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总裁Mr. Right》 第一章 他拍拍手上的尘土,结束一清早就开始的工作。走上田埂,舒了舒腰,才弯身拎拾起方才搁在脚畔的竹筐,里头是他几刻前收割下的几样青蔬。 晨间六点多,山区村落唯一通往山下的县道,偶能看见三两结伴下山就学的学生。他由田埂跃上柏油县道,迎面来的正是隔邻的一对双胞胎姊妹。 “商哥哥,早安。”双胞胎同声向他打招呼。 “恬艺、恬安,早。”他先对右边小女生喊、再对左边小女生喊,从不曾错认谁是恬艺、谁是恬安。这点倒是十分令人惊奇,纵使是她们的至亲父母,也会偶尔错认这两个小女生,而他这个邻家大哥却总是分得清楚。 “甜椒可以吃了喔?”恬艺望着商耕煜的竹筐,一双眼渴望得紧。 “嗯。我等会儿送一些去你家,晚上就吃得到了。赶快上课去,快迟到了。” “放心,我跟恬安要比赛跑,看谁先跑到学校大门,输的人要请吃点心,不会迟到啦。商哥哥,我要四颗甜椒,可不可以?” “多给你几颗都没问题。你们赛跑小心些,别不看路。” “知道了,商哥哥比我妈还要啰嗦。”恬安拉着恬艺走开,回头送商耕煜一个鬼脸。 顺着县道走了近一刻时间,转入小巷,往邻家几户分送几样青蔬后,才回到自家。 七点半,商耕煜准时坐在计算机桌前,打开计算机,等待上线。 商耕煜每天上网的时间固定,七点半到八点半。 事实上,商耕煜是个作息规律得不能再规律的人——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五点半到他栽种青蔬的农地,忙到七点多才回住处。 七点半上网、八点半离线,吃过早餐,九点半到十二点这个时段,他开放“义诊”,中午休息两个钟头。 下午到后山巡视他种植的药草,傍晚六点左右回住所,接着吃晚餐,晚上八点梳洗后,阅读两小时,十点看一个钟头新闻、一个钟头发现频道,十二点整准时上床就寝。 严格想来,他的生活大抵除了规律能形容外,还有另外两字也挺贴切的,那便是“无趣”。 至于他习惯在早晨上网,最初目的是寻找一些医学相关消息,在他现处的偏僻村落里,信息并不发达,网络自然成为他获取信息的主要管道。 先前他在实时通注册了一个帐号,仅为与昔日工作伙伴保持联系,没想过他会在实时通认识新朋友,更没想到他会跟一个不确定性别为何的陌生人聊得来。 虽然无法确定新朋友的性别,但他认为对方是女性的可能性居大,因为对方的用字遣词,霸气中透着细腻。不过也是因为那罕见的霸气,让商耕煜无法百分之百肯定对方性别。 他猜测对方也许是位主管,是以惯于使用命令语气,而且命令语气中总有不容置疑的霸道意味。 为何觉得对方霸气?记得第一次聊天,对方先传来讯息,头一则讯息是—— “跟我聊聊。顶多耽误你半个小时,因为我只有半个小时可用。不过说不定无需半个小时,古语有云:话不投机半句多。说不定你才传一句话,我们就不投机,我会立刻自动断线。” 商耕煜一直记得,当时他望着屏幕那段实时讯息,拧眉发呆了好些时间,犹豫着该不该回讯。他从没在网络上跟陌生人聊天的习惯,碰到如此直接、如此霸道,要别人陪聊天的讯息,是头一遭。 在他犹豫当口,屏幕又闪现出另一则讯息—— “怎么?连聊天都不敢吗?没等到你半句话,我就觉得我们不太投机。如果不想聊,下则讯息,我就送你再见,如何?” 然后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在键盘打下:想聊什么,外加一个问号后,按下enter键,把讯息传出去。 “我还以为你在等我说再见。” 看到屏幕传回的那句话,商耕煜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笑了。 缓慢地用键盘打出另一串话,由使用键盘的速度,不难判断他实在不是个聊天高手。 “时间不多,既然你顶多只能聊半个小时,我的打字速度,由你浪费的等待时间可知,很慢。我们直接切入重点,你想聊什么?” 不消多时,对方立刻回传: “好,爽快!我的直觉是对的,看你的id就感觉你是可聊天的对象。我只有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拥有所有一切他想要的,他的人生还要为什么而存在?” 商耕煜凝睇屏幕,再次拧眉,没想到第一次聊天,第一个问题就这么让人错愕。他望着颇有难度的问题沉思,花了十分钟才打完他的回答。 那长长一段回答,他忘得差不多了,只约略记得最后他反问对方: “……单单是为了自己而存在,难道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为某些人、某些事物才努力存在?” 就这样,他们聊开了。 没有事先约定好什么时间再上网,更未约定有空是否再聊,却很奇特地,接着几天在同样时间,对方都会出现,传讯给他。 总之,已经接连好几天,商耕煜准时在同样的时间,打开计算机,一连进入口网站便立刻登入实时通,这是他的新习惯。 他改变了每日习惯上网的首要动机——不再是浏览信息,而是等待他的新朋友。 然而有关对方的一切,诸如对方的性别、对方的位阶、对方的真实个性,是否霸道,又或者细腻?全都仅止于商耕煜单方面的臆测与感受,仍未获得证实。 虽说近来上网的最大目的,是为了跟新朋友聊天,但偶尔会有一、两天,在网络上碰不到那位网友,像昨天,商耕煜就没等到他的网友,心里怪失落的。 昨天没遇到人,今天应该碰得到了吧?商耕煜看着计算机屏幕,一边浏览信息、一边等待着。 一个小时过去后,他失望了,比起昨天的失落,感觉又沉重了几分。 二十坪大的私人办公室,位处于三十六楼办公大楼的角落,视野极广阔,两大墙面全由透明强化玻璃构成,一眼望出去就是大半个城市范围。 遇上天气不甚晴朗的日子,贴着办公室大扇玻璃眺望,就像是脚下踩着大半座雾蒙蒙的城,飘飘然地,仿佛飞在半空中。 偌大办公室里,一张造型简约大方的核桃木长型办公桌、黄褐色柔软的大办公椅,对着两大片透明玻璃墙,办公桌上摆着一台超薄笔记型计算机,办公椅后方白色石墙,挂了幅夏卡尔复制画。白墙与透明玻璃墙的垂直角落,放了一盆颇高的绿色盆栽,资料柜上摆了几盆羊齿蕨,地上铺着厚厚的深蓝色地毯。 二十坪大办公室就这些陈设,再无其它,给人的感觉俐落简单。 这办公室的主人,此刻正靠着椅背,目光放在玻璃墙外,轻咬拿在手上的笔端,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办公桌上放了支手机,是那款前阵子广告来电铃响会跳舞的机子,手机主人的心思这会儿早飘得老远老远。 半晌,桌上手机跳起舞来,随着铃声,屏幕光跟着转换,把心思远游的主人,拉回现实。 沉寂好半刻的办公室,像不甘主人冷落般,此时手机铃响不说,办公桌上的电话跟着响,敲门声也跑来凑热闹,连保持开机状态的笔记型计算机,都传出收到新邮件的叮咚声。 叹口气,对门喊了句:“进来。”接了手机,几秒后再接办公桌上那支响个不停的电话。 几分钟过去,结束通话,才腾出空抬头望向来人。 “什么事?”进门的人是特别助理。 对方拿了一只资料夹,往前放上办公桌,再往后退了几步,态度不冷不热地开口: “这是下午开会要用的资料,我整理好了。董事长来过电话,请总经理中午跟他一道用餐,他在晶华等您。您前天送洗为了参加今天宴会的衣服,刚刚送来了,我帮您挂在架子上。晚上方小姐家里有急事,没办法同您一起出席晚宴,临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代替她,请问总经理有什么决定?” 头自看了眼特助后,再没抬起过,翻着刚送上桌的会议资料,想都不想就说: “你陪我去。如果没其它事,就出去了。” 特助看了眼埋首在办公桌前的人,突然显得吞吐,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说出: “是,总经理。”然后无声退出办公室。 大门关上的剎那,原埋首于资料的人,吐了口气,盖上资料夹,无奈地想—— 这样的人生,究竟算什么? 努力十几个年岁,到头来竟像场笑话,一场由无数虚幻赞美堆砌出来的……笑话! 一场让人看成无敌男人般的笑话! 男人! 瞪着那扇刚让特助关上的门,椅子上的人蓦地笑得诡异,为的是忽然想起了那句:为了自己而存在,难道不好吗? 不好吗?不,是太好了。 单单为了自己存在! 这个位处台东郊外僻静偏远的半山腰村落,寻常难得见着大城市来的人。 村子没发展成观光据点的条件,要温泉没温泉、要特殊景观没特殊景观,了不起是个靠山面海的小村落,这海天一色的景致,在大城市或许难得,但在花东地带,随便把车子往哪开皆是这类景色。 没法儿搭上国内旅游热潮的顺风车,小村落仍是个宁静且几无外人到访的小村落。 沾不上观光热,自然也制造不出任何就业机会,村落里的年轻人多半往北、高两大城市跑,再不然往台东市、花莲市跑,都强过窝在这个见山是山、见海是海,却压根见不到半点未来生机的山腰村落。 回想两年前唯一一个外地人——商耕煜,搬进这村落时,卷起的议论与不安,硬是花了三、四个月才缓缓平息。 当然啦,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不往大城市钻营,倒入了这小村小镇的籍,自然十分怪异。更不用说这小村,根本是个只剩老弱妇孺、即将殒没的“夕阳村”。 来了个像商耕煜这么“生气勃勃、干劲十足”的年轻人,怎会不稀奇? 不过商耕煜也很能入境随俗,在整村落人猜测他到此落籍的意图、不时对他投来关爱目光的压力下,他不只安安稳稳开始他的生活,还能拿出力气,以无压的方式顺手照顾别人的生活。 这无压的方式,要怎么说呢? 举例而言,他会顺手把收成的无机蔬果分送邻居,刚开始他先敲隔壁的门,送了隔壁后,过几天再送点给隔壁的隔壁,随着时间过去,一整条巷子凡有住人的住户,全受过他的馈赠。 再来,他总是在开着他的rv休旅车下山补货时,碰到人就顺便问要不要帮忙带什么?带久了,村民会自动自发往他这儿报告,下回需要他帮忙带些什么,就这样,他差不多变成了这村的补给供应站。 日子久了,村子里那些对商耕煜来说属叔叔伯伯、阿姨伯母级的长辈,不再对他的来历、意图好奇过度。也不是全然不好奇,只是在每每探问总碰软钉子后,大家也就识相地当他有难言之隐,不再追问什么,就连想问出正确年龄的念头都打消了。 再说,他实在是太好用了,自己种菜不说、自愿当补给站也不提,他那用药的神技,早让村民佩服得不愿计较他的来历,巴不得商耕煜一辈子窝在这个僻静村落。 所以商耕煜,算是这僻静村落的异类,但他这个异类却折服了所有村民的心,老的、小的,连偶尔自外地返乡的年轻人,有机会必定会来拜拜他这个码头,请他、也谢谢他闲暇之余关照自家父母。 商耕煜,用了两年时间,在这村落生根。 话说回头,除了商耕煜这个异类之外,也不将那些迷了路的观光客算在内的话,这个平静村子几乎无外来客。 不过,今天下午,这村子又跑进一个“异类”,平静许久的村子,一下子又有了新鲜话题。 那辆黄得耀眼的出租车,在下午四点五十分开进村子,直直停在商耕煜住所隔壁的隔壁再隔壁、已近十年没人住的那幢平房。 走出出租车的,是位衣服色彩艳丽得几乎教人一望,就挪不开视线的……女人,而且还是个年轻女人。 一身尼泊尔染布连身长洋装,染布的颜色数不清有几色,腰上系了条银链。 她的颈子挂着一条景泰蓝编成的项链,跟她的衣服一般抢眼,至于在宽长袖子里的手腕,则挂了会发出清脆铃声的手环。 她浑身散发出浓浓的民族风,打一下车就引来不少在屋外凉快的村民好奇张望。 岸了车资,她拖出后车厢的行李,大行李箱一落地,下方滚轮在柏油路上拖出一串咯啦咯啦的声响。出租车呼啸而去的噪音,加上滚轮拖地的声音,使得几户原在屋内的人家也不禁探出头来。 她站在那幢实在堪称陈旧的平房前,对着握在手上写着住址的纸条,左看看、右瞧瞧,地上有几片落下的碎瓦块,面向巷子的两扇玻璃窗,破了一块。 她脸上先是不悦,然后带着认命似的表情,低头往背包找钥匙。 还没找到钥匙,她就听见询问声传来: “小姐,你要找商耕煜哟?商耕煜住那一栋啦。” 说话的大婶得意笑着,心想,这么年轻的漂亮小姐,不是找商耕煜还会找谁? 她没抬头、没回话、没打算理会任何人,反正找到钥匙,开了门,他们就会知道她不是来找谁的。 没有水?太好了! 她转开水龙头,一剎那竟只能楞楞看着无声无息的水槽,做不出反应。 方才一进屋,她顺手按了按墙壁上的开关,发现没一盏灯能发光。 现下走进厨房,才知不只灯不能用,连水都不来! 这可好了,没水也没电。 举步旋身回到那个暂且称之为客厅的地方,触目所及,全覆着一层不算薄的灰,没电就算了,天色还亮,但连水都没有,她该怎么开始清理这个地方? 环顾所在处,她脸上漾出一抹既讽刺又无奈的笑—— 没水没电,还陈旧脏乱,她究竟给自己买了栋什么屋子。? 这下子她实在怀疑,几天前的她是着了什么魔,居然决定到这么一个偏僻荒远的山腰村落“隐居”。 是暂时性的心神丧失吧?她苦笑。 从这里走到山下,以她的速度,花四、五个钟头跑不掉,届时天都暗了。 瞬间,她顿悟,既没交通工具无法下山、又无水电专长能对付没水没电窘境的她,被困住了。 她不是个惯于与人为善的人,步出屋子,左右各瞧了一眼,不长的巷子,几户人家十几双眼朝她迫来,像是想探问什么。不消多时,她又反身进屋,拿了钱包。 一想到刚步出屋子那一张张与她对望的好奇脸孔,她不再多想便压抑了想找人帮忙的念头。她非但不擅与人为善,还非常厌恶应付无关人士的好奇。 这一切的不便,只能怪自己。 谁要她天真的想着,反正不够的东西,到了再买。她压根没想到,有些状况是即使有钱在身,都无法立刻获得解决的。 她出了小巷,走进大街上唯一一家象样的小商店。 挑了几样清洁的必备物品:水桶、几条抹布、一瓶清洁剂,再往一张小桌子走,准备结帐。 彼店的阿婆收下她递出的五百元,一双眼跟方才巷子里十几双好奇的眼没多大不同,在数着找给她的零钱同时,眼不时扫瞄着她,总算找了钱,阿婆也终于忍不住问: “小姐,你是外地人啊?” 她抬头看了眼阿婆,尽最大的努力按住不耐,将真正想说的话吞回去,但也没回答阿婆的问题,反倒问了:“我刚搬来,请问这里有没有会修水电的人?” “修水电喔?修水电要到山下找啊,不过很难请得到人,要花很多钱。不然你等商耕煜回来,请他先帮你看看,他懂一些水电。现在五点多,他六点就会回家了,他人很好,你跟他说他就会帮你看。你知道商耕煜住哪里吗?”阿婆说着绕出小桌子,往店门口走,指着她刚来的方向,转头对她说: “你从那条巷子进去,随便找人问,人家就会告诉你了。” 不晓得为什么,又一次听到那个商什么的名字,她无力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元气地朝阿婆回了句: “谢谢。” 她走回巷子,回到那间没水没电的陈旧屋子。 她的冷漠,仍抵挡不了隔壁邻人仿佛用之不尽的热情。 但也多亏那位林婶的热情,好心提供她水,她才能大致整理屋内,抹去简陋家具蒙上的厚厚灰尘。 棒壁那位大婶应该是姓“林”吧,她微蹙眉,抹净客厅竹藤茶几上的一层灰,整个屋子干净许多。 瞧瞧外头,天色昏暗,已经六点多了。 环顾室内一圈,她疲累地将抹布拋入不远处的水桶,水花顿时飞溅出桶子外,她大大吐了口气,盘坐在地板上。 一室昏昏蒙蒙的幽暗,搞得她再也提不起劲,就这么赖坐在地上。 也许,她根本不该一时冲动,没想清楚,就选了这个什么都不方便的地方,开始自己的生活。 唉!原来要过自己的生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起码,想在这种纵使有钱也会使不上力的偏僻地方生活,得先准备几样技能,好比能修水电。 再叹一口气,低头瞧着身上的尼泊尔装湿透,她无奈站直身,趁着白日的余光,尚未完全暗沉,她想整理行李箱那些东西。 “林妈妈告诉我,你需要帮忙。” 突然划破寂静的低沉男声,吓了她一跳,只差没出声尖叫。 她转头看见客厅那扇灰暗的纱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一个蛮高大的男人。 “我按过门铃,也敲过门,没人响应。见大门没锁,我就直接进来了。” 这幢平房的唯一好处是,前头有个不小的院子,不过这似乎也是一项坏处,没了电,门铃自然没用,敲了门,隔着大段距离,她人在屋内很难听得见。 男人拉开纱门,完全不待她发声请他入内,才跨几步就缩短了两人的距离,她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在这个偏僻村落,她不认识任何人,这陌生男人若是意图不轨…… “你知道总电源开关在哪儿吗?”来之前,林妈妈对他详细解释过这位小姐需要的帮忙了。 屋内尽避昏暗,却已足以让他的双眼,捕捉到她身上五颜六色的精采。他几乎要笑了,却不明白想笑的意念,究竟是为了什么! “总电源开关?我不清楚,我才刚搬来,我找找好了……”他应该就是那位商先生了吧? 她虽然大概猜得出对方是谁,语气仍是明显惊惶,是天色昏蒙的关系吧,她暗忖,心跳同时莫名加了速。 她转身想去寻找他问的总电源开关,不料宽长的衣袖却被他突然扯住。 他施在布料上的力,其实挺轻的,意图将她的惊吓减至最低,但她的身子却仍是大大震了一下。 “别慌,庭院外的门我让它敞开着,若你不安心,可以到外头等,我一个人找就可以。天色暗了,我知道单独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屋子里,你可能会有些顾虑。” 他安抚的声音,随着轻扯她衣袖的动作传来,沉沉稳稳的,在两人如此近的距离下,听着、听着竟似乎起了一股神奇的安定力量。 她轻轻抽出衣袖,缓缓吸了几次气,花了点时间,而他只是安静着,定在原处,等待她。 “没关系,我刚刚是有些怕,只是没想到竟怕到让你看明白了。这一整天很不顺,才搬来,却没水又没电,连玻璃窗都破了一扇,这地方偏僻,没车哪儿都不能去,外面街坊邻居个个好奇的眼光,也让我不自在极了……总之,我实在——” 她对着他呼噜呼噜,竟就是一大串话,讲了一半她才发觉失态,若不是他那双隔在眼镜后头的眼形,暖暖地,像是漾着笑,她八成会胡天胡地说个没完。 她这是怎么了?她一直不是个容易失态的人啊。 “……我去找总电源开关。”她整肃神色,想起该做的事,没来得及离开,手腕就被拉住,接着是一把手电筒放进她掌心里。 “天色暗得快,再过几分钟,这屋子就会暗得不见五指,我多拿了一个手电筒过来,我跟你一起找,这样比较快。” 他打开手上另一支手电筒,先她一步往厨房走,附近的建筑格式大多一样,若他没料错,这屋子的总电源开关应该是在厨房。 她还楞在原地…… 罢刚他打开手电筒的一剎那间,她好象看见眼镜后那双眼瞳,不是深邃的黑,而是盈盈的琥珀色! 是她看错了吗?是光线折射吗?那双眼瞳的颜色,竟是温暖的琥珀色—— “我找到总电源了。” 厨房那头传来低沉男声,天色这时已经全暗了。但黑暗仅在屋内盘桓一瞬,室内的灯不多久就全绽亮了。 第二章 “久没人住的屋子,多半会把总电源关起来。”他走出厨房,说着。 片刻他听见厨房里的水龙头传出隆隆声响,他折回厨房,巡查了洗手槽的水龙头,发现水龙头被扭转至最大,他将之关上。一会儿,他把整个屋子被打开的水笼头都关上了。 他走出厨房,却差点撞上往他方向而来的人,对方似乎让什么东西给绊了脚。 “小心。”他一手握住她手臂,帮她站稳了。 “因为没电,抽水马达无法抽水。这种老屋子,大多会在屋顶架个水塔,利用抽水马达把水抽进水塔储水。你再等几分钟,等水塔蓄够水,再开水龙头就有水了。” 原来没电,连带水都不来了。 她吐了口大气,暗骂自己真是笨,怎会没想到总电源?! 他握了一瞬,见她站稳立刻放开手,刻意往后退了一小步,让她拥有足够的空间。他无意让她有任何不适,毕竟是两个陌生人,他一个大男人,对她来说多少有些压迫感。特别是,她不得不暂时忍受他们必须共处一室的情况。 “谢谢你。”她注意到他往后退了一步。 “等会儿你打开水笼头,记得让水放流几分钟,水塔太久没用,里头一定累积不少脏东西,水管也是。所以,等一下别急着用水。” “喔。”她应声,觉得自己的回应有点呆笨。 他上下看了她一回,想了一下子,问: “屋子里有热水器吗?” “热水器?”她想都没想过这东西,刚踏进这屋子,她只求有水有电,这会儿他居然问她有没有热水器? “你忙了一整天,晚些总会想洗个澡,瞧你满身是汗。”他笑着,下意识探手拨去黏在她右脸颊的发丝,这动作完成后,两个人各自僵立在原地。 商耕煜拨去她的发丝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逾矩了。 而她,瞪大了眼睛,不是因为有被人侵犯了的感觉,而是……而是,她竟觉得很自然,好像他们不是今天、不是刚刚才见面,好像她跟这个姓商的男人,已经认识了很久。 她很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对刚见面的人没了戒心。 “对不起,我……我不……”商耕煜说不下去,因为他不知该怎么道歉。对于刚才的动作,他不是真心想道歉,他心里甚至有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感觉…… “呃,没关系。”她总不好学电视的内衣广告那样,回他一句——很舒服吧?!天知道那广告有多不尊重女性,像是每个穿了美美内衣的女人,都不介意男人碰到似的……天啊!她想到哪儿去了! 不过……他刚才轻拂过她脸上的拇指,好似接了电…… “热水器……我不知道有没有热水器。”她赶紧把话转开,试图化开两人之间的尴尬。 “我到后院去找找看。”商耕煜像没事的人,掉头又往厨房走,推开厨房后那扇布满了灰尘的纱门。 她依旧停在原处,满脑子净想着他两分钟前那个自然极了的动作,想着她为什么没推开他的手,虽说他一两秒就收手,但她还是有机会做出推开的动作,以示抗议! 但她连想都没想过要推开、没想过要抗议什么…… 同时她也想着,他的眼睛……真的是琥珀色!他的五官,特别立体……他——为什么她会觉得,她仿佛见过他?! 她不晓得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但肯定是很久。因为他已经从后院回到厨房,再走回她面前。 “热水器在外面,看样子还能用,瓦斯桶里还有瓦斯。等水塔蓄足水,你再看看有没有热水。我回去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就住在——” “我隔壁的隔壁再隔壁。”她像念咒语似的,接了他的话。 那语气,逗笑了商耕煜。 “对,我住在你隔壁的隔壁再隔壁。” “你的眼睛,是琥珀的颜色……”她抬头迎上那对眼睛,月兑口而出。 她理当让开路,让他出去、让他回到自己的家,可是一对上他的眼睛,她就忘了。 “嗯。我可能是混血儿。”他笑着,脸上的温和没改变过。 “喔。”她又一次用那种蠢语气应声。她本来想问:难道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混血儿?然而又觉不妥,她跟他毕竟没熟到可以探问私事的程度。 “我……该回去了。或者,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再或者,你想以身相许来答谢我帮你召唤来水跟电,我很乐意留下来。” 他脸上一直有着笑,此时的笑,是充满了说笑态度的笑,他那双眼睛,看起来也是会笑的模样。 “以身相许?!你别痴心妄想了。而且水跟电,也不是召唤来的!只要找到总电源开关,用手按下去,电就来了……”她也是笑,竟轻松地跟他说起玩笑话了。 “这你就不了解了,我刚才找到总电源时,偷偷念了一小段咒语后,才按下开关。所以严格来说,我是用了咒语才帮你召唤来水电。” “胡扯……实在看不出来你会说笑。”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原来会胡扯。你太严肃了,该多笑。一定有很多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很漂亮吧?对了,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商耕煜,商人的商,耕耘的耕,至于煜这个字,我写给你看。” 他拉起她的掌,缓缓在她手心里写下“煜”。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煜是南唐李后主李煜那个煜,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李后主啊!不过,我觉得用写的比较好,因为你的手,不借来用用太可惜了。你呢?你要不要捐献出你的芳名?我的手刚刚跟我说,它愿意借你用。” “多谢你的手,但不必了。我的名字很容易解释,我姓何,名旭薇,旭日东升的旭,蔷薇的薇。” “你真的不想借我的手用用?我好像不知道何怎么写?”商耕煜微偏着头,一副困惑的模样。 “少来。” “好吧,我懂了。既然你要我少来,往后我会尽量压抑自己想来找你的念头。” 他们究竟在胡扯些什么?何旭薇眨眨眼。 “你跟所有人都能这么轻松相处吗?” “你都能来这个地方了,为什么还不能放轻松呢?”商耕煜的玩笑味淡了,换上认真的神情。 “我说的是你。” “旭薇,我可以这样叫你吧?在这个小镇里,每个人都很轻松,这里不像你来的地方。” “你又知道我从哪里来?” “台北?对吗?” “你知道?” “我随便猜的。既然你选择了为自己而存在,选择来到这个小镇,何不全然放松白己?我向你保证,未来这段日子,你会像度假一样快乐。” 选择为自己而存在? 这句话好耳熟…… “你……你是那个36号蓝色海湾?” 何旭薇舒舒服服洗过澡,坐在竹藤制的简单梳妆台前,做每日基础保养。 拍化妆水时,她在想,热水器居然需要一颗特大号电池,才能点火。那颗电池还是商耕煜贡献的! 擦乳液时,她又想,商耕焜说明天一早要带她到台东市逛逛,顺便买些她缺少的必需品。 终于躺上床了,拉开一床被子,水蓝色的被套还留有洗衣剂的香味,这床被子是晚上商耕煜抱来给她的,不只这被子,床上的薄床垫也是商耕煜搬来的…… 商耕煜、商耕煜啊—— 他几乎花了整个晚上时间,“照料”她的需要,除了电池、被子、薄床垫,他还给了她一个装满热水的热水瓶、一个全新的马克杯、一罐女乃粉、一支小汤匙,和一包苏打饼干。 他说,晚上她忙完,在休息前,可以吃点东西暖胃,比较好睡。 今天晚餐,是商耕煜煮好了,唤她过去他家吃的。三菜一汤,他说没算到会有客人,冰箱的存食只能煮出三菜一汤,下回他会准备丰盛些。 在她觉得,那些菜已经很丰盛了,有糖醋鱼、女乃油白菜、凉拌甜椒、豆腐蔬菜汤。 她……她整晚脑子里全是商耕煜! 躺在床上,何旭薇就是无法入睡——36号蓝色海湾原来就是商耕煜。来这里之前,她没想过会碰到他,他们在网路上交谈过几次,他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虽然他的打字速度奇慢。 网路上,他也诚实,问他什么他几乎都会回答,他说过他住的地方,她也记住了。决定离家后的去处时,她下意识就选了他住的地方。 但她真的没想到,会碰到他;更没想到,他会是个好像什么事都做得来的人。 晚餐时,商耕煜说明天下午,要帮她把那扇破掉的玻璃窗换新,顺便帮她清清水塔…… 她真的满脑子都是他……怎么睡得着呢?! 皮包里的手机,响得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是旭薇。” “薇薇,我是大哥。” “嗯。有事吗?” “爸问你三星的合约准备得如何?” “亲爱的大哥,我的辞呈已经给你看过了,你难道得了健忘症?”何旭薇用甜得不能再甜的声音说。 这让另一端的何旭尉,终于认真正视何旭薇递辞呈这件事,因为何旭薇从来不用甜腻声音说话。 “你是认真的?真的要辞?”原先他以为,何旭薇只是在闹闹小姐脾气而已。 “何旭尉,在办公室里,我就说过我是认真的。你没听进去吗?” “薇薇,你努力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坐上总经理的位置,确定要放弃?” “多谢你也知道我努力那么多年!我该感动得痛哭流涕吗?!何旭尉,我得努力那么多年才能当上总经理,不像你完全不用努力,一路风风光光从副总裁做到总裁,你只要当你自己就好,做你想做的事、到德国念你想念的书,还要爸千求万求,才老大不甘愿的回公司从副总裁做起。” “再看看我,我想出国,爸一句女孩子准备好嫁人就堵死我了!我得靠自己的能力,参加公司的应徵考试,一路从行政助理做起,不敢打扮得太女孩子,怕被人质疑不够专业。” “结果呢?你看看我,我做了四年!整整做了四年才升上总经理,结果只换来人家说我像男人一样有能力、魄力,连我的女特助,都把我当成男人一样崇拜,甚至爱上我!” “花去四年青春,最后我只得到女人的爱慕、得到大家评论我像男人一样!何旭尉,我受够了、不做了、辞职了,你现在听清楚没?!” 何旭薇从没像这一刻般失去控制,朝手机那一头不顾形象地大喊。 她的吼声,让何旭尉必须将电话拉远一些,否则他怕他的耳朵会让薇薇失控的尖声震聋。 何旭尉一双脚抬了起来,放上办公桌,脸上是松了一口气的宠爱笑容,不过薇薇无法看见他的笑。 电话线的两端都沉默着,何旭尉饮了一口威上忌,靠在椅背上,尽可能放松,一整天他忙得只吃了一顿晚餐。薇薇不在的第一天,他实在忙惨了。 一阵沉默后,何旭尉再开口说话的责备语气,跟他脸上安心宠溺的笑,着实不搭轧。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若是早听进我跟爸的话,也不会绕这么大一圈……” “够了、够了!我听够你们的沙猪理论了!”何旭薇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怒火,又让何旭尉搅得乱七八糟!她忍不住再放大了声音: “除了女人的本分是结婚生子这种沙猪论调,你们能不能有些长进?我实在受够你们了!再见。不,我们最好永远不见!” 何旭薇怒气冲天地按下了结束通话键,用力将手机放上床边的梳妆台。 倒回床上,没两秒,手机又响了。 “喂!如果你是何旭尉,我不想再跟你讲话。” “薇薇,再怎么说,我们都是家人……” “你好意思说我们是家人?你们从来没把我当家人吧?在你们眼里,我一出生就被贴上『美满家庭多功能事务机』的标签了,我全身上下的功能就三项:结婚、生孩子、照顾未来老公。” “至于我的其他功能,一直以来,你们都视而不见。不要笑死我了!你现在居然要告诉我,我这台待价而沽的『美满家庭多功能事务机』,另外还有一项当你们『家人』的功能!” 美满家庭多功能事务机?真亏她说得出口了! “薇薇——” “我这台事务机想睡觉了,不想跟你这只沙猪抬杠,所以,恕我不奉陪了。 又一次,何旭薇先挂了电话。 再次在床上躺平的旭薇,双颊鼓胀着气—— 她再没多余力气想起商耕煜,她把所有精神全放在另外两个让她生气的男人身上了,一个是她老爸、一个是她大哥!那两个人,正是让她跑到这深山野地的罪魁祸首,气着气着,她终于也睡着了…… 听见另一端传来电话断线的嘟声,何旭尉一边笑一边摇头。 他实在希望,这个对他跟老爸误会极深的宝贝妹妹,能找到一个真心宠爱她的男人,让她尝尝当女人的甜蜜,也许这么一来,她性子里的好胜,能磨掉一些吧! 何旭尉又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给在家等着“宝贝女儿当真愿意辞职”——这则好消息的老爸。 清晨七点多,何旭薇走出“家门”——那是一扇深咖啡色的木头门,她着实不习惯“家门”是这般沉重的颜色,想到她今后要独居于此,头向后转了四十五度,再度望了望木门,她考虑着,也许该替这扇门换种亮眼的颜色了。 “旭薇,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熟悉的男声传来,何旭薇将头调往另一端,看见商耕煜正拿着扫帚,扫着他家门前的落叶,这时她才注意到,商耕煜那栋屋子的前院有棵很大的树,树荫几乎遮去屋顶大半。 他唤她的方式,还真是亲切……亲切得仿佛他们是多好、多熟的朋友似的! “商耕煜,你什么时候有空呢?”旭薇朝隔了两栋屋子的商耕煜那儿走去,期间何旭薇看见对面两户人家,探头出来,朝他们暧昧地笑。 是她说话的声音太大吗?她朝探头张望的“婆婆妈妈们”睨了一眼,其中一个是昨天借她水的林妈妈,她不太自然地朝林妈妈露了一个笑。 “急着到市区买东西?”他转身把扫帚收入院子,不意外何旭薇跟入了院子里。 趁她走入院子,商耕煜不着痕迹地稍推了门,阻隔掉外头几双好奇的眼睛,他注意到方才她往他走来时,脸色十分不自然,还记得昨晚她初见他时说过,邻居好奇的目光让她不自在。 “你会读心术吗?你好像很容易猜到我在想什么。”她跟入院子后,语气寻常地问着。 自从知道商耕煜是36号蓝色海湾后,她觉得大概没其他事能让她更惊讶了。因而,大清早就让他看穿想法,她的表现算是平静。 何旭薇环顾了商耕煜的院子一圈,从院子那扇门到入屋子的门,有条圆石小径,圆石外是修剪得平整的草坪,两边围墙各有座长条形花台,花台里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颜色缤纷艳丽。 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有张圆形木头桌子、五张圆形木头小椅凳,似乎是手工制的。倒不是说那看起来成套的木制桌椅很粗糙,而是那桌椅光滑温润的线条,不像是机器切割出来的,比较像是专业的木工师父拿着砂纸,细心费时磨出来的。 她注意到墙角旁有个鹅卵石砌成的小水塘,水塘上架了个竹子刨成的活动舀水瓢,小帮浦会将水塘里的水往上抽,一点点流入水瓢里,流入一定重量,水瓢便往下荡,将水又倒入水塘里,如此周而复始,四周一直泛着潺潺水声。 难怪她刚刚一走入院子里,似乎听到溪水声,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有错觉!结果真有流水! “我哪里会什么读心术。其实不难猜的,照道理昨天你忙了整个晚上,今天应该会睡晚一点,何况,一般而言,都市人大多不爱早起,可是不到八点,你就打扮得干干净净出门了。所以我猜,你一定是急着想到市区买东西了。” “我是想赶快到市区买些东西,不过你的推理有个地方错了,我可是个每天都爱早起的都市人,如果不是昨天晚上累了,加上又跟我哥吵了一架,我习惯六点就起床,今天我确实睡晚了。” 旭薇忍不住往小木凳坐了坐,想试试看那椅子是不是跟看起来一样好坐。 嗯,果然好坐!她再忍不住,模了模桌子,这桌子像是一棵大树的一截断面,树干里的年轮清清楚楚。 她坐在椅子上听着水声,叶子让风吹得宪窄作响,她甚至觉得树梢上藏着金丝雀,正唱着悦耳的歌。她抬头往上望,竟真让她看见了几个小鸟巢穴!她望着,不由自主笑了。 院子门旁有个水龙头,商耕煜洗过手后,靠在围墙边,安安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看花台上的花草、看她看水塘的模样、看她最后抬头时唇边的那抹微笑…… 何旭薇是个很美的女子,美得让他昨晚失眠一整夜,美得让他一早找尽镑种能在门外做的事做,只为了希望她一出门,他就能看见她,她美得让他今天不像往常的自己! 他压下想询问她跟哥哥为何而吵的念头,笑问: “还喜欢我的院子吗?”他走到树下,坐在正对她的位置。 “你的院子很棒,请人设计的吗?这张桌子,模起来很舒服,手工很精细,椅子坐起来也好舒服,没有木头硬邦邦的感觉,这套桌椅很贵吧?你在哪里买的?” “你也想买?” “如果还有的话。” “这是唯一一套了。你若是喜欢,我可以送你。” “不用!”旭薇急忙拒绝,又觉得拒绝的口吻像是十分不领情,赶忙补上解释:“你都说这是唯一一套了,我怎么好意思要!况且我没有一个这么棒的院子,它们比较适合放在这个院子。” “你若是真的喜欢,我可以再做一套给你。” “你……你是说……这是你自己做的?”何旭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嗯。不过你若真的要,可能得等上几天,因为木头不好找。若是顺利找到适合的木头,一、两天就能做好了。” “你……有没有什么事是你不会的?”他怎么能表现得如此轻松自在,好像做那么一套桌椅比吃顿饭还简单?! 商耕煜满眼是笑,但脸上却没一丁点笑,反而像在认真思索她的问题似的,好一会儿,他说: “其实有很多事我都不会,不过现在有件我不会的事,我非常在意,说不定你可以给我一点意见。” “什么事?”何旭薇认真地反问回去,却没想到她会等到那样的……答案! “怎么向一个见面不满二十四小时的女性表达爱慕之意,而不会让对方认为自己是轻浮的登徒子?” “呃……” 他——他说的是哪一国语言?他……真是在跟她说话吗? 他说的女性,是她吗? 第三章 何旭薇舌忝着手上的香草甜简,往海边走去。今天她几乎逛遍了整个台东市! 懊买的东西、不该买的东西全都买齐了,吃的、用的,一样也没少,还多余地买了几盆盆栽。她的院子或许无法如商耕煜的院子般,美得自然舒心,但有几盆绿色植物点缀,感觉似乎也不差。 买完东西,商耕煜开着他的rv休旅车,带她来到这处不知名的海边,反正在花东沿岸一带,开着车随处都能找到美丽海滩。 通往海边的路径两旁,摆了几个摊位,卖的是些遮阳帽、纪念饰品、罐装饮料、冰品之类的东西。 商耕煜拉着她的手,走向一处摊贩,随手拿了一顶宽边草帽,往她头上戴,左右调整了一下,似乎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后,就掏了钱付帐。 此刻她手上的香草甜简,是商耕煜买了草帽后,经过两三个摊位又买给她的。 今天何旭薇仍是一套与昨日相仿的尼泊尔连身裙,印染的颜色较昨天那套暗了些,两套尼泊尔装是前年她到尼泊尔观光时买下的,却因为找不出适当时机穿,一直让她冷落在衣柜里,直到她决定出走…… 短短两天,她做了这辈子最大的改变。 她换下严肃的办公室套装,放下老梳成髻的直长发,甚至在处理好一切,决定离开台北的那个早上,她特地上发廊将毫无变化的长发发尾烫卷了。 现在的她,是全新的何旭薇,是一个决定为自己而活的何旭薇!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想证明什么,而盲目努力,却在什么都得到了之后,发现自己竟不知要什么的那个何旭薇…… “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瞧她吃完甜筒,慵懒地往沙滩上躺,虽然已近傍晚,但仍有阳光,坐在沙滩上的商耕煜替她调整了那顶宽边草帽,遮去大半阳光。 躺着的何旭薇,舒服得叹了一口气,阳光暖暖的,海风也吹得温柔,就连此时坐在她旁边的男人,都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想……想依靠。 何旭薇为一下子闪过的念头惊愕着,她从没想过要依靠谁,从没想过真会出现一个让她能产生依靠念头的男人。这一定是种错觉,一定是! “我在想,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知道躲到这城市享清福。” “听你说的,好像我有多老似的。” 享清福,听起来确实是老人家的专属权利,何旭薇轻轻笑着。 “商耕煜!”她唤了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知道我是『绝望』?”“绝望”是何旭薇的网路id。 “我不知道,只是猜测。” “猜测?你一定很喜欢看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再不然就是名侦探柯南,否则怎么什么事都能让你猜对?快、快!商大侦探,请你快点告诉我,你如何推论出我是凶手?” “你太抬举我了,我不是卡通迷,没特别喜欢侦探卡通。我真的是随意猜测。我们在网路上聊过十来次吧,有一回你问过我住哪儿,你还记得吧?你说如果哪天你想隐居,一定会来找我。那次我问过你多大年纪,怎么会想隐居?你回答我,隐居可不是老人家的权利。” “这跟你猜对我是绝望,有什么关连?” “没什么大关连,不过足以让我猜到你一定年龄不大,但也不至于年纪太小。经过几次网路聊天,我认定你是女性,虽然我们从未谈过彼此的性别。我猜你大概是二十五至三十岁左右的女性,也猜你若是想不透困扰你的问题,早晚你会当个逃家的『小孩』。因为许多时候,逃避比面对容易。” “所以当你们那个几乎只住老人、小孩的偏僻村落,突然搬来一个二十五至二十岁左右的女性,你就猜是我?” “可以这么说。不过你跟我想像的『绝望』,有些不同。” “你想像的『绝望』,是怎么样的人?” “我想像的『绝望』,不会穿着看起来浪漫佣懒的异族服装、不会蓄留一头发尾微卷、女人味十足的长发。我想像中的『绝望』,应该是在大公司上班,约莫中高级主管的职位,是个外表既严肃又强势的女强人,夹着应该通常是灰色或黑色的上班族套装,就算留了长发,也一定会梳绑整齐,努力地维持专业形象,很少笑,即使笑也顶多是浅浅微笑。以上是我想像的『绝望』。” 何旭薇几乎是瞪着他看了!良久,她才问出: “你确定你不爱看柯南,也不爱看金田一?” “你爱看吗?” “呃……还好,无聊时会看。” “旭薇,我不晓得是什么难题,让你决定离开台北,想要改变自己,我想现在的你,一定跟离开台北前的你,相差很多。但人不是改了外表、改了穿着、改了惯常吃住的生活方式,就能真正改变。我想你只是暂时找不到前面的路,在你找到未来的路之前,能不能让我在这段时间里陪着你?” 何旭薇躺着,嘴一会儿半张、一会儿又合上。她真觉得商耕煜把她看透了,她感觉很震撼,像是赤果果站在他面前似的,才多少时间……这个商耕煜,好厉害,像是什么事到他眼前都成了透明。 他不像一般寻常人、不像是个只能过平淡生活的普通人,他的谈吐、他流露出来的气度、他对事、对人观察人微的敏锐,全不寻常,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要躲在半山腰的穷乡僻壤生活? 商耕煜,突然变成何旭薇想解开的一道谜。 “你对每个你认为暂时『迷路』的女人,都说同样的话吗?”就像他说的,就把这里的生活当度假吧。活了二十五个年头,她从没这两天来得轻松。 “我在这儿生活两年多,到目前为止,你是第一个『迷路』到我面前的美丽小姐。” “那么请问一下,让你陪,我得付出什么代价?” 商耕煜轻声笑了笑,说: “顺其自然吧,你不愿付的代价,我不会强迫。” “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代价都不必。” “何旭薇小姐,你年纪不小了,应该已经充分理解:天下没白吃午餐这个道理了。” 对商耕煜玩笑似的语气,何旭薇吐了吐舌头,一副耍赖模样。但另一方面她则想着,商耕煜并非她一开始以为的温吞无害,至少他此时展现的态度,清楚表达了他对她有所企图。 然而,尽避何旭薇感受到商耕煜对她的企图——那是种男人强烈想要一个女人的企图!她却没有任何不舒服。 以往对她表露过相同企图的男人也不少,但每个都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那样明显露骨的企图,总让何旭薇觉得恶心、无聊。 究竟是商耕煜跟以往那些男人不同?或是她的心,因为换了环境变得不同?她竟有些迷惑了。 “商耕煜,你要记得你刚才说的,我不愿付的代价,你不会强迫。”何旭薇忽然有些忧虑,她不知是忧虑商耕煜对她的企图多些,或是忧虑她很可能把持不住自己多些?! 商耕煜……似乎很容易让人感觉彷佛认识他许久了、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但他们明明就对彼此有八成陌生,她甚至不晓得他以何维生! 罢了!想这么多做什么呢! “放心,我不会忘记我说过的话。旭薇,喊我名字就行了,多个姓,听起来很剌耳。” “可以啊,你要给我什么好处?” “这个好处,你觉得如何……” 何旭薇正要开口问是哪个好处,眼前却一暗,商耕煜俯首遮去了洒在她脸上的夕阳橘光、俯首在她唇上……点了一个轻吻! 那轻吻只短暂地停留一秒多、只是—个唇碰触唇的浅吻、只是…… 他拉开四片唇瓣的距离,低声说: “对不起,你这个模样躺在沙滩上,夕阳余晖把你染得好美,你的脸颊粉粉女敕女敕的,看起来就像幅画,我很难克制住不去吻你。” 他的拇指,抚模着她的粉颊,画着小圈圈,他的声音,低沉得彷佛海贝里响着的遥远海浪声……何旭薇几乎迷失了。 “商耕煜……虽然没几个男人吻过我,你却是其中表现最糟的,从没哪个男人吻我,像你的吻,这么蜻蜓点水、这么随随便便——” “你在抱怨我吻得不够缠绵吗?”他轻笑。 “缠绵……是不错的辞汇,我确实是这个意思。” “我怕你觉得太快、怕你觉得我侵犯了……” “你如果能赶紧闭嘴,赶快补救不够缠绵的缺失,我可能会考虑原谅你侵犯我、又吻得太快的错……” 何旭薇最后终究没能把话说完,商耕煜就又一次低头,封住她的唇,这回,他可是尽了全力,试图挽救方才那吻是最后—名的纪录…… 他尝着她唇里的甜蜜,尝着尝着,竟忽然想知道,究竟有几个男人吻过她……刚刚那个吻真是最糟的吗……他以为他表现的是尊重女性的绅士态度……没想到竟被评为最糟的一吻…… 何旭薇再也无法思考了!她没办法去想,这样的吻是不是像商耕煜说的,太快了?她更没办法想,为什么在商耕煜怀里,她会有近乎找到依归的感受? 她的心产生某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觉,像是在告诉她,她就该待在商耕煜怀里。 这个吻,果真是绵长深腻…… 他吻着她,吻得最后一抹夕阳余晖都没入了蓝色地平线、吻得她差点忘了该怎么呼吸! 何旭薇其实分不清,到底是某种不知名的渴望,让后来的她急喘吁吁?还是商耕煜给的吻像醇洒,太浓太烈,而她尝得太急,以致喘气吁吁…… 这个傍晚,何旭薇得到生平第一个可以评定为——最热烈、最忘我的吻。 缠绵呵! 多亏商耕煜说出来,原来缠绵是那般忘我、陶醉的感觉,整个人像是漂浮了起来,什么都不具意义了,只剩当下如波涛奔腾的强烈感觉。 第一眼看见她,满屋子昏暗,他却觉得仿佛看见一道灿亮。 何旭薇……阳光下的艳丽蔷薇,她给他的感觉,正如她的名字。 商耕煜合上那本读了三、四天的白鲸记,这阵子他似乎做什么事,步调都有些缓、有些紊乱。自从他生活里多了一个何旭薇,已经好几个晚上他没看新闻、没看发现频道。这些天的晚上,他几乎都跟何旭薇一块“浪费掉了”。 前一晚,他教她下厨,看她好有本事,把小小的厨房弄成战场,想来就觉得好笑!他不过是要她剥去洋葱的外皮,她竟拿了把水果刀,用力一削,三分之一的洋葱就让她削飞出窗子,她尖声一叫,迭声问:怎么办、怎么办?仿佛闯了滔天大祸那般紧张。 当时,他真想好好取笑她一番。但转头瞧见她懊恼的模样,他又觉得不忍,生怕打击了她的信心,怕她决定从此不进厨房。 丙真如此,他岂不要害她未来的老公口福全无?不过看何旭薇下厨的模样,就算她真能在厨房苦苦修行个几年,他还是十分怀疑她能做得出可以吃的菜! 忙了整个晚上,结果只做出两菜一汤,若全让他自己动手,那两菜一汤顶多四十分钟,而他们却花掉三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他都浪费在替她收拾善后。 至于昨晚,何旭薇两天前买的全自动洗衣机送来了,弄好之后,她理所当然地把说明书放进他手里,甜甜地笑说:“你看完说明书,再教我怎么用,好不好?” 好不好?她明知道,他不会说不好。 他原想,既然是全自动,又是那种ouch一按就搞定洗衣月兑水的,要操作,对何旭薇来说应该不太难。 可惜,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因为何旭薇根本是个小麻烦! 她不爱洗衣机是洗衣、月兑水一次完成的,她说有些衣服她要手洗,只要月兑水;有些衣服她可以洗衣加月兑水。 他只好捺着性子教她如何设定,怎么设定水位高低、清洗次数、月兑水时间,因为是ouch,所有设定只有两个按键,没想到这也能搞得她一团混乱! 就这样,为了教她记住洗衣机的使用方法,他们又浪费了两个多小时……当时,他真想跟她说,以后想洗衣服,就叫他过来好了。 至于,大前天、大大前天,他究竟为了她把时间浪费到哪儿去了,他实在不愿想了……这几天,他开始怀疑,何旭薇把所有的聪明伶俐,全留在台北了。 深夜十二点多,商耕煜把手中厚重的原文小说“白鲸记”搁往床头,正准备倒上床,床边的电话却响了。 “hello!”话筒里传来小男孩清亮的招呼声,“daddy,thisisandrew.”(爹地,我是andrew。) “hello,son!longtimenosee.iseverythingok?”(哈罗,儿子!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吗?) “dad!你英文退步了!以前你不说『longtimenosee』这用法不正式。” “谁教你让我打电话都找不到人,太久没人陪爹地练英文,英文当然会退步。” “sorrydad.i''vebeenbusyrecently.”(对不起,爹地,我最近很忙。) “busyforwhat?”(忙什么?) “it''salongstory.”(说来话长。)andrew夸张地叹着气,仿佛有多无奈,以一个八岁不到的小男孩而言,他的语气的确是过于成熟了些。 “我们说好的,你打电话来得说中文,我打电话给你才准说英文。” “it''snotfair!”(不公平!)andrew不满地抗议,“你几乎不打电话来,都是我打到台湾给你!” “谁叫我的宝贝儿子比我还忙呢!不然你mail一份你的schedule给我,我好掌握你会在家里的时间。” “哎!dad,你在为难我,把schedule给你也没用。我每天回到家都十点了,洗了澡吃过点心,就没力气了,哪有时间陪你讲电话呢?我现在是用车上的电话,等一下要去reba家练小提琴。” “我可以跟你说话的时间,还剩多少?” “五分钟。daddy,我下个月生日,你能不能来newyork一趟?我希望你来我的birthdayparty。” “idon''tthinkthat''sagoodidea.”(我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商耕煜语气透着为难。 “why?grandmomsaidyoucoule.(为什么?外婆说你可以来。)如果你担心的是她……” “andrew,我不担心你外婆的反应,我只是不希望破坏了你party的愉快气氛。” “如果你不来,才会破坏气氛!”andrew气愤地哼声。 商耕煜几乎可以想像儿子皱眉喷气的小大人模样,不禁轻笑出声。 “好,我答应你,我会考虑去一趟newyork。” “what?你应该直接答应我你会来,而不是敷衍我说你会考虑来!”andrew抱怨着。 “你再这样中英文夹杂,我就考虑不去了。” “坏人!你白己还不是一下子用中文、一下子用英文。” “我不一样,好不容易有人陪我练英文,我总要说个两句吧。儿子!我真担心,有一天我英文忘光了,你中文也忘光了,到时候我们父子两人,就只能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语。” “什么是『相对无语』?dad,你能不能说点简单容易懂的中文?我只是个八岁的小孩。” “你也知道你才八岁吗?我常常会忘记你的年纪,你说话的方式实在不像八岁的小孩。还有,相对无语的意思是:我们只能面对面看着对方,没有话说。那不是什么艰深难懂的中文,是你的中文太差了。” “我的中文就跟你的英文一样好!还有,不是因为我的说话方式,而是你太久没看到我,才会忘记我只是个八岁的小男孩,一个需要父亲的男孩!”andrew模仿商耕煜的语气,不同的是andrew的口气中多了一分责难,以及孩子气的喊叫。 “andrew……”商耕煜一时竟让andrew的话堵得无言以对,只能满是愧疚地喊着孩子的名字。andrew说得对,他只是个八岁、需要父亲的孩子,若不是当年给了vivian承诺…… “i''amsorrydad.youdon''thaveto……你别生气,我说中文。爹地,对不起,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觉得有……罪恶感。我当时在场,我听见vivian的话,是我自己要答应她的。” “这一切不是你的错,而且我在newyork很快乐,grandmom对我很好,虽然我过得比较忙,不过忙一点比较好,有时我会忙到忘记vivian离开我们了。如果我现在跟你住,我们父子—定也是相对无语,因为我们会一起怀念vivian,一起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我刚刚那样说,是因为太希望你来参加我的party了,不是真的在责怪你什么。”andrew换了轻快的语气,尝试弥补刚刚情急之下说出口的话,他知道那句话伤害了他父亲。 商耕煜在这头隐隐叹了气,若不是隔着遥远的大洋,他多希望能紧紧给儿子一个拥抱,他那体贴、聪明的儿子!也许飞越一个大洋,去探望他贴心的儿子,并不是什么太糟糕的主意。 “andrew,我不会生你的气,你没做错什么。不过去纽约的事,你让我考虑几天,我再给你答案,好不好?” “ok!我希望你的答案是可以,我很抱歉,但是我必须挂电话了。daddy,我很想你。答应我,你会好好考虑来纽约的事。” “我答应你。” “ok,我要挂电话了,拜拜,dad。” “andrew……iloveyou.” “iloveyou,too.bye,dad.” “bye.” 放下话筒,商耕煜重新拾起搁在床边那本白鲸记,这个晚上,他有太大的机率,会失眠。 翻开书页,那一串串英文字母没来得及读进眼里,他眼前倒是先闪过一张俏丽的脸,那是何旭薇的脸……从第一眼看见何旭薇到这一刻为止,他的心,首度有了挣扎与为难。 一开始,他只是单纯地顺着感觉做事,没顾虑到任由事情发展下去的后果。 但是,这里毕竟不是newyork、不是美国,这里是台湾,这里的女人会仅仅安于一段陪伴吗? 他什么也不能给何旭薇,除了他的真诚与感觉外,他还给得起什么? andrew的电话,像当头浇下的一盆冷水,让他突然清醒了些。 比起这几天,他只是凭着渴望行事,现在的商耕煜是清醒多了。 只是即使清醒了、想多了,他也无法确定能抗拒得了对何旭薇的渴望。那渴望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性思考,直到andrew打来这通电话,他才忽然像是由一场迷雾梦境中走出来。 自从失去vivian,他再没在哪个女人身上,产生过足以淹没理性的强烈渴望! 何旭薇是个例外,而这个例外来得过于突然,一时之间竟让他忘了该先用大脑思考…… 商耕煜开始苦恼了。 今天晚上,他恐怕是百分之百要失眠了,恐怕那本厚重的原文白鲸记,都催眠不了他了。 痕迹 不是非要探问 那些过往 谁不是让回忆 狠狠追奔 谁不是在夜里 放任心 微许发疼 如果没了故事 没了伤痕 我们会不会嗅不出 心疼彼此的 气味 也找不着 爱曾拨酵的 痕迹 第四章 那是一部快乐的片子——“我的野蛮网友”。几乎可以让人从片头笑到片尾,笑得爆米花洒满地、笑得喉咙沙哑、笑得浑身舒畅。 不过大半时候,商耕煜的笑起因于何旭薇,她态意不拘的笑像是有感染力似的。何旭薇才是真为那部片子彻头彻尾发笑、让爆米花洒了一地的人。 当dvd播至片尾,随片尾音乐播放幕后制作群名单时,旭薇伸了伸腰。 “哎!你看我笑得跟疯子没两样,可以吃的爆米花浪费掉一大半,都是你的爱心耶。”茶几上、地板上,随处可见一颗颗白色爆米花。 她实在很“钦佩”商耕煜,不管什么事到了他手上,全变得好容易。 今天她买了一台dvd,商耕煜两三下就把线接好了,她完全弄不懂那些红的、白的、黄的av端子线,dvd机哪个孔该跟扩大机哪个孔接、再接到电视机,她完全分不清楚。 商耕煜却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一切,不仅仅如此,他在放片子前,回家一趟,没多久就端来一大碗甜爆米花。 “你要是喜欢,我再做就好,爆米花很容易做的。” “对你,什么事都容易。”她舒服地倒在藤椅上,望着坐在单人座的商耕煜。 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天,她总觉得商耕煜似有若无地,跟她保持着一定距离。 像现在,他不跟她坐在视线最佳的三人座藤椅,反而去坐那张得转头,才能看见电视萤幕的单人藤椅,若不是存心保持距离,她想不出其他原因。 他总不会觉得这张三人座藤椅,撑不住两人的体重吧?她刻意晃了晃椅子,但椅子四平八稳地,不见动摇。 这藤制椅子是“随屋附赠”的,她没想过要换成舒适点的沙发。这简单的房子,配上简单朴素的家具,看起来很舒服,她不想做太大更动。 这几日除了前头院子多了几株盆栽,后面院子多了台洗衣机,前面那扇木门,前些天晚上商耕煜陪她一起,漆上了亮绿色,其他的,都还是她两个星期前,搬进来时的样子。 商耕煜笑笑地没答话,弯身收拾散落一地的爆米花,何旭薇依然倒在藤椅上,专注地盯着商耕煜的动作。 他花了些时间,才一一捡拾起所有散落物。 将那些不能再吃的东西,倒入茶几旁的垃圾桶后,他转过身,取出连制作群都播完了的口dvd片子,将光碟片放入盒子,他才坐回原来的单人座。 电视关上了,一下子客厅变得好安静。商耕煜的眼睛,接触到何旭薇的,一时觉得不说些什么,两人就要尴尬了,他只得开口问: “要不要把你买的另一部片子看完?”虽然他晓得,他们应该都不想再继续看片子了。 “不要了。十点了,再看下去,会太晚,又要害你晚睡。这几天我霸占你太多时间,恬艺、恬安都跑来跟我抗议了。”旭薇笑着,这个星期她跟村里的人,比较熟悉了,也有些互动,虽然不算多频繁,多半也都靠商耕煜居中拉近她跟其他人的关系,但总是较上个星期好得多。 敖近的孩子,最近见了她,也会招呼她一声“何阿姨”。 “她们只是闹着你玩,别当真了。”说完,他起身拿了他装爆米花的碗,“你早点休息吧,我该回去了。”他对着她微笑,似乎想尽可能表现得自在些。 “商耕煜先生,你在躲我吗?” “……”被何旭薇这么直接一问,商耕煜倒愣在原处,答不上话了。 “你真的在躲我!”他的反应,让旭薇更肯定了这几天悬在心头的疑问。“为什么?”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商耕煜放下手里的碗,又坐了回去。 “旭薇,你并不了解我。”他很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话让倒在藤椅上的何旭薇,起身坐得挺直。她凝视商耕煜约莫十秒之久,神情是深思。 今天他的上衣是件浅灰色唐装,搭了件同样中国风的黑色长裤。 若是别的男人这么穿,她会觉得矫情,然而那衣、那裤在商耕煜身卜,却显得自然极了。他琥珀色的眼睛、立体得仿如西方人的五官,配上浓浓中国味的衣着,就是有种与众不同的味道,那是种专属于商耕煜的味道,一种别人身上看不到的特殊味道。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她并不了解他。 但,那又如何呢? 她只知道,在这里度过的两个星期所发生的快乐,多过她在父兄权威下生活了二十五个年头的快乐。之前商耕煜猜她,笑得不多、既严肃又强势,丝毫没有差错。 若不是碰到商耕煜,她还真不知原来人可以无拘无束的纵声大笑、轻笑、微笑,原来笑还分了那么多形式! 她更不会知道,原来人可以活得很简单、很快乐!她不必每天醒来急匆匆化妆出门、赶到公司翻批一个又一个的卷宗夹子、开那些冗长无趣的检讨会议、跟一堆成天追着绩效、利润跑的人周旋。 这两个星期,她每天慢条斯理起床,跟着商耕煜晃荡,他带着她到他的“蔬菜田”、“药草田”,对她这个都市大小姐来说,像商耕煜这种年轻男人竟拥有两大片田,简直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他的蔬菜田,种过青葱、甜椒、高丽菜……还有其他她记不住名的青蔬。 至于他的药草田,他说种药草,是帮一所佛教团体成立的医学研究中心种的,用以提供他们作中药抗癌研究,据说最近发现柴胡的某样萃取物,能有效抑止癌细胞蔓延…… 何旭薇不懂那些作怪的微分子,如何让一群人忙得焦头烂额,但在那片药草田里,她看见一个男人的执着、热情与谦虚。 商耕煜的药草田种了一大片柴胡,他曾笑说:“柴胡是很好种、又很便宜的中药材。”后来又忽然冒出一句似乎很有哲理的话:“不起眼的东西,往往拥有最蓬勃的生机。” 她曾一度惊叹赞美他的善行,因为他种的中药材,全是无偿供予医学中心做研究。 他却轻描淡写说:“种那些药草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但是两个星期下来,何旭薇看得清楚,商耕煜对那片说是拿来打发时间的药草田,有多用心。 没错,她确实不了解商耕煜许多事,他像多重谜,一道又一道圈覆着,让人无法一眼看透。 他说他曾在西藏待过一年,跟一位大师学习中医,他谦逊表示他的技术不算精纯,虽然后来考到了中医执照,却仍只是三脚猫功夫,看看小伤风感冒尚可。 旭薇不了解为何商耕煜在西藏住了一年,她也不认为中医执照有多好考! 暂且不论这些,在何旭薇看来,即便他的医术,真如他所言不够纯良,他对这偏远村落的居民那种溢于言表的真切关怀,也算得上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医术,无怪乎这里的人们对他有种特殊的尊崇与信任。 何旭薇以为,她了解这样的商耕煜,就非常够了。 旭薇由长长的沉默里抽出,对单人座上的商耕煜说: “我不记得我说过要你娶我之类的蠢话,我有吗?”她单刀直入的问话,真有惊吓人的力量。 商耕煜有种教人看透的怪异感,他没料到,这阵子生活上表现得处处依赖的旭薇,会有如此犀利的问话。 他沉默不语。 “你觉得我必须清楚知道你的祖宗八代,才算了解你吗?如果要这样,反过来说,你不也一样不了解我?商耕煜,你在想什么,能不能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那句『我并不了解你』背后,你真正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我……”他第一次觉得说话是件困难的事,面对正襟危坐、言词直率的何旭薇,他的吞吐态度显得更不光明正大了。 “你想要我,却不想负任何『道义』责任,是吗?所以,这几天你才躲着我?”她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没有丝毫羞赧神色。 “旭薇!”他想责备的是她正确无误地,拆穿了他曾有过的念头吗?或是他对她语气中隐约表露的不在乎,感到不满? 她清亮的眼睛,直率的话语,那模样像是谈妥了条件,就准备把自己卖了似的!商耕煜望着她,不晓得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他不喜欢她轻率看待自己的态度。 “难道我说错了吗?”她丝毫不肯放松,反问。 “没……错。”商耕煜无法否认他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没要你对我负责一辈子。男欢女爱,往往只是一时气氛对了,谈责任太沉重。你不觉得你想太多了?你在沙滩吻我那时,我不记得我有丝毫暗示或明示你该对我负责吧?” “旭薇,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这话你该在吻我之前先声明,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太晚吗?况且,我并不想要求你什么,你那句话,就说得更多余了!你够不够好,该由我来评判,不是你自己下定论。” “旭薇——” 旭薇阻止他可能出口的托辞,直接问: “商耕煜!我这样问好了,你说我不了解你,那你希望我了解的是你哪一段过去?是不是了解了你那段过去,你就能恢复之前跟我相处的坦然?” 他重重吐了一口气,意识到何旭薇确实是个适合做生意的生意人,她直截了当切入重点,丝毫不浪费时间。 “我结过婚,有个八岁的儿子。” “结过婚,表示你现在不是处于已婚状态,是吧?”何旭薇没仟何惊讶神色,好像商耕煜方才说的话再寻常不过。 他点头。“我妻子在四年前过世了,儿子在newyork,跟他外婆住一起。” “我了解了。”旭薇不明白,商耕煜的语气神情明明就十分平静,她却觉得那平静的陈述底下,隐藏了沉重的情绪,沉重得连商耕煜自己都无法表达。 一刹那,她有许多联想,但那些联想,丝毫没改变她回应商耕煜的同等平静,她直觉认为商耕煜此刻需要的是平常对待。 此时,她也多少想通了,商耕煜为何会跑到西藏停留了一年。 “旭薇……你完全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不明白你懦弱到无法面对丧妻之痛,一个人躲到这个穷乡僻壤来疗伤止痛吗?” 她自认说得够一针见血了,商耕煜开口想说些话,未了却只送出一个叹息声。 何旭薇确实是个聪明的女人,虽然她的猜测离事实有段差距,但也相去不远了。 她猜得没错,他的的确确是个懦弱的人,可惜何旭薇不晓得他真正不能面对的,不是丧妻之痛,而是他……自己! 叹气之后,他严肃说道: “前几天晚上,andrew打电话来,andrew是我儿子,他的电话,让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旭薇,你是个很迷人的女人,我相信你一定听过许多相同的赞美。我承认一开始我就对你着迷了,第一眼看到你,我像是在黑暗里看见一道美丽的光——”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天色确实是蛮黑暗的。我那套尼泊尔装,五颜六色的,一眼看上去,也确实像美丽的光。”旭薇插了一句话,是说笑的模样。 她幽默的语气,总算让一脸严肃的商耕煜露出轻笑。 “我看见的是你的人、你的五官、你一双澄澄亮亮的大眼睛,不是你的衣服。旭薇,你值得一个能给你一辈子幸福的人,我很遗憾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我很喜欢你,也许比喜欢还更多一点,正因为太喜欢你了,更不能对你自私。我想要你,想得几乎把持不住我白己,但我不能要你,只好尽力躲你。如果这样让你难受,我很抱歉。” “我懂了。你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吗?”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商耕煜前面,低着头看坐在椅子上的他。 他先是抬头对上了她的眼,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很好。”她向他伸出手,“把你的右手给我。” 商耕煜依言将右手叠上她伸来的右手,她施力往上拉起他。 他旋即自椅子起身,两人都站着,靠得很近,旭薇一直知道,他高过她许多,不过现在两个人几乎贴身站着,她更是强烈感受到他的高大……可惜他空有高大身材,做起事来,此她这个相较下娇小的女人还不干脆! 旭薇拉着他往门外走,顺手拿起桌上的碗,将商耕煜送到院子里。 “大门在那里,你自己回去吧。”她放开了商耕煜的手,把装爆米花的碗放到他手里。 商耕煜纵使一脸疑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静接过那碗,静静转身,打算离开了。尽避他觉得何旭薇刚刚拉他的手那动作,似乎有些特别涵义。 “商耕煜,”旭薇喊了快走至院子大门的他,“你的话,晚上我睡觉前会想一想,等我想清楚了,明天再说。但我现在想请你回去也想想,你会不会其实只是少了一点外力?像刚刚那样,我只是轻轻一拉,你就能站起来了。 现在的你、现在觉得没有能力爱人的你,会不会其实只需要一点点外力?这样你就能让人拉出来,就不会继续陷在失去妻子的痛苦里…… 我需要想想,我要不要当那一点点的外力? 你说得没错,我也觉得我值得更好的男人。而你也一样,你值得一个比我更好、更懂得如何生活的女人。 半个多月来,我发现我只是个有生意头脑,知道怎么跟人周旋、谈判,却丝毫不懂生活的人,我连个爆米花都弄不来! 坦白说,我也觉得,我不适合你。 但那又怎么样呢?你认为我不适合你、我认为你不适合我,可是明明我们对彼此都有感觉。 再适合的人,彼此若没有感觉,一样谈不拢。我跟你的问题在于,就算明知好像不适合,却偏偏有了感觉,对不对? 既然你把问题丢给我了,今天晚上我会好好地,用力地想想,我要不要成为拉你一把的那一点点外力?为什么要好好想呢?因为我很可能会失败。 好啦,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请回吧。晚安,商耕煜,祝你有个好梦。” 商耕煜安静听着,听完,他拉开大门,举步走了出去,他一句话也没给旭薇。 他的背影,在旭薇这头看来,简直与落荒而逃没两样。 她刚刚那堆话,吓到他了,是吗?很好!谁教他也忽然吓了她呢!原来他结过婚了,还有个八岁的儿子,不知他儿子是不是跟他一样漂亮…… 方才她应该掩饰得很好吧?没泄露一点受惊表情吧? 唉……商耕煜,这谜样的男人,他身上究竟还有多少谜题未解呢?她忽然好期待,让人解开身上所有谜题的他,会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一辆黑头轿车驶入小巷,宽敞的车身占去了小巷近乎三分之二的路宽,旁边仅剩一辆机车可通行的空间。在这偏僻小村,很难能见到这么大型的豪华轿车,附近人家当然无可避免又射来一道道无比好奇的目光。 长型车停妥后,前方司机先下车,拉开后方客座车门,恭敬地搀扶出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家。 老人家不需言语就透着与寻常人不同的威严,穿着一身质料顶好的黑色西装,站在巷子里唯一一扇漆成亮绿色的木门前,打量半晌,然后转头问一旁的年轻司机: “林,你确定是这里?”老人家的声音低低的,眼还睨着那扇绿色木门,有些怀疑。 年轻司机微笑着,细心又核对了一回住址,说: “旭尉给的住址是这里没错。” 老人家左右张望了几户人家,那眼神跟半个多月前来到这荒僻小村的何旭薇有七成相似,再转回这扇亮绿木门,喃喃说: “八成也是这里了,那爱搞怪的丫头!这门的颜色肯定是她挑的。你说是不是,林?”老人家微扬手里的拐杖,指着那扇门。 年轻司机但笑不语,自小苞这对怪父女相处,林早学会满身见怪不怪的好本领了。 今天是星期假日,附近人家的孩子,多半在自家院子或门前玩耍。 女孩子玩着跳格子,小男孩们就蹲在自家门前的地上打纸牌,或是聚在一起互相讨论着最新收集来的纸牌。 这里是偏僻山村,孩子们的游乐方式可与那些城市里的娇贵小孩们大不同。这里鲜少新奇的电玩,网路也不甚流行,许多孩子甚至连如何上网都不懂呢! 老人家往孩子们望去,以有些感叹、有些怀念的语气说: “啊!林,你小时候打不打纸牌啊?就那种圆圆、厚厚的纸牌,上面有各种图案……那实在让老人家我想起遥远的小时候!啊,真没想到还看得到那种让人怀念的小东西,现在居然还有小孩玩那种东西,林,你记不记得上回小雷来跟我讨什么玩具?” 小雷是老人家亲弟弟的长孙,常到家里玩。 “x—box。”林回答。 “对、对、对,那个什么xx盒子的,有纸牌好玩吗?真搞不懂城市里的小孩怎么这么不会玩乐?你瞧瞧这里的孩子,玩得多开心啊!”老人家满脸兴奋,一脸沉浸在珍贵回忆里头的幸福模样。 林识趣地扮演安静角色,他很久没在老人家脸上看见这种兴奋了,因为老人家总是在抱怨,抱怨他的女儿不贴心、儿子不孝顺,没一个愿意乖乖的先给他生个小孙子! “林,你到底玩过那种圆纸牌没有?”老人家满脸光彩,像是在计画着什么。 “小时候玩过。”林微笑。 “那好、那好,这附近一定有卖那种纸牌,你等等去买个几叠,回台北,你陪我玩玩。” 玩?林半张着口,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实在无法想像这拄着拐杖的老人家,真要学手脚俐落的小孩蹲在地上打纸牌,而且还要他这个已经非常大材小用的博士司机……陪他玩纸牌?! 这是个什么世界啊!林忍不住在心里哀嚎, 要不是看在大家多年交情的份上,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番境地啊! 林哀叹着,却又本着古人有交代,要“敬老尊贤”,他嘴上咧着尴尬的浅笑,很没骨气地应了声: “好,我等会儿就去买。” 老人家精明地忽然转了头,盯着林,甚至还眯起了眼,口气中有几分威胁: “林啊,你是不是觉得陪一个老头玩纸牌,很委屈、很没骨气啊?” “没的事,我也想回味一下童年。”林尽可能扮出真诚的笑,虽然他也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假。 “嗯,嗯。”老人家像是满意地点了两下头。 巷子另一头,整个村落里最活泼、特异的一对双胞胎姊妹——恬艺、恬安,远远看着在她俩眼里看来穿着时髦、气派的老人家,在何旭薇的家门前张望,两人迟疑了好一会儿,压不住好奇多事的个性,走向老人家。 “老伯伯,你要找何阿姨吗?”恬艺率先开口。 老人家挑了挑眉,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 他很难相信,他那个性子冷到骨子里的女儿,居然跟这巷子里的孩子产生交情?! “小丫头,你说的何阿姨是何旭薇吗?” “对啊,何旭薇阿姨。”这回是恬安回话。 “那我找的人,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何阿姨了。她在家吗?” “何阿姨跟商哥哥到田里去了,大概要中午十一点多才会回来喔。因为今天药草田收成,他们会忙得比较晚。老伯伯,你可以先进去坐啊,何阿姨家的大门没有锁。” 老人家左右望了望这对连身高都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想了一想,稍微弯身,用着神秘兮兮的语气问: “小丫头们,你们说的商哥哥,是不是一个叫商耕煜的家伙?” “对啊,是商耕煜哥哥。”恬艺说。 “那可奇怪了。”老人家挺直了身,不以为然地反问:“商耕煜那家伙,比我家的薇薇丫头大了好几岁,怎么你们两个丫头喊商耕煜那家伙商哥哥,却喊我家薇薇丫头阿姨哩?你们把我家薇薇都喊老了!” 恬艺、恬安面面相觑,她们单纯的心灵从没想过这层,更何况当初是何阿姨要她们喊阿姨的,何阿姨还说她才不要像商哥哥那样“不服老”,让人家喊哥哥。 两个小女生,用茫茫然的无辜大眼看着老人家,她们当然觉得老伯伯的话有道理啦,只是……只是,她们一开始就没了选择权啊! 见她们不说话,老人家又弯了身说: “下回见到我家薇薇丫头,记得要改口喊何姊姊,懂了没?” 恬艺、恬安茫然归茫然,但也乖巧地点着头。虽然她们很不能理解这“姊姊”、“阿姨”之间有什么好计较的,不过是个称呼嘛! 小女孩的乖巧,让老人家很是满意。 “乖、真乖。”给了赞美后,他用拐杖推开绿色木门,慢步踩进了院子。 第五章 商耕煜与何旭薇两人手里各抱了一大袋的收成药材,药草田里还有好几袋,商耕煜说晚些他再开车一次载回来,那句话是商耕煜一整个上午说过的寥寥十句话之一。 一整个上午,他表现得像个煮不开的闷茶壶。 旭薇有些迷惑,对这个反常又闷静的商耕煜,她居然十分有耐心,甚至不介意他还维持一定礼貌却相对冰冷的态度。 其实,昨天晚上,她压根没努力思考什么。 再诚实一点的说法是,她直接跳过思考过程,决定了要当“拉起”商耕煜的那一点外力。 说穿了,她是好奇死了!很想知道,剥开商耕煜温文有礼的面具后,真实的商耕煜会是什么模样?除了温文的笑之外,商耕煜还会有哪些表情? 她不相信,有人能维持彻头彻尾的好脾气,她只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界线,一个脾气的燃点,她想看看那个有脾气的商耕煜,到底是哪一款模样? 其他的,何旭薇没多想什么,没去想越过了界线后,她跟商耕煜的关系会有多少改变。 她甚至没去想,她对商耕煜的强烈好奇,是源自于哪种心情,是喜欢?还是比喜欢更多些?或许真是比喜欢还乡些,但那程度像是商耕煜对她那样吗?昨晚商耕煜说:他太喜欢她了。 她对商耕煜好像还没到达他说的,喜欢得无法自私的地步,不过她倒是可以承认,她对商耕煜的强烈好奇,是种自私。想看一个人毫无遮掩的心情在自己面前,难道不是种奇怪的自私吗? 包何况,旭薇根本没想过,在揭露商耕煜的心情之后,她要不要分担些什么? 至于他们曾经分享过的那个吻,在何旭薇看来,她只当是两个人在气氛佳、背景美,那种凡是男女都无法抵抗的浪漫情况下,发生的一个浪漫小插曲。她没像商耕煜把那个吻看得那么严重,想到负责不负责的重大抉择上头。 一个吻就要看得那么重的话,她不就要活得累死了?! 两人散步似的,缓缓由县道转入巷口,旭薇一看见停在她家门口那辆眼熟的黑色轿车,心知不妙,也不管身旁的商耕煜,即刻快步往家门走。 商耕煜算是被动,尾随旭薇,一会儿两人都跨入了旭薇家那扇门。 旭薇最先看到的是林,问: “你带我爸还是我哥来?” 林只是笑,指指身后那个正专心研究院子那套原木桌椅的老人家。那套桌椅跟商耕煜院子里的那套几乎一样,差别是木头的颜色深些,那是商耕煜上周末完成送来给她的。 旭薇看到老人家,无半点欣喜,顺手将怀抱的那包柴胡塞进林手里后,她站到老人家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率直地问。 “你这丫头!你以为你离家出走,不开车子,我们就找不到你了?瞧瞧,你给自己买了什么房子?住这种地方,你也习惯啊?”老人家收起对那桌椅的研究,一脸严肃责备。“把我一个人孤伶伶丢在台北,你这个不肖女!就这么狠心。你好不容易决定『金盆洗手』,干嘛不留在家陪陪老爸爸我?” “金盆洗手?你到底会不会用成语?把我说得像江洋大盗!”旭薇抗议,往那套一桌三椅的原木桌椅,找了正对老人家面的椅子,毫不淑女地应声坐下。 “在家里,你的行为跟江洋大盗有什么两样?只要你大小姐说一,老爸爸我跟你大哥敢说二吗?” “哪里不敢?我想跟大哥去德国,你有答应吗?当初我想到公司上班,你不也反对……” “够了、够了!宝贝丫头,都陈年旧事了,别再跟老爸算旧帐嘛。让我瞧瞧——”老人家方才气盛的声量,一下子让旭薇两项指控弄虚了,转瞬换上了讨好的语气,宝贝万分地拉过旭薇的手,将她瞧了个分明。 罢刚看这丫头抱了满怀的东西,他可心疼了,想她在家里,一件粗活儿也没做过,就算在公司忙,最粗重的活儿顶多是拿枝笔批上几小时的公文,哪里搬过满怀的东西了! 她“逃家”才几天啊!了不起半个多月吧,居然跟那个商耕煜“下田”去?!他老伴儿要是九泉之下有知,铁定又要到他梦里指着他鼻子大骂了! 唉!想想他这辈子,曾经“忤逆”过小丫头的,也不过就是她刚指控的两件事,就这两件事耶!结果他的宝贝女儿却因此打算永远不原谅他了! 他……他也是心疼她啊,女孩子家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吃喝玩乐,不好吗? 她怎么就不愿意舒舒服服当个千金小姐,学学别人家的千金那样,早上穿得美美的出门逛街瞎拚、下午约约姊妹淘喝午茶,讨论哪家美容机构好,然后继续瞎拚!到了晚上,跟几个公子哥儿约会,回到家再陪陪他这个老头。 啊——他多希望他的宝贝丫头能心甘乐意让他宠啊,干嘛要学人家出去当苦命小留学生,甚至还想到公司做牛做马——何苦来哉?! 当初他跟老婆就是想生个洋女圭女圭来疼的啊,偏偏洋女圭女圭生是生出来了,长相美也美矣,可那性子却一点也不乖巧柔顺,老想跟他作对。 这丫头也不想想,他的宝贝老婆为了生她,一条小命都赔上了耶。 哎!罢了罢了,生都生了,丫头也长那么大了,他总不能现在跟老天爷说想退货吧?! “看看你,白女敕女敕的一双手,搞得乌漆抹黑,脏死了!”何仲亮怪叫。 “到田里收成,当然会弄脏手。值得大惊小敝吗?”旭薇不以为意地抽回手,双手拍了拍,拍去了些还沾在掌心上的泥土。 田里?收成?何仲亮大大叹口气,这丫头还真敢承认,也不怕他把那个商耕煜抓过来一把捏碎? 商耕煜那可恶的家伙,竟敢让他何家的宝贝千金下田做苦工?! 就算商耕煜曾经是“帝方集团负责人”,何仲亮还是很难咽得下这口气,原谅那个此时呆站在林旁边,偷听他们父女俩说话的臭小子! “小子!”他举起拐杖,指着商耕煜,“你叫什么名字?”何仲亮可不敢冒险承认,他把丫头这阵子的“行为”,调查得清清楚楚的,连丫头自己大概都还不知道的,他全都知道。 商耕煜停了半秒,照这情形看来,一时半刻间是走不开了,他索性放下手中的一袋药材,也拿下刚刚旭薇塞到林手里的那袋药材,放到旁边,正想趋前自我介绍时,旭薇抢了话: “他叫商耕煜,商人的商、耕耘的耕,火字旁日立煜,你别想跟他要到什么名片,他是个无业游民。” 何仲亮给女儿一个白眼,嫌她多事。 “伯父您好,我是商耕煜,目前没有工作。”商耕煜不卑不亢地站在何仲亮面前,微笑。 谎话!谎话连篇!何仲亮差点压抑不住,跳起来大喊。 他无法忍耐地给了商耕煜一个大白眼! 这小子真以为他老头子是齿摇发秃、耳背目盲了吗?敢骗他没有工作?商耕煜明明还挂着帝方集团“顾问”的头衔,而且是有给薪的顾问,不是那种纯挂名不支薪的顾问耶!何仲亮气不过,用力再瞪了一个加强号白眼。 这个臭小子,何仲亮判他:罪加一等! “没工作?没工作靠什么吃饭?你是想娶个千金小姐,养你一辈子吗?”何仲亮故意把话说得难听,想激出眼前人模人样的小子一点羞耻心。 “爸,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会拜倒在你女儿裙下吗?商耕煜才不希罕我。”何旭薇刻意瞄了商耕煜一眼。 “丫头!你搞什么?商耕煜是哑巴吗?我问他话,要你多嘴替他回答?!” “臭小子,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何仲亮转头,中气十足“询问”面前的商耕煜。 “爸,你要人家说什么啦!我跟商耕煜只不过是『邻居关系』,你要他说什么?你回家啦!” “邻居关系?只有邻居关系,你干嘛帮他下田收成,搞得全身脏兮兮?” “要你管!我无聊打发时间不行吗?” “无聊打发时间?老爸我在家也很无聊耶,你不回家陪我打发时间,跟这个无业游民瞎搅和什么?” 一旁的商耕煜,看着斗嘴中的一老一少,插不上话,心里却起了一圈圈涟漪,不由得想起在newyork的andrew……旭薇跟她父亲感情真好,好得让他羡慕。 这对父女的对话,尽避满是火药味,但旁人却一眼就能看出老人家有多宠旭薇,嘴上虽是责怪,可是老人家一对炯亮的眼里却有着浓浓慈爱。 “好啦、好啦!我会找时间回家陪你啦,你先回去啦。” “你会回家陪我?真的?” “真的!你高兴了吧?好啦,你让林载你回去了,我一定会回家啦。” “不要骗我喔。”何仲亮这时注意力全在旭薇身上,把商耕煜彻底抛在一旁了。“宝贝,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吧。” “你别再记恨我不答应你的那两件事了,好不好?除了那两件事,老爸哪件事没顺你心呢?连你说不去相亲,我都不敢逼你,以后你别再跟老爸计较了嘛!” “好、好、好!你可以回家了。”旭薇拉起何仲亮,亲密地挽住他的左手臂,将他哄上了车。 上了车的何仲亮,眼底有浅浅的水亮湿意,但脸上却笑得开心。他女儿已经好几年没像刚刚那样,亲密温柔地挽他手臂了,他好感动! “林大哥,麻烦你开慢一些。” “放心,我会的。” 放下车窗的何仲亮,掐了掐旭薇弯身在车窗前的脸。 “丫头,要多吃点东西,别饿着了。” “知道啦!” 何仲亮在关车窗前,扫到旭薇身后的商耕煜,没好气地朝他喊: “臭小子,我们的帐下次再算!你要好好照顾我家宝贝,有什么差错,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我知道了。伯父,您慢走。”商耕煜温和回了话。 那一句“我知道了”,听在何仲亮耳里,顺气多了,他勉强露出了满意的笑,关上车窗,示意林开车,驶离了小巷。 车子开入县道,何仲亮跟林闲聊了起来—— “林,我们家薇薇是不是变得比较有女人味了?你看见她今天穿裙子了吗?” “是啊,薇薇好像变了很多。” “你也感觉到了吗?她变得会耍赖了耶!以前在家,她都冷冰冰的,老是穿得七老八十的样子,我看了都受不了!她那样找得到男人爱才奇怪。现在可好了,你刚刚看到她的头发了吗?她把头发放下来,烫成那模样,很美吧?不愧是我何仲亮的宝贝女儿,美呆了!” 林听见老人家最后那句美呆了,忍俊不住地笑出声。 “难道你觉得不美吗?”何仲亮质疑地喝问。 “美、很美!” “这还差不多。林,你说那个商耕煜,是不是挺帅的?” “确实是。” “不晓得我家丫头能不能拐到他?如果拐得到啊……多完美。” 林没说话,只是一迳地笑。他明白何仲亮已经搭了超音速的想像飞机,作起他的孙子梦了。 “咦?林啊,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 “就是纸牌啊!你买了吗?” “嗯……我忘了。” “我不管!你立刻给我回头,我要去买纸牌,你答应要陪我玩的。” 哎……这老人家!真让人没辙。 一辆黑色大头车突然在县道上,做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只为了回头买小孩子玩的“圆纸牌”。 两个人站在巷口,目送车子驶离之后,好一阵子没说话。 何旭薇想着商耕煜刚说的话,背后的涵义究竟是什么?是基于客气,才回应她父亲那么句“我知道了”吗? 今天整个上午,商耕煜没跟她说几句话,老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虽然她一古脑儿的觉得,她八成是当定了拉他起来的外力,却找不到可以说服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理由,更别提要说服商耕煜了,种种原因让她一个上午,同样没跟他聊上几句。 旭薇瞄了身旁的商耕煜一眼,率先转身打算走回屋子,将那两大袋东西搬回他的屋子。 其实她觉得刚才她老爸好像没说错,如果跟商耕煜只是邻居关系,她跟他瞎搅和个什么劲儿! 只是,若真想细究两人的关系,把那个在沙滩上有过的亲吻剔除、把商耕煜对她多了些温柔、多了些关心、也多了些迟疑摒除,那么她跟商耕煶之间,真的就只有邻居关系,了不起再加上最早之前那层“网友”的关系。 坦白说,她多少也有些矛盾,说不定还不比商耕煜少,冈为她从没将心思放在男女关系上的经验,商耕煜算得上是第一个让她想到那回事的男人。 她对自己一向诚实,不会明明对这男人有超乎寻常的感觉,却偏要白欺欺人地否认,所以她不会想否认心里对他的感觉,确实是深了些。 要不,她不会在那个沙滩上,直接点明他的吻太“轻率”! 正要跨入大门,商耕煜突然扯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扳向自己。 而商耕煜从老早就一直顶着的思索表情,此时则多了种坚决,好像在方才的送行过程里,他总算能作下重大的决定。 “昨天晚上我答应了andrew,他生日时,我会到美国参加他的birthdayparty,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 罢才商耕煜那句“我知道了”,再加上现在的邀请,旭薇想不困惑都难了。 罢刚她可以认定商耕煜的话是客气回应,可是这时候他又突然提出邀请,该怎么解读呢? 总不可能还是客气吧?还是他方才答应了老爸要照顾她,所以碰上他要去美国,干脆把她一块儿带去“就近照顾”? 不会吧! 旭薇沉默,商耕煜接着再说: “昨晚我想了很久,你说你考虑要成为拉我起来的外力,我想是因为你不够了解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如果你能跟我一起去纽约,一起去看看andrew,也许你就能更了解我。” “意思是,等我见过你的儿子,我就会毫不犹豫拒绝接近你了吗?你一定觉得你儿子是个混世小魔头,能使出最恐怖的招数,帮你赶走所有觊觎你的花痴,我猜对了吧?” 旭薇反问的同时,也明白了,在他邀请的背后,其实是想藉此将她推离。 这算是种婉转、且不伤人的高明拒绝了! 商耕煜原来的严肃,被旭薇这么一说,再也挂不住,他轻笑起来,解释: “你猜错了。andrew巴不得我赶紧替他找个小妈,他是个既聪明又体贴的孩子。” “我再次见识到天下父母心了,所有父母都觉得全天下的小孩都好不过自己的。我堂哥堂嫂也老夸他们的儿子小雷聪明。我爸也是,总是夸我哥是最棒的!不过,我真的很讶异你也是这样的父母耶!” 商耕煜没否认,他确实觉得andrew是全天下最棒的小孩。 “你愿意跟我去一趟纽约吗?” “我不懂,如果你的andrew真是个乖小孩,我跟你去能了解你哪些不好?以至回来后会跟你划清界线?” “旭薇,你觉得我还坐在椅子上,需要旁人拉一把,不是吗?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现在其实已经站着了,根本不需要你当拉我起来的外力?我想如果你更了解我,也许你会停止把你那种近似同情的母性情绪用在我身上。” 旭薇无语,拾起头望着商耕煜,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极有可能是被他那句“近似同情的母性情绪”给激怒了! 要是她真同情了商耕煜,不就等于浪费了她的“同情”? 说是那句话促使旭薇做了下面的行为也行,要说不是也没关系,反正不管是哪种动机,她就是忽然踮起脚,将身高拉到她能用唇重重地、用力地吻他,尽避十分短促…… 那吻好像被她拿来宣示似的——老妈总不会用这种方式吻儿子吧? 吻过后,她说: “好。我跟你去!” 抛下这话,旭薇转了身,将巷子里几个熟识孩童因看见她“冲动行为”而引发的尖叫声,以及商耕煜那张微愕的脸,全丢在身后。 商耕煜绝对理解不来她那个吻的意思,因为连旭薇自己都不是十分确定。 说到底,虽然她认为那个吻,其中呕气的成分居大半,因为商耕煜竟曲解了她的情绪,把她那种比喜欢他还多些的感觉,解释成“同情”!但她实在也无法否认,她真有那么些……想吻他的冲动。 好吧!不只一些,是挺多的。 她有点后悔,怎么这么匆促就结束了那个吻!她好不容易找到吻他的动机耶! 哎…… 失策、失策!她刚刚应该多尝一点他的气味…… 气死人了。 第六章 对纽约,何旭薇其实并不陌生,不过虽然来过这城市数回,每回却都是为公事而来,像现在这般为了私事而来,倒是第—回。 旭薇一个人站在房里,服务生刚送来行李,她走往房间其中一扇大窗,望着窗外景色,看着中央公园里的花团锦簇、看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她陷入深思。 从机场入境大厅,直至饭店checkin的过程里,商耕煜竟变得像是全然陌生的人,她对踏上纽约这城市之后的商耕煜,感觉好陌生。 她不晓得他为何能摆出抿唇不笑的冷漠样,不晓得那个到机场接机的司机,为何面对商耕煜时,会是一副戒慎恐惧的模样? 那辆来接他们的车子,是没花上几千万绝对买不到的加长型劳斯莱斯礼车,司机还戴着帽子、白手套、穿制服,车内全是最新、最先进的高科技配备,从小冰箱、电话、电脑到大尺寸的液晶电视,全都齐全了。 她无法想像,那种在电影里才看得到的奢华生活,居然……居然跟商耕煜……有关系? 从小看惯了有钱人的生活,对旭薇来说,跟有钱人往来不是什么稀奇事,她老爸总拜托她乖乖当个千金小姐,要说她家算得上是有钱人家,都不为过。 可是今天坐上那辆礼车,她竟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心情有点像是灰姑娘坐上南瓜车,要直奔王宫似的新鲜感。而她身旁的商耕煜,倒是出她意料外的气定神闲,仿佛那车子是时常在街上穿梭的寻常房车。 那时,车子里的商耕煜,实在像极了常年生活于奢华宫殿的王子,有种眼见奢华不为奇的气度,彷佛他很习惯了。 而她这个常被老爸要求乖乖当个富家千金的“千金小姐”,反倒失了有钱人家该有的“素养”,那感觉,实在有些怪。 但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在台湾,跟她家有往来的,没几家人会奢侈到想去养一辆高级却无法常使用的加长礼车!不过现在她有点怀疑,也许是她对“富有”的认定标准低了些。 撇开这些不说,今天她彻底体会到商耕煜的话……非常有道理! 她……不了解他! 她不了解,只是来陪一个孩子过生日,他们却要住进这个六星级的豪华饭店,她原以为他们会借住在andrew的外婆家。 门钤打断了她的沉思,她离开窗边,开门去。不意外,站住门外的人是商耕煜。 旭薇朝后退了两步,偏侧过身,让商耕煜进门。 “住这儿还……可以吗?”商耕煜坐下,这是他们下飞机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旭薇好奇地看了一眼商耕煜,再以认真打量的眼睛,在餐厅四周转了一圈,说: “如果我说住这儿不可以,你想把我换到哪里?白宫吗?” 商耕煜欲言又止,想解释什么,却又解释不来。 当他下飞机,看到来接机的paul时,他就开始怀疑,带旭薇来好像是个错误的决定! andrew没听他的话,不只遣paul来接机,还帮他订了饭店。—下飞机他就被儿子夺去选择权,住进这家饭店的豪华套房。 他相信,此时旭薇一定是满月复问号,只是,他一时之间也没法完全解决她的疑惑。 “有时间,我再慢慢跟你解释。andrew已经结束法文课了,再过几分钟就会到饭店。他想请你跟我们一块吃晚餐,好吗?” 不错,他挺有自知之明的,晓得他是该“开始”向她解释一些事了。 “你们父子难得见面,我去太打扰了。反正我们要在这待上几天,多的是机会碰面,不急在这顿晚餐,”她晓得他们父子已经快一年没见到彼此了,他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她这个外人何必去搞破坏。 “andrew很想看到你,我希望你跟我们一起用餐。” 商耕煜才说完,旭薇开始认真考虑。这时,门铃又响了。 旭薇疑惑地站起来,打算离开位子,商耕煜却抢下开门差事。 “应该是andrew,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西装笔挺”,身高约莫一百四十左右的男孩子,他脖子上还打了个黑色小领结。男孩的身后则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同样衣着正式,穿的是深蓝色全套西装。 这一大一小,几乎可说是一板一眼地站在门外候着,小男孩双手像童子军似的有些绷紧的贴在身体两侧。 门一打开,旭薇好奇地尾随在商耕煜身后,一眼便看到那个明显超龄成熟的孩子,她可没错过男孩脸上闪过的激动情绪,那是种极度雀跃的情绪,不过他一看见父亲身后的她,竟能压抑得住那几乎是想跳上商耕煜身上的雀跃。 何旭薇的第一个念头是讶异,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孩子,就有控制情绪的能力。 “daddy!我刚到你房间找不到你,就猜你在这里。我打扰你们了吗?”andrew问,望向何旭薇,很有礼貌地对着她笑。 “没有,我正在邀请旭薇跟我们一起晚餐,你要不要帮我说服她?”商耕煜向后退了一步,让andrew进来。 andrew跨进门,商耕煜旋即跟陪andrew一道来的dave打招呼,他们曾是工作伙伴。 “dave,最近好吗?” “还过得去,要是你能回来,我相信会更好。” 两人以英文交谈,商耕煜对dave的话仅是给了微笑,没表示其他意见。 andrew则是回头望了dave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回过头,正式向何旭薇打了招呼。 “何阿姨,你好。我是这位商耕煜先生的酱油瓶,我的中文名字是商梓桦,明天生日就满九岁了。我的英文全名是andrewz.h.shang,我习惯用英文名字,你可以叫我andrew。你有英文名字吗?” “酱油瓶?什么意思?” “嗯……”andrew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让旭薇这么一问,终于露出点孩子气的模样,每回他想得认真时,总会习惯用手搔搔自己的头发。 “有配偶的人,带着小孩,那个小孩就会被中国人说成酱油瓶,不是吗?我昨天去chinatown听见阿伯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吧?vivian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就是daddy的酱油瓶了,不是这样说吗?” “如果不是的话,chinatown的阿伯,为什么说他女儿的小孩是酱油瓶呢?阿伯的女儿跟先生分居了,所以小孩就变成酱油瓶。” “那个小孩是我同学喔,长得好可爱,她会把长长的黑发绑成两条辫子,再系上水蓝色的缎带,很厉害的。我昨天去chinatown送邀请函给她,明天你们会看到她,她答应我会来。” “她本来不肯来的,后来我跟她说,我跟她一样都是酱油瓶。她说因为我们是同一国的,她才愿意来我的birthdayparty……” andrew为了解释酱油瓶的“意义”,索性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说了一回。 何旭薇本想开口解释,想了想,却觉得应该由商耕煜自己向孩子解释,所谓的“酱油瓶”该是什么,所以她没说话,此时andrew又补上一句。 “对了,我同学跟vivian一样,也叫vivian。daddy,你觉不觉得很巧?我们父子俩,都喜欢上名字叫vivian的女人。” andrew说得有些自得其乐,浑然没瞧见商耕煜带点苦恼、带点有趣的表情。 有道是:吾家有男初长成……他的儿子似乎长得太快了些! “我看你们父子俩需要花时间沟通某些字汇的意思,『酱油瓶』、『喜欢』这两个词汇,应该很够你们沟通了。大家都到餐厅坐着聊吧,我帮你们泡壶茶。” “何阿姨,我是不是误解了酱油瓶的意思?要是误解了,那我跟vivian就不是同一国人了,这样很让人苦恼。”andrew咕哝着,似乎十分懊恼。 “这问题让你daddy回答你。对了,andrew,如果你不习惯何阿姨这个称呼,你可以叫我didi,didi是我的英文名昵称。” 何旭薇率先领大家走向餐厅,三个大小男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后,她这唯一的女人立即走进厨房,为大家煮一壶热茶。 在张罗茶具的同时,旭薇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商耕煜并不是那种天下孩子只有自家孩子最好的父母,而是他确确实实有个值得他骄傲的儿子! 她忽然想,如果可以当个现成的妈咪,她也会感到骄傲…… 她——会不会想太多了? 旭薇用力甩了甩头,想甩开方才一时莫名而生的“非分之想”。现成的妈咪?她确实想太多了! 她连商耕煜都不了解啊! 太可恶了,商耕煜怎么可以这么奸诈的挖了个陷阱让她跳?带她来纽约,证明她有多不了解他。 因为如果换成她,她绝不会将自己这么可爱的孩子交给别人。 为什么商耕煜要把andrew给岳母带?因为他没工作,养不起孩子吗? 踏上纽约才半天时间,她就被眼前的一切说服了——她确实是彻彻底底不了解商耕煜! 何旭薇望着炉子上开始冒烟的热水,感觉好困惑…… 她困惑着谜样的商耕煜、困惑着刚才她为什么说了谎——她没诚实告诉andrew,而是随口诌了个英文昵称,因为她的英文名字……也叫vivian! 为了某种近乎吃味的私心,旭薇不想跟商耕煜已逝的妻子,用同样的名字。 忌妒一个已故的人,感觉很不道德,她却无法控制。 她真的忌妒了吗? 何旭薇以为一个孩子的生日派对,就是……一个简单的生日派对。可惜她的以为,错得离谱。 从andrew送她的连身火红色礼服,缀满了折光效果的银色亮点来看,她就该猜出andrew的生日派对,绝不会只是个孩子的派对。 andrew送她的礼服,正式得像是将去参加什么大型颁奖典礼似的,他甚至替她准备了一双搭配礼服的酒红色高跟鞋,另外还附了一套白钻发饰、颈链。 旭薇今天下午收到andrew差人送来的这些东西,犹豫着该不该收下,她怕她收下了,也真的穿了去,会过于正式,商耕煜却向她保证,那些衣物饰品,穿去andrew的派对绝对适当。 商耕煜还说,因为忘了提醒她要准备一套出席宴会的礼服,他原想带她去租一套,andrew却说要帮她买一套,当作是见面礼。那礼服、鞋子、饰品全是andrew挑选的。 商耕煜说,andrew很喜欢她。 不管如何,她其实是有许多线索可循,andrew的派对应该不会太寻常。但是,当接他们的车子抵达那栋豪华大屋时,何旭薇却还是震惊了许久…… 因为她眼前所见的景况,压根不像是个九岁孩子的生日派对! 进入派对的大人们,男性莫不是身着正式西装;女性的礼服则是一个华丽过一个。至于孩子,小男生个个穿得像小王子:小女生则打扮得像小鲍主。比起那些人的衣着,旭薇身上的礼服,算是简单大方吧。 派对举行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场地是屋子外搭的许多列长型棚架,前方有一个大型舞台,有位黑人歌手正在演唱。 下了车,她挽着商耕煜的手,看见andrew朝他们走来。 “didi,你今晚好漂亮!我送你的衣服,你还喜欢吗?” “太喜欢了!谢谢你的礼物,但我坚持把买这些东西的钱还给你,你还是小孩子,还不会赚钱。” “没关系,didi,我的钱都是daddy给我的零用钱,我买给你也等于是daddy买给你。而且就像你说的,我还是小孩子,自己用不了那么多钱,不如把钱用来买东西给喜欢的人。daddy说他不好意思买给你,怕你误会他有不良企图,我来买,你就不会误会了。” “是这样吗?原来你daddy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 “有啊!我们商家的男人啊,碰上自己喜欢的人,都会不好意思。” “小表!你话太多了。”商耕煜揉了揉andrew的头,接着蹲子,给了andrew一个大大的拥抱,在他耳边说:“生日快乐,儿子。” 见商耕煜松开怀抱,站了起来,旭薇也弯了身,在andrew两颊轻吻了两下,对andrew说:“生日快乐。” “didi,谢谢你愿意跟daddy老远跑来参加我的派对,你这两个吻会让我daddy吃醋我的。” “什么吃醋我?你应该说吃我的醋。还有,你爸爸没那么小气。”商耕煜纠正andrew的用语。 “好啦。吃我的醋。你们先进去,我还要等一个让我不好意思的女孩子。对了,daddy,总公司来了很多人喔,他们很期待今天看见你,你等会儿有得忙了,到时可别冷落了didi。” “是!你是寿星,你今天最大,说什么我都照办。等一下你的vivian来了,记得带来给我跟didi看看。” “遵命。didi,希望你玩得愉快,如果我daddy招呼不周,你千万要原谅他。他离开纽约太久了,很多人都很想念他,想藉着这个机会跟他聊聊,绝不是故意要忽略你的。” andrew没夸张,何旭薇挽着商耕煜的手,一由大门缓缓步上那片举行派对的大草坪,商耕煜立即让几个西方人圈围住。刚开始,他体贴地将她介绍给其他人认识,旭薇并非不习惯这样类似商业联谊的场合,只不过这情景发生在一个孩子生日派对上,她确实有点难以想像。 维持了一定的礼貌,跟那些商耕煜似乎十分熟稔的朋友们打过招呼后,她便藉口要去取用食物,将商耕煜留给他的那些“朋友们”。 她对周遭好奇极了,但与其说她好奇周遭的一切,不如说她好奇的是“商耕煜”。这屋子,应该就是他已逝妻子的娘家了吧! 旭薇真的很讶异,商耕煜妻子娘家竟是如此非同小可。她晓得,在曼哈顿能拥有这样占地广阔的豪华宅院,没有几百亿身价是绝对不可能的。 此时,她好似也能明白,商耕煜会将andrew留在newyork,也许是经过了评估深思与痛苦挣扎,这样的环境,确实是商耕煜“无业游民”的身分所无法提供的。 她晓得andrew除了上正规学校外,另外还上两种外语课、小提琴课、商业时势分析课,求生训练课、电脑课……而这些课程全是一对一的家教课,andrew每天的行程几乎满档。这样的学习方式,不是一般家庭供得起的。 旭薇从屋外逛进屋内,由于派对上进出屋子的人也不少,所以她才会安心走进屋子瞧瞧。 屋里屋外大多是三三两两围聚谈天的人,没人关注她的存在,当然,这是不将那些男人欣赏她美丽的视线计算在内。 屋内大厅吊了大型水晶灯,一个造型简约流畅的木工旋转楼梯,由一楼通往二楼,一幅巨幅照片就挂在二楼的墙面上,那照片吸引了她,让旭薇不自禁步上一层又一层阶梯。 走到照片面前,她才发现那不是一张相片,而是一幅似乎是照着相片画制的油画。 照片里有个小男孩,可能是andrew三岁左右的模样,另一个主角,则是个笑得甜美温婉的女人,长发笔直黑亮,一双眼温柔得彷佛能抚慰所有伤痛似的。 旭薇从没见过如此富有女人味又如此美丽的女性!简直像个不小心落入凡尘的天使。 这……就是vivian了吧! 旭薇忍不住伸手抚模那栩栩如生的黑色长发,仿佛可以感受到那发丝的柔软,她的心瞬间流过一阵明显得无法忽视的疼痛。 拥有过这么美丽的妻子,还有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商耕煜心动? 她拿什么跟画里的vivian比?连身为女性的她,都让画里的vivian折服了,何况是男人? 这一刻,旭薇才蓦然体会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深深在乎着商耕煜。 “这是vivian过世前一年拍的照片,原来的照片里还有另一个人,我不想看到,所以才请人另外画了这幅画。” 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旭薇的思绪,她回头,看见一个衣着华丽、大约五、六十岁左右的高贵妇人。 “archer带你来的吧?我是cindy,vivian的母亲。”archer是商耕煜的英文名。 对方花了一点时间打量她,接着再说出来的话,可就十分失礼了。 “以archer现在的身分,也只配带你这种等级的人出场了。” 一时之间,旭薇竟想不到可以反击的话,可能是乍知vivian的模样,让她失去一向的犀利反应;也可能是这阵子接近无欲无求的平淡生活,让她快忘了在商场上打滚时的那种机灵。 “cindy,我们之间有任何不快,是我跟你的私事,你没有权利污辱我的朋友。你必须向我的朋友道歉,请立刻道歉。” 旭薇正发怔着找不到话反击时,没想到商耕煜竟已来到她身旁,一手环上她的腰,冷冷的语气里,不难听出愤怒。 旭薇完全没插话的余地,她已被过多的震惊彻底淹没了,先是vivian的美,再来是她对商耕煜心情的醒悟,接着又看见此时这个既冰冷又愤怒的商耕煜…… cindy看了商耕煜一眼,就那一眼,旭薇好像看见cindy眼中有诸多情绪挣扎,cindy对商耕煜似乎不是全然厌恶…… cindy抿着嘴,轻哼一声,才不甘不愿地对旭薇说: “请原谅我方才的失言,对不起。”cindy的道歉虽然明显诚意不足,但也算是道歉了。 她转向商耕煜说:“八点半切蛋糕,andrew指明要你陪他一道切蛋糕,请你务必准时到舞台。我必须去招呼其他客人,失陪了。”语一落,她微欠身,然后高傲地缓步走下楼阶。 旭薇与商耕煜两人仍站在原处,商耕煜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深深看了旭薇一眼,目光再转往墙上那幅画。 他对着画,一望就是几分钟过去,许久后,才开口说: “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让你离开我身边,你对一切都陌生,我却因为一时粗心,害你无端卷入一场战争。我为cindy的失礼,再次向你道歉。” “cindy道过歉了,你不必再替她道歉。” “你觉得她的道歉有诚意吗?”商耕煜扬了扬眉,温和地询问着。 旭薇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这个温和的商耕煜,又是她熟悉的模样了。 真不知现在模样温和的他,跟刚刚那个冷漠中隐含愤怒的男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商耕煜? 她忽然想起,方才商耕煜将她介绍给他的朋友时,他的态度也是有些冷漠的。 似乎从他们踏上纽约,商耕煜便时常不自觉显露出旭薇不熟悉的模样。 愤怒的、冷淡的、以及方才那个坚持要cindy道歉的商耕煜…… 或许,在纽约生活了许多年,虽有礼却性子冷淡的商耕煜,才是真正的他! 商耕煜说过她不了解他,那么,他想让她了解的,是刚才那个冷然的他吗? “vivian还在的时候,cindy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不怪她恨我,恨我害死了她唯一的女儿。对不起,旭薇,恐怕今天晚上我无法尽职的当你的护花使者了。我不该带你来的……我想今晚,我会有个十分难熬的夜晚……” 遗憾 当思念出入于呼吸 我再也忆不起遗忘的方式 爱早以寂静的姿态 风化为苦痛 于是明白 你最后一抹凝视 已蔓生为我的寂寞 而寂寞 没有你的寂寞 原来就是遗憾的 味道 第七章 “有时候,我会觉得错乱,好像自己被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商耕煜握着水晶制的杯子,无意识地旋转着,水晶杯里盛着三分满白酒。 对旭薇来说,这又是个新鲜经验——商耕煜居然喝酒。 从派对回到饭店,一路上,商耕煜沉默无语,直到他们出了电梯,抵达所住的房间楼层。 电梯外,商耕煜忽然握住她的手,说: “didi……陪我喝杯酒,好不好?这个邀请,有不负责任的成分在里头,你……可以拒绝我。” 那是他第一次,喊她随口胡诌的英文昵称。 在关上的电梯门前,商耕煜握住她的手好用力,然而他喊她那声didi,却听来迟疑。 不负责任的成分?两个成年人,要用什么方式不负责任?她虽然没经验,但也清楚商耕煜暗示着什么。 拒绝吗?不,她浑身上下所有可以思考的细胞,可没一个愿意投下反对票。 所以,她没拒绝商耕煜不负责任的邀请,甚至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跟着他进他的房间。 此时,他们坐在餐厅里,只开了盏小灯,朦朦胧胧的气氛,其实挺好的。旭薇的酒量算是不错,至于商耕煜的酒量如何,她就不清楚了。 一整瓶白酒,喝了大半,商耕煜转着杯子,话说了一半突然终止,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白酒。 他说的话,正是到纽约之后,旭薇感受到的,她也不晓得哪个样子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他像是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属于纽约的他;另一个是台湾的他。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网路id为什么用36号蓝色海湾?”商耕煜问。 “我可以猜到一半,你在台东的家,门牌号码是36号,所以你用36号,至于蓝色海湾我就不晓得是为什么了。” “后山的药草田再继续往上走半个小时,有片空旷草原,那里可以看见一处完整半圆形的蓝色海湾。回台东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那儿走走。其实,台东那个家,是我母亲出生的老家。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可能是混血儿?” “嗯。” “我母亲十五岁时被卖给人口贩子,十六岁接客,二十岁跟了一个外国恩客,两个人结婚,过了两三年不错的日子。可惜到美国没多久,男人变心了。我母亲什么都不懂,离婚后,她什么都没得到,没有钱、没有谋生能力,她在布鲁克林区重操旧业,当scupper,因为她东方脸孔关系,恩客很多……” 商耕煜的声音冰冷,一双眼漠然得可怕,像是他现在正在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而不是他的。 scupper,是在街上拉客的妓女……旭薇有些无法消化。 商耕煜多半是因为说了难以启齿的话,忽然陷入了沉默。而旭薇,则因为毫无预期会听到如此震慑人的事实,一时半刻,也找不到话说,同样沉默了起来。 她为两人再倒了半杯酒,在这种时刻,喝酒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我母亲二十七岁的时候,不小心怀了我,她甚至不晓得我父亲是谁,因为那天她喝得烂醉,跟酒吧里八、九个男人杂交……黑人、白人、东方人、印地安人……都可能是我的父亲。”他仰头吞下一大口白酒,对着水晶杯讪笑。 “十六岁以前,我一直住在布鲁克林区,没离开过,我每天张开眼睛,最大念头,就是努力让自己离开布鲁克林区。我努力念书,跳了两级,十六岁那年,申请到柏克莱大学奖学金,如愿离开了布鲁克林。 从那之后,我没再问去过布鲁克林、没再回去看过我的母亲……直到七年前,我母亲感染爱滋,我到纽约市立医院晃了她最后一面。 我母亲唯一的遗愿是……希望我替她回家乡看一眼她钟爱的蓝色海湾。” 商耕煜的手离开水晶杯,抹了抹脸,虽然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但旭薇仍是看见了商耕煜眼眶转红,眼底有些泪水。 “耕煜……你别再说了……” 旭薇没办法再听下去,她不晓得……真的不晓得,台湾那个温和良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的商耕煜,有那么可怕的……过去。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宇。傻瓜,为什么要哭?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商耕煜用拇指抹去旭薇落下的眼泪,笑得有些苦涩。 “耕煜,你不要再说下去了……说那些事,让你很痛苦,不是吗?” “傻旭薇,我想让你了解真正的我,你不晓得吗?晚上我站在vivian的画像前,感觉有些陌生,感觉vivian是真的离开我,去了天堂。 遇见你之前,我一直觉得vivian还在我身边。可是今天,我看着画里的她,竟然觉得她是真的离开了。 我答应过vivian,如果我能再遇见喜欢的人,一定会向对方坦白过去……vivian一直觉得我没用真正的自己面对她,她说这是她的遗憾,而她希望我不会再让我喜欢的人,有同样的遗憾。” 说到底,他是为了守住对vivian的承诺,才向她说那些事,不是为了他自己,更不是为了她。他说那些话,纯粹是因为他答应过vivian! “到柏克莱求学的第二年,我认识了vivian,并且疯狂地爱上她,应该说……我们是疯狂地爱上了彼此。vivian是第三代移民,她的祖父母好几十年前从台湾过来创业,到了她父母那一代,帝方已经是颇有规模的公司了。 vivian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cindy几乎把所有寄望放在vivian身上。我的出现,让vivian的母亲很不能接受,她查出我的背景后,更是极力反对我们交往。 但cindy是个思想古怪的人,为了让我知难而退,她竟然提议我休学到帝方工作两年,她说两年内如果我有办法让帝方上市,她就同意vivian跟我交往。 为了vivian,我接下了挑战。 表面上cindy让我坐上管理层级的位置,却不给我任何实际权力。她甚至公开我的身世,散播我是为了钱才追求vivian的流言。 到后来,我觉得我已经不是单纯为了vivian而努力,而是为了赌一口气。 两年内,我让帝方顺利上市了。两年后,我辞掉帝方的工作,回学校念书直到完成硕士学位。 毕业后,我跟vivian结婚,又回到帝方工作,cindy将整个公司交给我,不再管事。 我跟vivian过得很幸辐,那时的我事业成功、婚姻美满,加上一个聪明的儿子,几乎什么都有了,直到vivian车祸过世…… 那天她刚拿到驾照,急着到公司来找我,想让我分享她的快乐,却在路上发生车祸,对方说vivian变换车道时没打方向灯,车速又快…… 旭薇的脑子很混乱,商耕煜一古脑儿地把所有事全说了,根本没顾虑她能不能消化。他跟vivian那么相爱,连拿到一张驾照的喜悦都迫不及待要互相分享……这么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老天舍得分开他们? “暂时说到这儿吧。很晚了,你该休息了。”旭薇几乎想逃出这里,太多复杂的情绪、太多冲击,她没办法再承受更多了。 她无法分辨,到底她的心中是忌妒比较多,还是遗憾比较多?她无法理解,她怎能一边忌妒着他们相爱的深情、一边又为他们失去的幸福感觉到遗憾与心疼? 旭薇用起身表达她拒绝再听下去的决心,只是,才离开位置,商耕煜却伸出手紧紧拙住她的手腕。 “didi,今天晚上……陪我睡,好吗?求你——我不想一个人睡,我……没办法,今天没办法一个人。你留下来,好不好?” “archer……我觉得我不应该留下来。我喜欢你,但不会为了喜欢,委屈自己当别人的替身。你想寻求的是vivian的温暖,我不想成为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didi,我今天说了那么多,是希望你能明白我,在我心里,你跟vivian是不一样的,我甚至不曾在vivian面前说过这么多话。你有属于你的位子,你永远不会是我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我不会对你做任何过分的事,只是想抱着你,你能不能不要拒绝我?” 眼前这开口求她的商耕煜,让旭薇的脚步,迟迟跨不开…… 她明白,在这个难熬的夜晚,她是很难拒绝得了他了。 然而,她更明白,她的心一点一滴都在计较着,她跟vivian在商耕煜心里的不同地位。 “你不在vivian面前说太多,是因为你眼中的vivian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你不想在她面前谈论过去。我说对了吗? 就算我在你心里拥有专属的位置,但位置也有好坏之分,对不对?就像看现场棒球赛一样,有外野、内野、贵宾席,我想我跟vivian是谁坐在贵宾席,再清楚不过了。而我,我不甘心只坐内野……” 她觉得她忌妒得快要死掉……就算拒绝不了商耕煜,她也要明明白白说出自己的想法!她知道即使商耕煜心里留了位置给她,顶多也只是内野座位罢了!她无法漠视她心里鼓涨的忌妒,却又矛盾地厌恶着那来得又急又快的强烈情绪。 商耕煜让旭薇的话问得沉默下来,她误解了他的意思,但忽然之间,他竟也无法反驳旭薇一针见血的质疑——他确实曾因为vivian太过完美而自惭形秽、确实因此不愿在vivian面前谈论过去。 当初若不是cindy查了他的背景,他恐怕一生一世都不会向vivian提及过去,vivian会永远以为他只是个住在布鲁克林区,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 “对不起,我让你为难了,我不该只想着我迫切希望你留下来的需要。”商耕煜放开她的手,离开座椅。他的心里有太多太强的情绪,一时半刻说不清。 今晚他异常脆弱,他晓得是那异常的脆弱,让他特别需要她……他自私地需要着她的陪伴,自私地以为她不会拒绝。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可恶?你为什么不解释,不说你也留了贵宾席给我?就算只是骗我也好!你为什么不说?你知道,我根本拒绝不了你的,纽约这么遥远的地方,我都愿意跟着你来了……说几句好听的话安慰我,有那么难吗?商耕煜,你真的可恶!可恶极了……” 旭薇失去了自制,月兑口骂着,她骂得难过,却又矛盾地忽然紧紧抱住了商耕煜,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胸膛,说不完整她的控诉。 商耕煜深深叹息了,用双臂同样紧紧回抱着旭薇。 “didi,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心里只有一个贵宾席,现在位置上的人是你,你相信吗?” “你骗人!” “我没骗人。” “我若是在贵宾席,vivian在哪里?” “我刚刚的话,你都没听进去?vivian已经离开我,去了天堂,你忘了吗?” “你……骗人……” 这次回答她的,是商耕煜的叹息。 那蓝色海湾,从高处看过去,果然是个完整的半圆弧型。 从纽约回到台东,已经两天了。 旭薇的情绪还是很乱,那晚,商耕煜仅仅是抱着她,他的拥抱好紧,彷佛怕松开了怀抱,她就会消失似的,她从没让人如此用力的拥抱过。她怀疑,他是不是在跟那份愧对已逝vivian的感觉拔河…… 那一夜,他们躺在床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除了拥抱,什么事都没发生。 然而,离开纽约的前一天,cindy到饭店找过她,那个上午商耕煜去拜访了几个朋友,她一个人在饭店里,andrew跟着cindy一块儿到饭店。 直到现在,她仍努力着想忘记,cindy离开饭店前丢下的问题—— “你认为archer会放弃帝方集团跟andrew,而选择你的机率有多大?你的胜算有多少呢?” 那天上午,从cindy的口中,她得知andrew生日派对那晚,cindy给了aecher一道选择题,在“帝方集团加andrew”和“她”之间作选择。 她问过cindy,为什么要剥夺商耕煜追求幸福的权利? cindy带着理直气壮的神情,冷冷地回答她: “archer在上帝面前立过誓言,对vivian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即便生死相隔,他都只能属于vivian—个人!” 旭薇看着cindy那张显得冷酷坚定的脸,当下有了领悟。或许cindy是将所有对vivian的寄望,转移给了archer。cindy对archer的心情,就像当初对vivian那般,而非她刻意想表现的厌恶…… 那天cindy先行离开后,andrew多留了一会儿,对她说: “didi,你不要认真cindy的话,我daddy一定会选择你的。” “小家伙,那你该怎么办呢?”旭薇弯身揉揉他的发,真心爱上andrew这孩子。 “didi,你真傻,我永远都是archer的儿子啊! 总有一天cindy会上天堂,到时候,帝方集团一定会是我的,而我永远是我daddy的。所以,archer根本不需要作选择。我daddy一定明白这个道理,不会放弃你的。 真不知道cindy脑袋在想什么!早知道我就不带她过来找你了,我还以为她跟我一样喜欢你。” 听着——andrew有些大人口吻、又有些孩子气的话,惹得旭薇发笑。 送走他们祖孙后,旭薇一直矛盾着…… 即便生死相隔,也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她晓得西方人行自己写婚约的习惯,那真是商耕煜对vivian的婚约盟誓吗? 写下那样的盟誓,究竟需要多强烈的爱? 此刻,她跟商耕煜坐在他说过的草原,望着远处的蓝色海湾,觉得恍恍惚惚…… 去纽约才几天,她却觉得像是过了长长一世纪,她所知道的一切、发生的一切,都让她不知所措…… 她以为是无业游民的商耕煜,其实曾是赫赫有名的跨国集团负责人,也许未来,他也会回到那位置! 她以为因丧妻之痛转而逃避世事的商耕煜,其实根本是站起来了……就像去纽约之前他说的那样。 因为现在的他,踩在亲生母亲的故土上,找到了能让自己平静、坦然面对自己的生活方式。 这两天回到台湾,他们谈了许多。 他告诉她,他到西藏那一年,才是真正的逃避,因为他不晓得怎么面对失去vivian的痛苦。逃避了一年,他才找到力气踏上他答应vivian一定会回来的、母亲的故乡…… vivian曾说过,当他能真正面对自己的身世、面对自己的生母,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解月兑。 连旭薇都必须承认,她佩服并且欣赏vivian的智慧,vivian是真正了解商耕煜的人,了解他的自卑与骄傲、了解他需要一个解月兑。 这两天,商耕煜告诉她,他第一眼见到母亲的故乡,第一次踏上母亲叙述的这片草原,望向远处的蓝色海湾时,他有种豁然开朗的顿悟,甚至有回到家的感觉…… 太多事让旭薇觉得无法消化,这两天,她老觉得自己像在作梦。 “你发呆好久了,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他们在草原上,坐了大半个小时,都没开口了。 旭薇回了神,转头深深看了商耕煜许久。 “离开纽约前一天,cindy来找过我。” “我晓得。andrew跟我说了。” “……而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didi,我没什么可以选择的。无论是帝方集团、andrew,或者是你……我都不会选择。” 这是什么答案?旭薇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 “就像andrew跟你说过的那样,总有一天andrew会接下帝方集团,我不需要再回帝方,自然无须选择。至于你……didi,你是个迷人聪慧的女子,我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靶情常常就像一场烟花盛宴,璀璨过后就会立刻灭寂,剩下的只是记忆影像。我对你来说,就像夜里盛开过的烟花,只是让你一时之间觉得炫目,但开过就不再绚烂了。 现在的我习惯了平静的生活,该尝过的苦乐都经历了,可是你还年轻,有权利过多采多姿的生活。你……会遇见比我更好、更能让你过精采生活的对象。我没有立场选择你。” “这就是你的选择?什么都不想要?就算你明明喜欢我、明明那么用力的拥抱我一整夜,你还是不要我?” “didi,你真这样认为吗?我不要你……我怎会不要你?我想要你,再确定不过了。但跟着这样的我,你会快乐吗?你不会质疑,在我心里究竟vivian跟你谁重要吗? 我没别的愿望,现在的我,只希望我关心的人,过得平安快乐,对andrew、对你,我都怀抱同样的希望。我不要你因为我,过得不快乐。” 旭薇迷失在那双诚挚的眼里,为什么这个回到台湾又变得温和的商耕煜,却让她感觉更陌生呢? 他们之间,究竟隔着多遥远的距离? 她深呼吸了一次,也许这一回,商耕煜又对了。 他们在一起不会快乐,未来的她会如何,她不明白,但最少现在的她,确实在质疑里难受着,总想着她跟vivian之间,有多少不同?有多少差距? “我昨天想了整晚,决定回台北了。” “嗯。”他轻点了头,对她浅浅一笑,一双眼往远处的蓝海飘去。 “你父亲会很高兴你能回去。那些困惑你的事,你都想通了吗?” 困惑她的事? 他不提,她几乎全忘了,当初让她离开台北,想挣月兑什么的念头,早就不见了。 比起商耕煜曾经历过的事,她的事微小得不足道。 商耕煜让她明白,她是个多么幸福却不知足的人,在商耕煜面前,她几乎自惭形秽了。 “真正认识你之后,还能有什么事想不通?” 她淡淡地说,一双眼也往远处眺望,落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蓝色海洋。 第八章 深夜两点多,旭薇在客厅里,盯着那两大一小的行李箱,比起她刚到台东的时候,多了一大一小箱行李。她穿了套水蓝色丝质睡衣,蜷在竹藤三人座椅上。 明天,她要离开了,回到台北的家。 离开这里,就等于她决定离开商耕煜,她舍得吗? 靶情像夜里的烟花,璀璨过后就灭寂了……商耕煜的话,像回音似的在她耳畔回响。 旭薇眨了眨眼,突然奔离了藤椅,连鞋也没穿,光果着双足,踩过客厅、踩过前院、踩上那条连着她跟商耕煜两人屋子的小巷,飞奔到商耕煜的大门前。 在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她已经按下商耕煜的门钤…… 那扇门,一秒就让人拉开,商耕煜像是一直等在门后、像是早知道她会来似的。 “如果感情真像夜里的烟花,我也要看见最灿烂、最美的那一刻!我要你,我不要没感受过你的一切就离开。”她一口气说完,身子有些颤抖,她害怕……被他拒绝。 “didi……”他轻叹,唤了她一声,瞬间抱起她,往屋里走。 这一晚,在她来之前,他一直坐在院子里,跟自己的念头挣扎,他不想放她回台北! 当门钤一响,他就投降了,向自己的渴望投降了。 他一直想让她离开的,在纽约共眠的那一夜他是用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只是抱着她。 这一晚,开了那扇门,听了她的话,他彻底失去拒绝她的能力。 “我不叫didi!我真正的英文名字是……vivian,我怕你分不清喊的是谁、怕你喊着我vivian,想着的是另一个vivian……你说的对,我会质疑在你心里哪一个人重要?认识你以来,今天是我最讨厌你的一天,我讨厌你总是说对了。你要喊我vivian吗?你分得清……” “不喊didi。不喊vivian,我喊你薇薇。你来找我,确定不后悔吗?” 旭薇咬了咬唇,讨厌自己不停质疑他,质疑他不喊她vivian,是不是因为她取代不了vivian的地位!她摇摇头,回答了商耕煜的问题,再将头埋进商耕煜宽阔的胸膛,呼吸着他的味道,试图驱赶那些恼人的怀疑。 片刻,旭薇被放在一张双人床上,这是她第一回进商耕煜的卧室。一张双人床、一个床边柜、一盏立灯、一面书柜,简单干净得不像男人的卧室。 “这个夜晚好安静,我坐在院子里,听着寂静的声音、听着心里舍不得你走的声音,然后听见你奔出来、奔在外头安静的巷子里,我的心跳好快…… 我害怕我耳朵听见的,只是我想你想出了的幻觉,直到门铃响了,我拉开门看见你喘着气,站在我面前,我第一次感受到心像是要涨破胸口的疯狂……薇薇,我该怎么拒绝你?我没办法拒绝你……” 商耕煜躺在旭薇身边,看着她酡红的脸、微乱的黑色发丝,他用手碰着她的发,碰着她的唇,只有老天知道,他想这么做,想得快疯了…… 他低声在她耳垂边轻柔呢喃,说着自己的心情。他不太能相信,她是真真实实躺在他身边,如果可能,他真想永永远远将她锁在他的身体里! 明天,他该怎么看她离开呢? 商耕煜拉起她的手,放上他的左胸膛,他要她感受,他的心脏为了她而跳得多狂! 她会明白吗?明白这一刻他完完全全为她而悸动…… “你一定不知道,第一眼在昏暗里看到你,我的心就像现在这样跳得疯狂,我管不住自己想安抚你慌张的念头,忍不住要说话逗你,只为了让你放松,可你却那么紧张,那时我真讨厌让你紧张的自己。 薇薇,我怕明天放不开你了……” “嘘,别说、也别想,只要……好好爱我。”旭薇用手捣住他说话的嘴,他狂跳的心让她好震撼,知道这个晚上疯狂的人,不是只有她——对她来说,这样就够了。 他吻上她温热的唇,舌尖钻入她温润的唇瓣,想勾引出她更多热度,她唇舌闾的温润湿热,带点热带果香的气息,是世上最激越的催情剂,他吞噬着她唇间、齿间、舌尖上的气息。 他温柔地褪去了她那套水蓝色丝质睡衣,毫不讶异睡衣底下的肌肤,触模起来比那丝质料子还要柔滑。他的掌心覆上她胸前的柔软,感觉手中的蓓蕾如花般缓缓挺立绽放…… 她的呼吸加快了些,红唇跟着逸出了美丽的声音,轻声软语地要求着他爱她…… 商耕煜像欣赏最美的艺术品般,仔仔细细望着、感受着她身体的美、声音的美,感受她为了而激狂的美…… 他欣赏着他的手在她身上制造出的每一分美丽,哪怕是最轻微的喘息、哪怕只是一根发丝的凌乱,都叫他深深沉醉,恍若他们共同作了场最旖旎的梦。 她在他身下,在他的触模下,拥有了跟他一样的狂乱。 还没吻遍那比丝光滑的肌肤,还没用唇舌品尝她身体的芬芳,他的手都还来不及拜访她的神秘境地,来不及勾引她最美的狂乱……旭薇就紧紧攀上他的肩膀、近乎痛苦的索取他的占有。 同样赤果着身体的他,禁不住她的请求,彻底而绝对地占有了她——在那一刹那,他才发现自己犯了大错。看她疼痛得紧了眉,商耕煜自责不已,他不晓得这是她的初夜。 “傻薇薇,你该告诉我的,这样我会放慢速度,会让你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他充满了歉意,喃喃说着,停下了身下的动作,爱怜地亲吻着她的长发、她的耳垂、她的颈子。 “我不要你小心翼翼,我要你跟我一样发狂……” “傻瓜!你这可爱的小傻瓜,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早就为了你发狂了吗?薇薇……告诉我,该怎么办?明天我要怎么看你走……” 商耕煜倾诉着,同时缓缓抽出被她的柔软包裹着的自己。 这举动引来她细微抗议,但这一回他不愿依她,他想弥补刚刚的错误,他想重新彻底地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再缓缓占有……他要让她忘了疼痛,只感受得到愉悦。 “你不需要看,我会安安静静,在你睡着的时候……离开……” 商耕煜忽然停下所有动作,凝视着她。 他很想开口留她下来,但望进她此刻也显得清澈的双眼,他无法假装看不见她的坚决,他明白她是真的想过了,才作下这样的决定! 轻轻叹息了,他把唇贴上她的颈弯,低声问着: “薇薇,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要你爱我,要你今天晚上一遍又一遍爱我,让我看见最灿亮的烟花,我要看见最美的……” 他吻去了她未完的语句,如果她要的是一遍又一遍的欢爱,他怎能不满足她呢? 这一晚,他抚遍了她身体每个最细微的角落、吻去了她一回又一回的高昂激吟……他要了她一回又一回,直到两人耗尽了体力、直到东方天色露出了微白,他看着她闭上了双眼,他也合上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商耕煜听着她轻浅的呼吸,感觉天完全亮了。 身旁的她有了动静,他仍是没张开眼,只是听着她的动作,听她穿衣、听她拿了纸笔蜷在床柜边窸窸窣窣地写些什么,再听她起身,像是不舍地又吻了吻他的唇,才轻手轻脚出了他的房门。 不到五点的清晨,小巷是寂静的。商耕煜躺在床上,仍是没睁开眼,动也不动的。他依着她昨晚的要求——不要看,让她安安静静在他“睡着”时离去。 半刻钟后,他听见车子驶入小巷、听见行李箱喀拉喀拉拖在石子地上、听见车门关上、听见引擎轰轰发动驶出了巷子、听见她彻底离开了他。 他眼眶突然有些热。 这是种太过陌生的感觉,他发现vivian也没让他有过这般难以形容的酸涩感,他好像被人拿走了对他而言非常重要、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这真是种诡异难受的感觉…… 这天,商耕煜迟迟没张开眼,直到中午,恬艺在外头玩时扭伤了脚,按了他的门钤…… “林!你移开一点,不要挡住我的掌风,看我的无敌霹雳掌!” 啪!一掌落在地板上,那圆纸牌像长了翅膀一般,有三分之一面积叠上了另一张圆形纸牌。 老人家发出得意的笑声,这是今天他赢下的第二十张牌。 “林啊,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身强体健的,还赢不了我这个老人家。” 林翻着白眼,打从台东回来后,这种玩牌局面几乎是他每天必定要面临的恶梦。 其实这游戏的规则很简单,只要把纸牌用掌风打到对方的牌子上,就赢下对方一张纸牌。 简单归简单,对林来说可就痛苦了,他实在没办法狠下心去欺负一个老人家! 他原想,玩上几天,老人家的兴头就会消减了,没想到大半个月过去,他在输输赢赢之间,几乎快将所有纸牌输尽,何仲亮却还在热头上。刚刚被赢走最后一张牌,林的心头闪过一阵不甘——他不该刻意让步那么多的。 瞧瞧何仲亮脸上的得意,林真有些冲动想抢回那张纸牌;只是转念一想,输光了也好,他不必再苦哈哈地窝在地板上玩了。 “怎么样?你很不甘心喔?要不要我借你几张牌翻本啊?”何仲亮食指弹了弹赢来的纸牌,语气挑衅。 林从地板上跳起来,伸展着腰。 开玩笑!他心有不甘是真的,但要叫他再继续玩……不用了,谢谢,再联络! “不用——”他的话才说一半,就被熟悉的声音打断。 “爸,我回来了。”旭薇回到家,看见一老一少,还有客厅地板上散落的纸牌,淡淡一笑。 “林大哥,你又被我爸缠住了?” 爸?这声音温柔得教坐在地板上的老人家很不能适应。 林其实也有点适应不良,但毕竟是年轻人,反应快些,很快就回了神。 “还好。玩玩游戏可以纡解压力。你回来怎么不先打电话?我可以去接你。”林说。 “太麻烦你了。我坐飞机回来,再从机场搭计程车,很方便的。” “没带什么行李吗?”林追问。这表示她只是回来看看罗? “行李在外面,陈伯伯待会儿会帮我拿进来。” 行李?他女儿要回家住了吗?那个小子呢? 何仲亮不住朝旭薇身后看,就是没看到想看的人,他又看了宝贝女儿的脸色,好像很累的样子耶…… “爸,你在看什么?”旭薇注意到何仲亮老向她后面望。 “没!哪有在看什么?女儿啊,你很累了吧?”他怎么可能承认,他是想看看商耕煜有没有陪他家丫头回来? “是有点累。我想先上楼梳洗,小睡一下,晚上再陪你们用餐。林大哥,晚上你会在家吃吧?” 林跟何仲亮对望一眼。旭薇怪怪的,有礼貌又温柔,真是让人好不适应。 以前的何旭薇老是独来独往,也不见她询问过别人的“行程”,更别说她会主动陪人用餐了。 原本林晚上有个约会,但对旭薇究竟改变了多少的好奇心,让他当下决定取消约会。 “嗯,我会在家吃饭。晚上,旭尉也会回来吃饭。”他决定请何旭尉回家看看改变甚大的旭薇,不晓得何旭尉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会到哪个层级? “好啊,大家好久没一起吃饭了。”说完,她越过林,上了楼。 现在……是什么情况? 好久没一起吃饭? 何仲亮眨了眨眼睛,再掏了掏耳朵,坐在地板上迟迟没起来。 “女儿,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啊。”旭薇停下上楼的脚步,转头往下看还坐在地板上的何仲亮。 “嗯……那……那个……种菜的小子,欺负你了?” “爸,他没欺负我,我说过了,我跟他只是邻居关系。” 还邻居关系啊?两个人不是一起去了纽约? 何仲亮差点问出口,幸好没问,真问了出来,他的宝贝女儿八成会跟他翻脸,因为他找了人暗地里“关心”她的所有情况。 “喔。”何仲亮喉咙像哽了根剌,讷讷地应了声。 “爸,哥找到人接总经理的位置了吗?” 扮…… 林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旭薇当着何旭尉的面喊他一声哥时,何旭尉会多惊呆了! 啊?何仲亮呆住,一张嘴半开着,他记得自从旭尉到德国念书后,就没再听旭薇喊过他哥哥了。 “喔……没……还没有。” “那我能不能再回公司上班?” “喔……晚上你问旭尉吧。”唉,连何仲亮都想叫何旭尉回来了。 “好吧,我先上楼了。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林与何仲亮两人四只眼睛,紧黏着旭薇的背影,直到她上了二楼走过转角,让人再也看不到为止。 “林……”何仲亮才开了口,林立刻接着说—— “我马上打电话给旭尉。” 何旭尉强忍着想大笑的冲动,他们一家子加上林不过四个人,但要齐聚在餐桌前用餐,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他光是想像,就想发笑,外加,下午林在电话里的夸张形容,待会儿见到旭薇,他很可能会关不住按捺已久的笑。 一下午,旭薇都在房间里,没人敢去打扰她,晚上六点半,差不多是用餐时间了,陈妈也已将一道道菜端上桌,却仍是没人想上楼喊旭薇。三个男人坐在餐桌前,望着一道道香热美食,该有的食欲早被好奇打得消散大半。 陈妈端上最后一道红烧猪脚后,双手抹抹围裙,好久没看见这一家人聚在桌前一块用餐了,她的高兴可一点也不亚于这些主子们。 “要不要我上楼请小姐下来?”陈妈问。 “不……”何旭尉说了一个字,就失去下文。因为他的眼睛跑进了一个身穿连身粉黄洋装、一头长卷发蓬松垂在胸前的美丽女人。 这美丽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下午让他父亲、让林大大吃了一惊的旭薇!她甚至扑了淡妆,抹了淡粉红色的唇膏。 何旭尉发现,他一点想笑的都没了,他压根无法相信眼睛看到的是真实的景象,是真正的旭薇,他想,说不定这是被人调了包的旭薇。 三个男人正襟危坐,像是面对什么超级重要的大人物似的。 “陈妈,可以吃饭了吗?”旭薇看了桌上的菜色,拉出何旭尉旁边的椅子,坐下。 淡淡的香水味传入何旭尉的鼻息,那是“清秀佳人”的味道,棻棻用的也是这款香水。 旭尉脑子有些发昏。林一点也没夸张,薇薇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不止装扮像个道地的女人,甚至还用起她从前完全不用的香水。 “可以了,老爷跟少爷们坚持等你下来才用餐。”陈妈也忍不住好奇地看着旭薇。 “那开动吧!我好饿了。”旭薇第一个拿起筷子,端起碗,挑挟了一块清蒸鳕鱼放进嘴里。 何仲亮向何旭尉使了个眼色,那表情像是在说:看吧,够奇怪了…… 旭薇咽下鳕鱼,转头想跟何旭尉说话,才发现整张桌子安静得可以,除了她,没人动筷子,就连陈妈都一脸呆愣的表情站在旁边。 “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你们怎么光看我,都不吃饭?”她问着何旭尉,一双眼轮流看了何仲亮,还有林。 何仲亮再也忍不下去了,看着宝贝爱女的巨大转变,他一心想着,一个人若不是受了沉重打击,不可能转变那么大,他认定了那个臭男人欺负了他家薇薇……他的宝贝耶!何仲亮双眼刺痛,一股火热感觉涌上,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哽咽。想到薇薇被人欺负,他就心疼得想哭—— “薇薇,你老实告诉爸爸,那小子欺负了你,对不对?你不要怕,告诉爸爸,就算我们没他有钱有势,凭你哥哥还有林,狠狠揍他一顿绝对不是问题……你们说对不对?”何仲亮完全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还希望另外两个男人附和他。 “爸!”何旭尉喊,却已是来不及制止。 “你说太多了吧!”林急急地跟旭尉同时喊道。 旭薇放下筷子,静默半晌,跟着连碗都放下了。一桌子菜冒着热气,一桌子的人像让人下了咒般不移不动。 何仲亮已经意识到他刚刚究竟说了什么,何旭尉、林也只能安静地等待旭薇的反应。 良久,旭薇终于开口: “看来,你们对我的事都很清楚。我早该想到的,依你们想保护我的心态,怎么可能放我一个人在台东……” “薇,你不要生爸爸的气,我只是……” “我不会生气。爸,你不要担心。”旭薇甜甜地给了何仲亮一个笑。 旭尉跟林惊愕相看无言。 “爸,下午我在房里躺着,想了好多事,我其实是个很幸福的人,以前我不懂事,常让你担心,请你原谅我。你们一定觉得我变了一个人,是吧?没错,是因为商耕煜的关系…… 他是个既幸运又不幸的人,因为他,我才发现我原来是很幸福,却很不知足的人。爸,他没欺负我,相反的,因为他的关系,我想通也看清楚了很多事。你别担心,不是他不要我了,是我不要他的!因为我觉得我不够好,没有他死去的妻子好,我没办法跟他在一起。 爸,你别再担心我了。你不觉得我现在这样也不错吗?我变成你以前希望我改变的样子,这样不好吗?我还蛮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穿裙子比穿套装舒服,头发放下来比绑起来舒服,化了妆也变得更漂亮了。我这样应该可以很快找到对象吧?” “呃……很好是很好……”可是怪怪的啊!何仲亮懊恼着没说完。眼前的薇薇是很好啦!但……她笑起来没那么真咩! 旭薇转向何旭尉,问: “哥,我能不能再回公司上班?如果你还没找到接我位置的人,我想回公司上班。” 丙然怪! 何旭尉被那声睽违已久的称呼弄傻了,好久才回答说: “我还没找到人,你回来吧。” “谢谢。” @%#&$~~彻底头昏脑胀!恍惚之际,何旭尉忽然想到,如果现在对这个怪有礼貌的妹妹坦白,不晓得能不能得到谅解?那主意可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这张桌子另外两个男人都是共犯。 “嗯……薇,有件事想跟你说……” “跟俐棻有关吗?” 啊?她知道了?! “你晓得?” 瞬间,三个男人脸色发白。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气到想离家出走?我知道俐棻突然跑来跟我『表白』,背后一定有鬼。哥,我眼中并非只有工作,工作之外的事虽然我不说,但有眼睛看得到。 有一次我看到你跟俐棻在华纳威秀手牵手,我没过去跟你们打招呼。隔没多久,俐棻突然就跟我说她爱慕我很久了,我就想到一定是你跟爸想出来的烂办法!我很气你们为了不想让我工作,做出这么蠢的事。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过度工作变成男人婆,所以这件事我愿意就这样……算了。 对了,你跟俐棻有结婚的打算吗?” 真的算了?旭尉开口又闭上、闭上又打开,重复了几回,才回答了旭薇的问题: “那个……棻棻……俐棻说不想嫁给我……” “为什么?”同桌的三个人,同时张口,同样的辞汇,语气却各有不同,何仲亮怪叫、林好奇、旭薇则问得平静。 一下子被三个人逼供的感觉,挺教他不能适应的。何旭尉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说: “她说……她喜欢平常一点的男人,可以跟她去吃路边摊、买东西能帮她用力杀价,不要二话不说就把钱掏给人家、不可以长得太高、也不能太矮、五官不可以太好看、但是也不可以太丑,还要能陪她逛夜市、捞小鱼、吊女圭女圭给她……她说,我想娶她,不可能!因为我根本不及格……” 就当今天是坦白之夜好了,反正……难得嘛! “喔。”林跟何仲亮淡淡应声,有些想不通那女人在想什么。 “你确实是不及格。”旭薇则是笑笑说,一点也不觉得哪里奇怪。 “真的不及格吗?有没有办法可以补救啊?”何旭尉问,毕竟女人比较了解女人。 “补救的办法……我帮你想想吧。”旭薇重新拿起碗筷,一桌子菜再不入口,就要冷了。 “吃饭吧,菜快冷了。陈妈,你别一直站着,把陈伯伯请来,大家一起吃饭热闹些。”旭薇又说。 “对啊、对啊。”林附和。 “这……”陈妈犹豫。 “去吧,去把老陈叫来,大家一起吃确实热闹些。”何仲亮也附和了。 趁着陈妈去找陈伯,旭薇来回望着林跟何仲亮,一会儿说: “爸,让林大哥『回家』吧,这是你欠他的,我也希望多一个哥哥。” 这件事,是何家的禁忌,当年何仲亮喝酒喝糊涂了,把秘书当成老婆,闯下了祸事,老婆原谅了何仲亮,秘书甘愿作小,却遭何仲亮拒绝,因为何仲亮心里只容得下元配,后来秘书回中部生下林后,交给何仲亮抚养。 不知道是不是何仲亮总觉亏欠元配的关系,林虽然住在何家,却一直从母姓。 林的脸色十分严肃,在何仲亮开口前,他抢先开口: “薇,是我不愿意改姓,这是我唯一能为我母亲做的,我喜欢现在的身分。” 何仲亮叹息了。对林,他有太多愧疚,也许林一辈子都不会开口喊他一声爸爸,但他能看着林在自己身边长大成人,已经很安慰了。 大伙又陷入了沉默,旭薇咬着唇,她一直以为是她父亲不让林从父姓,她晓得父亲对当年的一夜糊涂十分自责。现在她才知道,一切是林的抉择。 “那……我可以喊你二哥吗?” “当然可以。”林笑着。 “那……你愿不愿意……喊我一声爸爸?”何仲亮吞吞吐吐,一脸希冀。 林久久没说话。 好安静!静得让人呼吸困难。 在旭薇快要受不了想开口时,林突然低声喊了: “爸。” 何仲亮激动得说不出话,眼眶瞬间转红,何旭尉、何旭薇也都没了动作。 良久,何仲亮才找到声音问: “以后都喊我爸爸吗?” “你刚刚只要求一声而已!”林不客气的点明。 “老人家比较贪心嘛!” “谁管你。演完了团圆大喜剧,可以吃饭了吧!”林虽然拒绝了,但怪异的是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忽然轻松了。 也许是林拒绝的语气,有些孩子气;也或许是,对那个贪心的老人家来说,能听到一声“爸”,已经很满足。至少他们彼此都跨出了第一步,往后日子还很长…… 唉,今天晚上,真是让人满足!他该感激商耕煜那个臭小子吗?何仲亮疑惑了起来,他其实还是比较想叫林和旭尉好好教训那浑小子的。说穿了,他还是固执地认定了商耕煜欺负了他家薇薇! 好矛盾呐! 第九章 九月六日傍晚。 旭薇离开台东已经一个月又三天。 这一个多月,他过得有些魂不守舍,连恬艺、恬安那对姊妹都说,他的灵魂好像出去游荡了。 商耕煜从后山走回家,整个下午,他就坐在那片望得见海的草原上发呆。 从县道转进巷子,他看见家门前停了辆银色房车,巷子里的五六个孩子,围着一个衣着过于正式的男孩,商耕煜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 andrew怎么会来了? 银色房车驾驶座车门让人推开,下车的竟是dave。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商耕煜紧张得飞奔起来,不一会儿已站到davc面前。 andrew让巷子里的好奇孩子环绕着,一时间没注意到他,直到商耕煜开口询问dave,andrew才看见他。 “发生什么事了吗?” dave来不及回答,andrew已经跑过来紧紧抱住商耕煜。 “daddy!cindy她……她……”andrew搭了十多个小时飞机,期间已经不知哭了几回,早就是红肿着一双眼,在看见商耕煜后,眼泪又一次失控,话都没法子说完全。 一旁的dave叹了口气,接下andrew没说完的话。 “cindy前天半夜心脏病发,过世了。她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商耕煜顿时僵住,好半刻才能蹲,回抱哭泣中的andrew。 “我……去school前,敲cindy的门……她都没反应……” “andrew第一个发现cindy,他受了很大的打击,坚持亲自到台湾来找你。” “对不起,andrew……对不起,我没在你身边。”商耕煜搂着andrew,歉疚得不住道歉。光是想着andrew一个人发现cindy的景象,他的心就好难受。再怎么说,andrew都只是个孩子,让一个孩子独自承受“死亡”这回事,商耕煜怎能不歉疚! “archer,你答应我不要死,好不好?答应我,就算你一定要死,也会等到我长大,可以保护自己了……archer,我不想要你死掉……”andrew一双手攀紧了商耕煜的颈子,边哭边说,身子颤抖着。 商耕煜模着andrew的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承诺着: “我答应你,要死也等到你长大了,娶了你的vivian再死。” “不可以骗我……我不想被他们欺负……” “谁欺负你?”商耕煜皱了眉头。 dave神色严肃,说: “cindy过世的消息一传出去,她娘家的亲戚全赶到菊园,吵着谁能拥有andrew的监护权,你知道的,他们要的根本不是andrew的监护权,而是帝方集团。当初你把监护权给了cindy回台湾,他们以为你……跟周家再也没有关系了。” “archer,我不要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生活……”andrew恐慌着,离开菊园之前,被那群人团团围住、拉扯的感觉像场恶梦。 “律师会在美国时间九月十二号正式公布cindy的遗嘱,你……知道遗嘱的内容吗?” 商耕煜摇摇头,不过有件事他十分确定,那就是andrew的监护权必会归回给他。当初他让出andrew监护权的唯一条件是,万一cindy在andrew成年前辞世,andrew的监护权必须归还他。 “律师跟我透露,cindy把andrew的监护权给了你,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回纽约代andrew接管帝方,直至andrew成年,如果你不愿意回纽约,她将把andrew的监护权让予其他适当人选。” “archer……你不会……不要我吧?你不要把我交给那群……buzzards。”andrew忽然有些担心。 “放心,我不会让我的宝贝被秃鹰啃光的。” 他揉了揉andrew的头发,起身正视dave,一脸严肃地问: “dave,我有没有其他选择,可以得到andrew监护权而不须代管帝方?” “我该说很遗憾,不过其实我是很高兴。除了接管帝方,你没别的选择了。我知道你当初跟cindy有过约定,你是拥有andrew监护权的首要人选,可是当初你并未跟cindy白纸黑字约定,不可以有其他附带条件,cindy找过律师研究,她的条件并不违反你们当初的约定。 所以,你算是没有选择了。当然,假如你选择放弃andrew的监护权,则另当别论。 archer,回来吧,我想公司绝大多数人跟我一样,都希望你回来。我很期待再次跟你共事,我认为cindy作了明智的决定。” 商耕煜低头望着andrew满睑紧张的模样,儿子一双哭得通红的眼,拧疼了他的心。 看来,为了andrew,他是没有选择了。 “你们先在这住两天吧,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就跟你们回纽约。” andrew转忧为喜,一张哭泣的脸终于露出安心的微笑,抹掉脸上的泪,他突然想起—— “那didi呢?archcr,didi会跟我们回纽约吗?” didi……商耕煜的笑里有着苦涩,andrcw问了一个好问题,一个他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轻声答道,牵起andrew的手,走进家门。 煜: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有人疯狂追逐短暂炫丽的火光…… 原来,那是种会让人忘记一切的美丽。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夜晚。 我真的很高兴,陪我追逐烟花的人,是你。 薇字 那字迹虽然娟秀,但下笔有力,显示写字之人的刚强。 商耕煜坐在床边,拿着那张搁在床边柜上三十几天的短笺,看得出神了。 他们订了大俊天的班机,明天他们会先上台北,他答应带andrew去台北玩,从没到过台湾的andrew对一切都很好奇,这两天他跟巷子里的孩子们玩得熟悉了,明天要离开,andrew也有些舍不得。 商耕煜的目光由短笺移开,环视卧室一圈,仔细想想,他在这儿生活也三年了,感觉却像是他昨天才到这里定居似的…… 林妈妈答应帮他照顾后山的药草田,杨婆婆说偶尔会过来帮他扫扫院子,张伯伯跟他要了敷关节炎的方子,恬艺、恬安要他教她们怎么种彩色甜椒……这里的每个人都给了他一些很好的回忆,他其实很舍不得这里的人。但他最舍不得的……是写下手里握着的短笺的人…… andrew走进卧室,跳上床之前,好奇地读了商耕煜手上的短笺,然后皱了皱眉,因为他看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andrew指着短笺问。 “是现在说了你也不会懂的意思,等你长大,找到了属于你的vivian,你就会懂了。”商耕煜笑,将短笺摺叠,收进皮夹里。 “是didi写给你的吗?” “嗯。很晚了,睡不着吗?” “daddy,你明明很喜欢didi,为什么不去找她?我知道她也很喜欢你。” “你从哪里知道她喜欢我?” “感觉啊!” “感觉?真是人小表大。”商耕煜拧拧andrew的鼻子,笑说。 “我说真的,我觉得你比我还胆小。” “怎么说?” “你明明喜欢didi,又不去找她,是担心她拒绝你吗?如果我是你,就算用抢的,我也要把心爱的人抢来。” “你喔!谁教你这么霸道的?andrew,等你长大,你就会懂,人跟人之间,不是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 “那我一辈子都不想懂。daddy,中国人有句话的意思是,在情况里的人都很迷糊,我忘了那句话要怎么说,四个字的。我觉得你现在就是这种情况,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cindy常常跟我说,人要有勇气,对想得到的东西,要有排除一切困难都要得到的勇气;对喜欢的人,也要有坦白的勇气。她说,她会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个有勇气的人。” “她这样告诉你?”商耕煜扬眉,不太相信。 “对啊。可是我现在觉得你好像不是cindy说的那样,你好像在害怕什么。你怕didi吗?” “我不是怕她,是怕自己不能让她觉得幸福。” “唉!archer,我光是看你们在一起就觉得幸福了,她怎么会不幸福呢?而且没先试试看,哪里知道做不到?以前你不是这样的!dave今天告诉我,爱情让人变胆小,他好像说得很有道理。 我很喜欢didi,如果她能变成我的妈咪,我会欣然接受。 嘿!你觉不觉得我的成语进步了?这是我第一次使用『欣然接受』,对了,刚刚那四个字到底要怎么说?” “当局者迷。” “对啦,就是当局者迷。archer,总有一天,我要比你还会说中文!我的中文老师说我很有天分。” “是吗?我很期待那天来到。” “言归正传……看,我又用对了一个成语!我进来是想告诉你,明天我们去台北,能不能去找didi?虽然你没勇气请求她跟我们一起去纽约,但我很想再看看didi,难得来台湾,我想didi应该也会很高兴看到我,我感觉她很喜欢我,就像我喜欢她一样。” “andrew,你为什么喜欢didi?” “……说不上来耶,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didi?除了她真的很漂亮这个理由之外,你为什么喜欢她?” “我喜欢她的理由太多了,说不完。最重要的是,很晚了,你该睡了。” “如果你把喜欢她那些说不完的理由,全告诉didi,我保证她一定会跟我们到纽约的。好啦,我去睡了,不过你先告诉我,到底可不可以去找didi?” 没先试试看,哪里知道做不到…… andrew的话忽然起了作用,反覆撞击着商耕煜的脑袋。也许,他真的不该太在意旭薇心里的疑惑,也许他该先努力看看,说服旭薇相信……他是真的爱上她,给了她很重要的位置,甚至超过了vivian! 这两天他一直犹豫,离开了台湾,很可能就再也看不到她,那种难受每每让他发怔……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没勇气先努力看看呢? “daddy、daddy……daddy!”andrew得不到答案,发现商耕煜好像在发呆,频频唤他。 “andrew,你真的能接受didi当你的妈咪吗?” “你想通了?没想到我也有当心理辅导师的天分耶。”andrew开心的笑着,心里很兴奋,看来他很快就有新妈咪了。 “放心,我会好好跟didi相处的,不会让你当夹心饼。”andrew接着说,一副安慰保证的口吻。 “这是你说的!明天为我当一次送花小弟,好不好?” “没问题!你要送什么花?千万别送红玫瑰,我的vivian告诉我,不是每个女人都喜欢红玫瑰喔!特别是有气质的女人,都不喜欢太艳丽的花。” “你的vivian?” “就是来参加我birthdayparty的vivian,你看过的。” “你送花给她了?”商耕煜几乎要眯起眼睛了。他儿子是不是早熟得太过头了? “对,但被她退回来了,因为我送红玫瑰。” “你……”原来andrew的建议,是他的经验之谈啊!商耕煜实在不晓得该对儿子说什么。 好累啊…… 旭薇靠着办公椅,揉着太阳穴。 最近她刻意让自己很忙,白天工作、晚上约会,假日也不闲着,若不是跟男人约会,就是跟几个大学时代的好姊妹去喝茶、逛街、做spa。 最近的她,最常听见别人当着她面说的赞美就是——你变漂亮了、变得有女人味了。 最近总有人问她是不是恋爱了?好事近了吗? 最近办公室的花束也变多了,几乎是每天都有两束包装精美的花,会送进她的办公室,送花的人多半是最近在商业宴会上认识的企业名流。 最近啊……男人见了她,好像是见了甜嘴的蜜糖似的,争相约她。 最近……她觉得自己成了美丽的花蝴蝶,在男人之间飞来飞去,却找不到她熟悉喜欢的花香味。 因为她身边的每个男人,都不是他! 一个多月前的那个清晨,如果她决定留下,留在商耕煜身边,她知道他绝对不会拒绝她的。相反的,他会负起……该负的责任,他会愿意……照顾她,而她,则会一辈子都活在怀疑的煎熬之中。 旭薇大大吐了一口气。承认吧!她是个既胆小又懦弱的人,没有足够的胆子去占有商耕煜整颗心,她怕失败,怕到头来商耕煜发现,他最爱的人仍是死去的vivian,她太害怕了,怕自己最后只能落得遗憾的下场。所以,那个清晨她懦弱的逃走了,逃离他身边。 为什么她那么胆小呢? 前天,何旭尉问过她,她那种决定了之后,就算天塌下来都要往前冲的勇气,到哪儿去了?她回答不了! 要如何回答呢?爱情毕竟跟生意买卖不同……不是吗? 最近的她,一个星期跟两三个不同的男人约会,约会的频率高得连老是要她出去约会的爸爸,都看不过去了。 她爸爸跟哥哥不明白她的想法,其实她只是……男人应该都差不多,不是吗?也许她能在别的男人身上,找到跟商耕煜同样的特质,那种稳当得彷佛天下没什么困难、能让她安心依靠的特质…… 她第一次见到商耕煜,就有那种感觉,感觉他有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让人能放心依靠他。 她对男人的要求其实不算多,真的。 可惜这一个月过去了,她见过、让她愿意答应出去约会的男人,少说也有二十个了,却没有一个能让她有同样感觉!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打断她转得飞快的思绪。 “什么事?”旭薇接起电话。 “总经理,外面有个送花的『小弟弟』,坚持要您亲自签收花束。”秘书刻意强调小弟弟的语气,令旭薇不解。“真的是个小弟弟喔!”秘书再次强调。 “是个小孩吗?” “对,有个大男人陪……”秘书的语气有些兴奋,像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大男人?送花的到底是小孩还是大人?”旭薇打断了秘书的话。 “是小弟弟拿着花,总经理,您要签收吗?” “让他进来吧。” 币上电话,她的办公室让秘书推开,一个孩子捧了一大束花遮住整个上半身,从她这方向她只看得到花束。 秘书站在孩子后面,说: “总经理,那个……”秘书指着门外,旭薇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没看见秘书的手势,她一心想着是谁竟让一个孩子送那么大一束花。 “你出去吧。”旭薇对秘书说,“对了,帮我拿包点心进来。” “喔,好。”秘书只得退出去,顺手关上门。 andrew捧着花,他刻意用大把花遮住脸,从花束的缝隙看见旭薇的位置,缓缓走到办公室前。 “surprise!”andrew放低了花,大叫。 “andrew!你怎么来了?”旭薇好惊讶,赶忙离开位置,接过andrew手中的花,拉着他的手,到沙发坐下。 “didi,我好想你耶!你有没有想我?” “想。”她模模andrew的头,忽然才想到andrew很可能不是一个人来,她转头望向办公室的门。 “先把我的工作做完,我们再来叙旧。”andrew说,从花束里抽出一封信。 “didi,你坐好喔,我要朗读一封信给你听,可能会花些时间,这信是archer昨天晚上写的。” “archer来了吗?” “在外面等。他说如果你的答案是拒绝,他就不进来了,因为他怕压抑不了自己野兽的个性!” “野兽的个性?” “就是不管对方意愿,抢到手再说。他说如果你拒绝他,他又进来的话,他的野兽个性可能会发作。这些话是他刚刚在路上告诉我的,所以他让我把花送进来。”andrew解释,今天他才知道,他的霸道根本就是遗传自archer。 昨晚archer居然还问他,是谁教他这么霸道的?真是的! “拒绝什么?” “你听我把信念完,就知道了。” “好吧。”旭薇的心脏早跳得乱七八糟了,想到商耕煜就在那扇门外,她整个人都莫名的发热着。 “好,我要开始朗读了喔。”andrew清了清喉咙,很正式的模样——“我最亲爱的薇薇: 后天我要跟andrew离开台湾回纽约,cindy过世了,我必须回去。在回去之前,我想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向你证明,我心里的贵宾席只有一个,而坐在贵宾席上的人是你? 我原本以为我得花一整个晚上才写得完一百个喜欢你的理由,可是当我下笔,才发现我喜欢你何止有一百个理由,我想着你的美好,才用了一个小时,就写完了一百个理由。 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多少说服你?对我来说,你是独一无二的,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或影子。 我把一百个理由附在后面,如果你都看完了,如果你有些被我说服了,我想请求你,跟我回纽约。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向你证明,你对我有多重要。 爱你的archer” andrew吐了吐舌头,往后翻,看到那一百条条列的喜欢理由,简直无法相信。满脑子想着他的爸爸果然厉害,一百个理由耶!这招要是学起来,未来他一定打遍天下无敌手。 “哇、哇、哇!真的有一百个喔,我怎么念得完嘛!”andrew怪叫着。 “didi,一百个理由你慢慢看好了,不然我念个两三则,表示诚意。” “不用了。archer真的要你念这些吗?”旭薇双颊烫热,不知怎么地,室内的温度似乎升高了。 andrew无辜地眨眨眼,有些作贼心虚的羞赧,说: “是我自己要念的啦。拜托你别告诉archer,好不好?我只是想先实习一下,学学我daddy追女朋友的厉害高招,他真的很厉害,对不对?一百个理由,我可能会写到手断掉。” 旭薇无言以对。 “喔,还有还有,我也写了一封信要给你,我念给你听。”andrew从西装外套掏出一张纸条。 “我最亲爱的didi: 我一直想要一个像你这么漂亮可爱的妈咪,如果你愿意当我的妈咪,我向你保证,我会是世界上最乖、最听话的小孩,让你带出门觉得与有荣焉的那种优秀小孩。 所以,我恳求你答应daddy,跟我们一起回纽约。我很需要一个妈咪,不过我daddy可能比我更需要你。请务必看在我们两个男人都需要你的份上,答应跟我们回纽约吧。 爱你的andrew” 旭薇望着站在面前的andrew,感动得说不出话…… “didi,我那句与有荣焉的成语用的对不对?我最近很努力在学成语,总有一天要把中文说得比archer还要好。” “你用得没错。”旭薇微笑,伸手想模模andrew可爱的脸,却突然响起敲门声。 旭薇没来得及发声,门就被拉开了,秘书一脸慌张又害羞的模样—— “总经理,我……他……”秘书向后面看了一眼,转过头,后面的人已经先一步跨进办公室! “没关系,你出去吧。”旭薇看着那个直挺挺站在办公室里的男人,他那对琥珀色的眼睛,这时候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打算要掠夺猎物的豹子。 “喔……”秘书呆呆点了点头,目光有些留恋在高大男人身上,不过没人注意到。 门被关上,andrew低声在旭薇耳边说:“archer终于克制不住变成野兽了。” “我在外面站了很久。”商耕煜一双眼对着旭薇,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她面前,接着伸出手将她由沙发上拉了起来。 “嗯……”旭薇无意识地应着声,眼前的他穿着正式的西装,看来十分英挺。 “我发现,我根本不愿意接受拒绝的答案。” “喔……”一百个理由,她还没看……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跟我回纽约。” “へ……”她发了什么音,自己也不清楚,这个有强烈侵略性的商耕煜,她好不适应。 “如果你拒绝我,我等会儿就到你家,向你父亲坦白,我已经占有了你,请求他把你嫁给我。” “啊?”他也太积极了吧?旭薇觉得她的耳根好热,心脏跳得好强烈,她有种快承受不住的感觉。 “你没听错。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得到你,我要把你一辈子锁在我身边。” 旭薇张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她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她一直在等待着他……不顾一切的要她。也许只有在这么强烈的渴望里,她才会对自己有些信心,才会愿意相信,在商耕煜心里,她是真的占了个重要的、无可取代的位置! “cool!”旭薇没发出声音,是因为傻了、震撼了、感动了。一旁观看的andrew,倒是喧宾夺主地发出了欢呼声,他看旭薇呆呆的模样,高兴地想着,这个新妈咪应该是“非他莫属”了。不晓得这成语用对了没? andrew的声音让旭薇有了重新思考的能力,不过她还没开口,又听见商耕煜问: “薇,你说说话,说你愿意或不愿意,说什么都好,不要这么安静……” “好,我愿意!我跟你去纽约……” 商耕煜立刻用力拉她进怀里,抱得她好紧—— “你快把我吓死了,我以为我真的得用强迫的手段……才能得到你。我在外面站了好久,一直想着,看一封信,怎么会用掉那么多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都足够看完一本论文集了,我还以为你要拒绝我……薇,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的,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让你幸福的……” “我相信我们会幸福。”她在商耕煜的拥抱里低喃。 “你们别忘记我啊,我要跟你们一起幸福。”andrew拉拉旭薇的手。 旭薇拉开她跟商耕煜的距离,终于意识到andrew也在场这回事,刚刚她的脑子昏昏的。 “要一起幸福,可以。但你要把刚刚听到的话忘了,那些话不适合小孩子听。”她对andrew甜笑。 “哪些话啊?”andrew故意装傻。 “就是……就是……”她被他daddy占有的话嘛!这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你不听didi的话,不怕她不跟我们回纽约?”商耕煜当然清楚儿子的弱点,毕竟是他儿子。 “好啦好啦!我努力全部忘记,可以吧?”andrew咕哝,立刻妥协了。 大人啊—— 哼,迟早他也会变成大人的。 不过,坦白说,今天他真的学到了不少的招数,这下他的vivian恐怕是“非他莫属”了……这成语他到底是用对了?还是不对呢?苦恼啊! 全书完 编注:欲知《撞见爱情系列》,其他精彩情事,请锁定贪欢系列。 同系列小说阅读: 撞见爱情1:撞见总裁mr. right 撞见爱情2:撞见白马总裁 撞见爱情3:撞见真命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