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劫二部曲》 茉莉曲 春日里 是谁的执意 逐落 满庭白花絮絮 独任 一园香气蒸腾 酿入记忆 直待 露重梦寒 心无凭 意欲纵声咏叹 一阙茉莉曲 却是曲难成调 人早消 第一章 这里是远北,离中土有几千里远。 初春,北方的天尚透著冷冽,梅枝上还覆著薄薄冬雪。过些日子,阳光的温度再烈点,那残雪就会完全化去了。 她一身月牙白素质粗衣裳,弯著身,正奋力由水井里拉出水桶,初春的风微寒,她额际却因使力而泌出薄汗。 “茉儿姊姊、茉儿姊姊,我娘要我送这把青蒿给你,我二叔托人从中土送来的喔,今儿个才到的。对了,我娘说姊姊的安眠散很有用呢!”一个身著粉色丝裳,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不知何时来到水井边。 好不容易,将打上来的水倒进脚边的桶子,才要使劲提起,忽然窜出的声音让胆小的她受了惊吓,装了水的桶子,就这么应声倒地。 她先是睨著让水溅湿的衣裙,轻叹了气。继而转望著少女递来的茼蒿菜,面露为难。 这远北天寒地冻的,虽是初春了,但低温的天候仍无法栽植出青蔬,是以,这束虽不算多的青蒿自然是十分珍贵。 她想著要推却,但少女也精明,见她面色为难,机伶地接著说: “姊姊如果不收,回去娘定要责罚我,如果是罚我跪一天,还算小事,我一双脚顶多麻到废了,不过姊姊的医术好,我脚若废了,姊姊一定能医得好我,所以我不怕;可是娘要是气疯了啊,少不得我要挨上一顿打,万一娘下手无情,打花了我的脸,可怎么办才好?”少女侧了侧头,一副苦恼的模样。 这个茉儿姊姊,再好骗不过了,只要装可怜,说几句威胁的话,她就会没辙。 “青青,这太贵重了,姊姊实在是不能收。” 居然还要鲁啊?她都说得那么可怜了耶! 罢了罢了,这威胁不成,讲道理应该可以吧。 “贵重吗?不会啊!我家有一大篓,吃都吃不完,二叔还差人送了其他蔬菜,就算我家人多,也吃不完啦!况且,我家那些哥哥们,都爱吃大鱼大肉,这菜他们吃都不吃一口,摆了太久也会坏掉啊!姊姊,你不是常说不可以浪费食物吗?” 既然装可怜不管用,那祭出“浪费食物会遭天遣”的大道理,该成了吧? “这……” 居然还给她犹豫耶! 现下这粉雕似的美丽小丫头,可是用尽耐性了。她索性想了个对策—— “茉儿姊姊,你别这啊那的了,我等会儿直接把菜送到你家去,帮你搁在桌上,你别忘了吃就成。对了,我娘请你明儿个到家里一趟,我小扮昨日上长白山寻得一株千年活参,娘要给你看看。 喔,还有呢!我方才从大街来,遇见王伯,他家娘子好像要生了,正急得在大街上四处找你。姊姊要不要赶紧去瞧瞧?说不定这会儿王家的女圭女圭等不及,已经跑出来了。我看这水你就甭管了,回头我到家,要小扮打几桶水挑到你家吧。” 王婶要临盆了?茉儿慌忙搁下水桶,急急忙忙朝大街奔去,自然没察觉小丫头朝她背影吐著舌头,扮了个贼兮兮的鬼脸。 王婶要生了?根本是骗她的啦! 青青看著茉儿慌奔的背影,一点愧疚也没。 相反的,她笑得好不得意,得意著她轻易使了计谋就支开茉儿。 也不能怪她啊!若不使计骗茉儿姊姊逛大街,恐怕要获得茉儿姊姊首肯,让她家的小扮提几桶水到茉儿姊姊家,要花上一整天时间去鲁呢!她这个边关第一美少女杨青青才没那种时间哩! 反正只要茉儿姊姊往大街晃去,整条街多的是找她麻烦的人,不是张伯肩痛,就是某某大婶的风湿,连哪家小狈小猫有病痛,都能麻烦得了茉儿姊姊! 总之,一旦茉儿姊姊入了镇里那条大街,不到傍晚决计是月兑不了身的啦! 再总之,茉儿姊姊忙著忙著,最后一定会忘了她诓她的这回事。 若是茉儿姊姊真的发现被诓了,她最多只会模模鼻子作罢,或是,责备自己,为什么不细心些呢? 只要细心一点、不那么容易慌乱,她就会记起来,王婶的产期根本是两个月后的事啊! 那只由黄土里掘出的空棺,从桃花源村跟著大军回到京都,入了王殿,静置在王寝宫的前厅一隅。 没人有胆子探问轩辕弃意欲为何,更没人敢质疑他,放只空棺在寝宫里,不怕寻晦气? 他闲来无事就瞧著空了的棺木,偶尔一脸暴怒、偶尔又像是……像是为了什么而痛苦似的。 轩辕弃反覆无常的表情,让他身边那群已是万分戒慎恐惧的臣子仆役们,日子过得更是加倍胆颤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这位性子阴晴不定的王下令拖出去砍了! 从桃花源村带回来的,不只那空棺,整村子人全让轩辕弃下令囚进天牢了。 但最教人议论的,不是轩辕弃下令囚人,而是有只不起眼的灰色土狗,竟也跟著桃花源一村子人,囚入天牢。 由桃花源村回到京都那日,王是这么说的: “三个月后,活要见林茉儿的人,死要见尸,要是见不著人或尸,整村子人就全杀了,一天杀一个,直到杀光了为止,从那只灰色土狗开始,斩了之后,不管人或狗,全都挂上城门,昭示众人。” 杀人,对那群臣仆而言,是听惯了的。 但杀一条狗,甚至打算将狗尸示众?这倒奇特! 有人猜,那桃花源村的圣女,必定跟王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有人则是猜,那圣女许是对王下了符咒,要逼他疯癫,无端端屠人又宰狗的行为,难道离疯癫还远吗? 轩辕王朝四年,天下初定,新政推行未满一年,尚不足服天下民心。民心未安,群臣亦未全为尽心效忠之士,台面下密谋图反氛围暗流,巴望可攻之机,大有人在。 王朝的未来,仍在不定之局…… “茉儿姊姊!茉儿姊姊!不好了……”青青气喘吁吁地喊著,一路奔至茉儿的草屋前,拚了命似地拍打那扇单薄木门,说不上完整一句话。而她原本粉女敕透红的一张脸,此时惨白如几日前就已完全消融的雪。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慌?先顺口气,再慢慢说。”茉儿拉开门,只见青青朝后面指著不远处那片林子,张著口,还没顺过气。 “有……有人……死掉了……好像是死掉了……好多好多血……”青青转身想往那片林子走,说得断断续续。 茉儿听懂了青青的意思,慌忙回屋内拿了药箱,赶紧追上她的步子。 “早上我到林子想找银貂……小扮说他昨儿在这里看见一只银貂,许是迷了路的小貂,我……我来找……却发现有个人倒在大树底下……”青青边说边跑,她吓得有些慌了。自小到大,她调皮归调皮,但顶是多受些小伤、流几滴死不了人的血,生平还没见过方才的景象。 片刻,她们来到青青说的大树底下,青青慌得揪紧了茉儿的衣摆,声小如蚊蚋,探问著: “茉儿姊姊……你看他……是不是死了?” 茉儿蹲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活著,紧接著她诊了他的脉象,比她想像的还虚软,看来他失血许多。 茉儿由药箱找出止血散,往他几道深得见骨的伤口倒。 做了初步处里后,她对仍紧抓她衣摆的青青说: “青青,你帮我扶他到我屋子。” “他还活著吗?” “嗯。”茉儿先拎起药箱挂到肩上,搀起男人的右臂膀,示意青青搀另一边。 “茉儿姊姊,他会死吗?” “我也不知道,他的伤很重,脉象疲弱,不知能不能救得活……” 那人,活下了。 半月过去,刀深及骨的几道伤口密合了。 偶尔,男人会下床走动,只是才长了新肉的伤口,仍不适合有大动作,大半时间,他都安分地躺在床上,要不就盘坐而起,调养气息。 虽说他在茉儿这草屋住了大半月,但两人之间交谈甚少,谨守礼节,显得非常生分。 “欧公子,这药我放桌上,午膳后别忘了换药,我得到镇上去,说不得几时回来。” 茉儿将捣好的药草放上桌,再备了份干净的缠布,对盘腿坐在床上的男人说。 “姑娘不用挂心,我会照料自己。”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朝茉儿望。他盘算过,再十日他便可离开,依他现下的体能状况,再休养十日足矣。 只是,这位救了他的姑娘,实在教他…… 唉!柄仇家恨未雪,何来心思儿女情长啊!思及此,他灼灼的目光转暗了。 茉儿闪避了他的目光,点点头,步出草屋那扇木门。 欧旸御,是那男人的名。 大半月过去了,他的伤势比她预估的恢复情形还好,当然这多半归功于他的深厚内力,能以内息调养,再辅以良药,自然痊愈得快。 他是个高大的男人,有几回她见他在屋外活动拳脚,那感觉特别……特别深刻。 斑大的欧旸御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也曾经被她搭救的男人。 记忆里,那个男人似乎也同欧旸御一般高大;记忆里,那男人也同欧旸御般有不凡武功……但跟欧旸御不同的是,那男人身上总是散发著强烈的掠夺与阴暗气味。 茉儿走著走著,一时间,被突然来袭的回忆,弄得恍惚了。 轩辕弃……现在应该过得很好了吧!他想要的一切,应该都拥有了吧! 她是衷心祈望,那个男人,能过得很好。 再轻叹了一口气,一直低首走路的她,抬头忽然注意到前方有位苍苍白发的老者,正朝她走来,她一见到那熟悉的身影,顿时开心地朝前大喊,并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师父!” 他们师徒两人,入了镇上一家茶馆,点了壶热茶,聊了几句家常后,老者忽转了面色,有些沉重地缓道: “茉儿,你该回南方了。” 南方?她怔了怔。 她几乎快把这边关小镇当成自己的故乡、当成另一个桃花源村了,忽而听见师父提及南方,她著实有好片刻回不了神。 当初,是出外云游的师父,料得她的劫数,回到桃花源村,救回原该死绝的她。师父雇车载著昏迷的她,一路往北,找了这个离长白山脚最近的小镇落脚。 一来是能救她的珍贵药材,这儿都有;二来,师父认为出了中土,她暂时能得到安全。 师父甚至将原准备用来葬她的棺木钉好后,又埋回地底,目的正是希望大家都认为她真的死了。 这几年,她已经习惯这里的气候,爱上这里的人,也渐渐沉淀了轩辕弃在她心里搅起的混乱……而此时,费了百般工夫救回她的师父,却要她回南方? “师父,我——”不想往南! 想说的话,实在无法出口,因为师父曾经说,那是她的命。 “人皆有其宿命,命里合该发生的事,躲不掉。” 她没忘记,三年多前她让师父救回一条小命,醒过来时,睁开眼听见师父说的这第一句话。 合该发生的事,躲不掉…… 所以,桃花源躲不掉搅入俗世的命运,与外界断了百年、自成一方宁静的祥和世界,无法避免地再度与俗世搭起关系。而今桃花源不再是桃花源,桃花源已是轩辕王朝的领土。 桃花源村躲不掉它早被注定的命运,而她也注定了躲不掉轩辕弃…… 因为,轩辕弃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师父从死亡边缘救回她,已三年余。她在这边关小镇休养,也已三年有余。三年多来,随著她体内毒素的缓缓解褪,她内心的恐惧却一日深过一日…… 当初,轩辕弃喂她喝下毒,是存了心要她死绝的。 命虽让师父救回,但已侵入骨髓的残毒,却每每在夜里发作,令她疼痛难当。 师父对她说过,那疼,怕是要跟她一生了。 后悔吗? 不,教她恐惧一日多过一日的,正是她的彻底不悔。 她怕吗?是!她害怕。 但教她慌怕的却不是死亡,而是她为了轩辕弃可以一无所惧、无怨无悔的心。 轩辕弃是她命里的注定,可她却深深害怕著,怕自己无法如师父说的,成为轩辕弃的救赎。 见她犹豫为难,老者叹道: “茉儿,师父明白你的心,但倘若躲得过,为师何必为难你?前阵子,轩辕弃发了告示,三个月后没有你的消息,他将屠杀桃花源所有村民。不必为师提点,你当知你的选择有限。” 茉儿听了,不由得浑身发颤。他竟要屠杀所有村民…… 她忽然觉得好生自厌,师父是对的,她的选择确实有限。 然而教她自厌的,是她很清楚,真正促使她往天子领地去的,全然是为了桃花源村上百条的村人性命! 真正使她义无反顾将自己送出去的,是那个让她害怕却又让她无悔的轩辕弃。 她的选择,的确有限!这样的她,怎能不自厌? 轩辕王朝建国四年春末 城门外,吊挂了一只已斩首的灰狗! 午后艳阳曝晒,让血腥味显得更为刺鼻。 不知情的人经过,说不得还以为是什么驱邪避魔的仪式。 茉儿跟著师父舟车劳顿赶了几月路,才终于由远北抵达中土,入了京都已过三月期限又一日。而此时入了茉儿双眸的景象,教疲惫的茉儿几乎顶不住袭来的昏眩,幸亏师父传了真气,才让她撑过…… 那只灰狗,她记得,是她在桃花源村时,收留的那只小灰狗……原本活蹦乱跳的,现在却让轩辕弃杀了,曝尸在城门外,死都不得安息。 他果真下得了手……果真狠得了心……茉儿望著城墙上挂著的尸体,对一切……那些她曾经对轩辕弃有过的想法,已不再那么肯定! 她曾以为轩辕弃是个尽避看来无情,却还保有良善的人。 轩辕弃在桃花源那段日子,尽避时常对小灰面露不耐,却不曾有过伤害它的举动! 她一直以为,他之所以狠得下心下毒取她性命,是因为得到天下对他而言,重要过一切!她以为当他拿了天下、有了权势,他就不会再…… 不会再怎么样呢?茉儿停顿了纷纷乱乱的思绪,脸上是抹苦涩笑花。 她以为轩辕弃会如何呢?会成为仁君?会以天下苍生为念?会就此抹净他仿佛生来就存在的暴戾之气吗? 茉儿远远眺著城墙上那醒目告示,那一路上她看了无数回的告示。 忽然,她感觉眼眶热了,双眼传来的刺痛感觉对她来说,其实不陌生! 他大费周章地昭告天下,她若活著,他要见人;若死了,也要见她的尸,见了尸体,也只为了狠狠地鞭笞她一番…… 轩辕弃压根就不管他的作为是不是残虐无道!连本不该涉入恩怨的狗,他都要拖下水……凡是跟她有关的,全有罪了? 她的心很痛,真的很痛。 站在茉儿身边那苍苍白发的老者,一双睿智的眼,览视城门上的景象,末了,摇头叹道: “天意终难违,孽缘!” 身著男装的茉儿,垂著头,说不出话,一双眼含著盈盈水意,怎么看都像是随时要嚎啕大哭的样子……终于,她抬起头,似乎想说些话,却在不经意扫视到城门时,蓦地噤了口。 城门边的守卫,往他们这头看来,茉儿注意到了。 她咽回要出口的话,胡乱抹了抹不小心挂上脸颊的水液,转头对师父说: “师父,茉儿想就此拜别。” 这一路她扮男装跟著师父往南,现在京都既然到了,接下来她想自个儿应付,不愿再有人为她涉险。 老者始终停留在城门那端的目光,这才转回茉儿身上。他能理解茉儿的想法,转眼由袖袋掏出一只锦囊,塞入她手里: “危急的时候,这能帮你。” “谢谢师父……”她欲言又止,想到要在这里告别,心特别难受。 “茉儿,相信师父,会没事的。” “嗯。师父您要照顾自己……” “傻丫头,那正是师父想叮咛你的,好好照顾自己。” 茉儿双唇颤动,然未再多说些什么。方才朝他们注视的守卫,这会儿已然迈步朝他们靠近。 “这位小扮跟老人家,看你们的样子,是外地来的吧?来这京都,所为何事呢?” 守卫见眼前这一老一少有些古怪,特地上前盘问。 茉儿抬眼一望城上那只小灰狗,眨了眨眼,泪又无法克制地落下来。 上前盘问的守卫一时慌了!他啥事也没做,那小扮却先哭了起来…… 他望向小扮后头,找不著老人家的影子,正觉奇怪时,茉儿说了话: “官爷,小民有林茉儿的消息,请官爷带小民入宫面圣。” “林……林茉儿……好、好、好……马上……你……你跟我来。” 一听林茉儿三个字,守卫更是慌到差点连手脚怎么摆都忘了,说起话来也支支吾吾的。 他心头乱糟糟地想,那小扮一口软绵绵的语音,一双眼也水盈盈的,活月兑月兑是姑娘家的模样…… 他……究竟是男是女? “对不住,这位官爷,我是个女儿家,为了方便在外行走,不得不著男人衣装。”她怯怯在后头说著话。 守卫差点没岔了气。她……她看穿了他的想法? 懊不会她就是……就是王要找的林茉儿……那个桃花源村、能“知人心”的圣女? 守卫回头瞪大了眼,张著大口,一副受了莫大惊吓的模样。 茉儿停住往前的步伐,静默著不再说话。 守卫在原处杵了好半晌,心里想著:如果她是圣女,她知道我在想什么,一定会再回答我的……如果她是圣女…… 等了好久,她啥声响也没,守卫于是松了口气,却不甚明了为什么松了气,他想,大抵是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很怪、很难受吧! 守卫的想法转入茉儿心里,她忽然想,轩辕弃想狠狠鞭笞她的原因,会不会……只是厌恶被看穿? 第二章 这就是轩辕弃的宫殿……这就是他打下的天下…… 茉儿随著城门守卫,被转到某某不知是何官位的大人,再随某某大人辗转入了皇殿,时间一消磨,便耗去数个时辰,天色渐暗。 她察觉得出来,她是被当作“最急件”处理进宫,然即便如此,中间也必须转手好些个她不复计算的小辟、大官。 不知轩辕弃将她当做什么了?是可恨到必须让他亲手处理的人吗? 那些当官的听得她有林茉儿的消息,脸上莫不显露几许惊惶。她说不来心里有著什么感受,是该讶异自己忽然变得如此重要,或该惧怕将要面对的……处置? 真不知轩辕弃要如何“处理”她啊! 不该,她不该再唤他轩辕弃,轩辕弃是眼前这雄伟宫殿的主子、是教一路在她前头领著的人惶惶不安的主,更是中土这片天的王。 王的名讳,岂是她这个卑贱小民可叫的!他不再是她曾经喊过的弃,不再是曾将体温渡与她分享的男人了…… 想及此,茉儿感觉周遭的温度攀高了些,心上有股燥热惶惑--唉,她要再见他了! 大殿里,她让人指示须跪下,安静俯首,不得直视即将人殿坐上大位的王,除非王有示意。 这些对茉儿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相较她此际怦怦然的心跳,周遭的人事都遥远得与她无关了。 须臾,她听见了声响,拜叩声霎时传遍大殿: “吾王万岁。” 她继续俯首跪著,唇瓣动了动,声带倒未震动,有众人的叩首拜安,有没有她这一份微弱声量,也听不出差异。 她敏锐感觉到微汗由肌肤泌出,也感觉到……轩辕弃的愤怒。 茉儿紧凝著俯目所及那一小块光滑的石面地板,恐慌的感觉随之漫散开来! 那终于人殿坐上大位的王,哪怕她没抬头望上一眼,也能强烈感受到他存在的气息,她能感觉……那发散自他的力量,即要将微小的她吞噬。 “听城外守卫说,你知晓林茉儿的消息?” 已三年多未闻的声音传来,没想到依然能教她心悸…… 他还是那样充满了力量,毋须放大声量,就有让人禁不住慑服的威仪。 茉儿想回话,却惊觉自己动了唇瓣却发不出声。 “抬起头来回话,林茉儿现在在何处?是生是死?你给的消息若属实,寡人有重赏。” “弃……我……”她依言抬头仰望,旋即僵住。 懊死的她啊! 她为何管不住她的嘴?不该喊的称呼,在抬头碰触到轩辕弃那双彷如著了火的双眼,就这么溜出口……她想说的话不得不停顿住,整个大殿的气氛陷入僵凝。 大位上的轩辕弃在乍见茉儿那双清澈眸子时,心头无比震撼,但瞬间便让他掩饰掉了,他甚至不愿深究,那震撼背后的意涵。 寂静无声了好片刻的大殿,霎时落下轩辕弃震怒击椅的巨大声响! “大胆林茉儿!毖人的名讳是你可以喊的吗?来人!把林茉儿带到寝宫,不准她踏出寝宫一步。” 语落,他起身,下了殿前阶梯,拂袖走过茉儿跪落之处,离去的脚步曾在茉儿身边,缓了缓…… 这是第几个日夜了?她不想计算。 守在殿外的侍卫,一日送两餐入内,昨日在送餐时曾同她说过,王仍在思索如何发落她。 就随他发落吧!近日她总是止不住浅浅叹息。 在王决定如何发落她之前,她算是被软禁了,软禁在王的寝宫中。 她起初以为这既是王的寝宫,他当于夜里回此入眠,可惜她的以为是错误的。 几日过去,从不见王步入这寝宫。 不过,在这几个寂寞的日子过后,她终于改变了一件事,她的意念不再老转著王的名讳,反而习惯了想著称他为“王”,就如同这广大宫殿里里外外的所有人一般。 如此一来,往后当著王的面,她肯定不会再出错、不会再有冒犯。 用过晚膳后,她拿出师父留给她的宁散。原在袖袋里的两个小药瓶,一个空了,另一个亦所剩无多,两小鞭宁散即将告罄,顶多再让她撑过今夜。 没了宁散,她不知该怎么熬过,那每夜都要来上一回的长时间疼痛? 唉……茉儿忍不住又叹气。她怕的不是那刺骨疼痛,而是在疼极时她会压抑不住,出声呼求……她实在不愿惊扰了谁。 服过药之后,她不禁又望向桌上末动箸的三道荤食,深觉浪费。 几日来任凭她如何托求,他们仍是将她不愿进食的菜色送上桌,每每在米饭入口时,她都得忍耐著闻到荤腥味带来的那种恶心感。 侍卫告诉她,一切皆是王的命令。 王是故意要折磨她了,她幽幽想著。蓦地回想起在桃花源村那段日子,他曾哄骗她喝下鸡汤,害她事后难受得几乎差点将胃也呕出体外…… 王明明知道,她茹素不沾荤食的,明明知道的!但他却连一道青蔬,都吝于……施舍她。 蓦地,寝宫大门让人推开,她隐约听见门外侍卫叩首拜安的声音,心跳不由得加快几分,急忙起身,往门口走了去。 眼角瞥见的身影是她熟悉的,茉儿跪拜的动作自然得连她都讶异。 “吾王万岁。” 轩辕弃倒是愣了一瞬,凝一眼脚前不远处跪拜的纤弱身子,不知怎地竟兴起一股教他有些难受的感觉。 那感觉形容不来,他选择忽略,不愿多作深思。 她跪安的声音,听来有几丝颤抖恐慌。 轩辕弃跨过她身畔,在摆著吃食的桌边,寻了张椅落坐。 他扫视一回桌上的餐食,一碗米饭吃去大半,其他菜色却未动分毫。 “看来御厨为你备的菜色味道不佳、不好吃是吗?也许,我该摘下御厨的脑袋,做不出满足圣女口月复的菜色,怎有资格担上轩辕王朝御厨的大名,该死!” “陛下,是罪民不好,跟御厨无关……” “改口称陛下了?几日之前,你不才在大殿上唤我弃吗?” 茉儿仍维持拜跪之姿,沉默著不愿回覆他语气里的明显讥刺。 “说不出话?”轩辕弃搁在大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她的静默,让他一股怒意升起。他很想破坏些什么,好比一掌劈了眼前的桌子,或著一把抓起瑟缩在地上的她,死命地摇她一摇! 问问她把脑子搁到哪儿去? 问问她凭什么自以为是,把自己的一条命送给他? 懊死的,该死的她! 踏入寝宫之前,他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安抚那自见了林茉儿就翻腾不已的烦躁。他痛恨那种烦躁,他不该是那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烦躁的人! 他不该庆幸她还活著……他更不该为了区区一个女人,有任何情绪! “抬起头来,我有话问你!问完了,我才好决定怎么处置你。” 他终究压住了满腔愤意,若是压不住,不更证明了他的情绪……能随意由她摆弄吗?! 笑话!他怎会任由女人摆弄情绪,他可是从一无所有到打下整片中土的轩辕弃! 区区一个女人,入不了他的眼,更别说人他的心、掌弄他的情绪了! “王请问。”她的声音怯怯的,听来像害怕什么似的,但目光却是坦荡荡的。 那声“王”,又唤得轩辕弃心烦气躁……他竟十分不习惯“王”这个称谓,由她那张小巧的嘴吐出。 “听说,你知人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问话的语气冰凉。 “是。”她回答得坦然。 “这么说,你知我此时想著什么了?” “罪民不知。” “不知?!” 眼看轩辕弃就要发怒,茉儿不由得急忙解释: “罪民知人心,但不能无时无刻知晓旁人在想什么。只是……只是偶尔……能看见某些片段思绪。” “依你的意思,你不能随时随地,想知道就能完全知道一个人的想法?”他眼底有著怀疑。 “嗯。” 他沉默了起来,俯首凝视著她,似乎在盘算什么。 良久,轩辕弃忽然探手,将她拉至旁边一张椅子,再施力压下她,瞬间她便由跪著的姿态,转而为坐姿。他很满意于茉儿明显的惊愕。 “脚麻了吧?”他没头没脑,问得茉儿一脸迷茫。 “啊?”她张著嘴,模糊应著声。 “你知道那些茶有毒吧?”见她迷糊,他竟松了口气…… 她是真的不能完全知人心吧!要不,她会知晓他打算拉她起来,而不会在他忽然碰触她时,大大震动了一下。 那样惊恐的震动,该是无法假装的…… 茶?茉儿好一会儿才想通他的意思。 她实在是让他一连串突然的动作,弄得无法思考。他的手,依然跟三年多前一样,充满了力量……不,也许现在的他,要比三年多前更有力量。 “知道。” 换句话说,她是诈死,骗了他? “所以你诈死?”他沉声问。 “没有……是……师父救了我。”她很想说谎,不愿让轩辕弃知道她还有个师父,恐怕拖累了师父。然而,在轩辕弃的逼视下,她发现她根本管不住嘴。 “你有师父?” “嗯。”她有点儿懊悔地低下头,咬著唇,看似挣扎,浅声低语: “我的医术,全是师父教我的。小时候我被遗弃在破庙里,差点冻死了,是师父救了我,抚养我长大,将医术传授予我。” 片刻光景在一室沉默里度过,她又一次跪下,匍伏在他脚前,忙想求情: “陛下,罪民该死,我知道我不该还活著,都是我的错。请陛下放了桃花源的村民,不要为难他们,更求王别罪责我师父救了我……” “瞧你‘陛下’、‘罪民’、‘王’说得多熟稔,还有这下跪的姿态……看来这几日,你倒也没闲著,想必是花了许多时问练习吧?”他淡淡笑著,却是笑得冷漠。 “啊?”茉儿抬头,想不透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何以她的恳求,反得到他讽刺似的回应?茉儿无措地抬头看著,心绪慌得差点急出泪。 “眼泪是女人最擅长的武器,可惜对寡人无用,收起你可怜兮兮的模样。”对她明显悬在眼底的泪,他似是全然无动于衷。 “陛下……” “从这刻起,你再多喊一次陛下,明日我就砍下一个桃花村村民首级,陪那只已成白骨的灰狗作伴!你有胆再喊喊看!记好了,要让我再听见‘陛下’、‘罪民’、‘王’这几个字从你这张嘴吐出,听见一次我就斩一个。” 他托住她下颚,拇指忽然抚上她几近颤抖的唇瓣。 “那……”她的不安,彻底且明显。 他该不是……要她直呼他的名吧? 轩辕弃不想听她说话,自顾沉声道: “至于,你究竟该不该死?有没有罪?我还没想清楚,等我想清楚了,自会告诉你。 不过有件事你得先想想,既然知道我在茶里放了毒,为什么还喝下? 你要我对你感激吗?或是想一分我打下的江山,做我的王后? 想想你的答案,再告诉我。容我先提醒你,千万别给我什么你爱上我的那类谎话。 在我这座宫殿里,佳丽不啻三千,每个都说爱我,我可不会傻得都相信。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相信爱,懂了吗? 说爱的人,背后都有目的、都有所求,我要知道,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听清楚,我要的是答案,不是谎话。 你的回答要是让我不满意,小心天牢里那群无辜村民的项上人头。 我杀人,绝对不会手软,你应该知道。” 他……竟恐吓她! 茉儿的心,忽地一窒。漫天的阴暗顷刻涌入她脑子,这一刻,她竟看见轩辕弃的意念,化成黑暗一片……他真的不相信,不信这世上有爱! 她读见他的瞬间意念,难受得几乎不能顺畅呼吸,眼泪再克制不了,竟滴上他仍停留在她下颚的指掌。透过模糊朦胧的水气,她望见他脸上一抹笑,有著残酷。 “这也值得你哭?”他抽回手,以唇吮去那滴落于手上的清泪,表情得意。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你该庆幸无法完全读得人心,否则我会考虑杀了你,替你结束无趣的生命。如果旁人的意念,你全都知道,活著岂不没趣。”他起身振衣,举步离去。 却在移步至门扉前的当口,回首-- “十日之后,我要听到你的答案。 还有,明日的午膳,你若再不吃米饭之外的菜色,我便摘了御厨脑袋。 另外,茉儿姑娘,私底下你大可继续喊我‘弃’,我挺喜欢你用那张小嘴,软软的喊我。 然实话说来,我最喜欢的,是床上的你攀著我呼喊的声音,听来最柔媚。 无聊时,你不妨多练习练习……若能得我欢心,说不定我便放了天牢那些村民。” 语落,他旋即狂傲长笑,步出寝宫。 出了寝宫,听见身后那扇门让侍卫关合后,轩辕弃想著-- 就不信她不吃! 她那仿佛些许清风吹来,便能飞扬的轻瘦身子,再不吃得滋补些,恐怕真会让风卷走…… 他……这是在为她忧心吗? 为什么他似乎不太愿意,让风将轻瘦的她卷走? 案上,如山的奏章,他批阅过大半,而长夜也越过大半,梆子早敲过三更,天已蒙蒙透了白。 轩辕弃揉著眉心,蓦而想起天下大定前的沙场征战。比起眼前这堆花去几日几夜都像是看不完,一叠又一叠的奏折,他真是宁可拿起刀斧上战场。 对轩辕弃来说,战场不过是生死之间,一件输赢事罢了! 治理天下,实在比上沙场难多了…… 他搁下奏折、朱笔,起身举步,往前推开轩窗一扇。 淡淡蒙白的天上,一轮月不再黄澄,与将亮的天一般渗著白,许是近四更天了。对他而言,这不过又是个没时间成眠的夜。 一阵微风将茉莉清香拂人他的呼吸,他沉顿顿的脑子像是突然被吹醒了,脑子闪入一抹纤弱身影。仔细数了数日子,竟已是十几日过去,他连向她要答案的时间都挪不出来! 这阵子他被东南一带的民乱,搅得烦极了,烦得忘了林茉儿、忘了他说过十日后,她得给他一个答案……那女人,会给他哪种答案? 蠢女人!当初明知走的是条死路,却眼睛也不眨一下,直往死路走。 他眼前忽然浮起昔日影像,是三年多前,她举杯,一口饮尽那杯茶的模样。 轩辕弃仿佛再次听见,她用法怯、柔暖的声音问他:“弃,得到权势对你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苞著他忆起,那时她看他的眼神,那么明亮澄澈、那么……充满怜悯! 可恶的……蠢女人! 她是怜悯他、同情他吗?她以为他真得靠她的死,才拿得下桃花源村吗? 她当真这么以为的话,就太高估自己了…… 轩辕弃忽而用力合上窗,像是如此便能推开已然扑鼻的茉莉香气,也能轻易抹去心底隐隐不明……仿佛为了什么而疼痛的脆弱情绪。 “王,您要不要歇会儿?已经四更天了。”一名宫女在他身后伏身问。 “不了,快早朝了,直接更衣吧。” “是。” 爆女的询问打断他的思绪,他不去思索,为什么他会在如此疲累之际,想起她?关于林茉儿,他似乎有许多不愿深思。 转念,他让思绪回到东南乱事,不禁烦躁再起。 包衣时,茉莉花的香气,还依稀转在鼻息…… 为什么他会要人种下那丛茉莉?轩辕弃从不曾追究过这个问题。 直到此际,一名宫女为他更换衣袍,白皙柔软的指尖在他身上来去,那刹那,看起来好像另一双纤细手掌,他顿时恍惚著,像是又闻见了茉莉…… 议事殿堂上,气氛沉滞,在王一阵怒斥后,敢说话吭声的文武百官数不出几个,尚书算是寥寥数个敢言者之一。 轩辕弃俯瞰左右两列站得齐整、却胆颤沉默的百官,怒气不由得又高涨些许。 “你们谁可以说说,东南乱事除了增兵之外,有没有其他建议? 三个多月了,我朝增派数次兵员,寡人的记忆若没错,由京都出去增援的大兵,已三万有余!一场小小民乱,用了六万大军,竟还定不下! 想当年,寡人仅以一支千人骑队,足敌天下,你们现在演这出烂戏,是想让寡人呕血吗? 要寡人来看,六万大军已经足以踏平东南,拿自家的兵、踩自家子民已经够羞耻了,现在竟然还有脸上折子向寡人告急?你们是全数决定了,非逼寡人亲征是吗?” 他的声如寒漠,却饱藏了怒气,教那群俯首无语的臣子怕极了。 轩辕弃毫不意外看见,整个大殿上,仅尚书一人步出对列,高举参奏的令牌。 “微臣以为,王不该亲征。请王再给杨将军一段时日。 东南一带乱事即使能定于一时,但乱因民贫、水患而起,仅以武力屈之,难保短日内不再起。杨将军平不了乱事,举事的贼子难擒是一大原因,然贼头难擒,实由于百姓掩护。 据臣所知,杨将军除以擒获鼓动乱事的头子为首要之务外,更令东南一带驻军,暇余时帮助百姓垦荒地、疏水道,为王上争取民心顺服。 天下虽已大定近四年,但待举之事多如牛毛,而偏远地带,天子之意难畅达,故王纵有改革恤民之意,也难在几年间达到百事兴旺、国富民安的太平盛世。 请王暂且耐心等候,臣以为,杨将军绝不会辜负王的期望。 再说,一场小小民乱,若得劳动王亲征,只怕天下人要耻笑我泱泱大朝,竟找不出可用之人……” 轩辕弃挥挥手,示意堂下尚书止言。 他说的,轩辕弃自然懂。 只不过,仅一个民乱,竟要拖上数月,实在叫他很难忍受。 “传寡人旨意,再给杨定武两个月时间,限他两月之内擒获贼首。至于,他想如何笼络民心,大可放手去做,寡人绝不干预。还有其他事要奏吗?” “臣尚有一事--”尚书再次举牌,声音似有微颤。 “说吧。” “臣奏请王,由几日前遴选出的十位武士,挑出两位可用者,授予官职。一来是,京都南北骑队二侍卫长缺职,空悬许久,骑队久不练兵,京都防守力趋弱,显然是危机。 二来,朝廷一向苦于武将缺乏,杨定武将军即是由侍卫长一职,蒙王擢拔,故尽快递补侍卫长的职缺,亦同于尽早为我朝培育武将之才,故臣请王早日裁夺此事。” “尚书可有建议人选?” “武试那日,依臣在场上观察,欧旸御足可用之才,另一人选,令沐文的武艺也算上乘,但应是在欧旸御之下,其他八人的表现仅属尚可。” 没人留意到,低著头的尚书,额际上正奇异地微冒著汗。 “这事,寡人自有斟酌,退下吧。若没其他事要奏,退朝。” 第三章 他喊她“茉儿姑娘”?这些日子,她总是想著那句称呼。 一双银箸翻著盘子里的“佳肴”,茉儿的眼神有些失焦,乱糟糟的心绪理不出道理,脑子充塞著他离去前抛下的称呼……茉儿姑娘! 那是她的名,第一次由他的口逸出。 她确定自己没听错,王是这么喊她的。 那日他对她说了许多话,除了她听得快要习惯的“威胁”,他说了不少让她吃惊的话,像是他对她的称呼、像是他要她别再称他王、要她唤他…… 弃,一如他们还在桃花源村那段日子般。 他怀念过那段日子吗?她不懂他…… 这些日子,她的力量越来越弱了,她感受得到。 宁散已用罄多日,每夜毒发时,她便熬得痛苦,往常多半是夜里痛个一回,这两日,疼痛的时间长了、次数也跟著加多。 师父说过,宁散除了能缓疼,还能抑制余毒扩散,她有药方,却无药材…… 她能感觉余毒的威力一日强过一日,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她才能走出这座宫殿?更不知她是不是还有命出去? 茉儿的目光不期然撞上立在寝宫一隅的空棺…… 听说那是当初葬她的棺木;听说是他开棺意欲鞭尸,却发现棺木空然无物时,盛怒下命人带回京都的;听说他偶尔会在夜里,对著空棺发出极端愤怒的咆哮! 听说…… 唉,这十几日她听说的事可多了。 在这待得久了,她才知道这宫殿里头,没有什么消息是瞒得了的。 连御厨都知道王曾下令,若她再不食,便要人摘了他脑袋的消息:她勉强地吃了东西后,御厨便感激起她来。每日二膳的菜色清淡许多,荤类食物分量虽有减少,但……她依然咽得痛苦。 站在外头的侍卫,现在偶尔会同她说话了,只是总害怕著,不忘跟她保持一定距离。但她明白,他们怕的不是她,是他们的王。 她的不少听说,便是由外头侍卫那儿听来的,另一部分听说,则来自于服侍她的两位小爆女。 那棺木摆在那儿,究竟为了什么?没人知道。 茉儿静静凝望,每夜痛得难受极了时,她总想,那棺木是轩辕弃为她预备的…… 每当疼痛袭得她昏昏蒙蒙,她便不由得想,这些每日要承受的折磨与苦难,不过是轩辕弃施予她的微小惩罚罢了。 茉儿实在不懂,她究竟做了什么,令他如此恨恶?是因为她没真的死去吗? 她根本不想要他的天下啊! 茉儿幽幽地想,他以为她没真的死了,是想留下小命贪分他的天下吗? 十日期限早已过去了,王却始终没来要答案,然而,除了他事先言明不想要的答案外,她什么答案也没有。 她该庆幸,他始终没来找她吗? “茉儿姑娘,这些菜还是不合胃口吗?”小紫儿福了福身,弯弯的月眉,甜甜笑著探问。 茉儿瞧著服侍了她已约莫五、六日的小爆女,放下银箸,又出神了--两名伺候她的年轻宫女!这又是另一件让她想不透的事,若真恨恶她至极,何必遣来两名宫女照顾她呢? 要她唤他名的王……究竟想怎么样呢? 大殿上乍见时,她管不住月兑口喊他的名,让他大声怒斥了;待她熟练了,习惯了恭敬称呼他“王”时,他却又要胁她不得如此称呼!真是难以捉模的人。 “御厨已经特别处里过荤食的腥味了,唉……茉儿姑娘,你怎么还吃那么少,我跟小凌儿都要让你养胖了。”小紫儿吐吐舌,这几日茉儿未食的料理,全让这两个白日被遣来照顾她小丫头分著吃了。 反正关起门来,谁也看不见寝宫里的情形,门外的守卫,也对门内的状况装不知情。 “茉儿姑娘,我爹的咳病,服过几帖你开的药方子后,改善好多了。” 小凌儿声音怯怯的,与好动的小紫儿,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没办法诊脉,只能照你描述的病状下方子,如果能诊脉会好些。”茉儿浅浅的笑容里,有丝歉然。 “这样已经很好了,家里一直没多余的银两为爹找大夫,茉儿姑娘帮爹爹开的药方子,都是些寻常药材,花不了几文钱又很有效用,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感激你了。” “我听说京都里有个墨记药坊,免费帮人诊治,你怎不--” “我是领俸的,有俸禄纪录,爹没法儿受用墨记药坊免费诊治。可我一人的收入,根本不够一家子口生活用,下面五个弟妹,都是张口等著吃饭的娃儿,爹病了后,全靠娘一人做针线活儿,加上我一月微薄的几两银钱,勉强能过活,实在没多余钱给爹看病……” 茉儿怔了怔,往床褥走去,一会儿由枕头底下模出一把玉钗,她留恋地多模了几下。师父说,那是当年她身上唯一伴著的珍贵物品,也许能由这件饰物寻探出她的身世。 她的身世,其实她早不再寻想,一直留著这玉钗,不过是…… “小凌儿,这给你,你让你娘去换些银钱,给你爹寻个大夫,既然你爹服过药方起了效用,表示他的病还不甚严重,找个好些的大夫诊治,一定能痊愈。我没法儿离开这里,帮你爹看诊,你赶紧找个大夫吧。趁著病情轻微,能治得了赶紧治,拖久了,对老人家身体不好。” “茉儿姑娘,我不能收这个,我爹爹真的已经好多了……” “傻瓜,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留著它本是预备遇到紧急状况用的,现在我人在这宫里,有吃有穿,或者哪天王一个不高兴就拖我出去砍了,我就用不上这钗子了,你拿去用。 要不,等你揽够钱了,再赎来还我也成,先帮你爹治病要紧,等你爹身子骨好些,你家的经济也会宽松点,你跟你娘就能不那么辛苦。” 茉儿的笑,有些萧索,她想起自己的身子,说不定不必等王不高兴砍了她,她便先让那螫心蚀骨的疼痛给磨垮了。 “茉儿姑娘,你别这么说吧。王不会这样对你的,虽然大家都料不准王究竟想怎地处置你,但总不至于真想要了你的命,真想要你的命,哪会遣我跟小紫儿来照料你呢!” “不说这些了,这玉钗你快收下,我有些累,想睡一会儿……” “谢谢茉儿姑娘,我一有足够的钱,一定把钗子赎回来还你。” “没关系,不急……”她的头,开始昏昏沉沉,昨晚一夜没能入睡,话还没个了结,她再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茉儿姑娘!”小紫儿、小凌儿顿时惊呼,外头侍卫慌忙推门而人,接著是一阵人仰马翻,四人七嘴八舌不知该先安顿昏倒的人,还是先往上报…… 巧的是,十几日未曾踏入寝殿的王,就硬是挑了这“兵慌马乱”之际,步入寝殿,而跟著王身后进来的,则是才人宫两日的准侍卫长人选--欧旸御。 他狠狠瞪著床上的人,双拳紧握,不言不动已个把时辰了。 宽敞的寝殿,清清冷冷的,只他一个人清醒地立在床边,瞪著方才太医诊治过的人,那人睡昏了。 不,她是真昏过去,不是睡著了。 他死瞪著她-- “毒气攻心,气虚血浊,再不赶紧抑止残毒扩散,恐怕性命难保……”太医如是说。 他乍听甚觉茫然,模不著头绪,一心想著,究竟是谁胆敢在宫殿里使乱用毒!谁胆敢碰他的人! 然后……他震惊了。 初时震惊是为著他竟会直觉想道:她是他的人! 那个此刻看来弱兮兮,仿佛他吹口气,便能飞起来的女人,他竟直觉当她是他的女人!他怎能不震惊! 再来,他又震惊了,为的是太医又说: “她中了宫内特制毒药,可惜没能在毒发之初服下解药,命虽然救回来,却留下残毒在体内,几年下来成了病谤。虽说只要按时服用止疼药方,再搭上几味抑制残毒药材,性命绝对无碍,但断不了病谤……这辈子恐怕注定得当个药罐子了。” 他想起来了,那毒是他下的…… 心,瞬间起了疼,一股难以呼吸的陌生感觉突然朝他袭击来,他只能站在床炕旁,怔愣地死蹬著不省人事的她! 轩辕弃瞪著她一张惨白的脸,发现她的眼窝似乎更凹陷了,眼窝四周泛著一小圈淡黑,像是几天没好睡了。 她痛了好些日子了吧? 几度震惊后,从不知示弱是何滋味的轩辕弃,头一遭气弱得跌坐在地板上,他明晰意识到,原来他的心真有一环脆弱、原来他的心真会发疼。 在他一脚踏进寝殿瞧见躺在地上的林茉儿,控制不住朝她奔去,拎起她上床,回头狂喊:“传御医、传御医!”时,他看著惨白著脸,仿佛快断了呼吸的她……才猛然醒悟,他骗了自己好久。 要再看她死一回?他根本办不到。 茉儿恍惚勉强地撑开了眼皮,纤细的掌心抚著额际,努力思索著,忽觉周遭好安静,天色还亮著,不是深夜,白日里小凌儿、小紫儿总会伴著她,怎么今日这寝殿……她记起来了,她似乎是在跟小凌儿说话时昏过去了! 撑起身子,她这才望见在床炕边的地上坐了个人,竟是、竟是-- 她慌忙想下床,没来得及行跪拜礼,就先张口喊道: “王……”忙不迭地想起,十几日前轩辕弃的警告! 因为这不小心的一声称呼,她是不是真要害去一条人命? 茉儿慌得乱了手脚,一时间不晓得该不该起身行礼,但她的嘴倒是没敢停下来,那唤了一半的称呼,立刻被她换上道歉与求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警告过了,可是刚刚我……我脑子不太清醒,喊了你不要我喊的称呼,求求你原谅我,我不是、真的不是故意的,拜托你不要杀了谁……” 轩辕弃仍沉默著,瞪著她的神情,仿佛正瞧著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似的。 他的沉默让茉儿更慌了,她实在好怕,怕他真因为她的疏忽,杀了谁。 “求求你,原谅我吧,求你了……” 地上的轩辕弃继续无声,但也不再直瞪著她,终于起身,却是朝外头走去。 茉儿以为轩辕弃怒极,不肯听她求情,下了床想追赶,只是才下床,又是阵昏眩,不济事地跌回床炕上。 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听见门敞开又关合的声音,满室沉寂,她怕得泪都落了。 万万没想到,她以为离了寝殿的轩辕弃,又折回了,立在她面前,手里捧了碗汤药。 “有力气为别人哭死哭活,怎不留些力帮自个儿想想还能活多久?”他将汤碗捧至她面前,“要我原谅你,可以。一口气喝光这碗药,这药凉了许久,已不烫人。” 她愣愣地,作不上反应。 “怎地?怕这是毒药?三年多前你不怕,现在倒怕了吗?”他轻嘲,由鼻息哼出一口气,舀了一匙药汁,居然直接往自个儿嘴里送,一口咽下后,再次将汤碗递向她。 见她久久不动,他挑了挑眉,显得不耐。 “都证明这不是毒药了,还不喝?难不成你希望我杀光天牢里整村的人?” “不!不要……我喝,我马上喝。”茉儿是让轩辕弃的行举惊呆了。 他为了证明不是毒药,竟喝了一口,但……她并不是怀疑那药有毒啊!她只是……只是无法相信,去而复返的轩辕弃,是为了帮她端来一碗药。 茉儿一口气喝光碗里的药,很苦,忍不住呛咳了一两声,只见轩辕弃由她手里拿回碗,到桌几倒了杯水,回头又递给了她,才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别人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一把刀子抹过别人颈子,痛的不是你的皮肉,你担心得紧,忙要替人讲情;但自己痛得连命都快没了,倒听不儿你出半点儿声音。别人的命比你自己的命值钱些吗?” “……”茉儿仰头饮尽杯内的水,答不上话。 她全然不解在那不热不冷的语气后头,藏的是哪样心思! 是责备吗?是含了关心的责备吗?但他根本不是个懂关心的人啊! “太医给你开了药方,我要宫女每晚帮你熬了药送来,你得像方才那样喝得涓滴不剩。”他的表情同语气般不冷不热,接著说: “你镇日待这儿寝宫里,会闷吧。明天起,想到外头走走就去走走,但不准离了宫城范围。”他直勾勾地瞧了瞧她,看样子像是想再说什么,却没说成,偏过头朝门口喊道: “欧旸御!” 熟悉的名字,让茉儿惊了下,半张著嘴,仍是副呆愣愣的模样儿。 这当下,她早就让眼前似乎反常的轩辕弃搅得昏头转向了,再多些惊奇,恐怕也无法使她更呆愣些了吧! 轩辕弃要人帮她熬药、轩辕弃同意让她出寝殿透气、轩辕弃……似乎不恨恶她了!但为什么呢? “卑职在。”推门入内的欧旸御,屈膝俯首。 “你暂时负责林姑娘的安全,她到哪儿你都跟著。” “卑职遵命。” “你先下去吧。”轩辕弃挥挥袖,转头望见茉儿脸上的惊讶,本能地回头瞧了眼欧旸御,他正觑著床上的茉儿,神情异样。 轩辕弃微蹙了眉,但未动声色,状似没看见欧旸御的表情,将视线挪往茉儿身上。 他直待听见欧旸御退出寝殿之后,才缓缓开口: “他是武试选出的侍卫长人选,你们认识?” 茉儿本能摇了摇头,生怕一个不慎,又要拖累无辜的人。 轩辕弃抬手,指节力道轻缓,来回在她睁大了瞳眸的脸上按抚著。他从没像现下这般仔仔细细地看过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他甚至能感觉,她的身子僵硬了几分,这经验是新鲜的,新鲜得像是他头一遭看见林茉儿。 片刻,他搁上茉儿脸上的指节,十分突然地抽了回去。 茉儿觉得恍恍惚惚的,好像从老远的地方,又听见轩辕弃的声音传进耳: “茉儿姑娘,我没忘你知人心这回事,尽避你说你无法全知人心,但相处久了,你总会知晓什么,希望你也别忘了。欧旸御交给你了,你可别让我失望呵。改日,再来看你。” 她惊呆的模样,竟招惹来轩辕弃一抹笑! 那笑,虽仅是短短一瞬,却让茉儿看得痴了、傻了,直想著--今日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 她一迳呆愣著,忘了张口告诉他,她的力量已经很弱,知人心是越来越难了……她说不成话,因为轩辕弃无法解释的怪异行止,她的心乱糟糟的,忘了该怎么说话。 一会儿轩辕弃敛去笑,若有所思再凝望她些许时候,旋身离开,越走越远,直至门扉前…… “……弃,你还好吗?” 轩辕弃离去的步子止住,转身,神色自若,听见她似乎很困难才说出的称呼,神情有些满意。 “你觉得我不好吗?刚才你读到了我的心思?我想听听,你知道什么了?” “我……我没、我已经不太能……不太能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身体不好。” “你懂医术,帮不了自己吗?”他眉头紧了些,没想过身子虚了的她,会连与生俱来的能力都弱了。 她摇摇头,瞪著一双好奇的眼睛,这个说话声不大不小、不怒不威,让她断不出情绪的轩辕弃,好奇特! “等你身子好些,说不定能力就回复了。晚上,我让御厨帮你备些素菜,你要多吃些。” “你……为什么突然……突然……”她困惑眨著眼,问不下去,生平第一回希望自己的力量强些。 “突然怎么?” “……对我好?” “这样算是好吗?倘若想对你好,我会强迫你灌下由数只全鸡,加上十数味药材熬成的珍宝鸡汤,那才是真对你好。你希望我对你好吗?”他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 “……不、不希望。”她面色转白。 “我想也是。你还想问我什么?尚书在议事殿等我好片刻了。” 意思是,他得赶紧离开了?他是为了她耽搁时间吗? “没了。”她低声道。 “嗯。”他点点头,本欲离开,却浮起一个念头-- “暇余时,你不妨想想,要不要成为我的妃子?” 她辗转反侧,睁眼搂著的软绵绵寝被,是今午才换上的。 据说,这套寝被,外罩是江南上选的丝绣贡品,内里是精挑的鸭儿绒。 据说,这么一件上等被子,要耗去大半年才能完成,精致的绣工不论,光是内料鸭儿绒的挑选,就得用上十数个挑工,花去个把月由成山的羽绒里,挑出质地特别柔软的轻羽。以致,这么件轻盈盈的被子,覆在身上全然感受不到重量。 茉儿实在睡不著,轩辕弃这几日做的事,让她难以成眠。像是她怀里这件寝被,便是他命人做的事之一。 包甚地,这寝被,还是他命人薰进了香料的。 小紫儿说,香料是照著太医配的安神药方,调上薰香花瓣--主要是茉莉花瓣,薰了两天个日夜才送来给她的。 这几日,夜里会来的疼痛,已缓了许多,太医开的药,似乎比师父调的宁散更有用。 前两日,她开始能睡得较沉了,但今日,这件明明是特别薰了安神药方、想让人容易入眠的被子,却让她失眠了。 轩辕弃究竟是什么打算? 茉儿推开被子,索性离床步出寝殿,单薄的身子仅在外头罩了件质轻柔软的套蓬。 “茉儿姑娘,夜深了,怎不歇息?” “欧公子,你还在?”白日里,欧旸御会在寝殿外守著,夜里就换上别的侍卫。白日人多,她总找不到适当时机,同欧旸御说话。 “守夜的侍卫突染急症,卑职今晚代他职。”他恭敬屈膝行礼,低首回话。 “欧公子,我不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不需在我面前行礼……”茉儿弯身想扶他,却又觉不妥,伸出一半的手,温温吞吞地收了回来。 “欧公子,可否陪我至前头花园逛逛?” “是。”他起身,没看她一眼,静静随在她身后,直至入了花园。 “你的伤,都好了吗?”茉儿随手自茉莉花丛摘了几朵,将掌心里的花,挪至鼻尖,贪闻著花的清香。这园子里最近多栽了好几丛茉莉,春天已经快过了,花季其实也将尽了。 “劳茉儿姑娘费心,卑职的伤都好了。” “欧公子,在气恼我吗?” 茉儿不期然转头,一双眼坦然迎上欧旸御,才发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卑职不敢。” “你在边关不是这样的,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令你不快?是因为我当初离开得仓促吗?欧公子,我有我的苦衷,没法儿等你伤愈了再离开,请你谅解我,好吗?” “茉儿姑娘……会成为王的妃子吗?” 她掌心倏地一震,散著香气的茉莉瓣儿便飞下,落到泥地上。 “欧公子,怎有此一问?” “宫里的传言。”欧旸御淡道,转回先前谦逊的口吻,“卑职僭越了,请茉儿姑娘恕罪。” “唉。”这声叹息虽轻,却也清楚,欧旸御听见了。 “恕罪?我才是待罪之人,有什么资格谈恕罪?欧公子,你真是在计较我必须仓促离开边关一事吗?或者,你计较我在王面前,装作与你不相识?我是怕自己这待罪之身,负累了你。天牢里,已经有众多位村名因我受累了,我不能……” “茉儿姑娘,别再说了,在下懂得。对不住,是我失礼了。欧某耳闻,姑娘是桃花源村的圣女,听说姑娘……知人心?”欧旸御神情复杂,走至茉儿面前,眼底有难隐的火热。 看来这座辉煌的大宫殿里,什么事都传得开啊。茉儿想,转瞬点头。 “那姑娘可知……知我对你……” 这话题,就要敞开来说了吗? 茉儿吸了口大气,在边关她能力还强些时,她便知了他的心意,也知晓,他的心里还担著另一份更沉的责任。 她原认为,他终究要往另一份担子走去,待他伤愈了,他们终究会分别的。日子久了,他即能淡去对她的……情意。察觉他的心意后,她始终小心保持著距离。 本以为,边关那一别,就无缘再见了。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又遇上。 “欧公子,茉儿不值得你用心,我已非完璧。”她低声道。 “你……果然要成为王的妃子吗?” “你误会了,我既没有资格,也不会成为王的妃子,我不适合这里。欧公子--” “你是不是也知我……”他欲言又止。 “我不是什么都能知晓,我仅知你……知你有某种责任。欧公子,你不愿让人知晓的事,绝不会由我这里出去,请安心吧!” 茉儿清澈坦然的一双眼,看得欧旸御有些心虚,仿佛他心里的盘算十分不正当。 “但我恳请你,凡事……三思而为。”茉儿欲言又止的,停顿了片刻,才又说: “有些事的结果,不一定不好。夜深了,我有些困了,该回房歇息。” “茉儿姑娘,倘若……有那么一天,你可愿成为我的……妃子……”这话,问得妄越本分! 亏是夜深,没有旁人。要不,这出口的话教第三人听见了,非得招上杀身祸。 “欧公子言重了,我会当作没听见你的话。” “茉儿姑娘,若是我愿承诺,此生拥有你足矣,不再纳妾,不若这后宫藏养佳丽三千……哪怕有天,欧某掌了天下,唯一分享的人亦仅你而已,你可愿考虑……接受我?” 欧旸御的话,不仅是喻越了身分,几乎可说是,孤注一掷地把命都搏出去了。 倘若眼前的茉儿有心置他于死,只消将他这段挑明将谋反的话传出,即能轻易教他人头落地。 不知何故,向来沉著冷静的欧旸御,就是信她不会害自己。 何况他的一条命,是她救回的,这条命算是她的了,哪怕要死在她手里,他都无怨。 当初边关谋刺失败,他误信假消息,错挑了替身銮驾,行刺末成,反倒让十几个大内高手伤了。要不是让林茉儿救了,他绝对活不成! “欧公子,不管你以后的际遇如何,我都不该是你的对象,我不适合你。我的身子、我的心,全给了那个曾经拥有我的男人,拿不回来了。”除了叹息,茉儿还是叹息。 “我不计较你的清白!” 方才没人暗夜的一道身影,握紧了拳,悄悄地,没发声响。 “我晓得,但……我没法儿回你同等情意。”好不容易说出真话,她欠了欠身,“对不住,我真的累了,先回房歇息。” 茉儿急急离开花园,再不管身后男子灼灼追随的目光,更没发现远处一对深思的眼,直探著她的背影。 第四章 罢过二更天,她终于感觉眼皮沉了,才合上眼,却朦朦胧胧地恍惚听见寝殿里有开关门的声响,来人虽是刻意放轻了声音,但沉沉的大门移动,仍是惊起了将要入梦的茉儿。 “谁?”她低声问。 她的床帷让人拉开了,床炕边站了个高大身影。 “还没睡?”轩辕弃的声音传来。 茉儿赶紧掀开被子,想起身,却让轩辕弃一把制止,他坐上床。 “你挪躺进去些,腾点位给我就行,不必起来了。” 褪下靴子后,他将双脚挪上床,顺手放下床帷,寝殿里竟夜都要亮著的两盏烛光,隐约穿透床帷照进寝床,光不是十分透亮,昏昏蒙蒙的散著一点温暖。 “睡不著吗?”两个人躺在床炕上,无声好半晌,轩辕弃才又问。他其实知道,一旁的茉儿,躺得僵直,尽避他未碰著她的身子分毫。 “快……睡著了。”茉儿心撞跳得好快,却也不明白究竟在紧张些什么。 他一双眼朝上瞟,这一沉声,又是好片刻过去……没人知道,他正想著几刻前,无意间在花园听见的那段对话-- ……不管你以后的际遇如何,我都不该是你的对象,我不适合你。我的身子、我的心,全给了那个曾经拥有我的男人,拿不回来了。 我不计较你的清白! 有人……而且还是他打算重用的人,正觊觎著他的女人! 他向来不会因为女人,跟自己底下的将才计较什么。 天底下女人何其多,随便抓来一把,都是甘愿为了富贵而臣服他的女人! 若是以往,他打算重用的人,看上这宫里哪个女人,他都会二话不说赏下去!女人?他还怕缺吗? 可方才听见欧旸御那句“我不计较你的清白”,他竟是怒火中烧,差点忍不住喊人拆下他的骨头…… 他对林茉儿,可真是特别得彻底! 这份特别到底是何时种下的?他却是想不出来。看来,他得仔细盘想一番了。 一会儿,他由袖袋掏出一支玉钗,亮在面前把玩,似是特意的,将高度移至茉儿也能瞧得清楚的程度。 “我从没看你头上戴过簪子,这东西你会一直带在身边,想必对你有些意义。男人送你的?”他口气平平稳稳的。 那……是她给小凌儿的玉钗,怎么落到他手里? “不是的,那是……是小时候就在我身上的东西,师父在破庙发现我时,我身上仅有那支玉钗,师父说,那应该跟……我的身世有关……我就一直带在身上。真的不是……不是男人送我的。” “这么要紧的东西,你竟然随便给了人?”轩辕弃冷哼,满脸不以为然。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我带著它是备著紧急时用的,只是一直没遇上非用不可的状况,才留到现在,小凌儿正好有急用,我就给了她……怎么它会……会到了你手上?” “你昏过去那日,我适巧来寝殿,太医为你诊治时,我瞧见她手里握这东西,顺口一问,替你拿回来了。” “可是……可是我用不著啊!这是要给小凌儿的……” “她爹的事,我让人关照了。”他语气仍是冷冷的,话仿佛由鼻子喷出似的。 “喔……”应了一声,接下来只能沉默,她不晓得能跟他再说些什么。 “拿去。要紧的东西收好,别老笨得随便人几句可怜就哄走了!这世界可怜的人多得是,你同情得完吗?这钗子就这么一支,够你愚蠢的同情心用吗?” 她怯怯接下那支玉钗,搁进枕下,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动作,竟也能惹了轩辕弃不快。 “我该说你蠢、还是说你笨?你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搁在枕下,不摆明随便谁都可以模了去?拿来!我替你保管,哪天你想寻爹寻娘,再找我讨。 或者我干跪下道旨,把当年丢弃你的爹娘找来,先狠狠毒打一顿,让他们后悔当初丢了你,如何?你一定恨他们吧?我只消一道旨颁下,近日说不定就寻来了人,让你好好发泄一番。” 他先是低吼怒斥,然后侧过身,扬了扬眉,眼底下亮著某种茉儿解释不来的兴味。 轩辕弃越是想,越是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忽然非常想看看林茉儿活出点儿“人样”。别成天心软得像尊活菩萨,教那些近她身的人老想欺她好! 她多少总该恨著她父母吧? 怎会不恨呢? 他不信! “我……我没想过要找他们,既然他们丢了我,就一定有他们不得已的苦衷。我不想让他们再见我,有了为难。况且,我虽然失去父母,却得到师父的照顾,还学会医术,已经过得很好、很满足了。” “你……真是蠢死了!” 他一双眼怒得像著了团大火,怒得忘了他来,是想盘问她跟欧旸御的关系;更忘了今晚他来,是为了占有她,为了让门外的欧旸御听听她是他女人的声音…… 他怒得忍不住大声斥喝了!因为,从没见过这么蠢的女人! 强烈的愤怒,让他暴喝过后,无法忍耐地翻身下床,拂袖面去!彻底忘却他入这寝殿、躺上那床的真正目的……这遗忘直至四更后,他伏在批阅奏折的长案上薄眠时,才又想起。 林茉儿啊、林茉儿,要是出了这座宫殿,她如何能存活下去? 若放她出去,不是摆明让她被外头那吃人的世界,给啃光吸尽,连骨头都不剩吗? 一如当初,他将她吃干抹净般。 那个蠢笨的女人!怎会笨到如此……无可救药? 他的心,他一向冰冰冷冷、激不起什么情绪的心,为什么会在这冷冻得教人难受的四更天里,起了阵莫名暖意…… 微合双眼的轩辕弃,生平头一遭,叹息了。 一颗小石子铿地一声敲上窗扉,夜半人静,听来特别清晰。 早先轩辕弃怒极暴吼、愤然离去的样子,缠得她想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好不容易捱过三更天,她总算觉得眼皮重了,就要睡去,迷迷糊糊间却听见声音。 “茉儿姊姊、茉儿姊姊……” 银铃般的少女声音,在方才被掷了石子的窗外低响。 她起身,推开传来声响的窗,却不见人影,左右张望过,她想是自己起了错觉。 看不见人,茉儿想拉上窗,却被忽然自草丛中蹦跳出来的少女,吓了一大跳。 “茉儿姊姊!” “青青!”茉儿低声惊呼。窗外的青青,一身宫女装扮,顿时让茉儿睡意全消。 青青撩起裙摆,倒也十分自动地往窗框一跃,便跳了进来。 站稳了后,青青旋即好奇地四处探看。她一会儿抬头看著梁上的精致雕工,一会儿往床帷走去,掀弄著床帷的料子,脸上净是赞叹的神情,许久后,她像是看得满意了,才转回对茉儿说: “茉儿姊姊,住在这里很舒服吧?难怪你急急忙忙跟我们道别,什么也没解释。你知不知道,我小扮为了你难过好些天耶!他啊,吃也吃不下饭、睡也睡不好,整天就惦著你。我逃家后,路上遇见欧哥哥,他说要到中土来,我就一路跟著他来了。” 茉儿神色忧虑,她想不出这戒备森严的宫殿,青青如何闯得进来?是欧旸御吗?但门外还有另一个守卫,他们如何打发那守卫? 青青又四处晃了晃,不消多时,她往铜镜前一站,望著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好不开心。 “茉儿姊姊,我真的长得很可爱吧。”她从未著过宫服,新鲜地直瞧著镜子里的装扮。 “爹爹都说我是关外第一大美人,可惜我这关外第一大美人,居然要被爹爹许配给关外第一愚蠢的勇士,一个力气大,却什么都不会的勇士。我才不要哩!”她嘟了嘟嘴,恼怒的模样,一下子又扯开了笑: “所以啊,我就逃家了,跟著欧哥哥到中土。欧哥哥告诉我,茉儿姊姊是圣女,圣女是什么意思?”青青一脸天真地笑著,浑然不觉她逃家又潜入宫,有什么错。反而是茉儿,为她紧张著。 “青青,你不该来这里,你一个人怎么进来的?外头有侍卫……” “你放心!那侍卫让我喂了迷香,睡沉了,一时半刻醒不来的,等他醒过来,只会以为自己不小心睡著了,有欧哥哥在外头帮我们看著,茉儿姊姊别担忧了。你看我这一身宫女装,也是欧哥哥帮我找来的。我穿这衣裳进出,又有欧哥哥领著,不会有事的。” 青青忙安慰著紧张的茉儿,接著想起要办的事-- “喔!我小扮要我带这个给你。”青青由衣襟口掏出一张银貂皮草,递了过来。 “这银貂皮革是小扮猎到的,他要我替他送来给你。所以啊,茉儿姊姊也不用为我担心,我虽然逃家又逃婚,但小扮都知道,他知道我跟欧哥哥一起来,我家人不会为我担心的。” 茉儿迟迟无法儿接下青青朝她递来的皮草,换作别的女人,九成会因得到这件珍贵皮草而欢欣,茉儿却只想到,这皮草曾经是……活蹦乱跳的生命! “青青,我没办法收这份礼。”她说得困难。 “为什么?!”青青低呼,然困惑的脸一会儿便了悟了,她想起茉儿的性子。“我知道了,你一定又可怜起这只小貂了。”她嘟著嘴,脸上净是可惜的表情,“好吧!我替你还给小扮了,但说不准什么时候还得成,我不晓得自己哪时才要回家。茉儿姊姊,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回边关?” “……我恐怕不能回去了。”茉儿咬了咬唇。 “是吗?那小扮可有得伤心了。茉儿姊姊,你还没回答我,圣女是什么意思?” “那是以前村落里的村民给我起的别号,因为我会治病,没什么了不得的。” “可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外头的人都说,你很厉害的,会法术,还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 “我哪里会什么法术呢?外面的传言,夸大了。”茉儿无奈。 “茉儿姊姊,你好像变了耶……”青青歪著头,表情疑惑。 “有吗?变坏了吗?”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我也说不上来,在边关时你不是这样。你现在比较安静,说话又更小声了,好像在害怕什么。茉儿姊姊,有人欺负你吗?”青青一双大眼眨呀眨的。 “没人欺负我,可能是我累了。” “累了啊?也对,时候不早,我该走了,再过不多久外头的侍卫就要醒了,好吧,茉儿姊姊,改日我再来探望你……” 探望?青青把这皇宫内院当成是说来便来,说去便去的寻常地方吗? “青青,你别再来了,这样很危险……” “茉儿姊姊,你其实想待在这里吧!”青青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欧哥哥说,你是被王强迫,不得不留在宫里,但我觉得不是。原本欧哥哥要我带你离开,我们还帮你准备了一套宫女服。你知不知道桃花源村的村民,全都被放出去了?可他们现在全跪在宫门外,为的是希望王也能放你出去。” 茉儿睁大了眼睛,几乎无法消化青青的消息。 “……不过,你们的王,根本不理会外头跪著的村民。” “青青,你说的是真的?村民全被放出去了?” “是真的!他们被释放五、六日有了,我没骗你。” 五、六日?是在她昏厥那一、两日吗?为什么…… “茉儿姊姊,你想离开这儿吗?” “我……我不能。” “是不能?或是不想?”青青死命追问。 “……”茉儿开了口,又闭上,忽然说不上答案。 “我懂了,茉儿姊姊,你安心留下吧。你不想离开,我就不勉强你了。我离开中土前,会再来看望你一趟。你多保重了。” 再转过这个回廊,便是议事殿了。 茉儿却在这转弯处,停了下来,踌躇一刻。要去吗? 听说,议事殿不是女人可去的地方! 她也不是想进去,只想在议事殿不远的地方守著,等哪时轩辕弃出来了,上前说几句话。如此而已! 小凌儿说,王有过门谕给底下人,凡她想去的地方,只要是不出宫城四方高墙的范围都可。 茉儿或许不知,但对所有后宫女子而言,这口谕犹如天大恩惠,几乎意谓了,她是王唯一宠幸的女人。茉儿恐怕也不知,她虽尚非后宫入了册籍的嫔妃,却已招了众妒。 自青青离开那夜,她已整整五日没见过轩辕弃。若不是她挂记著宫城外那些村民,一心想知道他们是否安然离去,否则哪怕是几月不见轩辕弃,她都无所谓。 “王饶命、王饶命啊……”凄厉的求饶声,由议事殿传出。 “两个不成材的废物!立刻给我拉出去砍了!” 茉儿听得好清楚,那是轩辕弃的怒喝声。 她没多寻想,居然毫不迟疑直直朝议事殿快步走去。 大殿前,她正巧挡住了四个卫兵架著人,一前一后要出议事殿的路。 议事殿前出现女人,是从未有过的,以致架人的侍卫,惊讶得忘了继续往前,定在原处。 倒是轩辕弃一眼看清了来人,缓步走下堂阶,怒斥著惊呆的卫兵。 “还不把这两个人拉下去!” 但茉儿硬是挡在正中央,不愿移步。 “请王……免他们死罪。”她壮起胆子,说罢,立即屈膝跪地。 这举动让殿里几个大臣,既错愕又吃惊。 “放肆!这是容得你说话的地方吗?回你该回去的地方。”比起先前的怒喝,轩辕弃此时的声音,算是小了。 就这样而已?! 几个大臣、卫兵,以及那两个将受极刑的人,都不能相信眼前的事。 若依往常王的行事作风,入了议事殿的女人,肯定是要掉脑袋的。 “请王饶了他们吧!”她又说了一次,这次语气更坚定了。 轩辕弃怒瞪屈膝伏在地上的茉儿,在气愤下出手使劲一提,轻易就将伏著的人,拎至面前。他两掌分别抓紧了茉儿的左右臂膀,大声斥问: “我要过你的命一回,你以为我不会再要一回吗?”轩辕弃几乎是咬牙切齿,他实在气恼极了。从来没有一个人,胆敢拂逆他的意思,更别提拂逆他的,还是个女人了! 他对她算是已十分忍让了,她竟敢得寸进尺!他甚至不清楚,自个儿何以这般忍让她?这个不知死活的笨女人! “这条命,你要就给你,无妨。既然给过你一次,我自然不怕你再要一回。”她低著头,没敢正眼望他。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不怕死门为了那些毫不相干的人,你就这么甘愿牺牲?你不觉得你很蠢吗?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多少?他们极可能不感激你,甚至在你后头,嘲笑你笨!” “我……不是为了他们……你……这双手,为什么一定要沾血腥?你杀的人越多,恨你的、咒你的、想你死的人,就越多……” 她开口时断断续续,讲到后来竟是越说越有力气,一反起初的畏怯模样。 语落之后,茉儿霎时抬首,试图立得直挺些,清清亮亮一双眼,澄澈地瞧得轩辕弃有些动摇。 “你--” 说穿了,她这是在为他忧心啰? 他骤然松开了抓紧她的大掌,议事殿上,一片死寂。 轩辕弃瞬而转身,面看悬挂在高墙上的宇画,一刻光景过了。 方才因轩辕弃发怒,骇得伏跪在地的几个臣子,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至于立在轩辕弃身后的茉儿,则是终于能……站得直挺了。 “把那两个蠢才关进大牢,等候寡人再发落。其他人全退下罢。茉儿,你留下。” 轩辕弃没转身,只朝后挥了挥袖。 所有人,当然也包括那两个差点掉了脑袋的奴才,安静无声地在最短时间内,快步退出议事殿。 他竟喊她茉儿……在众人面前? “你识得字,这份奏折,你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看,看完了,再说说你的感想。”轩辕弃由长案上抽了一份折子,给了茉儿。 接著,他不再发声地往大椅一坐,静静翻阅其他奏撂。 贪污?赈济北方大旱欠收的赈银,七成全给两个人侵吞了? 应该是方才将被处极刑的两个人吧?否则轩辕弃不会给她这份折子看-- 茉儿再三读著那份折子,低低叹了口气。 “看完了?”轩辕弃听见叹息,抬头扬著眉,口气轻微嘲讽。 “我……”她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等了一会儿,瞧她老半天说不上话,轩辕弃脸上讥剌的神情转深了。 “怎么?这下子,不想求情了?我这案上,还有一大叠参那两个废物的折子,你想不想看?贪污算什么?他们的罪状可不只贪污赈银这项。” 轩辕弃由长案抽了另一份折子,扬了一扬便往堂下扔去。 “喏,这份折子参他们强娶民女,这‘娶’字用得算含蓄,他们压根是瞧了喜欢就强抢过来,睡过一次再拿几个碎银子打发人。” 扔了一份,他再往案桌随便拿,又是一份。 “至于这份折子,参的又是另一条罪状--收贿。只要花上百两银子,随便杀什么人都无罪。 “我不该--” “你确实不该为他们求情!我这双手,不沾那两个该死废物的血,那两个废物害死的人会更多,光是侵吞北方赈银,让他们害死的灾民,不下万人!算来算去,那些人的血,不都要算到我头上来的吗? 既然横竖都要害人死,我宁可杀了那两个废物。省得他们再害人,更省得我浪费时辰,去翻这一叠叠瞧了就烦心的折子。” 轩辕弃大掌一挥,一叠折子应声由长案落下地。 茉儿低著头,没话说。 寂静的大殿上,轩辕弃花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压下气,降了声再问一次: “决定不替他们求情了?” 她摇头,不作声。 “小凌儿!”他像是满意了她沉默摇头的模样,朝殿外大喊。 不消多时,即见小爆女急急忙忙快步移入殿的身形。 “王万岁。”宫女伏跪问安。 “起身。下回议事殿有大臣议事,别让茉儿来了。茉儿不懂宫内规矩,你在宫里服侍两年有余,应该十分清楚宫里的规矩。下回再让寡人碰上,茉儿动不动要替人跪求,这种头疼事,寡人第一个拿你问罪!听懂了吗?” “奴婢懂。” “你们都下去吧。”说罢,他旋即埋首回那堆仿佛翻阅不完的奏章中。 接著,他不再发声地往大椅一坐,静静翻阅其他奏撂。 “是。”小凌儿福了身,挽住茉儿想往议事殿外走,却不见茉儿跟著走。 “茉儿姑娘--”小凌儿低声朝她耳边喊。 埋首奏折的轩辕弃,耳尖听见小凌儿的低喊,朝茉儿望去。 “你有事想说?” “我--” 唉,她能说吗?他才下过令,倘若再碰上她替人求情,他便要拿小凌儿问罪…… “你来议事殿找我,有事?” 她想问桃花源村的事、想问问那些村民好不好、想向他求情……如果村民还留在京都,能不能让她去看看他们? “……没、没什么要紧事。” “那就把不要紧的事,说出来让我听听。” “……真的没事。”她横下心,决定不牵累小凌儿。想了想后,茉儿福身,浅声道: “民女告退。” 轩辕弃看她转身举步,像想起了什么,忽然朝她唤喊: “茉儿,我要你用暇余时间想的事,今天晚上给我答覆。” 第五章 长宁宫坐落王城最荒偏的西北隅,兴建于轩辕二年,由于位置远僻,少有人接近。 王偶会亲临,约莫一年两、三次,大多人都不晓得长宁宫里,住著一位重量级人物。但要说十分重要,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若实在是重要人物,又怎会发配到这么荒偏的角落? “王驾到。” 长宁宫外,很难得地响起这么一句传喊。 正在铜镜前梳发的,是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妇人,听见外头的传喊,也不见有丝毫著急,缓缓在髻上又进簪子,似乎是特意让来的人在大厅上候著,揽镜自照好半刻,才像是满意了。 “主子,王已经在厅上等一刻钟了。”身边的奴婢,倒是著急地小声催了。 “混帐东西,到底我是你主子,还是外头那杂种是你主子?!自个儿掌两个嘴。”妇人浑身透著威严,清脆的两声巴掌响起,她冷冷地瞧了眼低头的婢女,不甚满意。“不够用力,再掌!” 也不知掌过几个掌子,怕是一刻钟又过去了,一直到她望见奴婢的嘴角泛出血丝,才说: “现在你应该能记住了,我才是主子。你最好也记住,外头那个‘天皇老子’,在我眼里,充其量不过是个杂种。”她刻意说得大声。 奴婢疼得眼底净是泪,却也没胆哭出声,只得低著头忍著疼,尾随终于愿意走出寝房的主子。 “王万岁。”含著泪的女婢,一见厅上坐著的高大男人,立刻跪安,说话声有几分哽咽。 “起身。”轩辕弃没看妇人一眼,倒是往女婢那儿多瞧了几眼。 “你过来。”他指著女婢说。 走近的奴婢,惶惶低头,什么话也不敢说。轩辕弃却起身,动手撑起奴婢的下巴。 “母亲,这到底是第几个让你凌虐的小丫头?我都快算不清楚了。啧啧,瞧瞧这红肿的小脸,你不心疼,我可心疼了。”他的态度是十成的表演,特意要演给那在椅子上,坐得不甚端庄的妇人瞧。 “别喊我母亲,你那张嘴不配喊我母亲。我的丫头,犯不著你来心疼,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想为我这里的谁心疼?笑话!” 熬人哼了一声,掀了茶杯盖,啜饮一口茶,一双美眸看都不看人一眼。 的确,虽说年过四十,但妇人仍保有当年的美丽,即便脸上有几丝岁月留下的纹路,她的美丽仍在,让见著她的人不难想像,二十几年前的她,是如何倾人城国。 轩辕弃转了眼,目光落往妇人,不热不冷地开口道: “我说母亲,孩儿相信你绝不会傻得以为,我找你来这宫里,是来享福的吧!既然你也心知肚明,你在这儿决计过不了清福日子,你这双耳朵,自然是注定要受折磨的了。这声母亲,要不是你讨厌极了,孩儿我也绝对喊不出口。”轩辕弃的声音低沉,脸上有几分讪笑。 “你以为我怕你给的折磨吗?哼,我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我只恨,你三岁那年,我怎不干脆一手掐死你!” “我说母亲,你来宫里也几个年头了,怎还挤不出一点感恩之情呢?实在叫我这个做儿子的好生失望。你怎不想想,我这个自三岁多就让你赶出家门的儿子,非但没记恨你,还千辛万苦把你寻来,接进宫里管吃管住的,冲著我被你赶出家门多年,还能记得有你这个娘,你总该多少感恩吧?” “呸!想我感激你,作梦!走著瞧吧,你得意不了多久的!老天会给……” “给我报应吗?娘啊,这话你说得不腻,我听得都厌了。几年都过去了,你看见老天给我啥报应了吗?放心,报应这东西,没那么容易临到孩儿头上。” “你--”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咽下这口气。早晚!早晚,她会亲手毁去他脸上的得意。 轩辕弃见她气闷得不成话,索性转过头,把注意力挪往站在一旁、方才受了委屈的奴婢,说: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名……云儿,天上白云儿的云儿……” “云儿,是个清逸的名,谁为你取的名?” “是我爹爹给的名……” “这么好的名字,委屈你在这儿受苦了。今儿个让你到承景宫,你可愿意?当我这个杂种的妃子,总强过在这儿让个疯老婆子虐待得好,你说呢?” 承景宫?那是配予贵妃的……她是在作梦吗?云儿的眸子顿时撑大了,不下铜铃般大小。 “看你这惊喜的模样,我就当你是愿意了。”他怜惜似地抹去云儿嘴角的血丝,朝站在一旁的小太监挥手: “你领贵妃娘娘往承景宫,先找六个宫女让娘娘使唤。还有,别忘了传太医诊治娘娘脸上的伤,这么白女敕的一张脸蛋,留下疤痕就难看了。好了,你们都下去。” “这种下等奴婢你都要?也对,杂种只能配下等人。这两年,你从我这长宁宫接收的下等女人,还会少吗?我想想,十来个有了吧。你何不省省心呢?索性把那些你想送来长宁宫的奴婢,直接收了去。” 大厅上只剩轩辕弃,以及那名让轩辕弃唤作母亲的妇人,然而若非轩辕弃那声称唤,旁人实在要以为眼前两个人是仇人不可,哪会晓得这两人竟是母子! “我终于懂母亲的意思了,你这么讨厌那些宫女的服侍,原来是要孩儿我去找几个男人来服侍你,是吗?你就这么盼望多生出几个跟孩儿一般的杂种。成!孩儿一向不是吝啬的人! 澳明儿一早,孩儿就为你送十来个男人,补偿这长宁宫前前后后,让孩儿要走十来个奴婢的损失,如何?母亲,我实在等不及想看看,这长宁宫住满杂种的热闹景象了。希望你的肚子争气些,可别让孩儿失望了。”轩辕弃冷笑,至她面前弯身,眼对眼地直望著她。 “你……你给我滚!宾!”她终于克制不了,大喊。 “要我滚?那母亲可得先教教孩儿,怎么个滚法?” “你……你……”一时间,妇人让轩辕弃气得竟找不出话说了! “原来母亲也不知怎么滚呐!这可稀奇了。这么吧,就让改明儿要送来长宁宫的十来个男人,教你在床炕上滚吧。哈哈哈……”轩辕弃大笑著,拂了拂衣袖,转身走出长宁宫。 没人看见,轩辕弃张狂笑著的脸,透了丝淡淡萧索。 轩辕弃离开后,慕容漱芳踱回寝房,坐在铜镜前,她重复著同样动作,玉梳来回梳划已染少许霜白的发丝,她的眼穿过镜子,看的不是镜里的她,是已然遥远的过往…… 那年她芳华十五,是城里头有名的才女,上门求亲的媒婆多不胜数,若非进香途中让贼子夺了清白,现在的她,肯定儿女成群、肯定有个完满的家。 她恨!恨入骨髓…… 打胎药对那杂种起不了作用,逼得她得生下他,她想过要死,可她爹不允;她想过孩子一生下,就亲手掐死他,但她爹也不允,直说上苍有好生之德…… 好生之德?苍天若有德,怎会让她遭受那痛不欲生的羞辱?失去清白那个晚上,那些丑陋画面全变成鬼魅,追索著她,每夜都来纠缠…… 苍天不仁!苍天不仁! 她恨极了,恨极那个夺她清白、毁她一生的贼子,恨没眼睛的老天爷竟让她怀了贼人的孩子,更恨她爹强要她……生养那杂种! 她被迫养了他三年,直到她爹病逝,她才终于能将那杂种扔出慕容家的大门! 那杂种该饿死街头的!他根本不该还活著,他该受报应的!他老子种下的罪孽该由他来赎才对。 老天如果有眼睛,该让轩辕弃饿死的! 可老天爷不长眼睛,不但没让轩辕弃饿死,还让他抢走大哥几乎快拿下的天下!这天下,该是属于她慕容家、属于御儿的!当初大哥已攻下东南大半,大哥曾告诉她,三年内,天下就是慕容家的了。 可是不长眼的老天,却让那杂种抢先整合了西北,逼得大哥让出大半东南。 没关系!老天爷不长眼,一点儿也没关系,她有眼睛,也有一双手! 既然饿不死那杂种,她很乐意用自己的一双手,杀了那杂种! 她乐意得很…… 一更天了。 茉儿倚著窗,晚风冰冰凉凉的,掺和著些微茉莉香气。 时节已经是暮春了,这夜里的风,仍是透著些凉寒。一直等著,过了一更天,她才想,今午轩辕弃在议事殿上,末了那句问话,成不了真了。 上一回他也曾说过,十日后要她给个答案,为什么三年多前要把命给他?最后、他没来要答案。这回,他是不是也不会来了…… 真的不来,应是比较好吧!当他的妃子……怎么成呢? 茉儿幽幽低叹,伸手才要拉上窗扉,却听见外头传喊:“王驾到。” 她赶紧拉上窗子,整了整衣饰,朝厅外走,寝殿大门瞬间让人推开了,陆续进来的是端了十数道菜的五个宫女,转眼间十多道菜、两壶酒全搁上桌了。 轩辕弃将下人全支使出去,找了张椅子,才坐下,便忙鲫酒,一口干了。 这么接连喝了几回,他才对站在一旁的茉儿说: “你要一直站著吗?”问完,他一抬手,又要喝下一杯,却让茉儿拉住。 “这样喝,会伤身体。” 轩辕弃因为这句话,怔愣了一刻之久。 他怔怔望著眼前的杯,望著按在他手腕上那纤纤素手,只是这么望著,竟荒唐地感觉自个儿眼眶,热了几分。 “没人为我……挡过酒。”他似是在自言自语,神情飘远、恍惚。“你……为什么不怕我?”他仍是喃喃著,望著那纤手、望著那杯,模样实在不像是想问她什么。 “你还好吗?”他反常模样,茉儿看著,兴起些微不安,这样的轩辕弃,她从没见过。 “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怕我呢?”他仍是低喃著,但这会儿已将目光挪往茉儿,另一手也跟著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茉儿停在他腕上的手,仿佛是怕眼前的她逃了。 “我……我怕你,我一直都怕你。” “是吗?你怕我吗?怕什么呢?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呢?还怕我能拿你如何呢?”他放开了茉儿,放下手里紧握著的青玉杯,低下头,望著自己满是厚茧的一双手,又低声自语了起来: “我这双手,杀了多少人,我都不记得了。除了杀人,我不晓得还能用什么方武,教人害怕……除了用杀人的方式,拿到权势、拿到天下,我不晓得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茉儿,你说我这双手杀的人越多,恨我的、咒我的、想我死的人也越多,那么你呢?我害过你性命,你也恨我、咒我,也想我死吗?” 他的声音低哑,似乎有许多教人费解的痛苦。 “你怎么了?”她蹲,靠在他的膝前,仰著头,想看清他的脸。 “你恨我、咒我、想我死吗?告诉我,你也想我死吗?”他终于迎视她的目光,长满茧的大掌无限轻柔地抚上她的颊。 茉儿缓缓摇了头,伸出手覆住他的大掌。 “我一点都不恨你,更不想你死。你若死了,我会……我会……很难过、很难过。” “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 “也许,会把眼睛都哭瞎了,也不一定。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的语气轻缓,像哄孩子般。 “茉儿,你是个傻瓜!你怎么这么傻呢?傻得让我忍不住生气,又忍不住……心疼。你忘了我曾经害过你,你差点儿就被我害死了吗?你竟然不恨我、不恨我…… 我要是死了,你还想为我哭瞎眼睛!你这傻子,不怕死的傻子! 你有多少脑袋可以让我砍?有几条命可以给我呢?傻子、你真是个傻子呐!而我居然喜欢上你这么一个傻子。 来!今儿个夜里,我决定陪你傻在一块儿了。 陪我喝酒,你今天晚上陪我喝个够,没喝醉,谁都不准上床。 不准你不喝,你要是不喝,我就一刀把自己砍了,让你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哭瞎算了!我说我要砍了自己,是不是同你一样,也成了傻子?别以为我在说笑,我认真的。喝酒!” 他倏地坐直身,往另一只空的杯,倒满了酒,一把拎起屈身伏在他膝前的茉儿,让她坐上靠他最近的椅子,才将斟满酒的杯,塞进茉儿手心里。 “喝!要一口喝干了。这酒,可是我特地要人酿的,有茉莉花瓣儿的味,喝起来,像你。” 方才在轩辕弃眼底打转的……那许多教人思索不来缘由的痛苦,仿佛轻烟般,转瞬儿全散尽了,像不曾存在般。 这世上,见过轩辕弃醉酒的人,不知有多少?茉儿想,大抵是一个儿都没。 要不,肯定会四处大声嚷嚷--那个教人胆颤心凉的“王”,醉了酒便成了个闹脾性的孩子,威严尽失不打紧,说起话来还天马行空的,让听话的人模不清真假。 若说人一辈子总要彻头彻尾醉上一回,搬弄这么一次“酒后吐真言”,轩辕弃这回吐出的“真言”,也著实够彻底了。 但就是不知明儿清早酒醒后,他还认不认帐了? 算不清宫女进进出出送了几回酒,总之,桌上两壶温热的酒一饮尽,他便刻不容缓朝外头喊: “送酒。” 坐陪的茉儿想拦也没能拦成,每回才伸手,就让轩辕弃一双认真的眼神给制止住了。 她发现轩辕弃那双老冰冷著的眼,像是会说话似的,光是望著她,就像是出了声在警告她--他是认真的,要不陪他喝得开心,他真会一刀砍了自个儿。 “茉儿,你可知我何时要人酿这酒的?” 他轻打了一声酒嗝,一口就喝去半壶酒。 茉儿没留意他从哪时候起不用杯,直接以口就壶,豪饮了起来。看他说话的模样,不难看出已醉了八成余。 茉儿一小杯、一小杯喝得虽慢,但酒烈,她已有些不胜酒力了。 多亏轩辕弃醉得忘了灌她酒,让茉儿能每每在他豪饮一大口酒后,慢慢拿下他手里的青玉壶,往杯里倒点,也偷偷往地上倒了些…… “什么时候?”她轻声问。 这之前,轩辕弃这类问题问了不知凡几,诸如: “你知不知园子里栽了几株茉莉?” “你知不知那件破布凑成的烂被子收在哪儿了?” “你知不知每回喝这酒时,我都想些什么?” “你那件缝得丑不像话的烂被子,有茉莉的味道……我老睡不安稳,两年前的一个晚上喝了酒,忽然想,如果酒喝起来也像茉莉,不晓得且比什么滋味?会不会像拥著那件有茉莉味儿的被子那样,喝几口就能好睡?实在好奇,我就要人酿了一坛尝尝,没料到,竟然好喝。” “外头的人都传,我被你这个圣女诅咒了。你说,是不是对我下了咒?”他盯著桌子,没抬头,似乎是没想要得到什么答案,自顾自地又说: “我觉得,我不是被你下了咒,是让茉莉花的香气下了咒,可这花香别人沾著,又不成,非得是你染著那花香,我闻著才能觉得舒服。茉儿,你能不能向我解释,我对你究竟是哪种感觉? 我从没能安心在谁面前烂醉过,可今晚,我是决意在你面前,喝个烂醉了。我也从没能在谁身边,稳稳当当睡上一觉,可说来奇怪,在桃花源村那段日子,我抱著你,竟安安稳稳地睡过几回饱足。唉,真是怪事一桩……” 他先叹气、继而傻笑,一口气又喝干半壶酒。 “还有一桩怪事,茉儿,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壶里的酒,怎会跑到地上撒野呢?唉,我没法儿想通透啊……茉儿,我瞧著你像是在晃呢!你醉了吗? 我好似困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今儿夜里,我可以抱著你睡吧?我老睡不安稳、老闻不到茉莉味儿……”说罢,他竟伏在案桌上了。 茉儿拿开他仍握在大掌里的壶,低声唤了唤: “我扶你床上睡,这样睡会著凉。” “好,你扶我,要扶好,别让我跌疼了……”他顺从地抬起手臂,一挥便结结实实往茉儿纤薄的肩靠去,大半重量都挪给了她。 茉儿吃力地将他架上床炕,替他卸下一双靴子,拉上被子覆在他身上,想去收拾厅桌上的混乱,却忽然让轩辕弃使力拉紧了。 “茉儿,我要是死了,这世上没人会替我哭……不会有人像你这样……我要是死了,有你愿意为我哭瞎一双美丽的眼睛,我这辈子,大概只能碰上你这么一个肯打心底儿为我哭的傻子了……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有种活得像个人的感觉,能安心醉个痛快、安心打算睡个饱足、安心有人肯为我……哭,这感觉真怪……怪透了的感觉。 你怎么……老在我面前晃呢?晃得我头昏,我把你抱紧了,你就不晃了……”他使力一拉,茉儿刹那跌上他厚实的胸膛。 “你这么没分量,仿佛我使个力,你就会碎了……你碎了,我怎么办?你碎了,就没人肯为我哭了……” 他喃喃低语,一双臂膀箍紧了她,喃喃地,才过了一瞬,她听见轩辕弃沉沉的呼息声,他睡了。 茉儿从不晓得,轩辕弃可以是个如此多言的人,许是他醉了吧。她只能如是想。 只不过这个夜里,那些由他像是醉了八成模样吐出的问题,随之而来的答案,让茉儿感觉像踩上了云端般,有些不真实的虚幻…… 她无法相信,这个醉了、多话的轩辕弃,是真实的。 可他却又如此真实地,在她眼前大口大口喝酒--这个轩辕弃,让茉儿不由得揪紧了心,那是种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肯定,白日里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才使得向来坚固得仿佛万箭难摧的轩辕弃,在她面前泄露出裂缝,让她今夜得以窥见一个有情绪的轩辕弃。 这一夜,轩辕弃在她面前,难得地笑了几回。 虽然大多是些短促的笑,但总归是货真价实的笑了,不是那些他惯露出的冷笑、狂笑,而是真实打心坎底儿露出的笑。 她看著,便著迷了,此刻竟也忘了他究竟为何而笑。 念著、念著,茉儿忘广想收拾厅前的混乱。 她安安稳稳伏在轩辕弃的臂膀里,听著他沉沉的呼吐,随著醉意来袭,她也跟著沉沉睡去了。 这夜,两人果真都喝醉了。 长宁宫里,三人围圆桌而坐。 “他似乎看中那个林茉儿,今晚在寝殿喝醉了。”发色半白的男人,沉吟,捻长胡子,像在盘算什么。 “醉了?!”长宁宫的主人低呼,语气像是反问、又像惊叹,仍然美丽的眸子转了转,也是盘算神情。“这可稀奇了,他居然敢喝醉?他一向不信任何人、从不喝醉,就怕给人机会……你确定他喝醉了?” “嗯。送酒进去的宫女说得肯定,还说他醉得偶尔发笑,缠著要林茉儿抱。” 一旁从头至尾没开口的男人,这会儿脸色闪过微许不自然,似乎有几分愠怒。 “发笑?他笑是什么了不得的鲜事吗?今午他上我这儿撒野,不也笑得特是张狂?”女人不以为然,哼声由鼻息呛出。 “不是那种笑,宫女说他笑得极舒心自然,你见过他那样笑过吗?别说你,我敢肯定,这宫里上上下下,没人见过他那样笑!” “姑姑,我们到底在等什么?为什么不现在下手?”一直没开口的人,对“笑”这话题,十分不耐烦,终于开口。 “耐心点,要下手也得等我们人都齐了、部署也齐了。否则光是杀他一条贱命,够吗?你要是想坐上前朝那把龙椅,就给我捺住性子。光是杀了他,却服不了整个京都的禁卫军,你一样坐不上前朝大椅。现下,朝廷上上下下,我们的人固然占去大半,但效忠轩辕弃的,也是大有人在。 上回你莽撞行事,误中替身銮驾,幸亏没让人瞧见你的脸。那回教训没让你学乖吗?御儿,想要取回属于你的天下,不是只有杀了轩辕弃一个人那么容易,你要多点耐性。” “姑姑……”他似乎想辩解什么。 “别再说了。耐性点,最迟中秋前起事。御儿,你要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错失了这一回,你便再与天下无缘。 这回倘若不幸失败,轩辕弃必定要大开杀戒,不会再有像现在这般大好时机出现,懂吗?起事前,不要轻举妄动,记住泵姑的话。” “姑姑……他终究是你的儿子,你……真下得了手?” “儿子?!我给他起名弃,便是要他明白,他生来注定是个连父母都弃绝的人,他根本不该存在!打胎药杀不掉他,我让他活著已经是施舍他了。没想到,他竟抢走大哥已经到手的大半天下,他不配得到天下!他不是我儿子,我没有儿子!” 她激愤,声音明显高昂。那段历史像刀斧锐利,又一回砍疼了她。 一室沉静延续了许久,三个围桌而坐的人,都没了动静。 然后,是她移动了身子,离开案桌,像是再难忍耐那沉静般,往寝室走,背著两个仍坐著的男人,丢了逐客令。 “你们该回去了,出去留神些,别让人瞧见了。” 第六章 茉儿翻来覆去,整夜睡不安宁。 她梦见火光四起、梦见满城染了血、烟雾里弥漫著浓浓的血腥味……她蒙蒙看见,轩辕弃的身子沾满了鲜红的血、看见他在烟雾里,拿著刀斧胡乱朝天划去。 她远远地立著,一双脚怎么也移动不了,也远远地听见他如负伤极重的野兽般嚎哮著……她感受到他难以形容的沉重痛苦。 她尝试伸出手,然而那火光、那烟雾、那浓浓的血味……一切景象全缓缓地、怪异地飘远了,连轩辕弃的嚎哮声、他漫无章法舞动刀斧的身影,全在她伸手的同时远去了。 她想大声叫唤,但唤不出声音来-- 她自迷梦里挣月兑,惊坐而起,环顾寝殿,发现日照正亮,正犹疑著是什么时辰了,小紫儿快步走来。 “茉儿姑娘,你可醒了!都过午膳时间了,饿了吗?王要我们别打扰你,我跟小凌儿才没敢叫醒你。” 饼午了?她睡了那么久吗?想下床,稍稍扯动身子,便发现自己浑身发疼……她的身子,压根不适合饮酒,偏偏昨晚饮多了。 “你还好吗?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一会儿就没事了。”勉强撑住身子,下了床,那让她惊醒的梦境,断断续续往她脑子回笼。 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极不好的事,就要发生……茉儿蹙著眉头。 “茉儿姑娘,如果真的身子不舒服,让太医来替你瞧瞧喂!王上嘱咐我们要好好照顾你,若是你有一丁点儿不舒服,就让太医马上过来。”小凌儿不放心地说。 “没什么的,别烦劳太医了。” “可是……你的脸色像白纸儿似的,真不要紧吗?” “嗯。等会儿喝点热茶就好,你们别担心了。欧公子在外头吗?” “在啊。” 茉儿点点头,忙起身更衣梳洗。她忽然迫切地想同欧旸御谈谈。 那此刻回想起来有些夸张且荒唐的梦里,她似乎也瞧见了……欧旸御。 小紫儿一边帮忙她更衣,一边眉开眼笑地说著: “茉儿姑娘,王今早说,让人选蚌吉日,打算立你为后。中宫之位一直虚悬,后宫那么多妃子,哪个不是巴望能入主中宫!” 中宫?茉儿整颗脑袋儿还没全醒透,小紫儿的话无异又让她更昏了,她片刻怔忡,小紫儿却以为她是过度惊喜了。 “茉儿姑娘是不是太高兴了?人都傻了。” “你说……王今早说……”茉儿想反问,却因太过震惊,问不完全。 “是,王今早说,要让你当中宫的主子!” “他骗我……他说要问我答案的……他骗我。”茉儿低语,神色开始透出慌张。 当中宫的主子,她不曾想过,更不愿意……她不要让人豢养在这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宫城里。 “茉儿姑娘,难道你不开心吗?这些年,王宠幸过的妃子虽多,却没有一个能如愿入主中宫--” “别、别再说了。我得赶紧更衣,一会儿你能不能在御花园里备些茶点?我有话同欧公子说。” “茉儿姑娘,你……”小紫儿转头溜溜张望一圈,确定寝殿里只剩她俩,“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侍卫长了吧?” “你误会了,我只是有事儿同他说罢了。” “是吗?那王想立你为后,为何不见你开心呢?”小紫儿著实想不透,这后宫哪个女人不是梦想著中宫的位置?哪个女人不想成为后宫的主母? “我……我不适合当中宫的主子。这里,并不需要我。”茉儿轻轻叹了口气。 “不需要?不会啊!我倒觉得王很需要你。今早我跟小凌儿人寝殿时,正巧看见王为你盖紧被子的模样……”小紫儿微微偏头,想著今晨望见的景象,她跟小凌儿可受了好大的惊吓呢! “王看你的眼神……要怎么说才恰当呢?那模样儿十分温柔,他还为你顺了顺枕上的长发,坐著望你睡,好些时候才走。我肯定这后宫没有哪个妃子,能让王同今早那样,你怎觉得这里不需要你呢?我就猜王很需要你。” “王不需要我,他只是需要……有人为他哭。”说了这话,茉儿又叹气了。 “为他哭?我不懂。” “我也不懂。”她确实不十分了解,昨夜里轩辕弃的话,有大半像是打著哑谜,她也不懂,为何他会低声喃著--没人会替他哭。 他是王啊!整个中土都臣服在他脚下,他倘若怎么了,整个后宫、他眼下数不清的子民,不都要为他哭吗?他怎会说只有她肯替他哭呢? 他该是醉昏了。 “茉儿姑娘,你真不想当中宫的主子吗?为什么呢?” “我只会行医、只喜欢行医,真当了中宫的主子,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茉儿姑娘,你怎么总说些我不懂的话呢?” “成了中宫的主子,就是这整个后宫的主子了,后宫的嫔妃们全要听你的意思,哪里会什么都不是呢?” 茉儿仅是回了一朵淡淡的笑,没再说话了。 小紫儿不懂,她想,若将这话转同轩辕弃说,他极有可能……也是不懂。 她一身的医术,是师父给的。师父说过,一日为医,便要终生为医。这世道著实需要不以回报为目的的医者,但那样的医者却少如凤毛……她不能辜负师父的期望。 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宫城,一点儿也不需要她,但在这宫城高墙之外,却多的是需要她的人。 这道理,她十分明白,就只怕她身边的人,不想明白。 石桌上摆满了糕点及热茶,午后的风吹得凉爽,眼前是紧花锦簇的美景,茉儿却无一丝赏景的心情,她低首拧眉,望著茶的热气往上冒,思索该怎么把话说明了。 事实上,她不是全然明白那梦境透露的意象,要是以前,她会明白,但现在的她……哎。 “欧公子,你请坐,别总是站著。” “卑职站著就好。”欧旸御平静地回著话。 “你还是坐下来吧,我也比较好说话。”茉儿抬头,认真地打量著欧旸御,这是她第一回如此认真仔细地打量他。 他的眼神炯亮,有一对漂亮的浓眉,不知怎地,她竟觉得他有几分神似轩辕弃…… 是不是有野心的人,感觉都有些神似? 茉儿忽儿忆起,在桃花源那段与轩辕弃相处的时日,他曾说“没有力量,只会被踩在脚底下”,他当时的神情有嘲讽、有倨傲,更有种天底下他想要的东西必然会得到的笃定。 那神情似乎与眼前的欧旸御有些相似,欧旸御身上也有种笃定的气势,然而比起轩辕弃的,却还是弱了点。 “茉儿姑娘有话且说,我站著对你好些。这花园多少有人来往,大白日的,若是坏了茉儿姑娘的名声,历下担当不起。” “好吧,那我只好站著同你说话。”茉儿起身,走出凉亭,没特意就走至一株茉莉花丛前,花就要谢尽了,她望著花丛,有些感伤。 “欧公子,轩辕王朝之前,天下连年战乱,民不聊生,揭竿起义者众,但真为天下子民著想的,有几人?各地英雄莫不以苍生为名起义,但结果却是陷苍生于水火。直至轩辕王朝一统中土,苍生好不容易得以安养生息,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恕卑职驽钝,不知茉儿姑娘何出此言?” “欧公子,你跟王上可有远亲关系?”心里莫名就是有这样的念头,问出口之后,茉儿自己都感到讶异。 “何以如此问?”欧旸御敛容,多了分谨慎。 “没什么,只是感觉你们有些相似。”她转身拾首看了看,跟著她后头离开凉亭的欧旸御,此刻离她仅一步之遥。 “茉儿姑娘究竟想对卑职说什么?能否敞开了说?” “欧公子,昨晚我作了一个梦,梦见你、梦见满城都染了血……我的能力已大不如前,从前发梦,事情总是清清楚楚的;如今发梦,却仅能见著某些片段。 在边关那段日子,我多少知道你的……责任。 我能知几分天命,若我告诉你,有些事是老早就注定好了,人再怎么做都难成事,你能不能再多想想?想想为了难成的事,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值吗? 你且安心,我答应过你,你的事断不会由我这儿传出去。再说,我并不十分肯定你要做的事,我只是想请你再多思量。 我真的不希望,再有人牺牲性命。很多事仅是一念间。我想同你说的话,就是这些。” 欧旸御又挪了半步,离茉儿更近了,他俯望著茉儿,看得认真。 “你为何不直接告诉轩辕弃?把你知道的,全向他说了?为什么?你不希望我死,是吗?” 他突然逾越该有的举止,出手抓紧了茉儿的右臂。 茉儿不安地挣开他突如其来的掌握,说话的语气却十分确定。 “欧公子,你误会了。我对你不是男女间的心思。那晚在御花园,我说得很明白了。我不对王说,单纯是我以为,这是一场绝对能避开的祸患,她再睇他一回,便疾步离去。 欧旸御目送她离开的身影,方才让她挣月兑的手掌,紧握成拳--他暗地起了誓,非要成功不可! 这辈子,他从未曾如此渴望过一个女人,哪怕她已是轩辕弃的女人,他都要定她了。 等天下成了他的,他不信会得不到她! 远处,轩辕弃正朝寝殿去,无意中望见欧旸御抓紧了茉儿那幕。方才的距离,他无法听见他们的对话,但欧旸御紧随茉儿离去背影的目光,轩辕弃可看得清楚了。 他停下脚,在原处沉吟好半晌,本想朝寝殿去的他,调了方向,往议事殿去,顺带要人召来另一侍卫长--令沐文。 近日里,无所事事的茉儿,缝了双婴儿鞋,是给这阵子守在门外的侍卫的。他家娘子月前生了个白胖儿子,拿过红蛋给她,说是沾沾喜气。 茉儿心想,她镇日在这轩辕弃专属的寝宫里,什么事也没得做,就让小紫儿准备了些红花、金花绒布,缝制了一双金花边、红花底的婴儿鞋,瞧起来精致喜气。 “小紫儿,你说这双鞋好看吗?阿德家的小胖儿子会喜欢吗?”茉儿收拾了针线,模著手上一双小巧的鞋,笑得很温柔。 “茉儿姑娘,小孩子哪懂得喜欢不喜欢呢?给孩子穿上什么便是什么了。若你问我喜欢不喜欢,我倒能肯定回答你,很喜欢。这双鞋看起来贵气,外头的寻常人家,一般用不起这么贵气的料子帮小孩儿缝鞋的。改日,等你生个小太子,也照这样儿缝双鞋,小太子穿起来肯定好看。” 小太子?小紫儿想到哪儿去了?怕是想得太远了些。 她还盼著能尽快离开这里,只等确定了桃花源那些村民,真如青青所言全都安然无事,她就想跟轩辕弃开口。想起青青……不知她回边关了没? 留在这宫里,日子过得闷气,她好怀念入宫之前的生活。 “小紫儿,你多想了。” “才不是多想呢!茉儿姑娘,你知不知道王已经定了大婚日子,确定是腊月初九,卦师算定那日有适宜你与王大婚的最佳吉时。 你别看虽然还有大半年,但依照宫廷礼节,很多事儿恐怕得赶些,要不会赶不及在腊月前打理完毕。昨日帮你量身的师父就说,要绣制王指定的嫁衣,他怕赶不及腊月前制成。你的嫁衣肯定是最美的!” “那裁衣师父是来量嫁衣的?”茉儿一脸惊讶,怎么事情演变至此,她却全然不晓得? “是啊,茉儿姑娘你不晓得吗?” “没人告诉我……” “我以为你都知道。王这几日没来,除了前朝的事忙著,就是为了大婚。宫里宫外的人都说,王特别疼宠你。你晓不晓得,为何这几日王下了令要你尽量别出寝殿?” 正因为那命令,她已经有五日没出寝殿,只待在殿里头,因而更觉得无所事事。 自喝了酒那夜后,她没再见过轩辕弃,隔日晚膳时她即被告知,王下了令,不许她出寝殿。 “你知道原因?” “当然。你别瞧这后宫平时安安静静的,那些嫔妃来来往往,脸上都挂著笑花儿,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的招数,使起来可吓人了。你没入宫前,一位贵妃娘娘病逝了。病逝是对外发的消息,真正原因是贵妃娘娘让人给喂了砒霜,毒死了。 娘娘‘病逝’前,有整整两日夜,王上只召娘娘侍寝。当时整个后宫都在传,贵妃娘娘极有可能入主中宫。贵妃娘娘正是因为这样,招犯了众妒,让人给毒死了。” “王……没追究这事吗?” “追究?!王从不管后宫的事儿,那些女人爱怎么斗,就怎么斗去。贵妃殁了那日,你猜王怎说的?他说殁了就殁了,女人,他不缺这一个。” “他这么说?” 茉儿心慌得紧,也不知为何,心头微微酸著,想起桃花源村的一段记忆,那时轩辕弃在她木屋的炕上,搂著另一个女人……那景象活跳出来,她忽然觉得好难受,一口气仿佛哽住了。 她是彻底不适合留在宫中……要同那么多的女子服侍他……她实在没法儿再多想。 “嗯,当时贵妃是小凌儿的王子,小凌儿说那时王只看了弥留的贵妃一眼,说了那么句话,就回头忙前朝的事了。” “这与我不能出寝殿,有关系吗?” “你怎么还是不懂呢?王是在担心你啊!他早交代侍卫长挑可靠的守卫轮班,还说若是你非得出殿走走,一定要侍卫长跟著。就连每日进出寝殿的膳食,都得经过外头守卫试尝过,才准进来。 这样你懂了吗?王是真的在乎你,他从没这样照顾人。他甚至下了道口谕,要整个后宫留心,说你若有了什么意外,他会拿整个后宫陪葬。 现在,这后宫上上下下,女人们对你只有两种心思,若不是欣羡得紧,就是妒恨极了。” “小紫儿,你说这些……全是真的吗?”茉儿听得心慌意乱。 “当然是真的,你若不相信,等一会儿小凌儿帮你端药来了,你再问她。茉儿姑娘,我跟小凌儿,有件事儿……想请求你。” “我做得到一定会帮忙,你说吧。” “我们想求你,让王允我们一辈子服侍你,我们在后宫服侍过几个主子,可从没有一个主子像你这样,真心的待我们好……可不可以让我们一直留在你身边?” “小紫儿,早晚我是要离开这里的,我……我只能答应你们,只要我在这里,就让你们跟著我,不过若遇著王不答允的情况,我恐怕也是爱莫能助。” “可是你就要同王大婚了,怎可能离宫?”小紫儿不懂,为什么茉儿得到了天大的宠幸,却不见开心的模样。 “我……”茉儿竟无力再作解释。 “不要紧,只要你肯允我们一直留在你身边就成了。”小紫儿不明白茉儿的想法,也不想追究,在她来说,反正茉儿都允了只要她在宫里,就让她们跟著,就够了。 她不认为,大婚之后一跃而为中宫之主的茉儿,出得了宫去。 “这几日挪不出空来看你,你……都还好吧?”轩辕弃略清了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哽住了,脸色有些不自在。 他无声无息地突然立于茉儿身后,朝铜镜里望著正梳理著发丝、显然是出了神的茉儿。 夜里,茉儿用过晚膳后,便早早要小紫儿、小凌儿先去歇息。她原准备今晚早些休息,然而一梳著长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轩辕弃,想著想著,出了神。 茉儿搁下玉篦,慌忙想起身,方才她出神,完全没听见有人入了寝殿。 一坐著就好,别起来。”他拿起搁在桌案上的玉篦,撩起一束茉儿的发丝,放轻了手劲为她梳著长发。他的动作明显十分生疏,轻盈盈的一束长发,他小心翼翼地握著的模样,像是怕弄疼了她。 “这么乌黑的发,以前我怎都没发现?你的发丝软滑得像丝线,这样梳著会疼吗?” 茉儿气息紊乱,往镜子里望去,见到了轩辕弃低著头认真看她发丝的模样。 “我……可以自己梳。”她怯怯说著,发现她的心脉震动快了许多。他们将近十日未能见著面,此时,茉儿却感觉像是好些年没见著他似的,一双眼不自禁贪看著他。 “我从没为女人梳过发,感觉挺奇特的。再让我梳一会儿吧,过一会儿再让你自个儿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由镜子瞧他,而他,一双眼专注地望著手里的发丝,梳过一束放下,再揽上一束由发根梳至发尾。 时间忽然缓慢了起来,她竟希望这一瞬能成永恒,希望他就这么专注地,一束又一东梳理她的发:希望此刻一双眼像是只容得下她的轩辕弃,能这么一生一世只看著她…… 她--实在是奢想了!他是何等尊贵的人,哪里是能屈就单一女人的凡夫俗子? 他们之间,有天差地远的距离,他是高高在上的天,而她,不过是一介平凡女子。 “在想什么?”他终于放下玉篦,再以指掌松顺她的发,轻拍她单薄的肩,淡笑。 茉儿摇了摇头,将篦子收入印奁里。他为她梳过的发,她不再碰了,希望就这么留著他的气味。 “我们能不能谈谈?”她转过身。 “谈什么?” “桃花源村……” “那些村民,我全放了。你入宫两日后,我便要人放了他们。”轩辕弃一手拉起茉儿的手,往厅桌寻了两张椅,让两人都坐下。他的手,仍握著她的,似是不放了。 “什么一天杀一个人,那些话全是吓唬你的。除了那只灰狗,没人因为你掉了脑袋。不过,要是你胆敢再晚个几天入宫,我可不敢确定那些村民还能安然无恙。” “你……”这么坦白的轩辕弃,倒让茉儿说不出话来了。 “生气了?”他轻掐了掐茉儿的脸,她略微撑大的眼,像是融入了几分生气,轩辕弃晓得她不是真生气了,说是惊讶倒可能些。只是她这模样,看来惹人怜爱,他便想说些逗她的话。 “我……没……生气。” “我晓得,你是我见过唯一不懂使性子的女人。”他若有所思地望了她半刻,接著用闲聊似的轻松语气,说道: “那些村民也是奇怪,我放了他们,他们竟不肯走,在皇城外兜转著想见你。为打发他们回去,我使了手段,你听听别真生气。我差人告诉村民,再不回桃花源村,就把你这个圣女倒挂在城门上。”说到这儿,他浅笑,拧了拧她的颊,才又续道: “他们倒也维护你,隔天全离开京都,回桃花源了。我让人去确定过了,你安心,他们都好。” 他忽然起身往厅堂一隅走,是搁放棺木的地方,直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才停下。他背对著茉儿,模了模仍沾了些黄上的棺木,好半刻沉默著。 “明天我就让人把这空棺拿去烧了。外头的人都笑话著,说这棺木搁在寝殿是我自寻晦气,甚至说空棺有煞气,有人一心等著这棺煞能否撂下我……都是些乡野传说,他们以为我真怕吗?你小小的身子、小小的人儿都不怕了,我又有何惧?! 在桃花源村掘出这棺木时,有人大喊:‘棺木是空的!是空的……’你可知我当时在想些什么?” 茉儿没答硿,她静静看著背对她的轩辕弃,没来由地感到孤寂。 “你一定不晓得,连我都是这几日才想通。我当时只觉愤怒,看来这么蠢的你,都诓骗得了我,我怎能不愤怒?我一心想揪出你、一心想狠狠惩罚你! 我气得压根忘了,当初为何突然想掘出你的棺木!忘了我愤怒,是为了再也嗅不到你身上那股让我安心的味道;更忘了我是愤怒,除了你,竟没人能让我安心睡著。 这几日我不断反覆想,才想通,原来除了你,我谁也不相信。 我掘来你的棺木,搁在寝殿,有时望著,觉得心头难受,就对著它吼;有时望著,却觉得怪异心安,因为我肯定你还活著。 外头有人说我发狂了,我是发狂了,我一度愤怒你竟让我有了感觉,我讨厌你!直到那日我看你昏厥,脸透白得像是又死了,我竟觉得害怕…… 我这辈子从没怕过,即便是最接近死亡时,都没怕过。 当初在桃花源村外,我只身到村外打探,遭人暗算,是我受伤最重的一次,我当时也没怕过。可是,那天看你白著一张脸,我倒害怕了,是真的怕、怕你死了。” 他转过身,隔著几步距离看著她,眼神专注。 “茉儿,因为我想通了,所以,除了当我的王后,我不会再给你其他选择。” 第七章 “我……不能。”她发现,她必须费好大的力,才能勉强说出拒绝。他那些话,让她听了难过。 除了你,我谁也不相信!那是多么孤单的情境,他一直是一个人!茉儿难受著,明白了何以方才看著他的背影,竟就感觉孤单。 而他转过身看她的神情,是那样坚决、那样不容置疑,她明白他是决意一出口,就不让她拒绝了。那些话,她想都不曾想过会从轩辕弃的口中说出,他的想法、他的改变…… 茉儿没想过,他对她竟有那么多的念头转折。 “你听清明了吗?除了当我的王后,你不会有别的选择。”他起了怒意,口气重了些,先前的话重复又说了一回。 “小紫儿说你想出宫,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外头的世界,不适合你。你想要的我全都能给你,宫里所有女人都希望是你,难道你还不满足吗?在这里,你想要什么都有,外头的生活,不会更好。为什么想出宫去?” “我……”她说不出来,对著小紫儿能说出的话,这时看著轩辕弃,她就是说不出口。 “别告诉我,你想到外头行医!”他加重语气,听来像极了怒吼。 “皇城外的世界,少不了你这个笨大夫。可在这皇城之内,我只有一个你!你心肠软,我明白;你说过,想开间帮人免费诊病的药铺子,我也还记得。你一直想开的铺子,我早帮你开了。京城里的墨记药坊,便是依你想法开的铺子。你还有什么理由非得离开这宫,非得离开我?” “我……”有!当然有!但要怎么说?说她不愿让他豢养在这辉煌的宫城里,说她无法眼睁睁看他宠拥别的女人,说她没有能力成为他的王后? “我要你留下,你就只能留下!” “弃……”她唤了他,却说不成话,久久才好不容易挤出:“……你饶了我吧。” “饶了你?我把多少女人渴望的荣宠捧到你面前,你竟要我饶了你?!你别太不知好歹了!” “全是我不好,是我不知好歹……我根本不晓得该用什么态度,像其他嫔妃那样一起服侍--”她著急地冲口而出,在惊觉到说了什么后,茉儿瞬间用手捂紧了口,话中断了。 轩辕弃在盛怒下抓紧了茉儿的动作,让茉儿一时心慌,没多想便说出在心里悬宕许久的挣扎。这当然是她不愿留在宫里的原因之一,她无法控制那些酸楚的念头、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在意轩辕弃搂抱别的女人。但她绝不认为,那是主要原因。 她一直压抑著,别去想“嫉妒”那层念头,直到这一刻,轩辕弃紧抓著她、吼著要她别不知好歹,她终于管控不住地在他面前承认了--她会在意、会……嫉妒。 这承认不只震惊了她,也让抓紧茉儿的轩辕弃,一时间愣住,仿佛她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对轩辕弃而言,茉儿那些话是算得上惊天动地了! 这个“活生生”的茉儿,跟那个他一直以为心肠软如一摊烂泥、毫无“阴暗”人性、老让人忍不住要欺负她的那个林茉儿,非常不同,不同的教轩辕弃吃了一惊,待回过神后,他又觉眼前的茉儿既新鲜也十分有趣,顿时笑开一张脸,同时松开盛怒下紧握住她的手。 他腾出一只手,抬起了茉儿的下巴,一双眼净是趣意。 “我以为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我很高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为了我,你看起来比较像人了,实在一点说,你现在比较像个女人了。只有女人,才懂得嫉妒这玩意。” 茉儿整张脸瞬间转成赭色,除了轩辕弃点破她想法的那些话,他的脸不断朝她逼近,也是让茉儿脸红的原因。 他靠她好近,呼吐出来的热气,全密密地洒上了她的脸。他抬著她下颚的手,挪上了她脸颊,以若有似无的力气,来回抚模著她。 “你……你别这样……”茉儿气弱地发著声。 “怎样?这样模你吗?或者是靠你太近?你的脸这么红,你晓不晓得我得费多大劲儿,才能忍住不去咬你一口?”她无助的语气,更让他忍不不逗弄她的念头。 “弃……求求你,不要l逗样……为难我。” 她低声求饶,听在轩辕弃耳里,却像撒娇。 “我很为难你吗?” 他十分故意地又更靠近了她,然后在她意欲将头往后仰,拉远两人的间隙时,急速用另一手捞住她后脑勺,像是要惩罚她的逃离般,他出其不意重重地、却十分短促地在她的唇瓣上吸吮了一下,继而拉开想永远停留在茉儿唇瓣上的唇,声音沉哑地说: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你不要为难我了。对你,我自认已经够独一无二的了,从来没有哪个女人真入得了我的眼,我却让你进来了。老天知道,我试过,我试过不去在乎你了。可惜,没成功。 所以,小茉儿,别再奢求我什么了。我愿意承诺你,我的心里,只收你一个,这样总该够了吧?你再多求,就是为难我了。” “你能不能听我说?我什么都不想求,只求你让我离开,求你让我……” “别说了!我不可能让你离开。”他褪去有趣、轻松的神情,换上的是十成十的坚决。 她忽然对轩辕弃的霸道,感到愤怒。 “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难我?你的身边多的是肯听话的女人,少不了我一个。” “我终于知道一个嫉妒的女人,有多难应付了。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对你,我已经用尽最大耐性了。你欢天喜地也好、不开心也罢,总之,你只能留在宫里,陪我!”他的态度,像极了在对付不听话的孩子。 茉儿望著他,好半晌没再说出话来,她发现刚刚那一刻钟里,她变得有些不像自己,她竟对轩辕弃大声说话,那不像她,她从不曾对谁大声说话过。 沉默一会儿,她神情认真,说起话来却显得困难: “你要我的人,我可以……给你,但能不能请你在腻了我的……身子……之后,放我出宫……我并不想拥有什么地位……” 好不容易将那些让她忍不住又脸红的话说完后,她发现她不但没得到轩辕弃的认同,还招来她不愿听见的……大笑! 大笑后,轩辕弃开了口,脸上还残存著笑意。 “傻茉儿,你以为我要你的身子,还得等你点头说可以吗?如果我想要,我有把握你连拒绝都说不出口。在桃花源村那段日子,不正是最好的证明? 当然我并不是说,现下我不想要你……呃……你的身子,我想要,非常想。但我想等我们大婚之后,那样要你,会名正言顺得多。 连我都不明白,为何我会那么期待,看你穿戴上凤冠霞帔的模样?更期待我能亲手一件件将它们自你的身上剥离,那感觉必定非常不同。 你别担忧,我的小茉儿,我不会腻了你的。别问我为什么,我就是知道,我绝对不会腻了你。 所以,你死了心吧,别想我会让你离开。你就安安心心,等著我们的大婚日子吧。” 深夜,轩辕弃在暖阁里,独自面对依旧如山的奏章。 批阅了一个时辰的章折后,他挺了挺腰,揉了几下略感酸涩的眼皮,啜口茶,想起茉儿今晚的模样,笑了。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他稍理了案上的折子,挪身至敞开的窗子,一抹黑影适巧落在窗子前,来人的动作轻盈,双手打揖,落跪在轩辕弃面前。 “王万岁。” “起来吧,以后只有我们俩时,不必行此大礼。” 令沐文微愕,但只一刹那,便收拾了微愕神情,叩首说:“是。” “要你查办的事,可有斩获?” “微臣近日盘查所得,全在折子里,请王过目。”他由衣衬里抽出写好的折子,双手奉上。 轩辕弃接过折子,旋身走往烛台旁,就著光,迅速阅览了整份折子。一刻钟过后,他将折子朝案桌扔去,再旋过身回到窗子前,沉声道: “爱卿,确定这些查证属实?” “微臣多方盘查,也比对过民户写入官府籍册的记载,确定属实无误。请王及早裁夺此事,以避大患。” “还不到时候,此时仍不宜打草惊蛇。我也想看看他们能变出什么把戏。你的查证若属实,我确定他们会在中秋前举乱。你照我的指示,调度人马便是。这一次,我要一举铲平乱党,斩草除根。” “启禀王,若在中秋前,臣恐怕在调度上有所不及,京都共有一万禁卫军,欧侍卫长底下掌握了七成人马,为避免打草惊蛇,势必无法调度大半禁卫军。 若冲突发生,要应付禁卫军七成精锐,以地方民兵的武备,若无双倍人数,断不能与禁卫军抗衡。一旦决定动用地方民兵,庞大的人数也难掩人耳目。但若要往西北调度兵员,路程遥远,恐赶不及中秋前抵达京都护驾。故依臣…… “爱卿勿忧,我自有盘算。几日前,杨定武传捷报,东南乱事的头子擒获,已就地伏法了。我传了密旨,要杨定武赶在中秋前班师回朝受封,他督军回朝名正言顺,必不会招惹注意。如此一来,既不会打草惊蛇,也补足人马。 我预料一旦在兵员上取得了人数胜算,纵然欧旸挪在短时间里,掌握了七成禁卫军,七成禁卫军不见得全愿意为他流血,届时可望无须牺牲一兵一卒,一举擒获所有乱贼。” “王为何不考虑直接下罪欧侍卫长?再行拷问其余同党。微臣以为,杨将军能否赶得及中秋前回朝,是无法肯定的冒险,万一杨将军迟了一日半日……” “爱卿可想过,欧旸御何以短短一月,便掌握七成禁卫军?”更别提,欧旸御有大半时间被他安在茉儿身边……忽儿,一个念头闪过轩辕弃脑子,他冷下脸,暗自思索。 “这……” “你掌理西禁卫军,现下仅能掌握三成兵力,欧旸御有何通天本领,不但掌握了自己权责下的东禁卫军,还能越过你眼下掌握另两成人马?其中必定有朝臣内应。若非朝廷有人接应,想在七成禁卫军里放入自己人,没那么容易。 东、西侍卫长底下各有十名督卫,每名督卫下辖五百员卫兵,想要掌握七成禁卫军,得有十四名督卫全是自己人,若非有人暗地帮衬安插,这十四名督卫,怎可能全成为自己人? 以此推想,有能力影响督卫职差的,必定是朝廷重臣,我要揪出那些叛臣,抄尽九族,以示警惕。教那些有过叛乱念头的,从此想都不敢想‘叛乱’二字。” “但臣仍以为,此举冒险。”令沐文面色凝重,显然十分忧心。 “别忧心了。即使杨定武赶不及中秋回朝,有三成军力,加上我跟你二人,你还怕我们胜不了吗?当年你跟我打天下时,什么吃紧的仗阵没遇见过?我们不都安然无事?这回必然也没事。 当初若不是你执意退隐,我真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这回,谢谢你愿意回来。” 几月前,他安插在长宁宫底下的人来报,有人衣衫玄黑,不露脸面,总在深夜里进出长宁宫。 他起了警觉,差人找到令沐文,回来帮他查探。 “这是臣当做的。”他又一次微愕。 阔别了三载,轩辕弃似乎变了,以往的王,从不言“谢”,是一清二白地划分著君臣界线,不会免去任何人的行礼之仪。 眼前这位“王”,似乎是变得更有仁君的模样了。 令沐文微哂,暗自庆幸,当初没错拥了君王。 “为何而笑?”轩辕弃问。 “臣认为,王变了。” “是心肠变柔软了?”轩辕弃扬了扬眉。 令沐文脸上笑意扩大,发现轩辕弃非但有几分仁君模样,也变得有人味多了。 “臣斗胆一问,是那位传言中的圣女改变了您吗?” “圣女?”轩辕弃语气轻佻,“我总觉得这圣女的封号,言过其实了,她其实是个笨手笨脚的傻女人,但傻得让人禁不住……心疼。” “心疼?原来王的心,还有常人的知觉,竟也会疼呐!” “爱卿逾炬了。”他浅声道来,却没丝毫责难味。 “臣知罪了。”令沐文这声“告罪”,回得同样言不由衷。转眼,他换了严肃口吻: “圣上,您终于有仁君的样儿了,臣也安心了。这天下,只要臣还有余力,定誓死让您能坐得安稳。” “你这份心意,我领下了。我知你心里总图百姓能安稳生活,当初你效忠我,图的也仅是烽火尽歇,与其说你效忠我,不如说你效忠的是天下苍生。你的心意,我懂。我不会让你失望。” “臣替百姓们,叩谢您了。”令沐文甚是慎重地伏跪而下,接著重重一个叩首。 “行了行了,起来吧。我倒是希望你能考虑,在这事过后,留下来替我分忧。” “王,我的性子,不适合官场周旋,您了解的。” “你再想想吧,我不为难你。不过有一事,我一直没恰当时机问你,比武擂台上,你是稍让,还是真输了?” “稍让。”这是令沐文的忧虑因素之一,欧旸御的武功与他相去不远,若有变数,七成的禁卫军,再加上欧旸御,他没把握护得了驾。 “稍让……”轩辕弃沉吟半晌,“我晓得了。你回去歇息吧。” 梢让啊…… 令沐文离去后,轩辕弃未动分毫,凭窗望月。 已经三更了,圆月往西偏沉,这一轮满月,远远望去,竟似乎有些不圆满…… 今夜,明明是十六,月儿该正圆满,不是吗? 为何他眼底瞧著的月亮,总有那么些不圆足呢?! 欧旸御……根据地方官府籍载,实姓“慕容”。 慕容旸御、慕容漱芳……你们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 换成了以往,此一景况下的轩辕弃,必然是怒火满腔。 但今夜不知怎地,他对慕容家、对慕容漱芳浓浓的满腔恨意,竟烧燃得有些无力。 他忽然回想起三岁前,他每回让慕容漱芳折磨得哭嚎找寻外祖疼慰时,外祖只会搂著他,悲伤说道: “你要原谅你娘,总有一天你娘会原谅你的存在,孩子,可怜的孩子……” 他的记忆再清楚不过,他外祖总是给予他温暖的拥抱、娘亲总是厌恶痛绝的眼神、那些曾施加在他身上的暴虐伤痛……他不明白,为何那些记忆清楚得,彷如昨日才发生? 他不明白外祖的话,更不明白是哪样的恨,会让一个女人几度疯狂拿刀,追著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儿? 他曾怀疑过,自己并非慕容漱芳的亲生儿,但外祖说他绝对是,他也求证过了,他们的血……确实相容于清水中。 那年秋天,外祖病重,仍一心挂记著他,外祖仙逝前,拉著娘,要她立誓不再打他,她终生不同他说话都无所谓,只要别再折磨他。 慕容漱芳答应了,他看见她点著头答应了! 然而,外祖才合上眼,她连哭都没,便急忙拎起一旁的他,往大门外扔。 那日下了入冬第一场大雪,一将扔他出家门,慕容漱芳的模样,仿佛是拎了件多脏的东西似的,立刻掏了手绢,擦著双手,用冰冷的口气说: “我发誓不再打你这个杂种,但没说不把你赶出这扇大门。你滚吧,滚得越远越好,滚不够远,我见你一次,就让下人狠狠打你一回,要我不动手,让别人动手不更省事吗?!宾!” 天,很冷。 他冻得牙齿发颤,上下齿颤合的声音,响在他耳边,他听得好清楚。 那时他身上,只穿了件棉袄褂子,在屋子里头还暖,出了大屋没套件厚衣,自然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他不晓得打哪儿来的力气,朝著慕容漱芳大喊: “你不是我娘!你是吃人鬼、你是吃人鬼!” “小杂种,你以为我想你当我儿子吗?你作梦!我是吃人鬼,我恨不得吃了你!恨不得你死了算了!你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你不是我娘,我不要你当我娘……拜托你,告诉我,你不是我娘……”他痛苦的朝慕容漱芳大喊,哭得凄惨,“求你告诉我,你不是我娘,我不要你当我娘……求求你,你告诉我,你不是我娘,我会走,我会走得很远……” 他抹著脸上的眼泪,热烫的泪一滑下,触到冷极的空气,瞬间凉了,若是不抹去,在脸上便能冻成晶莹的薄冰。 轩辕弃仍记得,当时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哭著哀求她,他是真的希望她亲口告诉他,她不是他娘……他不要他娘是这个可怕模样、他不要一个恨他的娘…… 慕容漱芳看他跪在石地上,童稚的身子在覆了一层薄雪的地上冷颤著,她脸上竟有著享受般的神情,享受著他浑身著冷的痛苦模样、享受他哭著哀求,要她说“她不是他娘”的模样。 她就是要他痛苦,要他尝尝椎心刺骨的苦……父债子还,多天经地义的事-- “你要知道,我不比你乐意当你的娘。”她不怀好意,蹲子,说完,立刻朝身旁的丫鬟喊:“去端碗凉温的水来,手脚俐落些,别让水结成冰了,顺便拿把犀利点的刀子来。” 丫鬟急忙往灶房去了。没多久即拿来一碗温凉的水、一把犀利的刀子,搁在石阶上了。 慕容漱芳一下子抓起他的手,拿了刀子,没留情,狠力在他掌心上划过一刀,温热的血即沿著他的掌心滴进碗里,接著她也朝自己的指尖划了一刀,她的血,同时滴进那个碗里头…… 他这辈子,最绝望的景象,是见那清水碗里,两人的血交融在一块了。 “瞧,我若不是你娘,我们的血在水里,会清清楚楚地分开。可惜教你失望了,我这个吃人鬼,偏偏就是你的亲娘!”她咬牙切齿,将石阶上那碗染了血的水,扔得老远-- 轩辕弃看见那只碎碗里的血水,染红了雪,他的心也如同碎在地上的碗一般,裂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娘?为什么--”他使劲全身力气嘶吼,吼得喉咙像著了火,发了疼。 “难受了吧?小杂种!你越痛苦,我就越痛快,你要是能死在外头,我会更痛快些。别说你要问,为什么我是你娘了,我时时刻刻都在问,你这小杂种哪户人家不去投胎,偏要赖上我!我受够了!总算能把你扔出慕容家的大门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想知道?去问你那个已经跟阎王爷住一起的亲爹吧。赶紧去呐,我等著呢!” 她哼声,极不屑地反身进入院落,要人关上慕容家的大门, 慕容漱芳驱逐他出家门那年,他未足四岁啊…… 那日,他对著慕容家大门起誓,他不会死!他要活下去! 因为他要亲耳听见他娘对他说--她错待他了。 他要慕容漱芳后悔! 那是他最后一回哭了,这事儿他记得清楚。 当时的他才三岁多,心里却已是堆累了满满的愤恨。 慕容漱芳对他的毒打、对他的冷言冷语,甚至不顾情分,将他扔出家门,这些全成了轩辕弃的恨。 不足四岁的他,不懂慕容漱芳为何恨他,却真真实实地在一日之内,从大户人家的小孙少爷,成了必须流落街头、与人争食的乞儿。 离了慕容家之后,他尝遍了人世冷暖。 他甚至扬弃原本姓氏--“慕容”,给自己起了“轩辕”这姓氏。他告诉自己,从此以后,他只靠自己!他更发下誓言,要成为世上最强的人,教所有错待他的人,都怕他! 而今,他如愿成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然而那个曾经错待他的人,却是依然恨恶他。 可惜了眼前西斜的满月啊,轩辕弃的心,是怎么也圆满不了。 “虎毒不食子”,这话能用在慕容漱芳身上吗?轩辕弃怀疑。 但是他的心,像还没死透,像是仍有隐隐的期待……就算那些过往,清晰如咋,他仍有期待。 慕容漱芳真下得了手吗?他希望…… 是啊!他仍希望著慕容漱芳对他,多少还有最后一丝亲情。 轩辕弃对著圆满的月,疲累了起来,一会儿想起茉儿,忽然觉得害怕。 他怕,著实害怕著--她会跟他们一同,背叛他。 茉儿啊、茉儿…… 也许正如令沐文所指,正如他自己所感受到的,他的心肠变得柔软了,他变得会在乎一个人、想在乎一个人!他没去数算有多少年,他没尝过在乎人的滋味了。 这样的在乎,逼使他又想起那些早该尘封的过往-- 他原该一直冻在那摊染红的雪地里的心,冰冷了那么些年,不知让茉儿用了什么力量,唤醒了、解冻了,他的心的确变得柔软,但也变得脆弱了…… 他也许该对自己承认,他深切地恐惧著,他在乎的茉儿有背叛他的念头!那恐惧教他软弱、教他更想不顾一切对她好,更想不顾一切地留住她的心。 望著月圆,轩辕弃流露了一丝嘲讽笑容,嘲讽中还有点点无奈。 他无奈地嘲讽自己,竟也有这么一天,会如此毫无骨气地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而他总是刚硬的心,竟在这节骨眼上,软弱得施展不出一丝一毫的抗拒。 要怎么样才留得住她的心,让她这一生甘愿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对著月儿,轩辕弃生平第一回认真地思索,留住一个女人的法子。 他的认真几乎如过去每回出征前那般,总要仔细掂量敌军景况,找出最佳的破敌攻略。 这个夜里,他苦思著如何教茉儿离不开他……或许他该彻底表现出对她的需要,小紫儿说过,茉儿认为这皇城上下,没人需要她! 他或许该想想办法,让茉儿明白,她错得多离谱;让她明白,他有多需要她。 在乎一个人,原来是这么没骨气的感觉!轩辕弃笑得苦。 第八章 夏日将近尾声了。 狩猎场上,是一匹白色骏马,及一匹更为高大的黑色骏马。黑色骏马上坐著的高大男人,牵著后头的白色骏马,两匹马在已近黄昏的猎场上,一前一后缓慢前进著。 若非白色马上侧坐的女子,沿途不断发出求饶声,这黄昏下并辔而驰的画面,会来得安详静谧许多,毕竟,微风吹得正舒爽,黄昏的斜阳橘亮得那样绮丽。 “求求你,我想下来了……” “你这话说的次数我都数不清了。打皇城到猎场这一路上,我可曾让你摔著?”他朝后转头,扬眉探问,一张脸净是笑。 他打定主意了,今年秋狩,要让茉儿一路陪著,趁著夏末,她得学会坐马……他只要求她安安稳稳地坐著。 “是……没有。” “那你还怕什么呢?这白驹,是皇城豢养的马匹中性子最温,也最聪慧的马,你只须安安心心坐著,轻拉马缰,它就会乖乖载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可是……可是,我想下来了,这马颠得我头好昏。”她声音听来虚弱。 轩辕弃朝后再望了一眼,往猎场旁的大树走。他先行下了马,再将她由马上抱下来。 “真的头昏了?”见她落地,双脚站得不甚稳当,他俯首笑问。 也许真是头昏了,茉儿主动靠人他怀里,甚至伸出双手,圈住他的腰身。 “很难受吗?”轩辕弃皱拢了眉头,担心她真颠得身子不适,他不该勉强她骑那么长一段路。 “我没事,只是……你能不能让我这样靠一会儿?风吹得好舒服。我想靠著你,好像从来没这样靠著你。” 轩辕弃有些震动,她的话温温软软的,却敲入他心里。他拉下环著他的那双手,轻而易举地抱起赖靠著他的小女人,往大树底下走,坐了下来,让她整个人靠躺在他身上。 “这样靠躺著不更舒服些?” “嗯……”她轻应声。 风吹著,猎场边一玄黑、一雪白的两匹马,往猎场中奔去,似是懂得玩闹,在绿翠的草原上竟驰起来。马蹄奔驰声,随著风传入茉儿耳里。 她轻合眼,没睁开的意思,听著马儿奔驰而去的蹄声,低语: “弃,马儿跑了。” “是啊,马儿受不了你的欺侮,都跑了。” “我才没欺侮它们。”她浅浅笑著,仍闭著眼。 轩辕弃低头看她,像朵未绽的茉莉般,柔柔怯怯地躺在他身上,她的神情,几近安详。近来面对他,几乎没再见她有恐慌的模样,她似是完全不怕他了。 “怎么没有?你明明就欺侮了它们!别看白驹性子温,它的速度在皇马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大概只有我的爱驹胜得了它。你一路上都不让它显露本事,这不是欺侮它,是什么?” “说不定,它根本不想跑快。” “谁说!它要不想跑快,怎会一得空就往猎场狂奔?” “它往猎场狂奔,才不是因为想跑快。”她轻声道,语气里隐含著神秘,那双眼仍是舒服地合盖著。 “那你说说,它为什么跑?” “是因为它跟我一样,都怕你,才会跑得远远的。”她脸上有抹促狭笑意。 两个人忽然都没了声音,茉儿沉默是等著轩辕弃回应,而轩辕弃……则是陷入茉儿一时无法理解的沉默里。 许久、许久……久得茉儿能清楚听见枝丫上鸟儿细细碎碎的吱喳声,久得似乎连风都静下了,她才听见轩辕弃说: “你还是怕我?还是想离开吗?”他的声音有点儿低。 茉儿睁开眼,撑起身离开了他的胸膛。 “我已经……不怕你了。可我……是真的想离开……我想离开的不是你,是那座关得我喘不过气的皇城。弃,你看不出来吗?我不适合你的皇城。 从夏初至夏末,我甚少离开你的寝宫,因为你不准,因为你说有人会……找我麻烦。关了我将近一整个夏天,你还要关我多久? 夏天过了,有秋天、有冬天,来年又是春天,接著又是另一个夏天了,你想留我多久?从你的寝宫,换成了中宫,你要一辈子关住我吗?弃--” 轩辕弃只手捣捂她的嘴,不想让她再说下去。 “你不想离开我吗?真的只是想离开皇城吗?” 她直直凝望他好些时候,才坚定地摇头,拉下他的手,说: “我想离开的是皇城,不是你。” 经过一个夏季,轩辕弃对她的用心,她不可能毫无体会! 他虽让她尽量待在寝宫,但怕她闷,总尽可能挪空陪她。 他晓得她不爱荤食,偶尔也陪著她吃些简单素菜。 夜里即便有几回两人同寝,他至多紧抱她入眠,说他期待大婚来临。 他的好,她感受得明白。 “白驹跑得快,性子也温和,哪天你要是忍不住想逃离我,别忘了挑它骑,才逃得远。” 轩辕弃拉紧她的掌心,先是说笑。接著,换了认真语调。 “茉儿,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就算是被我关著吧,你留下来。” 茉儿再朝他望过一眼,躺回原先的姿势,又合上眼,开口前幽幽叹了口气。 “那白驹有名字吗?” “没。”他顺手揽紧了她,当她是愿意留下了,尽避他听见了她叹气。 这是入夏以来,唯一一回他们讨论去留时,她没明白拿言语反驳。 “没名字,怎么唤它回来呢?”茉儿扯开话,晓得“去留”这个问题,她跟他谈不出结果。 “吹个口哨子,就回来了。” “不成、不成!我吹不响口哨子,给它起个名儿,不好吗?” “好,你爱怎么给它起名,都依你。” “你为它起名字,我脑袋不济事,起不了好名字。” “是吗?” “嗯,你帮帮忙,给它个名字,下回再骑它,我好叫它名宇,跟它套套感情。” “这回骑得这么害怕,你还想下回啊?” “你勉强我跟你来这猎场,不就是希望我能骑得好些,往后能陪你来吗?” 这话让轩辕弃窒了窒,想起缠他许久的问题,他一直没问。 “太医说,经过近三个月的调养,你身子好多了。最近夜里也没见你骨疼再发作,你是不是真的好多了?” 茉儿不懂话怎会从白驹的名字,扯上她的身子。她睁了眼,但没挪开身体,回答: “是好多了。太医的药方,比师父的更能缓毒。” “毒是太医制的,他自然更清楚该用哪几味药缓毒。我告诉他,要不能让你晚上安睡,他的脑袋在他身上,放不了多久。 “弃……”她语气略带责备。那毒明明是他下的,现在还怪人解不了毒,这不是为难人吗?这样想想,也挺让人想发笑。她扯开唇,露了抹笑。 “你啊!何时改得了这蠢习惯?老为别人想著。我不会真要了他的脑袋,那些话不过是让他做事警醒些。”他捏了捏她的颊,这些日子,她看起来不那么瘦伶伶,脸上掐得出一丁点肉了。 “你怎么从马儿的名,牵扯到我的身子?” “你的身子既然好多了,你的能力,恢复了吧?” “能力?”她疑惑地反问,然而没多久便理解了他问的是什么。“你问我知人心的能力吗?” “嗯。恢复了吗?”他朝远处望的目光,转而低俯,瞧见怀里的她,没再微合双眼。 “虽然身子好些了,但不知为何,就只余两成力。怎么?你希望我能完全恢复吗?” “两成力……表示你还是多少能知晓,身旁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是吗?” “大多是些模糊意念罢了。” 茉儿又闭上了眼,听著轩辕弃胸膛发出的规律跳动声。 “茉儿……” “嗯?” “你会……”他停顿下来。 “怎么样?” “会背叛我吗?” “……”她依然靠著他,尽避他的问题,让她再次睁开了眼。 沉默了好片刻,茉儿轻声反问:“你觉得我会背叛你?” “……我希望……不会。” 他说--希望……不会? 不是说--不会。 那么,他是认为,她有可能背叛他了,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竟以为她会背叛他呢?茉儿沉下脸,连带地觉得心也沉了。 “茉儿……要是你背叛了我,你就骑著白驹逃吧。你一定要逃远了,逃到我找不到你的地方,越远越好。要不,我会很痛苦,会不晓得该先杀了你,或者杀了自……” 茉儿急忙伸手遮去了他要说的话,回了句: “我若背叛了你,你什么也别多想,只管杀了我,自己好好活下去,懂吗?” 他忽然动作极大地紧揽住了她,低首埋入她芬芳的颈弯里,沉著声说: “茉儿,答应我,答应我你绝对不会……不会背叛我。” “我不会,绝对不会。”茉儿被他搂紧了,声音显得微弱。此时她心上流转著一份不安的疼痛,不期然想起欧旸御,冲动地想说些什么,却忍住了。 那些话要是说出,就是摆明要让欧旸御入死罪了,倘使欧旸御想通了,她不是白白害了他? 茉儿最终仍是忍下了,她不断告诉自己,她并不十分明晰欧旸御的想法,也许,他并不是真想…… “你还没给白驹起名字呢!”她换了轻快的语气,轩辕弃突然展现的脆弱,让她心疼,她想说些别的话题,改变眼前沉重的气氛。 “白驹的名字……就唤它‘茉莉花’吧。” “天底下,哪有人会给骏马起个花名字的?”茉儿浅笑道。 “是你要我起名的,我只想叫它茉莉花。” “好呗,就叫它茉莉花了。它要是听了自己的名字,使性子不肯前进了,你可要负责。” “行,我就负责拿鞭子抽它,还不简单。” “算了,我还是想想法子,让它喜欢茉莉花这个名字实在些。” “你明白就好。” 她隐约感觉,这些日子,宫廷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也说不上如何诡异,就是忽然觉得那些来来去去的守卫士兵们,似乎比往常紧绷些。 入秋后,天气转凉,轩辕弃曾差人送来几套稍厚的锦织衣裳。 自入秋以来,轩辕弃变得更忙了。 这个月里,她只见了他两回。 一回,他来时碰上她晚膳,他坐著陪她进食,要人温了壶酒,一个人静静喝著酒。 直到她饱食放下银箸,他才若有所思地朝她望,忽问: “茉儿,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她摇著头,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一问。 那晚,轩辕弃仅在寝殿留了一盏茶时间,她摇头后,他没再开口,喝罢那壶酒后,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我愿意相信你,希望你别辜负了……我的相信。” 放下酒杯,他一刻也没多待,便走出寝殿。 另一回再见轩辕弃,他手上拿了个厚布包裹、长条状的东西,进了寝殿,他把东西往床炕下搁。他当时只淡淡对她说: “这东西我先搁这儿,别去动它,也别让人知道床炕下有东西。”他没说厚布里包裹的,究竟是什么,她也没问。因为轩辕弃的样子,像是不想再谈。 那一晚,他抱著她,像有心事的模样。她晓得轩辕弃一夜末睡,晓得一定有什么事正困扰著他,那一夜,她闭著眼努力装睡,同他一般竟一夜未眠。 不晓得为何,她总觉轩辕弃知道,那晚她也是整晚宋睡,她不认为她努力装睡,能瞒过轩辕弃。 然而隔天晨起,轩辕弃一句话也没说,望著她时,仍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此刻回想来,轩辕弃近来老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著她。 茉儿身后伴著小紫儿,在御花园里散步。再过七日,就是中秋了。这几日,她心头总是烦躁。 自八月后,她没再见过欧旸御,总感觉有什么要发生。近日她更是犹豫著,该不该将那些她感受到的模糊意念,告诉轩辕弃…… 茉儿走入凉亭,望著天上一轮月,思索。陪在一旁站了好些时候的小紫儿,开口说: “主子,要不要歇息了?已经很晚了,外头风又大,受凉就不好了。” 茉儿转望小紫儿,记不得从何时起,小紫儿跟小凌儿两人,全改口喊她主子,不喊她茉儿姑娘了。 她也改不了她们的执意,只能任由她们主子、主子喊。 近日小紫儿、小凌儿两人,各轮流一日,总有一人陪著她直至就寝。 “你也累了吧,要不要先去歇息?我还想在花园里多待些时候。” “那我就陪著你。王交代过,你身边一定要有人。” 茉儿没辙地叹息起身,她总不好真让小紫儿陪著她累。 “我们回去吧。”才跨出凉亭,有人挡住了她们。 “茉儿姑娘,可否单独一谈?” 茉儿抬头看见许久不见的欧旸御,迟疑一会儿,转身又入了亭子,对小紫儿说: “你先到前面等我,我同侍卫长说几句话就过去。” “是。”小紫儿福了福,脸上有几分不情愿,但仍听话地退出凉亭,退到听不见两人谈话的地方。 “欧公子有话请说。”茉儿直至小紫儿走远了,才开口。 “我有样东西给茉儿姑娘,请你务必贴身收妥了。” “东西?” 欧旸御自衣襟拿出一长形红布条,他背对著小紫儿的方向,正好挡去小紫儿的视线。 “这块布条请茉儿姑娘现在就收妥了,别让人看见。” 尽避茉儿满是疑问,仍先依了欧旸御的意思,顺手将布条收进贴身袖袋里,那袖袋里另外还收著师父给的锦囊,她一直贴身戴著,没离过身。 茉儿知晓欧旸御是刻意立在她面前,不让小紫儿看见他给的东西。 “请问欧公子给我那块布条,有何用意?” “时候到了,你就会明白。答应我,别让人瞧见了,请你务必要随身藏著。碰到要紧时候,你只要拿著布条,自然不会有人伤你。夜深了,姑娘请早些安歇,在下告退了。” 欧旸御转身想离开,却让茉儿扯住。 “欧公子,你还是执意……”她顿了顿,实在不想把话说白了,但欧旸御莫名其妙地给了她一块布条,不肯说明用意,让她十分不安。 她一直希望欧旸御打消妄念,希望别再有杀戮。会不会她的希望,只是一厢情愿的奢想? “……你还是执意……犯上?” 欧旸御转回身子,直直俯视茉儿,他瞧著茉儿拉著他的手,竟笑了。 “倘若如此,茉儿姑娘会揭发我吗?” 茉儿觉察到自己不当的举止,立刻移开手,有些急地开口: “你以为我不会吗?欧公子为什么听不进我的劝……” “茉儿姑娘若是真要揭发我,我只有一句话:为你死,我无憾。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回的,死在你手里,也算值得了。” 他一说完话,就头也不回地走掉。 茉儿却是震在原处,久久动不了。 欧旸御,摆明了要她为难。若是说了,论罪,欧旸御必死无疑;但若不说,欧旸御万一真听不进她的劝犯上了,又该如何? 茉儿想不透,一块红条布,能有什么作用?! 然而她是真的不想,因为她几句话,就害死一条性命。 皇城起了火光,这场火起得突然,在夜深人静的二更天里,铜锣声震天价响…… 轩辕弃躺在茉儿身旁,并没睡著。连续四日了,他都睡在茉儿身边,等的就是这一刻。 听见外头的铜锣声,他一点也不意外。若真要说他有些许意外,也仅是意外对方竟提早了,因距离中秋尚有三日。他听闻著外头动静,嗅出了血腥味道。 已入睡的茉儿,让外头慌忙奔走来去的吆喝声惊醒。 轩辕弃翻了身,定定看著原本睡沉的茉儿一下子惊醒,初睁开的眼里头,有茫然与慌乱,仿佛是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真不晓得吗?! 小紫儿好几日前回报他,欧旸御找过她,她支开了小紫儿。 她当真什么都不知吗?一刹那里,轩辕弃著实犹豫了。然而,小紫儿也未真听见什么,除了看见茉儿曾拉扯欧旸御片时…… 她为何拉住欧旸御呢?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 茉儿说过,她不会背叛他。 轩辕弃望她一眼,眼里闪过犹豫,只一下子,便作下决断。 抄起预藏在床下的厚重裹布,他拿出里头的佩刀,再看了眼惊坐于床炕上的茉儿,最后他仍是决定选择相信!相信茉儿不会……背叛他。 他握紧了她的手,低声说: “你不要离开寝宫。” 外头吵闹声更大了,原本奔走打火的声音里,多了恐慌的呼喊声-- “有刺客、有刺……” 棒著门,两人都听见刀剑挥舞声,方才喊著刺客的人,似已命丧刀下。 “弃……”茉儿多少有了谱,外头发生的,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 她……是不是真的错了?还在犹豫当儿,她被轩辕弃拉离床炕。 轩辕弃动作飞快,疾步至陈列了几项珍玩的架子前,移动了一个花瓶, 架子立即往后退去,是个密室。推开密室那一刹那,里头两盏火把顿时亮起,他将茉儿推进密室。 “别慌,我出去看看。你听话待在里头,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说罢,他瞬间将密室关合。 “弃,我……”他只听得茉儿唤了他一声,没法儿听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第九章 起火方向,看来是长宁宫,火势蔓延迅速,除了长宁宫,几个嫔妃的寝宫也著了火。 今夜的风特别大,助长了火势扩散,才短短时间,整座皇城仿佛浸入一片火海中。 烟尘上窜,他才推开寝宫门,来不及看清外头景况,就瞧见有人近身,挥舞一刀,可惜来人身手太弱,才过了一个招式,便让轩辕弃撂倒,他望见倒下的人,身著禁卫军衣著,右臂膀缚绑了一红布条。轩辕弃冷笑,看来对方决定早三天举事了。 既然如此,就来吧!望著满皇城的火,轩辕弃一双眼跟著烧燃了起来。 “王!”令沐文一声急呼,轩辕弃转身斩下一刀,又倒下一名禁卫军。 他听见马蹄声,由皇城门那头传来,上千名禁卫军涌人皇城,全在右臂缚了红布条。他们倒也聪明,如此一来,能清楚辨识谁是自己人!轩辕弃脸上是嘲讽的笑,几千名禁卫军来势汹汹的模样,没让他起分毫惧怕,反倒唤醒他沉睡许久的嗜血因子。 将沾了血的长剑转下,令沐文拱起手告罪。 “王,恕臣救驾来迟。”令沐文领了数十名禁卫军,终于绕护上轩辕弃。 “你很快了。这几日辛苦你了,想必你这些日子都在皇城外不远等著吧。” 轩辕弃垂下佩刀,暂时收起备战姿态,气定地疾步朝议事殿外的广场走,那是皇城门入口的第一个广场。他要看看,欧旸御……不,是慕容旸御 “王,请听我一言,杨将军势必赶不及回来护驾,请您先避一避--” “你要我逃?笑话!” “王!”令沐文太清楚轩辕弃的性子,但眼下的状况,他实在没把握胜得了。 “你要是怕了,大可先走,我不怪你。” “王,我立过誓,死也要护您。我只是不希望您……” “别说了!杯箭手上去了吗?”轩辕弃冷声问。 “都在城墙上了。”令沐文叹口气,看来一场硬仗是避免不了了。 “有了弓箭手,这场仗已经赢了大半,你还怕什么?” 令沐文就是担忧,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他隐隐觉得事情没想像中简单。 尽避如同轩辕弃说的,有了城墙上的弓箭手,这场叛变应能很快收拾。 但……对方会没想到这点吗? 万一,对方也想到了,如同对方也许猜想到杨定武班师回朝,极有可能是为了护驾,而提前举事。难道对方不会猜想,轩辕弃已预先得知这场叛变,除了召回杨定武,还有其他应对法子吗? 令沐文就是极为忧虑,他总觉得对方会提前举乱,必定是知道了什么。 便场上,烟雾弥漫,皇城里的大火,越燃越旺,上千名禁卫军的胯下马群显得极为不安,不时发出嘶鸣,有人来来去去打著水,忙想让火势小点。 领在禁卫军前头的慕容旸御,与正立在议事殿堂外的轩辕弃遥遥对望。 “轩辕弃!我劝你降了,城里城外都是我的人,你没丝毫胜算!” “是吗?我劝你先抬头看看四周城墙上,全是弓箭手,再告诉我,你又有几分胜算?” 火光燃得整座皇城通明,彷如白昼,慕容旸御连头也没抬,胜券在握似的说: “你以为弓箭手全是你的人吗?你才是那个该抬头看看的人。我劝你还是直接降了。” 轩辕弃没抬头,倒是令沐文抬了头,城墙上几近一半的弓箭手,放下了弓箭。 令沐文急挥了下手,还握著弓箭的人,反应也飞快,直接朝放下弓的人射出箭,没中箭的则在城墙上直接动武了。 别说是等著弓箭手对广场上的叛徒放箭了,想等自己人的弓箭手,全撂倒也是弓箭手的对方人马,都不知得等上多久,更不知还能剩下几个可用的人。 轩辕弃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个,冷冷地说: “想坐上我身后这把龙椅,先掂掂自己的本事,有本事从我身上踏过去,你才有资格!” “看来,你是宁愿死,也不肯降了?” “想死的人,是你,” 轩辕弃握紧佩刀,肃杀之气明显可闻。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轩辕弃瞬间跃至慕容旸御面前,两方人马瞬时混战成团,不时有人倒下,不时听见嚎痛声。 城墙上最后剩下的弓箭手寥寥无几,但也总算能尽职地让几枝飞箭断断续续落下,接著见广场上,陆续有几名缚绑红条布的禁卫军中箭倒下。 两方人马厮杀得不可开交,广场上才过几刻,便染满了血、倒落了上百具尸体…… 轩辕弃才与慕容旸御过了几招,便让团团围上来的禁卫军阻断与慕容旸御的交锋,他一个一个斩倒围上来的人,心却有了沉痛感,他看见好些个缚绑红布条的禁卫军,是当初跟随他从无到有,一步步打下这片天下的人…… 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这些人宁愿背弃他们共同打下的天下,转而投效慕容旸御?轩辕弃每放倒一个人,心里的怒火便随之增添一分! 这些死在他刀下的人,到底为了什么?! 轩辕弃环顾四周,围著他的十数名禁卫军,拉大了圈围范围,有些迟疑,由方才至今过了三刻钟,轩辕弃握著佩刀,砍去了数十人的首级…… 那些禁卫军不停蜂拥过来,像是打算耗尽他的体力,然而三刻钟过去,倒下了数十人,却不见轩辕弃有丝气虚,仅仅见他额际渗出豆大汗水,他炯炯的目光依然明亮得像两把火炬,想烧尽那些近他身的人。 他未见褪弱分毫的迫人气势,让那些圈围住他的禁卫军,迟疑了。 此时城门外,远远传来大批马蹄声,震得厚重的城门仿佛都摇晃了,两边人马定住片刻,不消多时,大批武装军队人了皇城门,往两边扩去,接著一人骑著马入皇城,朝议事殿大喊: “杨定武统领万骑,护驾来迟,请王上恕罪。”马背上的人,一入广场即刻翻身下马,朝议事殿跪喊。接了密旨的杨定武,料算事情紧急,一路上急驰行军,为的就是早几日回京都, 真是天幸,他能提早三日抵达京都! 皇城内方才厮杀得不可开交的两方人马,全停下动作,等待各自的主子指示。围住轩辕弃的禁卫军,此时更往外退,似乎预料大势已去。 “皇城内,所有手系红巾者,此时自动向杨将军缴械,寡人可饶你一死,若再动兵械者,非但杀无赦,且诛九族。”轩辕弃朝广场大喊,一时间,偌大的广场鸦雀无声。 直到某个人将刀子掷落,响起第一声缴械,整个广场才又恢复了动静。 密室里,茉儿著急四望,四面石墙上,除了两把火炬架子,什么也没。 外头不知怎么了!她感觉额头上的汗水,滑过脸颊,沾上她的唇,尝起来是咸的。她害怕极了!这一刻,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得好狂,像是有什么极不好的事,就要发生了。 轩辕弃把她关入这似乎放得下四张方形案桌的密室,在外头,会不会发生什么? 她很害怕,一种莫名、无法解释的恐惧,像是有人掐住她的心般,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办?她想出去。努力推著四面墙,想找出有没有什么机关,能从里头打开密室,但每个她构得到的石墙砖面她都推过了,却不见密室门有丝毫动静。 茉儿跌坐在石地上,好一会儿,她的面前突然出现这些日子老作著的梦境画面,这时的画面好像清楚些,她看见轩辕弃背上让人刺了一刀,看见他倒下…… 茉儿的呼吸几乎要停了! 苞著想起师父在边关曾对她说过,轩辕弃有一死劫,只有她能帮他过那一劫。师父说过的…… 是今天吗? 怎么办?她怎会现在才突然想起师父的话? 师父说,只有她能帮轩辕弃……意思是不是要她早些警告轩辕弃,要她告诉他有人想--叛变! 天呐!她做了什么?她怎么这么蠢、怎么记性这么差?!到现在才想起师父的话? 她为什么要对欧旸御存有一丝愚蠢期望,以为他会听进去她的话? 她一直认为欧旸御本性不坏,不是个坏人,才怀著希望,但愿能劝醒他。 这几日,她想过要告诉轩辕弃,真的想过!自从欧旸御那晚奇怪地拿了条红布给她,要她必要时手握红布条保命……她真想过要告诉轩辕弃,却又一直挣扎,会不会这样就害死了欧旸御? 她好笨、真的好笨!就像轩辕弃老爱揶揄她、笑她愚蠢那样,她是真的愚蠢。人家把红布给了她,不是摆明对方无论如何都不想听她的劝告了吗? 她为何还要犹豫?真的笨透了。 思及那块布条,茉儿没多想便由袖袋里掏了出来。 那夜欧旸御将布条交给她,她便顺手放进收师父锦囊的袖袋里,她实在想不透,一块红布能有什么作用,就将它收在袖袋,跟师父的锦囊…… 师父的锦囊?! 对啊!师父说过,危难时,锦囊可以帮她! 她急忙再掏出锦囊,打开。里头是一颗药丸子,另有一张字条写著-- 续命丹。 续命丹? 她知道续命丹能延续一个月的性命,通常用于难解奇毒上,若一时半刻寻不到解药,续命丹就能派上用场。 但,师父为何给她这个? 她突地想起这几日梦中所见,轩辕弃倒下的样子…… 不!她一定要出去,她非得出这密室不可! 茉儿重新站起,手里握著红布与锦囊,忽然想到,她还没推过火炬架子,于是伸手,才轻推一下,眨眼间,密室赫然开了。 她快步奔出,才踏出寝殿,迎面来的是呛鼻烟雾,火似乎烧得很大,入耳是刀械碰撞的厮杀声,她瞧著前方,著相同军服的卫兵竟互相残杀,唯一不同的是,有一部分卫兵臂膀上缠著红布,跟她手上握的……一样。茉儿至此才明白,欧旸御让她不明不白成了他那边的人了。 茉儿不愿再多想,此刻,她只害怕著梦里的景象成真,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找到轩辕弃…… 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两方人马停战之后,防备力减弱是自然现象。 轩辕弃急著找令沐文问慕容旸御的下落,浑然没注意到有人朝他背后袭来,狠狠地刺入一刀。那刀不至教他毙命,但已深及骨,刀子嵌进他的背。 他本能转身使力挥下一刀,等他看清楚,手中的刀已砍入对方腰身。 这一幕,让那些准备缴械的人,重新燃起战斗力! 轩辕弃身后中刀,让几名靠近轩辕弃的叛兵兴起希望,想趁机取下他首级,好建大功。 一旦拿下了轩辕弃首级,非但能彻底翻转眼前的颓势,更能照计画顺利推翻轩辕王朝。 横竖都可能是死,若抓紧了眼前轩辕弃身受重伤的大好机会,砍下了他的首级,他们就不必成为阶下囚、不必忧心缴械后的命运。 他们非但不必死,还能换得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十几名叛军,朝轩辕弃涌来…… 然而,那些同样靠近轩辕弃誓死护主的卫兵们,一见他中刀,同时也趋上前团团护围住轩辕弃! 两方人马瞬间又开启另一番激战。 至于背后中刀的轩辕弃则是过于震惊,望著刀,望著被他砍中的人,握紧刀的手,霎时松了…… 他听见慕容漱芳的声音,好像由老远的地方传来,而不是从他面前。 “我杀了你、我终于杀了你……我杀了你啊……哈哈哈……杀死了……” 慕容漱芳狂笑著,仿佛砍在她身上的刀子是假的,仿佛正冒著血的伤口,完全不疼似的! 她只是疯狂似的笑著、疯狂似的看著轩辕弃,看轩辕弃缓缓跪子、看著他一双眼由震惊转红,看著他一双手害怕似的发颤…… 是啊,他是该害怕啊!他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啊! 轩辕弃因为震惊而一阵气弱,他无法置信他杀的人竟是慕容漱芳,无法置信……她竟真想置他于死!虎毒不食子,不是吗?!不是吗?! 他可以容忍她要别人动手,可是她,她真是恨他到非得自己动手吗? 身边又传来兵刀相接声,他的眼有些模糊,这才意识到方才刺入身的刀可能有毒,他运气锁住大穴,延缓毒发。 周遭好混乱,他听著声音,勉强睁开眼,痛苦地朝慕容漱芳问: “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恨我?告诉我!” “哈哈……你快死了,去阎王殿问你爹……” “不,我要听你亲口说,为什么?虎毒不食子,你为什么下得了手?我是你儿子!我是你儿子!” “儿子?呸!你是个杂种,不是我儿子。你是杂种!” 儿子这称呼,让慕容漱芳气狂了,她怒喊: “你想知道是不是?!我就告诉你,反正你要死了,你终于要死了……你的土匪老头奸污了我,让我怀下你这个杂种,所以你该死!你该跟你老子一起下阎王殿……你想不想知道你老头怎么死的?是我大哥踏平他的巢穴,把他抓来让我一刀一刀割死了……哈哈哈……你这该死的杂种,去死吧!” 轩辕弃无法置信地听著慕容漱芳的话,他不能相信……原来这是她恨他的原因!原来-- “可我……到底是……是你儿子!” “住嘴、住嘴!你不是、你不是……”慕容漱芳又大喊,终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转眼倒下,气绝身亡。 “弃……”轩辕弃远远听见像是茉儿的声音,忽觉浑身发冷。 他动手杀了他的母亲,杀了打他出生就恨著他的母亲! 轩辕弃终于明白了,当初外祖为何说,总有一天,他母亲会谅解他的存在…… 他终于明白了啊! 可是,他再也等不到让他母亲谅解的那天了,因为他亲手杀了她,他杀了她……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原来他的娘看著他,就像看到了污辱她的人……他不晓得。 要不,他会避她远远的,会小心不让她想起那些屈辱…… 他的娘,他来不及说对不起她的娘,来不及真心唤她一声娘,他杀了她啊!老天…… 一口气冲出,轩辕弃吐了口鲜血,毒扩散开来,他模糊看著地上躺著的女人,试图挪近些,又似乎听见了茉儿的声音…… 一会儿,他感觉他的手让人握住,他使力抬头,看见了茉儿,她手握著他,像是在为他诊脉。 “我杀了我娘……”轩辕弃呢喃著,抬起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捕捉到空气,手又垂下。 “吃下去,快,嚼碎了吃下去。”茉儿急忙往轩辕弃嘴里塞了一颗续命丹。 “我杀了……”他一时间竟无力气再往下说,却撇见茉儿手里握了一条红布,那竟跟叛军手臂上缚的是同个模样。 轩辕弃抓紧了茉儿的手、抓著那条红布,眼角落下一滴泪,为了他已死的娘、为了……最后还是背叛了他的茉儿,轩辕弃挤出最后的力气,伤痛地说: “你……背叛了我!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为什么要辜负我……的信任、为什么?!我杀了我娘……最后……连你都没了……茉儿……我的茉儿……你逃远些……你要逃得远远的……” 至此,轩辕弃彻底失去所有知觉,没能再听见茉儿的声音。 刀刀相接的声音仿佛远了,茉儿握著他的手,也瞬间抽离了。 “你喂了他什么?” 令沐文双眼阴郁喝道。使力架开茉儿,他好不容易才杀开一条路,来到轩辕弃身边。 “是续命丹。那刀子有毒。续命丹可以延续一个月性命,你们得在一个月内解他身上的毒……” 茉儿的声音听来微弱,周遭兵刀相接的混乱,令沐文没能听清楚茉儿的话。 “……我诊不出他中了什么毒,毒已经扩散开了。”茉儿忧心如焚,试图拉住令沐文的衣袖。 令沐文瞥见茉儿手里的红布,全然没把茉儿的话听入耳,反倒将茉儿推离轩辕弃更远些,他直觉以为是茉儿喂了王什么毒。 远处,杨将军正忙著一一拿下叛军,令沐文立即示意两名禁卫军“护住”茉儿,另外唤来两名卫兵,将轩辕弃抬入寝殿。 皇城里大火渐歇,弥漫的烟雾却四窜,致使议事殿外的广场混乱得几乎无法分清谁是谁。 轩辕弃倒下后,杨定武终于在半个时辰里拿下所有叛军,然而谁也没注意到-- 林茉儿,不见了。 受令沐文指示,要“护住”茉儿的卫兵在混乱平息后,被人发现两人软弱无力地倒在茉儿目送轩辕弃让人抬往寝宫的那条回廊上。 另外,皇城的马厩里,在混乱过后清点马匹时,也发现少了一匹白驹。 那正是唯一一匹王亲自赐了名字的骏马--茉莉花。 轩辕王朝,建国五年。 时近中秋的一场爆内叛变,在二更天起事,在天色未亮的四更天,暂时落幕。 尾声 轩辕王朝建国五年初冬 经清查后,策动中秋之前的宫廷政变有尚书一人,内务大臣、军政大臣两名、东南五州县官、十四名禁军督卫、东侍卫长……共计十九名朝臣要员。 所有叛军、罪臣,经国法定罪后,全在建国五年初冬,处决。唯一未被处决的,是迟迟没下落的东侍卫长欧旸御。 另外,除了策画叛乱的朝臣处决外,对于依法该诛九族的罪臣亲族,轩辕王最终的处置却仅是全数流放西北边陲。 叛乱的三个月之后,轩辕王下了一道旨,两年不征地方捐税,期望民富国安。 经过叛乱,轩辕王在吏治上,也显得更为严谨仔细,在晋用朝臣方面,非仁德之人绝不任用。叛乱后,递补叛臣缺空的,全是天下有德望者。而地方父母宫,一旦查报为鱼肉乡民的父母官,查证属实后,家产一律充公、处斩。 人们都说,一场叛乱让轩辕王彻彻底底转了性,变成一位仁君。 不过关于那场爆廷叛乱,民间说法却纷云,京都内的茶肆酒馆里,老百姓之间不时交流著各自听来的版本…… 有人说,叛乱差点就成功了,因为在叛乱中,一身高强武功的轩辕王身中数刀重伤,首级差点数叛军砍下。叛乱结束后,轩辕王在床榻上躺了两月有余。 包有人说,轩辕王这回之所以差点教人拉下龙位,正是因为他觊觎不该觊觎的美色--桃花源村的圣女。 那圣女可是天上下凡的仙子,哪里是凡夫俗子可染指的! 就算轩辕王贵为君主,也不该染指天上的仙人。 所以说,这回叛乱,多半是老天给轩辕王的教训,好教轩辕王不敢再觊觎仙人。 还有人说,那柬侍卫长也是天上下来的仙人,天庭派他下来拯救圣女。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叛乱那日,天蒙蒙亮时,在离京的小道上,看见了东侍卫长与圣女两人,共骑一匹白马,不久,两人都飞上天去了。 然而,日前在京都某酒馆里,有位每日在京城外的虎魄山砍柴的樵夫,信誓旦旦地说,叛乱那日清晨,他亲眼见到了东侍卫长跟圣女两人,共骑一匹白马。 但他肯定两人不是飞上天去了,而是忙著逃命去了…… 因而另一传说版本,即是那圣女跟东侍卫长,原是对青梅竹马的恋人,但轩辕王却贪图圣女的美色,硬是拆散人家的姻缘,东侍卫长才策画了那场叛乱,为的是抢回他的女人。 最后叛乱虽未成功,但至少东侍卫长最后救出了圣女,两人总算能双宿双飞了…… 民间传说太多,但多半是过度夸张的仙人化传说,净是些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的笑谈罢了。 不过,对市井百姓而言,叛乱过程与结果如何,不是最重要的,圣女究竟是仙人、凡人都无所谓,那些传说茶余饭后大伙儿说说笑笑,就过了。 对百姓来说,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生活因为一场宝败垂成的叛乱,变得更好过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作家接力古代篇1:情劫首部曲 作家接力古代篇2:情劫二部曲 作家接力古代篇3:情劫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