,敌方羽箭连发,他猛然溜下马鞍右足勾住马蹬,身体几乎着地,急驰中的马把他的身子拖得有如一只近地飞舞的纸鸢。 他腰一扭,身子一挺已经将刚才接过的羽箭搭在弓弦上,对着发号施令的人射去,随即又翻身上马。 棠列那箭既狠又准,一箭贯穿敌方领队的脑袋,趁着对方阵脚大乱之时,他跃身站上马背,左脚立在鞍上,右脚踢开来箭,居高临下的拉弓,连珠箭发,飕飕飕不断的射去。 余人见他武艺过人,纷纷躲避不敢再追,只能懊恼的看着他渐行渐远。 棠列一摆月兑敌人,马上追踪着海宁的足迹,走了数里就看见她倒卧在路旁,骑乘的马早已跑得不知去向。 他跃下马来奔近她,她背心插着一支羽箭,身上的红衣被鲜血一染显得更刺眼。 第四章 海宁安静而柔顺的横卧在铺着青草的大石上,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雪白的脸上投下个完美的弧度。 燃烧的火光跳跃着,将棠列的影子孤独的映在地上。 他愣愣的瞧着她出神,如果不是为了救她性命,他断然不会看见她背后那错综复杂的鞭痕。 在她那倔强而蛮横的无礼态度下,要掩饰的或者就是那伤痕累累的身躯。 海宁迷迷糊糊中,依稀听到几声清幽的箫声,箫声婉转动人,有安抚和怜惜的味道,她仿佛回到母亲温柔而温暖的怀抱,只希望永远这样沉睡下去。 海宁轻轻的申吟了几声,然后微微的睁开眼,她看清楚自己身在一个山洞内,阳光从洞口斜斜的射进来,棠列背着光坐在洞口手中持箫正自吹奏,金黄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使他的身影看来有些模糊。 她起身的声响惊动了他,棠列回过身来走近她。 “觉得怎么样了?”棠列一见她醒了,那颗高悬的心才算放下来。 她似乎有些迷惑,挣扎着想起身,这一动牵动伤口,痛得她冷汗直流、全身发颤。 “别动。”他连忙想去扶她,随即想起她不喜欢人家碰她,伸出去的手又立即缩回来。 她慢慢的坐起身来,只觉得头晕目眩背上痛得不得了,只能靠着山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忍住想去扶她的冲动,将一袋水丢到她脚边去,“水。”她流了不少血,此刻一定觉得非常的口渴。 海宁清澈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隐隐约约的蒙上一层雾气。 她强忍着疼痛颤抖着拿起水袋,无奈伤重之后乏力,一举手便又软软的垂了下来。 突然之间,几粒水珠落在尘土之中,他抬起头来,看见她眼里缓慢的渗出泪水,一滴滴的落了下来。 他有犯到她的忌讳吗?为什么她哭了,他甚至连话都没跟她多说一句呀! “我知道我讨人厌,你心里既然看不起我,又何必救我?” 从摆夷出来以后他一直不理她,连话也不跟她多说一句,连她受了伤他一句关心问候的话都没有,还用那么冷漠的态度对她。 难道只因为她是私生女,他就看不起她吗? “我没有看不起你。” “你明明就有,你看不起我是私生女,难道你当段家的走狗就很光荣吗?” “你含血喷人,不可理喻!”她老是骂他是走狗,到底是谁看不起谁? “你才是爱多管闲事!别以为你救了我几次就有资格教训我!” 被她这么一顿毫不留情的抢白,棠列不禁有气,“没错,我就是爱多管闲事!避到姑娘你头上,算我不识相!” “你滚,你滚!我不要再见到你!” “等到了大理之后,你以为我还会想见到你吗?”他踢起地上的石子,愤怒的转身出去。 “反正我就是讨人厌,反正我一辈子都没人疼、没人爱。”海宁放声大哭,又气又委屈。 一听她这么说,他头也不回的冷笑道:“依你这种喜怒无常、凶蛮无理的个性,谁敢疼你、爱你?你活该一辈子都没人疼、没人爱!” “你……”海宁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软,砰的一声巨响直直的摔了下来。 棠列在盛怒之中,虽然听见洞内传来巨响,但还是硬着心肠不去理会。 她简直莫名其妙!对她和善些多说几句话就要扬鞭打人,跟她保持距离少说几句,她又要发标落泪,他真恨不得剜开她的心看看生的是什么模样。 饼了一会,他隐约听见她的啜泣声和低语声。 “娘,为什么你不教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不受伤害,又不讨人厌?”海宁哀哀的啜泣着,棠列的话深深的伤了她,让她的心比伤口还痛。 她只是不想受到伤害,没想到却让自己变成一个讨厌的人。 一连几日,棠列除了摘些果子和烤些野味让她果月复外,再也没进过山洞。海宁见他始终一言不发,脸上犹如罩了一层寒霜,几次想跟他说话总是碰了个软钉子。 她看他腰间挂着一根洞箫,箫身碧绿显然是新竹,应该是棠列用剑削下竹枝,穿孔调律新制的。 没想到他如此聪明,不只武艺高强还熟通音律。 这一晚寒风大作,海宁在山洞内都感觉得到那股冷意,不由得担心起洞外的棠列,她想要叫他入洞来避风,可是一定会被他所拒绝的,她在山洞中走来走去,显得心神不宁。 她终于下定决心往洞外走去,看见棠列倚在一块大岩之后避风。 他一见她出来,故意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喂!你要不要进去避风?”她轻轻的说,声音非常的柔和。 他不理她,对她的好意充耳不闻让她有些生气,“不要就算了。”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望着他,眼里带着恳求的味道,低低的说:“棠列,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很讨厌?”他宁愿风吹雨打也不愿跟她共处一室吗? 他微蹙着眉,没有说话。 她轻咬着嘴唇,有些压抑的说:“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我很少和人说话,小时候大家看我是私生女,除了责骂和侮辱之外,没人来跟我多说一句话。这几年大家知道我是皇上的骨肉,争着恭维我、讨好我,把我捧在手掌心好像我不是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没人教我……” “算了!”她咬咬嘴唇、一甩头,“避不避风随便你,我……” 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很自然的拉住她的胳膊,“走吧,进洞避风去。” 听她说的真诚又可怜,他再怎么生气也只得算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态度突然之间又软了下来,只得微微一笑,“嗯。” 棠列自己也不明白,他跟她越相处就越了解江海宁,他甚至非常无聊的猜想着,或许她那蛮横而不讲理的脾气下隐藏的是受创甚剧的心。 她……怪可怜的。 燃烧的火光驱走洞内的寒意,也照亮两张带笑的脸庞。 海宁指着他腰间的洞箫,欣羡的说:“没想到你这么聪明,什么都会,不如你再吹箫给我听好了。” “我怎么会聪明,我是只笨狗。”他虽这么说,还是不拂其意,将箫凑近嘴边奏了起来。 一曲既毕,两人相视一笑。 海宁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先前我还道你不是好人,让你吃了不少苦头,真是抱歉。” “苦头吃得不多,鞭子却挨得不少。” 她双手抱住腿,将下巴搁在膝上,幽幽的说:“你不知道.有些人很可恶!他们会拉住我的马,缠着我不放,我不得不用鞭子来防身。” “真有人存心要侵犯你,一条鞭子有什么用?”棠列摇头道,“要夺下你的鞭子是轻而易举的事。” “挨了你一顿打之后,我也知道鞭子不能防身了。”她好奇的看着他,“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为什么还敢打我?” “要听实话?” 她用力的点点头。 “我连你的太子大哥都打,教训一下他小妹算什么?” 她抿着嘴笑道:“你答应说实话的!” “好吧!其实我是气坏了,没想到那么多。”他老实的承认。 “很多人,不管我怎么无礼的待他们,他们总会记得我是皇帝的女儿。”她顿了一顿才又道:“大家都想在我身上得到好处,根本没有人真心待我。” “大家争着讨好我、巴结我,我就越讨厌他们!以前全族视我为洪水猛兽避之惟恐不及,现在却反过来向我摇尾乞怜,这不是下贱吗!” “所以你老是疑神疑鬼别人待你好都是有目的的?”他总算知道她那喜怒无常的个性哪来的。 “我哪有疑神疑鬼,这是事实,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以前怎么对我的。” “我知道。”他同情而怜悯的说,“我瞧见你身上的鞭伤了。” “你瞧了我的身子?”她秀眉一抬,俏脸含怒。 “生死关头只得从权了。”他只看了背上的伤口,不该看的他可是一眼都没瞧。 “好,算了。”她威胁道,“不许再提起这件事。” 其实她早就隐约猜到他看过她的身子了,否则他无法替她医治箭伤,他这么老实的就承认了,反而让她不知从何气起。 “我发誓。”他举起手,认真的说。 “发誓有什么用?”她柳眉微皱,眼里泪光盈然,口气有些悲伤的说,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洞口。 誓言不过是个骗人的手段,当年她母亲若不是抱着那个男人的誓言不忘,也不会抑郁而终。 棠列不明白她为什么态度陡变!看她孤零零的站在洞口,寒风吹得她衣袂翩飞,若是受了风寒不是又多受罪吗? “江姑娘,别站在洞口吹风,进来吧。” 海宁恍若未闻,连头都不回。 “江姑娘?”他走到她身旁,又低声道:“江姑娘,你这样会生病的,我又在无意中得罪你了,是不是?” “江姑娘……” 海宁猛然抬头,瞪了他一眼,“这里就我们两个,别江姑娘左江姑娘右的叫个不停!少叫几句不行吗?” 棠列见她突然感伤起来,猜测她是感怀身世而想哭,此刻见她发怒,俏脸含怒,嘴唇微抿的模样饱含着小女儿的娇态,反而觉得好笑。 “行,我少叫几句当然行,只是你一直不搭理我,我只好叫个不停。” “哼!你爱叫人家江姑娘,谁要理你?一辈子没叫过姑娘吗?那么爱叫。”海宁生气的说。 原来她是为了这件事生气,“我叫你一声江姑娘是尊重你,没想到这样也冒犯你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还叫我江姑娘,明明就是心中瞧不起人,不屑叫我的名字!” “哪有这回事!我哪有这么想,你存心冤枉我!”棠列又好气又好笑,原来她这样大发脾气,都是因为他没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隐约透着红晕,“我若冤枉你,怎么你又不叫我的名字?” 海宁蛮不讲理,无法辩驳,他只得说:“好,我爱叫你的名字,这样总可以了吧!”他说不过她,只好投降了。 “算了,我也不会强要人家怎么样,人家爱听我的话就听,不爱听那也自得他!”她委屈的看了他一眼。 他笑道:“我爱听你的话呀!怎么不听。” 他这么说让她心里的感觉甜滋滋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海宁脸上一红,转过头去,“我才不信呢。” 淡淡的月光照在她雪白的脸上,似乎射出柔和的光芒。 一股奇怪的感觉缓缓的在棠列心中升起,海宁仿佛有些不一样了。 “晚了,你歇着吧。”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心里奇怪的波动,他的语气变得正经。 她低低的嗯了一声,“你也早点歇着吧。” 他点点头,“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们就上路。” 海宁微感失望,“要走了吗?” “嗯。” 当初是因为海宁身受重伤,追兵又紧追不舍,他才会带着她躲到这个荒僻清静的山涧,一方面养伤一方面逃避追兵,现在既然她已经大好,也就没有逗留的理由。 “到底为什么那群人要紧追着你不放?”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许久。 “都是那个臭皇上害的。”海宁嘟着嘴说,“他们还不是想利用我威胁他。” “真的?”一扯到皇上,他敏感的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情急之下他抓住她的胳膊问道:“有多少人知道你的身份?”“你是指私生女还是其他的?” “海宁!这时候别闹别扭,这件事或许很严重。”她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发脾气! “好啦!也没有多少人。”她扳着手指头,“舅舅、十大长老……” “只有这样。”只有十一个人知道还好范围不大。 “当然还有全族的人啦!长老们都是大嘴巴,这种事他们怎么可能不跟亲朋好友透露?大家不过是表面上装不知道,其实他们心知肚明。” “全族!”这下惨了,每个摆夷人都有可能是策划这件阴谋的人。 海宁笑道:“大概就只有老实的白苗大夫不晓得了。” 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她还不知道自己身陷险境,随时有生命危险吗? “真服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那群人不抓到你是不会罢休的。” “有什么关系?你会保护我,不是吗?”她带笑的眼眸信任的看着他,“你会保护我吧?” “会的,我会的。”这个要命的海宁呀,怎么能害他如此心神不宁呢! “喂!”海宁立在一棵垂柳之下,微翘着红唇,“我走不动啦。” 她虽然跟棠列说话,可是眼光却落在对面的山崖上。 那里有一株红艳艳的金线红花。 “我有名有姓,干吗开口就叫我喂?”棠列不高兴的说,昨晚她还因为他没叫她名字而大发娇嗔,这会她居然叫他喂? “你喜欢我叫你名字?”她露齿一笑,玩弄着飘摇的柳丝。 “你可以叫我列哥哥,棠哥哥……亲哥哥随便你叫。”他一副很大方的样子。 “呸!”她无端的脸上一红,莫名的感到一阵燥热,“好不害臊,谁要叫你叫你……” “叫我什么?” “叫你臭棠列!死棠列!”她一跺脚,那股娇蛮之气一扫而空,居然有些小女儿的娇态。 “叫声哥哥会怎么样?又不是叫你喊我好哥哥……”多少女人看见他不是媚眼如丝的跟他挥手绢,赶着他叫好哥哥? 海宁泼辣是泼辣,蛮横是蛮横,可是终究脸皮薄,一声哥哥别扭了半天就是叫不出来。 “谁要喊你了,不要脸!” 喊哥哥怎么会跟不要脸扯上关系?又不是叫她喊好相公、亲亲相公? 他耸耸肩,其实对海宁怎么称呼他根本无所谓,只是看她累了让她稍微歇一歇,陪她胡说八道一会,免得她又大发脾气说他不理她。 “咱们走吧,前面应该有市镇,到时候就可以买马代步。” “我走不动了。”她干脆坐了下来,有点赖皮的说:“我的脚好痛好痛,眼睛好酸好酸。” “走路脚痛我还能理解,为什么眼睛会跟着酸?”他莫名其妙的问。 “因为我的眼睛要帮脚看路呀,就会好酸好酸!”她无辜的说,居然显得天真无邪。 棠列一笑,“胡说,明明是找借口偷懒。” “真的。”她眨眨眼睛,“我的脚都磨破了。” “是吗?我看看!”他直觉的就要看她伤的如何。 “臭棠列!”她横了他一眼,“我的脚怎么能让你看!”男女有别耶! 他一愣,没多加思索的说:“身子都看过了,脚又有什么打紧?” 海宁脸色一沉,怒道:“你还记得这事,你发过誓不提的,原来你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看她发怒,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居然那么愚蠢的提起这件尴尬事。 “是我不好。”棠列拱手道:“姑娘你大人大量,饶了在下这一次吧。” “不必!谁稀罕你道歉讨好?”她扭过头去,用力的扯着自己的衣袖生气。 “我已经跟你赔不是了。” 好端端的居然这样又生气,她到底是脸皮薄还是一天不发脾气会生病? “好了不起喔!我有逼你跟我赔不是吗?”她嗔怒的说道:“你嫌我脾气不好?就走呀,谁叫你留下来受气?” “我哪有说你什么!” “你嘴巴虽然没说,心里就是那么想的。” “又来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存心要这么冤枉我,我也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她冷笑道,“跟不讲理的人多说当然无益!我是蛮不讲理,你当然不想跟我说啦!” 棠列又好气又好笑,“你那张嘴简直比刀子还利!啧啧啧……我倒成磨刀石啦!” “谁要你当磨刀石来赔罪,谁稀罕!一点诚意都没有。” 棠列总算听出一些端倪,这女的还真是倔到极点,她不晓得要拜托他什么事,硬是不肯说出来,找个事由来跟他生气,让他跟她赔罪。 她不用开口求他,他就会乖乖的去做她要他做的事。 “好吧,要怎么样跟你赔罪才稀罕?” “谁要你赔罪?”她嘴巴这么说,却抬头望向极为险峻陡峭的山壁。 棠列顺着她的眼光看去,看见在极险的山壁缝中,居然长着一朵婀娜的红花。 “你想要那花?” “那么高,谁摘得到。”她撇撇嘴,似乎觉得没什么,可是眼神却显得相当的喜爱。 “这花居然长在那么险的地方,真奇。”他抬头仰望,只觉得山壁平滑的像被刀削过,高耸得仿佛直入云霄。 山壁上寸草不生,却长着一朵娇艳艳的红花,险中有奇,刚中有柔,相当的显眼。 “那是金线红花,十年才开花一次,终年不凋,是……一个传说。” 她没继续说下去,金线红花是摆夷的一个传说,关于一个执着等待情郎的深情女子,关于她等待十年之后终日哭泣而后泣血,最终化成红花,金线代表她的坚贞与不悔。 长在高处是为了远眺离乡背井的情郎。 她想要那朵花。 看她的眼神,他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深提一口气,展开轻功轻巧的沿着山壁攀了上去。 海宁惊呼道:“你干吗?快下来……很危险的!” 那山壁实在太过陡峭,他仅凭着一股真气往上攀了数十尺后,真气一浊差点摔下来,他百忙之中握住一块突出的壁岩,身子又顺势向上纵了几尺,一伸手摘到那朵花,他长剑一插直直的落了下来抵销了下坠的速度,剑身在山壁上画出一道深沟。 啪的一声,长剑断为数截,他一个跟斗翻了下来,落到海宁面前。 “给你。” 海宁低头不语,伸出纤纤素手来接了过去,眼泪却一滴滴的落在花瓣上,像是清澈的露珠,更显得红花更红! “怎么了?怎么哭了?”棠列大为惊讶,看着她纷落的眼泪,他感到不解,难道他做错了吗?她其实不想要他去摘花吗? 她缓缓的摇了摇头,如梦似幻的泪珠,轻轻的缀在睫毛上。 为了一朵花,他值得冒生命危险去摘吗?刚刚他身子往下一顿时,她一颗心差点从口中跳了出来,那种可怕的高度是能将一个人摔成肉泥的。 为了一朵花! 她本来只想刁难他,看他为难的样子,她再对他冷嘲热讽一番,没想到……他真的冒险替她摘花。 “傻瓜!好好的摘这朵花来做什么,也不怕跌死你,你死了也没人会可怜你,只会骂你笨而已!” 看着她不断落下的泪水,他突然想到,她骂他的这些话,会不会是关心和担忧的意思呢? 会是吗? ************* “人居然被带走了?”东平王一手重重的拍在桌上,语气威严而不悦。 “属下无能,请王爷恕罪!” “恕罪?”他冷笑道:“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什么用,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有这么难吗?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 “王爷,您别生气!这群饭桶怎么比得上段智晖的结拜兄弟棠列?”一个貌美的女子温柔的说。 “照你说,该怎么才能抓到江海宁?依姑娘?” 她柔柔的一笑,“不能力敌就只好智取了,我有办法让王爷你既能兵临大理城又能抓住江海宁逼段宣平退位。” “喔?”他喜形于色的说:“真的?” 依姑娘不但貌美如花又心思缜密,她既然说有办法就一定真的有办法。 “我什么时候让王爷失望过了?”她信心满满的说。 “没有,从来没有过。” 她的美貌和温柔是她的利器,很少人会对她这样的女子加以防备,因此她能够完成许多任务,这是他训练她的目的。 “那么一切就交给我来办。” “有劳了。” 他一定要夺得皇位,段宣平窃占他的皇位长达二十八年,还害他被赶到荒凉的东蛮之地,此仇怎能不报? 皇位是他的,他才是段氏皇朝的继承人,他是先帝的长子,一直以来皇位都是传给长子,只是因为他母亲是宫女出身,因此被剥夺了他的继承权,帝位才会落到段宣平身上,这对他太不公平! 之后先帝又以他野心太大心术不正,恐怕有危害朝廷之虞将他流放至东蛮,又下令不许他进入大理城,虽然顶着东平王的头衔,但过的却比寻常百姓还不如。 他恨被剥夺的一切,这些年来一直暗中招兵买马、精策图谋觊觎帝位,等到反扑的时机来临。 去年宫中的探子传报段宣平病倒,他本以为有机可趁,无奈太子段智晖却是个精明的狠角色,他虽然不动声色,但却对他防范严密,他派人到东蛮来说是为了替他祝寿,实际却是监视他的举动,让他只能按兵不动暗地咬牙切齿的诅咒他。 还好老天有眼,让他知道宣平皇帝多次派人到摆夷去,他直觉有问题也派人去摆夷一探究竟,这才知道一向正经秉直的段宣平,居然还有一段风流史,留了一个女儿在摆夷。 这是他的大好机会,因此马上派人收买江海宁的舅舅江鹰。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段智晖居然会派出手下最精明、狡猾的恶狼棠列,抢先一步的将人给带走。 他命手下多次伏击却失败、又失去他们的踪迹,只要江海宁进了宫,要再逮到她就更不可能了,所以他才会大发雷霆。 还好他还有依芳这个蛇蝎美人,只要她出马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看样子他的帝位依旧稳当的在等着他。 第五章 自从棠列摘了那朵花之后,海宁的态度变得和顺而且不曾乱发过脾气,他们并肩缓行北上,一路上谈谈说说,天将黑时来到一处小城镇,棠列买了两匹马来,与海宁分骑一匹。 掌列骑在马上沉吟不语,始终不发一言,海宁问道:“怎么了?想得这么入神?” 从一踏入这座小城开始,就察觉有人在窥探他们,虽然闪闪躲躲的,不过却跟得很紧,他得想办法甩掉他们。 “没什么,你倦不倦?” “不会。” “那咱们继续赶路。”对方似乎已在城内埋伏,还是走为上策以免多生枝节。 “啊?”她有点失望的看了一眼热闹的市集,久居山区的她对外界的一切一直抱着新鲜好奇的心态,如今好不容易来到市集,她还以为可以到处看看。 “怎么了?” “没什么。” 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想逛那个小的可怜的市集,“咱们去看看再继续赶路吧。” “真的?”她双眼发亮,欢呼一声跃下马。 棠列看她兴高采烈的穿梭在各式小贩之间,脸上眉飞色舞似乎高兴得不得了,脸上不自禁的露出微笑。 他全神贯注的紧盯着她的身影,用目光追随着她,为了让她开心,此处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待上一待。 市集很小,但海宁却逛得不亦乐乎,手上大包小包的提了不少。 突然,一声尖叫传来,一名女子神色仓皇的奔了过来,她身后有几名彪形大汉边骂边追了过来。 女子脚步一阵踉跄,跌倒在海宁面前,一名大汉抓住她的头发,硬将她拖起来。 “你还敢跑,非把你的腿打断不可!” “放开我!”她一边挣扎着,一边凄惨的喊着,“救命呀!救命呀!” 后面跟上来的彪形大汉,正粗声粗气的赶人,“看什么看,没瞧过热闹是不是,当心老子扁你们!” “谁活腻的就多管闲事试试看。” 大家看见他们凶狠又蛮不讲理,都不敢多看,纷纷走避。 海宁听她哭得可怜,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喂,快放开人家!” “臭丫头,你少管闲事。” “我偏要管!”居然敢骂她,没有教训一下怎么行,“再不放人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大汉哈哈大笑,“我倒要看看你能对我们怎么不客气法。” “姑娘,求你救命!”被抓住的女人可怜兮兮的哭道:“这些人要逼我做妓,求你救命,我愿意当你的奴婢来报答。”当娼妓?那怎么可以!她连忙回头喊,“棠列,快来救人!” 早在街上起了骚动之时,他就已经留了心,生怕海宁有失,所以早就牵马来到她身后,因此海宁一回头喊他,马上就看到他。 “你来得正好,快救人。” “走吧,还得赶路。”他连看都不看那群人一眼,拉了海宁就走。 “干吗啦!”她甩开他的手,“你没看见那位姑娘有难吗?” “看到了。” “看到了还不帮忙?” “你少管人家闲事。”他有点不耐烦的说:“该走了。” “要走你自己走!”海宁不高兴的说,“你不是最爱管闲事,现在该管了你却想当做没看到?” 那位姑娘的遭遇让她想到自己,七岁的时候舅舅要把她卖给外来的商贩,要不是娘亲以命相胁,逼他打消念头,她现在的处境只怕比那位姑娘还惨。 她火气一起,“你不管,我管!”说完,她拿过挂在鞍上的马鞭,一头冲入人群里。 “放人!”她一扬鞭,狠狠的抽在抓人的汉子臂上,痛得他放开手。 “臭娘们,找死,老子绝对不放过你。” 他正想一拳打下来,突然一个黑影一闪,棠列抓住他的衣领,劈里啪啦、左右开弓的连打他数个耳光。 棠列一掌打去,那人斜斜的飞了出去,撞垮一摊摆字画的摊子,然后气定神闲的站着,“说话小心一点。” “大家一起上!” 几个地痞流氓怎么可能是棠列的对手,三两下就东一个西一个倒地申吟,海宁乘机打落水狗,甩起鞭子就是一阵猛打,打得众人大声叫饶。 “过瘾!” “既然过了瘾,总该可以上路了吧?” “可以!”她就知道他是好人,虽然嘴里说不管,可是一看见她有难还是插手管了。 “姑娘、公子,多谢救命之恩。”那位女子扑通一跪,磕头道谢,“你们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起来吧!”海宁同情的说,“你快走吧,要是他们再找你麻烦我也帮不了你。” “我无处可去。”她含着眼泪,抽抽搭搭的说,“他们都欺负我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今天这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我……” 她这几句话又触动了悔宁的心事,她叹了一声,“没爹没娘的孩子注定受人欺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胡晓春。” 海宁恳求的眼光射向棠列,这让他浮现不好的预感,隐约猜到她在打什么主意。 “我想……” “想都别想!”她话没说完他就一口打断、拒绝,“那是不可能的!” 她想带她一起走,那怎么可以?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有同情心,会替别人着想了? 她慧黠的一笑,“我本来想说把她留在这里,既然你这么反对,我就只好带她一起走了。” 棠列登时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冲着他笑,笑得灿烂极了。 “那我们走吧。”看棠列无话可说,海宁忍不住得意了起来。 “等等。”他拿出一袋银子,放在晓春手上,“这里有些银子,你拿着过活吧。” 晓春双眼含泪,泣不成声,委屈的看了他一眼。 “不行!万一那些坏人再来跟她纠缠怎么办?” “我跟官府打声招呼,请他们帮忙照看一下这位姑娘,这总行了吧!” “当官的就一定是好人吗?”海宁不以为然,“你保证她不会有事?” “你到底想怎么样?”棠列受不了的吼她,“把全天下无父无母的孤儿都带在身边吗?” 她瞪大眼睛,显得有些迷茫,然后一抹兴奋之色爬上她的眉梢,“对,就这么办!” “喂,那是气话,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她如果真的打算这么做的话,那一路上可就有管不完的闲事,收不完的烂摊子了。 “我就是那么认真。”她对他做了个鬼脸,虽然在笑但却显得相当坚定。 惨了,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他得想个办法让一路上风平浪静,别让她再给他找麻烦。 棠列头痛的盯着眼前衣衫褴缕、浑身污泥的小叫花子,他们一个咬着手指头,牵着海宁的衣角,用怯生生的眼神看他,一个却用凶狠的眼神瞪他。 “这又是哪来的。” 她不管他的反对,每到一处市镇就一定要拉着晓春去逛市集,顺便瞧瞧有没有值得行快仗义的事好做。 只是她一直感到奇怪,为什么离大理越近,就越没人生事端?害她没有闲事可管。 棠列才在暗自高兴一路风平浪静,没想到他才落后她们几步,才过了一个转角,他看到的就是那幅画面。 “捡来的。”她看见他们蹲在路边乞讨,好可怜。 于是她马上发挥爱心,软言安慰他们并且允诺给这两个孩子一个吃的饱、穿的暖的新家。 她的笑容很快就掳获两个流浪的孩子。 “捡来的?”他摇了摇头,“你捡的东西还不够多吗?”说完还有意无意的看了晓春一眼。 后者带着羞涩的微笑,一语不发的看着他。 “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一点都不觉得,你到底怎么搞的?”他努力压抑着怒气,“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那个自私跋扈、刁蛮无礼的江海宁到哪里去了? 他初识她的时候,她可不是个善心的大好人,说实在的,他还蛮想念她的坏心肠。 “你才是怎么搞的,街上居然有流浪的孩子,身为朝廷命官的你才应该感到丢脸。” 居然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对,她是很坏、很自私,那也不表示她不能变善良、变得替人家着想呀! 他是不高兴她变得讲理一点吗? “你是说这些叫花子是我造成的,我应该负责喽?” “没错!”海宁昂然的说。 “你简直莫名其妙,你以为这些孩子是小猫小狈,你高兴就能捡来玩,不高兴就丢在一旁?” “我才不会那样。”她是真的想帮助这些孩子。 “不会才怪。”他决定要展现他的权威,不再老是被她牵着鼻子走,“不许你带他们走。” “棠大哥、海宁,你们都快别吵了。”晓春连忙劝道,“何必为了这种事情伤了感情。” “我才不想跟他吵,是他蛮不讲理。” “说到蛮不讲理谁能赢你!”棠列不让步,大理城已近,如果带这些孩子上路,到时要怎么安置他们都还是一个问题。 难道她以为能把这些孩子带进宫里去?可笑! “你……你混账透顶!”她牵起那一双小手,“我们走。” 他居然说她蛮不讲理,实在太过气人!她这一辈子还没这么讲理过,这个死棠列就是喜欢看她发标是吗?那她就让他看看她的脾气能拗到什么程度。 “棠大哥。”晓春看着海宁走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怎么办?” “别理她,一会就好了。”他闷闷的说,海宁总有办法让他气得七窍生烟。 希望大理城快到,他已经迫不及待想摆月兑这个麻烦了。 “海宁善良、心软,你也别苛责她了,若不是她相救,我早已经……”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拭着泪,“我知道我跟着你们让你很不高兴,可是我真的无处可去。” “抱歉。”她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我不是要这么讨人厌的。如果我像海宁那么懂事、好心就好了,跟她一比我简直一无是处。” 这几天的相处,晓春温柔而周到的张罗一切,每到一处她就忙着打点琐碎的事,让海宁舒舒服服的逛街、游玩,比一个丫头还尽责。 他对她虽然没什么喜恶之心,只是觉得有人伺候海宁、跟她说话也好,省得她老是找他麻烦,因此就不怎么反对晓春继续跟着他们。 这时候见她说得可怜,他又被海宁气得半死,一月兑口就说:“她哪里善良心软?懂事好心?跟你一比她才一无是处。” “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晓春微笑道,“海宁是很好很好的姑娘。” “你也是个好姑娘。”就不知道海宁要怎么安置人家,以她平民的身份就算要入宫当宫女也不一定能进去呀。 伤脑筋了。 海宁回到客栈后,花了一些力气才把小女孩弄干净,而男孩则从头到尾瞪着她,一脸戒备的神色。 她满意的点点头,“洗干净了,舒服了点吧?” “嗯。”小女孩还只有六七岁,小小的脸蛋甜美极了,“晴儿肚子饿了。” “待会咱们下去吃些东西。”她帮她绑着辫子,温柔的说。 “好!”晴儿拍着手,兴高采烈的说:“燕也去!” 她看了一眼带着敌意的男孩,他大概有十一二岁,身材高瘦单薄。 “你叫燕?” “不关你的事。”他的年纪虽小,眼神却冷冽,“若不是晴儿喜欢你,我们是不可能跟你来的。” “她喜欢我,那你呢?” “不行!”晴儿突然奔过去,抱住他的腰,“燕只能喜欢晴儿,不能喜欢姐姐。” 海宁不禁失笑,这么小的孩子也懂得吃醋呢。 “晴儿乖,燕当然只喜欢晴儿,姐姐只是说笑而已。” 她笑了,模样天真可爱使得海宁也变得更柔软。 “我喜欢姐姐。”她放开燕,亲昵的抓着她的手,“姐姐有娘的味道,香香的。” “你们流浪多久了?”她爱怜的模模她的头发,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几个月。”他简短的回答。 或许她真有心要帮他们,他一直想让晴儿月兑离流浪的日子,也许她会是晴儿的机会。 只是在街上和她争吵的那个男人,他会善待晴儿吗? 一阵敲门声响起,晓春细致的嗓音跟着传了过来,“海宁下来吃饭吧,待会还要赶路呢。” “知道了。” 她将晴儿放了下来,要去牵燕,他却避了开去,“我自己会走。” “随你。”她微微一笑,好倔强的男孩。 她带着两个小孩走下楼来,这个时候正是午饭时间,客栈里人来人往穿流不息,她一个美貌姑娘居然带着两名小叫花子实在引人注目,已经有些好奇的人对她投来惊讶的眼光了。 她的眼光和棠列相对,他迅速将眼光移开,故意装作没看到她。 晓春笑盈盈的跟她招手,招呼她坐,“海宁,过来这边吧。” 好不容易大家都坐定了,跑堂的笑呵呵的过来,“客官们人都齐了吗?要吃些什么?” 海宁和棠列互瞪了一眼兀自生气,连口都不开,气氛有些尴尬。 “要吃些什么??”晓春好脾气的询问着大家。 “你拿主意就好了。”棠列随口说了一句。 “那么就来五碗面,切四两牛肉和一壶白干给棠大哥下酒。” “还是晓春贴心、善解人意。”他称赞了她一下,“不像有人老厚着脸皮要别人救,到头来还耍脾气不知感恩。” 海宁听得心头火大,但还是强自压抑怒气一声不吭。 “老兄你可真有福气!”店小二弄不清楚状况,开口就奉承,“讨了个媳妇又漂亮又贴心!” 晓春羞红了脸,低下头去轻声的说:“我不是……” 海宁再也受不了,火气按捺不住,桌子一拍就骂,“闭上你的狗嘴!再啰里巴唆的惹姑娘心烦就一把火烧了你这家破店!” 棠列冷笑道:“还装模作样的想当好人,坏脾气还不是说来就来。” “你、你欺人太甚!” 她气得抓起桌上的茶壶对他砸了过去,他侧身闪避,茶壶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溅了一地的茶渍。 “你才冥顽不灵!” “棠大哥!”晓春抓住他的衣袖,“别跟海宁吵了,我、我会怕!” 一看见晓春抓着他,她心里就别扭着不舒服,“你要是嫌我碍眼、讨人厌,你走呀!谁要你跟东跟西的、不情不愿的保护我!” “要不是答应了你大哥,你以为我喜欢整天跟着你?实话告诉你,我巴不得甩掉你这个烫手山芋,留给别人去麻烦!”他也气得口不择言,他还不是为她好,就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臭女人。 “你自己喜欢当段家的走狗,还怪我麻烦!” “你再提那两个字。”他脸色全变,看样子已经气愤到无法控制了。 她一时气愤,将他最痛恨、忌讳的那两个字说了出来,她自己也愣住了,瞪大眼睛一脸的愕然。 一听见段家两个字,晴儿和燕双双变色,晴儿更是吓得哭了出来。 “坏人!燕,大恶人要来了!” “你是段家的人!”燕狠狠的、用深恶痛绝的眼光盯着她。 她勉强的笑笑,弯腰道:“没事,咱们吃饭吧。” “我们宁愿饿死也不接受姓段的施舍!”燕一掌打在她脸上,“假惺惺的当好人!呸!” 他拉着晴儿转身就跑。 段氏皇朝害他燕、朝两家家破人亡,他被逼带着年仅六岁的朝晴雪流落街头,受尽风霜苦楚,怎能接受大仇人的施舍。 “我、我不姓段。”她愣愣的抚着脸,想去追他们,可是却又难堪的动不了。 这下变故来得突然,别说海宁吓呆了,就连棠列都是愕然不解。 客栈里的客人正议论纷纷时,突然见一大群官兵从远处驰来,打着大理段氏的旗号,片刻就来到近处。 棠列跃了出去,一匹白马驰到他身前,马上的雄伟男子语带讽刺的说:“办事不力的恶狼这下可惨了!” “你这只臭狮子胡说什么?”乍见五杰中的好兄弟狂狮,他忍不住露出欣喜之情,“你来做什么?” “护驾呀!”他说得理所当然,“太子殿下亲自捕狼来了。” 龙亲自来了? 他一时愣住了,没想到龙会亲自前来,他还以为他会永远都甩不掉江海宁这个大麻烦。 他应该感到高兴,为什么他却笑不出来? “你在宾江传的密报可把皇上吓坏了,你说龙能不来吗?” 他在宾江救了晓春之后,趁着半夜到驿站去写了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密件给段智晖,将路上所遇的伏击和海宁的受伤一一上报,因为事有蹊跷,因此请龙详查,没想到他居然亲自来了。 没发现他的异状,一向豪迈的狂狮刻意压低声音,“这颗沧海遗珠很难呵护吧?还是早点交给龙比较放心,是不是?” 他苦笑了一下,他会放心吗?能吗? 第六章 “不见不见!谁都不见!” 海宁将自己关在客栈的房间内,躲在棉被里哭了半天,因此当敲门声一直响时,她气得掀开棉被大吼。 难道她还不够可怜吗?才被棠列凶了一顿,就连她大发善心捡回来的孩子都跑了,临走前还打了她一掌、骂得她一愣一愣,这下棠列还能不嘲笑她的狼狈和多管闲事吗? 她已经很烦了,没想到什么太子殿下居然一下就冒出来,突如其来的说要见她,要带她回宫认祖归宗、共享天伦? 放屁放屁!她只答应棠列跟他进城,可没说要进什么宫、认什么爹! “你再不开门我就要撞门了。” 棠列的声音也挺不耐烦且带着火气。 他莫名其妙的心情不好,又被龙训了一顿,说他将任务的时间拖得太长、怪他保护不力让海宁受伤,最后将海宁不肯见他的事怪罪在他头上。 他到底是欠了段家什么债,这两兄妹居然轮流这样对他! “不开不开!你走开,我不要见到你!” 棠列忍无可忍,一掌震破门,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她的棉被,“你搞什么鬼!” 她尖叫一声,双手掩面把自己哭得通红的脸给遮起来。 “你又想做什么了,你大哥亲自来接,你还不乖乖的跟他走。” “你神经病!我哪里来的大哥!”她抓起枕头丢了过去,“我为什么要跟他走。” “你才又发什么神经病,好好的却又翻脸不认人了!” “好!”她一骨碌的爬起来,坐在床缘,“我跟那个神经病大哥走,那晓春怎么办?” “关她什么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一定要找一些无聊的事来跟他吵架,她才会开心快活就是了。 “怎么会没关系!”她用力的吼了回去,“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为什么她就得跟什么完全不认识的大哥走,而晓春可以继续跟着他?不公平,她不要! “我能把她带到哪里去?不就是找个地方安置她。” “你就是讨厌我、嫌我碍眼!巴不得我快走,不要赖着你,你好讨晓春当媳妇!” “你莫名其妙又不可理喻!”他想平心静气的跟她说话,都会被她气到失去理智,“晓春是你多管闲事救下的,你又安置不了她,我代为安置你发什么脾气!” “我不要多管闲事了行不行,我后悔了行不行。”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生气,谁叫他对晓春总是和和气气的,看见自己就掀眉瞪眼只会生气。 那个店小二说他好福气,有晓春那么漂亮的媳妇时,他还那么开心! 闻言,他感到更加火大了,“你以为她是个东西不是人吗?你要捡就捡、要丢就丢,都不用顾虑人家的感受吗?你如果做不到把人当人看,就不要莫名其妙的当烂好人!”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他居然为了晓春把她贬得这么低,她气得失去理智开始口不择言,“你要我进宫我现在就进宫去,等我成了公主,看你还敢不敢教训我!” “我懒得理你!进不进宫随便你,要死要活也随你!我棠列从今之后不再过问江海宁的事,否则我猪狗不如!” “好好好!”她气得双手在床上乱槌,“反正我讨人厌!晓春温柔又体贴,你找她去呀,你去保护她呀!” “不用你说我也会做!”他一甩袖,转身就出去。 她又气走他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不想进宫去,不想离开他而已呀!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太依赖他,已经太习惯他的存在了。 他这次不会回来了! 这种想法一进入脑里,她就有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她顾不得穿鞋,连忙跳下床追了出去,用力拉住他的衣袖,“你敢走!你敢走就永远不要回来!” 她居然还威胁他,他偏偏不吃她这一套,“我虽然支段家的薪俸,但不当刁蛮公主的受气包,放手!” “你就是要我跟你道歉就是了。”她一跺脚,忍不住委屈的哭了出来,“你就不可怜我年纪小又不懂事,不会说话又得罪了你,我又不是存心的。” “谁叫你要气我,我一气就会乱骂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吗真的跟我生气。” “你跟太子回宫吧!我伺候不了你。”他把衣袖往里一夺,冷冷的说:“不送了,公主殿下。” “棠列!”她追在他身后,哭着喊他,“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要恨你一辈子!” 她抓着栏杆,软软的坐倒在地上,哭得伤心欲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么多的眼泪到底是哪里来的。 “海宁。”一双柔软的手轻轻的抚上她的黑发,“别哭了。” 她抬起泪眼,看见晓春蹲在她身边,她扑进她怀里,抓着她的衣服放声大哭,“晓春,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像你一样,要怎么样才能学得温柔又体贴。” “傻瓜,这是学不来的。”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眼里露出的光芒却掩藏不住那抹得意和狡诈。 “他欺负我!大家都欺负我是没娘的孩子!”她越想越伤心,索性哭个痛快。 “不要紧的。”她柔声安抚她,“我会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晓春,你对我真好。”她抽抽搭搭的说,“可是可是我很坏的,我刚刚说了很多蠢话,你一定会讨厌我的。” “不会的,我怎么会呢。” “我从小没有朋友,怎么跟人家相处我都不晓得,也没人来教我!我脾气又不好,老是乱说话得罪人,大家都讨厌我!” “没有这回事。”晓春把她扶起来,“别哭了,我扶你回房去歇歇,别想那么多、不会有事的。” “真的?”真的不会有事吗? “相信我。”晓春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嗯。”她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但却笑了。 第一次,她感觉到有人重视、安慰更好,她想她终于有一个真心对她的朋友了。 ************* “棠大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晓春看他一个人站在中庭,背着手似乎在欣赏月光,连忙抓住机会走上前去。 “原来是你。” “你希望是别人吗?”她低垂着头,轻轻的、悠悠的说。 “你说什么?”他一时闪神,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没有。”她微微的红了脸,掩饰般的说:“你有心事是吗?” “也不算什么心事。”只是烦躁,他开始觉得今天下午对海宁太苛刻了些,她多少有些小孩子脾气,会吵会闹是正常的。 但他就是弄不明白,她到底在吵什么、在闹什么。 “我听海宁说,你们今天下午又为了我大吵一架。”她不安的说,“又是我给你们惹麻烦,我真的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是海宁太任性了。” “不,你们老是为了我吵架,我真的很难受。”她抬起头来,有些恳求的拉着他的衣袖,“我不希望你们的感情因为我生变,我想我不适合再跟着你们了,明天我就走。” “走,你能走到哪里去?” 谤本不是晓春的问题,况且他跟海宁也没什么感情可以生变,就像她说的,他不过是段家的一只走狗,在她眼中、心中她不就把他当成一条狗,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随时随地还要面对她的无理取闹。 是人都会觉得厌烦的。 “天涯海角流浪去。”她眼里隐约闪着泪光,但却又故做坚强的笑了。 “我会想办法安顿你的。” “我不希望造成你的麻烦。”她垂下头,眼泪却也跟着落下。 “不会的,别哭。”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帮她拭了泪,她哭泣的模样是动人的,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韵致,不像海宁,她总是放声大哭,就连哭泣都显得倔强又不甘心的样子。 她太好强、好胜,就连落泪都不让人察觉她的脆弱。 “棠大哥,谢谢你。”她轻轻扑进他的怀中。 突然之间,树后传来两声冷笑,棠列一愕之间连忙推开她到树后一看,一个苗条的红色身影正越奔越远。 苞着跑过来的晓春也见到了,她苍白着脸,眼泪泫然欲滴,“是海宁!糟了,她误会了!” “棠大哥,你快去跟她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淡淡的说,“晚了,你去休息吧,没事的。” “可是……”她忧虑的说,“真的不要紧吗?” “真的没事。” 看着晓春走远,他慢慢的在中庭里踱步,他以为那股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烦躁感会随之消失,谁知道不增反减。 他究竟是怎么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在流逝,不知不觉中已是深沉的夜,他低下头来突然发现脚边有个东西一闪。 他捡起来一看,是个小巧的耳坠,想必是晓春掉的,于是他往她的厢房走去,准备把耳坠放在她门外。 才刚来到门口,他正要放下东西时,忽然她的窗口有一团黑影闪过,夹带着些微的振翅声。 一只黑羽信鸽飞了出来。 他直觉有异,跟着追了出去,他提起轻功急奔,轻飘飘的越过墙头,跟着紧追着不放,追出数里之外只见左边一座茂密且幽暗的密林,这是他最后能将那只信鸽抓下来的机会。 他右足在石上一点,轻轻一个转折,姿势优美的掠过树梢,他在树枝上纵越自如、急起直追,跟着扳住树枝双脚一弹,往上越高数尺,一把抓住信鸽,然后轻轻的落下,着地声响极微。 他轻轻的抓住它,从它的足上取下一个竹筒,他稍微旋了一旋取出一张极薄的绢纸。 迅速的读完之后,他脸色微变,沉吟了半晌之后,他将绢纸放回去,松手让信鸽高飞。 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看样子他有事情要忙了。 一抹冷笑浮上他的唇角,有人将有幸见到恶狼棠列的真面目。 夺魂、嗜血。 ************* 海宁直盯着眼前的男子看,他相当的年轻、面目俊秀但却带着一股冷冰冰的感觉,看起来有些难以亲近的样子。 旁边一个英伟、蓄着落腮胡的男子顺手关上门。 “干什么!宾出去!” 她心情不好,刚刚大哭一顿两眼肿得像核桃,连声音都还带着些微的哭音。 她还在为昨晚上演的那一幕而愤怒不已。 反省了之后,她也觉得自己似乎不对在先,她不应该小家子气的乱吃飞醋,所以她想了又想,终于决定去跟棠列认错。 这破天荒的举动让她犹豫了很久,等到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跟他赔罪时,却看到他们深夜幽会还搂抱在一起。 把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跑回房间时手都还在发抖。 “我是段智晖。” “我管你是什么阿猫阿狗!傍我滚!”她拿起请晓春帮她寻来的鞭子,“吱”的一声击在桌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巨响。 “这么漂亮的小泵娘,脾气却这么坏!”狂狮燕十三看场面有些僵,连忙出声想要让气氛变得和缓一点。 刷的一声,毫无防备的他被海宁朝脸上打了一鞭。 段智晖身形微晃,一伸手就抢下她手上的鞭子,反手清脆的打了她一个耳光。 “你敢打我!”她对他怒目而视。 “长兄如父,教训你有什么敢跟不敢的!”段智晖厉声道:“你敢再动其他人一根寒毛,我就用国法治你,看是你刁还是我横!” 他早就知道这个皇妹脾气古怪又刁蛮无礼,不管是父星或他派去的人马,或多或少都吃了她不少苦头。 “呸呸呸!什么长兄如父!少不要脸了,冠上段这个姓会污了我的名!” 他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你能冠上段这个姓该感到庆幸。” “谁稀罕!”她哈哈大笑,“我才不需要一个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臭男人给我一个姓!如果让我姓段才能让他良心稍安,那么我绝对不要让他如愿,我要他痛苦一辈子!” “你如果想用这种态度伤他,就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段智晖寒着一张脸,“我会不惜杀了你来保护他。” 她直视着他冷酷而锐利的眼,第一次感到害怕,他是说真的! “那你杀了我好了,我绝对不认任何人当父亲!” 他看了她一会,知道她体内流着跟他相同的血,她的脾气一如段家人的倔强、好胜和固执。 “别这么快拒绝,再想一想。” 他一转身,带着燕十三又离开了。 “抱歉,狮。” “这算什么,都肯替你挨刀子了,挨一鞭算什么。”他虽然气得半死,但不会迁怒到龙身上,毕竟得罪他的是那个刁蛮女。 “手下留情一些,毕竟是我妹妹。” 他了解狮的个性,他是有仇必报的人,他一定会用别的方法来讨回公道,只希望他手下留情一点,别把海宁整得太惨。 他是无所谓,只是父皇会心痛!他虽然威胁海宁,威风八面的把她骂了一顿,但还是担心以她的个性会宁死不屈,打死不认祖归宗。 死了一个江海宁无所谓,但是父皇可就跟着完蛋了! “放心吧,她的一条小命我会留着的。”不亏是龙,早就知道他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报那一鞭之仇了。 他思索了一会,“请棠列去看看她,或许她肯听他的话。”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怎么肯做?”棠列耶,那个老爱偷懒、打混,出个任务推三阻四的家伙,“他平常懒散,好像很风流,其实骨子里正经八百又精明的要死,怎么可能甘愿去找气受。” “你就说我已有杀她之心,相信我。”他微笑了一下,“他会抢着做这件事的。” 他亲眼看过海宁和棠列在客栈内的争吵和拉扯,别人怎么想他不知道,不过他想的可有意思了。 “可恶,没见过这种女人!” 燕十三忿忿的进门,门一甩就破口大骂。 “发这么大脾气,是谁……”棠列正在房里擦拭着宝剑,一听见燕十三进门,他放下长剑转过身来,正想问他是谁让他发这么大脾气时,一看见他脸上一条明显的鞭痕时,马上就心知肚明了。 海宁又扬鞭胡乱打人了,他还以为她已经改了。 “你犯了她什么忌讳?直盯着她看还是多跟她说话?” “你怎么知道?” 上次龙派他去接海宁,她硬是让他在江家外等了一个半月,无论如何都不出来,他知道她是龙的妹妹、是皇上的金枝玉叶,所以不愿对她无礼,只能鼻子模一模就回来了。 豹和鹰遇到的情况和他大同小异,因此龙才决定派狼去接人时,先不透露她的身份,以免跟他们一样失败。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两个月来可把她的臭脾气给模透了,只是他没想到她居然又故态复萌,真是没药救了。 “龙去见她,我在一旁陪着,看她理都不理我们,这才好意称赞她生得貌美,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挨了一鞭。” “只挨了一鞭还算运气好。” “白挨了一鞭还算运气好?那女人简直有病!”燕十三不悦的说:“龙请你去劝劝她。” “想都别想!” “你跟她比较熟,龙骂她的那一顿可真是大快人心、深得我意。” 她挨骂了?龙一向冷面、冷心肠,平常喜怒哀乐都让人瞧不出来,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次居然会开口骂人,可见海宁这祸闯的不小。 “你知道龙的个性,有多严重不用我说吧。”怪了,怎么棠列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这家伙不是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反应,老是把无所谓挂在嘴上的吗? 他看起来像是紧张的样子。 “不过就是打了你一鞭,龙就算要替你出气也太严苛了点吧。” “怎么会是替我出气。”燕十三神秘兮兮的说:“那丫头多拗你都不知道,死都不肯认祖归宗,她说要让皇上后悔、痛苦一辈子。” “龙怎么可能让她这样伤害皇上。”他用手刀在空中虚砍一下,“他觉得这样省事,再骗皇上说她不肯回宫,一切搞定、天下太平。” 非常像龙的作风。 “我不会坐视不理的。”他皱着眉头,“龙居然已有杀她之心,这点倒是始料未及。” “这还得谢谢你的消息,毕竟要查出是谁在计划要绑走她来要挟皇上实在太难了,还不如让她消失,一了百了。”棠列突然觉得非常气愤,他将这件事列为头号大事,为的就是想要既能保护海宁又能清除叛逆,因此才会请龙暗地里先加以详查,等他回城之后再接手,没想到他这个外人都还没嫌事情棘手,他居然先怕麻烦起来? 况且事情已经开始有些头绪,龙居然会作这样的打算? 他冷漠的看了他一眼,“听起来她似乎非死不可。” “那也不一定。”狂狮脸上装得一本正经,说得严重无比,肚子里其实快笑岔了气,“或许你有办法让她改变心意,进宫认父认祖归宗,那么有皇上罩她,你说谁敢动她一根寒毛?龙就算想把她砍成八块也得顾忌些,你说是不是?” “是跟不是都给你说走了,你叫我说什么!”他看了他一眼,不是很高兴的说道。 看样子为了保她的小命,他又得去跟她周旋了,他还以为他已经彻底摆月兑她了。 只是,他和海宁老是吵嘴,话都不能好好说上一句,她会听他的话进宫认父那才有鬼! 第七章 入夜之后,繁星点点,浩月当空。 海宁坐在窗台边,托着腮仰望着天边的明月,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天了,棠列不曾来看过她一次,他是真的打定主意不再见她了吗? 他是真的打算永远都不理她了吗?他是个好人,好人不就应该永远宽宏大量,乐于原谅别人吗? 还是他是为了跟晓春双宿双飞,嫌她麻烦所以才故意惹她生气,害她口不择言的乱骂一通,他再借故不理她? 突然,一阵低低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她回过头来,“谁呀!”不会又是那些烦人的侍女和仆从吧? “是我。” 乍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她猛然愣住了,是在做梦吗?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会痛!那表示是真的? 她冲到门边去,正打算开门,他的声音却隔着门传了进来。 “别开门,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说完我就走。”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淡,而且要她别开门,难道见她一面会要他的命吗? 她就知道,他有了晓春就不管她了,她轻轻咬住嘴唇,忍住难堪的泪水。 “暂且先不提我们私人的恩怨,我来是因为有几句话非说不可,你爱听不听都随便你,说完我就走。”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你跟我说话一向有话就说,从来没顾虑我的感受,这会突然又客气了起来,那不是挺别扭的。” 她这是指责的意思吗?他何时不顾虑她的感受了,她那么敏感易怒,他跟她说话能不小心翼翼的避开危险话题吗? 他几次口不择言都是被她气的、激的,这会她倒来怪罪他了? 算了!他一摇头,接着说:“大队人马因为你的任性耗在这里数天了,你丝毫都不觉得过意不去吗?” 她的影子映在窗子上,看起来有些委屈、可怜,可是若他不这么做,他们一见面就又吵得天翻地覆,平白惹了一肚子气对事情没有助益,那他不就白来了? “我又没有强迫他们留下来,要走的人就走,我有要谁留下来陪我吗?” “你明知道他们有非留下来不可的理由。” 为了这颗沧海遗珠是劳师动众,连龙都亲自出马了。 “那又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去做不愿意的事,他们就算在这里跟我耗上一年,我也不会跟他们走的。” “你跟一个病危将死、满心后悔的老人计较什么?”他将声音放柔了,“难道你娘教你去恨他、永远都不要去原谅他?这是你娘希望的吗!” “没有。”她双眼含泪,“我娘是个认命的善良女子,他这样对她,她居然没有一句怨言。” “如果连你娘都不怨,那你恨什么。” 海宁双手掩面,低低的哭了起来。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是个特别的孩子,她没有父亲,全族的人都看不起她们母女,让她们做最下等的劳役,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人家的鞭子。 走在路上她不知道挨了多少辱骂、石头,她恨那个造成她们痛苦的男人。 但是娘亲却总是笑着软言安慰她,说她父亲是个善良、伟大的人,要她永远怀着一颗宽恕、善良的心。 可是她做不到,她没有办法像她娘一样,在困苦的生活中还保持着柔软的心,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坚强,她要保护自己、保护娘亲。 软弱只会让人家将她瞧得更扁、更加欺负她。 八岁那年,娘亲终于不堪折磨和劳役,撒手人寰!临死前她才透露她的父亲是大理国君,要她体谅他的苦衷,原谅他无法照顾她们母女的难处。 一国之君,她的父亲是一国之君!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她的父亲居然是一呼百诺、坐拥天下的一国之君。在她们受尽欺凌、折磨时,他过的依旧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摆夷的江凤凰早就被他抛在脑后,只有她那苦命的娘,至死依然抱着对他的深情不放,嘴里喊着的依然是那个负心的男人。 她没有爹,她八岁那年就知道自己永远没有爹! “皇宫,好遥远的地方;父亲,好陌生的一个人。”她将头抵在门上,啜泣着说:“棠列,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接受一个我已经恨入骨髓的人做爹?” “你有这么恨他吗?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根本不会去恨,因为你还渴望他的关怀,因为你要记住他,你知道自己不是没爹的孩子,所以你要恨他,因为你怕有一天,你终究会将他忘了。” “如果你恨他,为什么你还要待在摆夷?是因为那里给你温暖和呵护吗?不是,都不是的,你不敢离开是因为你怕他找不到你,你不敢离开是因为你一直在等他来接你团圆。” 一片安静之后,门缓缓的被推开。 海宁脸色惨白的走出来,她手一扬“啪”的一声重重的打了他一个耳光。 他可以闪避,但他没有躲开。 海宁用力的咬着下唇,双手用力的握着拳,“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揭人家心里的伤口让你很痛快吗?”她双手在他身上乱打,“我恨你!我恨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自以为是的乱猜!” 她不知道心里被压抑到最深处的秘密,被人家一言道破时,会有这么痛、会流这么多血。 他为什么要看穿她、拆穿她所有的防备,他不知道这样让她很痛很痛吗? “我不是用猜的。”他平静的接受她发泄怒气,“是你告诉我的。” “胡说八道!”她激动的说,“我从来没说过!从来没有!” “你的确从来没说过,你表现得很强悍,可是你的眼睛……却是那么的悲伤。” 她一愣,随即将头撇开,“胡说,你以为随便说几句就能左右我的决定吗?”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要怎么做都是你的选择,我有资格左右你吗?我不过是段家的一只狗罢了。”他有点后悔一时冲动说了那么无聊的话,他到底在做什么,是因为心疼她吗? 她看他转身要走,心里一阵委屈,他对晓春一定不会这么刻薄,讲话也不会夹枪带棍的伤人。 “等一下!”她有点委屈的说:“你就不能好言好语的待我,才说了几句就生气想走。” “我没生气,话说完了当然要走,难道还留在这里找骂挨?” “还说没生气?你听听自己说的话,哪一句不刺人,干吗这样凶我?” “我有很凶吗?”他错愕了一下,随即笑道,“大概被你传染了。” “我现在一点都不凶,不是吗?”她叹了一口气,“我老给你气受,你对我反感也是应该的。”她一甩头,潇洒的说:“算了,我进宫去。” “你要进宫去?”他还以为他听错了。 “是的,我愿意去向他摇尾乞怜求他分一些关爱给我。”她的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可是,我要你依我三件事我才肯启程。” “我可以答应你三件事,但绝不能有违侠义之道。” 他知道不该答应,以她的个性绝不会只找些小事来为难他,但是若不答应,她不肯进宫又有性命之忧。 “我们握手为誓。” 她伸出手来与他相握,那柔弱无骨的小手轻盈盈的,像一团软棉花似的。 他无端的感到一股燥热,伸回自己的手,“说吧,你要我依你哪三件事?” “我要你抱我。”她白皙的脸庞悄悄的红了,“就像昨天你抱晓春那样。” 她就算要他去打皇上一顿出气,都不会比说出这句话更让他惊讶,她究竟转什么念头? “我昨天没有抱晓春。”是她突然扑到他怀中的。 “我看到了,亲眼看到了。”他为什么不肯拿待晓春的方式对她,她不要他对晓春比她还要好。 “你看错了。” “第一件事情你就不肯答应,其他的更不用说了。” 他摇摇头,他既然答允要依她三件事,就算是天大的难事他也义无反顾,怎么她居然一开口就叫他做这不相干的小事? 况且这件事未免太过轻而易举,他是不轻易许诺于人,海宁不知轻重,居然把他的许诺当作儿戏。 “你确定?” “当然。”她坚定的说。 “好。” 他伸臂拉过她,环住她的纤腰,但仍让她跟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她仰起头来看他,有七分的娇涩三分的尴尬,“你是这样抱晓春的吗?” “我没有抱晓春。”她的身躯柔软、曲线是那么样的适合一个男人的臂弯,他得很克制才不会把她像揉碎般的拥在怀里。 她长长的睫毛上还缀着未干的泪珠,双颊因羞涩而微红,美好而红润的双唇是那么的动人。 突然之间,他只觉得她充满诱惑力,连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都像是迷魂药般的催人。 “棠列,我……” 她一开口,他马上回过神来,并且意识到自己刚刚不洁的念头有多么的亵渎她。 他连忙放开她,“好了,第一件事办到了,第二件事呢?” “我还没想到。”她垂下睫毛,“等我想到再告诉你。”她慢慢的转身进房,然后回眸对他一笑。 在她回眸的那一瞬间,时间几乎停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是不是因为海宁的回眸? 在海宁进宫之前,她还有一个地方要去,那就是皇后清修的礼赞寺。 她有些忐忑的步下马车,段智晖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收起你的刁舌利爪,规矩一点。” 他母后爱静,因此他命大队人马留驻五里之外,自己低调的带着海宁前来。 海宁伸伸舌头,“干吗动不动就教训人!” 说实在的,她还真有点怕这个冷冰冰、不喜形于色的兄长,他老寒着一张脸,心里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都没见到棠列的人呢?他们不是谈和了吗?为什么他不在她身边,他不是负责保护她的吗? 这几天跟着她的都是段智晖,不然就是挨了她一鞭的燕十三。 她很想问他们棠列哪去了,可是她不敢问段智晖,燕十三又不理她,害她闷了一肚子气。 她看看周遭的环境清幽僻静,一片绿柳环着一座小湖,旁边一排黄墙围住一间佛寺。 “为什么皇后娘娘不住在皇宫,却要住在这间破庙!”她好奇的问,难道是因为皇帝待她不好吗? “小心门槛。”他推开寺门跨过门槛,顺便提醒她一句。 “喔。”还好他出言提醒她,不然她一定被绊倒掉上一跤,“你还没告诉我。”被他一打岔,差点忘了继续追问。 “告诉你什么。”他的声音虽然依旧严峻,但眼角却露出笑意。 “为什么你娘住这呀?”他是不是在跟她装傻,为什么她觉得他好像故意在回避她的问题。 “好奇不是一件好事。” 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她嘟起了嘴,“不说就不说,很稀罕吗?” “既然不稀罕又为何问我?” 他母后常住礼赞寺的原因与其说是潜心向佛、为国祈福,还不如说是为爱所伤,避居佛寺以求心情上的安宁。 她虽然母仪天下,贵为六宫之首,但是丈夫心里却丝毫没有她,她虽然是个称职的皇后,但一直为不受丈夫所爱而苦。 宣平皇帝敬重他的皇后,他们相敬如宾,维持着相当友善的关系,但他不爱她,伤心的皇后只好避居佛寺。 他会带海宁来见他母后是因为他希望她能够接纳她,也因为是母后的心愿,她想见见这个占据了她丈夫所有心灵的女子的女儿。 海宁完全不明白段智晖的用心,她还在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国之后会住在佛寺,那她会不会是个尼姑? “那……皇后是不是个尼姑呀?”她小心翼翼的问,生怕他发火可是又好奇。 段智晖看着她,嘴巴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话太多了!闭嘴。” “凶什么凶?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小声的抱怨着,然后乖乖的闭上嘴。 几名出家人领着他们到正殿去,一个穿着浅色素衣素裙的妇人正跪着诵经。 她低垂着眼眸,虽然已有些年纪但姿容秀丽、眉目和善。 她诵经完毕,站起身来看了看海宁,“你就是海宁。” “嗯。”她点点头,皇后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相当朴素也老了,看起来蛮慈祥的。 “你终于肯来了。”她语带哽咽,眼泪一滚,“我总是求菩萨保佑,求她让你回宫来认祖归宗。” “我肯来跟菩萨完全没关系。”她直接的说,那是因为她想来才来的。 段智晖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母后,既然她人都来了,你也跟孩儿回宫吧。” “我不回去了,这辈子我只记挂两件事,一个是海宁流落在外,另一个就是你与平扬公主的婚礼迟迟未举行。”她擦了擦眼泪,“现在看到海宁,我总算了了一桩心愿。” “有人肯嫁给你呀!”不会吧!谁受得了像他这么闷、这么冷漠的男人,那不是自找苦吃吗? “你闭嘴。” “别凶她,别吓着她。”她握着海宁的手,“虽然这欢迎两个字来得晚了些,但我还是要说欢迎。” “你这样就接受我?完完全全不介意我的来路不明?”这个皇后真是个好人! 她最近真是好运,总是碰到好人。 “你是皇上的金枝玉叶,怎么会是来路不明?”她叹道:“皇上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中,这才会闷出病来。” “他若早知道凤凰替他生了一个女儿,绝不会让你们流落在外的。” “那当初他为什么不接我娘回宫,反而把她丢在摆夷?” “这……”她为难的看着段智晖,不知道要怎么说。 段智晖接着说:“你别以为当皇帝可以为所欲为,有时候皇帝受的约束比平民还多,宗室规定外族女子不得纳为后妃,况且老太后在世之时最注重道德和礼仪,她绝对无法接受你母亲。” 武扬看她脸色惨白,浑身微微的发颤,显然是激动到了极点。 皇后拉着她的手诚恳的说:“皇上伺母至孝,从不曾微拗,这件事在他是两难。可是,他心里一直就只有你娘,这些年来他过得不痛快,心里也不舒服,病痛不断都是因为思念你娘呀!” 是吗?是吗?原来皇上虽然锦衣玉食,但却是食不知味,他逼不得已做了负心之人,她是不是不该太苛责于他?“我知道了。”她强忍着想哭的冲动,对段智晖说:“带我去见他吧,去见我……我爹。” ************* 一股冷飕飕的寒意袭来,直到密室的门关上之后,寒意才稍减。 “你来得太慢了。”一名身材颀长的俊美男子没什么表情的说。 “没错!雷昊从东蛮回来脚程都比你快。”燕十三说道。 “什么都没做的人没资格说这句话吧!”棠列不满的回嘴。 “我可是替你保护着娇滴滴的公主,这是全天下最烂的任务了。”燕十三依然对那一鞭耿耿于怀。 “替我?怎么会是替我,她可不是我妹妹!”说得好像江海宁是他的一样。 “谢天谢地她不是你妹妹。”他暧昧的笑着。 “你说什么?简直有病!” “你们两个如果一天没斗上几句,心里会不痛快是不是?”猎豹武扬一如往常的当和事佬。 这座地下冰库藏在皇宫之内,而密室又藏在冰库内,是五杰的聚集地,每当他们要讨论大事时,这个隐辟又安全的密室就变成绝佳的场所。 “都到了,还算蛮快的嘛。”段智晖最后进门,甚少显露出情绪的他,居然带着笑容。 “到了一会,有人连架都吵完了。” “我错过了什么吗?”在兄弟的面前,他终于放下太子的身份,不再端着一张脸,如果海宁有幸看见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大喊不可思议。 “别的事不用唆,还有正事要办。”棠列连忙岔开话题,“鹰,你有什么发现?” 甭鹰雷昊善追踪、侦察,这阵子他一直在东蛮查探东平王的动静。 “龙的怀疑是正确的,东平王暗地招兵买马,大举操练,应该不是闲着无聊。” 雷昊话一向不多,不过说的未免太少,棠列追问道:“你只查到这样?那海宁的事呢?” “你急什么?”燕十三打趣道:“人家大哥都不急了,你急什么意思的?” “谁说我急了?我只是随口问问的。”这燕十三今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干吗尽找他麻烦? “先别吵,让我们把事情拼凑起来,再讨论看看怎么应付。”武扬笑着说。 五杰从小拜在十全老人门下学艺,狡龙段智晖、猎豹武扬、孤鹰雷昊、恶狼棠列和狂狮燕十三,五人之间早已建立起金石般情谊,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和保护,在他们年少冒险患难的危急日子中,一直相对的增加。 因此,当他们替十全老人了了一桩江湖宿怨时,便一同投身至大理段家,个个身居要职。 “东平王的野心很明显,他勤于操兵无非是想攻进城来。先皇曾经下过令,禁止东平王带兵人城,因此他一定会想别的办法,让自己的军队入城。”段智晖说道。 “每日来往大理的商贾这么多,如果他命人这样混进来,我们也无从防范起,总不能闭城吧?” “引他来。”雷昊终于开口了,“让他有个理由进城。” “神经!吧吗引狼入室?”燕十三说道,“那我们要不要开城门欢迎他?” “棠列,你身边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段智晖突然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 “先安置在我府中,我想她还有利用的价值。” “没错,我们要利用她。”段智晖笑道,“棠列,给你点好事做做。” 他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我觉得你好像不怀好意。” “怎么会?我们是好兄弟呀!”他拍拍他的肩膀,“鹰,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跟你现在想的一样。”他仍是不急不缓的说。 “鹰不亏是龙的影子,他们两个居然心意相通。”武扬笑着说。 “两个大男人心意相通?”燕十三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恶心!” 他们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极了,似乎东平王的阴谋根本对他们构不成威胁。 棠列也在笑,不过他笑得蛮有保留的,因为他有个不好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要倒大霉了。 第八章 海宁有些紧张,就在那罗纱帐后,有着她从未谋面的亲爹。 那个她娘想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 段智晖屏退所有的侍从,言德宫里悄然无声,只有浓重的药味飘散在空气中。 “去吧。”他轻轻的在她背上推了把,低声道:“他等了你十七年了。” “我……”她有些犹豫,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是害怕吗? 段智晖走了出去轻轻的关上门,阳光从窗外斜斜的射入,仿佛拖曳着一道光源,将那张龙床围住。 她的爹,就在几步的距离内。 海宁慢慢的走上前去,轻轻的挂起罗纱帐。 她看见一张清瞿俊秀的脸孔,只是脸色苍白、神色颇为憔悴,两鬓已现白发,他双目紧闭,全身严严密密的盖着一袭湘妃红被,只将一个头露了出来。 这就是她的父亲吗? 她轻轻的坐在床缘,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心里思潮百般起伏,她该怎么来面对这个自己一直恨的人? 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那微微拢起的眉峰和偏快的呼吸,是不是代表着他正受噩梦的纠缠呢? “凤凰儿……凤凰儿……”宣平皇帝微微的震动了一下,喃喃的喊着。 他的额头微微的沁出细汗,海宁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用衣袖轻轻的为他拭汗。 他喊着娘亲的名字呢!海宁心里一酸,忍不住落泪。 段宣平悠悠的睁开眼,他又梦到凤凰儿,梦到他们诀别的那一天,梦到她带着眼泪的笑容。 “凤凰儿……”他颤抖着伸出手,犹以为身在梦中。 那眉、那眼、那落泪的神韵……“凤凰儿……是你来寻朕了吗?你肯带朕走了吗?” 他的凤凰儿依旧美丽动人,一点也没有改变,而他却已垂垂老矣。 “我是海宁。” 不管她有多么的恨他,看着他的样子,她就是没办法硬起心肠来责备他,他虽然抛弃了她们母女,但却一点也不好过。 “海宁。”他如遭电殛,呆了一呆,随即凄凉万分的笑了,“是了,海宁,朕第一次见到凤凰儿的地方。” 他幽幽的说:“她坐在溪边赤着双足玩水,穿着一件蓝布印白衫裤,围着一条绣花围裙。风吹起了她腰间的一条彩带,落到溪里,朕涉水帮她拾了起来……害苦了她一辈子。” “她没有怪过你。”他还能这么清晰的记得这一切,可见他并不是绝心无情之人。 她终于了解为何母亲始终不怨他,因为她知道他的心一直在她身上、虽然分离,但还是抱着对彼此的深情不悔。 他坐了起来,伸手似乎想碰触她,但却又放了下来,“你跟你娘生得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低低的说,眼泪更是止不住的落下。 “你受苦了,可怜的孩子。”他的眼光柔软而爱怜,“朕心痛你受的折磨,痛极了。” 海宁听他这么真挚,带着无限的感慨和无限的真情,感动极了,但却又觉得委屈,“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我在等你,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呀!” 说完,她扑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都是你不好!” 他轻轻的抱住这个从未抚育过的女儿,眼睛也湿润了,“是朕不好,都是朕的罪过。” “你害我变成没爹的孩子!害娘被指成是不贞洁的女子!你怎么对我们这么不公平!” “天下何尝有公平的事?”他安抚的模着她的秀发,“就连心都是偏的,海宁,你要相信朕对你娘的一片真心,没有她,朕如同行尸走肉。” “这些年来,朕心已死。”眼泪终于落下他的脸庞,“朕常常梦见她,梦见她的一颦一笑,只有在梦里才能相见的无奈,朕算是尝遍了。” “你哭了。”她抬手擦着他的眼泪,“别哭!你是皇帝呀!”皇帝怎么能够掉眼泪呢? “是呀,我是哭了,你肯叫朕一声父王,让朕笑一笑吗?” “不要!”她一口拒绝。 “海宁……”明显的失望浮上他的眉眼。 “我要叫你爹。”她带着未干的泪痕笑了,“你是我想了十七年的亲爹呀!” “好孩子。”满足的泪水再度落下,他紧紧的抱着她,这一声爹弥补了他一生的缺憾,他想……他终于有面目能见凤凰儿了,不久他们就能再度聚首。 ************* “让开。” “公主殿下,恕属下难以从命。”宫门侍卫恭敬的说,大长矛依旧交叉着拦住她的去路。 海宁一掀眉,瞪眼道:“知道我是谁还不让开!” “太子殿下有令,不许公主出宫。” “我要出宫谁敢拦我!” 段智晖凭什么限制她的行动?她皇宫也来过了,爹也认完了,为什么不能出宫? “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属下不敢放行。”侍卫们一鞠躬,齐声道:“待公主请示过太子殿下后,有了出宫的许可,属下才能让开。” “我待在这里闷得很,我要出去走走,听到了没有!”海宁生气的说,“再不让开我可不客气了!” “你要怎么不客气法?又想扬鞭打人?” 燕十三和武扬远远就瞧见她跟宫门的侍卫纠缠,怕侍卫吃了她的排头,因此赶来相助。 “关你什么事!吧吗老跟着我?”这个燕十三没别的事做吗?老是跟着她打转,她看了都嫌烦。 “谁要跟着你?若不是你大哥求我保护你,我才懒得理你。” “呸!好不要脸,谁要你保护了,真不害臊!一个大男人跟着小泵娘后面走你羞不羞呀!” 燕十三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牙尖嘴利的,跟她吵嘴谁能吵得过她? “妈的!我早说我不干这件差事。”他说不过海宁,又不能打她一顿出气,只好自己生闷气。 “走呀走呀!又没人叫你留在这里讨人厌。” “豹!你看这丫头,在棠列面前倒服服帖帖,一看见我就掀眉瞪眼又龇牙咧嘴,活像我是她的仇人似的。” 武扬笑道:“你没有人家会哄姑娘,没有女人缘是应该的。” “棠列这家伙就顾着自己风流快活,把烫手山芋丢给我!”想到就气人,为什么棠列的任务是谈情说爱、跟女人搂搂抱抱,他就要跟着这个刁蛮公主,当她的出气包。 “你说什么!”海宁脸色一沉,怒声道:“什么叫做棠列在风流快活?你给我说清楚!” “没什么。海宁,他胡说习惯了,你别听他的话。”武扬连忙用手肘撞了燕十三一下,示意他闭嘴。 海宁朝他一瞪,“你又是谁呀!我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 这个男人斯文俊秀,笑脸迎人说不上讨厌,可是她心情突然间变得恶劣无比,因此她不自得把气出在他身上。 武扬尴尬的说:“你是龙的妹妹,说起来都是一家人,你不愿意我叫你海宁吗?” “算了吧。”燕十三冷笑道:“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可尊贵得很,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居然敢直呼人家的名字,这不是自己找骂挨吗?” 燕十三这番话指桑骂槐,虽然像是在教训武扬,实际上却是把海宁给损了一顿。 她才不稀罕什么公主的身份呢!她早就跟爹说过,她愿意认爹但不改姓,也不接受公主的封号。 “你叫做什么名字?” “武扬。” “那好,武大哥,你可以叫我海宁。”她浅浅的一笑,“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叫我海宁,就是这只死狮子他得恭恭敬敬的尊称我一声公主殿下,见到我还得弯腰行礼!” “我才不干!”燕十三马上大声的抗议。 “我马上就去求我爹下旨!以后我叫你往东,你就不准往西!”海宁得意的说:“你要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你就抗旨看看!” 武扬暗自偷笑,狮的为人一向狂妄无礼,尤其是对女子更是嗤之以鼻!不把女子当人看待,这下碰到海宁算是他的克星了。 燕十三气到脸色发黑,这就是他讨厌女子的原因,无理取闹、任性又坏脾气,什么都不懂就只知道作威作福。 “不过……”海宁笑盈盈的,一副法外施恩的样子,“你要是肯带我出宫去,我就可以考虑收回刚刚的话。” “这个条件还蛮诱人。”武扬忍不住揶揄了他一下,“可以考虑考虑。” 燕十三在心里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可是又不敢再招惹她,只好赔着笑脸,“请问姑娘要到哪去?” 没关系,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这账他连同上次一起记下,到时候再要她还个够本。 “我找棠列去。” “找他干吗!” “叫他带我逛大理城呀。” 从摆夷来大理的路上,他老是说她逛的市集没什么特别,远不如大理热闹、繁荣,现在她到了大理,理所当然要去逛一逛喽。 “他哪有空陪你,他忙着打情骂俏,可忙得很呢!”燕十三毫不思索,月兑口而出。 “狮!”武扬连忙阻止他,“这些小事不用说得那么清楚。” “不!我要知道!”她神情有些惶急,“他跟谁打情骂俏?晓春吗?”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会这样,她一进宫他就对晓春好,把她丢在脑后不管了。 燕十三灵光一闪,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如果没有趁这个机会把海宁整得哇哇叫,他就不要姓燕了。 “当然啦!他们两个感情可好了,好得蜜里调油似的,黏得跟什么一样。” “我不信,你骗人!” “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对不对,豹?” 海宁看起来一副要哭的样子,武扬连忙道:“事情是这样没错,不过……” “哪有什么不过?”燕十三截断他的话头,加油添醋的说:“人家晓春姑娘温柔懂事又柔情似水,棠列真是好运气,温柔乡里尝温柔。” “胡说胡说!”她眼里泫然欲泣,声音已经带了哭音,“你是大骗子,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 “不信你自己去问他呀!自己去看呀,我骗你干吗!”哈哈哈,她嘴上虽然说不信,但心里可是信了十成十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多管闲事的臭狮子!”她转过头去,凶侍卫道:“滚开!” “大人……”侍卫们为难的看着他们。 燕十三对着侍卫道:“不要紧,我跟着她去。” “狮!”武扬低声道:“你干吗胡说八道,你明明知道棠列接近晓春是为了计划,你没看见她快哭了吗?干吗这样骗她。” “就是要让她急一急、气一气,放着这个机会不用,我这口气何时才出得了。” “你这不是给棠列找麻烦吗?” “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准备看场好戏吧。” “我可没有你那么乐观。”武扬不由得担心了起来,希望事情不要出差错才好,这可是关系到一整个国家的安危呢! ************* “海宁。” 晓春一听见海宁来了,高兴得奔了出来,她握住她的双手,亲热的说:“你怎么来了,我才想过阵子请棠大哥带我入宫去看你,我好想你!” “你真的想我吗?”她有些酸溜溜的说:“我瞧你气色好得很,日子过得一定很顺遂吧?” “还好,只是少了你觉得有些不习惯。” “没关系,反正我也打算住这儿,你又可以陪我啦!” 晓春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不回宫吗?” “那里闷得很,我都无聊的快生病了。” “那也好。” 她的语气听来就很勉强,海宁故意装作没听出来,“棠列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他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他对我很好。”一提到这个“他”,她有些羞涩的说。 “他对你好是应该的呀!因为我不在嘛!”海宁笑道:“晓春姐姐,谢谢你陪棠列这阵子,现在我既然回来了,你可以把他还给我了。” 晓春脸色微变,“什……什么?” 她没有察觉晓春的异状,自顾自的说下去,“你对我这么好,我是该好好谢谢你,不如我请段智晖帮忙,找一户好人家让你过去当少女乃女乃,享福一辈子好不好?” “不……我不要。” 晓春装得委屈不已,心里却把海宁给恨得牙痒痒的。 她好不容易使出浑身解数将棠列给迷得团团转,计划成功了一大半,这时候怎么能让她来搅局? “别跟我客气,就这么办吧!”海宁只想赶快把晓春弄走,她不要晓春待在棠列身边。 “海宁,我不能走。”她含着眼泪,“求你别逼我,我无处可去,让我留下来,我不会多吃粮食的,我会帮忙做事。求求你……”她抓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棠列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护在晓春前面, “你凭什么到棠府来赶人。” 罢刚武扬和燕十三将一切都跟他说了,气得他想打扁狂狮那个大嘴巴。 可恶透顶的狂狮,他居然这样害他,这个时候他怎么跟海宁解释一切都是假的?他不能让晓春起疑,只好摆起冷脸来装冷漠。 天知道他看见她有多么高兴。 “我也要住在这里!”海宁被他一吼,不甘心的说。 “你又不姓棠,凭什么住进棠府?” “那晓春姐姐也不姓棠呀!”她可怜兮兮的说,“为什么她就能住这?” “那关你什么事!你请回吧,不送了。” 他怎么这么倒霉,海宁好声好气的跟他说话,看起来柔顺乖巧,他居然不能好好赞她一顿,反而得端着一张臭脸,一副很嫌弃她的样子。 他早就知道这件任务吃力不讨好,当初段智晖要他接近晓春,用美男计反将她一军时,他就知道海宁知道后可能会闹得不可开交,因此要大家帮忙瞒着,为了怕她胡闹坏事,段智晖还特地下令不许她出宫。 而这一切都被狂狮给毁啦! “干吗这么凶!这么久没看见我,一见面就生气。”她咬着嘴唇,委屈不已,“你不管我的死活了是不是?” “我只是奉命将你送回宫里,其他事一概不管。” 一听到他这么说,晓春心里暗自窃喜,棠列果然被她迷得晕头转向,她的第一步计划已经成功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海宁努力装出一个笑脸,“你是故意怄我的是不是!” “我跟你非亲非故的,干吗要故意怄你?”他一脸大惑不解的样子,“公主,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就是要逼我说出来就是了。”她跺了一下脚,掩面道:“我就是莫名其妙的在乎了你、喜欢了你,不想你跟别人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多谢公主厚爱,棠列心领了。” 她放下双手瞪大眼睛,“就这样?” 她放段跟他示爱,得到的是心领这两个字! “你还是讨厌我吗?” “棠列蒙公主错爱,心里虽然感激,但……”他搂过晓春,“无奈心有所属,将娶她为妻。”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吓呆了,只能喃喃的说:“你骗人……” “海宁,我跟棠大哥两情相悦,希望你别见怪,我不是故意要跟你抢的。”晓春温柔的说。 “你故意的!你故意的!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你是存心故意要抢走棠列的!” “我……”晓春很受伤的说:“我没有,你冤枉我了。” “我不听!我不听!”她大受刺激,极力压抑的坏脾气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你这个坏女人,你对我好都是假的,你的心是黑的!” 她抓住她的手,用力的摇晃她,“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晓春尖叫一声,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海宁,住口!”他连忙扶起晓春,“别把气发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好娇弱呀!随便摇一下就会晕了过去,她那么会骗人,谁知道是真晕还是假晕。” “你给我闭嘴!快滚,这里不欢迎你。” “你叫我滚?”她气得脸色发青,“你叫我滚?算你狠!我认栽了,我滚就是了,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走!”她不能哭,她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伤害到她了,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心在淌血了。 她什么都失去了,骄傲、尊严都被他踩在脚下,至少仅存的一点骨气她还要保存着。 她昂着下巴,直直的走出棠家大门,一直候在门外的武扬和燕十三迎了上来。 “我没说错吧!他是不是忙着谈情说爱?” “人家不理你,倒把你轰了出来!滋味怎么样呀?”燕十三没察觉她的异样,兀自嘲笑她。 “我不会哭。” 她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中跳出来似的,她强自压抑又愤又痛的情绪。 “海宁,你没事吧!”武扬连忙抓住她的胳膊。 他真的被她吓到了! 她的眼神朦胧而空洞,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更是苍白的吓人,整个身体摇摇晃晃的,如果武扬没有及时去扶她,也许她已经伏倒在地上了。 她轻飘飘的像个幽魂,他仿佛听见她低声不断重复着什么。 然后他听明白了,她说:“我不哭,我不伤心,我不生气,我没有感觉。” “海宁。” 一缕血丝缓缓的从她嘴角滑落,她怒急攻心,又强自压抑,内息一个不顺,走入岔道,一口鲜血狂喷出来,喷得武扬的白衫上,尽是斑斑的血迹。 “糟了!”他一把横抱起软绵绵的她,“快回宫去。” “她怎么了?”燕十三看她吐血,不由得着急了起来,“怎么回事?” “你闯祸了!” 原来海宁对棠列居然用情如此之深,燕十三不自得深深的自责了起来。 第九章 “公主殿下只是一时愤怒,强自压抑导致气血淤积,调养个几日就没事了。”御医诊视完毕之后,终于作出让人放心的结论。 “这究竟怎么回事?”宣平皇帝爱怜的模模她的额头,“是谁给你气受了?” 他才在海宁的陪伴下,病势开始有了起色,没想到海宁却病倒了。 海宁微笑道:“哪有,谁敢给我气受嘛!” 她不想让爹爹担心,虽然实在笑不出来,但还是强颜欢笑,“你别在这里陪我,去歇着嘛!” “朕怎么放心得下。”这孩子跟她母亲一样好强,又跟他一样把心事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实在令人担心。 “我真的没事嘛!” “父王,御医也说了海宁没事,只要休息就好了,你在这里陪着,她怎么能安心休息?” “是呀!大哥说得对,你身体又不好,如果累倒了那才不划算呢。” 段智晖一挥手,“来人,送皇上回言德宫。” “让朕再待一会。” “我会照顾海宁的,夜深了,你还是歇着去,别教人担心了。” “好吧。”他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了出去,段智晖跟着送到门口,他低声说道:“问问她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详细的情形。” “我会的。” 宣平皇帝一走,她的一张笑脸马上垮了下来,发现段智晖盯着她看,她没好气的说:“干吗盯着我看。” “没什么!你刚刚叫我大哥。”这让他有些欣慰,她总是连名带姓的喊他,跟他生疏的像外人。 “那是在爹的面前,不然我才不喊呢!”她又没说要改姓段,也没兴趣多一个哥哥。 “你喜欢怎么喊都随你,只要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当武扬和燕十三把她送回来时,真的把他吓了一跳,连忙问他们发生什么事.谁知道他们口风紧得很,居然说那是海宁的私事,他们没有泄漏的权力,如果他要知道的话就要自己问她。 “哪有。” “我可以查得出来,只是我希望你告诉我。”他只要查查她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大概就能拼出事情的原委了。 “又没什么好说的,你干吗一定要知道?” “因为我关心。”毕竟是惟一的妹妹,他怎么能下管她? “别问啦!我说没事就没事。”她从床上跳下来,走了几步,“你瞧,我不是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你有心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笑容有多么勉强,他相信只要他前脚一出门,她一定马上就哭出来。 “谁没有心事?你也有心事呀。” “我的心事不会让我吐血。”他微笑着,“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你真的要帮我?”她迅速转着念头,一个想法很快的成形。 “当然。” “好,我要嫁人。”她一字一句的说,说得清晰无比。 “我怕是听错了。”她说要嫁人,真的还假的? “你没有听错,我是要嫁人。” “嫁谁?” 她耸耸肩,“随便,看谁顺眼就嫁谁。” “你没有心上人?”段智晖奇怪的问。听她的意思不像真要嫁人,可是她却又信誓旦旦的说要嫁人。 “没有。”棠列算什么,她就要让他看看她是多少人抢着要的好姑娘,他不要她是他天大的损失。 “那你要嫁谁?我总不能随便找一个阿猫阿狗就把你嫁了吧?”他啼笑皆非的说:“况且要号封你的日子还没择定,我怎么有空替你找乘龙快婿?” “我不要当什么公主,我只要嫁人。”她固执的说:“你不帮就算了,别找借口来搪塞。” “好吧,我可以帮你择婿,那条件呢?你要嫁的总有些特定的对象。” “只要他是男人就好。” “希望你清楚你在做些什么。”他颇有深意的看着她,看样子他得去查清楚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海宁一怒吐血之后想要嫁人。 他猜,有可能是为了一个无聊的情字。 ************* 晓春换上一身黑色的夜行服,用一块同色的帕子将脸蒙住,轻巧的出了房门,小心的确定四下无人之后,一反身便从高墙上纵了出去。 没想到她这么娇柔的女子居然有着上乘武功。 另外两个黑影在她跃出来之后,悄悄的、不着痕迹的跟了上去。 她来到城西山腰的一间破庙,拿起两块石头互击了三下。 四个黑影从树上落了下来。 “有人跟踪吗?依姑娘?” 她冷笑着,“我有你们饭桶吗?” “凡事还是小心为妙。”张文陪着笑脸说道。 原来胡晓春就是东平王手下的护卫依芳,她混进大理接近棠列,都是有计划的。 “王爷何时会动身?” “这阵子,段智晖监视的很紧,王爷一动身他就会得到消息了。” “我上次为王爷献的计策有何不妥吗?为何不用?” “依姑娘足智多谋,你上次修书请王爷找个身材相貌相近的人进府,他已经照办了。” “那就好,段智晖一定没想到他监视的是个假王爷。”真正的王爷就能领兵进城,杀他个措手不及。 “依姑娘!咱们的兵马要进城还是有困难,况且棠列率领的禁卫军以及武扬的军队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张文吃过棠列的亏,知道他不好对付,因此有些担心。 “棠列不足为患。”他早已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下月十五是武扬带兵出城操练的日子,我会选在那天和棠列拜堂成亲,届时大理内的守军无多,一定可以一举攻陷。” “但禁卫军仍是一大隐忧。” 她娇媚的笑道:“禁卫军首领成亲,自然人人上门祝贺,留守宫中的侍卫也都只是寻常角色,成不了气候。” “但是武扬大军就在城外,他随时会带队反击,我们有胜算吗?” “笨蛋,所以那天一定要抓住江海宁,用她胁迫段宣平退位,只要他将玉玺交给王爷,就算武扬赶回来也太晚了,王爷已是名正言顺的皇上了。” “武扬赶回城内最快也要六个时辰,所以你们行事一定要快,当你们攻入宫中时,以烟火为号,我会在婚礼上趁其不备,杀了段智晖断了宣平皇帝的血脉。” “依姑娘果然高明,这一石二鸟之计毫无破绽,天衣无缝。” “少拍马屁了!”她将一块令牌丢给他,“这是通关令,我从棠列那里偷来的,你带去给王爷,要他们打扮成商人的模样进城,兵器藏在货物里,只要有这块令牌,官吏都不会搜查、盘问他们。” “佩服佩服!”张文谄媚的说,“五杰里号称精明、冷血的恶狼也被你耍得团团转,恐怕到死都还不知道为什么。”她得意的笑了起来。“五杰言过其实,传言将他们夸大了,我略施小计还不都手到擒来吗?” 他们哈哈大笑,一副已经成功而毫无顾忌似的张狂。 暗夜里隐藏着许多的事物,而他们忘记了,狼……是夜半出来觅食,它会在猎物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予精准的攻击。 通常,那一击都是致命的。 狼是相当聪明而危险的动物,只是他们忘了。 ************* 海宁穿着淡红色的小袄,外面罩着一件红斗篷,从头到脚一身的红,手上拿着一根短马鞭,若有所思的轻击着自己的手掌。 她站在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前面,皱了皱眉头,这把胡子让她想到那只又臭狮子。 “这是陈尚书的公子陈德志,今年二十,善舞刀弄枪……” 白发苍苍的首领内侍捧着一大本簿子,手里拿着沾了朱砂的毛笔,亦步亦趋的跟在海宁身后,只要见到她停在那个男子身前,便报上资料。 “好啦好啦,别再往下说了,留这什么胡子,难看死了!墙边的杂草都比他整齐些。”她一边说着,一边瞄了瞄亭子里的燕十三。 内侍苦着脸,用朱砂笔在那一直上划了个大叉叉。 坐在凉亭内的段智晖正端起茶要喝,一听到她这么说,差点呛到。 “她似乎是在骂某个人。” 燕十三哼了一声,“管她骂去,我只当作没听到。” “你转性啦?居然不想计较?”武扬打趣道,其实他知道他为了海宁那日吐血自责,因此这几日才会忍气吞声乖乖的让她骂。 不过他看他已经忍到极限了。 “别惹我。”他心情非常恶劣,这几日来他简直是个称职的受气包。 挨骂挨不完,她永远都找得到事情来麻烦他,一下子说院子里的草长了要他去拔,一下子又是她饿了,只想吃三十里外某家破店的烧鹅肉,等他快马买回来,汗都还没干,她又嫌冷了不好吃,一口都不吃。 “别人作孽我倒霉。”燕十三恨恨的瞪了棠列一眼,都是他害的。 刁蛮公主气恼这只大,就把气一古脑出到他身上,他何其无辜呀! “你是自作孽!大嘴巴!”谁叫他兴风作浪,平白生出这些事端,害他为了大局着想,把海宁激到吐血含恨离去。 才搞出这场择婿的大场面,她一定是为了跟他怄气才会随随便便说要找个人嫁了。 段智晖看他脸色难看,“再忍一忍,就快结束了。” 他弄清楚前因后果之后,反而不那么担心而开始觉得好笑,海宁原来喜欢棠列,这可有意思了。 他私底下惟恐天下不乱的个性坏坏的跑了出来,忍不住要逗逗这对让人好气好笑的小情人。 “哪来那么多登徒子!”棠列忿忿的骂道,“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鲍主要公开挑选驸马的消息一传开,有兴趣的人多如过江之鲫,经过段智晖的挑选,还是有三十余名配得上海宁。 因此才有这场壮观的公主择婿的奇景。 海宁看了一眼亭子里的棠列,心里有些失望,他为什么不来阻止她?难道她嫁给别人他很开心吗? 他当然开心呀,能甩掉她他可是乐得很,而且人家要娶老婆了,她干吗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 她的目光和他一相接,急忙调转视线,他那深邃的眼睛依旧让她怦然心动。 她把注意力放在眼前一字排开的男子身上,一个个看过去。 “李诗,甲子年的探花……”内侍继续念着资料。 她头一甩,“太矮!” “这个太高!” 她看着一个黝黑的男子,瞪了他一眼,“太黑了!” “怎么那么瘦,大理闹饥荒吗?”她对着一名瘦得像竹竿的男子说。 “公……公主,慢……慢一点!”内侍跟得气喘吁吁,她看一个嫌一个,他都来不及把资料念给她听呀! 她不理他,又上下打量一个稍胖的男子,“你把饭都吃光了才害大理闹饥荒是不是?” 下一个还是难逃被批评的命运,“你几天没洗澡了?北朝都闻到你的味道啦!”说完,她捏着鼻子就走。 “公主……”内侍连叉叉都来不及划,又赶着追上去。 “笑一下。”她凶巴巴的说。 男子闻言连忙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微笑。 “恶心!下一个!” “启禀公主没……没有下一个啦!”三十几个精挑的精英都被她嫌光了。 “搞什么!大理的男人都死光啦,居然都是这种搬不上台面的二流子!” “海宁,你今天火气不小。”段智晖道,“我们那三十几位精英看样子都要赶紧回家请大夫来疗伤了。” “你这么东挑西捡的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看这些人都不错呀!”武扬装作不解的说。 “你喜欢就去嫁呀!又没人拦你!” “看样子我们还是少开尊口,免得找骂挨。”棠列勉强的说,其实她这样使泼,代表她有多么不安,他真想将真相月兑盘而出。 “对呀!你还是少说几句,留些精神和体力回家讨好你娘子。” “棠列又没说什么,你干吗一开口就损人?”段智晖佯装不悦,“姑娘家总该留些口德。” “反正我就是讨人厌,不骂人我心里就不舒服,你们要是看不顺眼大可以走呀!” “海宁!”棠列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是我得罪你,你别拖别人下水,把别人当成你的出气筒。” “你得罪我,你也配吗?”她一甩手,“笑话,好好的你怎么会来得罪我,你莫非是好听的话跟别人说多了,对我也敢胡说八道起来。” “海宁!少说几句吧。”武扬看棠列脸色都变了,连忙阻止她,生怕他们越闹越僵。 “别拦着,我倒想看看棠列会怎么说。”段智晖笑嘻嘻的说,一副看戏的悠然模样。 “我有什么好说的?事情还没结束。”他真是头痛极了,从遇上海宁之后他就越来越倒霉。 越了解她,他就越是怜惜她,不知不觉中她总是牵引着他所有的情绪,他常常会因为她的一句话气个半死或是甜得要命。 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进驻他的心里,怎么样都赶不走了! 他一定是有被虐狂,她明明喜怒无常、刁蛮霸道、任性又不讲理,怎么他还眼巴巴的送上门去找死? 他此刻是有苦难言,又不能回应海宁对他的感情,还要被这些始作俑者揶揄。 “你们一见就吵,还好不是夫妻,否则感情还能不越吵越淡吗?” 越吵越淡?这四个字像利刃一样的插入她心房,引得她一阵疼痛。 原来是这样,她老是跟他吵架,有理也吵、无理也吵,难怪他会不喜欢她,他们的感情都被她吵掉了。 她的坏脾气、任性和刁蛮,不是常人能忍受的,难怪棠列有时总露出很困扰的表情,难怪他总不讳言她是个大麻烦,只想尽快摆月兑她。 原来是这样,她慢慢的走了出去,开始懂得一些以前不懂的事情了。 “她是不是在反省了?”燕十三高兴地说,如果她能反省,那表示他的苦日子快过完了。 “应该是。”武扬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居然有这么大的效力。 “不可能。”棠列摇头道,“海宁就是海宁,她如果变柔顺了反倒不像她。” “要不要打赌?”段智晖突然说。 “打赌?”他们异口同声的说。 “是呀!打赌。”他笑笑的,但是很认真,“下注吧,海宁会不会变乖、变柔顺?” “龙,你真无聊。”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改改双面的坏习惯!这种忽冷忽热的个性他不会觉得困扰吗? “我赔了!”燕十三第一个响应,“虽然说狗改不了吃屎,但爱情的力量伟大也不容忽视,她会变乖。” “输的人要罚劳役三个月喔。” “我可没说要参加。”棠列不想加入这种无聊的游戏,一口就拒绝了。 “怎么,你是怕输还是对海宁没信心?你不是很了解她吗?”段智晖故意激他。 “好,我睹了!不过赌注要改,你们如果输了,要给海宁做牛做马三个月。” “没问题,赌了!” “你们输定了。”棠列信心满满的说。 “难说。” 鹿死谁手还不晓得,看海宁反省的样子也知道棠列输定了。 ************* 刁蛮公主要闯情关,当然得收起利爪,对不对? “爹。”海宁坐在卧榻前,轻轻的帮宣平皇帝扇着凉,“如果喔……只是如果,你很喜欢的一个人,她喜欢了别人,那该怎么办?” 喔?他的女儿有了这种困扰吗?她才十七岁呀,这时他突然有些嫉妒起那个让她垂青的人。 “你遇到这事了吗?” “没有,怎么可能,我只是随口问问。”她有点慌乱的说,“当我没说好了。” “说了就是说了,怎么能当没有呢?”他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这要看咱们有多喜欢那个人。” “如果是很喜欢很喜欢呢?” “如果他对别人也是很喜欢很喜欢,那就没有办法。”他叹了一口气,“就像爹,很喜欢很喜欢你娘亲,就再也没办法去接纳别人。” “是这样的吗?”她有些傻气的问,“那我的很喜欢很喜欢怎么办?” “也只能放手了,你记住,任何事都有舍才有得。” 她有些懂了,为何皇后娘娘会避居佛寺,因为她爹太喜欢她娘了,所以皇后娘娘的太喜欢就只能黯然退开了。 难道,她也要退开吗?她也到了退开的时候吗? “可是……爹,我不甘心!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不管我的身份是什么,他对我的态度永远就像我们初识的那样。”不甘心的泪水滑下她的脸庞,“他本来会很喜欢我的,可是我太坏了,是我自己把他气跑的。” 他为她摘下金线红花,花还没有凋谢,她跟他就结束了吗? “你怎么会坏呢?你是个善良的好女孩。” “不!我很坏,我老是骂人、一不开心就打人,我这么坏,难怪没人喜欢我。” “是爹的错,爹没教你。” “不!是我自己不好,我知道自己不对,可是来不及了。” “只要你肯改,怎么会来不及呢?” “来不及?”她斗人的泪珠滚滚而下,“他要娶别人了,他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一丁点都没放在心上。爹,我该怎么办?” “海宁,还不晚,你再问问他去,或许还有转机。” “真的可以吗?” “与其在这里哭,还不如去试一试。” “嗯。”她擦了擦眼泪,“我要再试一次。” “当个好女孩,就算很不甘心,也要笑着祝福人家。”他握紧她的手,给她支持与鼓励。 “我会的。” 她会的,她会笑着祝福他们,因为她很喜欢很喜欢他呀! ************* 棠列快速的步出书房,突然间身后伸过一双手掌,掩向他的眼睛,他以为有人要从背后偷袭他,正想侧身将那人推开,鼻中却已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连忙缩手。 他回头一看,海宁似笑非笑的站在当地,“我想吓你一跳都不成。” 棠列见她容色憔悴,身形消瘦了不少,猛然见到她,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念她。 大事已经进入紧锣密鼓的倒数阶段,他知道自己不该分心,但却忍不住一天总要把她想上个八次、十次的。 “你来做什么。”他眼光一撇,发现有个模糊的人影躲在假山后,似乎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走到他身边,“可不可以?” “你问吧,问完就走。夜深了,你待在这里会惹人闲话。”他几乎可以确定那个模糊的影子是晓春。 “没人知道我来这里,除了爹。”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明天要成亲了,可是我有一句话却非问你不可。” 她叹了一口气,“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想要他永远陪着我,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这么贪心,我想要一切我从没拥有过的东西。” 他看着她,一语不发。于是两人默默的面对面站着,时光缓缓的流逝,月亮缓缓的升起,移到两人的头上。 一阵寒风吹过,吹得她心中一片冰凉,那个她想要的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棠列,请你告诉我,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我吗?”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心痛的厉害,他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海宁没打算放过他,“告诉我,你不会爱我!以前不爱,现在不爱,以后也不会爱!叫我死心,叫我彻底从你的生活消失。” 他一动也不动的站着,只是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你好坏,为什么要欺负我?难道你不能哄哄我?说我是个好女孩,说你很喜欢我,喜欢见到我?” 他多想拥她入怀,坦承他受她的吸引,可是,他不能,如果他现在败给了感情,就会使筹划多时的计划功亏一篑,也会使得大理陷入危难之中。 “我对你没有任何感情。” “我知道了,你心里只有晓春,再也容不下别人。”她微笑着,“这样很好,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多谢。”他相当勉强的说,“我送你回去。” 她明明要哭了,却还装出坚强的样子,那种眼神让他心痛难忍。 “棠列,还记得你曾经要答允我三件事吗?你只做了一件,现在我要说出第二件、第三件事。” 如果她再坏一点,她就可以要他别娶晓春,改娶自己,可是,她毕竟还不够坏,她不忍心看他困扰、为难的样子。 她要当个好女孩。 “你说吧,我答允的事一定不会耍赖的。” “好。”她强迫自己带着笑脸,玩弄着自己的发辫,“这第二件事嘛!我这发辫松了些,你帮我重新系好,好不好?”她打散一头秀发,让乌黑的头发垂了下来,“好吗?” 他以指当梳,轻轻的碰触着她有如丝缎般的黑发,慢慢的梳理着,跟着替她重新系好发辫。 “你的手真笨,系得好丑。”她皱了皱鼻子,“可是我喜欢。” “海宁……” “还有一件事!我要听你吹箫,还记得吗?那日我受伤时,你吹给我听的那首曲子,我还要再听一遍。” 他看了她一会,“等一下。”说完,转身进去拿箫又迅速的出来。 棠列将箫凑近嘴边,轻轻的吹了起来,她只觉得曲调柔媚,月色溶溶花香幽幽,一颗心似乎也随着箫声婉转起伏,身体飘飘荡荡的,说不出的舒服,但却突然调子一变,转而凄凉而呜咽,婉转而清冷,奏了半晌戛然而止。 因为他见她容颜惨白,毫无血色,虽然不说话,眼中却充满绝望和愁苦,叫他如何能再继续吹奏下去。 “早知道咱们就在那个溪涧里不出来了,多好!”她含泪笑道。 “回去吧。” “我要走了,你别尽是催我。”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泪珠儿缓缓流下,“我多跟你待一会,心中就多一分欢喜。”她说这话时,神情已是凄婉欲绝。 “我送你回去。” 明天,一切就能结束了,海宁所受的委屈他会加倍的补偿她,明天就可以让一切结束了! 他明天要成亲了。 “你要成亲了,我没有贺礼送你。”她从怀中拿出那朵一年不凋的红花,递到他手里,“以前我没跟你说过,这花代表着坚贞和不悔,原是你冒生命危险摘来的,如今理应配在你的妻子发边,晓春姐姐戴起来一定很好看。”她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手,包住那朵红花。 在他们的掌心里,金线红花快速的枯萎了,原来……一年不谢的红花也可以凋落的这么快速。 第十章 棠列娶亲的事乃是一件大事,因此一早就是贺客盈门热闹非凡。 贺客不断的—门来祝贺,齐聚在大厅里同声祝贺,尤其是在太子殿下亲自驾临之时,更是热闹非凡,里里外外都挤满了好奇、看热闹的人。 眼见吉时已到,炮声连绵不绝,棠列站在厅中红毯之上,接着丝竹之声大作,晓春在八名喜娘的陪伴下,身穿大红礼服,凤冠霞帔,头罩红巾,婀娜多姿的缓缓走出。 众人猛烈的鼓起掌来,大声喝采。新郎新娘并肩而立,礼赞生朗声道:“一拜天地!”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一枚斗大的烟花在晴朗的天空中爆开了。 贺客们、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从衣服底下抽出兵器来,一阵忙乱之中将大理的人马打个措手不及,全都制住。 晓春撕裂身上的大红礼服,露出底下的黑色劲装,从属下手中接过她的双剑,“好不容易呀。”她一改柔顺的温婉,变得狰狞,“吓到了是不是?新娘子不是好人!” “的确吓到了。”棠列轻蔑的看着脖子上架着的利刃,“我还以为你有多高明,原来也不过如此。” “你死到临头还嘴硬!”她哈哈大笑,“此时我皇已经杀入皇宫,逼段宣平让位成功,你等着成为壮士吧!虽然我舍不得你,不过养虎为患,还是杀了你比较安心。” 他眼神一冷,一抹微笑浮上他的嘴角,“想杀我?要不要试试看谁会先死?” 他右臂一撞,迅速的月兑出钳制,反手夺过长剑,一剑刺死原本架住他的人。 “你想凭一人之力跟我对抗?少做你的春秋大梦!” “还有我呢。”段智晖不慌不忙的说,也轻易的月兑出钳制。 “找死!”她双剑一扬,领着手下夹击两人。 她的优势就是人多,不管他们武功如何高强,双拳难敌四手是铁的定律,情况虽然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还在掌控中。 她惊骇的看着棠列,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他出手如狂,长剑飞舞又狠又准,肆无顾忌的狠下杀手,像是相当享受杀人的快感,脸上始终挂着一抹从容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太低估棠列了,她应该先除掉他的。 “这么热闹,我也来凑一脚。”燕十三飞身入厅,一剑刺入一个白脸汉子的心窝。 “你来干吗!”棠列吼道,“你不是应该保护海宁吗?” “逮到东平王了,我想应该没事了。” 他在宫里闷得慌,海宁心情不好失魂落魄的,一下子找刀子想抹脖子,一下子想上吊,害他又是偷刀子又是偷割绳子的,看见她那样他实在难受。 所以他赶快将海宁丢给宣平皇帝劝慰,自己跑出来抓反贼。 “你想!”他继续击杀敌人,一面分心跟他说话,“你给我回去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发这么大火干吗!” 他可是尽忠职守的顾着海宁,否则她早见阎王去了,现在一切都没事了,他当然想出来砍砍几个反贼出气也好。 晓春见他们说话分神,趁隙逃出,只要她能联络上宫里的大军,这群人一个个都要死。 她一奔出门,才发现墙头上搭满了弓箭,门外似乎有重兵部属。 “发现不对劲了吗?”棠列冷笑着追了出来,“要不要我解释一下?” “闭嘴!”她咬牙急攻,聪明如她知道是掉到对方的圈套里了。 “龙,我不想留活口。”这些叛逆个个该死,以他嗜血的个性是从不宽待的。 “全杀了。”段智晖悠闲的站在一旁,似乎下令将这些人杀害是一件小事。 恶狼棠列之所以是恶的,便是因为他的本性邪恶,平常他掩饰得相当好,但只要一握剑,嗅到鲜血的滋味,就会大开杀戒。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招惹五杰里的龙、豹、狮、鹰,或许会受伤或是断了胳臂少了腿,但绝不能招惹狼,他的剑下从来没有活口,跟狼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若有必要,他连亲人都会毫不犹豫的杀了。 才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只剩下晓春一人奋力苦撑,余下的人早已尸横就地,地上黏糊糊的都是鲜血。 晓春浑身是伤,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因此使的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棠列长剑反挑,疾往她小肮刺去,她连忙回剑自救,谁知他这招却是虚招,他半途变招,一剑插落透体而过。 他冷冷的放开剑,“死在我的剑下,你也该瞑目了。” 晓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那柄兀自颤动的剑。 “为什么!”她喃喃的说,“这是个天衣无缝的计……计划。”话一说完,便气绝身亡。 “狼,你退步了,瞧瞧你身上的伤,起码有十来个。”他以前可以潇潇洒洒杀得漂漂亮亮,然后全身而退。 “你试试一个打四十几个看看,况且这个依芳武功不低。”龙这么一说他才发觉身上有几处伤口受创颇深,有如火烧般的疼痛。 “狼,你一定要弄得这么糟吗?” 雷昊走了进来,他一直混在东平王的军中,此次也是因为他做内应与武扬内外夹击,才能这么快擒住东平王。 他就知道他们兵分两路行事,他和武扬那边一定是干净利落,以少杀生为主,而恶狼和狡龙这两个人一定会大开杀戒,弄得满地都是尸首。 “又没人要你善后!”一回来就训人,这只鹰还是飞远一点好了。 “不用我善后?才怪。” “别吵,这件事圆满达成,还多亏了棠列的美男计。”段智晖说道。 “什么美男计!”他总算可以把不满都发泄出来了,“都是你这个烂计划把我给害惨了,我都还没找你算账!” “我可是龙头老大!你想打我?” “管你是谁,照打!” “害惨你的人是狮,你是不是找错对象了?” “我?”燕十三无辜的站在一旁,居然也被牵累,“不关我的事呀!” 他看棠列来势汹汹,连忙拔腿就跑。 “是兄弟就给我站住!” 段智晖和燕十三互看一眼,“不跑的是笨蛋,还不走!” “给我回来!”棠列也跟着追了出去。 “喂。”雷昊非常难得的大吼,“给我回来善后!” 他们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把善后的工作丢给他了! 每次他都是收拾烂摊子的那个人,他还不够累吗?卧底、侦察、追踪都是相当耗心耗力的。 那几个人每次都会有开溜的方法,顺理成章的让他收拾残局。 下次,下次他一定不会再让他们得逞了。 ************* “所以呢,晓春不是晓春,她是依芳?” “没错。” “我弄糊涂了。”海宁一脸迷茫,刚刚他们一人一句的抢着说,她根本听不懂。 “很容易。”棠列说道,“还记得在摆夷的那几个人吗?要抓你的那几个人?” “嗯。”那些人说要抓她威胁爹爹。 “那些人是东平王的手下,晓春也是,她是特意要接近你,在宾江的那一切都是演戏。” 武扬道:“我们早就怀疑东平王有谋反之意,只是没想到他会打你的主意,还好棠列发现得早,这才让我们把矛头都指向他。” 她摇摇头,“还是不懂。” “有那么难吗?”燕十三受不了她那么笨,“东平王谋反,棠列反过来利用依芳传递假消息,让东平王带兵进京,然后武扬假借要出京操练,从他背后包抄。我呢在宫中放出烟花,引另一路人马露出马脚,好一网将他们的叛逆全数捕获,一人都没漏。” “所以棠列没有真的喜欢晓春,也没有要娶她?”她只是要问这件事,谁叫他们啰里巴唆的说了一串,那都不是她关心的,她又怎么能听懂? “那只是一个诱敌之计,他怎么可能喜欢晓春。” “真的吗?”她盯着棠列,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他微笑着说,“绝对是真的,我三番两次想跟你说,可是又怕坏了大事。” 她松了一口气,觉得全身突然无力极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还以为她再也不能跟他在一起了,她还以为她没希望了。 她哭了这么久、烦恼了这么久、伤心了这么久,原来只是一个骗局呀! 太好了……等等,她怎么能觉得高兴?她应该生气呀,她被骗得团团转,这些人一定都在笑她、看她的笑话。 “你们全都知道这件事?”她的语气还没有显出异样。 “当然,这是大家一起策划的。” “只瞒着我一个人?”她有点不开心了。 “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武扬安抚着说,直觉的感到不安。 “还说大家是自己人!都是骗人的,”她气得脸都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把我耍得团团转很开心吗?” “冤枉呀!哪有人耍你!”燕十三无辜的喊,“谁知道你会喜欢棠列。” “谁说我喜欢他的!”她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再胡说我就打你!” “干吗喜欢人家又不承认。”女人心海底针,他永远也弄不明白,所以他讨厌女人! “海宁!”棠列尴尬的说:“我们私底下谈好不好?”兄弟们都在,就算他想跟海宁赔罪也拉不下脸来。 “谁跟你我们了!不要脸!”她转过头去,看到段智晖在笑,火气更往上冲,“你也是,口口声声说要帮我,结果呢?帮他们来骗我!” “还有你!”她一手指着武扬,“我还以为你是好人,还让你叫我的名字,没想到你居然跟他们同流合污,一起来骗我!” 武扬苦笑着,他哪有骗她,他只是没有说出实情而已。 海宁的怒气不减,“你这只臭狮子,大男人心眼那么小,老记得我打了你一鞭,看我碰棠列的钉子一定让你乐不可支吧!” 燕十三只能自认倒霉,亏他当时还觉得相当的内疚呢! 她的眼光接着来到雷昊身上。 “我可没跟你说过一句话。”他倒想知道她能找出什么理由来骂他,第一次他发现那四人也有有苦说不出的时候,看样子这坏脾气的姑娘可是把他们吃得死死的。 “就是这样才坏!”海宁怒道:“你是他们的好兄弟,他们这样使坏你居然不来告诉我,你坏透了!” 雷昊彻底的愣住了,她还真的能寻到理由来骂他。 棠列首先忍俊不住,大笑出声,接着一个传一个,满室都是男人的轰笑声。 “还笑,你们还笑!”她气得浑身发抖,哭道:“太过分了!做错事还不反省,光是笑我。” “别哭、别哭!我不笑就是了。”一看见她的眼泪,棠列只能举双手投降。 “来不及了,笑都笑了,我讨厌你们!”海宁哭着跑了出去,满心的委屈一肚子的气。 “怎么办?她真的气坏了。”武扬担心的说。 “都是你们的馊主意。”棠列懊恼的说。 燕十三不服气了,“明明是你带头笑,把人家气跑了还怪别人。” “你笑的最大声,还拍桌子又跺脚的。”段智晖提醒他,“你也有错。” “谁能哄的公主开心?”雷昊说道:“我对女人的眼泪没辙。” 他们同时叹了一口气,眼里都写着三个大字:怎么办? 燕十三突然笑道:“海宁可真有本事,能同时让我们几个大帅哥为她伤神。” “无聊。”其他人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狮!你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武扬拍拍他的肩膀,同情的说。 “为什么?” “还记得吗?‘留这什么胡子,难看死了!墙边的杂草都比他整齐些!’,这几句话耳不耳熟?” 当然耳熟,这么伤他男性尊严的一句话,不就是海宁讲的吗! 燕十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我这是豪迈粗犷的象征,哪一点像杂草了?” 轰笑声又传了出来,看样子这五个大男人一点都不烦恼,他们依旧笑得很开心。 海宁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在心里跟她爹道歉。 “我可要走了,这个烂地方谁待得下去呀!” 那五个臭男人太过分了,尤其是棠列更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她一甩头,潇洒的走了出去。 “要去哪呀,海宁?”段智晖倚在红柱旁,淡淡的问。 “不要你管!”她不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还在生气?我特地来跟你赔罪,你不会不赏脸吧?” “赔罪?”她眉毛一挑,“你有多少诚意?” “百分之百。” “好,要我不生你的气可以,五年内你不能迎娶新娘子!”这够为难他了吧! “可以。”他豪爽的答应了,“那么我走了,晚安,出去走一走没关系,别太晚回来了。” “谁说我去走一走而已,我不回来了啦!”她对着他的背影吼。 “还是回来比较好。”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做什么?你吓我一跳。”这个雷昊来去无踪,比鬼还神秘,迟早有一天被他吓出病来。 “劝你别生气,不值得。” “你替他们求情啦,那不管用。”她昂起下巴,骄傲的说:“要我不生气也可以,四五个月前我丢了一匹胭脂马,你得帮我找回来。”这下他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可以,就这么说定了。”追踪可是他天赋的本能,别说是一匹马,就是一只鸡他都能找出来。 “怪人!”她自言自语的道:“多说几句会怎么样吗?跑得倒挺快的。” “海宁。” “哇!”有人一掌拍上她的肩,把她吓得腿都软了。 “吓到你啦?”武扬一脸抱歉的笑容,“还好吧?” “你说呢!”她瞪了他一眼,还惊魂未定。 “我来跟你道歉的。” 又是道歉!烦死了,她都决定要走了,这些人还来跟她纠缠不休,该来的人却迟迟不来。 “随便啦!只要你答应下次上战场时带我一起去,我就原谅你。”军队出征是不能携女子同行的,这个要求应该会让他大伤脑筋吧? “没问题。” “你们今天都吃错药啦!一个比一个还古怪。” “大家都怕你生气呀。我先走了,你要出宫玩小心一点,最好找护卫陪你去。” “我是要离家出走,不是要去玩。”他们统统都是瞎子吗?没看见她手上这么大一包呀! 居然没有一个人开口叫她留下来,这些男人是怎么啦! “海……宁……” 一个飘荡的声音响了起来,吓得她包袱都掉了。 “要死了!臭狮子!”她一拳打在他身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装那是什么声音!” “我累坏了,没力了。”他拎起一包香味四溢的烧鹅肉,“吃吧,还是……热的。” “你特地来回六十里去给我买烧鹅肉?”讨厌,她眼里痒痒的是怎么回事? “怕……怕你生气。”他累垮了,说话有气无力的。 她一把抢过那包烧鹅肉,“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生气。” “那……那我也没办法了。”她要气他一辈子他也没辙了。 “你把胡子剃光,让我瞧瞧你的模样,我就不跟你计较。” 燕十三最宝贝他的胡子,老是说宁愿杀头也不剃胡子,说那是男人的象征。 “好,反正也留腻了。”他摇摇晃晃的走回去,“吃完鹅向别太早睡,会反胃。” “喂!我要离家出走,不吃你的臭鹅肉,喂!” “分我一点吧。”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慢慢的回过身来。 “好香。”棠列凑了上来,闻着那包烧鹅肉,“找个好地方来吃吧。” “不要!”她眼睛酸酸的,居然想哭,她还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出现了。 “那么凶干吗!想找我吵架呀。”他笑嘻嘻的说。 —完— 后记 写在恶狼情史之前花儿 谁能在三秒钟之内想起恶狼棠列这号人物? 一、二、三…… 想起来的人花儿不得不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厉害厉害!” 原本没打算写恶狼棠列的,只想当他是个跑龙套的,只要他能发挥在《君王不早朝》时设定好要他做的事情就好。 棠列的故事在叙述上应该是发生在《君王不早朝》之前,所以他才会有那个娇艳如花的老婆——江海宁。 所以《呛火红颜》应该算是《君王不早朝》的前传,里面会提到一些在君书里没交代的事。例如段智晖为何会将与平阳公主的婚事一拖五年,想知道的人赶快往后翻。 恶狼的故事从构思到完成,花了一段时间,因为跟君书有些关联,所以花儿还要不时翻翻《君王不早朝》,以免出现矛盾的地方。中间还曾经一度停摆,因为花儿又跑去写武扬和平阳公主的故事,进展到第三章时心却又回到恶狼身上。 花儿跟着一鼓作气的将恶狼写完,还记得那天完成时大约是清晨五点,看着窗外的阳光、听着悦耳的鸟鸣,看着窗外的公园绿地,感觉相当的舒畅,突然有了一股想流浪去的冲动。 放下一切,享受着难得的假期,觉得活着真好。 忙碌习惯了,陡然闲适的生活像是成瘾性的药物,怕上瘾却又不能不碰。花儿只好在上瘾之前,先戒掉……以免付出太惨痛的代价。 轻松之后,花儿又坐回电脑之前,构思着下一个爱情故事,把它当作是另一种旅程其实也很有趣。 每完成一部作品就是结束一个旅行,构思一个新的故事就像去到一个新的国家,这样想之后……那些惰性和失去的灵感,居然都回来了。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