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妻秘密行动》 楔子 一九九二年暮春 屏东不算是个热闹的城市,唯一“过热”的,是近乎四季皆同的阳光。近午暮春的艳阳让原本已不热闹的大马路上,人车更为稀少。 自由路旁有座不甚起眼的小教堂,说不起眼,是因为教堂的大门让蔓生了满墙面的九重葛给遮去大半,艳红的九重葛像是要呼应南台湾恶名昭彰的午阳似的,还不到花期,就已经提早开出满墙鲜红花朵,相形之下,教堂那扇斑驳、同为红色的大门,显得更为不起眼。 比起教堂大门的不起眼,在围墙内的“教堂范围”则大得有些不协调。 有足够容纳十数个孩子玩抓鬼游戏、打滚的大草坪,一座专供教众聚会礼拜的主教堂、一座给青少年团契聚会的副堂,机、脚踏车停车篷、放置乒乓球桌的场地、供牧师一家人居住的生活空间,以及一座小花园。 星期天上午的主日崇拜已接近尾声,聚会结束前的诗歌正悠扬传出教堂,三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捺不住主日崇拜的冗长,提早溜出主堂,在小花园里聊起她们感兴趣的话题。而依然悠扬的诗歌,则成了她们聊天的背景音乐。 寂寞声音吶喊在城角里,听来好似孩童在哭啼。 寂寞声音在忙碌的人心,匆忙中总无一刻停息。 寂寞在我睡梦里,寂寞声音萦绕我记忆。 寂寞脸孔日日等待日出,却是迎接另一个忙碌。 寂寞脸孔布满每个城,人们惊慌却仍不祈祷。 寂寞人们入眼底,吶喊尽是寂寞的声音。 花若语对着天空翻了翻白眼,站在花台边无聊地踢了踢水泥台阶。 “那么多人在聚会,还唱什么寂寞嘛!般不懂那群人脑袋里装什么!?”望着花丛里的非洲堇,言蕬瑀笑的温柔。 “那是因为妳年纪还小,不能体会,很多时候,在人群里反而觉得寂寞。”说完,她又专注的看着紫色非洲堇。她记得非洲堇象征“微小的爱”,很贴切的花语,正如那一朵朵小小清丽不张扬的花色。 “听妳说话,不了解的人真的会以为妳有多老耶!拜托,言姊姊,妳了不起大我六个月,别告诉我,妳对寂寞了解的比我多。” 这回蕬瑀没再张口,她不认为生理年龄与心理年龄能成正比,然而她也不想将想法说出。 一旁的乔笑雨则一反往常热情活泼的模样,拉长着一张睑,闷了许久才开口:“我要搬家了。” “呃?”蕬瑀的表情错愕。 “搬家!?”若语近乎大吼,接着逼问:“搬去哪儿?妳怎么可以搬家?妳忘了我们的约定吗?我们说好以后蕬瑀负责开花店卖花,妳负责种花,我负责到各地去寻找稀有品种,我们三个人要建立一个花草王国,妳忘了吗?妳怎么可以搬家!?” “若语!”蕬瑀语气满是责备。 笑雨在若语的逼问下,哇地一声哭了。伴随着哭声,她抽抽噎噎说:“我没忘啊!可是我也没办法,我爸爸被公司调到台北,他们决定搬到台北住。我跟他们说我不想搬家,他们根本就不理我…… 我也说了我跟妳们的约定,可是爸爸说,那个约定要等我们长大才有能力实现;爸爸说,如果我想种出漂亮的花,几年后可以在台北的大学念相关科系……我也不想这样,可是爸爸的话也没有错……” 蕬瑀模了模笑雨剪得薄薄短短的发,轻声说: “乔爸爸说得对,我们的约定要等我们都长大了才有能力实现。我跟若语可以答应让妳搬到台北,不过妳要先向我们保证,将来念大学一定要选相关科系,而且离开屏东后不可以忘了我们的约定,更不能因为交了新朋友,就把我跟若语忘记。” 蕬瑀的话等于是一次安抚了两个人,不只让笑雨能安心离开,也让莽直的若语愿意“放过”笑雨搬家这件事。 “好吧,妳要保证不可以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可是告诉妳喔,为了我们的约定,我已经跟我老爸要了一块很大的地,我老爸也已经把那块地过到我名下了,妳可别让那块地变成无主孤魂喔!妳要敢忘记我们的约定,我跟那块地变成鬼都会找到妳!”若语如是说。 这“番话”惹出蕬瑀的笑声!真是道道地地的番话啊!连一块地都能让若语掰成有灵气的鬼。 笑雨也跟着破涕浅笑,带了些些挖苦味道说: “妳没变成鬼就已经很可怕了,我绝不敢忘记我们的约定。我们就在教堂前再立一次誓,上帝当我们的见证,好不好?” “当然好!”若语压根忘了要追究笑雨那句“妳没变成鬼就已经很可怕了”的挖苦,听到笑雨自愿在上帝的见证下再次立誓,她因笑雨即将离去而生的烦躁,顿时全消。 她们三个人只有笑雨是真正的基督徒,她跟蕬瑀都是冲着笑雨的面子才上教堂的。这回笑雨甘愿在教堂前立誓,还搬出她笃信的上帝,那她铁定是不会忘记她们的约定了。 三个少女在教堂的花圃前、在炙热的艳阳下,勾了勾彼此纤细的小指。 约定仪武结束后,主日崇拜也同时结束,聚会的众人陆陆续续步出教堂,接下来便是午餐时间,通常会有超过一半以上的教友会留下来用餐。 看见步出教堂的教众对若语而言,等于是看见“午餐”,早饿得发慌的她,拉着笑雨的手往午餐地点--副堂快步跑去,仍不忘回头喊还蹲在花圃前的蕬瑀动作快些。 望着笑雨与若语的背影,蕬瑀有些发怔,一个有“鬼”威胁、有上帝见证的约定,真的会成真吗? 她浅浅拉开一抹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直身,抬头瞥了眼当头的刺目太阳。 低下头,她花了几秒钟做她的第一个默祷。 她不是个信上帝的人,然而这一刻她却希望真有个上帝,希望那个也许发明了太阳、天地的上帝,能让她们的约定成真。 第一章 十年后台中伊甸园 晚风如水沁凉,青草的淡香流动在夜晚的宁静空气里,露水凝在一片片草叶上,乔笑雨一个人躺在伊甸主屋前庭那一大片草坪上,丝毫不介意覆在叶上的露水渗过棉质叫t-shirt亲吻她背上的肌肤。 想她们三个同窗好友,盼望一起打造一座花叶王国的梦想,从最初学生时期的谈论,到最后决定付诸实行,中间历经了整整十个年头。 靶觉上她们三人仿佛才在昨日、在教堂前许下诺言而已,那段早已飞逝的无忧青春依然像刚醒的梦般清晰。可现在,她们梦想构筑的花叶王国--伊甸园,已真真切切实现了。 五年前,她们三个人在台中茶馆思索,该为即将成立的花草园地取什么名时,她头一个喊出“伊甸园”。仔细回想五年前,伊甸园的初创时期,她们三个人要忙学校课业、忙伊甸园的杂务琐事,那段日子挺不像人过的。 然而,熬过五个年头,伊甸园从一片荒芜的山坡地,变成今天拥有五大植物区块的大型园艺造景公司,五年的青春代价,付得十分有价值。 如今伊甸园已走上轨道,花若语负责伊甸园的所有行政业务,言蕬瑀负责让园区内所有植物生意盎然,至于她--乔笑雨,则负责贡献脑子里的园艺设计点子。 五年的光阴啊……笑雨有时不免要想,如果这五年没有若语、蕬瑀,今天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灵魂里不安的因子,还能不能找到另一块像伊甸园这样安详的地方,得到慰抚? “笑雨,妳明天要上台北,不早点睡会没精神。”在大屋一楼办公室忙的花若语,关了灯走出屋子,看见躺在草坪上的笑雨。 “妳要不要坐下来,陪我聊聊?”笑雨拔了根青草,放进齿间嚼磨,态度随性。 “睡不着吗?还为『开阳』的设计图心烦?”若语凝视躺成一条直线的笑雨,笑了笑,坐下。 “开阳的设计图,我修好了。明天上台北忙完『大毅』的案子,我会顺便跟开阳作最后讨论,如果这次修改,那个老头子再不满意,我们别接这个案子了。” “喂、喂!乔大小姐,妳别耍脾气好不好?妳这张园艺设计图已经花了两个多月,人家说时间就是金钱,妳没听过吗?都到最后关头了才说要放弃,我不准!何况,我们伊甸园从来只有一开始就不接的生意,没做过接了一半的生意,妳别想开这种先例!” 笑雨闷哼一声,以示不悦。 “我就知道妳这双眼睛,只有金钱没朋友!” “喂!这话欠公平喔……” “好啦、好啦,别婆婆妈妈、啰啰嗦嗦的,我知道妳的意思了,我会乖乖把开阳这个案子结束掉,就算那老头子给我再多苦头吃,我都会咬牙忍过去,这下妳满意了吧!” “乔笑雨,我话都还没说完,妳就说我婆婆妈妈,我看是妳太男人了吧!真不是我想说妳,妳实在是…… 好好一个人,明明就漂漂亮亮的,偏要弄得像男人婆,头发剪得比男人短,穿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这样有什么好?妳要是肯听我的话,好好的、乖乖的打扮自己,别说开阳的老头难搞,只怕妳拿张白纸给他看,他都会流着口水对妳说好。 何况开阳的老头也不是真那么老,人家还跟妳同样姓乔,讲真话,妳跟乔经理有没有什么关系?” “妳想象力太丰富了。”笑雨语气淡淡的,吐出嚼在嘴里的草叶,自地上翻身跃起,率性地随便拍了拍两下牛仔长裤,转头说:“我要去睡了,别再跟我推荐美人计,那只会让我更加确信--男人全是色迷心窍的猪。” “妳很偏激喔……” “别尝试说服我,想说服我,先说服妳自己吧。妳要真觉得一百个男人里找得到一个好的,怎么不去找个好的来玩玩?” “妳……实在很欠揍!”笑雨的话还真是一针见血,若语顿时只能回她这么一句话,她的确跟笑雨一样,对男人没多大信心。但至少,她不像笑雨那般极端,把自己弄得像男人。 “好说、好说。”笑雨皮皮笑着,满是不在乎的态度。“若语,不用替我担心,我不是为了逃避男人,才变成妳眼中的男人婆,我只是想当我自己而已,我喜欢我现在的样子。”说完,她转身离开。 若语望着突然认真起来的笑雨,怔忡半晌。 笑雨当真喜欢现在的样子吗?可是,她印象中的笑雨分明不是这个样子,印象中的笑雨,是个开朗率直的女孩;印象中的笑雨,是充满热情活力的…… 现在的乔笑雨,依然率直,却少了几分开朗;现在的笑雨依然有活力,却少了热情,她的热情,像蒸发了一般,消失了。 笑雨真的喜欢现在的自己吗?若语不禁摇头。 不知道笑雨国中转学后,那五年里发什了什么事? *** 一个高大男人自宠物店走出来,手里提了个粉红色塑料宠物篮,一件深黑色西装外套,跟着宠物篮随意拎在同一只手上,另一手则无聊重复着将车钥匙抛上抛下的动作。 男人身穿米褐色丝质衬衫,整整齐齐搭了条深蓝色领带,深黑色西装长裤里,修长的双脚踩着流畅稳当的步子,准备过街。 阳光很美好,热度恰好得让他想去海边冲浪,想着想着,他没来由心情一阵好,吹起了口哨,提着宠物篮的手浑然不觉加大了晃动的弧度,扔上扔下的车钥匙也越抛越高。 嗯……他的心情确实很好,好到居然闯入一家宠物店,拿几张白花花的钞票,替一只愚蠢的、没啥贡献力的小白猫赎身! 他讨厌做这种投资报酬率为负成长的事,但话说回来,反正碰上梁紫筑之后,投资报酬率为零的事,他也做了不下十数次!坏就坏在他的心太软……也不对,他不是对任何人都心软,只是独独对长得像极自家妹子的梁紫筑心软。 觑了眼摇晃的宠物篮,唇边涌了朵懒懒笑意,小筑会喜欢这只软绵绵的小白猫吧! 他可是下了特大的决心才买下这只没贡献力的生物,若不是这阵子小筑老是死气沉沉的……唉!那个小妹妹梁紫筑啊,怎么老叫他放不下心呢! 饼了街,他稳稳接住抛了数十次的钥匙,正打算按下解除防盗的按键,才注意到他那辆耀眼的粉红爱车,被一辆“长相”粗鲁的蓝色小货车并排,挡住了出路。蓝色小货车旁有人正忙上忙下,搬出一盆又一盆植物。 那搬着一盆盆植物的人,看起来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一身晒得略呈古铜色的肤色,褐色鸭舌帽、蓝色牛仔长裤、宽松的黑色印花t-shirt,上头的图案是白色骷髅头,图案下方印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现在的年轻人,脑袋究竟都想些什么? 迸岳威看着挡住出路的蓝色小货车、看着忙碌的年轻男孩,失笑。 也许是阳光美好、他心情也很好,才破天荒的注意起一个男孩子,看样子那男孩子了不起二十一、二岁左右吧。 他按下解除防盗的按键,粉红爱车发出两声“哔啵”,他想这应能提醒蓝色小货车的主人,该移车子了。等了好一会儿,他没想到,对方竟浑然未觉,自顾自地继续忙碌! “先生,麻烦你--”他只好靠近,发声提醒对方。 话没说完,对方居然给了他一个白眼,忿忿说:“你眼睛瞎了吗!?”然后不甩他,继续忙。 “先生,你挡住我的车了,请你--”古岳威捺着性子,重新申诉。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被并排车子挡住的人是他,他何苦如此低声下气? 一定是他今天心情太好!否则照他平时没耐性的个性,早跟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男孩翻脸! 丙然是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这个脾气火爆的小伙子,确实该贴上“生人勿近”的标签。 “瞎了眼的『小姐』,既然眼睛瞎了,就不该开车乱晃!”年轻人索性停下手边的工作,双手交叉在胸前,微仰着头,以满是敌意的视线对上喊她“先生”的男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误认,或许是太阳过烈,今天被误认的她,就是超不爽的! “瞎了眼睛的人是你才对,我明明就是--”古岳威反击,正气着怎么碰上一个“番邦人士”,自己明明就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居然被喊成“小姐”! 然而,对上那双虽充满敌意却略显清秀的黑瞳,他在下一秒省悟可能犯下的错误,说了一半的反击顿时打住,接上口的,是不肯定的询问: “妳……是女的?” “不错嘛!你的眼睛突然管用了。”对方冷冷嘲讽。 “嗯……对不起……小姐……”古岳威顿了顿,望着那张男性化的脸庞,怎么都觉得“小姐”用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怪得教人浑身难受。 “你不要喊我小姐,我不习惯!”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回。这男人大概高她八、九公分左右,以她一七三的身高往上加个八公分,男人少说也有一八一。 这么大的个子,手上却拎着粉红色宠物篮、开了一辆粉红色的高级跑车! 唉,这世界是怎么了?现在的男人,怎么个个都少了男人样? 她真是替那辆名贵跑车叫屈,一辆该是虎虎生风、叱咤街头的z3跑车,偏偏让一个娘娘腔男人改漆成秀气的粉红色,恶心极了! “我想也是!』古岳威咕哝,吐了口气,他索性说:“好吧,不是先生也不是小姐的中性人,麻烦你移一下你的车子,我才能把车子开出来。” 什么叫“我想也是”?这男人会不会说话?竟然叫她不是先生也不是小姐的中性人!? “你既然有空带宠物逛大街,应该不赶时间,我就算移了车子,那堆盆栽一样挡住你的路。”她晃了晃下巴,点着地上散放的盆栽,“所以,请你这个视线突然复原的人忍耐十几分钟,我把这些盆栽搬进那栋办公大楼后,立刻移车,你不要跟我计较这一点时间。好男不跟女斗,这句话听过吧?” 哇!这是什么世界啊?古岳威睁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他从没看过如此理直气壮的“违法者”! 好男不跟女斗!?真亏她说得出口!一个连人家称呼小姐都不习惯的“中性人”,这时居然想使用性别“优势”? 包何况,她也不想想,她是并排停车、公然违反交通法则的人。 从不知词穷二字怎么写的古岳威,实在是傻眼了! 提着宠物篮的手突然举了起来,举了老半天,又闷闷放下。剎那间,他才惊觉这个中性“小伙子”,简单两三句话就惹毛他,让他差点想扔出手里的宠物篮! 都怪篮子里的可恶小猫咪,害他被误认为不赶时间的“闲人”! “老头子,如果你真赶时间,可以暂时把宠物篮放进我车子,然后贡献一点男人的力气,帮我搬这些盆栽,这样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她一副施恩的口气。敢叫她中性人,她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很自然就送他一声老头子。 “老头子!?不是先生也不是小姐的中性人,我的实际年龄加上虚岁,了不起二十九岁,就算把中国人的忌讳算进去,不谈九,顶多三十岁--”古岳威彻底失去耐性,哇啦哇啦扯起嗓子来。 “我对你的年纪没兴趣,你想等就等,不想等就帮忙,再不然去找警察申诉,举发我并排停车也行,别跟我啰嗦你的年纪,我才懒得管你什么中国人的忌讳。反正在我眼里,你比我老,就是老头子。” “妳实在是不可理喻!” “我一点都不希望你理我。”说完,她不再理他,回头继续忙。 这个上午,阳光由美好转为刺目,烧得他头昏脑胀,八成是因为这样,他兴起生平第一回对女人动手的冲动,真想狠狠掐住“中性人”的脖子!看看不能呼吸的她,还嚣不嚣张得起来! 话说回来,气归气,事后连古岳威自己都想不明白,明明气得恨不得掐人的他,最后竟然把宠物篮放进粉红跑车里,然后忍气吞声地卷起衣袖,帮那位“不是先生也不是小姐的中性人”,搬完一盆盆大小不一的盆栽。 当他们终于搬完那堆植物,古岳威心想,总算能摆月兑不小心跟他擦枪走火的不男不女中性人(老天,她的称呼还真长)。 两人走出办公大楼后,他无意间扫视到,那辆蓝色小货车被开了张红色罚单,下意识就在唇边开了朵幸灾乐祸的大笑容,充满感激地想着:老天毕竟还是有眼睛。 可惜的是,中性人看见罚单时的反应太过轻松,拿起挡风玻璃上的红单,随意折了几次就塞进长裤口袋里,丝毫没正常人被开罚单的懊恼模样。 正当古岳威为着不能看见中性人的懊恼而惋惜时,对方在踩进蓝色货车前,爽快地说: “用这张罚单,买你老头子十几分钟劳动力,我觉得很划算。” 他、他……今天是招谁惹谁了!?忍气吞声卖力,对方非但不感激,还不改老头子的称呼,shit! 迸岳威两眼喷火看着蓝色小货车扬长而去,像根被钉死的木头杵在定点,暗自诅咒。 乔笑雨由车内照后镜,看那个显然气得走不回粉红跑车的男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那个男人挺帅气的。如果她不是心情很差、如果他没误认她为“先生”,或许(只是或许),她会在他怀着怒气的帮忙后,附上礼貌性的感谢。 再其实,那个男人的修养挺好的。五官分明的一张脸,在怒气攻心的情况下,还愿意卷起衣袖帮她搬一堆东西,她蛮佩服他的。 说实在话,喊他老头子,确实是蛮恶毒的,无怪乎他会气得用恶狠狠的眼神,目送她离开。 要怪就怪他眼拙,外加挑错时间错认她是男人! 身高一八一的男人,今天就算你倒霉吧! 用力踩下油门,笑雨打了右转方向灯,看着后照镜里的男人身影缩小、消失。她嘴边的笑,一路噙到开阳企业大门前,没中断过。 *** 开阳企业,贵宾接待室里-- “你是想怎样?这也不好、那也不对。已经照你的意思改了,还不满意?大不了我这桩生意不做,你另请高明,爽快点!”乔笑雨拍桌子、瞪眼睛,抄起设计图想撕烂。 “搞什么?才说妳两句,脾气那么大,真不知道妳们伊甸园是怎么撑下来的?”对桌男人眼捷手快地抢下差点毁灭的图稿,他用手掌抚按被揉出一堆皱纹的设计图稿,颇不认同地责备着。 “脾气大?你为什么不说自己太难搞?早知道你找上伊甸园没安好心,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别拿工作的事找我碴。” “笑笑,回家看看嘛!事情过那么多年了,爸妈其实很想妳--” “乔毅安,我警告你很多次,别跟我谈私事,我没你这么闲。” “我好歹是妳哥哥,以前妳都大哥长、大哥短的--” “以前是我眼睛瞎了,分不清好人、坏人。乔毅安,你别跟我谈以前,从平平死的那天起,我就跟以前一刀两断了。” “笑笑……”乔毅安想说的话根本没机会说,才喊了名,就让笑雨硬生生截断。 “不要叫我笑笑,恶心死了!” “妳一定要抱着这么多恨意过日子吗?平平的死,不是只有妳一个人难过,这几年大家都不好过。上帝说过:要原谅你的敌人。更何况我们不是妳的敌人,我们是妳的家人,笑笑……” “不要跟我谈上帝、不囡跟我重复上帝说的蠢话!我不想听。对我来说,上帝根本不存在,如果上帝存在,平平不会死;如果上帝在圣经上说过的话有用,几年前你们会给平平活下的空间,而不是逼死他!上帝在我眼里根本一无是处。” “笑笑,我知道妳跟平平的感情最好,可是……” “乔毅安,我要走了。那张设计图,如果你还不满意,你们公司空中花园的工程找别家做。” 笑雨撂下话后,走出贵宾接待室,留下拿着设计稿、神情无奈的乔毅安,跟他一肚子没机会说完的话。 *** 基督教公墓的特色之一是简单、整齐划一,如茵绿草上落定一排一排白色十字架,所有墓位大小一致,样式也几乎一致。 离开乔毅安的开阳企业,笑雨开着蓝色小货车,没意识地就朝基督教公墓的方向走。 许久后,小货车停在好些年没来的公墓入口处,看着入口,笑雨发怔许久。 乔毅安的话,突然响在耳畔-- “笑笑,我知道妳跟平平的感情最好……” 她想起小时候在教会里,大人们碰上自家小孩打得不可开交时,总会搬出一句话:“你们看平平跟笑笑感情这么奸,为什么不学学人家?” 是啊,凡是认识乔家三兄妹的人,莫不知乔家二哥跟小妹的感情好得让人既妒又羡。 她记得国小一年级时,有一回她跟平平在离家不远的公园玩,她不慎跌倒撞破膝盖,当时已经读六年级的平平赶紧抱她坐上公园椅凳,说: “笑笑不要哭,我回去拿药,妳不哭喔,我等一下带妳去吃芒果冰。” 她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陪她玩、照顾她、疼她、宠她,别人的哥哥都讨厌有个小好几的岁妹妹黏在身边,平平却是走到哪儿都带着她。 她痛的时候,平平会哄她、带她去吃她最爱吃的芒果冰。 还有一回,有个小男生在学校欺负她,她放学回家告诉平平,隔天,不爱打架的平平拉着她找上对方,说: “我爸妈告诉我,打架是不好的行为,但你要是再欺负笑笑,我会揍你。” 欺负她的小一男生,在平平的警告下,从此不敢欺负她。 她跟平平的事,是想不完的一大串往事。 后来平平高中到台北念书,将上国中的她,曾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吵着不让平平到台北。最后,平平哄着她说,每个月最少回家两次、保证每个星期写一封信给她、两三天就打电话给她,她才心不甘情不愿让平平北上。 上了国中后,她认识蕬瑀、若语,生活里多了两个知己,她逐渐减少对平平的依赖。 然而,她跟平平依然固定维持一星期一封书信往返。为了这件事,平平告诉她,他被同学取笑有恋妹情结。当时笑雨回信说:如果要找男朋友,一定要找个跟平平一样帅、又愿意保护她的男人。 她跟平平之间,有种谁都无法取代的强烈情感。 与平平书信往返那几年,她把所有心情、所有秘密,毫无隐瞒写进信里。 她也一直以为平平对她,同样也毫无隐瞒,直到有一回平平来信写着--我恋爱了;直到平平说出他恋爱的对象是高中时期大他一届的同学,平平读的是男校;直到悲剧发生…… 她才发现,她从没了解过真正的平平。 平平自杀后,把日记留给她。 读完平平的日记之后,她再也无法原谅家人、原谅自己,更无法再走进教会,因为上帝的存在,逼死了平平…… 笑雨挣扎着--要不要下车走进公墓? *** 鲍墓里,一个男人手里捧了本圣经,站在烈日下,对着一处十字架朗读了十几分钟圣经。 阖上书,他蹲下,由搁置在脚边的宠物篮里抱出一只小猫咪,絮絮叨叨说起话来: “小灵,这只猫咪很可爱吧,大大的蓝眼睛,无辜得让人想虐待牠。哈哈,妳要是还在,一定会骂我变态吧。放心、放心!我买这只蓝眼猫咪,不是为了虐待牠。 我要把牠送给小筑。小筑,我跟妳提过吧?前两年我在路边捡到的一个女孩子,长得好像妳,一个可怜的女孩,最近她从日本回来,我看她心情不太好,才买了这只猫咪。 对了,妳最近当天使,业绩压力大不大?上帝要妳照顾的人多不多?如果妳的业绩压力不太大,拨空帮忙哥哥我照顾一下小筑。她挺需要一些运气的,她爱的那个男人智商有点低,吃了不少苦。 最近公司比较忙,没什么时间来看妳,不过答应妳的事,我快做完了,下下次,圣经的启示录就读完了。妳要我读完整本圣经三次,终于快做到了。妳高兴吗? 下下次之后,就能多些时间跟妳聊天,妳要乖乖,做个快乐的天使。 好啦,我该走了,公司下午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说到公司那些不济事的家伙,我就忍不住头痛!只会在我后面骂我是不会笑的恶魔,那些不懂反省的家伙,他们要是能把罩子放亮点、让我不用那么辛苦,我也可以像现在跟妳谈笑的样子,嘻嘻哈哈对他们笑啊! 我跟妳说太多废话了,再不走会来不及,下次再跟妳聊。” 他将猫咪放回篮子,关紧盖子,吹起口哨。 提着宠物篮,古岳威走出公墓。 突然,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身影,与他错肩而过。对方低着头,心不在焉踏着步,他发呆了几秒,才转头看对方背对他走远,他十分确定那件t-shirt上的骷髅头花样,他几个小时前见过。 是那个……不男不女中性人? 算了!那个不可理喻的中性人,他还是远离为妙! 这么一想,他重新起步,甚至加快了走路的速度,生怕心不在焉、已经走远的中性人,突然回魂,转头发现他的存在,又喊他一句“老头子”! 老头子--哼,她真是敢喊! 没想到在社交界素来有花花美公子称号的他,竟会遇上如此不识货的中性女人! 迸岳威模了模自己的下巴、脸颊,然后又是拧眉、又是挤眼,没道理地竟起了几分怀疑-- 会不会他最近真变老了? *** 十分钟后,他坐在粉红跑车内,听着蓝眼小猫不时喵呜喵呜乱叫。猫咪可能是饿了,上午他应该连蓝眼小猫的妈妈一起买下来,现在也不会吵得他耳根不静、判断能力停顿。 他叹气、拧眉,一只手搁在已经入了钥匙孔的钥匙上,迟迟无法转动那把钥匙发动车子。 他……实在该走了!他应该赶紧离开“中性人”的出没地带才是啊! 他干嘛没事把车开到蓝色小货车后头,像个白痴,笨笨的瞪着主人不在的货车!? 迸岳威吐了口大气-- 罢刚他不小心瞄到中性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一下子涌上他说不来的震撼。比起上午的嚣张,方才跟他擦身而过的中性人,实在太颓废了。 那个中性人会不会是工作上遇到什么挫折,才来这墓园找过世的亲人告解?他盯着货车猜测。 也不知怎么搞的,他就是觉得,她很可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走出来。 再等等看好了,如果待会儿她没红着鼻子、肿着眼睛出来,他就火速驾车离开;如果待会儿她哭着走出来,他就……就怎么办呢? 若是中性人真哭着出来,他大概会上前象征性地安慰几句话…… 就算她胸很平,一双腿又长,根本像个年轻男人,但老实说,她有对很水亮、颇女人的黑色眼眸,若不是那对稍有女人味道的眸子,他八成认不出她是女人。 她那对水亮亮的眼睛,要是哭肿了,多难看啊! 想着想着,他瞧见黑色骷髅头叫t-shirt的主人出了墓园…… 第二章 “古先生,开阳已经依你要求更改企画,新的企画案在你桌上,乔经理来过电话,希望你明天能拨一个小时见面。信义区那块土地,已经确定是我们公司得标。 董事长上午来过电话,请你下午回电。有位梁紫筑小姐来电,请你有空回电。江小姐来电,想确定晚上见面的时间。杨经理想确定今天下午取消的会议,要改到什么时候?台南厂有状况,明天杨经理必须跑趟台南,他担心无法出席会议。 晚上七点半的餐厅位子,我订好了。十点四十的电影票,在你桌上。” 迸岳威待秘书看着记事簿一板一眼报告后,立刻响应: “明天上午的行程能不能空一个小时出来?” “不能,都满了。”古岳威的秘书是位三十好几的妈妈级女性,更是位极端女性主义拥护者,向来看不惯古岳威游荡花丛的放浪态度,因而面对古岳威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冰冷神情。 当然,放浪态度是陈秘书的形容词。依古岳威自己的评论,他只不过是对女人体贴了些、来者不拒了些罢了。说穿了,古岳威不觉得自己放浪,相反的,他自认是稀世罕见的绅士级男人。 “下午呢?”他很清楚秘书对他的态度,却不觉得对方有任何不礼貌。 对他来说,这位陈秘书,是公司里少数几个让他看了不会头痛的人。换句话说,如果不是陈秘书好像有点痛恨他,他其实很愿意露出自己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也不能。” “那只好了中午了,妳跟乔经理确认一下,中午用餐时间他能不能过来?如果不能,妳另外跟他排时间。” “我已经先问过乔经理了。他说只要你可以,就可以。” “那中午吧。” “明天中餐帮你准备熏鸡三明治、综合果汁可以吗?” “可以,谢谢。妳帮我通知该到的人,下午取消的会,两个小时后开始。” 虽说陈秘书有点痛恨他,不过该吃饭时,不管多忙她都会记得帮他准备简单的中餐。像她这样公私分明、能力超强的秘书,就算总是冰冷着脸,他乐意委屈点忍受。 “好。”陈秘书冷淡应了声。 “晚上要司机先去接江小姐。妳帮我通知江小姐,请她晚上先到餐厅用餐,说我如果赶不及去餐厅,会直接到华纳跟她碰面。” “好。” “还有没有其它事?”古岳威问。 “最后一件事,『立卫』来过一通电话,希望你把信义区那块土地转卖给他们。” “不卖。” “王总愿意出两倍价。” “妳告诉他,出三倍都不卖。” “知道了。没其它事了。” 迸岳威点点头,拿起电话,准备拨号,转念突然喊住陈秘书: “陈,妳觉得我……老了吗?” 陈秘书回头,古怪的神情在脸上滞留好一会儿,才说: “依你夜夜笙歌的情形判断,你老化的速度是会比正常人快一点!” 她……分明是想要气死他的吧?不给安慰就算了、不回答他的问题也罢了,干嘛顺道用责备的语气说话,好似他犯了滔天大罪。 况且,他哪有如她形容那么夸张--夜夜笙歌!?他不过是在每天辛动工作后,不忘娱乐而己!而且就算娱乐,他每天也尽量在清晨一点以前上床睡觉耶。 “妳……”实在无话可说! “总经理如果没有其它事,我想赶快通知其它人准备开会。” “陈,妳很讨厌我吗?” “一半一半。” 真是诚实。 “可不可以请问一下,讨厌我的那一半是为了什么?” “原因太多了,短时间说不清。” “那妳喜欢我的原因,也多得说不清楚,对不对?”他突然同情起陈秘书,原来她每天都挣扎在喜欢他、讨厌他的两极情绪。 “不对,我喜欢你的原因只有一个,你是个不讨人厌的老板,不会废话连篇。” “妳……”彻底无话可说。“妳去忙吧。” 目送陈秘书离开,古岳威放下电话,失去打电话的动力。 今天的他,在外面被人“欺负”,回公司还要吞下秘书给的闷亏。实在够倒霉了! 回想起公墓外那段小插曲,他无法控制又想起那个不知感激的中性人。 难得好心肠的他,等到果真在哭泣的她,没想到下场是被狂吼一顿。 早领教过中性人不知感激的嚣张态度,还硬要多事充当安慰人,结果被人指着鼻子骂:恶心的变态狂!吃饱没事开着恶心的粉红跑车跟踪她。 奇怪了!他的跑车很恶心吗?他妹妹最爱的粉红色,有那么恶心吗!? 奇怪了!基督教公墓就只能埋她的亲人吗?她就这么断定他是吃饱撑着,跟踪她? 那个不解风情、不懂感激,抹着眼泪也要要倔强的该死中性人! 老天明鉴,他也很不想再碰到她耶。 他只不过是好心关心她!为了等她,他打电话取消要开的会,就怕她哭丑一双眼睛,真是见鬼了。 而该死的自己,没事干嘛同情心泛滥,多事当起“慰安男”。 但说真的,中性人实在太有个性、太有胆量,对他的安慰非但不领情,最后更大呼小叫撂下狠话: “今天本姑娘没心情教训你这个变态,你要是不爽之前的事,到台中伊甸园找我乔笑雨啊,别以为我怕你,死变态老头子!” 一天两回,他被“老头子”三个字弄得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蓝色小货车绝尘而去! 伊甸园是什么公司吗?台中?不知何故,他对她有种模糊的熟悉感,但一时间又解释不来那种感觉。 既然都多事了,就多事到底吧!既然都被喊变态了,就变态到底吧! 他突然对她好奇了起来。 乔笑雨……多女性化的名字! ***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上午乔笑雨终于忙完大毅的案子,接到乔毅安的电话,说是勉强让她的设计图过关了,要她到开阳一趟。 她不甘不愿到了开阳已经是近午十一点多了,根本没机会说话,就被乔毅安拉着要她先陪他去见个很重要的客户。 不得已,她被迫跟乔毅安到了古氏企业。 一踏进那个乔毅安口口声声十分重要的客户办公室,乔笑雨看清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等不及对方完全站起身,话就毫不修饰出了口: “死变态老头子!” 这一喊,让乔毅安的脸瞬间布上尴尬,古岳威打算起来招呼乔毅安的动作也僵凝一秒。但这回,他很快就回复若无其事的模样,不再如昨天般,呆怔久久。 “笑笑!”毅安低声念了笑雨的小名,继而对古岳威表示歉意:“不好意思,舍妹不懂事……” “乔毅安,我不承认我是你妹妹。”笑雨瞪了眼乔毅安,再望一眼古岳威,没好气地说:“你们两个老头子慢慢聊,我要走了。” 笑雨转身想走,古岳威的动作却比她更快。在她离开之前,拉住她,出口就是一阵教训: “妳到底是几岁的人?懂不懂礼貌?不管妳跟家人闹什么脾气,都不该在外人面前让家人难堪。” “我二十五岁,只会把礼貌用在值得礼貌对待的人。至于我家的事,你懂什么!?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管什么闲事!”乔笑雨试图伸回在他掌握下的手臂,但没成功。 “正因为外人不懂妳的家务事,妳更没有权利在不了解事情的外人面前撒野。二十五岁的人,就该有二十五岁人的成熟,别表现得像个十三、四岁在青春期、会随便闹别扭的孩子。成熟一点,坐下来,我们两个老头子谈完事,妳才可以离开。不要让我这个外人,有机会笑妳是个小孩子。” 他说完,放开她的手,表情是等待,看她最后的决定,是要做个成人,还是闹脾气的孩子? 乔笑雨狠瞪着他,僵持好一会儿,重重踱步找了位子坐下来。 她略显孩子气的动作,惹得古岳威一阵笑。他很惊讶她报出来的年纪--二十五岁!她怎么看,都不像二十五岁的人。 站在一旁的乔毅安有些无措,无法理解流动在笑雨跟古岳威之间,那股形容不来的气氛,他们似乎早认识彼此了。 “乔经理,坐一下,我请秘书送些吃的东西进来,抱歉必须占用你们用餐的时间。”古岳威客套招呼乔毅安,态度十分坦然,彷佛刚才的争执没发生过似的。 “哪里。” *** 笑雨走出古氏企业,无聊地踢着路旁一颗小石子泄愤。 她想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两个人就毫无关连性,偏偏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她跟那个叫古岳威的怪男人就碰了三次面。 那个老头子,真是怪!除了怪这个字,大概也找不出更适合他的字眼了。 他应该要很讨厌她才对,毕竟前两次见面,她没给过他好脸色看,还凶巴巴的作弄他。 可是,他除了一开始“点明”她没有礼貌之外,剩下的时间,完全公私分明地认真跟乔毅安谈企画;谈完了他们的企画,他居然神情和善地跟她及乔毅安闲话家常了十几分钟。 然后古岳威知道了她的工作;然后古岳威说要把他公司顶楼那块空地交给伊甸园;然后古岳威给了她一张名片,也跟她要了一张名片;然后古岳威说过两天会打电话到伊甸园;然后乔毅安把她一个人留在古氏企业、丢下她一个人面对古岳威;然后古岳威的秘书催他赴下一个行程;然后古岳威要她到接待室等他十分钟;然后……她溜掉了! 去他的!她怎么满脑子转的都是古岳威,那个死变态老头子! 都是乔毅安,害她莫名其妙瞠进一池浑水,拉她来古氏企业,又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逼得她不得不认识一个变态……一个认真起来好像很吓人的奇怪男人。 她低头踢着石子,正在犹豫该搭公车或出租车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是乔笑雨,请问哪位?” “笑笑,妳这个不乖的小孩,我不是要妳在接待室等十分钟吗?” “我们刚认识,别叫得那么亲热,少肉麻当有趣了。我勉强接受你叫我乔小姐。”乔笑雨忍不住想翻白眼,实在不该给古岳威那张名片! “我比较喜欢笑笑这个称呼,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认识到现在,我好像没看过妳笑的样子,不知道妳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有机会笑一个给我看。其实妳要多笑,否则多对不起妳可爱的名字。” “古老头,你说够了没?你不是忙着跑下一个行程吗?哪来的时间说废话?” “我从办公室窗户看见妳人还在楼下,妳在踢什么东西?”对她的不耐烦,他完全不当一回事。 “你管我!”笑雨本能抬头往上望,那么高的楼,他真的能看见她?有点怀疑。 “不是我爱管妳,是担心妳不小心扭到脚。我请司机把车停在妳正前方,看见没?我答应了乔经理送妳回开阳,别坏心害我失信。笑笑要乖,别闹孩子脾气。上车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下楼,掰。” 她连拒绝的时间都没,电话才断线,停在她前方的一辆黑色轿车里,走出一个穿制服的司机。 “乔小姐,请上车。古先生马上就下来了。”司机开了车门,十分礼貌,对着她笑。 看着手里的手机,再望了眼司机,她似乎没什么选择权。 *** 迸岳威一上车,入眼就是乔笑雨十分不甘愿的脸色,他实在很想笑。也不晓得什么理由,对这个乔笑雨,他似乎有种莫名想捉弄她的念头。 他不是看不出来她有多排斥他。 他当然能如她所愿离她远一些,就像她方才在电话里说的,他忙着赶一个接一个的行程,根本没太多时间。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想看她故作冷漠的表情下,不经意泄漏的多变神情! “先陪我去一家花店,我想妳大概可以给我一些好建议,撇开女人比较了解女人这点不说,妳做园艺设计,审美观念一定比一般人好得多,妳应该能帮我挑束适合美女的花吧……” “我设计的是庭园景观,不是花束包装。” “还不都一样跟花有关吗!?帮我挑束花,不会耽误妳太多时间。” “……”笑雨沉默。 迸岳威则将她的沉默视为默认,自得地点了点头说:“真好,既然妳答应帮我选束花,我就可以少一项麻烦了。今天是我女朋友的生日,女人啊,真是世界上最麻烦的动物了--” “你们男人也不见得简单多少。”笑雨哼声。 迸岳威侧脸看她,微笑,丝毫不介意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也没错啦,男人不见得简单多少。但至少在我看来,男人比女人简单一点点,至少男人不会在生日那天,期待女人送一束注定会枯掉的花。” “这是男女在偏好上的差异,跟谁比较复杂无关。” “嘿!笑笑,我发现妳是个很罕见的实际女人。我猜妳一定不期待,妳男朋友在妳生日时送妳花。” “我没有男朋友。” “没有男朋友?我知道了,大部分男人一定犯了跟我一样的错,把妳当成男人了。” “古老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废话太多了?” “会吗?我秘书昨天告诉我,她喜欢我的唯一原因是,我不会废话连篇。啊--花店到了,妳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帮我挑好花?” 乔笑雨发现这男人很有装傻的本事,而且非常不要脸! “五分钟。”她很想大声吼他,说她没答应帮他什么!不过跟他相处下来,她很明白,唯一能快速摆月兑这个不要脸男人的办法,就是尽快解决他要求的事。 “这么快?妳该不会想随便选选吧?” “如果你不相信,就别把麻烦丢给我。” “好,我相信妳可以了吧。”他推开车门,等她下了车才对司机说:“你在这儿等五分钟,不必在附近绕圈子。” 必上车门,他们走往一家名为“情怀走私”的花坊,古岳威又说: “以前我来这儿,一定得烦恼个一、二十分钟,司机就必须开着车在附近乱逛……” 笑雨实在下想听他继续废话,走进花坊前,她问: “你的女人今天晚上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我的女人!?不、不、不,笑笑,妳搞错了,今天跟我约会的是我的女朋友,她只是女朋友。” “你的女人跟你的女朋友,有什么不同?你废话真的很多!” “当然不同,差得可太多了。我的女人这辈子只有一个,目前我还没找到足以当我的女人的女人;至于我的女朋友嘛,只要跟我约会过的女人,都算是我的女朋友。这样妳懂了没?” “死老头,你很烦耶!我管你什么女人、女朋友的,你到底说不说她晚上穿什么?” “我说、我说,她喜欢白色,我猜今天晚上她大概会穿白色连身晚礼服。妳知不知道女人喜欢穿白色衣服,是什么心态?是希望男人觉得她很纯洁吗?” “我没兴趣分析你的女人是什么心态!” “喂!笑笑,我都说过了,她不是我的女人,只是女朋友。” “你烦不烦啊!”笑雨索性走在前头,先一步推开花坊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店小姐听见推门声,出声招呼后,看见跟在后面的古岳威,立刻再补上话:“古先生,您好。怎么有空特地跑一趟?您打通电话过来,我们就会马上将您要的花送过去……” “这位……”古岳威开口,指着乔笑雨想说明由她挑选花束,才起头,店小姐便自作聪明接过话。 “这位先生跟您一道来的啊,您好、您好。” 笑雨当作没听见店小姐的招呼,踱步至大冰柜前,寻找适合的花束。扫瞄一回冰柜内的花,她回头先看见古岳威带点尴尬的表情,不怀好意给了古岳威一个浅笑,对着店小姐说: “小姐,麻烦妳把那个粉红色盒装花打包。” “好的,马上就帮您装好。”店小姐笑开了眼,在这个什么重要节日都不是的平凡日子,她竟能将店里头最贵的一盒花卖出。 “笑笑,装在盒子浬的花,好像下太好吧!女人下是喜欢把花抱在手上吗?” “死老头,你实在太不懂女人了!你的女人跟你约个会都要穿上正式的晚礼服,我猜她是个喜欢与众不同的女人。这盒子盖是一层透明玻璃纸,能清楚看见里面的花,又能轻松提在手上,你放一百个心,你的女人绝对会喜欢。何况,没有多少女人抗拒得了九十九朵白玫瑰的魅力。” “这位先生说得对极了。”店小姐拿出盒装花,不忘赶紧附和,怕到手的生意飞了。 乔笑雨彷佛叹了口气,望着走回柜台的店小姐说: “小姐,妳要庆幸今天付帐的人不是我,不然妳这笔生意铁定要泡汤。连客人的性别都分不清,是很糟糕的错误。下次看清楚点,我跟妳一样是女人。” 说完,她迎视古岳威,说: “古老头,我花三分钟帮你挑好花,剩下两分钟留给你买单。我先回车上等你了。” 两人再次回到车子里,车子重新启动上路。 “笑笑,妳挑花的速度真快,好厉害!”古岳威上车,喘了口气。 “我坦白告诉你好了,我唯一的挑花准则就是--找出店里最贵的花,让你当冤大头。” “笑笑,妳刚才在花店,对着我笑了。” “那不是善意的笑!幸好我们离开阳不远了,否则我很难克制自己不踹你。要不是若语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念咒语:顾客永远是对的、顾客永远是对的!我一定踹死你。” “若语?若语是谁?” “伊甸园对外的负责人。见鬼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所以若语是妳的老板啰?” 笑雨将视线转向车窗外,打算把耳朵关起来,暂时不使用。 “笑笑,妳也是不能抗拒九十九朵白玫瑰的女人吗?” 她继续沉默。 “哪天我送妳九十九朵白玫瑰,妳就会给我善意的笑容了,是不是?” 她忍耐着维持沉默。 “那好办,这盒白玫瑰就送妳了,妳对我笑一笑吧。” “你是有神经病,还是缺乏神经?看不出来我不想理你吗?” “笑笑,妳用这种凶巴巴的态度,我比较习惯,装沉默太不适合妳了!而且有话憋在心里,会内伤喔。妳到底能不能抗拒九十九朵白玫瑰?” “烦死了!我讨厌玫瑰花,可以了吧!”她拍了拍司机的椅背,对司机说:“麻烦你开快点,你老板赶时间,我也赶时间。” “小方,别开太快,要遵守交通规则才是好公民。”他若无其事对司机说,再回头面对笑雨。 “既然妳讨厌玫瑰花,我下次再送花给妳。不过,笑笑,妳得先告诉我妳喜欢哪种花?要不然,我又得在情怀走私里面发呆老半天。” 乔笑雨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跟古岳威的“厚颜无耻”妥协。 “野姜花,我喜欢野姜花!” “那下回我送妳九十九朵野姜花。” 说得好像他们真有下回似的!笑雨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 “我们没有下回,也没人会拿九十九朵野姜花送人。” 车子像是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到了开阳。 她火速下车,关门前,没好气补上话: “我不想说再见,因为我希望永远不见。虽然若语常说顾客永远是对的,但碰上你这种只会让人抓狂的顾客,我只想说:请识相一点,找别家接你的工程。我决定不接你的生意。” “妳刚刚说若语是伊甸园的对外负责人,对不对?” “对,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妳慢走,我们下次见了。” 第三章 蓝色小货车由仰德大道一路开上阳明山。途中经过红灯处,乔笑雨一双猫样的大眼瞄向搁在空位上的邀请函,继而冷笑--“恳请盛装出席”几个大字,在她眼里根本没有作用。 她此时全身上下,勉强只能形容为“干净”。黑色牛仔及膝短裤,五分袖浅橘色衬衫,脚上穿的是近似拖鞋的平底真皮凉鞋,全身上下的唯一装饰,是颈子上一条白金十字架项链。这种打扮跟“盛装”,一点儿边也沾不上。 迸岳威的确很厉害,厉害到懂得先找若语下手。 今天上午他竟然打了通电话到伊甸园,问若语接不接古氏企业这桩生意? 若语对上门生意的态度,向来是来者不拒,除非对方开的价钱让花若语老大不爽,要不然,伊甸园几乎没拒绝客人的纪录。 笑雨想,古岳威必定是给了非常亮眼的价钱,否则,若语不会接古岳威这桩生意,接得那么干脆,甚至连好朋友都可以出卖! 上午若语拨了电话给她,直接命令她在台北多留几天,甚至“命令”她晚上必须参加古岳威办的这场可恶、无聊透顶的宴会! 她在电话里头跟若语抗议,接了生意就接了,画设计图、跟案主讨论设计方向、监督工程,这些她分内该做的事她一样都不会少做! 但是去参加舞会?太扯了吧! 只可惜抗议归抗议,花若语一句:“妳给我去就是了!我晚上九点也会出席,跟他签约。”然后,花若语挂了电话,压根不理会她的抗议! 接着,宴会的邀请函很神奇地,像算准了她何时跟若语说完电话似的,被饭店服务生送进她房间、递上她面前。 她看着邀请函,挣扎了半晌,决定出席宴会…… 半个小时后,乔笑雨的蓝色小货车终于抵达目的地。 在大门未开的别墅前,她犹豫了一下,正要跳下车按门钤,大门就开了,走出一个身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 对方虽然面带疑惑,但也算礼貌,至少不是那类凭衣断人、态度非常现实的人种。 “小姐,请问有事吗?” 笑雨按下车窗,一手懒洋洋伸出车窗,递上邀请函,罕见地露出一个微笑,原因很简单,只因对方没错认她为男人。 “这邀请函,是你们家的吧?” 男人接下邀请函,看了会儿,立即点头。 “是的,乔小姐。宴会已经开始了,请进。晚会在泳池畔,请您把车子交给我,我先开车带您过去泳池入口,再帮您将车子停进停车场。” “不用麻烦,我自己停就好,我的车跟我的人一样,不太喜欢陌生人,它情绪不好就会熄火。你告诉我停车场怎么走就好。” “停车场请直走再左转,古先生把最靠近泳池的停车位留给您。” “谢了。”笑雨挥了挥手,踩下油门,缓缓驶进别墅。 从阳明山下到山上的这段路,笑雨将车内的音乐调至最大声,当她准备将小货车停进特别留给她的位子时,适巧广播电台播出阿姆的“shitonyou”! 当然啦,来之前她确实很不爽,会来参加这个宴会,根本是迫不得已。但坦白说,她也没不爽到拿“shitonyou”这么“狂”的音乐来闹场,真的只是凑巧。 不过,她倒是真的挺想对着古岳威大唱“shitonyou”。 她的车子离泳池畔真的很近,不谈那些让她“不合时宜”音乐吸引过来的目光,光是看停车场内的各家名车,她的蓝色小货车,好比误闯王宫盛宴的a级贫民,用不着过度使用想象力,她不难猜出泳池畔那“盛装出席”的男男女女,会有多不能相信眼里看见的景象。 乔笑雨停妥车,关了音乐、熄了火﹐才跳下货车,脚还不算站稳,就先看见古岳威手里挽了一名穿着贴身白色晚礼服,果肩、露出半截平坦小肚、身形修长的女子,朝她走来。 她关上门,才走了两三步,踏出停车场,就听见古岳威说: “笑笑,妳的国文造诣需要大大加强,『盛装』两个字这么简单,妳都能弄错,不简单。” 乔笑雨走至两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白色晚礼服女子,梳往后脑勺的发髻,耳垂挂上流苏状的钻石耳饰,颈上是造型简洁的方钻,手腕上的钻表也很高雅;她脸上浓淡合宜的妆,不很艳,适当妆点了出色的五官。总归,是个看起来端庄、赏心悦目的女人。 “九十九朵盒装白玫瑰,妳喜欢吧?”笑雨甜甜对女子笑,看也不看古岳威一眼。 “九十九朵白玫瑰?”女子不解地反问。 “笑笑,妳问错对象了。这是我另一个女朋友,下次要问什么怪问题之前,先私底下问问我,不然我会有点小尴尬。”古岳威的口气颇有责备,但表情是一派轻松,彷佛在当下女友面前承认有其它女友,是件自然不过的事。 “这位是方--”他接着想替两人介绍,乔笑雨则一点也不买帐,截断他的话。 “方芷馨小姐,妳拍的果汁广告很美。我叫乔笑雨,这是我的名片。” 她从口袋掏出名片盒,抽了张名片,“像妳这么美的女人,跟古岳威这种怪老头在一起,简直是糟蹋。如果妳真找不到护花使者,我勉强可以站在妳身边假装一下,反正不少人误认我是男人。”她笑着将覆在额前的短发往后耙。 方芷馨从没见过这么直接的人,理所当然愣了一会儿,继而笑出声,那犹如银铃的笑声,清脆似乐。她抽出被古岳威挽着的手,伸往乔笑雨。 “我没见过像妳这么可爱直接的人,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表哥非要邀妳来了!好吧,笑笑,今天晚上,就麻烦妳当我的护花使者了。” 不习惯让人称赞的笑雨,脸颊转为润红。幸好停车场外围灯光不强,她庆幸着应该没人注意到她甚少出现的害羞。除了害羞之外,她也讶异地睁大眼睛,终于看了古岳威一眼,发现他耍了她。 “表哥?你说她是你另一个女朋友的!”她沉着声问。 “唉,笑笑,别理他了,我表哥就是这样,他生活太无趣了,总喜欢找人作弄。他老喜欢对别人说,我是他女朋友。我母亲跟他母亲是结拜姊妹,从小我们就混在一起。妳既然愿意当我的护花使者,晚上我就多告诉妳一些他的恶劣事迹。对了,妳吃过晚餐没?” 笑雨摇着头,狠瞪了古岳威一眼。从认识到现在,他不知耍了她几回! 方芷馨见笑雨迟迟不挽她的手,索性主动挽住笑雨。穿着六公分高跟鞋的芷馨,站在笑雨身边仍矮上两三公分,她不禁羡慕起笑雨的身高,乔笑雨的身材其实很适合当模特儿。 “没吃正好,今晚的烤羊肋很好吃,妳可以多吃些。小威表哥,我带笑笑吃晚餐去啰,你自己找些乐子吧。”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古岳威嘀咕:“把我的乐子带走,再叫我自己找乐子……方芷馨,妳厉害!” *** 泳池畔的露天宴会,白色棚架下一长列桌子,陈列了多样而丰富的食物、饮品。棚架旁有一桌一桌四人座的圆形桌椅,院子里的树全挂上一闪一闪的黄色小灯。穿梭来往的服务生,个个身着深蓝色中山装。 池边有个迷你乐队,几个小提琴手、大提琴手,在现场拉着轻柔音乐,一首又一首没中断过。 宴会里的男男女女,无一不符合“盛装出席”四个大字,男性同胞莫不是身着正式西装,女性同胞则像参加选美大会,一个比一个娇艳,乔笑雨成了唯一不合格的例外。 方芷馨拉着乔笑雨走进白色棚架,推荐了几样好吃的餐点,还没说上半句关于古岳威的恶劣事迹,就让一个企业小开邀去跳舞了。 吃过几样东西的笑雨,坐在离乐队最近的泳池边,一双脚晃在水里散热。身为“高级”宴会里的唯一“平民”,她乐得轻松,不介意那些不以为然的眼神或明显、或暗地朝她看来。 这种没啥创意的高级宴会,让她真想打哈欠。手上的腕表,指着八点二十分,花若语还有四十分钟才到。她不晓得能不能撑过眼前无聊的四十分钟? 她的脚拨撩着水花,才抬头,就看见古岳威的左手肘又挂了一名美艳女子。撇过头,她将视线挪往别处,只要不看见古岳威,她的视线搁在哪儿无聊都好。 没一会儿,烦人的声音像是见不得她如愿,出现在她耳朵边: “笑笑,妳吃饱没?陪我跳支舞。” “我不会跳舞。你随便在宴会里找个女人都好,干嘛一定要找我麻烦?”她不得不回头,看着根本不想看见的古岳威。 “我下午打过电话给乔经理,他说妳很会跳舞,妳的华尔兹跳得最好。走啦,陪我跳一支舞,总比妳坐在这边无聊好。若语告诉我,妳们伊甸园的宗旨之一就是顾客至上。等若语来,我跟她签了约,我就是妳的顾客了,陪我跳支舞应该不为过。” “古岳威,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一次说清楚。全台湾做造景的那么多家,你何必非得找伊甸园?” “笑笑,陪我跳一支舞,我就回答妳一个问题,两支舞两个问题,如果妳整晚都陪着我,多少问题,我都一五一十回答妳。” “我没兴趣陪你跳舞。”跟这种脸皮厚得像墙的男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笑笑,我觉得妳是个爱说谎的小孩。妳一定多少有兴趣跟我跳舞,不然妳大可以不要来这个宴会。别告诉我是花若语逼迫妳来的!脚长在妳身上,蓝色小货车的方向盘也归妳管,妳真不想来,谁也逼不了妳。 就像我在邀请函上,明明写着『恳请盛装出席』,妳不想穿美美的衣服亮相,我也拿妳没办法啊。来嘛!陪我跳舞,我保证不踩到妳的脚、也不让妳踩我的脚。” 她瞪着眼,几乎无法否认他“精确”的分析。 就算表面上她是被迫来这宴会,但就像古岳威分析的,她若是没兴趣,脚长在她身上、方向盘也归她管,谁又强迫得了她? 况且,生意合约向来由若语负责,今天晚上她来或不来,没多大作用。 她承认,她是有些好奇,她好奇着像古岳威这种看起来不大“真实”的怪人,究竟会办出什么样的宴会?所以,她不甘不愿来了。 “古岳威!我实在不懂你,是我表现讨厌你的态度表现得不够明白,还是你神经真的太大条,感觉不到我对你的讨厌?” “笑笑,妳有进步了耶!两次都连名带姓喊我,没再喊我死老头子、古老头。嗯、嗯,有进步、有进步。说实在话,真的不是我爱讲妳,笑笑,妳太不懂男人了,男人就是爱挑战,妳姿态摆得越高,我就越是忍不住想逗妳玩。说不定妳甘愿一点,陪我跳支舞,让我觉得无趣了,我就提不起劲吵妳了。笑笑……跳支舞吧。” 迸岳威向来奉行一皮天下无难事的至理名言,对乔笑雨的冷淡态度,他将视而不见执行得十分彻底。伸出大掌,做了一个邀舞的姿势,露出在场所有人皆认为迷人的浅笑(大概只有乔笑雨对他的笑不买帐)。 “你……算了,跳就跳,你都不怕被人说搂个男人跳舞了,我怕什么!”笑雨望着伸到眼前的手,不期然打量起那干净厚实的掌心,发现他的手十分修长。 撇开对古岳威莫名的讨厌不说,其实今晚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他,站在人群里就是个不容忽视的发光体。 她不晓得怎么样才能正确形容,或许古岳威说得对,她是该好好加强国文造诣了! 因为她形容不来人群里的古岳威给她的感觉,他老是嘻皮笑脸,表情彷佛挂着“我很无害”的招牌,他脸上那些或大或小的各式笑容,她看起来总觉不真实,彷佛他的笑底下藏着什么骇人的力量。 若真要说实在话,她也没自己所表现的那么厌恶古岳威,她只是不习惯让一个陌生人,拿如此熟稔热络的态度,与她纠缠。 “对嘛、对嘛!我都不怕了,妳怕什么?这才是我喜欢的笑笑。” “我跟你没熟到可以谈喜欢两个字吧!” “妳说的都对,我们快去跳舞,音乐开始了。” 乔笑雨很难忽略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看着正随音乐旋转的她跟古岳威。她的肢体因那一双双好奇的眼,变得僵硬,以致才踩了几个步子,便不小心踩上古岳威擦得晶亮的黑色皮鞋, 迸岳威倒也没喊痛,脸上还是挂着一样的笑容。 “笑笑,明天带妳去个地方。”这可不是个疑问句。 笑雨瞪了眼古岳威,对他的命令语句显然不满,一下子便忘了踩到他脚的歉疚感,人也跟着放松,注意力由那些好奇眼睛上头,转到古岳威身上。 “去哪儿?”怪!她应该直接回绝,怎么还反问他要去哪儿? “去一个我妹妹以前常去的地方。”他低头看着笑雨,脸上有一抹笑雨不明白的温暖笑容,那笑容跟先前她看过的所有笑,都不同。 “以前常去?她现在都不去了吗?”她有些讶异古岳威的表情,那种表情很难形容,有温暖,却好像也有种不搭轧的淡淡感伤。 “嗯。所以我代替她去。” “为什么她不去了?为什么你要代替她去?为什么……”你的表情看起来彷佛有忧伤?笑雨差点就这么问了。今晚跟古岳威跳舞的她,是不是有些奇怪呢?她蹙眉,不再说话。 “妳打算陪我跳一整晚的舞吗?”才一下子,他又恢复那种彷佛天下无忧的快乐模样了。 “我妹妹很喜欢那个地方、很爱那里的人,可惜她现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没办法去看那些她爱的人,所以我代她去。妳最后没问完的,是什么问题?回答完那个问题,妳就欠我六支舞了。无论妳有多少问题,请尽避问没关系,我非常乐意陪妳跳舞一整夜。” “我没问题了。”她冷冷说。 “是吗?好可惜。不过笑笑啊,我发现一件事,妳不紧张的时候,华尔兹跳得真好。” 她真的很想、非常想扒下古岳威那抹得意的笑容!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心惊,古岳威竟是个敏锐、细心的人,他发现她的紧张,再利用话题轻易转移了她的紧张……可怕的男人! *** 院落外,有株老榕。 院子的围墙以红砖砌成,约莫九呎高,围墙内有块小空地、一幢两层楼建物。 正常就学的孩子,都去学校了,院子里只有三、四个末达就学年龄的孩子,在空地上玩耍。 “威哥哥、威哥哥!”三、四个孩子,瞧见跨进院落的古岳威,即围拢过来。 迸岳威蹲下来,揉揉孩子的头,一一笑问他们的近况,然后抱起年纪最小的小男生,走进屋子。 今天他穿得简单,一件大概两、三百块就买得到的纯棉t-shirt,一条大概也只值两、三百的米褐色五分短裤。虽然他身上超过万元价值的有口袋里的皮夹、脑门上的太阳眼镜、手上的腕表,但如果不细看那些东西,今天的古岳威看起来,就是寻常人一个。 苞在古岳威后头的,是乔笑雨。她还迷糊着,怎么昨晚会不明不白答应了今天跟他一起出来? 可能是舞跳得多、也跳累了,头被转晕了,结果他说:“明天我带妳去个地方。”她虽然没说好,但也忘了拒绝。 依古岳威的行事风格,她毫不意外她没拒绝的态度,被古岳威解读为默许! 于是乎,她就这样糊里胡涂跟古岳威出来了! 连人家想带她去哪儿,她一点概念也没。 一大早古岳威到她这些天投宿的饭店接她,吃过麦当劳早餐后,她就被载到这个地方。 “院长、院长!”进了屋的古岳威喊着。 “来了、来了。”二楼传来低沉的男声,一会儿,阶梯上出现一名中年男人。“岳威,你来啦。”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信义区那块土地,我们买到了。” “真的啊!真好、真好。”男人走过来,抱过古岳威手里的小男孩。“你们乖,先到院子玩,伯伯有事跟威哥哥说。” “好。”孩子们很懂事,出了屋,往院子跑。 “这位小姐是不是你女朋友?” 迸岳威还没出声,让笑雨抢了先-- “我不是他女朋友。” “这样啊……岳威,这么可爱的小姐,错过好可惜唷。” “院长,她叫乔笑雨,你叫她笑笑就可以。笑笑很厉害的,她去年拿下园艺设计大赏,是历年来最年轻的得奖者,我费了一番工夫才请到她帮我公司设计空中花园。今天我带她来这里看看孩子,就是想问她,能不能免费帮育幼院设计一座花园?” “岳威,这种事哪能这样问!?你应该私底下问乔小姐的意愿。你这样问,她会不好意思拒绝。” “我就是想让她不好意思拒绝。对了,院长妈妈在吗?” “她到市场去了。你中午要不要在这儿吃饭?” “好啊。院长,我带笑笑四处看看,你忙你的没关系,我们中午再聊。” “好,你们四处看看,别忘了十二点到餐厅吃饭。” “不会忘的,我很想念院长妈妈的家常菜呢!”古岳威说完,竟“拉”起笑雨的右手,走出屋子。 第四章 “院长是个好人,一个很多人说他好笨、好笨的滥好人。”古岳威状似无意,但掌心传出的力道,却紧紧拴住笑雨的手。 他略微领先笑雨两步,忽而转头给她一个粲笑,表情像是将说什么天大秘密般,压低了点声量,靠往笑雨耳边说: “院长看起来很忠厚,别看他那副模样,他其实是个拥有哈佛博士学位的聪明人。” 炳佛?博士学位?乔笑雨不自觉地拧了拧眉,确实是看不出来。一时间,她竟忘了一秒之前想抽出手的动作,任由古岳威将她拉出屋子。她往身后再瞄了一眼,屋内的院长已经不在原处了。 这屋是长形建筑,两侧各有楼梯往二楼,二楼外的长廊各有两排整齐的置物柜,长廊正中央是一排洗手台,洗手台上方又架了一列柜子,柜子里整齐摆着一套套盥洗用具。 “这里是孩子们的卧室,男孩子睡的是左边这间大通铺,女孩子在长廊另一边,隔壁是公共读书区,这家育幼院总共收容了三十四个孩子。过两年,地主要将屋子收回去。”古岳乌伊拉着乔笑雨由左边的外围楼梯上二楼,随性地介绍着二楼环境。 笑雨满月复疑惑得到些许解答,她终于知道原来这个小院落是所育幼院。 “笑笑,我在信义区买了一块地,下个月动工,预计一年半完工,完工后,美化环境的任务,就交给妳了,如何?我看妳也不是那种太坏心的人,就当成行善,帮帮这些失去父母的可怜孩子。” “我不要。”乔笑雨一口回绝,抽出手。 “笑笑,妳真让我伤心。我以为妳很善良耶。”古岳威对她抽离手的动作不以为意,笑了笑,领在前头转进公共读书区,在一排陈列各式杂志的书柜上,拿下一本设计类杂志,翻到他熟悉的页数。 “育幼院有个小女孩,十三岁,今年跳级升国三,小时候因为车祸右脚必须截肢,她立志当个设计家,而且还立志当个跟妳一样的园艺设计家,妳知道为什么吗?”古岳威将杂志放到笑雨眼前,那篇醒目的报导上,有几行字被画上红色线条。 那篇报导不用看她也知道,在伊甸园办公室的公告栏上,就有份一模一样的,是关于前一年她获得园艺设计大赏的报导。 “我都喊小女孩芳芳,芳芳告诉我,这篇报导有一段妳的访问,妳说:妳的设计目的在于传达幸福。芳芳说:她想做一个跟妳一样的人,一个能把幸福传给别人的人。在芳芳心里,妳就像个天使。” “那些话是若语帮我拟的草稿,只是台面话。”笑雨无法忽视红线边的字,古岳威将杂志拿得好近,也许目的就是要她正视自己说过的话。 只不过,杂志上那些让若语事先美化过的语言,全不是她的意思。 乔笑雨望着那些文字,突然有那么一点心虚。 “喔?”古岳威发出质疑。 他凝视着她,眼底突然冒出乔笑雨从未见过的……该怎么说呢?也不能说是从未见过的认真,前两天在古岳威办公室,他跟乔毅安谈公事时,古岳威当时的表情很认真,所以,她算是见过古岳威的认真。 但此时此刻,古岳威看着她的眼神,除了认真外,还有……有着彷佛想拆穿她什么的侵略性。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花若语。” “真是这样吗?”他的笑来得莫名且诡异,阖上杂志,将之放回原处后,他又一回“非常”不经意地拉了她的手,这回,他拉着笑雨的左手往女孩子的寝室走。 边走他边又说:“院长刚回台湾时,有好几家大公司想聘请他,都被他婉拒了。他回故乡台东成立『希望园地』,开始收容-些遭人遗弃的孩子,最后希望园地辗转搬迁至台北。” 跨进女生寝室,乔笑雨一眼看到墙上一张放大照片,居然是她自己。 讶异间,古岳威指着墙上的照片说: “那张照片是我跟采访妳的记者要来的,芳芳喜欢妳,我就帮她放大了一张。 笑笑,有件事我不太懂,如果报导里的那些话,一点都不是妳的意思,为什么看着镜头的妳,可以张着这么真诚的一双眼?妳的眼里,为什么有像是传达了某种幸福的满足感?” 他拉着她,走往照片。站在照片前,古岳威伸出空着的手,模了模照片上的一双眼睛,接着转头,不期然地冒出一句话: “笑笑,有没有人告诉过妳,妳的说谎技术很不高明?妳有一双最不会说谎的眼睛。” 迸岳威望着她笑,那笑容散着看透的得意。没等笑雨回神,他方才搁在照片上的手竟犹如突袭般,欺上笑雨的脸,动作轻柔,彷佛想确认她颊上肌肤的柔软度。 接着,古岳威又教了叫笑雨彻底无法动弹的话: “第一次遇见妳,我错认妳是男人,直到对上妳这双眼,我才恍悟自己错认了妳的性别。那时我就在想,怎么总觉得妳这双眼好熟悉?后来妳跟乔经理来公司,告诉我妳是做园艺的,我终于想起为什么妳这双眼让我觉得熟悉,原来一年多以前,我就在杂志上见过妳了。 笑笑,妳晓不晓得杂志上的妳跟现在的妳很不一样?我很想知道,在妳刻意男性化的打扮下,妳想掩饰的是什么?妳想闪躲的是什么?是妳自己吗?还是这个世界? 笑笑,妳有双纯净的眼睛,妳知道吗?我喜欢照片上的妳,至于现在的妳嘛……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喜欢。 可是亲爱的笑笑,说来妳或许下相信,但我一定要告诉妳,我公司的顶楼一直空着,是为了等妳。一年多前,我看到那篇报导,就想着如果能让想传递幸福的妳设计空着的顶楼,也许我离幸福会近-些。 我一直抽不出时间把杂志上的妳找来,可能我也有些迟疑,迟疑幸福并非几株花草就能换得。没想到,我下不了决心把妳找来,妳却出现了。只是笑笑,妳好让我难过喔,我等待妳给幸福的希望,居然要落空了,好不甘愿。 不只我不甘愿,我想芳芳一定跟我一样不甘愿……笑笑,妳真忍心让我们失望啊?” 他凝视发着怔的笑雨,满意她动弹不得、无法言语的模样。 “唉……为什么妳就是要让我失望?为什么我却想吻一个要让我失望的人呢?”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古岳威的话彷佛还在笑雨耳边嗡嗡响,传进耳的话没来得及进大脑,他便俯首靠近,两片唇就这么霸道地沾上她的…… 这吻来得让人如此措手不及,笑雨甚至连该推开他、或狠狠给他一拳都没能决定,她的身体就被古岳威使劲拉近、贴上了他的胸膛。 他的舌彷佛没了理性,侵入了她的领域,原来在颊边的手绕到笑雨颈后,不让她有机会拉远距离。 像是想尝遍她唇齿里外所有滋味般,他亲吻着、品尝着,直至怀里的僵直柔软了几分、直至笑雨那双总是抗拒的手终于靠近、直到他觉得暂时品尝够了…… 迸岳威才似乎不舍地结束了这一吻,哑着声说: “笑笑,妳尝起来是甜的。” 说完,古岳威主动抽离了在笑雨颈后的手,也放开了始终拉住她的另一掌。 他离开了女生寝室,留她跟墙上那张放大的照片,相对无语好半晌。 *** 一般而言,顶楼花园设计,最重要的工作在最初的防渗处理,以及供水系统配置。碰到顶楼景观设计的案子,伊旬园一向将初始工程委外。 一旦设计图敲定,将防渗处理与供水系统配置的工程发包后,负责设计案子的笑雨,案子大小,能轻松一至两个月不等。 然而自从她拿下园艺大赏首奖后,伊甸园外接的设计案从没间断过,一个接一个的案子,总是让乔笑雨敲定一张设计图后,就赶紧着手下一个案子的设计图。 若是碰上刁人的案主,一张设计图来来回回“乔”个二十来次的纪录不是没有过,碰到难“乔”的情况,偶尔她会自我打趣:谁叫她要姓“乔”,才碰着“乔”来“乔”去,“乔”不定的案子。 只是这两回,一是自家人;二是与番人相去不远的古岳威,她头疼得直想着要放弃! 一年多来,老是在外乔案子、几乎快要习惯睡旅馆大床的乔笑雨,这个晚上,躺在五星级饭店的柔软大床上,翻来覆去,就是找不到周公的影子。 她想着-- 开阳的案子好不容易敲定了,工程发包出去后,她至少有两个月可以不见乔毅安。 她想着-- 不见乔毅安,她的心情就会好一些! 她想着-- 这几年跟着蕬瑀、若语在外打天下,从不回家的她,瞒着好友们自己早跟家人断了联络的事实,过年过节,骗着好友们要回家,事实上她都是一个人游山玩水去了…… 她不曾出现心虚感的心,这个晚上,不知为何竟心虚了。 上台北之前,若语问过她:“妳跟乔经理有没有什么关系?” 她轻轻带过,否认了。 当时的她,没正视心里的感觉,可是这个晚上,她却逃避不了地想起,她当时的心是酸楚的。 她否认了与家人的关系,那感觉真不是普通的糟! 若语、蕬瑀一直是地最要好的朋友,尽避国二之后,她跟她们分别了五年:尽避她们对她的家里成员不十分熟悉,当年毅安在美国念硕士、平平在北部就学,蕬瑀、若语只知道她有哥哥…… 唉!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些不愿说的状况?是不是因为这样,这些年她才状似无愧地在好友面前隐藏实情!? 像蕬瑀跟龙贯云、像若语和她的父母,她们也都各自有着不甚愿意对外说明的心情…… 而她,会不会是三个人之中最坏的一个?不但不对好友说明情况,还说了谎! 这个晚上,乔笑雨躺在大床上,一会儿向左翻、一会儿往右躺,翻过来又转过去,想了又想、想找周公、想赶紧入睡、想……想不要老是去想古岳威那张脸! 可恶!翻转了一、两个钟头,她赌气地从床上坐直身,重重打了一下覆在身上的柔软薄被,放弃挣扎……放弃抗拒总是低低响在耳边的声音-- 笑笑,妳晓不晓得杂志上的妳跟现在的妳很不一样?我很想知道,在妳刻意男性化的打扮下,妳想掩饰的是什么?妳想闪躲的是什么?是妳自己吗?还是这个世界? 在她耳边响着的,全是古岳威今天上午说过的话! 想着想着,她一双手竟无意识地抚了抚双唇…… 一直到这一刻、这一秒,她还是不能相信,她的初吻,就这么被一个死皮赖脸的痞子给夺、走、了!至于她的一双手,更是莫名其妙、一前一后的,都被他握过了! 可惜这些都不是她最不能忍受的,真正教她不能忍受的是他出口的问题,是他质疑那些烂问题的神情,彷佛看穿了她似的、彷佛再确定不过……她的装扮是种掩饰! 懊死的古岳威、该死的!为什么他那么笃定她是为了闪躲? 她实在是千般不甘愿承认、万般不能忍受承认…… 迸岳威是对的! *** 迸氏企业上市股票,连连大跌数日,若不是有政府的涨跌幅不超过百分之七的限制撑着,恐怕一连数日下来,原在百元以上的股价,早禁不起连日跌停板,直接无量下跌至停止交易为止。 迸氏企业面临了自上市以来,最严峻的一次危机考验。根据可靠消息表示,古氏负责人之一--古敌东亏空了公司三亿,并且涉嫌向x商银违法超贷十一亿,此案目前正式进入司法程序,消息传出后,投资人大量抛售古氏持股…… 笑雨皱着眉,有些讶异。她正开着车往古氏企业,忽然听见广播电台的新闻播报,她烦躁地关了广播,车厢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难怪这阵子古岳威像突然消失了,没再来烦她。 好像自从离开育幼院之后,他们就没见过面。她还暗自庆幸,那个痞子对她果然没兴趣了!反正,手牵也牵过了、吻也不小心被他吻过了!说不定正像他曾在宴会上说过的,她表现得甘愿一点,他也许就提不起劲了…… 被他吻去那天,她好像无法克制地,表现了一点甘愿(真的只是一点),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怎么被他吻着吻着,她乱烘烘的脑子不但罢工了,连身子都违背意愿地主动往古岳威靠去…… 懊死的!她究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那天离开育幼院后,古岳威跟她约了一个星期后见面,她必须在一个星期后,提设计草案给他。 她加快了车速,不想理会听见古氏危机后,接踵而来的莫名烦闷。 *** 笑雨坐着电梯上楼,不知是不是她想太多,老觉得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比她前一次来的时候匆忙许多,即使是搭着电梯,里头的人似乎也透露了几分不安。 抵达楼层后,电梯门应声开启,她步出电梯,迎面就看见接待小姐,要笑不笑的一张脸。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小姐的声音很专业,换句话说,很没感情。 “我是……”笑雨才起了头,转眼瞥见身后跟了几个人的古岳威往这边走来,正要出去的样子。她没再跟小姐啰嗦,直接走到古岳威面前。 很奇怪,今天的古岳威,似乎少了什么,他的表情很严肃,跟她刚认识的古岳威不太一样。他偶尔低头与身旁几个人说话,因而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笑雨,直到笑雨站在他前方,他隐约觉得有人挡住去路,这才看见笑雨。 “笑笑!”古岳威笑开了。 这么一笑,她便发现刚才觉得古岳威少了什么的感觉,原来是笑容。 “你公司要倒闭了吗?如果要倒了,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忙了?”她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哈哈哈……”古岳威大笑,身旁的几个人则闪着诧异,似乎讶异古岳威的笑来得怪异。 “笑笑,妳讲话真是直接得可爱,妳来找我是为了确认我公司会不会倒吗?唉……笑笑,妳恐怕要失望了。怎么办?我实在舍不得让妳失望。这样吧,我干脆把公司关了,妳说好不好?” “会倒闭就会倒闭,别拿我当你失败的借口,想让人以为你为了我把公司收了。你只要告诉我,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这个案子就好,废话别那么多。” 他的气色不很好,眼皮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似乎几日没睡好了。笑雨看着古岳威,感觉怪怪的。 “啊!被妳发现了。笑笑,妳好厉害,知道我想在『无路可退』的时候,拿妳当借口。” “你是不是男人?废话真的很多!你公司会不会倒就一句话,说那么多干嘛?” “好吧、好吧!不说废话。昨天我已经把一半的工程款项汇进伊甸园的账户,如果妳还不放心,我下午就把所有款项付清。所以这个案子,妳还是要接啰。至于公司会不会倒?目前我只能回答,百分之七十不会倒。” 苞在古岳威身边的几个人之一,靠近古岳威,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迸岳威看了看腕表,然后问:“笑笑,妳还有其它事吗?” “你说今天要看设计草案,我带来了。” “唉!”他叹声,轻拍了前额,“我忙得都忘了。”他再望了一眼腕表,又轻叹,“实在没办法抽出时间。笑笑,顶楼的设计全交给妳了,妳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草案不用看了,我相信妳。” “你确定?你连最起码的要求都没跟我讨论过,要哪一类庭园你也没说过,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我只有一样要求……”他忽然俯首,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量,在笑雨脸颊边低语:“我要幸福。” 一会儿,他又以正常音量说:“妳就照杂志上说的,把幸福传达给我就可以了。我只要求这样。” 她说不出话。 “对了,妳这次来台北,住同样的饭店吗?” 笑雨点头。事实上这些天她一直在台北,开阳的案子发包了,前几天若语又接了个案子,一样在台北,因此这整个星期她都待在台北,没回台中过。 “对。” “那好。我真的该走了,不然要迟到了。” 她应该就让他走(事后她一直反复这么想着)! 可是,出乎意料地,她伸出手拉住迸岳威西装外套衣袖。 已经往外走的古岳威回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不待他开口,乔笑雨弯起膝盖当支撑,将手提公文包架在上头,拉开公文包拉炼,由内袋抽出一小鞭透明压克力瓶子,瓶子里是一颗颗橘黄色药丸。 拉回拉?,放下膝盖,她将小瓶子放进古岳威手里,说: “我上次坐你的车,记得你车子里有准备矿泉水,等一下你上车吃一颗,这是综合维他命,毒不死你。你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笑笑,妳对我真好!” “少臭美了,我只是不希望赚不到你还没付的另一半工程款。那一半工程款,你不必急着付,我知道你最近缺钱用。”她有些尴尬地说着话,一会儿拨弄短发、一会儿拉着身上早就四平八稳的衬衫,一双眼就是不肯看古岳威。 不看是对的,如果看了,她一定会发现古岳威脸上既得意又诡诈的神情,他笑得好暧昧。 “谢谢妳,笑笑。” 由于笑雨一直闪避与他四目相对,故而没能防备古岳威接下来出人意表的动作-- 他握住她的手肘,拉她靠近自己,飞快地在她脸颊轻印了一吻后,在她耳朵边喃喃说: “晚上别乱跑,我一有时间,就去找妳。笑笑,我很想妳,想了一整个星期。” 第五章 笑雨回到饭店,已经深夜十一点多。要说她没有几分故意晚归,摆明是谎言,但若要追究她是否真有那么刻意迟回饭店,似乎又没那么刻意。 只能说事情来得很刚好,若语前些天接的另一个工程案的案主,邀她参观一座私人花园,顺便跟她讨论了设计方向,时间一拖就晚了。而她,一反往常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跟对方多聊了几句。 回饭店的路上,她不由自主想,古岳威会找她吗?若是找了她,见她不在,他会离开吧? 在柜台拿了房间钥匙,搭了电梯往客房,心是矛盾的,似乎不想管古岳威来过没,却又不小心张口问了柜台,有没有什么留言?结果没任何留言。 迸岳威到底来过没呢?她一个人在电梯,看着楼层号码攀升,烦躁想着。 出了电梯往房间走,转了角,她对看见的景象,无法置信。 在她房门外的地板上,有个人靠在门边墙面坐着,双眼紧闭,西装外套落在地板,一脚弯曲撑着一手,另一手则落在地板的西装外套上,该是整齐打在颈子的领带,被解开随意挂在衬衫上。 简而言之,地板上的那个男人,实在邋遢得可以了。而那个邋遢的男人,正是让她心烦气躁的古岳威本人! “喂……”笑雨走到房门口,弯身推了推好像睡着的人。 他睁开眼,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样子,立刻给笑雨一个浅笑,似乎刚刚的他只是闭目沉思。 “妳回来了。”他说。 那口气极自然,像极了……像极了什么呢? 笑雨对一闪而过的念头嗤之以鼻,她压根不想当他家的什么人!迸岳威方才似乎与家人无异的口气,她回都不想回他一句。 偏过头,笑雨拿钥匙开了门。 迸岳威见她进门,立即由地板一跃而起,也跟着她后头进门。 用脚踢上后头的门,往前走了几步,望见大床,古岳威连声礼貌问候也没,直接往大床方向,将自个儿高大的身躯甩了上去。 他人一沾到床,便跟着发出舒服的叹息,紧接着咕哝: “笑笑,我累惨了。” “古岳威,你能不能不要老是一副我跟你很熟的样子?” “不能。” 笑雨白了一眼瘫在床上像是团烂泥的人,索性不再搭理他,径自整理起东西。她将公文包放上桌子,拿出数字相机,把今天在私人花园拍下的片子读进笔记型计算机里。再由衣柜拿出干净的棉质衫、牛仔短裤,往浴室去冲澡。 前前后后花不到十分钟,她即由浴室顶了个湿淋淋的短发出来,手上拿了一条白色毛巾胡乱抹着短发。 她走至床缘坐下,拿起电话拨总机,想点些食物,心神不宁了整个晚上,什么也没吃。 转过头,瞄了眼在床上摆了个大字形的古岳威,心又扬起一阵躁乱,有什么隐隐约约撞进她心里,那隐隐约约忽然明白了悟的感觉,让她很害怕。 在她生命里才出现了几天的古岳威,似乎……似乎在她心里产生了某种重量。 话筒另一端,总机小姐好像喊了几声“您好”,最后传来的声音渗进几许淡淡的不耐烦,乔笑雨这才回过神,对着电话说: “麻烦帮我送一份a套餐,两罐海尼根……” 躺在床上的占岳威忽然动了,一手精准无误地罩上笑雨的右膝盖,推了推,说: “笑笑,我也要一份a套餐,两罐海尼根。” 笑雨彷佛被火烧着似的,跳离了柔软的床,又白了一眼古岳威,来不及骂人,电话另一端总机小姐复述询问着:“一份a套餐,两瓶海尼根,马上帮您送过去,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 “呃……对不起,小姐,更改一下,a套餐要两份、海尼根四罐。” “好的。” “谢谢。”她飞快放下电话,朝床上的古岳威骂:“你以后别像幽灵一样,突然伸手乱模别人,小心我揍人!还有,自己点的晚餐自己付钱,别想记我的帐。” 说完她往笔记型计算机走去,开始整理读好的照片。 床上的古岳威翻身而起,她由眼角余光扫到古岳威一双眼睛一会儿看着她、一会儿又转向冷气出风口,这么来来回回转了三、四趟,他将领带彻底解下,搁在床亡,走近乔笑雨。 “笑笑,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不要。”她手里握着鼠标,点选屏幕上的照片,不怎么想理会古岳威。 “走啦。”他一把将她拉起,抽出她手里的鼠标,拉着她进了浴室。 “干嘛?”被拉进浴室的笑雨,没好气问着。 “妳坐下。”古岳威将浴室里一把椅子对着镜子放正,示意笑雨坐下。“妳放心坐下,我不会害妳。几岁的人了,还这么别扭。” 笑雨不甘愿地坐下。 迸岳威由镜子看她,对她笑了笑,拿起挂在墙上的吹风机,按着开关吹起笑雨的湿发。 “我不要吹头发,等一下又流汗,澡都白洗了。”她闪躲着。 “妳头发短,吹两分钟就干,别乱动,再乱动我就吻妳,吻到妳不能动为止。”他弯身在她耳边恐吓,带着几分邪恶的笑,警告意味浓厚地在笑雨脸颊重重亲了一下。 这下子,笑雨动也不动一下了。 两分钟过去,古岳威将吹风机挂回墙上,似是满意又不满的朝镜子笑,然后语带遗憾说: “好可惜,妳刚刚应该挣扎几下,让我吻妳的。妳一点都不怀念一个礼拜前那个吻吗?我很怀念耶!妳的唇尝起来好甜……”他自始至终都盯着镜子,站在乔笑雨身后,食指划过她的颈子,拇指跟着游动至她的唇,空气里忽然漾出浓浓的暧昧…… 门铃却在这一刻,非常杀风景地响起。 “唉,门铃算不算救了妳,在我的魔爪下逃过一劫呢?去开门吧,我好饿了,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目前食物跟妳相比,我比较喜欢a套餐和两罐海尼根。” 迸岳威放开笑雨,得意地看她近似落荒而逃地奔离浴室。 *** 她还是想不清楚,古岳威怎么就赤果了上半身,躺上那张大床;更想不清楚的是,她怎么也跟着躺在床上、躺在他身边,听他絮絮叨叨说话。 “我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好好睡过,笑笑,晚上我要睡妳旁边,不要赶我回家。妳都不知道我多可怜,每天回到家就被人追问,事情解决了没有?银行打电话催,开出去的票子不能再跳了,不然…… 唉,笑笑,我身边没一个人会问我:你吃过没?睡得好不好?没人看见我气色不好,除了妳。我的女朋友们每天打电话来,只关心古氏会不会倒闭、我能不能再供得起她们无度挥霍的生活!” “谁叫你养那么多女人?活该。”乔笑雨看着天花板,一边想着这状况有多怪异、一边又有一搭没一搭回着话。 “对啊、对啊!我活该生在古家、活该为我爸做牛做马、活该把一天二十四小时卖给古氏企业、活该连睡觉都要梦到公司的问题……” 迸岳威自嘲,扯下西装长裤,他全身上下,不知不觉间月兑得只剩一条内裤,活像在表演猛男秀的猛男,还真是个“秾纤合度”的猛男(如果男人也能用秾纤合度形容的话,古岳威绝对可以算进一等一的排名里)。笑雨似笑非笑扯动了唇角,想着。 “你公司的情况……很糟吗?” 乔笑雨尽量不去想古岳威果身的画面,不是她不想制止古岳威的“失礼”,而是以两人以往的相处情况衡量起来,她再清楚不过,即便是出言抗议、制止古岳威一件一件月兑去衣物的举动,只怕也是多费唇舌。 迸岳威骨子里就是个自我得彻底的男人,脸皮更是厚得所向无敌、万箭难穿。他想做的事,谁抗议都没用吧。 “糟吗?好像不会。我只是不甘心,我那么努力,为什么赚的钱要拿去垫我小叔的债?不甘心吶!整个家族,只有我会为公司吃不饱、睡不好,打下的成绩却要养一堆败家的人。 我养那些女朋友,就是要她们帮我多花些钱!她们再怎么花,都花不完我小叔欠下的十几亿款项。 与其给那些只会亏空公司、没多大贡献的烂亲戚大把大把花钱,我宁愿把钱拿来养女人。笑笑,妳也当我的女人,帮我花钱,好不好?” “好啊,有人白白拿钱给我花,有什么不好?” 乔笑雨没当真,不负责任地随便给了答案。 她压根不以为古岳威会当真,以为他不过是随便问问,却没想到,古岳威竟一脸惊喜模样,反问她: “真的吗?笑笑,妳真好!我去开支票给妳,妳要多少钱?五千万?还是一亿?”他撑起身,看了笑雨片刻,然后跳下床,翻找西装外套。 “你疯了吗?刚刚不是才说每天被人追着问票子轧钱了没,现在居然要开支票给我!?” 他找着掉在地板上的西装外套,又跳回床上,嘻皮笑脸说着: “我说的是我不甘心,就因为不甘心,才故意让钱晚轧、让我爸每天都在家跳脚……我可没说我缺钱。快嘛,笑笑,赶快告诉我妳要多少钱?这样我才能开票啊。” 迸岳威已经由外套抽出支票本,也拿出一枝笔,等她说出数目。 “古岳威,你真疯还假疯?我才不要当你不知道是第几号的女朋友!我赚的钱够我花了。” “笑笑,妳耍我!不过严格算起来,如果妳愿意的话,会是我的第二十三号女朋友。笑笑,妳再考虑看看嘛。不然这样,若是妳花钱的速度够快,比我另外二十二个女朋友都快的话,我考虑让妳变成我唯一的女朋友,好不好?” “别闹了。我对女朋友这个身分没兴趣。” “唉,笑笑,妳又让我失望一次了。”他表现得万分失望,将支票本、笔放上床柜,然后躺直了。 “笑笑,妳实在是个奇怪的女人。我明天要到澳洲一趟,最近为了公司的事,我忙得焦头烂额,经过我小叔这件事,我决定一劳永逸解决古氏的『家务事』。这趟去澳洲,我要变个小魔术,把古氏企业买下来变成我一个人的。那种帮人赚钱还债的蠢事,我再也不做了。 饼阵子,妳会听见一些消息,不管外面怎么传,妳记住,顶楼花园的工程,妳一定要做完。两个月后,我才会回台湾。另一半工程款,等我回来再付,可不可以?” “随便。” “那妳要记得来找我收喔。” “……”她沉默。 “笑笑,妳是不是很难过两个月都看不到我?” “神经病!我跟你没熟到会难过看不到你。” “可是我觉得,我跟妳很熟了耶……熟得大概能一丝不挂躺在妳身边。笑笑,妳遇过几个男人,可以没穿衣服躺在妳旁边?” “一个都没有!”乔笑雨没好气的回嘴,目的是希望古岳威能多少有些“羞耻心”,可惜……古岳威根本是个不知羞耻的男人! “我就知道!所以,我是妳生命里最特别的男人。可惜……可惜妳是个小处女,不然我真想现在把妳吃掉。” “古岳威!”笑雨吼着。 “有!”他对着天花板举起右手,像个被点到名的小学生。 “你不要太过分!” “喔……好吧。”他将手放下,侧过身,“笑笑,既然我不能把妳吃掉,只好吻妳了,这样就不过分了吧。” 他的头并没靠近的动作,反而用食指挑起挂在笑雨颈子上的白金十字架,问: “笑笑,妳是基督徒?” “不是!”她毫不迟疑否认了。 “真的不是吗?我以为妳是基督徒,跟我妹妹一样。” “你有妹妹?” “嗯……上次忘了先跟妳打声招呼,我决定这次改进--笑笑,我要吻妳了。” 他将十字架收进掌心握紧,俯首,吻了她。 *** 乔笑雨睁开眼,伸手划向左半边床,扑了个空,瞬间想起昨晚的“案发经过”! 迸岳威是个可恶的男人!厚脸皮、没羞耻,外加低级、变态……死男人、臭男人! 大抵她能用来骂人的词汇,这会儿全用上了。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古岳威吻了她,居然还有脸说他决定改进!? 那算哪门子的改进?在杀人之前,随便说一句:我要杀妳了!这也能算改进? 如果古岳威光只是吻她,她可以算了! 可是他居然不要脸地月兑……月兑了她的衣服!甚至没丝毫歉疚、大言不惭说: “我习惯睡我旁边的女人,不穿衣服。如果妳穿着衣服睡觉,会害我睡不着。我好几天没好好睡了,笑笑,妳一定不心再让我今天睡不着吧……” 她……她真是倒霉至极!招惹上古岳威这么一个不要脸、随便月兑女人衣服的疯子! 可是老天,她自己又是怎么了? 他光着身子搂着她,她竟不反抗!当古岳威吻着她的唇、吻着她的颈子、吻上她从未让男人造访过的身子,当他那些低级、霸道的呢喃穿进她耳里,她竟也搭不上半句话! “笑笑,原来妳的身材这么好,起码有c罩杯吧……妳不该老穿宽大的t-shirt,把这么美的身体藏起来……不、不、不,笑笑,我说错了,妳还是把自己藏起来好了,全天下只让我一个人知道妳有这么美的身子就好……” 他模遍了她的身子、用唇尝遍她每吋肌肤,最后紧紧抱着她,很无厘头地说: “笑笑,剩下的程序,等我找到黄道吉日再完成吧。现在乖乖让我抱妳,好好睡一觉,我好累了。晚安,我可爱的笑笑。睡觉的时候,叫妳的大脑考虑一下,要不要当我的女朋友?我喜欢妳,睡吧。” 黄道吉日?亏他说得出口!模都模光了,还有什么剩下程序?拜托!说难听点,他的身体都……试探性地……试探性地……进入了一点点! 浑帐、该死的!她干嘛那么巨细靡遗回想昨天晚上!? 笑雨有些茫然又有些气恼,由床上坐起,不讶异在偌大的房间里,见不着古岳威的踪影,却不知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她起床,走向笔记型计算机,昨晚才挑了几张片子,就让古岳威强制拉进浴室,她连计算机都忘了关。 叹口气,她坐下,动了动鼠标,屏幕由保护装置画面进了桌面,将昨天拍的片子暂时存进资料夹。只能等晚上回来再整理了,上午她跟人约了十点谈案子。 准备关计算机时,她才发现桌面上有个新的、命名为“威威”的数据夹,那数据夹百分之百不是她存的。 她点了两下鼠标,在等待的过程,她发现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食指似乎也紧张的不时轻点桌面-- 开启的数据夹里存了一个影音档,档名同样是“威威”。 八成是古岳威搞的鬼!笑雨禁不住好奇又再点了两下档案,不久后,屏幕跳出一段影音画面,先是拍她在床上沉睡的无声画面,上下转了一回后,画面转对着古岳威,他对镜头挤眉弄眼的玩了好一会儿,接着假意咳了几声,换过正经的表情说: “笑笑啊,早安。”他对着镜头挥挥手,笑得夸张。 “我得先回家了,今天搭下午的班机,一点半之前妳如果良心发现,觉得两个月看不到我很难过,就来机场送我。 我帮妳跟柜台点了早餐,要他们九点送来,是我的爱心,要吃完喔。 妳的数字相机有无限时间录像功能,好好玩,感谢科技发达,我只要对着相机说话,妳醒过来打开计算机就能看见我。” 迸岳威一下子又拿起数字相机,似乎在研究,然后又将相机摆正,表情由正经转为苦恼。 “我似乎还蛮上镜头的,没想到从屏幕上看起来,我这么帅。不过,我这么帅,妳为什么拒绝当我的女朋友呢?实在让我想不通啊。 笑笑,妳睡了一个晚上,有没有叫大脑好好考虑一番呢?我刚刚很想把妳果睡的模样拍下来,可惜妳还不是我女朋友,妳说过我不能太过分的,所以在拍妳之前,我特地帮妳把被子盖紧了。妳说,我对妳是不是很好? 好啦!说了一堆废话,笑笑,我该走了。如果妳的大脑还没点头答应当我女朋友,叫它再继续考虑喔!要是妳的大脑一直不答应,我想它可能故障了,像我这么好的男人,没理由拒绝啊。 我真的该走了,笑笑,唉……好舍不得妳喔。对了,妳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老爱把『笑笑、笑笑』挂在嘴边?妳一定不知道吧!笑笑、笑笑……这个小名好可爱,光是这样喊,就能让我心情愉快。 我要走了,掰掰。” 画面啪答一下子转黑,笑雨正打算关掉执行档,突然闪出另一段画面,古岳威一张脸靠镜头好近。 “最后一项叮咛,若是妳不来机场送我,妳的大脑绝对是故障了,等我从澳洲回来,再带妳去看医生喔。不管妳的大脑有没有故障,都要乖乖的。还有啊,早餐要吃完,昨天的晚餐、今天的早餐、和妳这些天的住宿费,我结帐了。这次我真的要走了,妳可以放心关计算机了。我爱妳,掰。” 画面停止了许久,乔笑雨却呆怔在计算机前,久久无法移动。 我爱妳? 他真这么说?他真的说了那三个字?有没有搞错!? 浑帐!爱可以这样随随便便说出口的吗? 她火大地关了计算机、火大地作了决定,决定去机场,不是为了送行、更不是为了证明她的大脑没故障。 她决定去机场,只为了跟他一次把话说清楚--说她不爱他!说她……讨厌他! ***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古岳威挑了个可以清楚看见机场人群出入的位置,双脚交迭,闲适地翻阅报纸,偶尔张望开开关关的自动门。 看了十分钟报纸,觉得有些无聊,将报纸折迭了几次,收进放在脚边的背包。 他的衣着很随性,看不出是个即将出国办公的商人,倒是像那些跟着旅行团即将出国游乐的人。轻松的休闲服、黑色的运动大背包、nike最新款的jordan限量版球鞋--怎么看都像要去热带岛屿度假的人! 时间一点三十六分,他看了表,浅浅笑了,拿起旁边位子上的花束,嗅了嗅--野姜花啊,这么粗枝大叶的花,居然有如此清幽芬芳的味道。 他闻着,抬头恰巧看见正穿过自动门、踏进机场的乔笑雨。古岳威立刻起身,将脚边的背包挂上肩、将手上的野姜花放至身后。 他刻意绕道,走至笑雨背后,拍了拍她的肩,大叫: “笑笑!我就知道妳的脑袋没坏。”说完,他以单手由后头圈绕住笑雨的腰。 乔笑雨直想挣月兑。这个老耍赖的古岳威,实在让她既尴尬又头疼!机场大厅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他就不能行为正常一点吗?偏要这么惹人注目! 她扭着身,想摆月兑他绕在腰间的大掌,这会儿才知道,原来他的力道如此之大。 “你放开我,可不可以?”实在挣月兑不开,她只得开口要求。 “可以,让我再抱妳几秒,就放开妳。”他垂首埋在笑雨颈间,深吸一口气,汲取她身上的味道。 “不要这样啦……”她抗议着他的亲昵举止,但没多久便停止挣扎,疑惑地问着:“你有野姜花的味道?” “妳好厉害!”他将藏于背后的花束,拿至她面前-- “喏,送妳,我说过会找时间送妳野姜花。笑笑,妳说的果然没错,确实没人会拿九十九朵野姜花送人。这么『粗枝大叶』的花,拿九十九朵包成一束,恐怕没几个女人拿得动。不过我没想到,长相这么粗枝大叶的花,会有这么棒的味道。笑笑,妳跟野姜花好像……难怪妳喜欢野姜花。” “你是在骂我粗枝大叶吗?”她没收下花,旋过身抬头直视古岳威。 “怎么算骂呢?我只是指出事实。”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来?万一我没来,花不是白买了?”笑雨皱眉,看着古岳威再次挤放到她面前的野姜花。 “如果妳没来,我会把花用宅急便送到饭店给妳。放心,不管妳来或不来,妳注定是这束花的主人。”他笑着解释,表情一转,突然不怀好意,反问:“嘿……笑笑,妳该不会是担心我把花送给别的女人吧?” “你……算了!苞你这种人说再多,都是白费力气。” “笑笑,妳的话伤人喔!苞我说话哪是白费力气?妳说妳爱野姜花,我记住了啊。” 乔笑雨深呼吸了一次、再一次!再搅和下去,她永远说不出来机场的真正目的。 “古岳威,我只想跟你把话说清楚。第一,我来机场不是想送你;第二,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请你不要随随便便把爱挂在嘴上;第二,两个月后你的工程会如期完成,我希望我们从此不再有任何瓜葛。” 照道理,说完话的乔笑雨应该很帅气的转身走开;照道理,她该对那束野姜花视而不见,就算那是她最喜欢的花也一样。 不过事实是,乔笑雨出人意料的,多少有着泄愤的意味,抢过那束包得精美的野姜花(真没看过有人这么包野姜花的),不消几秒,覆在外头的包装纸便让她拆解下来,塞进古岳威手上时,笑雨说: “这堆做作的包装纸,只会侮辱野姜花的美。就这样,再见,祝你一路顺风。”她拿着一把褪去束缚的野姜花,准备离开了。 毫不令人讶异地,她被古岳乌伊拉住。 “笑笑,既然要把话说清楚,我这民主的人,当然不能反对。妳听清楚了-- 第一,我才不管妳来机场的目的是什么,我只在乎妳来了,这才是重点。 第二,妳爱不爱我,我一点都不介意,可是我愿意很认真说我爱妳,假如妳愿意当我女朋友,我保证这绝对是妳才能享有的福利。 第三,就算工程完工,妳也别想跟我一刀两断。坦白告诉妳好了,这个星期我忙得晕头转向,忙到连找妳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因为我把剩下的时间全用在乔毅安身上了。妳能猜得到为什么吗?” 乔笑雨呆愣愣地听着古岳威的长篇大论--她发现,古岳威是个很爱说话的人,而且老喜欢无厘头的突然冒出一些惊人话语!就好比此刻,他们之间,关乔毅安什么事? “妳一时之间猜不到吧?没关系,笑笑,反正妳有两个月时间可以想。 我可以给妳一个小小提示,只要是我在乎的,不管人或事,我一定要弄得一清二楚。 妳一定没注意我脚上穿的球鞋,这是妳喜欢的款式吧!毅安告诉我,妳喜欢打球、喜欢乔丹……妳的喜恶,我几乎模清了喔。 所以,妳可以想一想,等我回来妳再告诉我,数位相机录下的我爱妳,是真的?或是……假的? 笑笑,我很想继续跟妳聊,可是没时间了。回去车子开慢些,下次我会记得,送花给妳不要包装。喔!对了,恭喜妳,不用去看医生了。掰,我可爱的笑笑。” 他全然不顾她的意愿,在她唇上强要了一个吻,然后,居然……就挥挥手,走了。 第六章 懊是两个月完工的工程,提前了一个星期完成。 完工后该收的工程款、该做的点交手续,她全交给花若语,那些本该是她负责的善后工作,这回她史无前例地全丢给花若语。 虽说花若语不甚甘愿,却也算是挺有义气了,顺道替她去了古氏企业一趟(其实古氏企业已经不能再叫古氏企业了,但古氏企业易主后,换上的英文名字,她实在记不住)。 这天花若语由台北回来,碰到正走出伊甸大屋打算出门的乔笑雨,她一脸暧昧,含着不怀好意的笑,以肩膀顶了顶笑雨的侧身,说: “笑笑……我都不知道有人叫妳笑笑!喂,我说笑笑妹妹,妳觉得古岳威怪不怪?我猜那个怪男人对妳肯定有非分之想!他怎么不来叫我若若啊?”若语表情夸张,身子骨跟着夸张,表演前倾后仰的动作,配合促狭的笑声,那头波浪长鬈发晃动得着实有些夸张。 “花若语!没什么大事的话,我赶着出门,别挡我的路!”笑雨试图摆出无情的模样。 “唉唷!笑笑妹妹,别生气嘛。我总算知道妳干嘛不去点交、收款了!你们之间,有暧昧喔……好啦、好啦!我原谅妳害我多跑一趟台北了……” 说得好听,多跑一趟台北?花若语这回北上的最大目的,是为了抢标一笔大生意,走一趟古氏企业,只不过是顺道帮笑雨一个小忙罢了! “花若语小姐,妳表演够了没?我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做,如果妳表演结束了,请让路。” “哇!笑笑生气了……我好怕喔。不闹妳了,万一妳忍不住揍我一顿,我可吃不消。” “妳不对别人动手就不错了。”笑雨反唇相稽,比起花若语的“盖世武功”,她那几招防身功夫,勉强只能算是“花拳绣腿”。 “笑笑妹妹,妳知不知道古岳威上班随身携带一只白色小猫咪?我劝妳……” “妳不要叫我笑笑妹妹,很恶心!”笑雨打断她的话。 “恶心啊……古岳威喊妳笑笑,妳就不觉得恶心了?” “花若语,妳今天吃错药了?变得这么烦人!” “喔……不否认,就表示妳不觉得恶心啰!唉,我本来想劝妳离那个抱小猫上班的男人远一点,现在看起来,已经来不及劝妳了。现在只能告诉妳……跟那种怪男人交往,要保重喔。对了,他要我转告妳--笑笑,妳是胆小表。” 花若语尽可能模仿出古岳威的表情、语气。说实话,若不把古岳威抱只小白猫上班的怪异举动放进评量里,花若语其实觉得像古岳威这种简直称得上拥有三头六臂的男人,能不招惹就别招惹。 收帐款那天,花若语脚还没踩进他的办公室,就先听见他在门后以十分威严的声量交代事情,进了办公室才知道他颈子夹着电话筒,一手翻着桌上成迭的公文、另一手则抓着计算机鼠标。 最厉害的是,他看见她进办公室后,不但没中断手边正在进行的几样事,还对着她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找位子坐。期间,他的声量持续、翻阅的动作持续,连另一手移动敲点鼠标的动作都没停过。 那忙碌不已的画面,配上一只在他脚边绕来绕去的小白猫,实在是一绝! 自然也是在那个当下,花若语作了简单结论--惹上古岳威八成很倒霉!现在看来,笑雨妹妹,嗯……挺倒霉的。 笑雨一听见那句胆小表,霎时呆怔在原地。 擅长察言观色的若语,见笑雨一脸呆滞,边是摇头边是笑。笑雨啊……果然是倒霉啰! “笑雨妹妹,他还要我告诉妳,妳是胆小表没关系,反正他的勇气多的是,多得远远超过他的需要范围,他可以借一点胆子给妳。妳若不好意思借,还是没关系,就算妳不去找他,他总会找到时间来找妳的。等他这阵子忙完,妳逃到哪里他都会逮到妳。 他要我帮他带到的话,我全说完了,妳可以去忙妳的事了。” 花若语忍不哈哈大笑的念头,幸灾乐祸地进了大屋。 *** 深夜。 忙了一整天回到房里的笑雨,一眼看见的是窗台边那束干燥花。 这几乎成了习惯,每天回到房间,她总会下意识张望那束野姜花。 那束野姜花明明已经枯萎了,乔笑雨仍将那束花放在房间里。 望着干燥花,没多久她便无可忍耐地逃出自己的房间。 逃离房间的她走入伊甸园景观区散步。她想平静心绪,却仍是管不住这阵子老盘踞她脑子、花若语转述的那些话。 那些话虽然是经由花若雨转述,但她彷佛可以听见古岳威的声音、彷佛可以看见他带着戏谑、嘲笑的表情,在她面前说着:“笑笑,妳是胆小表。” 她胆小吗?当然胆小。三个多月来,她不断想古岳威在机场讲的那些话,他说为了她,他将许多时间用在乔毅安身上…… 她不敢想象古岳威跟乔毅安之间,究竟交流了什么? 乔笑雨不想去想、不敢去想……她甚至不愿意去猜测,数字相机录下的那句“我爱妳”,到底是真是假? 她只知道,她的心,还没有准备好!没准备好让一个像古岳威这样的男人走进来。 对她来说,古岳威是个太奇怪的男人,他总是嬉笑、无害的神情底下,包藏着教人吃惊的心思。 结束了台北的几件案子,最近她忙的都是些中南部的案子,当然也就没多少机会往北部跑。 这段时间,古氏企业闹了不少新闻,从传闻濒临破产到宣布让某大外商正式并购;接着又是外商来台接管,裁撤了不少高阶管理人员--多半是些占着高位不做事的古氏家族成员。 迸氏企业股价跟着由濒临破产跌至谷底,到正式让外商并购又应声上扬,像是洗了场三温暖。 不可否认地,这段时间,像她这种从不在意商业讯息的人,却以罕有的在意程度,留心所有关于古氏的消息。也许一贯冷漠的外表举止能骗得了别人,但怎么都骗不了自己--她关心古岳威! 这阵子,伊甸园也发生了几件与她没太大关系的大事,像是言蕬瑀、龙贯云分了近五年,最近复合了;像是伊甸园多了两个可以“轮流”免费供她使用的搬运工,一个是花若语的新情郎--温子靳,一个则是还没追到伊人的温子镐,那对双胞胎真是宝一对…… 哎!这样想来,她身边的人,不是重新陷入恋爱,就是正在恋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心里大唱“allbymyself”,就只有她一个人独来独往,寂寞得可怜…… 去!她在想些什么啊?干嘛想那个挑衅说一定找时间来逮她,却个把月都没见着人影的古岳威?他死了最好、永远别来烦她最好! 这段时间,除了乔毅安偶尔拨来的“扰人外加恼人”的问候电话,白费力气问她要不要找时间回家吃饭外,她的日子大都在忙不完的案子里摆渡,一天又一天过去。 这样的日子,其实没多大不好,扣掉非得忙案子的时间,其它时候她可以随心所欲,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偶尔躺在伊甸大屋外的草坪发呆;夜里头感觉闷的话,就在园子里散散步…… 平平想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吧,不要束缚别人,也不要被人束缚,那是平平在日记最末页留下的话。 笑雨走出景观区,没多思考就往伊甸园出入口走,走至大门的她,让远处的车灯吸引了-- 已经深夜一点多了,半山腰的伊甸园仅有唯一一条联外道路,远处那辆车的目的地显然是伊甸园。 笑雨实在想不透这么深的夜,是谁选在这种时候到访?于是索性等在栏杆式的大门边。 车子在入口处停下,车头大灯熄了,但引擎仍在发动状态,一会儿,一个高大男人步下车。 虽然没了车灯照明,但入口处有盏灯亮着,她看清了下车的人,不自觉瞪大了眼瞳-- 下了车的男人,先是抬头张望大门上方的拱形木制招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往前走到大门,巡视着大门两边,似乎在找什么,一会儿,他才注意到有个人站在栏杆门内。 “笑笑!我们一定有心电感应……我好想妳喔,终于见到妳了!” 是古岳威!居然是古岳威……笑雨的脑子有点混乱。门外的他,笑的好得意。 “笑笑,妳不帮我开门啊?我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快累惨了,为了赶快来找妳,我好几天没睡饱了,妳快点开门啦……” 笑雨像被下了蛊,失神地按下滑动式栏杆铁门的开启键。 门一开,古岳威原是要进门的脚,忽然转了方向,他跑回车子,不忘转头对乔笑雨抛了句话: “等我一下。” 没多久,他拉开车门,弯身钻进车子,熄了引擎、抽出一把野姜花,然后跑向乔笑雨。那车子的门,还是他用脚踹上的,完全显示他的急切。 “野姜花,这次没用包装纸了。” 笑雨有点呆滞地接过递到面前的一大把花束,抬头看着古岳威靠得好近的一张脸,张了口,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双手臂紧紧箍住。 “笑笑,我不知道我会这么想念一个人……原来喜欢跟爱,差别那大。”古岳威搂得她死紧,他的声音像是卡了螺丝般沙哑。 乔笑雨自始至终犹如僵直硬石呆杵在原地,除了被动地收下了花束,她再没其它动作。 她的脑子唯一的知觉,全是古岳威的怀抱……很温暖。笑雨任由古岳威的双臂使力揽着,她实在是不能移动、无法移动…… 看见古岳威那一秒,突如其来、无可抵挡的狂喜,让她再也找不到退路、再也无法逃避。 在狂乱的震撼中,她只能被动地任由古岳威紧抱着,听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原来喜欢跟爱,差别那么大…… 在被拥抱的这一刻,她明白了--她对古岳威,是溢满思念的。 “古岳威……”她讷讷地开口喊了古岳威,却不知该怎么接着陈述方才的领悟。 喜欢上一个人、或者爱上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一个像古岳威这样的男人,对乔笑雨来说,是既新鲜又骇人的经验。 迸岳威一听她的声音,立刻松开双手,盯着她看的神情充满研究、又带点惊喜。 “笑笑,妳用这么心平气和的声音喊我的名字,我是不是该开香槟庆祝?” “古岳威……”古岳威的促狭,让已经被自己的顿悟骇得不知所措的笑雨,局促得更加厉害。 “笑笑,妳真的不太对劲。”古岳威不解地收起玩笑态度,疑惑地蹙着双眉,但一会儿他又笑开说: “妳可别告诉我,妳已经另结新欢了。如果妳以为用这么蹩脚的招数,能把我赶回台北,就太小看我了。好啦,笑笑,今天晚上把妳的闺房分一半给我,我真的累惨了,先让我好好睡一觉,不管妳想用什么招数打发我走,明天再用吧。”他一只手揽上她的肩,态度像是对待哥儿们似的。 笑雨讨厌一下子闪过的意念,古岳威搭上她肩膀的动作,令她有些不快乐。她不晓得怎么事情在短短瞬间,就有这么大转变,她对他的一切忽然变得敏感。 她低头看那把野姜花,飘进鼻息的芬芳,竟渗进几分酸涩,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她讨厌爱情这种黏人、害人的东西…… “妳等我一下,我去把车开进来。” “我没答应让你睡我的房间……”她挣扎着。 “笑笑,妳太见外了啦,我们又不是第一次睡一起了,古人说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集满三次共眠,我们就可以喊礼成了,妳不期待吗?别闹孩子脾气了,我好累喔,好累的我,只想睡在妳旁边。我去开车,妳等等我。”他嬉笑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开车去了。 *** 在笑雨的房间冲过澡后,古岳威手上拿了条笑雨挂在浴室架子上的粉红色毛巾,浑身上下仅着一条内裤,出了浴室直接跳上她的床,连声礼貌性的晚安也没说,头才沾了床上的枕,便睡沉了。 她的粉红色毛巾,他仍握在手里。 从他自在走进她卧室,自在打量过周遭环境,没出声要求便径自走人浴室梳洗,甚至“随随便便”就拿了她的毛巾使用,前前后后仅仅才十分钟光景。 此刻,他更是如入无人之境,大大方方在她的双人床上,躺了个大字形,呼噜呼噜地大睡。 笑雨望着古岳威彷佛在自家般的从容睡姿,不禁怀疑这男人是真的累惨了?还是天生就能把所有人的床都当成自己的? 他的呼吸声很均匀,听得很清楚,但幸好不是那种恼得人无法入睡的巨大鼾声。 笑雨一会儿朝床上睡沉了的古岳威看,一会儿又朝方才让她随意搁在梳妆桌上的大把野姜花望,她迟疑着,一时间无法决定该前进或后退?该先替几乎全身光果的古岳威盖上薄被?或是替那把野姜花找只玻璃瓶安置? 半晌,她叹口气走往大床,抽出被古岳威压在脚下的薄被,轻轻将被子覆在古岳威几呈光果的身子。 他沉睡的脸近在咫尺,她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这男人总能如此大方、总能如此轻松自在,坦然地像她是他的家人一样,毫无羞赧在她面前赤身? 看着他有些孩子气的无害脸庞,无法想象一个已近三十的男人,仍有孩子气的行为。他表现出孩子气时,是真实的他吗? 片刻,笑雨旋身往衣柜走,往旁边推开衣柜门,弯身拉开最下层抽屉,拿出一本日记。从她离开家之后,这本日记就一直跟着她。当年她离家,什么也没带,只带了平平留给她的日记。 这些年,她没再打开过平平的日记,但日记里的每句话,她全记得牢牢的。 她走至梳妆桌,随手翻开日记。平平的字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这么些年没看、又彷佛有几分陌生,她捉模不清脑中闪过的感觉,像是感伤、又彷如怨愤…… 笑雨瞬间便又阖上日记,受不了那些回忆的苦痛。她轻抚着日记的封面,恍惚着,抬头望见梳妆镜里的自己,伸手模了模她始终削剪得薄薄短短的头发,对镜子里的自己,她其实有些陌生。 她不是个爱照镜子的女人、不是个爱梳妆打扮的女人,她甚至不知自己的房间放着这面梳妆镜做什么…… 好些时间过去,她才?而注意到镜子里一双正打量着她的眼,她以为已经睡着的古岳威,不知何时已半坐卧起、背靠着床头柜。 经由镜子,笑雨不自禁迎着古岳威的眼神,抚模着短发的手僵凝在发上。 镜子里,古岳威对着她伸出手,一会儿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笑笑,别对着镜子自怜了。我命令妳,赶快到我旁边来,不然,我过去抓妳啰。” “你……不是睡了?”她的声音显然不知所措。 瞧她一脸他从未见过的茫然无措,古岳威索性自个儿跳下床,至笑雨背后,一把抱起她,将她带回床上,安置在他旁边。 “我发现妳今天晚上真的很奇怪,我们来聊聊天吧。”他拨弄着笑雨的短发,语出惊人说:“妳刚刚看的是平平的日记吧?” 笑雨的身体因惊呆而略显僵直--原来古岳威什么都知道了,连平平他都认识!想必他跟乔毅安“交流”了许多事。 迸岳威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他忽然低下头,亲吻她的颈子,这让己经僵直的笑雨彻底无法移动。 真是奇怪,打从认识古岳威到这一刻,她没一次能猜透古岳威的下一步举动,她不知道古岳威的心里究竟打量着什么?不知道他那些古怪的行为包藏了什么目的? 由始至终,在两个人的互动关系里,她总是弱势的一方。 她太迷惑了,以古岳威这样的男人,要什么女人没有呢?他却偏偏要来招惹她、偏偏来逗弄她,为了什么呢?好玩?新鲜?或是像他曾经说过的,想多找一个帮他花钱的女人? 真只是要找个帮忙花钱的人,他何必大费周章?何必将时间耗在乔毅安身上?她真的好迷惑。但最教她迷惑的,是在这一连串的迷糊过程里,她怎么就喜欢上了他? 忽然,她又听见古岳威的声音-- “笑笑,放轻松点,我不会把妳吃了,至少不是现在,现在我没什么力气。这一个多月来,为了公司的事情,我忙得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只为了能赶快来找妳。妳这个小逃兵,连点交、收尾款,都不敢现身!找时间我再跟妳算这笔帐。” 他轻捏了下她小巧的鼻尖,继续说: “说真的,我现在真的很累,刚刚一碰到床就睡着了,如果妳没帮我盖被子,我大概不会被『吓』醒!妳帮我盖被子后,我开始思考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妳是不是有些喜欢我了?不然以妳习惯性拒绝我的态度来判断,妳没在心里祈求上帝让我冷死就不错了,哪会帮我盖被子!我的分析对不对?” 他一双眼充满戏谑,盯着她瞧,不待她回答,他忽然改变主意说道: “笑笑,我本来很想跟妳聊天,不过现在我不想了,不晓得为什么,我忽然不觉得累了,所以现在我想吃了妳……” 笑雨一直处于罕见的柔顺被动状态,这会儿竟有力气挣扎了。他的眼神好危险,似乎是真想要占有她…… 她用了力推拒,说: “我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愿意?”他反问,手在笑雨的锁骨上游动。 笑雨反握住他不安分的大手,认真的说: “我不能把我的第一次,给不是我丈夫的男人。你要嘲笑就尽避嘲笑,无所谓,但我就是有这么八股的观念。” 迸岳威停下所有不安分的侵略行为,眼神转为认真,不带一丝玩笑。 “毅安告诉我,妳很久以前就不信上帝了,可是我很怀疑,如果妳不相信,为什么这个十字架一直挂在妳脖子上?别告诉我,妳挂着这个十字架只因为它是乔毅平的遗物! 妳坚持把第一次留给丈夫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妳的信仰?如果妳回答是,今天我就放过妳;如果不是,那么……我会考虑继续。 可爱的笑笑,妳要知道,如果我真的要妳,上一次我们同睡,妳就会彻彻底底成为我的女人了,今天晚上,妳坚持把第一次给妳未来的丈夫,根本毫无道理。说穿了,除了最后一道防线,妳全身上下,全是我的了。” 笑雨顿时哑口无言,她无法反驳古岳威的话。 “亲爱的笑笑,妳的答案是什么呢?”他催促着。 “古岳威……你不要这样逼我……”笑语近乎哀求。她隐约明白,古岳威咄咄逼人的态度,似乎是要逼她承认些什么,承认那些她逃避许久的事…… 迸岳威松懈了紧逼的态度,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模了模她的短发。 “笑笑,妳逃得够久了,该是妳抬头出来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了。今天晚上我可以不再逼妳,但明天就不一定了。既然不要我逼妳,就好好睡觉吧,我抱着妳睡,乖乖。”他的语气像哄个孩子般温柔,揽她躺进他的胸怀。 这个晚上,笑雨躺在古岳威厚实温暖的怀里,失眠了一整夜。 第七章 一夜未眠的乔笑雨,次日清晨睡得特别沉。 迸岳威则起早了,望着笑雨酣睡的模样,他脸上出现了平日难得见着的认真温柔。 迸岳威尽可能放轻动作,迅速穿戴整齐后,离开笑雨的房间。 时间是七点多的早晨,下了楼、走出伊甸大屋的古岳威,大摇大摆地把伊甸园逛了透彻。 以伊甸园九点“开工”的上班时间,这时的伊甸园,上至老板、下至员工,多半都还在梦里。 变了近一个钟头,约莫八点一刻,古岳威重新晃回伊甸大屋,而离开前还静悄悄的屋子,此时多了声响--屋子某处传来锅铲声,空气里飘着食物的芳香。 迸岳威循着声音与食物香味,来到厨房。 那是个明亮宽敞的厨房,一张椭圆形的大餐桌,若要同时挤坐二十个人都没问题。 迸岳威在厨房门外站了一会儿,静默地张望一名背对他的娇小身影,看她忙着将洗净的煎锅放上架子,又往洗槽里清洗几样蔬果,切洗过的蔬果分了几份放上小盘,看样子是色拉。 餐桌上已经准备好的有盘迭了十多个荷包蛋的碟子、有已经烤酥的“一整迭”吐司、两大罐牛女乃、两大罐果汁、果酱、三包起司片--这么一堆食物,是打算喂饱几个人? 迸岳威在厨房入口先是张望后,继而无声无息步入厨房,拿了一片烤好的全麦吐司,吃了一口。 而背对他的娇小女人适巧转身,手上端了两碟刚弄好的蔬果,一看见古岳威,被惊吓得放掉手上的两个碟子-- “你是谁?”虽然受了惊吓,但她开口询问的声音,颇有气势。 迸岳威又再咬了一口吐司,不慌不忙说: “这吐司烤得酥软适中,很好吃。我是古岳威,妳呢?” 她没好气瞪了古岳威一眼,俯身捡拾散在地板上的食物、碟子。幸好碟子是塑料制品,否则有得她清理了! 看他的样子,应该无害。很快收拾了东西,她才对着古岳威说: “我是蒋梓嘉,是花若语的特别助理。请问除了你叫古岳威之外,有没有更好的自我介绍方式?好比是谁放你进来吓我的?” 迸岳威正打算进一步解释,这时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进了厨房,用软软柔柔的声音对蒋梓嘉喊: “姨姨,早安。” 他看见可爱的小女孩,既是好奇又惊讶,转到小女孩面前,蹲让自己跟小女孩同高,他玩着她绑在两边的长辫子,说话的语气满是惊喜: “哇!一个会说话的洋女圭女圭耶,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孩?” 听得懂赞美的言筱珑,咯咯笑了起来,将她小小的粉女敕手掌心,放上古岳威那张相对显得大大的脸上,用方才的柔软声音说: “叔叔,早安。我叫言筱珑,不久以后可能会改名叫龙筱珑喔,不太好念。” 这次古岳威的表情更夸张了,先是惊异地张大了眼,然后笑开说: “这么可爱、嘴巴这么甜的小孩,一定很多人抢着疼喔,说不定有人会忍不住想拐妳去当他的小孩喔。” 一旁的蒋梓嘉决定保持沉默,她研究着这个高大古怪的男人,着实猜不透这男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一会儿,龙贯云握着言蕬瑀的手,走进厨房。 迸岳威看了看眼前可爱的洋女圭女圭,再看了看刚走进厨房、模样恩爱的两个人,于是说: “这个洋女圭女圭,是你们的吧?你们好没良心,居然制造出这个十年后不知要让多少少男心碎的美丽小女圭女圭,真是太残忍了。”他半开玩笑地指责,根本不介意他是不是认识对方,更不介意他是个踩入别人地盘的外来者。 龙贯云、言蕬瑀互看对方一眼,两人有默契地望向嘉嘉,那头的嘉嘉对着他们耸耸肩,表示不认识说话的男人,三个人流畅地共演一出哑剧。 接着,花若语进了厨房,跟在花若语身后是温子靳,乍见古岳威的花若语忽然止了步,害得后头的温子靳差点撞上,还好紧急煞车成功。 苞着所有人听见花若语大喊: “古岳威!你怎么在这里?” 此时,几个先进厨房、对古岳威的出现感到莫名其妙的人,听花若语大喊后,心里同时想着-- 总算有人知道这男人是谁了! 陆陆续续,伊甸园的员工全到齐了,大伙都是准备吃过早餐就开工了。 经由花若语的引介,一下子所有人全理解了古岳威的来头,慢慢地也就接受了古岳威所展现出来、如入无人之境的“怪异亲切”了。 短短的早餐时间,古岳威十分顺利结交了不少朋友。 其中,又属温子靳与龙贯云,最能接受古岳威的怪异亲切。这两个男人,说来好笑,一开始便明着说只要他能拐到乔笑雨,天大的困难他们都肯出力。 迸岳威不知道的是,这两个男人的“善意”压根是出于无奈!谁教他们俩的终身大事全等着古岳威成全了,因为只要古岳威能把乔笑雨拐进礼堂,言蕬瑀、花若语就愿意跟他们乖乖进礼堂。 唉,女人间的友谊,有时挺怪的,连进个礼堂都要“成群结队”,真是怪麻烦的。 不过,既然有人愿意在古岳威身后撑腰,他想他就不必过度担忧了。 看这已经够热闹的伊甸园,古岳威想,他们应该不介意他多招待了三个人来伊甸园凑热闹吧。 然而尽避他在心里如此自我安慰,一想起乔笑雨睡得安详的那张脸,他仍十分希罕地扬起一丝浅浅不安。 *** 伊甸大屋一楼划分出来的办公区里,八、九个员工,好奇看着古岳威像“一家之主”般,亲切招呼走进屋里的三人。 花若语由外头兰花房走入办公区,张嘴正要喊她最得力的助手蒋梓嘉,看见乔家夫妇,顿时惊讶得出不了声。虽说将近十年没见过乔家夫妇了,花若语仍是一眼认出乔妈妈。 想当年她、蕬瑀、笑雨每个星期到教堂聚会,招呼她们最热情的,莫过于乔妈妈了。因而花若语对笑雨妈妈的印象,特别深刻。 啊……时光飞逝啊!若语愕然地看着乔妈妈两边已然染上几绺雪白的发丝,不由自主兴叹。不过,这时似乎不是感叹光阴似水的好时机。 若语怔愣了几秒,立刻扬起了笑容,这会儿她才注意到乔家夫妇身边的乔毅安--那个开阳经理!他该不会真跟笑雨是一家人吧?若语想不通,假使乔毅安真是笑雨的家人,笑雨为什么否认? 不对,送设计图到开阳的前一晚,笑雨似乎没否认……她只是没承认!奇怪啊。 “乔妈妈,好久不见!我是花若语,妳还记得吗?”若语怀着一团迷惑,先跟乔妈妈打了招呼。她对乔爸爸反而没多少印象了。 “若语啊,长大了变这么漂亮……” 乔妈妈的笑似乎有些尴尬,表情有掩不住的紧张。 若语客气回着话:“谢谢乔妈妈,乔妈妈看起来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好会保养喔。”她对乔爸爸点了点头,“乔爸爸,你好。”看着乔毅安,笑了笑,最后将视线转到古岳威身上。直觉告诉她,她的一团迷惑,古岳威绝对有答案。 “乔经理,你跟乔爸爸,乔妈妈-块儿来的吗?” “我是笑笑的哥哥,之前没告诉你,因为笑笑不让我说。”乔毅安脸上是一抹苦笑。 “喔……”若语应了声,表示明白了,事实上是跌进更深的迷惑中。 没人料到乔家夫妇及乔毅安三人,会毫无预警突然出现在伊甸园,除了古岳威之外。 而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刚睡醒、梳洗完毕下楼的乔笑雨。 乔笑雨醒来到一楼,已经十点多将近十一点。 由于古岳威今天在早餐时,努力明示加暗示昨天晚上,他的笑笑是多疲惫,尽避事实上根本不是古岳威暗示的那一回事,但由于大家的误会,没人对乔笑雨会上班迟到,这种破天荒的纪录感到吃惊。 倒是笑雨自己,睁开眼看见时钟指着十点半时,心慌了一下,迅速整理后下了楼,她甚至在匆忙之间忘记古岳威的存在。直到她下楼看见古岳威跟其它人有说有笑,她才想起她的“晚起”,全是古岳威这个祸首害的。 然后跟着,她看见了她没预料到会出现的两个人……不,是三个人,她的父母,还有乔毅安。 笑雨停在一楼办公区入口,没前进也没后退。 在一楼办公室里,所有人安静了下来,原本招呼着乔家夫妇的花若语,一看见笑雨,立即察觉了她脸色不对劲,中断了跟乔家夫妇的谈话。 一室怪异的沉默,弄得大伙不知所以然的尴尬。 总要有人打破沉默,古岳威走往乔笑雨,拉着她的手,说:“笑笑,早安。乔爸、乔妈说要来看妳,他们说好久没看到妳了。” 笑雨无语望了古岳威一眼,接而环顾十来双好奇的眼,就是不看她父母、不看乔毅安,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笑雨甩开古岳威的手,二话不说转身跑出伊甸大屋。 *** 奔出伊甸大屋的乔笑雨,跳上自己的蓝色货车,此时讽刺地暗自庆幸着,平常只要车子停在伊甸园,就将车钥匙留在车上的习惯。 一坐上驾驶座,她立刻发动车子。 苞在她身后跑的古岳威,还好来得及赶在她踩下油门前,打开蓝色货车车门、握住笑雨的手腕。 “笑笑……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大家的折磨都该够了吧。”古岳威开口,试图讲理。 “够了?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评论够不够?你了解我多少?了解我的事多少?你以为你说几句你爱我、你喜欢我,跟乔毅安磨个几天,了解一些粗浅表面的事,就有权利干涉我的生活吗?”笑雨恨恨瞪着眼,她像是看着古岳威,又像是穿过了他、看着过去的阴影。 笑雨再度开口,换了个漠然的语气,不若前几秒激动-- “你什么都不懂,你没有资格说我什么、没有资格评论!受折磨的人毕竟是我,不是你古岳威。” 她挥去古岳威的手,用再不能更冷漠的声音说: “你走开,我要开车了。别怪我没警告你,再不走,等会儿我开了车、伤了你,谁也别怨谁。” “笑笑!妳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古岳威几乎要叹气了,就知道事情没这么好解决。 “古岳威,不懂的事别插手,没人会感激你。走开、你走开!”她使了力,尝试推开动也不动的他,最后两句走开近乎嘶吼。 迸岳威终于叹了口气,往后退开一步。 看着她毫不留情关上车门,由着她踩下油门、加足马力疾速驶离伊甸园。 然后古岳威跟着上了自己停在一旁的跑车,发动了车子,跟在蓝色货车后头,出了伊甸园。 期间,他拨了手机给乔毅安,要乔毅安跟乔家夫妇留在伊甸园,并且保证他尽可能用最短时间将乔笑雨带回来。 唉,不都说了咩,男人真命苦!只是古岳威万万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天,走进命苦男人的行列里;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他会追着女人的车子跑…… 迸岳威踩足了油门,拿跑车追一辆运货的车,是绰绰有余,他倒不着急能否追得到驶狂了的小货车,再者下山的路就这么一百零一条,要在下山、入市区之前追到乔笑雨的车,轻而易举! 比较困难的是,他该怎么在追到人之后,把人给带回伊甸园? 唉!苦命。 他究竟这了什么孽? 左想想、右想想,大概只能怪当初他交友不慎、还要怪他重诺重信、更怪他才两眼,就被乔笑雨迷去了……对、对、对!才两眼,就是遇见她的第二眼,在基督教公墓看她一双好胜的眼,居然红肿了……他的心就有那么一小角泛起心疼。 但也许不止两眼,也许是接连的见着乔笑雨的第三眼、第四眼,他的心才沦陷得彻底…… 她在第三眼时毫不做作,当着他的面对乔毅安发了顿脾气;在第四眼时,大剌剌说她不喜欢玫瑰,喜欢野姜花时,他就喜欢上她了,喜欢那个率性、把喜怒反应都印在脸上的乔笑雨。 那种喜欢是古岳威从未在任何女人身上有过的,他从不知道真正的喜欢是无法掌控的局面,是吃饭之际,会想起她似嗔似怒的大眼;是看公文时,耳边缓筝佛钻进她说我讨厌玫瑰的直率声音;是……是太多太多说不清楚、也掌控不了的感觉,然后总括成他喜欢她的事实。 苦命就苦命吧! 迸岳威想着,喜欢一个人,吃点苦算什么呢!这世界,能苦得了他的事,毕竟不多咩。 *** 蓝色货车转出台中市区,上了中山高,过了三义,天色显得阴暗,慢慢飘起雨丝,越往北开雨势越大。 看着乔笑雨驾着车,在高速公路上不停变换车道、超车,古岳威开始有些后悔让乔毅安带着父母到伊甸园了。 他跟在后头,猜测愤怒的乔笑雨的目的地--往北的方向,除了葬着乔毅平的基督教公墓,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 丙不其然,蓝色货车由三重下交流道,直到基督教公墓外才停止狂飙的速度。 此时台北的天空,发了狂般倾泄着大雨,雨大得让人几乎看不清三公尺外的景物。 没习惯在车上放把伞的古岳威,让大雨淋着,还没走到蓝色货车旁,浑身便湿透。 至于停了车的乔笑雨,则在车子里待了许久。 迸岳威停在货车旁,看见车窗内的乔笑雨趴在方向盘上,双肩微微颤动,似乎在哭泣。此状,让站在大雨底下的他,忍不住再叹了气。 她像是丧失理智般跳上车直往台北开来,该不会这一路,她就这样哭着来吧?难道就像她说的,他真的不懂她受的苦,所以根本没资格介入她的家务事!? 迸岳威敲敲车窗玻璃。 车内的笑雨抬头,先是望着前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两眼,才转而望向古岳威。她怔怔瞧了会儿,熄了引擎,打开车门,走进像是发了狂倾泄的大雨里,与他对视。 在大雨底下,没人管雨打在身上湿透了衣服,两个人相视无语好半晌,然后乔笑雨才领在前头,往公墓走去。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对跟在她后头,一直保持沉默的古岳威说: “你以为你今天把乔毅安跟我父母带到伊甸园,是在帮助我、解救我?像你昨天说的,我该抬头出来看看这个世界?你跟我到平平面前,我会告诉你,这是个多残酷的世界。古岳威,不是每个女人都需要一个自以为是的英雄,我不需要一个自以为能解救我的男人……” 雨下得好大,大得古岳威差点听不清笑雨的话。 她实在是误会他了,他压根没想过要解救谁,他的想法其实很单纯,无非是希望她能活得快乐些罢了。 笑雨领着他,直到乔毅平墓前,站定了之后,她再开口说的话,让人一下子模不着头绪。 “古岳威,我讨厌伪善的人、我讨厌那些口口声声喊着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博爱大众、以帮助人为天命、把助人为乐当作口号挂在嘴边的伪善者! 说什么要爱人、要帮助人、要爱你的敌人,全是假的!全是随便说说、随便喊喊而已!连自己的家人、自己最亲的人都没办法无条件去爱了,还谈什么帮助人的浑话!”笑雨对着平平的墓,愤怒喊着,眼睛没再看古岳威。她的声音,在愤怒中透着哽咽。 “所以我才不要帮你要建的育幼院设计什么烂造景,我才不要!我才不要当个伪善者!” “笑笑……”古岳威忽然有些明白他当初的提议,她会不假思索一口回绝的理由了。 然而他还没非常明白的是,平平的死为什么给笑雨这么大的打击?尽避乔毅安对他稍微解释过,但……他实在无法完全体会。 真的纯粹只是兄妹情深?只是笑雨受不了乔毅平自杀的打击?但没道理失去一个家人,就不要所有家人了。 “古岳威,你尝过失去的滋味吗?失去一个全心全意信赖依靠的人,那种滋味你尝过吗?”笑雨看着纯白色十字架,表情是古岳威不了解的沉痛。 他离乔笑雨很近,大雨依然哗啦哗啦地下,雨落到石子地面上,激起一小圈一小圈水纹。他看着乔毅平旁边的“邻居”,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十字架墓碑,他幽幽想着…… 人生,说来就有这么巧!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伴着他亲爱的妹妹--古悦灵长眠的,竟是乔笑雨的二哥乔毅平。 他把所有事情,飞快从头想了一回,心里顿时升起更多惊叹!也许,他跟乔笑雨之间,始终让一股冥冥间碰触不到的力量牵引着。 不过,尽避感叹众多巧合,古岳威终究没开口、没说出此刻他心里的想法。看着沉浸在悲伤里的乔笑雨,他实在无法在这时候开口说,他也失去过!他没办法在这时告诉她,他失去了他挚爱的妹妹;没法告诉笑雨,他失去的妹妹恰巧是乔毅平的邻居……这种黑色巧合,他开不了口。 于是,他继续沉默着。 “他们都说,我跟平平的感情最好!连我自己都这样以为,以为我跟平平的感情是最好的、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的!直到平平自杀之后,把日记留给我,我看了他的日记后,才明白,其实我跟平平的感情,从来没有我想象那么好……” 尽避雨落得大,站在乔笑雨身侧的他,就是看得见笑雨眼底蒙蒙酝酿的泪水,虽然那眼泪看起来像是倾盆的雨分了一些落入她的眼眸,但古岳威很清楚知道那是泪,不是雨。 笑雨的声音有些断续,沉寂了几秒,再忽而响起-- “古岳威,你知道这场雨要下多久吗?不能,对不对?这么厚的云、这么黑的天、这么大的雨,谁能预测这场雨会下多久?你一定觉得我说话的方式,很莫名其妙吧……那种感觉就像,平平从我生命里,莫名其妙消失了一样。 在我来不及有所准备,平平忽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像这场雨,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忽然停止。我以为我跟平平的感情最好,可是我却害死了他,我跟我的家人……跟乔毅安、跟我爸妈连手害死平平!那就是我们给平平的爱!我们的爱,逼得平平绝望地走向死亡! 迸岳威,你能不能告诉我,爱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爱会逼一个原本活蹦乱跳的人,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抬头看古岳威,毫不在意大雨打在她脸上,她的眼底有发泄不了的愤怒…… 迸岳威迎着她的目光,仍是沉默。 “你知道平平在日记里写些什么吗?他说他爱我们家的每一个人,他爱我、爱乔毅安、爱我爸爸、爱我妈妈,可是我们这些他爱的人却用爱逼他,不能爱另一个他想爱的人。平平在日记里没写过一句埋怨我们的话,他只埋怨他自己、埋怨他为什么不能为了我们这些家人……活得正常点。 他说,他不愿意因为他的不正常,让我们这些他爱的人,过得不快乐!可是他又实在没办法为了要我们快乐,阻止自己的情感。他说既然他的存在,只给我们这些家人带来羞辱,又不能自由地爱他想爱的人,那么他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你懂吗?古岳威……平平从头到尾只顾虑他身边人的感受,为了终结我们的痛苦,所以他结束自己的生命。平平那么爱我们,可是我、乔毅安、我爸、我妈,给了他什么?是爱吗?还是我们这些说爱他的家人,爱的根本不是平平,爱的只有我们自己一张薄薄的面子? 如果我们真的爱平平,我们应该可以给他一点自由,平平要的不过就是那么一点爱人的自由!他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男人、爱上一个跟他同样性别的人!那又怎样呢!?” 第八章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雨底下的两个人静默了许久。 迸岳威至此才彻底明白,乔毅平的死,是因为他的爱不被允许,不被家人,不被一般大众允许。当然,以现在看来,同已经不算了不得的大事了,但时间往前推个六、七年,那时的风气确实不若现在开放。 难怪乔毅安谈到乔毅平的自杀原因,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是感情问题。 他这时才完全明白了乔笑雨的痛苦、明白了笑雨为什么说讨厌伪善者的原因! 口里说着爱人,若不能行实质宽容的作为,确实是种伪善。 “古岳威,乔毅安是不是告诉你,平平死后,我一直无法原谅他、无法原谅我的父母?他一定是这么说的,”乔笑雨脸上扯开一抹嘲讽的笑,她其实没要古岳威回答问题的意思。 接着,她说: “你知道吗?其实他们都猜错了,我根本不是无法原谅他们,我不能原谅的人,事实上是我自己!我不能原谅自己口口声声说,我跟平平的感情最好,但在平平最需要的时候,我却连一点点支持、一点点体贴都没办法给他!你懂吗?我不能原谅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 说到后头,乔笑雨激动地拍着自己的胸、放大了声音,这一刻紧悬在眼睛底下的泪,跟着痛痛快快一颗颗滴落下来。 “如果当年的我,多一点点判断能力、多一点点宽容、给平平多一点点支持,让平平知道,我好爱、好爱他,他也许不会那么绝望! 我多希望像小时候那样,我的感情、我的生活点滴、我的一切都能跟他分享;多希望现在的我,在外头若是让人欺负了,还有他在后面帮我捈撑腰! 我好希望像小时候那样,有个哥哥可以让我依靠、让我撒娇,我多希望我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平平能跟我分享那种喜悦……你懂吗?古岳威……你懂不懂……” 乔笑雨几乎是失控地哭喊着,说出在心里压抑了好些年的话,她的情绪很激动。 迸岳威看着哭得难受的笑雨,心顿时揪紧了,觉得有什么重重压着……他直觉地把她搂进怀里。 “笑笑,别这样,不要哭了,好不好?妳这样哭,我的心也跟着难受……” “古岳威,我的父母、乔毅安,他们根本不需要我的原谅,他们没有对不起我什么,真正需要被原谅的人,是我!我需要得到平平的原谅,我想要他原谅我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没办法站在他身边支持他……他那么疼我、那么照顾我,可是他不在了,他躺在冷冰冰的泥土里,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小时后我受伤了,是他帮我擦药;我生病了,是他照顾我、喂我吃药。我国小三年级,发高烧,连续烧了两天,平平请了两天假,在家陪我。 平平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哥哥,但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他。我不知道在他面临生死关头时,是不是绝望地想着,没有人愿意支持他……就连他最疼的妹妹都不支持他!我不知道在他决定离开这个世界那一刻,他心里是不是认为所有人都遗弃他了…… 迸岳威,我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平平自杀的消息传到家里,我当时一滴眼泪也没掉,我还以为那是玩笑!因为我不相信热爱生命的平平,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平平是那种在路上看到生病的小猫、小狈,会因为不忍心就把牠们带回家照顾的人,他那么爱护生命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爱护自己的生命!?怎么可能……” 她在古岳威的怀里,哭着、说着。 雨,渐渐小了,古岳威的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模着她早湿透的发,安安静静听着。他知道这种时候,她需要好好发泄、需要一个人听她说那些话。 他很高兴,他是那个能听她说这些话的人。 “后来我确定平平是真的走了、真的离开这个世界了,看完他留下的日记后,我离家出走了……” *** 在笑雨情绪忽而激昂、忽而低落,说完她对乔毅平的心情后,古岳威沉默地什么评论也没。 走出基督教公墓,古岳威让笑雨的货车停在原处,牵着笑雨的手坐上自己的车,带着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的笑雨吃了顿晚餐。 他们异常沉默地共度一顿晚餐,在晚餐后,他将笑雨送进先前她在台北惯住的饭店。 虽然古岳威家就在台北市,但他不认为在经历了大起大落心情起伏的笑雨,还有多余的力气,跟他回家住一晚;更别提他家还有个难搞的古老头,他可不希望已经满脸写上疲惫的笑笑,还要分心应付他家啰啰嗦嗦的老头子。 说也奇怪,笑雨在古岳威怀里又哭又吼一番激动后,对他的态度似乎不同了,似乎是变得顺服了。不管是去哪儿、吃些什么、睡哪儿,她完全不表示意见,像个乖乖的女圭女圭,任由他摆布了一晚上。 这么顺服的乔笑雨,让古岳威好不习惯。 但笑笑的表现真是顺服吗?古岳威看着怀里已经睡得沉的乔笑雨,浅浅一笑。 他模了模她的脸、她的短发、她的五官轮廓,陷入思索的眸子,闪着罕有的温柔。 也许,经过今天的“公墓事件”后,他的笑笑表现出的沉默被动,并非顺服。她只是疲惫得再没有力气,如往常般跟他争论些什么。 迸岳威想着,心有些疼。毕竟让她经历那么难过的一天,罪魁祸首是自己。 但另一方面他却又禁不住雀跃,经过下午的事件后,他应该得到乔笑雨一大半了吧……因为她那么自然地在他怀里哭得伤心,在他怀里寻求温暖! 他望着睡着的容颜,忍不住涌上一股他解释不来的情怀,他的唇不自禁地印上了她的,浅浅地,怕惊扰了此时不知在哪个梦里头的她。 一会儿,他便挪开唇瓣,将她揽进怀里,一同躺在大床上,他小声轻柔对着睡着的笑雨说: “晚安了,我的笑笑,明天又是另一个开始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陪在妳身边,失去了平平,没关系,现在的妳,有我。” 他总算是说出了今天在公墓里,想说却始终没说出口的话。 累得早闭上双眼、调匀了呼吸的笑雨,被动地承受古岳威的所有温柔,她知道古岳威以为她睡了。 这个夜,乔笑雨开始认真思索,古岳威说爱她,也许是真实的…… 也是这个晚上,她才发现,对人、对事老是显得率性而为的古岳威,原来有那么认真、那么温柔、那么……尊重女性的一面! 除了那个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浅吻、除了让她感到心安的拥抱、除了那句让她感动得无以复加的话语,古岳威对她,没有其它的非分动作。 这个夜晚、这个拥她入眠的古岳威……实在让她,心动。 *** 棒天上午,古岳威买了两大把野姜花,带着乔笑雨又往基督教公墓去。 迸岳威心里盘算着,昨天是笑笑一古脑儿向他发泄,今天或许他们该角色互换一下。 然而,他又想,他是个堂堂大男人,八成是没法像昨日的笑笑那样,哭得乱七八糟。 他一手抱着两把野姜花,一手牵着乔笑雨,走入基督教公墓。 路上他想着,一早起来的笑雨,似乎还延续着昨日的顺从,不知是否一夜的睡眠仍驱不走她的疲惫?真是有些怪异。整个早上,除了一句温温的“早安”、几句该有的应对,她实在没说什么话。 而那句“早安”,倒是让古岳威挺惊讶的,她的态度显得太过温柔、和善,让古岳威意外到站在原地愣了好些时候。这个早上,大概只有那轻浅的一声早安,是古岳威预料不到的小意外。 到了乔毅平的墓前,他拿了束抱在手里的野姜花,搁在十字架前,身旁的笑雨静静看着古岳威的动作。 他放开她的手,跨了两步往隔壁的十字架,放下另一束野姜花。 笑雨讶异地发现那墓的刻名是古悦灵,那该不会……笑雨皱着眉,忽然想起第二次遇见古岳威,也是在这个地方,当时她还一口咬定他无聊至极地跟踪她! “笑笑,我来跟妳介绍,这是我亲爱的妹妹,古悦灵。”他来回看着乔毅平、古悦灵的刻名,感触很深。 “妳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妳说我厚颜无耻跟踪妳吗?”他轻声笑,说话时,古岳威一双眼紧盯着挂在笑雨颈子上的十字架。“那一回,我其实是来看我妹妹。 悦灵从小就跟着妈妈到教会,我母亲是个基督徒,我父亲不是。我爸爸对我妈的唯一要求是,别带我上教会。妈妈拿我没办法,所以,从小只有悦灵跟妈妈上教会、上主日学。妳信不信?悦灵能背出整卷诗篇经文。 我常想,上帝可能太爱她了,她十七岁那年就出了车祸,被召唤进天堂。我母亲受不了失去小灵的痛苦,没多久也跟着小灵上了天堂。至于我父亲,太爱我的母亲,居然闹了好几回自杀,幸好都让我救回来,否则现在的我就是孤苦无依的孤儿一族。” 笑雨很意外听见古岳威谈论自己的家人,她蓦然想起那回在宴会上,他说过他的妹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想起他当时的神情有浅浅的忧伤……原来,他的妹妹不在世上了。 笑雨更为意外的是,这时候,在古岳威脸上看到笑容。 他居然笑得出来?笑雨望着古岳威眼尾浅浅笑纹,不禁怀疑,这男人的心思有多深?是不是深得见不着底……在他该悲伤的时候,竟能露出笑。 迸岳威的语气那么轻松,面对陆续失去家人的难受,他没有丝毫愤世嫉俗的语调,反而有着幽默。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小灵还在的时候,曾经要求我一件事,她说哪一天她要是比我早离开这个世界,她要我在她长眠的地方,为她读完三次圣经--我做到了。 如果小灵还在,妳一定会喜欢她……她很懂得体贴别人,总是细心记住每个人的喜好,她记得爸爸爱喝铁观音、记得妈妈爱喝甜菊茶、记得我爱喝花茶,就算她老爱取笑我喝茶像个女人,一定要漂亮的花茶杯、漂亮的花茶壶,否则宁可不喝茶,她仍是常常在夜里帮我泡茶、帮我张罗小点心。 小灵真的很可爱,笑起来像个天使,看了她的笑,纵使有再大的烦恼都会不见,我爸爸疼她、妈妈疼她、我也疼她。 她在的时候,家里全是她的笑声,不像现在,常常静得听不到一点声响。那个上百坪的屋子,少了她,就好像没了生气……”古岳威下意识揉着眉心,似乎有些疲累。 “我们家在我爸爸那一辈,是个大家族,我爸常一直希望能多几个孩子,我妈则是生下悦灵后,表明不愿再怀孩子。 小灵很了解爸爸,她自懂事后,就会绕着我爸打转,逗他开心、跟他撒娇,老缠着他说,生我一个小可爱就可以抵十个小可爱喔…… 她拚命制造热闹、制造笑声……那么体贴的孩子,上帝却早早就带她走了。”他轻轻叹了气,神情飘忽。 “我爸身为长子,掌握了古氏绝大部分主导权,他底下有九个弟妹,个个觊觎他的位置。我母亲跟小灵还在时,我爸心都在公司,他那些弟妹没机会下手,一直到我母亲、妹妹相继离世,我父亲又闹自杀,公司管理高层像是进入真空状态,一团混乱! 那时我刚回国没多久,匆匆接下父亲的位置……那段日子我过得挺惨的,我花了大半年才进入状况。”他苦笑中有丝嘲讽。 “我爸自此完全不管公司,我无端端接了个烫手山芋,公司接二连三出状况,想整顿,那些叔叔、阿姨就拿辈分压我,压得我想杀人!老想不通我拚死拚活为了谁? 每回我心情很糟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为小灵读读圣经,让自己静一静……”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缓得听不出起伏,而他的神情仍是飘忽,又似乎飘得更远了些。 “古岳威……”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喊他,是他的神情太遥远,遥远得好像她怎么都碰触不到?她发现,她竟十分讨厌那种像是碰触不到他的感觉。 “嗯?”他转头看她,伸手模了模她的脸,回过神,换上了正常表情。“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停顿下来,望着乔笑雨好半晌,一双眼神秘兮兮,良久之后又以万分神秘的语气说: “笑笑,妳想不想听一个小阴谋?” “什么阴谋?”笑雨本能反问。他方才孩子似的淘气神情,让笑雨看得有些呆愣。怎么说才好?今天的她看古岳威,不管用什么角度看,感觉都很新鲜。 迸岳威一双眼贼溜溜地,上下打量一回笑雨,说: “如果我告诉妳,我们其实很早、很早、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妳信不信?” 他一连用了三个很早,笑雨听得迷惑。 “很早是多早?” “有多早?大概是在……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妳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 “幼儿园大班!?”这会儿,笑雨可是瞪大眼,一脸不相信。 “妳不信,对不对?看妳的表情就知道了。就跟在基督教公墓相遇那次一样,我告诉妳,我真的不是跟妳到这儿的,当时,妳也是这个表情。笑笑,妳瞪大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好奇的小猫咪,好可爱。 好吧!我早就知道妳会不相信,妳不相信我还是要说,其实,我们两家人很早以前就认识,小时候我到妳家玩过一、两次,不过妳应该没什么印象了。 我母亲跟妳父母在学生时代,曾经在同一个教会聚会,我是后来到妳家拜访,妳爸妈知道我的名字后,详细询问才知道我们两家人早认识了。后来我出国念书,我妹妹、我母亲相继离世,我们两家人就没再联络过。 但说真的,妳难道不曾怀疑过,为什么毅安要拉妳陪他到我们公司吗?其实,乔毅安早就在打算盘了,他早想把妳这个显然很滞销的小妹妹推给我!我也没想到,我跟妳还真有缘分,在乔毅安带妳到公司前,我们就先遇到了。 所以,我说笑笑,妳仔细想想,平平跟小灵早几年前就成了邻居,而我跟妳其实小时候就认识了,毅安也有那个意思,要把妳这个小麻烦交给我--在一连串的『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妳要不要考虑、考虑,给乔毅安的小阴谋一个好结果?” “什么好结果?”笑雨反问的语气,十分冷淡。 那明显的冷淡,让古岳威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就知道她没那么容易被说服。昨天他才在想,这个难摆平的笑雨,是不是跟他说了一大堆心事后,连心都交给他大半了?看来,是他想得太美好了。 “好吧!既然妳要装傻就装傻吧!我们今天是不是该回伊甸园了?” 迸岳威很快带开话题。今天让笑雨再一次来看过平平跟悦灵后,古岳威打算带乔笑雨回伊甸园。乔家夫妇跟乔毅安,还在伊甸园等着他们的笑笑回去呢! 昨晚他拨过电话回伊甸园,大概跟乔毅安聊了聊情形,他没详细说笑雨在平平墓前透露的那些话,只是概略说,笑雨其实从来没真正埋怨他们。 笑雨对古岳威的问题,沉默。 “笑笑,昨天妳既然说从来没不原谅妳的家人,那就试着重新跟他们相处,我想平平也会希望妳这么做。妳爸妈跟乔毅安都还在伊甸园,我拨过电话给他们,跟他们说,今天晚上大家-起吃饭。若语说,晚餐她要请客,子靳、蕬瑀、贯云、筱珑都会一块儿去。妳说怎么样?” “你跟我身边的人,好像都很熟了……” “那当然!”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见笑雨又是沉默,他走近她,揉了揉她的头,带着宠溺意味,说: “笑笑,妳跟妳的家人,总要重新开始的,就算没办法一下子回复从前的关系,也比大家都僵在原处好。只是吃顿饭而已,如果妳什么话都不想说,我帮妳暖场,好不好?只要妳陪他们吃一顿饭,他们就很开心了。 妳离家出走的事,毅安跟我提过,妳六年多没回家了,倔强了那么些年,够了。” 笑雨不想再听古岳威说话,转身就往出口走。 他是真的将她模透了,连她离家出走几年,他都清清楚楚。这个古岳威,着实让她又恼又爱…… 爱啊?是吗…… 她对他有爱吗? 走了几步,听着古岳威在她身后喊:“笑笑、笑笑……妳说句话嘛!”她不自觉笑了,转过身,对着古岳威,第一回主动伸出自己的手-- “你不是要我陪他们吃饭吗?台北离台中不算近,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 望着笑雨对自己伸来的手,古岳威呆愣了,迟疑片刻才握住那只手。 “笑笑,这是妳第一次对我主动耶。” “别说废话了。你说晚上你要暖场的,别忘了。晚上我只负责坐着吃东西,不负责说话。” “笑笑,妳是不是开始喜欢上我了?”古岳威跟上乔笑雨的速度,与她并肩。 “古岳威,你另外二十二个女朋友,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 “还是不要吧……”沉默好久,古岳威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 “她们都太漂亮了,我怕妳自卑。” “你……”她没想过古岳威会给这么一个答案,实在让人咬牙切齿。 “怕妳自卑后,不相信我只爱妳,不爱她们。”他飞快在她才说了个“你”字后插话。 这……还象话些! 笑雨当下用力握了下古岳威的手,给了他一个非常“善意”的美丽笑容,就不知古岳威看不看得懂了?不知他还记不记得,他曾经打算拿九十九朵白玫瑰,换她一个善意微笑? “笑笑!妳终于心甘情愿给我一个善意微笑了,我等了好久喔……今天真是我的好日子,妳不但第一次主动握我的手,而且不用我拿九十九朵花跟妳交换一个善意笑容,妳就对着我笑了! 笑笑,这么好的日子,我想,今天晚上,我们应该可以完成我出国前、在饭店那晚我们没完成的『剩下的程序』了--妳说对不对?”他笑得不怀好意。 “对个头啦!『剩下的程序』!你等下辈子好了。”她搥了他一下。 “好!就下辈子……我决定了,今天晚上就是我的下辈子了。” “神经病!” “对啊!笑笑,我是神经病,放着二十二个美女不爱,偏偏只爱麻烦的妳。” 这次,笑雨什么话也没说,握着古岳威的手,走出基督教公墓。 *** 笑雨喝了点酒--正确说法是一顿晚餐时间,她喝了四分之一瓶的威士忌。 瞧床上半昏沉的人儿,古岳威又是生气又觉好笑。没想到一派男性化的笑笑,竟如此不胜酒力,才四分之一瓶酒,就醉成这副软泥德行,亏他帮忙挡下几杯酒,不然这会儿,她恐怕要抓兔子了。 又不是他们的大婚之日,何必喝得那么海派呢?古岳威月兑着她脚上的鞋子,摇摇头。若不是他自认了解乔笑雨,他说不定会以为今天她海派灌酒的行为,是想藉酒壮胆! 那顿晚餐根本不需他多事暖场,有花若语旁人难敌的应酬技巧,整桌子气氛从头到尾没冷过! 加上笑雨一开始就点了瓶威士忌,东西还没吃,她就先倒了酒,敬起整桌子人,从若语、蕬瑀、逐一敬到了乔毅安,乔爸、乔妈…… 她喊了那三声:大哥、爸爸、妈妈,让一桌子人安静了好几秒,要说整个晚上的气氛有冷过,大概就属那几秒了! 分别了好些年的家人,用一句简单的称呼,算是重新开始。 一整晚,笑雨的话不多,只有:“xx,我敬妳(你)。”这句话,她说了好几回。 迸岳威明白,敬大家酒只是她用来重新接近家人的方式,尽避她留到最后才敬家人酒,但那三声称呼,却喊得三个人红了眼眶。 她实在像个倔强的孩子,让他看得忍不住要心疼。 不过总算是有个好交代了,虽然没有大悲大喜的情节上演,但至少她肯喊大哥、爸、妈了。无论当年平平的死,造成笑雨跟家人多大的疏离,只要能有新的开始,就好了。 罢刚他抱着笑雨上三楼,笑雨靠在他怀里,还对跟在后面的乔爸、乔妈挥了挥手,甜甜地说: “爸爸、妈妈,晚安,明天见喔……” 他很怀疑他抱着的那个笑雨神志是不是还清楚?是不是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个说话甜甜的笑雨……真是迷人! 迸岳威月兑了她的一双鞋子,然后拉出笑雨塞在牛仔裤里的白衬衫,解开牛仔裤的扣子、拉下拉炼,正要动手褪下她的长裤,这时动也不动的她,不但移动了,还两手精准地握住迸岳威的一双大掌。 “古岳威,我们在下辈子了吗?是不是要完成剩下的程序了?” 听见笑雨的话,他先是眨了眨眼,像是不甚确定耳里听见的。 要不是她说话的语气依然那样甜甜的、她勉强睁开的眼底有浓浓酒意,他绝对会以为笑雨想藉酒装疯熬过整个晚上。 迸岳威原本弯着身,只打算非常君子地帮笑雨褪去所有衣物的束缚,让她好好睡上一觉,未料会听见笑雨用那么甜蜜的声音,说那么挑逗的话。 这下子,他扯出被她握着的手,坐上笑雨的床,接着躺到笑雨身边。 才躺上床,笑雨便翻过身,一双手自动自发揽上古岳威的颈间。当下,古岳威真的怀疑,这个看起来醉了的笑雨,会不会其实根本没醉? 不然,她的动作怎么如此精确,一下子就抱得他……不想动弹! 他还是摇了摇她,想确定她是否意识清楚? “笑笑,妳真的想彻彻底底变成我的女人吗?” “好啊。”她竟答得干脆,轻笑了几声,一双眼仍是半开半阖的模样。 迸岳乌伊拉下笑雨挂在他颈子上的手,靠她那么近,闻着她身上和着些微酒味的女性馨香,他才没多大力气拒绝自动贴靠来的诱惑。 “笑笑,妳还清醒吗?” “嗯……”她透着迷糊应了一声。 迸岳威吐了口大气,真想摇醒这个半醉半醒的女人! 他可是把生平对女人仅有的君子耐性,都给了她。 “笑笑,妳看我像正人君子吗?”他咬着牙,真想干干脆脆扒光她的衣服,他快变成野兽了! “不像,一点都不像。不但不像,说你像只老狐狸,都不为过喔……” 很好,会回答这个问题,还回答了那么一长串! 迸岳威立刻判定,这女人可以为晚上将要发生的事负责了。 “那就对了,既然妳不认为我是正人君子,妳以为在妳提出这么诱惑人的建议后,我会因为妳今天喝得半醉,而有良心上的顾虑,狠心拒绝妳吗?” “应该不会、我想是不会……”乔笑雨头埋进古岳威的胸膛里,像只寻求温暖的猫咪,咕咕哝哝低声回话。她脑袋有些不清楚,只能想着,不让她抱,她总可以钻进这男人的怀里吧。 “当然不会啰,笑笑。所以,无论妳在什么情况下提出这么诱惑的建议,我都会十分乐意立刻执行,就算妳明天早上清醒了,后悔了,我也不会有任何良心上的自责,妳懂我的意思吧?笑笑。” “废话!当然懂,依大人你的意思,如果我失身了,不要妄想找你负责,对不对……”她一双手好主动,模上了他的胸膛,“古岳威……那可不可以,明天你也别找我负责……我醉了,不能为我自己的行为负责……古岳威,我今天才发现,你长得好可爱……” “乔笑雨小姐,妳在装醉吗?我不是长得可爱,是空前绝后的帅!”古岳威不正经地发出抗议,一双手也跟他的笑笑一样,不安分了起来。“有件事我要解释,明天妳清醒后想找我负责,我会很乐意负责;妳若不找我负责,我很可能会找妳负责。” “什么你负责、我负责……古岳威,你在绕口令吗?我头都昏了。”怎么那么热呢?她身上为什么有只大掌钻来钻去呢? “好,不绕口令,我认真办事。” “古岳威,谢谢你,谢谢你帮我做的一切……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帮我……”她早想说这声谢谢,他对她的好,她不是全然没感觉。 “笑笑,妳话太多了。”他一双眼突然从极具侵略的野兽模样,瞬间变成温柔多情的绅士模样。 “会吗?我才说了谢谢而已,我都还没说,谢谢你听我说平平的事……谢谢你让我好好发泄了一次;我还没告诉你,只有你猜到我这副男人样是为了逃避,我以为只要我随性活、再不管家人,就是替平平活了…… 迸岳威,你的二十二个女朋友真的都比我漂亮吗?可是平平说,我是最漂亮的……如果我回复女性化的穿著,说不定比那二十二个女人漂亮喔……但是,我已经不习惯穿漂亮的裙子了……” “亲爱的笑笑,我喜欢现在的妳。妳的话,真的太多了……”他俯首,深深吻住那对今晚不知怎么忽然变得多话的可爱唇瓣……她实在是喝醉了,只是醉得迷糊的她,好可爱! 第九章 他吻得她快不能呼吸,全身发烫,但她脑袋还有个没问完的问题啊…… 迸岳威怎么速度那么快,才一个吻,不但月兑了她的长裤,连衬衫扣子也全都解开了! 他“吃人”的技术,好老练喔! “等等啦……古岳威,你等等……我还有问题……”笑雨喘着气,他的舌尖在她胸前的蓓蕾跳舞,湿湿热热的柔软触感在她敏感点上打转,她很想喊些什么,又不知该喊什么…… “妳问啊,我的耳朵很有空,目前还没忙着听应该出现却没出现的声音,显然是我做得不够好。”他灵巧的舌头一路移上她的小耳垂,在她耳边吹着气低语。 “你……你这样我会……问得……断断续续……” “怎样?这样舌忝妳吗?”他在她唇瓣来回舌忝了一下,低笑。“我还有更过分的招数喔。”他的手从她腰间的曲线,滑进她让一片薄布裹覆住的双腿间,指尖揉捻着终于让她溢出申吟的敏感点…… “这样来来回回触碰,舒服吗?”他十分满意,终于听见她像是煎熬难耐的低吟。 “古岳威……你那么多女朋友,会不会……把什么世纪怪病……传染给我……”她怎么都要问出来,就算她全身上下早像着了火似的难受。 这是她的烦恼吗?古岳威先是暂停了动作,继而大笑,差点没笑得无法自抑! 会在床上问他这种问题的,乔笑雨还是头一个!不过说穿了,真正上过他床的、让他决定完成所有程序的,乔笑雨也是头一个……但恐怕,真把这“真相”说出口,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 他飞快褪去自己所有衣物,也将笑雨身上衣物褪尽,覆上她彷佛是为他特别打造、与他完美配合的女性胴体,在进入她身体之前,他收了所有笑容,轻声却严肃地说: “我要老实告诉妳,尽避妳百分之百不会相信,我的床上经验没妳想象那么丰富,能让我像现在这样月兑光了衣服、贴上她的女人,只有妳一个。我那二十二个女朋友,只是我拿来充数的烟幕弹。 因为我想塑造,我只是个纵情声色的公子形象。那形象在工作上,很好用,我的对手越看不起我、越认为我不认真工作,对我就越不设防。 笑笑,这个秘密我只告诉过妳,妳要帮我守密吶。妳真的是我……第一个彻底占有的女人……” 语一落,他无预警地完全进入她双腿间那个神秘境地,跟着无意外地听见她疼痛的急促呼吸…… 他爱怜地吻了吻她的唇,以轻怜的语气安抚她: “对不起,笑笑,我们都是第一次,可是我不痛,也不能替妳痛,但我可以陪着妳、抱着妳……我不动,我们都不要动了,我就这样静静抱着妳,陪妳直到痛过去……笑笑,妳真的好可爱……”他吻着她的唇,她的耳、她的眼、她的鼻尖、她弯弯的眉,吻着等她疼痛过去…… “古岳威……你不要这么温柔……我好不习惯……” “是吗?笑笑,我们都在这种情况下了,两个人一丝不挂贴着彼此,妳还继续喊我古岳威吗……”他望着她不再露出疼痛的神情,看着她半阖的眼。 “你别妄想我喊你什么亲密称呼了,我打算喊你一辈子古岳威……”她感觉他在她的身体里,在好深、好深的地方,像是跟她成为一体了。 “一辈子吗?那好,妳既然想到一辈子了……我的一辈子就给妳了……这样……好吗?” “古岳威,我不相信,你没有经验……” “妳这样说,我好伤心喔,我可是只愿意在妳面前承认,我还是个在室男……不然,我们实际演练一回,做完后妳再告诉我,我的技术是不是不够纯熟……”他快崩溃了,为什么她的身体那么柔软,软得他想深深、深深地占有……他们在聊哪门子的天呢?竟然在床上讨论他有没有经验? “骗子!你也可以演戏啊,装成好像很生涩的样子……” “真的啦……”他可不可以开始动作了?实在好煎熬。 “我疯了才会相信你的话……” “对,妳疯了才相信我,妳不但疯了,还醉了,所以才使尽全力诱惑我,让我无力招架,让我把珍贵的第一次献出来……不、不、不,我的第一次其实不是给了妳,严格来说,是给了我的双手……” 要不是她的头昏昏沉沉、身体又热得让她难熬……她好想笑。 “笑笑,妳的疼痛……过去了没……” 他实在有些无法忍耐了,缓缓试探性移动着,感觉袭来的热浪快卷去他所有克制力……也许、也许……他没办法如他承诺的,等待她的疼痛完全过去了! 在她温暖湿热的身体里,他的理智似乎一丝一丝蒸发,他的漫向他,几乎将他彻底吞没…… “古岳威,你可不可以动快一点……” “我等妳这句话,等得快死掉了……”他……终于可以动了!下一回再爱她,他绝对不、聊、天!他发誓,下一回绝对要痛痛快快侵略她……老天啊,真是折磨人! 迸岳威额际凝聚的汗水,因冲出禁锢的火热律动,陆续滴上她的肌肤。 原来,交欢的滋味,会带人攀上疯狂……古岳威陷在她的身体里,经历了从未尝过的疯狂滋味…… 这一夜,古岳威和他的笑笑,一同拥有了彼此人生的第一回美好。 唉……一定没人相信,近三十岁的占岳威,居然还是个处男吧? *** 她在古岳威的拥抱、凝视下醒来,惺忪的眼底,先是流入几丝不解,才缓缓想起昨晚迷迷蒙蒙的一切,想起她在他身下的反应、想起他轻易几个碰触就点燃的火光……昨晚,她闭着眼看见了他们制造出的光亮,她微醺的脑子,变得好敏锐,对于古岳威的触碰,她敏感的激烈反应,几乎让她不像自己。 “早安,我的笑笑。” 他的声音、他的笑都好温柔。 他总是笑,笑得让身边的人撤下防备,她却觉得不管古岳威怎么笑,都不真实。然而这一刻,他的声音、他的笑,却让笑雨觉得再真实不过,因为里头有货真价实的温柔…… “早安,古岳威。”她声音略微沙哑,身体似乎有自我意识,往古岳威怀里钻。 “这么固执!少一、两个字,会让妳痛不欲生是不是?”他捏了捏她的鼻尖。 笑雨抓住他的手,明白他说的,是她对他的称呼。 “我高兴。”她淡淡回嘴。 迸岳威笑着,很高兴她一早醒来赖在床上、赖在他怀里,脸上全无丝毫不认帐的打算。 他早了笑雨一个多小时睁开眼,期间不断反复想,要是她醒来,指责他趁人之危、指责他占她便宜,该怎么办? 幸好,他的担忧没成真。 “笑笑,既然我们交换了清白,是不是该继续下一步?” “听不懂。”她动作很快,说完话,即刻退出古岳威的怀抱,坐起来,打算下床。 迸岳威的动作也快,拉住她的手,稍稍用力拉,又将她扯回自己怀抱里。 “别傻了,笑笑,跟我相处这么些日子,还无法暸解,我是那种随便说放手、随便让妳有机会逃跑的人吗?逃避没有用喔。笑笑,我绝对不会让妳逃走,特别在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在妳身上后,妳更不可能有机会逃走。 昨天妳对妳父母挥手说晚安,他们清清楚楚看见我抱妳进房,清清楚楚知道我在妳房里睡了一整晚……加上昨天晚上,夜深人静的,妳暧昧地喊那么大声,昨晚只要稍微晚睡一点的人,都知道妳被我占有了。在这种情况下,妳倒是说说,妳想怎么逃?怎么洗刷掉已经被我吃了的『污名』啊?” 他又是笑,只不过这回的笑,不再有刚刚她醒来就入眼的温柔。这回古岳威的笑里,有淡淡的威胁性、以及几分老奸巨猾的算计。 “你为什么一定要盯上我?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爱?”她气恼反问。 不知怎地,古岳威着实愣了好些时间,稍微睁大了眼睛看乔笑雨……她还是很女人嘛!他呆呆想了好一会,似乎没法相信,看来大而化之的笑雨,居然像个小女人似的跟他要爱她的理由。 迸岳威回神,稍稍清了清喉咙,像是要发表什么重大宣言般正式,开着口,却没说话……然后又闭了口,看似在挣扎…… 时间过去几瞬,他才说: “妳昨天为什么把第一次给我?” “我醉了。”她的处女膜,关他爱不爱什么事!他要敢说因为妳是第一次,所以我要负责这类蠢话,她发誓绝对把他赶出伊甸园,终此一生谢绝往来! “妳几岁开始喝酒?”他搂着她,一双眼晶亮得不晓得正打着哪门子算盘。 “十五岁。”她说,有些骄傲的神态,十五岁喝酒事件似乎被她当成光荣的事了。 “未成年偷酒喝,该打!”他有模有样在她大腿拍下一掌,“妳说妳醉了,所以把第一次给我?意思是只要妳醉了,就管不住自己?只要妳醉了,看到男人就自动献身啰?那依妳的酒龄来看,妳的第一次应该失去很多次了吧?” 他一脸“妳再解释啊”的得意。 见她没说话,他敛起得意,严肃追问着:“笑笑,妳为什么把第一次给我?是不是说不出理由?” “……”她无语。 “我也是。妳问为什么我爱妳,我没办法给妳几个具体的理由!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为何妳像个男人婆,对我凶巴巴,我还愿意苦哈哈帮妳搬东西? 我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在基督教公墓看见妳哭红一双眼,心会隐隐作痛? 我很难解释,为什么妳当我面对自己的哥哥无礼,我居然欣赏妳不做作的坦率? 我无法解释第一次看妳笑,我的心跳会没道理加快两拍?甚至愿意拿九十九朵玫瑰,再换妳一个笑? 我更不晓得,为什么在孤儿院妳很没爱心拒绝我的提议时,我的心会抽痛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感觉那个喊着『不』的妳,心里其实很挣扎?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妳是个善良却不擅表达真实自己的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对这样怪异的、毫不女性化的妳,产生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笑笑,爱要怎么解释?也许爱根本不能解释。如果仔细追寻爱的源头,会发现很多感觉起源,完全没有道理。那些不能解释的感觉,促使我去了解妳,促使我为了妳,跟乔毅安混时间。越是了解妳,我就越喜欢妳……然后,我对妳的喜欢,慢慢变成一种比喜欢还强烈的感觉,再慢慢、慢慢变成爱。 所以,亲爱的笑笑,我无法告诉妳我为什么爱妳,但现在的我很明白,我爱妳,无庸置疑。” 这……叫没办法解释?他不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太多了吗?乔笑雨微启双唇,老半天说不上话。这个古岳威实在……太厉害了!厉害得让她的心,毫无招架之力。这时候,她只能沉默。 “现在妳怎么说?笑笑。”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古岳威……”该死!她在说什么? 看她嗫嚅说话的样子,古岳威觉得新鲜好笑,毫不修饰地大笑出声。 “笑笑!让我爱,还需要准备吗?妳要准备什么?妳只要让我爱现在这个妳就好了!妳不必为我穿裙子,甚至如果妳想要,我们结婚的时候,妳不想穿正式的结婚礼服,我都答应妳!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了男人做准备的女人。 打从第一眼看到妳,我就有心理准备了,如果我要爱妳,一定要爱原来这个妳。所以,妳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准备。” “你不要扭曲我的意思!我说的准备,是我没准备好去爱一个人,更别说要嫁一个人了。”她忽然沮丧起来,对古岳威,她似乎老拿他没辙。 “是这样吗?笑笑。我怎么觉得,其实妳已经爱上我了呢? 版诉我,如果妳不爱我,妳会抓着我问,怎么样才能得到平平的原谅吗?如果妳不爱我,妳会躺在我怀里,让我抱着妳、吻着妳吗?如果妳不爱我,当我对妳做那些踰矩的动作,牵妳的手、揽妳的肩,妳会不推开我、踹我两脚吗? 笑笑,我想妳比我还不了解妳自己!我甚至不需要妳开口说爱我,就能肯定妳爱我。 不要害怕,笑笑,就算真的没准备好要爱我,也没关系!我们两个之间,让我当那个准备好了,而且已经爱了的人,这样暂时够了。其它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反正妳都是我的人了,现在只差不愿意亲口承认妳爱我,这点小事,我还能忍耐。剩下的,还有什么好准备的……” 他停下,忽然又大叫: “准备!对啊,有样东西我已经帮妳准备好了!”古岳威态度非常慎重,不知由哪儿变出一枚戒指,抓起笑雨的左手,准确无误套进她的无名指。 然后他跳下床,单膝下跪,最教人不明白的是,他才一眨眼工夫就变出一朵野姜花,煞有其事地说: “亲爱的乔笑雨小姐,妳已经被我占有了、手指上也套上我的求婚戒指了,不必挣扎、不必想着怎么拒绝,妳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人了! 投降吧,这辈子除了嫁给我,妳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这不是是非题、不是选择题,这只是个过程,我在过程里,负责很郑重开口,请妳嫁给我,然后妳必须负责很高兴地说:好!” “神经病!有人这样求婚吗?” “有啊!我就是那个发了神经病的人。”他仍单膝下跪,一副妳奈我何的表情。 他一点也不意外,乔笑雨跳下床,胡乱套了衣服,冲进浴室梳洗,再慌乱地出了浴室,见他还跪在原地,她脸上无措的模样,挺耐人寻味的。 “你干嘛还跪着?这种求婚要我答应,你在作梦!要跪你继续跪,我要工作了,不奉陪。”她转身意欲出卧室。 迸岳威站起来,挡了她的出路,一朵野姜花硬是拿到她面前,摆出她不收不行的样子。 “妳忙吧,我得回台北了。我一直没机会告诉妳,公司被并购后,我还是管理阶层负责人,表面上我变成领人薪水的执行长,不能像以前一样,爱跷班就跷班。我跟公司请了两天假,今天该回台北了。这花,是我早上到景观区偷剪的,收下吧。” “你的公司……真的被外商买下了?”她这才想起,她根本没问他的近况。 “表面上是这样没错。实际上,那个外商老板,是我在澳洲求学时结交的朋友,他只是帮我买下公可……总之,实质上公司还是我的,但在外界看来,我并不拥有公司。要仔细解释有些麻烦,等我们去度蜜月,时间比较多,我再慢慢解释给妳听。妳用不着担心,妳未来的老公,前途依旧看好。” “古岳威!我没答应你的求婚!”她气愤吼了吼。 “我听见了。妳说这种求婚要妳答应,我在作梦。没关系,我可以变换一下求婚招式,妳总会答应的。” 他捏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颊,说: “多吃点东西,我不喜欢妳太瘦。妳去工作吧,我去梳洗一下,等等就不找妳说再见了。掰掰,笑笑,要想我。”他在笑雨脸颊重重亲了一下,然后走入浴室。 对古岳威来说,乔笑雨戴着戒指穿衣、梳洗、到处乱晃,没当下拔出戒指扔回他身上,就是种答应了。 笑笑啊笑笑,我真是比妳还了解妳啊!迸岳威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入了浴室开始梳洗,一会儿听见卧室的门让人重重关上的响声,那抹得意更浓烈了! *** 不知情的人,说不定会以为伊甸园是野姜花批发市场!也说不定台湾花农栽植的所有野姜花,全被送进伊甸园了。 乔笑雨几乎要被一车一车运进伊甸园的野姜花淹没了! 接连好几天,古岳威就这么烦人的,一天送一车野姜花人伊甸园,弄得她一颗头两颗大,烦恼着该怎么处理大把大把的野姜花。 他疯了吗?她看着开进伊甸园那辆货车,真想杀人! 谁会这样送花?也不想想,花谢了之后,处理的人会有多麻烦。 她不能再忍受了!从他离开到今天,整整六天,换句话说,已经有六车野姜花住进伊甸园了! 乔笑雨冲回办公室,刻意忽视员工们一双双睁大了的好奇目光,往她身上飘移。 “古岳威,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罢休?送那么多花,你想淹死谁啊?”她对着终于有人应话的电话那端,大声说话。 另一端,是古岳威低低沉沉的笑声。 “很简单!妳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我就罢休,怎么样?” “卑鄙小人!”乔笑雨在这头骂着。事实上她知道,她的心有一大半是愿意了。 “没关系,妳骂吧,反正我不痛不痒。” 她沉默了好久、好久…… 然后,她对着话筒,用很不甘愿的声音说: “好啦!” 这下,换成古岳威沉默了。 良久,她经由电话听见极大一声欢呼--ya! 在这头的她,忍不住苞着笑了。原来,她竟能让他那么高兴;而她,竟也能因为他的高兴而高兴。 这也许就是爱吧……她突然觉得有些甜。 “笑笑,妳是全世界、全宇宙最聪明的女人了,我保证妳嫁给我,绝对不会吃亏。” “古岳威,你真是个笨蛋耶。这时候,你应该保证要给我最大的幸福才对吧!怎么会随便说,我绝对不会吃亏呢?再说,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早不晓得吃了多少亏!” 她压根不在乎十几双眼睛在她身上,黏得紧密。 “别这么计较嘛,笑雨小姐。好,既然妳要我保证,我就保证了--我保证妳会是……嗯……会是非常幸福的女人!保证完了,其它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该去忙了,妳要乖喔,掰掰。” 嘟嘟……嘟嘟…… 乔笑雨将话筒拿到面前,目不转睛盯着,不敢相信古岳威居然这样就挂了电话! 她气愤了几秒,然后听见如雷贯耳的欢呼声-- 来自她的员工、来自不知何时走进办公室的龙贯云、温子靳!那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分别拉了她的手、拍着她的肩,彷佛她是个拯救世界免于毁灭的英雄似的,大声赞颂着: “笑雨,妳真是个好人!”龙贯云如是说。 “终于让我们等到幸福了!”温子靳接着说。 “ya!日本,我们来了!”一群员工有默契地同声欢呼着。 乔笑雨瞪着话筒的眼睛,在龙贯云、温子靳、以及那群不知凑什么热闹的员工身上,转了一圈,一脸茫然想着,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她还不知道,原来花若语、言蕬瑀同声一气告诉她们的男人,想要结婚得等乔笑雨! 她不知道,她的一句“好啦”,居然连带成全了另外两个男人肖想许久的结婚梦。 她自然也不知道,那些员工之所以欢呼,全是因为古岳威早买通了他们,早在跟大家吃早餐那天,古岳威就开出支票,说是只要乔笑雨嫁他,他就让他们组个日本温泉旅游团,放他们度假去,团费由他支付! 并附带要求他们必须帮忙处理,他即将一车一车运进伊甸园的野姜花。 看来,古岳威早早就想好该出什么求婚招数了!而乔笑雨则是完全被蒙在鼓里,不晓得古岳威早想到帮她解决麻烦了。 当然,她更不会知道,古岳威之所以急着挂电话,是因为他想用航天员上月球的超快速度,办出一场盛大婚礼。他找出几百年前就准备齐全的“联络簿”,举凡婚纱店、花店、礼饼店、饭店、旅行社……林林总总各样联络电话,他都有! 他忙着开始一通一通拨电话……毕竟,有三对新人的婚礼,要忙的事实在太多了,他才不想再浪费时间! 这些,乔笑雨全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非常想找古岳威,算算他没礼貌挂她电话这笔帐! 爱情呵,原来会让人咬牙切齿!笑雨忿忿想着。 她甩上电话,离开伊甸大屋,浑然不知道,一场已经准备得如火如荼的婚礼大典,将在两个星期后,顺利发生! 全书完 编注:欲知温子靳与花若语之精采情事,请翻阅贪欢系列343《花言巧语系列》三之一“骗妻秘密行动”。 欲知龙贯云与言蕬瑀之精采情事,请翻阅贪欢系列373《花言巧语系列》三之二“掠妻秘密行动”。 同系列小说阅读: 花言巧语1:骗妻秘密行动 花言巧语2:掠妻秘密行动 花言巧语3:驯妻秘密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