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苗乍现》 楔子 一屋子散乱的空酒瓶。 酒精麻醉了她的行动能力,却麻醉不了她心底的感觉——痛苦仍继续蔓延着。 黑暗中,妍妍的长发在风里缓缓飘舞着,夜色的隐饰瞧不清她颊边两行浅浅清泪。 在漫漫无期的等待过后,她作了最终的决定,不是意气用事,而是绝望!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让她决定放弃,放弃他、也放弃自己的生命。 鲜红的血在寂静深夜静静流淌,一段正值芳华的年轻岁月,于午夜悄悄结束。 天花板上的镜子,映照出一双绝望、空洞的眼神,呼吸在生死两界拉锯着…… ************** 梦境里,一道焦切的呼唤,划断残存片片的影像,死亡的魅影,在梦境内四处游荡。 “妍妍不要!不要——” 封世绎惊坐起身,环顾四周全是熟悉的景物摆设,圆形大水床正因他惊坐而起的动作,剧烈地震荡着,像极了他不安的情绪。 这里是台湾,不是洛杉矶。 洛杉矶的那段日子,离他或者妍妍都很远、很远了,远得不该再有千般万般的疼痛。 而妍妍,曾经属于他的妍妍,早已走了、不存在了、死了…… 他由水床一跃而下,拉开酒柜。 床继续摇摇晃晃,如同他仍无法安静的情绪,与无法平抚的记忆。 今夜,对封世绎而言,又将是个拿酒作陪的无眠夜晚。 黑色的寂寞 寂寞的颜色 原来漆黑如画 放肆地在孤单夜里 喧嚷不休 我以为爱情会是 寂寞的惟一出口 无料爱情的面貌 竟如手中已燃将熄的烟大 瞬间美丽瞬间褪逝 而我的梦境 依然在同样深黑的夜晚 让喧闹的寂寞一再打醒 第一章 二○○年六月二十八日深夜 怀煜: 又是个长长久久的无眠夜。 人生总是:我们得到、我们失去;我们失去、我们得到…… 对我而言,聚散是苦、是难,却是无可避免的过程。在别人生命里,豪放的进进出出,就得同等承受别人在自己生命里,无端无由的进进出出。 人生爱恨离苦,是难、是舍不得,却又无可奈何的必须舍得,度得了这层苦,我们才得以获致生命的大智大慧;度不了,就是苦了自己,更是苦了身边的人。 所以,怀煜,我必须度得了你离去的苦,必须由得你在我的生命里进出,是吧? 怀煜,这个长长久久有丝雨却没有你的夜晚,竟会那么难熬啊! 我多想跟上帝作个交易,让我代替你。如果你还在,一定会嘲笑我吧…… 怀煜,怀煜……天堂里的你还记得我吗? 汪希玟搁了笔,头颓丧的贴在桌上,呆愣愣看着又是封无法投递的信诞生,过了今天,怀煜离开就满一百天。 一百天里,她写了数不清几打这样的信,倘若有无聊人士告密,环保局八成跟着开下几打罚单,罪名是浪费大自然资源。 望着信,她的眼泪再次涌现,一百个漫漫长夜、一百个以泪洗面的夜呵!如果制造眼泪的罪名是污染环境,她希望环保局判她死刑,因为她实在非常非常不想活了。 ************** 二○○年六月三十日 镑大报的广告版上一连五天,出现了一则篇幅颇大的广告,版面约莫四段二十行长宽。 很显然地,这则广告是有些暧昧与诡异,其暧昧、诡异的程度……颇难形容,内容如下—— 应征女伴。 应征条件:二十三岁至二十八岁之未婚女性。 限大学毕,科系不限。 年薪:五佰万,另享福利。 堡作性质:面议,供膳宿。 若经录用即签一年至两年聘约(视情况而定)。 意者请寄履照,另附两张生活照至以下住址: 台中市文心路ㄨㄨ号ㄨ搂章小姐收 一连五天各大报四段二十行的广告费,实在所费不赀,关于成效嘛!只有那个登广告的人才知道。 ************** 残存的酒精,在封世绎的脑袋里用力作怪,尽避头疼,他仍是到了公司,因为他必须。除了一堆待处理的公事正等着他这个理由外,他也确实需要借着工作,强迫自己淡忘昨晚因那个梦而起的混乱情绪。 必上私人办公室的门,他第一件事便是将百叶窗放下,刺目的晨阳只会让他的头疼加剧。 落下百叶窗后,他这才注意到办公室角落边,那座数不清由几封信堆积而成的醒目“小山”。 他摇摇头,随手由堆积如山的信件里抽了一封,走至办公桌拆阅。 在他仔细瞧了眼附在里头的生活照后,他几乎是本能地叹了一口很大很大的气,并开始质疑,他到底是哪根筋岔了线?竟做出这么白痴加无聊的事? 一定是晓蝶那个宝贝女儿让他发了神经,他无奈地想。 封世绎将办公椅转了一百八十度方向,他宁可面对紧闭的百叶窗,都强过面对一堆如山的信件而加深心烦程度,顺便也让脑子清静清静,好好想想他到底是不是真想要个孩子?!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除了事业没任何牵绊,讲好听是没有家累,事实是享受不到任何亲情温暖。 想想晓蝶一家三口甜甜蜜蜜,还有宇擎、晓苹……他打心底羡慕。然而羡慕归羡慕,他已经失去妍妍了,再爱一个人的勇气,他没有;要面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失去”,他不想。 女人是太过脆弱的生物,他很愿意承认,在情感世界里,他宁可作个逃兵。 只是,不想再碰感情,不表示他不想要一个家、一个孩子! 想到晓蝶的宝贝,要一个孩子的念头,强烈得像是在他心里生了根一般。 吐了口气,他再次旋转办公椅,面对办公桌按了电话键,等了一会儿。 “小琪,请你进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门被推开。 见进门的人是小琪,他说:“那堆信交给你负责,你可以找两个人帮忙,选十份条件不错的应征函给我,没问题吧?” “请问有没有什么特定的条件?” “面貌清秀,自传文笔不差就可以,其他的由你们去筛选。” “整个公司上下都在猜测,你是不是想找老婆?” 封世绎眼底笑意闪烁,整个公司他独独对章小琪显现平易近人的一面。 “猜测的人也包括你吗?” 小琪浅笑,没说话。 “也许吧,还有其他问题吗?”封世绎淡淡说。 “没有,这些信我马上请人搬出去。” “不急,你慢慢来。”突地,他临时起意想去看看晓蝶的宝贝,所以接着说:“帮我把上午的会议取消,如果有急事打行动电话给我,若没事,我希望有一上午的清静。” “是的,董事长。” 小琪语方落下,世绎即刻拿起车钥匙,先小琪一步,风一样的卷出他的私人办公室。 ************** 茉茉怀孕了。 结婚、生子似乎是所有女人,才应该在乎的人生大事,希玟想。 怀煜离开后,她曾经痛不欲生,死也想过,只不过勇气不足。还好想死的勇气临时缺货,否则她一定捱不过这么深的伤痛。 晃着晃着,她也足足捱了一百个日子,每天清晨睁开眼的一刹那,总有不知道还能期待什么的感受,是最痛苦的。 昨晚茉茉宣布她怀孕的消息,让她过了一百个日子的贫瘠生活,突然有了一丝不同。 新生命的延续,给了她莫名的希望与期待,说不清为什么,但因怀煜离世而生的痛苦,终于淡了一点点。 想到茉茉与希岩两个人,她的情绪是忧喜参半,小两口就像两座不安分的活火山,吵起架来似乎是随时想将对方炸个粉碎的火爆模样,甜蜜的时候却又矛盾地爱对方爱得要死。两个人一路是风是雨走了几年,眼看着也要为人父、为人母了。 她幽幽叹息了,不懂自己在多愁善感些什么,或许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太过短近了吧。 如果怀煜还在,她跟他成了柴米夫妻后,会不会也像希岩和茉茉一样,时而吵闹、时而甜蜜?她实在无法想象,温柔的怀煜对她生气的模样…… 想着想着,泪水又盈满双眶,她才刚以为悲伤因茉茉即将为汪家添新成员的喜悦而淡了些,没想到—— 怀煜,为什么坐上那班飞机的人不是我?!这个问题她想了不下千万次阿! 她瞪着办公室的门,仿佛那上头有幅吸引人的画,凝聚在眼眶中的泪水,正挣扎着。 此时,办公室的门,猝然地被推开,她眨了眨眼睛,泪水也就这么眨出眼眶。 进来的人是茉茉,看见希玟来不及擦拭的眼泪,她急急走到办公桌前,二话不说给了希玟一个紧紧的拥抱。 希玟尽可能轻手轻脚推了推茉茉,怕动了茉茉的胎气,在茉茉来不及开口前,抢先一步开口。 “我不是希岩,你大概抱错对象了吧?”她试着以轻松的口气面对茉茉。 茉茉给她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全天下可能找不到第二个像希玟这么强撑坚强的女人了,她在人前挺着的坚强,根本就到了几近丧失女人味的地步。 除了宋大哥刚走那几天,希玟曾在别人面前摆明了痛哭之外,后来的日子,她几乎不在人前掉泪,就算有也只在不小心被发现的状况下,像现在。 所以也只有希岩那个少根筋的男人,会说:“我姐很坚强,她一定会没事的!” 想到希岩的迟钝,茉茉没来由的就是一股气。只有她知道,自从宋怀煜死后,希玟没一天好眠。她敢打赌,希玟铁定是天天哭着入睡。 有好几个半夜,她到厨房找水喝时,都刚好看到在阳台上的希玟,每一次希玟都是落泪的模样。安慰了几次后,希玟不再于半夜待在阳台。她猜,希玟是索性躲在自己的房里了。 “我就算瞎了眼也不会把你当成希岩,虽然他是你的宝贝弟弟。我的好姐姐,算我拜托你好不好,偶尔承认一下你是个软弱的人,没人会嘲笑你,ok?你不需要那么坚强。” 希玟从面纸盒里抽出一张面纸,拭净脸上的泪水,露出微笑,淡淡的笑容里有七八分勉强。 “我从没说我很坚强。” “你不需要说,稍有知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你强撑着的坚强。” “我没有。”希玟辩解。 “好,那你说一句话,就说你需要人家安慰,因为你很伤心。” “我需要人家安慰,因为我很伤心。”她完全是照本宣科,像个机器人被输入指令,一个指令跟着一个动作。 “你真是无可救药,连讲话都不真心。”茉茉的口气,是一派拿希玟没辙的模样。很快地,她又接着说:“看在你受伤惨重的份上,我不想逼你了。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了。我想自己出去走走,好好想一想。” “那好,下午我帮你请假。” “不用了,两个星期前我已经向公司递辞呈,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 “为什么?我怎么都不知道?”茉茉激动得提高了说话的分贝。 “因为我不想面对别人的劝说,所以没告诉你。”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你在公司做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升上副主任——” “这些我都知道。茉茉,我想换个环境,也许我需要一些新刺激,也许新刺激能让我不再每天醒来时,都要质疑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茉茉,我不是坚强的人,从来就不是。” “大姐——” 希玟话里的浓浓悲伤,让茉茉霎时无言相慰。若不是明了希玟与怀煜曾经共有的情感,若不是知道宋怀煜是个接近完美的男人,她或许会质疑希玟的悲伤究竟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如果辞职能让你好过点,就辞掉吧。说不定你换了工作,到了新环境、认识新同事,没多久就会遇见新对象。”茉茉只能这么说。 对于茉茉过多的浪漫“想象”,希玟仅是浅浅一笑。 新恋情?对她来说是太遥远、太遥远的事了。 ************** 辞职的第一天,希玟找了间咖啡馆一个人坐了一上午。 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她随手拿了份咖啡馆里的报纸,下意识地翻至求职栏,一眼就让那个颇占篇幅的“特异”求职广告给吸引住。 年薪五佰万! 她又一次完完整整看了广告内容,心底一道奇异的声音催促着她,很怪异地,她竟想去瞧瞧到底是哪样的“女伴”,能有年薪五佰万?!或许,在她过度悲伤的生活里,真的需要一点截然不同的刺激。 反正,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她还有什么好在乎?!她很怀疑自己能像爱怀煜那样再爱一个人。 去看看吧!她其实没什么好损失的,就算被录取,她仍可以选择要或不要那分工作,反正现在的她,也没什么多大的事得做,就当是一次难得的“社会见习”吧。 最后,她带着“半无聊”的心态,抄下应征地址。回到家用全身仅剩无多的幽默感,写了封履历自传,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到邮局寄出应征函。 寄了应征因,她转头不经意瞧见邮局隔壁正巧有间家庭美发院。她模了模长及腰的乌黑长发,深思片刻,迈步走进美发院,决定剪掉长发,她突然想彻彻底底改变自己。 ************** 花园中,一男一女外加一个走在两人前头、步履不稳显然是刚学走的孩子,远远望着这幅画面,禁不住让人以为这是个甜蜜的家庭,然而事实却不完全是那么回事。 “决定回台湾定居了?”世绎漫不经心问着,目光流连在小丫头身上。 多可爱的孩子!他悄悄叹了气,倘使他够幸运,不久后他就能有个孩子了,男孩、女孩都好。 晓蝶看着小恩恩,笑得恬静而满足。有了孩子的她,除开原有的美,还多了份母爱洋溢的美。 “没办法,有了恩恩总不能再继续待在非洲,恩恩需要受教育,少屏也同意我的想法,我们决定回台湾定居。” 世绎对晓蝶的话不表示意见,他上前抱起恩恩,远弄着她。 晓蝶看在眼里,止不住一声轻叹。 妍妍都走了这么多年,他仍是这副冰冰冷冷的模样,仍没能由失去妍妍的痛苦里恢复过来。 这些年,他们几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绎,日复一日过着与“自我封闭”相去不远的日子,看他心如止水、看他了无牵挂地玩着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游戏。 宇擎曾说,也许该让世绎退出组织一阵子,但他们的“老板”不同意,因为世绎玩命似的“勇敢行为”,为当局完成不少机密任务,失去妍妍的世绎对一切更不在乎了。 她实在不懂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看着世绎,她不禁要庆幸少屏早几年就退出组织,现在偶尔帮组织解决一些棘手、难解的电脑“状况”,想到少屏,她不由得一阵骄傲。 少屏、宇擎、世绎三个拥有神秘身份的男人,为同一个不被官方承认的神秘组织工作。寻常时候,他们与一般男人没什么两样,不出特别任务时,就是正常工作。 少屏专精电脑,再困难的电脑密码他都能轻而易举破解。 宇擎则因雄厚财势拥有广大人脉,他能自由进出各种上流社会的私密宴会,任何消息他都能轻易取得。 至于世绎,除了知名的企业家身份外,他拥有堪称世界第一的矫捷身手。也因着矫健的身手,在组织里他总是最贴近危险的那个人。 “那么爱小孩,怎么不自己生个孩子?碰不到好对象?”晓蝶状似无心地询问。 “正在找。”世绎干干脆脆回答。 “真的?想开了?决心安定了?”晓蝶充满惊喜的模样,全显现在那双比平常放大了许多的眼睛。“也不完全如此,我只想要一个孩子。”世绎的回答,硬是削减了她的喜悦,同时给她一团迷惑。“换句话说,你不打算要孩子的妈妈,是吗?”她探问的语气不甚确定。 “宾果,果真是配得上少屏的聪明女人,如果我找到的女人像你一样聪明,我可能会考虑一并接收。”世绎的态度,有满满的玩笑成分。 晓蝶仰着头——她不得不,因为他们的身高着实差了整整二十公分——看着世绎,她不得不怀疑,他的聪明才智跑哪去了? 他难道没一点概念,现在哪找得到那样的女人?就算找得到肯为他生孩子的女人,大概也得付上好一笔钱吧!还是说,他根本就打算只找个代理孕母?! “你只想到你的需要?你为孩子想过吗?孩子需要父亲,也需要母亲。” “我会给他最好的生活环境,如果世界上那么多单亲小孩可以活得健康正常,我的孩子也能。”“你……随你吧!到时孩子哭着找妈妈,别说我没警告你。” 晓蝶不再提这回事,她情愿当作它从不曾被提出来过。 两个人又再聊了些“家务事”,直到少屏回了家、夜深了。 离开晓蝶家后,世绎开着车,往家的方向。八成是晓蝶那一家子的温馨感染了他,“成家”的意念更坚决了。 ************** 世绎走进办公室,坐上位置后,看见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十份履历和四份等待他审核的企划案。他信手抽了一封履历,才正要翻阅时,有人敲了门。 “进来。”他低头看着手上的履历,没打算瞧进门的人是谁。 不消几秒,另一份履历被放进他的视线内,疑惑的他终于抬起头,才看见进来的人是小琪。 “这是第十一份履历,昨天才寄到公司,本来我们决定不理它,可是我昨天晚上加班时,仔细看了一遍,决定把它送来,因为,你看看就知道了,里面的照片,很像你桌上的。” 小琪讲了一串,为的是解释,照封世绎平时对大家的要求,这种不在预算内的事是不被允许的,即使有非常好的理由。 可是考虑了很久,小琪决定即使不在预算内,还是要冒险,到底封世绎要做的不是平常事。 尽避不高兴,但带着几分好奇,接过信封袋后,他仍是将照片由信封里抽出来看。 震惊完全不足以形容他看到照片的刹那感受,他从不知道世界上可以有如此相像的两双眼瞳、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久久、久久…… 他忘了旁边还有个小琪,连呼吸也跟着一并遗忘。 久久、久久…… 在他心里翻起汹涌的,是强迫自己不再时常想起的过往、是洛杉矶、是美国、是妍妍的死…… 一旁的小琪,努力唤了几次,才将封世绎游荡的心绪,唤回现实。 “董事长,你还好吗?” “嗯,没事,帮我安排这些人明天面试。” “包括第十一个码?” “对,包括她。没其他事了,你出去忙吧。” 当办公室又回复到只有他一个人的状态时,他开始以近乎贪婪的速度,读着她寄来的所有资料。 汪希玟身高一六五体重四七二十五岁硕士学位 硕土? 她竟有硕士学位?她知道他要应征的是女伴吧? 为什么? 她可以有大好的前途,为什么要应征这样一份工作? 世绎皱紧了眉头,他该觉得高兴,因为汪希玟条件如此之好;他该觉得高兴,因为江希玟像极了妍妍。 可是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高兴的情绪。 当他望着照片,他有的是与高兴恰恰相反的情绪!他厌恶她可以被钱收买、厌恶她像极了妍妍,因为妍妍绝不会让钱收买。 然而,当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自传,一字一句移动时,他的矛盾情绪,稍稍有了回转余地。 “自传”——我常想,它之于我的可笑性,正如同我之于命运的可笑性。 当一个人妄想能掌握命运,却让命运以轻率的态度开了个玩笑,人才能看透自己的渺小与愚蠢。 必于我的前半段生命,除了无力回天是我最大的感触外,再没其他值得大书特书的丰功伟业了。 撇开“命运”这个可恨又可恶的东西不谈,“我”可能是个没有太多颜色的人,这将是我日后渴望改善的缺点。 其他的,我想贵公司要的“女伴”,以我过去的就业经验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关于我的“经历”,我自动省略了这部分。 不过坦白说,我不见得真的会接下这份工作,如同贵公司不见得会录取我一般。这点,我认为有先坦白的必要。 最后,我愿意附注一项,严格来说,我算得上是个良家妇女。 世绎暗忖,她必定受了不小的打击,才解释得了这篇“有点怪异”的自传。 照这篇自传读来,明天的面试将是他可以期待的。不知为何,她的文辞拨撩着他好不容易沉静的心,特别是那句——“当一个人妄想能掌握命运,却让命运以轻率的态度开了个玩笑,人才能看透自己的渺小与愚蠢。”写活了他失去妍妍那阵子的无力心情。 对于她仅用文字就能轻易影响他的状况,他似乎是一点抗拒力也没,大概是她那双眼太像、太像妍妍了吧。 如果他想“公事公办”,那么最好从此刻开始,他先认真想想该怎么做防御工作…… 第二章 两点半的面试,吃过午饭后,希玟即回房间准备,由衣柜里挑了件还算可以的黑色套装,化了淡妆,她不让心里的小小迟疑有机会影响她。 这些天,自从她由公司离职后,白天她总是一个人在家,希岩与茉茉都上班了。几天下来,她实在闷得慌。 她想找些事做,虽然那分工作她不是十分想要,甚至该说她“不想要”,然而出于好奇,更因为百般无聊,她决定去面试。 ************** 桀方科技公司 电梯到了十六楼,开门就是几个斗大的字,让人忽视不得。 出了电梯,她开始疑惑这间占了整个楼层的大公司,怎么会“应征女伴”? 由电梯要进入公司还有大约三、四尺的长廊,在长廊右侧的是公司出入口的电动玻璃大门,透过玻璃门,她可以清晰看见一张半圆形的桌子,其后坐着一位小姐,她猜测应该是公司的总机小姐。 门的右方有块长方形布靠栏,她原想直接进公司,看到布告栏后,她忍不住走近读了布告栏上的资料。 上头都是些得奖讯息、相关企业简介,有些是年度网页设计奖,有些是最佳广告,还有些提供员工进修的课程时间表。 这么一看,她更迷惑了,这个看来十分正常的大公司,怎么会和“应征女伴”这种不太正常的事址上关系?! 走近公司后,她直接找坐在半圆形桌子后的小姐,表明来意。 “对不起,打扰一下,我是来面试的。 一只见对方猛然抬起头,投射过来的目光似乎是好奇的、探究的,还有些批判,也多了一分希玟不解的敌意。 尽避如此,对方仍维持了基本礼貌,给希玟一个礼貌性的浅淡笑容,轻声说:“请跟我来。” 在她让总机小姐领路的过程中,其间有几位妙龄女郎跟她们交错而过,几个女孩子全有几个相同特征:长发、短裙、浓妆。希玟猜测,她们应该也是来面试的。 她被动地跟着走在前头的人,脑袋却本能地开始自责着——她根本就不该来!和前几位面试者相较,她像是走错场合的人,她的套装太严肃、她的头发剪短了、她的妆太淡了……她根本就想立刻掉头离开! 不知道还有多远,她似乎跟了那位小姐走了许久,这实在是间大公司,而不幸的是,她无法忽略在她们所到之处,那些充满好奇、研判的眼光。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她裙子太短了?可是不会啊!这是一般套装,裙子不可能太短。 还是她的腿太粗了?不可能吧,她全身上下惟一连自己都自豪的,就属那双修长的腿了。 或是她的妆掉了?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终于被带到一间独立办公室前。 “请你在这儿坐一下,等另一位小姐出来,你就能进去了。” “谢谢。” “不客气。” 那位小姐很快离开了。 她依照指示坐在位子上等待,闲着的脑袋开始胡乱想着—— 可不可能是这间公司的董事长太老了想找个伴?好像不太可能,以这间公司的财力看,这间公司的拥有者大可不必如此费事,就有许多女人自动投怀送抱。 没多久,一位同她先前看到几位妙龄女郎特征相似的小姐走出办公室,那位女子的双颊除了浓妆,还泛着不寻常的瑰红色。 希玟之所以特别注意到,是因为那女子的耳垂是难以忽视的深红色。不太可能会有人把腮红画到耳垂上吧?! 另一点引起希玟注意的,是她的眼睛迷迷闪着陶醉之情。 这实在很奇怪,最奇怪的是当两个人四目交接时,那女子双眼飞快扫瞄了希玟全身,尔后轻轻笑了。笑里头,明显有轻视意味,意思似乎是——你这模样怎么和我比? 希玟面对接二连三的“奇怪现象”,仅是一头露水。 等对方离开了,希玟才起身,走到门前敲了几下门才将门推开。 她看到一个男人——一个不老的男人!男人低着头,很认真端详着办公桌上的东西。 在听见她关上门的声音后,男人才不疾不徐将头抬起来,对上正望着他的希玟。 两个人对看了许久,封世绎下意识举起右手,拇指撑着右边脸颊,食指来回抚触着额头正中央部位。 希玟注意到他的动作,非常奇异的,她觉得他这个无心的动作,很有味道。 而那分味道,明明白白拨撩着她内心深处,一阵不曾让任何人激起过的涟漪跟着在她心上荡着…… 他竟然只用了一个小小的动作,就震荡了连怀煜都不曾到达的地方、某部分连她都没意识到是真实存在的灵魂深处。 那感觉是真实的吗?她的心因男人过分强烈的存在感而惶惑不安。 希玟试着平抚心上那分莫名感受,一边等待着他的反应,也更为仔细打量他的五官—— 他有双炯亮有神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厚实的双唇,组合起来成为非常好看的一张脸。如果真要挑出特别好看的部分,大概就是他深邃的双眼了。 刹那间,她回想起先前走出办公室的女人,那女子奇怪、略有敌意的眼睛表情,现在对希玟来说比较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面前的男人,确实很有吸引力,很能挑起女人的原始本能——争夺。 封世绎伸出左手,很随意指了他办公桌左前方的椅子,示意希玟坐下。 她剪掉长发了,现在的她,看起来少了一分脆弱,不再那么像他的妍妍。他以为面对这样的她,他最初受她文字、照片吸引的薄弱“抵抗力”能增添几分。 可是,在碰上她的双眼后,他立刻知道他的以为是过度乐观了。她清亮得像是说着话的大眼底下,有分薄薄的茫然,让看起来利落的她,多了几分孩子气。 那几分孩子气……使他兴起一股想拥有她、保护她的渴望!这份渴望,让他震撼、更让他不安。持希玟坐定后,封世绎才开口:“你剪头发了。” 他的陈述语气让希玟一下子困惑得不知如何回答,她不明白他怎么知道她剪了长发?好一会儿她才想起在履历里,她附了两张生活照,照片上的她是长发。 “才剪没几天而已。” 封世绎看希玟的神情十分专注,似乎是想由她身上找出什么。他的专注,颇让人不安。 “你长头发看起来比较秀气,短发也不错,很有精神。”他说,再次不经意做出先前的动作,那个让希玟觉得“很有味道”的动作。 显然的,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意味着这是他非常无心的举动。 很奇特的一股冲动,她想用立可拍把这个动作拍下来。但对于他对她头发所做的评论,她倒没什么想法。 “我要事先说明,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份工作,我可以给你一仟万年薪。这份年薪不包括你一整年的食衣住行,我会另外安顿你的生活起居。”世绎很直接将该带进主题,不同的是,他开出更好的条件。 他努力挥开所有不合情理的“化学感受”,努力想将对她的反应归类于过剩贺尔蒙造成的生理反应,并极尽所能想抹灭一丝一毫“情感”因素。 只是这样的努力,不过就像垂死的人挣扎地吸进最后一口气,一样徒劳无功!他仍是个即将让一堆奔涌向他的情感淹没的人…… 说到底,他只是对自我控制力的自信过多,没仔细衡量过对一个光是用文字、照片,就能翻动地冰藏五年心情的女子,他能有多少全身而退的胜算。 这算什么?利诱吗?这比之前的五佰万,整整多了一倍,她却还搞不清楚到底是哪种工作! “很大的一笔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是花再多钱都买不到的。我不明白要做些什么,所以无法回复你,我要不要接下这份工作。”他说得直接,也让希玟回答得直接。 她说话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丝毫故作清高的样子,世绎想。 如果她没出现,一切对他会简单得多,他可以轻易解决他的事。在汪希玟之前的十个女人,全都愿意为他生个孩子,他只需付五佰万的代价。 可是他却为了眼前的她,不只傻傻地愿意多加一倍的钱,还甘冒可能得将她放进心里的风险…… 包疯狂的是,他的每根骨头都在跟他提议,立刻要了这个女人! 他只得又一次费力一根一根说服他全身上下的骨头,他是太久没为美丽女人动心、他是男性贺尔蒙囤积太多无由宣泄、他是一时冲动才会乱了分寸! 不过真正糟糕的问题是,他没有一根愿意听话的骨头! 这意谓着他心甘情愿付上一仟万的代价,得到汪希玟,甚至更高的价码他都会愿意。 然而他还没能想清楚,这一仟万他是花在汪希玟的女性魅力里?还是花在对妍妍的多年思念上?又或者,他会不会只是想花一仟万,弥补一个无力回天的遗憾?! “在广告上,我登的是应征女伴。我要的不是女伴而已,是一个愿意为我生个孩子的女人。就像我之前说的,除了一仟万之外,从接下工作起,所有一切我都会妥善安排。” 一个孩子?在她最疯狂的念头里,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来得疯狂! 他不知道要个孩子有正常程序吗? 希玟相信愿意为他生孩子的女人,多得八成装得下一艘航空母舰,他一定得用这种疯狂、不正常,甚至可说是变态的方式吗? 只要他拿出一枚结婚戒指、一张结婚证书,说一句:“嫁给我!”多得是女人不要一仟万就会答应,他这是何苦呢? 好久,希玟没说话,即使她的脑袋有千万种想法快把头撑破了,她还是找不到声音说话。 世绎等待她的反应,可惜她的表情没任何蛛丝马迹透露她的想法。 之前的十个女人,全在听到后,不超过三十秒便作了认可的答复。而她在听到另一种价码后,却依然不作表态。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希玟最后说。 这就是她的答案? 世绎开始怀疑他的智商是不是有问题?他放着十个甘心乐意的女人不顾,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他的脑袋,八成需要进医院检修一番了。 “你只需回答要或不要接下这份工作。”他试着多点耐心,不要太过急躁。 让沉默再延宕了一会儿,希玟由椅子上起身。 “我建议你另外找人,我前面那个女人一定比我还乐意接下这份工作!”说完,希玟便转身打算离开。心里还想着,这种事向来不都是杂志上的传说而已?她今天果真开了眼界! “等等。”世绎见希玟想离开,着急站了起来,飞也似的挡住希玟的路。 这突然、不在预算内的动作,使希玟的心跳稍稍加快。 怎么?难不成他想强留她吗? “我不可能接下这个工作,生个孩子不是一大笔钱就可以交易的事情,至少对我来说不能。”希玟看着挡在她面前像座山似的高大男人,用了十分坚决的口气。 当然,她也免不了疑惑,像他这样拥有如此完美条件的男人,何不正正当当娶个女人? 如果他害怕包袱,他应该知道孩子会是比女人还要沉重的包袱。 “我明白一时你无法接受这种工作,我现在不想和你谈工作,我想……” 他的话突然中断,在看进那双酷似妍妍的双眼后,他突然找不到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因为在那短短的几秒里,他仿佛在时间的长流中,溯河而上,回到与妍妍相聚的过去,他就像是见到了妍妍。 心,蓦然痛了起来。他的拇指不觉又放到右边脸颊、食指来回游移于额头中央,他在思索、在平静、在找寻接续的勇气。 出乎意料地快,他决定放弃挣扎了! 他没办法就这么看她走出办公室,就算只能多留她一秒钟、多看她一秒钟,就算只能远远看着她都好,只要能看着她…… 她不过是用了一个转身的动作,就给了他十足十的恐慌,他该拿她怎么办?!除了顺着感觉,剩下的他几乎全都无能为力! 方才想走的希玟,让这动作牵绊住想离去的念头。 她必须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她看见一抹熟悉的痛楚,就像——就像看见她某怀煜而痛苦的神情。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有明显的关切。 “我没事,我只是……”陷入过往思念与眼前情绪交杂的世绎,让希玟的声音拉回现实。 原本只是要一个孩子这般简单的事,怎么会变成眼前的麻烦状况?! 他应该让她走、应该挑选前面十个女人其中一个,避免其他不必要的牵绊,然而,在看见酷似妍妍的希玟后,一切就失控了。 他动心了!对眼前的汪希玟动心了,不全然是因为她与妍妍的相似。 在往希玟那双眼里,流露着在妍妍身上绝对没有的倔强与生命力,她不是个能轻易因为别人而动摇意志力的女人,假使妍妍也有这么倔强,就不会选择自杀的路了。 “我可以请你吃晚餐吗?”还没理清因汪希玟而起的紊乱情绪,话就出口了,此刻他只能凭感觉。 “晚餐?现在三点不到,吃晚餐是不是太早了?”希玟很惊讶,也觉得好笑,不能理解他为何一副失了魂的样子? “我知道,我只是想多认识你,其他的我什么也无法多想。对不起,我知道我很失态,你太像我死去的妻子。你一定觉得我很唐突,但无论如何请你答应让我请你一顿晚餐,让我听听你说话,我保证只有这样,好吗?” 真是太逊了!这是什么对白?世绎紧张得忍不住耙了耙头发,怎么他在汪希玟面前,变成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讲话完全失序! 希玟正打算说话时,门突地被人推开,她转头好奇张望进来的人,走进门的竟是一个同面前邀她晚餐的人一般高俊的男人。 推门而入的人看得出来有一丝急迫,但却不失从容,表情里找不到丝毫打扰了人的尴尬。 她将视线转回原处,看得出来邀请她晚餐的人,十分不高兴被打扰。 “对不起,世绎,我们先换个地方谈,我只要十分钟时间。” 尽避不高兴,但世绎也仅是点点头,然后对希玟说: “请你等我十分钟,拜托。如果你不等我,我一定会到你家。” “这算威胁吗?” “不是,我只是陈述一项事实。请你等我,好吗?”他的霸道里,有一丝恳求。 他等着她答复,另一个男人等在一旁,似乎也在看她会怎么答复,那男人的目光隐含了看好戏的味道。 不明白为什么,希玟在两个高大男人的逼视下,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不过我不一定会答应晚餐的事。” 世绎明显松了口气,说:“你会答应的。” 他说的很有把握,像极了另一个人的口气——那个突然闯进办公室的男人。 丙真是物以类聚!希玟在心里暗笑。 离开前,世绎说:“你需要什么就按电话上的红色按键,交代小琪,她会帮你准备。” 希玟笑着点了点头,她之所以笑,是因为从不曾遇过像他这样的男人,霸道中带了一点不明所以的脆弱。 会不会他的脆弱,只有她看得见?她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世绎和宇擎到了会议室,门关上后,宇擎先说了话。 “真的很像,你特地去找的?” “找我有事?”世绎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他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宇擎轻松坐着,紧盯着世绎看。现在的封世绎是戴上了面具的封世绎,方才在办公室里的封世绎,是他认识许多年却不曾看过的、卸下面具的真实封世绎。 “事情很大了。”宇擎不太认真地说,“应该算是打我们进组织以来最大的事。” “说吧。” 宇擎敛起玩笑的表情,说得严肃。 “黄金海岸一带的驻守区,连续五天被模走十七个弟兄,上头已经开始注意了。严重的是大前天被模走的第十七个人,尸体找到了,不过身上多了十七朵黑色梅花,你应该比我还清楚严重性吧? “老板前天收到一封信,他们指名要‘魅影’交回武汉堂口的玉印,你在武汉的点被抄了,换句话说你的‘魅影’身份曝光了一半。” “该死!”世绎诅咒着。他花了一年时间才布好武汉的点,竟然不到半年就被抄了,他才拿到黑梅的武汉堂口玉印就被发现他的点,到底哪里出错了? 黑梅是一个跨国组织犯罪集团,举凡军火、人口、毒品全在这个犯罪集团的买卖范围内。但引发“当局”查缉这个犯罪集团的原因,在于黑梅拥有对岸的“官方资料”。 他们追击这个组织的首脑两年了,真到最近才有进一步斩获,没想到…… “少屏已经查到黑梅首脑的相关消息,所以接下来这阵子,你大概没多余的时间谈情说爱。这次行动的前布置会议定在明天晚上,按惯例同样地点,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的丫头还好吧?” “她要是我的就好了,可惜不是。”宇擎苦笑,有摆明的不知所措。 “这么惨?”世绎轻松的靠在椅背,听了宇擎的话,半是本能半是取笑地笑出声。 宇擎再次露出苦苦的笑,耸了耸肩。 “那个汪希玟,希望你最近不要有太大的动作。” “你知道?”世绎有些惊讶,尽避这在组织里算不上什么大事,这种情况他是该见怪不怪了。 “你登了报纸,不是吗?加上晓蝶跟我描述了你的‘意图’,大概可以凑得上。老大的意思是希望你别太过明目张胆,只是以防万一,我们还不知道你在武汉的点,让对方得到多少消息,但以现在的状况研判,对方能知道‘魅影’,我们就不能不小心。等这次任务结束,再结婚也不迟。” “我不会结婚。”世绎淡淡说。 “话别说太满,我和你赌一佰万,你会栽在汪希玟手里,赌不赌?” 宇擎笃定这赌局,他百分之百赢定了!扁看在十分钟前世绎一副坐立难安、兢兢惶惶的模样,他就已经赌赢了一半。 “讲定了,就一佰万。”世绎答应的表情,很认真。 “我该走了,差不多十分钟了,汪希玟还在等你。”宇擎的口气,充满调侃。 “我不送你了。” “没关系,我可以体谅你的着急。”临走前,宇擎仍是不放过挖苦他的机会。 “晓苹真有福气,能有你这样体贴的男朋友。”世绎不甘示弱揶揄他,算是回敬。 “八字还没一撇,我只是施晓苹眼里的大哥哥。” “我不会同情你,不送了,楚大哥哥。” 第三章 办公室里头,希玟按捺不住好奇心,东张西望浏览着。 她坐上办公椅,张望着桌上大大小小的文件、摆设。但一下子她就让一张引人注目的照片拉走全部注意力,照片上的女人,真的像极了她。 那应该就是他的妻子了,希玟幽幽想着。她怎么死的?如此年轻的生命!意外吗?希玟想起先前他提到他的妻子时,眼里难掩的悲伤。 她认为,那女人是幸福的,因为她已逝的生命还能深刻影响她的丈夫,世上能拥有这幸福的女人应该不多。 接着,希玟注意到照片旁摆了个名片盒,她直接由盒子里取出一张名片。她想知道他的名字,虽然几分钟前另一个男人曾叫过他的名字,但光由发音不可能知道他完整的名字。 她才刚读完上头的字,封世绎就走进门。 希玟即刻由坐姿换成站姿,她敏锐注意到封世绎和十分钟前的他,有些不同,似乎有事困扰着他。 “你还好吗?”虽说他们完全谈不上认识,她不应该太过关切他的事,但或许是知道他妻子已故这件事,让她觉得他们是懂得同样痛苦的人。 世绎的情绪,一时间还困在得知武汉点被抄的事件里,他先前因希玟而生的感受,让刚得知的消息稀释掉大半。宇擎走后,他在会议室多坐了些时候,几乎忘了汪希玟还在。 “你还在!”他没经大脑就说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心情不佳是一回事,但事实是他留她下来,即使他突然得了“健忘症”,也不该没深思就开口,这实在不像他! 先前所有因她而来的激越感受,又在见到希玟后,回到他的心上。 世绎正想弥补他的失言,却让希玟抢先一步。 “我的停留好像造成你的困扰,现在我就离开。可是我还是想提醒你,要我留下的人是你。” 希玟离开她正站着的位置,在与世绎交错而过时,却让他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力道不小,自然弄痛了她。 “对不起,是我不对在先,我道歉。实在是因为我刚刚……”他差点就要月兑口而出告诉她理由,霎时他警觉到对汪希玟,他没有一丝一毫防备之心。 这是大忌!他竟犯了情报员最该死的基本忌讳! “总之,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那句话。”他草草作了结语。 希玟注意到他中断了原要接续的话,封世绎看来明显想解释什么,又不晓得为了什么理由放弃解释。 “没关系。”她淡淡说,没打算问他不想说的是什么。 “和我一起晚餐,好吗?求你。”要论起封世绎长长的一生,他还没开口求过任何人。可是此时此刻,他脆弱得愿意付出所有,换得与汪希玟共进晚餐,凝望她的这一刻,他仅剩冲动。 他乞求的语气让希玟有一丝不忍,尽避他们说不上认识,但希玟敢断言,他绝对是个不愿开口求人的骄傲男人。 “假使你的手能别继续抓着我的手,我还可能考虑。要是你拧断了我的手,就算我愿意跟你吃饭,恐怕都爱莫能助。” 希玟一说完,世绎想也不想就松了手,那模样好似方才他握着的是块烧得透红的铁。 “对不起,我一时着急就握紧了,很痛吗?” “不痛我何必抗议?你常常练习说对不起吗?”希玟揉揉好不容易让人松开的手。 “什么?”他没能马上会意过来,希玟何以说他常练习说对不起? “你一直对我说对不起,很熟练的样子,所以我想你一定常常练习这三个字。” “喔!”会意过来后,世绎朗朗笑了。 他的笑声低低沉沉有着磁性,非常悦耳,那笑声仿佛能笑进人的心魂里。 “我不是个习惯说对不起的人,因为从来没那个必要。但……”世绎顿了顿,看着希玟的神色饱含情感,“告诉你一个秘密,今天看到你,我的一切都不对劲了,你很容易左右我的情绪,我似乎是本能的怕你,怕你拒绝我。” 这些话撑大了希玟的眼睛,说实在的她怎也想不透,像封世绎这么一个大男人,竟然有人能让他害怕?他不吓别人就很了不得了。 她不清楚该如何接他的话比较合适,他的神情太认真,那双眼像是要把她催眠了。 “我应该对你坦白,尽可能的对你坦白。”世绎没头没尾,说得突兀。 他想起妍妍,当年他若能对妍妍坦白,妍妍也不会想不开了吧。 “你很像我死去的妻子,很像很像,也许我是把你当成了她,但你们并不全然相像,她比你柔弱多了。”说着说着,世绎举起手靠近希玟的脸。 在那千分之一秒里头,希玟觉得她的呼吸快停摆了,而他甚至还没碰到她的脸。 她想逃,逃到他碰不到她的角落,但又奇特的渴望品尝被他大手碰触的滋味。他们中间潜藏了强烈的莫名吸引力。 希玟用力的告诉自己,封世绎只是把她当成他妻子的替身。 只是,另一半的她,清清楚楚感觉到,她的每个毛细孔、每根细细的微毫全直竖而立,在等待着、等待他伸过来的手的碰触。 世绎像着了魔般,手有些迟疑却满是渴望,终于靠上希玟的脸颊。 霎时,两人像通了电流,心弦起了一阵波动。 世绎在碰触的下一秒钟,快速收回伸出的手;至于希玟则仍呆怔不移不动,伫立于原地。 他将收回的手紧紧贴在大腿外侧,拼命克制着一波波朝他席卷而来的冲动,生怕自己会再做出惊人的举动! “恐怕我又得对你说抱歉了,我很失常,对不起。”世绎深深重重叹了口气,他十分恼怒失常的情况,所有的防卫能力、控制能力,竟在一个近乎陌生女子的凝视里消失殆尽。 若他够聪明的话,他应该趁着还有一丝理智,立刻、及时请她回家,再彻头彻尾忘了汪希玟这个女人。 然后,找个不会让他方寸紊乱的女人,找个完全牵涉不到私人情感的女人,帮他生个孩子。 懊死!他知道得清清楚楚,问题是找不到一丝力气做得到。 希玟对世绎的话仅是摇摇头,表面一再没任何反应。其实在她心里,早已是千军万马般沸沸汤汤动荡着了。 她到这间公司不到一个小时、认识这个男人不到一小时,然而她——她竟不明的渴望着他。即使是怀煜,都没能激起她这样月兑序的失控感受, 而怀煜……想到怀煜她的心里扬起一阵愧疚,怀煜才离开三个多月啊!她怎能又怎会对这陌生男人有丝“非分”的渴望?! 因为他高大超群的外表吗?她自认不是个看重外表的女人。还是他器宇轩昂的王老气势?不,这类男人向来是她避之惟恐不及的啊! 到底为什么? 是他跟她一样有失去至爱的痛苦吗?当他说出她长得像他死去的妻子时,有一部分的她仿佛能看见他的痛苦、仿佛在那里头他跟她是重叠为一的,他们在同一类的痛苦里体会彼此的心情。 虽然封世绎不知道她的痛苦经历,但至少就她而言,他们有着太大的交集! 在他望着她的浓浓悲伤与仿佛深不见底的遗憾神情里,他扯动了她一部分幽微情感。在他深邃的双眼中,她看到自己正在经历的苦痛,失去爱人的苦痛。 只是,封世绎在她身上寻找亡妻的影子,她又能在封世绎身上寻找什么?他不像怀煜,怀煜跟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怀煜是个道地到骨子里的学者,彬彬儒雅。而封世绎,眼前的男人,浑身充满压迫人的力量,在他面前似乎所有人都该向他屈首,她究竟想在封世绎身上找些什么?他的迫人力量吗? 也许!也许她莫名渴望由他身上分点力量吧;也许她渴望能退去横亘在她心上一百多天的痛苦;也许她潜意识以为封世绎能懂得她的痛苦,如同她能理解他的丧妻之痛。 但再怎么说、有再多理由与藉口,她都不该放任心里的感觉随意泛滥,因为说到底,封世绎还是个陌生人! 世绎往后退了两步,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他可笑的以为,这么一来便能解除两人的“潜在危机”。 他脑袋里的残余理智想,一定要请她回去,道个歉,然后把一切结束掉。可惜他出口的话,全然与理智背道而驰,这该算另类“口是心非”吧! “让我请你晚餐,算是为我的失礼赔罪。” 混账!他怎会这么说?!他的理智立即暗地大声责骂,他显然是“玩火”的行为。 “好。”希玟冲口而出,却也同时在心里责备自己的冲动。 她不应该莽莽撞撞答应他!他想找个为他生小孩的女人,而她绝对不可能接下这份怪异的“工作”。 不过,生孩子这件事在现在的她看来,似乎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倘若他仍钟爱他的妻子,他不想再婚也不是件无法理解的事了。 两个人有片刻尴尬,世绎没料到希玟会轻易答应,停了好半晌才开口说: “我拿个钥匙,马上就走。” “现在就吃饭啊?是不是太早了?”自责归自责,希玟还没昏头到忘了时间。 “嗯……我们可以先去走走,这么吧!我带你去逛逛花店,我朋友开的店,如何?” 希玟点点头,既然都答应陪他晚餐,应该也不差多陪个几小时。 ************** 敦煌路上,来来往往车多如水,希玟从没注意到这条马路上,会有间如此别致的花店。 店里的整体颜色是让人看了心旷神怡的水蓝色,一踏进店里一眼触及的是座大型透明冰柜,穿过玻璃是大大小小包装精美的不同花束。才一瞬的时间,她就爱上这间外头车水马龙、里头清新雅致的花店。 他们才踏进门,便传来一位男人的低沉嗓音:“欢迎光临。” 向他们走来的,是个高大男人。直到他完全靠近、站在他们面前了,希玟才体会到对方有多高,简直和站在她身旁的封世绎一般高。 难道所有“高级”类男人都得聚在一起?希玟从没有过一天之内碰见三个高大男人的奇特经验。 话说回头,看一个高大男人开花店,倒是很新奇的事,她原先以为,封世绎口中“开花店的朋友”是个红粉知己。 “晓蝶呢?”世绎一见是少屏在店里,便问。 少屏的眼光全在希玟这头,世绎的话他自然是听见了,却没立刻回答。等少屏认为看够了、研究够了,他才不甘不愿将视线转向世绎。 这里要澄清的是,少屏不甘不愿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眼前称不上美女的美女汪希玟,真要论美女,还是他姜少屏的老婆施晓蝶最美,谁教他眼尖、目光一流! 回到他的不甘不愿,就得说回几年前,他以为封世绎对他老婆垂涎三尺的那个误会,虽说是个已解开的误会,他也早已娶得美人归了,但每回他见着封世绎总有“不甘不愿”的情绪! 到目前为止少屏还没想透,要不要原谅多年前的那个误会,所以他还是等等看封世绎和这个小号美女,顺势发展的结果如何,再作决定好了。 毕竟,他老婆虽是已婚女子,但仍是魅力无法挡,多年前的“误会”难保不会成真啊!再加上最近这位封先生老藉故看小恩恩往他家跑,他还是小心些比较妥当! “恩恩感冒了,晓蝶在家照顾她,所以我今天帮她看店。我就知道你看到我,八成是失望透了。”少屏没好气地说。 “你既然有自知之明,也省得我浪费口水。小丫头没事吧?”抬积归抬杠,世绎关心孩子的心可没少一分。 “这好,昨晚发高烧闹了一夜,早上烧才退了,应该没事。不过晓蝶累了一整夜。” “你这老公怎么当的?她当初根本就不应该嫁给你。” “是喔!嫁给你就比较好?我昨晚也忙了一晚上耶。”少屏才不会忘了为自己申辩。 “嫁给我当然比嫁给你好上一万倍。” “喂,请你专心点,别忘了你今天还带了个女伴,不知道她怎么看上你的!”少屏满脸不可思议,不停摇晃脑袋。 “我说了她看上我吗?”世绎漾开一抹笑,有几分可有可无的不在乎。 “那我可能要更积极的保护我老婆,免得你这只大趁虚而入。”少屏笑得奸诈。 “我常说,有竞争才有进步,有比较才知道好坏,总有一天晓蝶会看清你的真面目,然后直奔我的怀抱,你等着看好了。” “等地狱熔化了,你再想吧!” “现在下地狱的人越来越多,地狱的火一定也烧得越来越旺,离熔化的日子应该不远了,我会等到的!”世绎不甘示弱回嘴,事实上,他们的抬杠已经变成一种见了面不可或缺的招呼。 “受不了你!晚上到我家吃饭?”少屏首先停战,他不想冷落小号美女太久。 “你不是很恨我?怎么好心的请我吃饭?” 希玟讶异地看着两个大男人很无聊、很孩子气一来一往的抬杠,她不认为这两个男人讨厌对方,尽避他们如此表现。 “就是恨你才要请你到我家吃饭,让你看看我们夫妻俩有多恩爱,你就会趁早死心。” 世绎低低笑出声,说:“你省省吧。” “宇擎晚上到我家吃饭,难得大家聚在一块儿,别嗦,一句话你去不去?” “你别问我,问问小姐的意见吧。”世绎转向希玟,以眼神询问她。 少屏注意到世绎的眼神与以往不同,以他曾经身为记者的敏锐感,他嗅都能嗅得出那一男一女交换的眼神里,多了分不寻常的柔情。 他敢说封世绎自个儿都察觉不到这番改变!少屏看着他们,是兴味多于研究。 难怪!半个小时前,宇擎电话里问他,要不要打赌封世绎快结束单身日子了?他原本还不懂哩。两人沉默对望的时间过长,少屏觉得他有义务让两个人清醒清醒,于是乎发出一声假咳,说: “你冷落小姐好一段时间了,也不帮我们彼此介绍,太不懂礼貌了。” 世绎再度笑了笑,对少屏的指责一点也没放在心上,然后以十分“不认真”的口气说:“好让你有机会再抢走我喜欢的人?!” “算了,你不介绍,我大可以自己来。” 少屏直接转向希玟,他展现了明显的热情,绽放在他脸上的是朵大得惟恐他人看不到的笑容。“我先自我介绍,敝姓姜,姜太公的姜,名少屏,少年的少、屏东的屏,能否告诉我你的芳名?” “汪希玟,汪洋大海的汪,希望的希,王偏旁加文字文的玟。” “很高兴认识你,晚上到我们家吃饭好吗?我相信我们全家都会喜欢你。当然,如果你跟世绎已经约好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我不勉强,可是下回有机会一定要到我们家,如何?” “我们不会有浪漫的烛光晚餐,所以只要封先生答应,我没意见,横竖我都答应陪他一起晚餐,至于地点、或者是不是单独两个人都没关系。” 希玟笑着说,不过那句“封先生”倒是叫得有些尴尬,然而不称他“封先生”,对于一个不太认识的人直接喊名更显怪异。 语毕,让希玟始料未及的是,少屏突然的得意大笑声,一听就听明了其中的取笑意味。 “小姐说没意见耶!你也太逊了点儿,都把人家带出来了,还让人家喊你封先生,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追不到我老婆了,跟我比你实在差太多了。” 少屏语不停地转回跟希玟说话,不给世绎任何插话的机会。 “希玟,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希玟很大方点了点头,她不得不承认姜少屏是个迷人的男人,相较于封世绎的冷然,姜少屏像个随时发光的热源、随时能将身上的热情散放给周遭人。 “如果你没意见,那就说定了。晚上六点半让世绎带你到我们家,我们全家人都会期待你的光临。” 不知为何,希玟觉得少屏最后那句期待她的光临,不像是说给她听的,反而像是和封世绎打着她不能理解的哑谜。 希玟瞄了瞄封世绎的反应,只见他泰然自若地对着少屏耸肩,一副谁也不能拿他怎办的样子,希玟不懂两个男人间交流的诡异气氛,也没打算弄懂。 “很难得在我们店里出现像你这样的美女,既然不解风情的世绎带你走进花店,却不做任何表白,就由我来代劳了,你有特别喜欢的花吗?” “没有,对我来说,花是奢侈品。” “你身边应该不乏追求者啊?” 希玟摇头,含了一朵苦笑,少屏的话让她不由得想起怀煜,曾经“花束”是她家中的常客,直到怀煜走了,连花香都远离她了。 想着想着,希玟眼底涌上浓浓的哀伤,两个男人同时望着出了神的希玟,察觉到她瞬间的巨大转变。 少屏对世绎使了个眼色,世绎看着摆明陷进某种遥远思绪的希玟,有些无措。想了一会儿,他说: “你喜欢紫罗兰吗?” 她有大半的恍惚,迷迷蒙蒙的神情,不知正想着什么,对世绎的话没半点反应。 “你还好吗?”世绎有些微忧虑,索性直接问,并伸了手放上希玟的肩。 “对不起,突然想起从前的事,我没事,你刚刚说什么?”希玟回了神,收起反复的情绪。 “我问你还好吗?” “不是,我问的是在这之前你问我什么?” “我问你喜不喜欢紫罗兰?” “喔,我比较喜欢桔梗。”希玟勉强笑了,淡淡的阴影仍在她原本清清亮亮的双眼里。 她很忧郁,不知为什么而伤悲,世绎想。 少屏听到希玟喜欢桔梗后,就动手配花、包装。 他喜欢希玟的个性,他直觉认为希玟是个好女孩。少屏也不是不明白,单单相信直觉是件危险的事,偏偏他的直觉救了他许多次。 ************** 离开花店时,他们约了六点半晚餐,距六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世绎将车开回他的寓所。 在地下室停车时,希玟有些慌、有些不确定,她不明白为何封世绎来到这栋高级住宅大楼?莫非他们还要拜访封世绎的另一位朋友? “我们要去哪儿?” “我家。”经希玟这么一问,世绎才想起他没事先征询她的意见。 “你家?为什么?” “对不起。该死!我真的一直在对你说这三个字!我应该先问你的,可是我忘了。”事实是,他从来没征询他人意见的习惯! 另一方面,一路上他整个脑子想着的,全是希玟在花店里失常的模样。 她在店里的神情像是在想着某个人,是谁让她有那样深刻痛苦的表情?是她的家人?她的朋友?还是一个男人? “如果你不想到我家,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世绎接着的话,有几分无奈,无奈于他竟一直受她影响。 “为什么要到你家?” “没什么,只是离六点半还有段时间,我想你可以到我家喝杯茶,或者你要我先送你回家,时间到再去接你?”真是太离谱了!他怎会车开着开着就带她回家,他从没带女人到家里过。 “你家人在吗?我突然到你家,这样好吗?” “你只要想,你愿不愿意到我家这个问题,不用担心其他的。第一,我是个孤儿,没有家人;第二,我保证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听到他是孤儿,她有点难过,她也算是一半的孤儿,只是比起封世绎,她也许幸运多了。起码她有一个亲人陪伴的完整童年,要不是那场车祸,她其实可以不是孤儿。 她原想再问些什么,但细想后她旋即放弃了。何必呢?她只是陪他一顿晚餐,过了今天她不打算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没关系,既然都来了。我先把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泡茶的技术太差,我可是会毫不留情拒喝。”“那没问题!”世绎安心的笑了笑。 他们搭电梯上了二十七楼,出了电梯,希玟才注意到一层楼只有两户。由这栋建筑物外观看来,这大楼的占地面积挺大的,没想到一层楼只有两户,果然是高级住宅。 世绎由皮夹中抽出一张卡,在门旁的卡座上刷了两次,接着在键盘上按了五个数字,门才自动开启。 一旁的希玟看得兴味盎然,她想,有钱人的生活和寻常人,确实是有道不算小的差距存在。 进门后,入眼的挑高一看就知道是楼中楼住宅。放眼观看屋子的设计,不难猜出屋主是个冷静的人,深蓝与深黑为主色的设计,一开始会给人高贵的感觉,可是换个角度想到这是住家时,就会给人太过冰冷的感受。 希玟给这屋子的评语是:高贵,但冷得不宜居住。 她还站在玄关处,踯躅着要不要进大厅,世绎则站在她身后,疑惑着她的犹豫。 “有什么不对?” “你会不会觉得你的房子太冷了?” “你会冷吗?要不要我拿件衣服给你披上?”一时间,他真以为希玟会冷。 “不是,我是说你屋内的设计太过冰冷。” “喔?是吗?我没太大的感觉。” 希玟月兑了鞋,走进客厅。 “没人建议你用暖一点的色系,设计你的屋子吗?” “没,我的设计师碰巧也是男人,跟我一样偏好蓝黑色系。”世绎解释着,在他看来这样的设计没什么不好。 “我会建议你用暖一点的颜色,好比鹅黄色、原木色或者咖啡色,应该会比较有家的感觉。” “也许在装潢前,我该带几个女人回家看看,可惜我没带过任何女人到这儿过。”世绎不在乎地笑笑。 这句无心的话,给希玟不小的冲击。 她竟莫名成了他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这样的念头,给了她一份不合理的喜悦。尽避她了解这其实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只是凑巧在这么奇特的情况下认识、凑巧她像极了他的妻子、凑巧被他给带回家了。就算她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又如何? 而她的喜悦,荒谬得令她不解。 “随便坐,别光站着。我去泡茶,三分钟就好。”世绎说,两眼直直盯着她看,看望着,他竟又不觉迷失在她因神似妍妍,而搅扰出的强烈感觉里 天下真有如此相像的人,他好像看见活生生的妍妍,好像妍妍只是失踪了长长久久一段时日,而非告别人世,如果她没剪掉长发、如果她换上妍妍习惯穿的长裙,她几乎就变成了妍妍…… 他原本打算移动至厨房的双脚,仿佛让人钉在原地,没能移动分毫。 “你跟妍妍一样,美得让人神魂颠倒、美得令人心疼……”他着魔似的用大掌包覆着那张精巧的脸,此刻在封世绎眼里,看见的虽是希玟,但也是重叠在希玟身上的妍妍。 对她的渴望,在碰触到她柔软白皙的肌肤后,强烈得让他只能怔怔站在原地挣扎。一瞬间,他忘了该移到厨房的脚步、忘了该泡的茶、忘了对她承诺过不会有任何失礼的事发生—— 扁是看着她、碰触着她,封世绎所有努力经营的自制力,终于在亟欲贴紧她的里,瓦解消逝! 蓝色忧郁 天将亮 出了这扇门 你就要开口道别 处在黑夜白天的模糊边境 这会儿 才让疼痛惊醒 因你 离去时的声响 竟是难言的悲伤足音 而载的忧郁 随天也泛白 在朗朗晴空下 酿成一杯蓝色苦酒 第四章 这样的场景是怪异的、是危险的、是该逃离的啊!希玟却让他既热情且忧伤的语气留在原地、留在他灼热的凝望之下。 世绎俯首,慢慢拉近两人脸庞的距离,近得她清晰感觉到他呼吸间吐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再散进空气里。 “天知道,我真的努力了、我试过了,我尽力想离你远远的、远远的……”他的额头靠上她的,一脸挣扎。“推开我,把我推远一点……” 希玟被他的言语、神情钉在原地,她理当推开他、理当离他远远的,但他痛苦挣扎的神情触动了她,他只是在她身上寻求过往的慰借,她清楚得很。但她呢?她不也是在封世绎身上求取某种安慰?自从怀煜走后,她的心如同冰封,没了知觉与温度、没人给过她这么强烈的感觉,太多人都因怀煜的死而责怪她、包括她自己……太多的责怪,让她喘不过气。 已经好一段时日,她都快以为她已经跟着怀煜死去了,可是封世绎才用了几个小时,就唤醒她所有鲜活知觉,她突然好想抓住这样的感觉,努力提醒自己活下去。 她冰封的心像是碰着一道火,迅速融解,解释不出缘由,或许是封世绎的痛苦让她体会到,世界上有人跟她一样寂寞、一样痛苦。 她不想推开他、不想逃,她想安慰他,也想被安慰……而这些情绪,全出于她不明白的冲动。 希玟伸出手抚模他的脸颊,她的举动如同在烈火里添油,让封世绎烧掉了残存理性。 他握紧停留在他脸上的纤细小手,带到唇边亲吻,“我想要你,现在。” 除了彻底臣服于对她的强烈渴望,他什么也不能感觉。他要她,打从她推开办公室的那扇门、打从望进她那双眼的一瞬间,他全身上下每个小小细胞,就不断叫嚣着对她的渴望。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般,感觉自己是个如此彻底的“动物性”男人,所有让她在短短的瞬间全部唤醒……他想立即占有她,带着一份近乎绝望的渴慕,他要她成为他的一部分! 对于他赤果果的渴求,希玟的反应竟是踮了脚,主动吻上他的唇…… 她该想着怀煜、她该感到歉疚,然而这样的时刻,她什么都不愿想,因为这是自怀煜死后,第一次她的心不再只是装了满满的自责、不再只有悲伤。 她不知道这感觉能延续多久?也许一过,理智再次回头,她的罪恶感会更深,但至少眼前她为着莫名、无解的原因,渴望着另一个男人的碰触。 为着这份渴望,她可以暂时忘却横在她肩上一百多天的重担…… 怀煜的死,让她领悟了人该把握当下,别自作聪明地以为一切都来得及,她保有了二十五年的“初夜权”早该给怀煜,而不是任由怀煜坚持等到一切都“完美”时……人生有太多意外让人不由得遗憾。 她的“初夜权”既然来不及给怀煜,那么就给了眼前的男人吧。虽然他们不算认识,至少,她清楚对他,她是有感觉的。 一碰到她主动送过来的双唇,世绎便像荒漠中渴水的旅人碰见一方绿洲般,冲动急切。 长长的五年来,汪希玟真的是第一个能教他慌乱失神的女人、也是第一个能挑起他,让他渴望到浑身发疼的女人! 希玟的回应让世绎早已侵入骨髓、不断想着要她的念头,更如疾速边开的病毒,在短短一秒内攻占他全部思绪、行为,他甚至来不及抵抗! 她送上来的唇,开启了大门。世绎迫切在短短时间里褪去两人的衣服,看着她终于一丝不挂站在面前,他的却奇异地放慢了脚步。 世绎仅仅将希玟揽进怀抱里,两个赤身的人,身体贴着身体。奇特的是,在这样的拥抱下,两个才认识的人却同样有种找到归属的熟悉感。 没有了言语,身体就成了最好的言语;没了理智,情感就能毫无顾忌地催促“需要”……言语不再必要、时间也不再必要,两人周遭仅剩的无限张力,不停地扩张、燃烧。 许久、许久,两个在纯粹需求里的人,终于到达满足的顶峰…… 傍了希玟所有热情后,世绎一把抱起她躺上客厅的沙发。 他静静搂着她,等待因激烈需索而生的喘息过去。 ************** 两人在静默的氛围中,载浮载沉。 世绎的胸膛,成了希玟的临时枕头,在一切热情归于平静后,现实的脚步终究靠近了。 须臾,希玟起身以动作打破无声的沉默,她静静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后,抬头看了看仍旧无声的世绎,刹那间,她有份醒悟,她和眼前几分钟前有着亲密关系的男人,分属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模不着、碰不到他的思绪,而自己也有一堆不明就里的情绪,刚刚的事是真的发生过吗?若不是抱在怀里的衣服,她会怀疑! 她后悔吗?后悔交出连怀煜都不曾拥有的身子吗?看着封世绎,她竟找不到答案。 封世绎给她的感觉,跟怀煜给她的感觉极端不同,跟怀煜相处,她会心安,因为她了解怀煜的每一分想法、一如怀煜了解她一般,她跟怀煜相处就仿佛像是家人跟家人…… 家人跟家人? 这想法让她呆立在原处,怀煜对她就像家人吗? 那么封世绎呢?在他们短短相处不到一下午的情况下,封世绎对她来说又是什么?是能在短瞬间让她丢掉理智、让她因他难受而跟着难受、让她产生的男人吗? ?真正的就是这般毫无道理可循的情绪吗?她对怀煜从不曾有过情不自禁、不顾一切的感觉,从没想过要主动——把自己给他,不,不对!她应该是爱怀煜的,不是吗? 怀煜总是疼她、照顾她、处处为她设想、处处让着她,她应该是爱着他的! 她到底在做些什么?跟一个认识不到十小时的男人上床?她还对得起怀煜吗? 天啊,她真的好乱好乱,现实情绪来得太快、太急,人总在激情过后,才想到要不要后悔激情时的冲动吗?!可是,她找不到丝毫后悔的情绪。 他要了她,在自身满足后,却觉得做了件罪不可恕的错事! 占有了她的事实仍冲击着地,平寂后,回归到现实的是:他该拿她怎么办?他要了她之后呢?他能接着给她什么? 脑袋里惟一清楚的想法是不愿就此放手,只是不放手,他又该给她什么?金钱?承诺?还是婚姻? “你的浴室在哪儿?”无法处理来得又急又凶的复杂感觉,她只想暂时找个地方“独处”。 世绎像是突然由梦境中清醒,有清晰的恍惚神色,但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就收拾了好一会儿的恍惚,看着几分钟前还温顺待在他臂弯的小女人。是的,对世绎来说希玟是娇小的,但娇小的她却拥有夺人理智的魅惑力。 世绎由沙发一跃而起,果身的他自若安然走在前头,领着希玟往浴室的方向前进。 他走进浴室,为她放了热水,调好莲蓬头的位置,才将目光转向希玟示意她进浴室。 靠在门旁的希玟,将世绎的举动放在眼里。 苞着他的一路上,她一直将衣服紧紧覆盖住身体,即使几分钟前他们才有过关系,她依然无法如他一样自在。 浴室的门由雕花玻璃打造,如果等一会儿封世绎有心要看,她也拿他没办法。 她没想到,要不要自在根本不是问题,因为站在莲蓬头下的封世绎,没丁点离开的意思。 她只能一步一步靠近,在一段距离前停下来,天真希望他能自动离开。 瞧见她的犹豫,世绎走近她,一言不发拿走她手中紧握的衣服,再一把将她拉进莲蓬头底下。 她尴尬得不知如何自处,他却开始温柔地为她抹香皂,从头到尾她仅能被动地站着任由他摆布,直到他为她穿好衣服。 整个过程,他没说过一句话、发过一个音,他们像是共同表演了一出无声默剧。 等到她任由他帮她着装完毕,让他推出浴室门,全身仍湿淋淋的他才开口说:“等我十分钟。” 她默默回到客厅。 十分钟后,他穿了件蓝条纹衬衫、一件深蓝色休闲长裤走进客厅。 “我带你去吃法国餐,好不好?”世绎问。 “可是少屏邀我们……” “我已经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们不去了,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再打电话给他。” 这算询问吗?希玟闷闷地想,现在她才知道他是个“专制”得彻底的男人! “我都可以吧。”她淡淡的说,心里想的是和吃没多大关连的事——他们怎么也不像“有了关系”的人。 从刚刚“结束”到现在,他没说只字片语和两人有关的话,而她又在期待些什么?承诺吗?她想要他的承诺吗?似乎不。更何况就算他说了,她也不会相信,不是吗?! 连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了,想不清对怀煜、对封世绎的感觉,想不清……为什么怀煜离世带给她的痛苦,不再那么沉重了?时间不过才走了一下午。 她告诉自己,今天结束后,她要回家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忘掉这一下午的冲动激情、忘掉封世绎! ************** 世绎带她来到一间常来的法国餐厅,一进门服务生即熟络地说:“封先生,这边请。” 他们被带往一间封闭式的包厢,坐上位子后,服务生随后准备了水杯与菜单。 一翻菜单,希玟便放弃,因为她根本看不懂法文。看来这间餐厅是过度高级了,连菜单都坚持使用“原文”。 “我看不懂,你帮我点好了。” 一听她的话,世绎抬头对她笑了笑,接而对服务生说:“跟往常一样,两人份。” “我点平常习惯吃的,不介意吧?” “都好,我不挑食。” 服务生走后,两人对望却无言。 他本意原只有带她回家坐坐,想都没想过事情会“出乎意料”,尽避事先说好了要到少屏家晚餐,可是发生这么大一件“状况外”的插曲,他实在没办法带她去少屏家。 想到宇擎下午才“要求”他,对希玟暂时不要有太大的动作而已,谁料得到他居然…… 在没有选择之下,他只能打电话给少屏取消约定,并努力忍受姜少屏绝对缺少不了的取笑, 唉……谁教他在家里忍不住要了她,他欠希玟一些话,然棘手的是,他还没整理好思绪。 一直到服务生将餐点达来,两人尚没能正式说上一句话。 “希玟,我……”当服务生放置好餐点退出餐厅包厢,他开口想说话,但他就是没能厘清该接什么恰当的说辞。 “你常来这间餐厅?”她没料到时间会如此难熬,受不了延续许久的静默,她只能试着找话题,而封世绎却跟她选在同时间里开口。 “算常吧。这家餐厅采取会员制,等会我要经理拿一张会员卡给你,你喜欢的话随时可以来,只要你来用餐,他们不会跟你收取任何费用。”他选择先回答她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会员卡,就可以免费用餐?” “不是,餐厅的会员要缴年费,每次消费也得另外计算。” “那为什么他们不会跟我收取费用?” “因为餐厅是我的,我会交代他们不跟你收费。”他说得仿佛理该如此。 “喔!”这男人不但有公司,还开了一间“专属”餐厅。“不用了,我应该不会再来,你不用特别给我一张会员卡。” “怎么?不喜欢法国餐?” “也不是,只是平常时,我一个人不会特别到餐厅用餐。” “你可以带朋友来——”才说一半,他就后悔了,他能允许她带任何一位朋友,就是无法允许她带“男人”来,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让他吃惊。他对她的占有欲,强烈到他想忽视都不成。 “真的不用了。”她很想赶紧结束这一餐,面对他跟她之间没话找话说的窘境,她不晓得还能撑多久?! 想到“男人”,他马上想起下午在花店里,她遥远的神游表情。 “今天下午在花店,你想起谁了吗?”世绎没再跟她坚持会员卡的事,将话锋移至他的好奇上。“啊?”希玟受了不小的震动,为着他突如其来的问题。 “我想起我未婚夫。”她老老实实回答了他。 “你已经有未婚夫了?”世绎没将因那三个字而起的震撼表露出来,既然她有未婚夫了,为什么她还跟他…… “对,我们本来打算下个月结婚,可是他却……”希玟没法再接续,突然间,失去怀煜的痛苦又一古脑儿聚集在一块儿了。 她低下头不愿封世绎看见她瞬间红了眼眶的样子,更不愿看封世绎,他的存在提醒她,今天下午她彻底“背叛”了怀煜! “他却怎么样?取消婚礼、逃婚吗?”他问,带着几分玩笑似的不认真,听见“未婚夫”、“婚礼”,他不晓得该用什么态度面对。 “我宁可他逃婚了、我宁可他活着跟我说想取消婚礼。”希玟因封世绎的问题,抬头用了严肃的表情、伤感的口吻,悬在眼睛里的满满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下。 坐在希玟对面的世绎,隔着短短的距离无法漠视她的雨滴清泪,他用手背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凝视她的目光充满歉疚。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 这算巧合吧!他跟她的境遇相似,同为失去所爱而苦。 “希玟所爱的人”——唉,何以面对这样的想法,他如此难安?嫉妒吗?嫉妒一个已死的人?嫉妒一个能让希玟落泪的男人?他不愿深究。 “他是为了参加一场柄际学术研讨会,才上那班飞机,如果不是那场学术研讨会,他现在还好好的、能说、能笑、能……” 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起她的自责与悲伤,甚至在面对怀煜家人的责备时,她都不曾说过一句话、不曾辩解过! 她落入沉甸甸的忧伤里,忘记了世绎,她说话的口气与表情,像是在跟自己对谈。 “他是个很好、很会照顾人的男人,他走得很突然,他的家人因为他的死怪我,我也怪我自己!你听过宋氏集团吗?” 如果不是这个问题,世绎会以为她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她遥远的神情一如下午在花店。 “我知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未婚夫应该是宋怀煜,对不对?”宋怀煜是宋氏集团的第一继承人,他的告别式他去参加了,所以他有印象。 “那你一定知道宋家的财势有多大了!我跟怀煜在硕士班认识,我是他的直属学妹,他很照顾我、对我很好。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的背景,如果我知道,我会离他远远的,真的!他的家人全认定了,我是为了钱才巴着怀煜不放,怀煜索性为我放弃继承家业。 “他花了四年时间修完硕士、博士学位,然后开始在大学兼课。他告诉我,只有他不接手宋氏集团,而我还能心甘情愿跟着一无所有的他,这样他才能向所有人证明,我爱的不是他的家世背景,而是他这个人。 “怀煜是那种只要决定了,就勇往直前的人。他说世界上一切外物,都是假的,只有人跟人之间的情感才真实无价。 “他说爱一个人却不能为对方放弃虚浮的名利,那样的爱是假的。他说他也许无法给我应有尽有的奢华生活,但他保证给我一个安全不虞匮乏、不缺爱的美满家庭。 “他就是这样,对我一心一意,不惜跟家人断去一切关连。我以为我们会幸福一辈子,因为他用尽一切力量与决心爱我,我没想过他会离开我、会死掉……”说着说着,希玟由浅浅的哽咽到无法克制地泪流满面。 世绎听着、看着希玟的伤心,此刻他仅能握紧了希玟在桌上握成拳的手,他明白希玟的心情有着满满的无能为力,她仿佛想藉由握紧的拳头,向无情的冥冥力量抗议,抗议她夺走她的爱人。 他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就像当初他怀里抱着妍妍冰冷的身体一般,尽避无力、尽避愤怒,也只能接受事实。 世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听她谈论,在她悲伤却压抑的表情里,他知道她需要宣泄、需要一个能静静倾听的人。 “怀煜死后,他的后事全被他家人接管了,他们甚至不让我参加他的告别式,那一天我连偷偷站在远远的地方送他最后一程都不能。我甚至不知道怀煜葬在哪里、不能到坟上祭拜他。 “怀煜的父母亲责怪我,他们说都是我害怀煜得委屈的在大学教课。如果不是我,怀煜不会只是当个副教授;不当副教授,他就不会上那班飞机;不上那班飞机,现在怀煜一定还好好的活着。 “他们说,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怀煜!可是不用他们说,我也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知道……” 她压抑了一百多天的痛苦,终于崩溃了。在封世绎传来的掌心力量里,她找到了倾诉的管道。“刚开始我每天到宋家大门跪着求,求他们允许我参加怀煜的告别式、求他们告诉我怀煜的墓地、求他们用别的方式惩罚我。 “但宋家所有人对我置之不理,我在他们面前像是无声无息的隐形人。后来我放弃了,我不再求他们了。可是我真的好想知道怀煜在哪儿、想去看他、想跟他说话……” 世绎见她越落越急的眼泪,叹口气,起身坐到希玟身旁,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大手顺着她新剪的短发,安抚着她,任由她靠在他胸膛尽情落泪,她需要好好哭一场,他终于懂得她眼里的伤心了。 “他一定希望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好好照顾自己。”这是他惟一能出口的安慰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保有清白吗?”她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自顾自地说:“因为怀煜说,他要正正式式、完完全全地拥有我,他坚持在我成为宋太太那一天,他才能拥有我。 “有一回他还开玩笑说,万一他在结婚前死了,我还能保有清白给未来的丈夫。这应该只是个玩笑,不是吗?!为什么这个玩笑居然成真了! “他什么事都为我想、什么都以我为优先考量,我却从来没为他想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教书?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做研究?还是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在委屈?跟他比,我的爱显得那么自私……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她再也忍不住,终于在世绎怀里放声痛哭。 世绎收紧了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心里想的却是希玟的每句自责,跟希玟相比,当年他对妍妍是不是显得更自私,才会逼得妍妍狠下心求死? 两个人怀着各自的歉疚感,在伤痛的气氛里,拥抱着寻求对方的安慰,而在桌上的餐点早已由热转冷…… 他打算开口,然而行动电话响起,他不得不放开希玟。接了电话,他静静听另一端的话,偶尔给两三句“好”、“知道了”的回应。 币了电话后,他发现希玟已收了眼泪,还没来得及说话,让希玟抢先说了话。 “对不起,我失态了。净跟你说些不相关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不要跟我对不起,我喜欢听你说话。”世绎停了一下,为什么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上开临时会议?他不希望是在这种情况下离开她,很多话他还来不及跟她说清楚,但他没有选择。 “希玟,我必须先送你回家了,因为公司出了一点紧急状况。” “没关系,我也想回去了。或者我自己坐车回去就可以,你去忙你的事。” “不行,我坚持送你回家,不差这一点时间。” “那好吧。” “你什么都没吃,我要人重新做一份晚餐让你带回去好吗?” “不用了,我回家再简单煮点东西吃就好,别麻烦了。” 第五章 车开到希玟住的公寓大门前,希玟说: “谢谢你送我回来。今天的事……我们能不能就当作没发生过,下午……我们——唉!”她现在才明白原来要“好聚好散”这么难。 她承认他是个令女人着迷的男人,他的体贴陪伴、他的细心聆听、他在餐厅跟她谈话的样子,没有丝毫敷衍;他注视她的模样,好像她是他最重要的人! 她承认,她是喜欢他的,也许比喜欢还更多一点,但他们相遇的时机实在不对! “看着我!”世绎命令的口吻,外加强劲的手力,让想转头往车窗外看的希玟不得不面对他。“别……”他不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必苦苦相逼呢?我们大可以好聚好散,把今天的事忘了。今天,根本就是个错误。你把我当成你妻子的替身,可是我不是你的妻子;而我只是在你身上寻求某种安慰,我……” 她没给封世绎接着说的机会,对上他的强势,她没来由的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就把话说“难听”了。 她不是存心要这么说,虽然脑子里转的是这些念头,但她大可婉转地说了再见,然后平静地下车、然后两人从此不再相见,她大可不必坦承她的想法。 “听着,我想好好跟你谈谈,这是真的,我不想这样离开,最少我也得确定你有没有怀孕?我们……” 懊死!他为什么碰到她就老说些不经大脑的话!他不想她误会,虽然他还不清楚他们之间要如何安排?!但至少他很肯定,他不要只是一天的露水姻缘,然后拍拍就走。 懊死的他!为什么一出口,该死的就是让人一听会误解的话?! 他没时间想那么多,这些都该等他回来再说。 希玟的双眼转而清澈无比,在听了世绎的话后,她总算觉得好聚好散没那么难了。 原来他只想确定她会不会怀孕?说穿了,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要孩子,包括上床这回事,也都只为了达到他“要个孩子”的目的。是啊!她真的是笨得可以了,要孩子理所当然要上床啊! “上床”只是达到“要孩子”目的的中间过程罢了,搞不好他还觉得和她这个“经验不足”的女人上床很委屈呢,她还天真愚蠢的以为下午的事,仅是两人的“情不自禁”呢! “我希望我不会怀孕,万一真的不幸怀了你的孩子,很抱歉,我既不会拿你的钱,更不会把孩子给像你这样冷血无情的人。如果有孩子,孩子也会是我的。至少我把孩子当人,而不是可以买卖的商品。”希玟的语气,平淡中有略略的怒意。 “你这笨女人!你说够了没?我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对不起,我现在很乱,等我想清楚了我们再好好谈,可以吗?”语落,他叹气。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我打算下了你的车之后,不再见你这个人。”她跟着他叹气,想不懂一个简单的“面试”,怎么成了现在的状况! “不要这样……”世绎还没说完话,就被硬生生打断。 “你又希望我怎么样?等你想清楚后告诉我,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冲动、我只是把你当成我死去的妻子;或者如果我倒了八辈子霉不慎怀了你的孩子,我该等你冷冷丢给我一大笔钱,跟我交换孩子;又或者我不把孩子交给你,就得跟你对簿公堂,等你在法官面前想清楚再告诉我,你就是只要孩子……” “住口!”世绎突然提高了声音分贝,令希玟错愕得停下了一串话。 两人一阵缄默! 她无法明确解释失控的原因、无法明确解释自己来得莫名的脾气,也许她是气自己多过气封世绎,气自己轻率地跟一个男性魅力十足的男人发生关系、气自己无法为怀煜坚持…… 那些漫漫长夜、那些为怀煜失眠痛苦的无数个夜晚,碰上认识不到一天的封世绎,全变得可笑而无知了! 她真的爱怀煜吗?真的为怀煜的离去寻死寻活过吗? 如果没有,她抽屉里成堆写给怀煜的信又算什么? 如果有、如果她爱怀煜,那封世绎又算什么?她轻易给出自己,对死去的怀煜、对她跟怀煜之间的“爱”,算不算是种莫大侮辱? 天啊,她好乱!真的好乱……在如此紊乱的情绪里,她还得面对一个摆明了只把她当亡妻替身、当生命制造机的无情男人。 而他!那个摆明了无情的男人,为什么不干脆将无情两个字执行得彻底些?为什么要用充满感情的口气对着她说话?为什么要用他那双深邃多情又饱含挣扎、痛苦、矛盾的眼睛看她? “住口?我为什么该住口?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难道……”她知道该“适可而止”、该停止咄咄逼人、该听他的话住口,可是她的嘴像是有自我意志,不受她大脑控管…… 世绎二话不说,以一个明快迅速的动作搂紧了希玟,用狠狠的吻封住她那张个不停的小嘴,在他的吻里有避不掉的惩罚意味,也有连他都心慌的怜惜与深情。 谁能预料得到,仅仅一个下午,他就把最重要的“心”搞丢了大半! 在这个长长的甜腻亲吻里,他吸吮的是能教男人一辈子沉溺其中的软暖双唇,才汲取到她口里的甜蜜芬芳而已,马上就让他忘了他原是要惩罚她而亲吻的动机,他不可自拔地吻得更深、更深—— 终于,他万分不舍地放开了她,见她仍双眼微阖,他温柔地抚模着她的脸,这一刻他看着她不再是那个神似妍妍的汪希玟。 他看见的“汪希玟”是那个能教男人奋不顾身的女人;他看见的是那个才因他小小失言,就能发出“长篇大论”的伶牙俐齿女人! 她不是妍妍,她跟妍妍纵使外表神似,同样有着清丽澄澈的双眼、小巧但丰润艳红的双唇。但希玟与妍妍绝对是极端不同的两个人,他很清楚这点。 因为妍妍柔顺、她固执;妍妍不擅言辞、她滔滔不绝;妍妍柔弱、她坚毅……也不对,该说她在脆弱中有着坚毅,先前在餐厅听她谈论怀煜时,她的神情是万分脆弱的…… 苞一个刚辞世的男人吃醋,实在不像是他会“做”的事,不是他刻意要“做”,只是情绪就这么直直朝他而来,他嫉妒那个已经死了、却占有汪希玟大半心思的男人! 希玟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他怔怔望着她出神的表情。 “你不可能忘记她,对不对?”她问得突兀。 “谁?” “你的妻子,我们真的很相像,对不对?今天在你家,你把我当成她了,对不对?” 接二连三的对不对,问得世绎有些招架不住。 世绎想了想,才认真的回答: “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她,一如你不可能忘了怀煜。你说得对,你们乍看是很相像,可是我知道,你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你不是一时冲动将我当成你妻子的替身?” “不是,我很确定我要的是你。” “但不确定要多久,对不对?” “你是个很喜欢问对不对的女人,难道对与不对中间没有灰色地带?” “是我问你问题,不是你问我,不要逃避我的问题。” “我是你的犯人吗?” “假设暂时算是,你就会回答了?” “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你听过警察给犯人好处的吗?” “换种说法,你当警察,我当你的线民好了。这总可以给我一点好处了吧?” “我得考虑考虑你要的好处,我给不给得起。” “你一定给得起,答应我,不要用你刚刚说的那种态度看待我们之间的事,我说过,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好吗?我的要求只有这样。” 希玟想了想,说:“成交,回答我的问题。” 一时间,才稍稍转为轻松的气氛,又再度严肃起来。 “我非常确定想要你的念头,最起码我不是那种随便把女人带回家的人,只是为了某些原因,暂时我无法给你太肯定的答复。 “不过我想问,换成是你,你要怎么看待我跟你的事?你希望我给你哪种答复?回答你,我想要你一辈子吗?!你能马上处理得了,你对怀煜的心情吗?其实,我们都需要好好想想。” 短短半天之内,他们由零到有了肌肤之亲,他再怎么浑球也总不至于在一天之内走上说再见的结局吧!遑论他全身上下即使是最小的指头,都不可能投赞成票让他这么做。 他想等任务了结,再和她好好谈,加上听她在餐厅说的话,他认为她也需要一段时间想想。 封世绎的话,让希玟好不容易平复一些些的“自责情绪”又涌上心头。 他说的一点没错,她处理不了对怀煜的心情,他们根本就不该再谈下去、更不该再见面。 “谢谢你,你的话提醒了我,我们其实不该再见面,因为再见面也没多大意义。如果你担心的是孩子的问题,放心,明天我会去找医生开事后避孕丸,我跟你之间除了今天的小插曲,不会有多余的其他问题。就这样吧!” 世绎对她的话没有立即的反应,“到此为止”的念头在理智判断下打转,他也许应该就此放手,因为他们的内心各自住着不同的人…… 可是,他的冲动不想……不想听她的“就这样吧”、不想让这句话成真。 在他内心强烈交战同时,希玟已拉开车门意欲下车,他几乎是出于情感本能,没多想就伸手一把捉住她的纤细手腕。 “先别走。希玟,我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出,求你等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我们再见面好吗?相信我,我的混乱不比你少,我只求你等我一个星期——” 片刻,他才警觉到他居然毫无防备将“任务”两个字说出口!幸而她没察觉到。唉,她好像注定是生来克他的,即使是妍妍他都不曾泄漏过什么。 希玟犹豫着要不要答应,今天下午她答应等他十分钟,结果等出此刻的麻烦;假使她再答应等他一个星期,不知会等出多大的麻烦? “我没这样求过人,求你答应我,等我一个星期、等我回台湾。你若不答应,我就在这里吻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假使不是经历了一连串的混乱,希玟必定会笑出声,他的“求”未免太横行霸道了吧! “你就吻吧,反正我挺享受的。”说不出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任他要胁! “你——不要这样捉弄我,拜托你。” “好,一个星期,多一天你就别想了,我会消失,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她最后还是答应了,带着一点挣扎。 “就一个星期。”世绎说得十分笃定,接着放开她的手腕,让她下车。 看着她即将步入公寓大门的身影,他喊住她,希玟转身看车内的他。 “希玟——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从见到你那一刹,不,应该说是从看完你的自传那一刻。因为你了解我,就像我懂你失去怀煜的痛苦,我想我真的非常喜欢你,因为我嫉妒怀煜拥有你的心。早点睡。” 说完,世绎没多待片刻,开车离去。 希玟只能呆愣在原地,不明白该怎么消化他的语言。可笑的是,他竟要她早点睡,可能吗? ************** 清晨五点多,世绎将车停在希玟住的公寓楼下。车内的他满身疲倦,开了整夜的临时会议,整个人恍恍惚惚还无法选择要不要信了事实?! 他知道有错的机率微乎其微,甚至那封挑衅的“战帖”,都直接放在他面前了,他都还不能作决定!要怎么决定啊?要他相信妍妍的妹妹就是“黑梅”的首脑?! 他该怎么相信! 有千百个不愿意,让他下不了手,因为对方是妍妍的妹妹,换作任何人应该都作不了决定!可是他必须作决定、必须下手,因为对方已经向他下了战书、因为他有任务在身。 突然间,他厌恶极了自己,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开始质疑,他的“工作”是不是有意义? 当对手是心爱女人的妹妹时,他厌恶自己非但不能爱屋及乌,还得“应战”! 他已经五年没见到妍了,当初妍妍自杀后,他曾想过将妍带回台湾,但她说什么都不肯,坚持留在洛杉矶。他也只好任由她,没想到时间一过就是五年…… 妍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变成黑梅的首领?为什么要寄挑战书给他、请他到上海?有太多谜团他想不清楚! 开了一晚的会、跟众人争执了一整夜,他最后坚持以最“低调”的方式回应对方。 假若能照他的原意,他是想一个人到上海。 然而宇擎与少屏非常坚持跟他一起去。宇擎的理由是,怕他感情用事。而少屏的理由,说来才是可笑,竟是要保护他! 去他的保护、去他的感情用事!换成他们之中任何一个,能做到不掺半点感情吗?该死的!懊死的一切! 他们计划上午出发,约莫午后就能到上海。这时候,他应该回家准备,只是思绪紊乱的他,想在出发前再见希玟一面、想跟她说些话、想告诉她若一星期后他没来找她,就别等他了! 妍的出现打乱了他,当特务这么多年,第一次他对状况没把握,或许宇擎跟少屏都对,一个认为他可能会感情用事,一个觉得他需要被保护! 也是妍的出现,让他不禁要思考,对于汪希玟,他是不是陷得太快、太缺乏理性判断了?!而五年前妍妍自杀的阴影,再次跳到他面前。 他能给女人幸福吗? 封世绎停了车,直接开了公寓大门的锁,对他来说开个锁这点小事耽误不了他多久时间,依循他看过希玟在履历留的住址印象,他站在三楼住户门前。 清晨五点多,她还在睡吧?伸手按门铃的动作迟疑了一会儿,但迟疑也仅仅是延续了几秒。 两分钟后,大门被拉开,门内站着一个上半身、睡眼惺忪的年轻男子,口中念念有辞:“搞什么鬼,七早八早的,有什么事啦?”他连瞧都没瞧世绎一眼。 “对不起,请问汪希玟住这儿吗?”确实是见鬼了,他居然先把任务摆一边,说什么都要来看希玟一眼! 一听是男人的声音,希岩睁大了眼睛一寸一寸打量门外的高大男人,几秒后,他干脆将铁门打开看得彻底些。 “你是谁?”看完后,希岩没好气的问。 “我是封世绎,这是我的名片。”他抽出一张名片,猜测这个有点像希玟的男人该是她弟弟了。希岩低头看了名片,没再说话,转身就喊: “姐,有个叫封世绎的男人找你啦。”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足以唤醒屋内所有正在睡梦中的人。“你要不要进来坐?”喊完,希岩转回头问。 世绎摇头,“我在这儿等就好。” 希岩耸耸肩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屋内。 隐约问,等在门外的世绎听见希岩对希玟说的话—— “门外的男人是你的新欢喔?果然是我老姐,选男人的眼光一流……” “吼——你干嘛打你宝贝弟弟的头!会痛耶!好心没好报,我只是把我的鉴定结果报告给你耶!不管你了,我要去睡了。” “有事吗?”一会儿,希玟已站在世绎面前。 她一夜没睡吗?世绎看着整齐而清醒的希玟。 “我能请你吃早餐吗?” 这男人会不会太怪异了点?不管是吃早餐或吃晚餐的时间,似乎都不太照正常人的习惯。 “你一清早找我,就为了请我吃早餐吗?” 唉—— “巷口有座小鲍园,我们能不能到那里说几句话?”世绎放弃吃早餐的愚蠢藉口,直接说。 ************** 虽说是清晨五点多,有许多人还在美梦中,但小鲍园里早已有许多晨起运动的人。 “想跟我说什么?”他们找了公园里较僻静的一张长凳坐下,希玟先问。 “你一整夜没睡吗?” “嗯。”她淡淡回答。 “我过几个小时就得去搭飞机了,所以想来看看你。昨天晚上很抱歉,临时有事必须离开。”他们的眼光不在对方身上,两个人都望着公园小便场上三三两两晨运的人们。 “不用再跟我说一次抱歉。昨天晚上我一个人想了很多,你说的对,我跟你都没办法处理好各自的‘旧爱’,我本来想一早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我不打算等你一个星期。可是我没有你的电话,还好你来找我。” 不管他急着在清晨五点多找她的原因是什么,她选择先说明自己的决定。 她一整夜没睡,想着他跟怀煜,想了一夜,她才想清了。 对怀煜,眼前她的愧疚是大大多于情爱,一直以来都是怀煜在照顾她,而她理所当然被照顾着,习惯了也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爱着怀煜、或是安于被照顾。 直到封世绎出现,她才清楚原来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真正心动了,反应就不是那么“理所当然”了,更别说能理性地等待一切“步骤”在婚后才要完成。 她没将自己给怀煜,虽然是怀煜的坚持,但其实也是她从不曾主动过。 如果她真的以男女之情爱着怀煜,纵使怀煜坚持也没用,只要她稍微主动一点点,怀煜一定拒绝不了她! 想了一夜,她无法逃避对封世绎心动的事实,那种感觉跟她对怀煜是不同的!否则,她不会才一个下午就给出自己。 然而陌生的感觉教她害怕,无论封世绎吸引她的是什么,是男人的独特魅力、是出众的外表都好,这种吸引都太没道理,她决定远远逃离。 包何况,她对封世绎来说,仅仅是个神似亡妻的女人罢了。 一夜下来,她想清了对两个人最好的决定就是——不再有任何牵扯。因为她不想为了一个挑动她心绪的“半陌生”男子,将自己因进纠结的感受里走不出去。要面对怀煜辞世的自责,已经够难了。 他叹口气,最近他似乎很容易叹气,而所谓的“最近”,也不过就是从昨天下午到现在的短短几小时里,叹气莫名其妙成了他的习惯。 希玟挑明的拒绝,应该是最好的结果,见到她之前,他想的也正是一个星期后“他也许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当拒绝的话由希玟说出口,他的心里居然有强烈的舍不得。 他想再考虑、再思索看看,也许给她幸福不是那么的难、也许他可以考虑对她“坦白”一切、也许他——他需要再想想。 “希玟,不管你等不等我这一个星期,都无所谓。我欠你一个解释,我应该向你解释,我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事。可是,我不想草率的决定我跟你的关系,偏偏我最近手边的事情太多。 “听我说,一个星期之后,不管你是不是刻意等我,如果我认为我们能在一起,我一定会来找你。如果一个星期之后,我没找你,就表示——” “表示你认为我们不适合吗?我们何不省了彼此的麻烦,直接——” 世绎一闪眼间,蹲在希玟面前,定定地凝望着她,双手抓住她搁在大腿上的手,握得死紧。 “请你静静听我说,不要打断我,因为我的思绪不比你清晰多少。” 她一下子就被他的语气表情说服了,安安静静听他说话。 “我必须用最认真的态度面对我们的关系,在我心里,你有十分特别的位置,并不是因为你像我死去的妻子,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是在你身上找过去的影子。 “我没办法解释,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吸引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做的就是随便对待你。”他一手放开握住希玟的手,力道轻微地用手掌碰了碰她的脸。 “你还不了解我,我有很多事,没办法一次跟你谈清楚。如果我一个星期之后没来找你,并非我判定我跟你不适合,虽然我们才相处一个下午,但我知道假使我们能在一起,一定会适合彼此。” 他停顿下来,在希玟脸上的手伸到她的颈后,将她拉至他的肩膀上,让她能更靠近他、让她的脸埋在他的颈间。 “我想给你幸福,若不是这层顾虑,我也不必这么犹豫了。”他近乎自言自语,在她耳边呢喃。 她的淡淡发香飘进他的鼻息,有那么一刹那,他好想放弃一切、想放弃任务、放弃过去;想将这一刻定住、想留在她身边…… “如果我没来,那表示我没把握能像宋怀煜那样,不顾一切给你幸福,你懂吗?天知道我多想要你,我对你的渴望,强烈到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但我不能只想到自己,你值得一个像宋怀煜那样的男人。而我真的没把握,我能否做到像他一样,所以我需要时间想想。” 他花了好大力气,才能逼自己说出那些话。 天知道他有多想把一切去他的责任丢弃、把她带回家,忘掉要赶的班机,只有他跟她两个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温存…… 她窝在他的颈间,静静听着他。 他不该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难道他不明白这种口吻,只会让女人陷得更深吗? 放开了她,他拉远了两个人的距离。 看过她、说完该说的话,他强迫自己忽略心里的不舍—— “我送你回去,再晚恐怕赶不上飞机。希玟——”他顿了一下,“就算一星期后我没找你,你知道我公司在哪儿。假使你遇上困难,记得一定要来找我。”接着,他在她额头深深吻了一下,当作结束。她只能被动地,由他伴着她走回公寓楼下。 看着他上车,她仍没决定好要说些什么,他眼里仿佛装了千言万语的模样,让她觉得说什么都不适合! 想一整夜的坚决结论,在他扬尘离去的背影里,变得岌岌可危。 为什么她觉得他隐藏了某个秘密? 第六章 “特别”小组三个成员算是十分隐密到了上海,说隐密是因为出入境的资料上,找不到他们的真实资料;至于“特别”嘛,该算是退出组织的姜少屏加入这个任务。 少屏的参加算是应应景罢了,不过这回他会亲自出马的原因,实在可笑得很——他想保护封世绎。 这原因让世绎生了好久的气,从台湾到上海、从开完临时会议到现在,他没跟姜少屏说上一句话。 但坦白说,他不否认他有那么一些些感动……真的只有一些些而已,相当一个细菌大。 再说到三个人的上司——翁泗聪吧!对于少屏这位已退休的元老加入,他可精明的打起了如意算盘,天真以为少屏卖花卖得无聊了,决定回到刺激的老本行了。 炳哈!等一切结束后,他的春秋大梦也会跟着醒了。 其实,保护世绎真的是少屏这回说什么都要跟来的原因,尽避他很清楚翁泗聪的想法。换成以往,他绝对让翁泗聪连做春秋大梦的享受都得不到! 在临时会议的几天前,他一连五个晚上都做了一样的梦,在梦里世绎被一个女人开枪射杀了!对一向不信怪力乱神的少屏来说,这是很奇怪的经历。虽然他不断在心底斥责自己无聊的念头,但接连五天同样的梦,让少屏不得不放弃挣扎,决定亲自出马。 就当作陪他们来观光好了,等一切平安无事,他大可再心安理得的回台湾嘲笑自己的神经质!三个人到上海后,首先到达预先订了房的饭店,饭店还是妍在帖子里指定的! 下午四点整,房内的电话响了。离电话一段距离的世绎,毫不迟疑一个反身跨步就拿起电话。“好久不见了,姐夫,没想到你的动作还是一样敏捷。”电话另一端传来的是轻柔万分的声音。“你装了监视器?” “上海是我们的地盘,如果连装个小小监视器的能耐都欠缺,我们不是太没面子了?”话筒另一端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我们寒暄够久了,谈正事吧。”世绎试着不带感情说话,然而他真正想问的却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才短短五年时间,她一个柔弱女子就成了黑帮老大?他想不通! “既然你想公事公办,我们就见面解决。晚上八点,港口旁有间废弃仓储厂你应该知道,能抄了我们武汉堂口、拿走堂口玉印的‘魅影’,应该对上海也熟吧?还好——” “我知道地方。”世绎简单截断对方的话。 “放心,看在我叫你一声姐夫的份上,我不会暗算你。我让你带两个人,我也只带两个人,我的人不会带枪,只有我带武器。到时,我会让你死得清清楚楚。” 电话两端,有几秒钟沉默。 “妍,为什么?”他还是问出口了。 “很久没听见你这么叫我了。如果一定要有个解释,只能说我跟你不幸是两个世界的人。晚上见。” ************** 少屏的心情在见到蒋妍后,跌至谷底。更确切来说,他差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那女人跟他一连五天都梦见的女人,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蒋妍丙真依约只带了两个人。 双方总共六个人,不动声色站在空旷的废弃仓库中,谁也没打算先移动。 宇擎有些讶异,他只见过妍妍几次,知道妍妍有个妹妹,但从没机会见到,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碰面!但令他想不透的是,一个拥有如此庞大犯罪组织最高权力的女人,竟能拥有如此“纯真”的长相。 “听你电话里的口气,你似乎恨不得我死。今天我和你不管谁先死,在这之前希望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世绎望着有几分像妍妍的妍,心里一阵疼痛,他真要动手吗? 妍没给他问完问题的机会,不耐地打断他的话。 “我不知道你是个这么婆婆妈妈的人,我想你死的原因很简单,你拿了武汉堂口的玉印,就要付上代价。如果我连你都摆平不了,何以让我的手下信服?这个理由够了吧。” 她的态度强势,以至于没人注意到她眼底不小心流露的决绝,她仿佛只有赴死的从容,而缺乏了真心赢战的斗志。 “你要用什么方式?俄罗斯轮盘?或者直接比枪准?”一丝说不出的不对劲闪过他脑海,但世绎一时无法细想,只是顺着情势反应。 如果他能不以看待妍妍妹妹的心态面对眼前的状况,他一定能更快、更准确判断情况。可惜他没能即时做最准确的辨别,只怪他情绪太过混乱,不断想起过去。 蒋妍仍是笑,此时一旁的宇擎仿佛承受了一股莫名撞击,他有点猜测出蒋妍的意图,她似乎是想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然而他想不透为什么?会不会是他看错了?! 至于一旁的少屏,则专注着思索该如何让世绎逃过一劫!一见到蒋妍茹,他不得不思考他一连五天的梦境,也许会成真的可能性。不过同样让少屏迷惑的是,他实在看不出她有丝毫的杀意。 “比枪快吧!镑人走十步反身,看谁枪快谁就是赢家。” “可以。” 比赛在宇擎的示意下开始,少屏则作了最坏打算,即使有些不光荣,但他说什么也不会让世绎牺牲,他决定在双方开枪前推开世绎,同时开枪。 就在宇擎算到最后一步时,没人料到枪声竟提前响起,这一声枪响让宇擎、少屏、世绎三个人本能地同时开枪,目标全在妍身上,而开枪的妍虽先一步开枪,而且一连开两枪,目标却是她自己带来的手下。 一切发生在短短的三秒之内,接着三个人应声倒下。三个大男人这才看清楚刚刚的情况,妍似乎早料到她提前开枪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三个男人开了枪,全正中妍。 世绎奔至妍身边,扶起倒在血泊中的她,这会儿他才想通了刚刚闪过脑子的一丝不对劲——妍谤本没有伤他的分毫意图。 “姐夫,这是上头要我交给你的资料。我不是黑梅的首脑,光碟片里有所有黑梅的重要资料,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拿到。我累了,想去找姐姐,谢谢你,姐夫,能在你手里结束掉一切,我真的很高兴……” 她挣扎由背后抽出一张光碟片,交到世绎面前。 不会吧?!少屏跟宇擎震惊着,他们居然对自己人动了手?可是翁泗聪事先并没有告诉他们,蒋妍是自己人啊!他还若无其事的把挑战书放到他们面前…… “妍!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你姐姐?!为什么要做傻事?” “姐夫,请你不要自责,错不在你……我在黑梅当了五年卧底,有时候都要弄不清楚自己是好是坏。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我常常不得不动手杀许多不该死的人。 “现在,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这个世界也没其他让我牵挂的人了。我想赎罪,为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 “姐夫,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好高兴,能再见到你。你们快走,黑梅的人就快到了……”说完,妍在世绎怀里断了气。 他只能紧紧抱着她,仿佛回到当初他抱着妍妍一般,交错的过往与现实,让他的眼泪控制不住落下,要怎么能不自责!这一次,他错杀的是妍妍的妹妹啊…… 悲伤气氛正浓郁时,也是防备最脆弱之际。不在估计内的枪声,意外地再次响起。 宇擎与少屏敏捷地找到枪声来源,开枪击倒躲在暗处的人。而世绎,因枪伤而伏倒,过度的悲伤与突然的外伤重击,世绎几乎只撑了几秒便失去意识。 宇擎、少屏花了些时间才解决掉埋伏的人,他们尽可能以最快速度,将世绎达到组织在上海的医护地点。 世绎的情形十分不乐观,子弹由后背贯穿出左前胸。 手术室外,等待的少屏与宇擎脸上有同样的忧虑,害怕世绎会撑不过这一次。 时间过去八个多小时,三位医生才由手术室满脸疲惫的走出来。 “情形如何?”宇擎问。 “我们已经尽力了。情形并不乐观,手术虽然很顺利,可是他的伤势太严重,能不能活下来我们没有把握。我建议暂时先让他留在上海,如果一个星期后他还没醒来,就送他回台湾吧。”说话的是组织在上海医术最精湛、临床经验也最丰富的老医生。 宇擎、少屏都很了解这位老医生,当他这么说时,那表示世绎的生存机率大概只有百分之十,也许更低。以往只要是老医生说了“不好”的病人,大部分都是真的“不会好”了。 听完老医生的话,两个人的脸色转为凝重。 ************** 两个月后 世绎受伤后一个星期,上海的老医生要宇擎跟少屏,直接将昏迷的他送回台湾,就医生的判断,世绎的外伤没恶化,但他也没醒过来的迹象。老医生推断他最好的状况,就是昏迷不醒。 一个月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却在一个月后的某天清晨奇迹似转醒。 当所有人都庆幸着他的“重生”时,只有他自己是打心底处于静默状态。 从他恢复知觉、从他得知他已昏迷一个月后,他便将整个人锁进沉默里,对于周遭人的举动言行,他只是“点缀式”地反应着。 这阵子,病床上的他不断想着对希玟的“失约”,之前他没有机会好好去想要不要继续两人的关系,但面对他未经“深思”的失约,他却有松口气的感觉。 经过妍妍与妍的事,他彻底质疑自己,能否给希玟一个“美好平和”的未来?宋怀煜至少能承诺希玟,给她一个安全不虞匮乏的生活!而他尽避在物质上,能给希玟的是比不虞匮乏多更多的奢华生活,却保证不了给希玟一个“安心平和”的寻常生活! 只要他从事特务工作一天,他就是过着一天“不确定”的生活。随时,他都有可能像这次一样与死亡擦身而过…… 想及此,他不由想起希玟谈论宋怀煜的悲伤神情! 如果他跟希玟在一起、如果有那么一天地离开得莫名,他不是又再次让希玟经历失去的痛苦?他不想让希玟在对他有更深的依赖之后,才面对失去他的痛苦,他更不想让希玟变成另一个妍妍。当年,他若不是忙着“工作”,导致妍妍误会他—— 唉!他给不起希玟未来的,不是吗? 病房门不期然地被打开,宇擎斜倚在门边,一眼看到世绎僵硬的面部表情,几乎是每回他来探望这位“病人”时,刚开始都是这一号表情。 世绎住的不是一般医院,而是组织安排的医疗单位,这单位并不对外公开。从外观看,这里不像医院,倒像极了私人豪华别墅。 明天世绎就能出院了,每个人都十分讶异,这一回当病人的封世绎居然出奇地“乖”。 当病人可不是封世绎的第一回,出任务嘛!免不了会碰上非预期内的小伤、大伤,但这可是第一次封世绎破天荒地不吵、不闹、不急着想出院。 他安安分分的,从醒来到现在,乖乖在床上多待了一个月,医生说打针他就乖乖让人打针、医生说吃药他也是闷不吭声就吃药,达复健课程他都准时不差分秒地出现在复健室。他异常的“乖巧安分”,传遍了整个组织的医疗单位。 众人都在猜测,世绎八成是因为妍而受到太大的打击。 说到妍,这件事其实该算世绎这阵子安分状态下,惟一最不安分的反应了。 他醒来一个星期后,某天下午溜出医疗院,直接杀到翁泗聪办公室,狠狠给了翁泗聪一顿“修理”后,顺便将翁泗聪扛回医疗院,等待治疗。 对这一切,组织里没人说话,全当作没看见。虽说翁泗聪哀嚎着他是受上级指示,因为妍这条线,是洛杉矶分支埋了五年的线,他只是接到指示这回要让世绎出这一趟,没人算到妍会做那些事,就连洛杉矶分支上级都不知道啊! 翁泗聪只不过遵照指示,并且被告知不得透露蒋妍的真正身份,目的在保护蒋妍,等世绎到了上海,蒋妍自然会对世绎解释。因为妍与世绎的“亲戚”关系,让翁泗聪很安心的不透露丝毫“真相”! 不过这些事实都安抚不了世绎的怒意,尽避世绎很明白,那一天妍确实是抱着求死心态赴约。他仍是狠狠修理了翁泗聪一顿,当然,他算是手下留情了,用带病之身修理翁泗聪还不算留情吗?! 至于翁泗聪,叫归叫,也很勇敢接受了世绎的“惩罚”,谁教封世绎是他手下最厉害的“高手”?这次如果不让他发泄,只怕以后要世绎出任务就难了。 大难不死后,世绎突然能体会妍求死的动机。他虽不致想死,但经历妍的事后,他发现他其实也是疲惫的,像妍一样,对他的工作,他不仅疲惫而且厌倦。 突然之间,他就是提不起劲了。所以,他安安分分当了一整个月的病人,事实上是,这段日子他根本懒得出去面对别人! “你赖得够久了吧?没想到你竟然会赖到医生赶你出院,真是不简单。”宇擎走进病房,找了张椅子坐下,口气摆明了嘲讽。 “有事吗?” “我来告诉你,因为妍那张光碟片,我们不但抓到黑梅的真正首脑,也找到上级要的‘珍贵资料’了。” “嗯。”世绎显得冷淡。 “嗯?这就是你的反应?” “不然我该怎么反应?鼓掌叫好?因为妍拿一条命换一张‘珍贵’的光碟片?”他口气依然冷。“你还在自责吗?我以为你打老大一顿应该有比较好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我也知道这是妍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厌烦了这一切。” “包括汪希玟,你也厌倦了吗?”宇擎问得突然。 “你为什么提她?” “你又为什么不提她?” “我——我跟她没什么。” 会不会真正让封世绎心烦的并非妍的死,而是汪希玟?宇擎揣测着。 “让我猜猜看——”宇擎说,“你是不是不愿‘重蹈覆辙’?是不是害怕汪希玟跟妍妍一样?是不是——” “你可不可以闭嘴?我不需要害怕什么,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他明显压抑过的声量,仍是比先前的冷淡大了许多。 “是吗?你真的不是害怕吗?真的跟汪希玟没什么?那我应该不必担心,等一下你看到这份‘小礼物’时的反应。”宇擎晃了晃手上的袋子,他起身将袋子放在世绎病床边的柜子上。 “当了一整月的乖病人,你应该有点烦了吧?我跟少屏都认为你需要一点刺激,这份小小礼物就是我们两个人送你的‘刺激’,庆祝你明天要出院了。希望你好好享受。” 说完,宇擎转身离开,不过走了几步他又转过身说: “世绎,我们其实都清楚你在逃避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汪希玟不是妍妍,至少她不像妍妍一样脆弱。妍妍做过的事,不见得汪希玟会做。 “不要让过去影响你的现在,如果你的迟疑是因为没把握给女人幸福,不妨想想少屏跟晓蝶、不妨想想我,我们在感情上都不是逃兵、我们的立足点都跟你一样,同样是特务。 “我相信,既然我跟少屏都有能力给身边的女人幸福,你应该也有。所以,我跟少屏衷心希望你这位兄弟,不要是逃兵。” 语毕,宇擎头也不回的离开病房。 他在床上呆怔好半晌,讶异着宇擎准确无误地描述出他的想法,他的表现真有那么明显吗?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拿起宇擎放在柜子上的袋子,他很快抽出里头一叠资料。 入眼是一张显然被放大了的超音波照片,他飞快翻阅完,才知道他们送给他的“刺激”,是一份病历——一份汪希玟在某家妇产科的病历! 他竟然要当爸爸了吗?! 先前,他才好不容易下了决心——要忘了希玟。既然给不了她应得的幸福——他真怕他会在无法掌控的情况下离开希玟,特别是经过这次生死交关的事件! 就因为如此,他才决定了要彻底放手、决定忍耐终有一天她会找到一个男人能给她真正幸福的想法……他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心啊! 他的指掌来回在超音波照片上抚模着,照片里是一个正在酝酿中的生命、跟他有着血脉关连的生命……他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心,在一张黑白超音波照片下,瞬间动摇。 紫色浪漫 远远地你带了满怀 紫色郁金香 走在洒满月光的长街那端 我默默站在长街这头 等待爱情在浪漫里 穿过荆棘水火 如果一煊要 有个结局 能不能请你 许我一个 有你的 衣服梦境 第七章 天气阴冷冷的,阳光没露脸的意思。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故意忘了该找医生开“事后避孕丸”这件事!都该怪封世绎,明明不要她,又要大清早跑到她家,跟她说一堆腻死人不偿命的话! 害她明明下了的决心,又莫名在听了他的话后,迟疑了。 一迟疑,她就忘了她很有可能会怀孕这回事,结果——她算是糊里糊涂怀了他的孩子。 懊怪他吗?应该。但她却不想怪他!充其量只能说,他是个诚实的男人,至少他用最诚实的态度面对她、告诉她,他很可能会认为给不了她幸福。 就是他的诚实,让她昏了头! 两个月来,她慢慢地更清楚了自己的心,也慢慢挣月兑了失去怀煜的痛苦,也许是因为怀孕将为人母的关系,她开始能以不同的眼光看待怀煜的事、看待她跟封世绎的事。 靶情来来去去本来就没有多大道理,她何苦非得要用理性的角度看待感性的事?何不坦率大方承认,她只是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平凡人?只是个会被“好男人”吸引的女人,她何苦一定要为自己的被吸引找出理由!又何苦一定要因为被吸引而觉得有罪恶感?!如果怀煜还活着,也一定希望她能自在快乐的活着,不是吗?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她沉淀下因初见封世绎、深受他吸引的冲击,她也更能正视自己的情感——她喜欢他,更诚实的说法是比喜欢更强烈的、在一瞬间而生的爱! 除了爱上他,再没有更好的解释,能说得清——为什么她会一天比一天强烈地想着失约的他?!为什么她在得知自己怀孕时不是紧张埋怨,而是欣喜若狂?!为什么光是一个孩子,填补了她跟他之间眼看着就要毫无关连的缺口,就能让她被一股莫名的幸福浪潮淹没? 如果这不是因为她爱上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而今,惟一让她觉得稍稍麻烦的,是怀孕这个“消息”。 其他的,关于她为什么才一个下午,或者一瞬间就爱上封世绎;关于她为什么心甘情愿,帮一个讲白了给不了幸福的男人坏孩子,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怀孕这件事之所以让她觉得麻烦,是因为她下不了决定,要不要让封世绎这个准爸爸知道? 倒不是害怕他会抢走孩子,她赌着封世绎不会忘记他曾说过的:绝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不愿意的事! 她若不愿将孩子交给他抚养,她相信他不会勉强她!这份相信同于她相信,封世绎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一般! 两个月来,她真的想了很多事,封世绎跟大部分男人不一样,他是那种说到做到的男人,他不会为了某些“小利”随口承诺,不像大部分男人为了哄女人开心,随口答应一堆做不到的事。 就是这点,让希玟觉得封世绎是个绝对与众不同的男人。 虽说他们才相处一下午,但反过来说,就因为他们才相处一下午,封世绎就能以最认真的心态,思考他们之间的事,不正说明了他对事情有强烈的责任心。 说来说去,其实最简单的说法是,她怕告诉封世绎“怀孕”这件事,反而造成两个人的困扰。一个孩子,牵涉到的不只是现在,还有长远的未来。 她还不能决定是不是要让封世绎,在似乎无限长远的未来生活里的一角?毕竟他没来找她、毕竟他已经认定了他应该给不了她幸福。 最近,她帮自己找了一份对她来说十分轻松的工作,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当会计。 孩子的事,也许再想想吧。今天下班后,她会作个决定,决定要不要告诉封世绎、决定什么时候告诉希岩跟茉茉,她打算搬出去住以及她怀孕的事。 看来今天,她的脑袋有得忙了。 不过整体而言,怀孕这件事给她的助益与喜悦,大大的多于那些小麻烦。 现在的她,很高兴那个午后,认识了那个带点神秘气息的男人,也很高兴因为怀孕,她由痛苦转为喜悦—— 对于这些转变,希玟只能说——生命真的很奇妙。 ************** 出院后的世绎,人变得更深沉了。 几天前,少屏跟宇擎精心赠送的“刺激”带来的反应,显然不如预期大。 他们原先以为,世绎最少会去找希玟谈谈关于“孩子”的事,没想到出了院的世绎,居然什么动作也没,只是回公司处理一些根本不需急着立刻处理的事。 这两个月躺在病床上的世绎,安安心心的把所有公事交给宇擎暂代。对宇擎来说,处理一间公司是件不关痛痒的小事,他将世绎的公司打理的尽善尽美,完全不需要世绎一出院就回公司上班。真是奇怪了!喊着要孩子的人是他,现在孩子有了,他居然能不闻不问,不知道他脑子装什么?! 宇擎见世绎“急着”找事做,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将董事长这个位子还给世绎。 懊说的,他在医院都跟世绎说清楚了,至于要不要、能不能听得进去,就只好随便他了。 几天过去了,话变得更少的世绎,成了“窝”在公司努力挑员工“毛病”的恶老板! 这天,世绎在他的私人办公室,为了一份被他因“小瑕疵”而退回多次的企画案,跟负责这次企画的员工僵持不下,正吵得不得开交时,门被推开。 世绎瞧也没瞧进来的人一眼,立刻不耐烦地大声咆哮着,那口气像极了全世界的人都招惹了他一般。 “要我说几次不要随便进来打扰我们!你们到底是领谁薪水的?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吗?” “宇擎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真的是这样。” 听见熟悉的声音,世绎飞快抬了头看——是晓蝶。 突然之间,这些天莫名“胀着气”的世绎,看见晓蝶立即像泄了气的球,所有怒意在一瞬间让沮丧取代。 “你先出去吧。”他对站在一旁努力忍受他怒意的无奈员工,挥了挥手要对方离开。 对方满怀无奈、又满脸感激的瞥了眼晓蝶,迅速收拾桌上的企画案,打算离开。 要说世绎突然良心发现了也成,他就是对那分被他挑剔了不下百次的企画案,看开了。“不用再改了,先把它搁在我这里。” 只见那位员工一脸如获大赦的模样,几乎是用逃亡的速度,离开办公室,生怕世绎又临时改变主意。 “你没带恩恩来?”当办公室剩下两个人时,世绎说话的声音明显变得温柔了。 “带她来见识干爹凶残的一面?她小小年纪可能受不了这种惊吓。”晓蝶走到他身边,将他由办公椅拉起来,把他带到沙发上坐。 约莫一分钟,秘书小姐送来两杯咖啡,然后再静静离开。 “没想到你真把时间拿来找别人踏,昨晚宇擎打电话告诉我,你的员工有一大半快做不下去了。我本来还以为他在说笑,要不是亲眼看到,我绝对不会相信你是公私不分的人。 “怎么了?前阵子我才听说你想要个孩子而已,少屏却告诉我,你已经有孩子了,但你没勇气认自己的孩子,是真的吗?” 对晓蝶的话,世绎足足有五分钟没反应! 他可以轻易打发宇擎、或者少屏,但就是对晓蝶没辙。 想起当年妍妍自杀的那几月,若不是晓蝶几乎每个晚上陪着他喝过一家又一家的pub、陪着他度过那些进不了睡眠的夜晚,他真怀疑自己能熬得过失去妍妍的痛苦。 对晓蝶,他有份浓浓的感激与情谊,虽然这份特殊情谊,常让姜少屏那个热情过头的男人误会,他对晓蝶是不是打着某种程度的“不良企图”! 不过他分得很清楚,晓蝶之于他仅是个近乎亲人的朋友。正因为晓蝶近乎他的亲人,她自然成了这世界上第二个,他不愿敷衍的人,仅次于希玟。 唉!说穿了,这些天他的反常原因也全是因为希玟。 晓蝶耐心等待世绎的回应,她很肯定世绎绝对会回答她的问题。 在这方面上,她跟世绎还算是有共识。应该说,她晓得世绎给予她特别待遇,这也是她家那口子对世绎拼了命“喝着醋”的最大原因,世绎可以不理会所有人,但就是不会不理她! “如果少屏还是组织里的人,你还会选择他吗?” 晓蝶有些明白了世绎没勇气“认孩子”的原因了,她想了想才开口说: “坦白说,你这次伤那么重,我确实暗暗庆幸遇还好少屏退出组织、庆幸我可以不必整日担心受怕,会不会哪天他突然丢下我跟恩恩先走了。” 她缓缓吐了口气,认真看着世绎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 “我是庆幸,但不表示我会因少屏的工作改变当初的抉择。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妍妍刚走的那一阵子,你天天跑到pub喝酒?! “那阵子我也几乎跟着你天天去pub,我记得有一天,你喝得很醉了,可是却说了一段让我永生难忘的话,也是因为你那段话,让我对少屏的所有迟疑全不见了。 “你说,两个人相爱是最重要的,只有死亡才会让一切太迟。除了死亡之外,什么都可以改变,你还记得吗?” 世绎只是脸色沉郁地听着,从他的眼神无法判断出他的想法。 看着他深沉难懂的神情,晓蝶决定不管他是否听得进去,她都要把话说完。 “你要怎么选择是你的决定,别人当然无从干预。可是请你千万不要太自以为是,你觉得对某人最好的决定,其实不一定是最好的。 “我认为,你也许该将选择权交给孩子的妈妈,而不是一个人闷在办公室里,找别人出气! “单就我自己来说,不管少屏是不是还在组织,我的选择不会变,因为我对他的爱让我克服对未知的恐惧,所以假使少屏仍在组织里,我愿意不看未来,只要认真经营每一分我和他能够拥有的时间。” 晓蝶脸上的笑,洋溢着踏实的甜美幸福。那笑容让他不禁想起妍妍,他曾用了心爱过的妍妍,不曾有过这样的幸福表情,是他爱的方式错了? 假若妍妍都不曾有过晓蝶此刻洋溢着的幸福,他又何以为凭,认为自己给得了希玟幸福? 他能吗?妍妍自杀的阴影、他从事的危险职业,在在都给他十足却步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心里有个十分强烈、不容忽视的声音——要他试试看?! 对晓蝶的一番劝说,世绎未置可否。 依晓蝶对他的了解,在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后,她没再跟世绎提及任何有关孩子的事。起码,在她单纯的想法里,她认为世绎已经进步很多了。 最少,他不再毫不在乎地说他“只要小孩”,他已经知道该把“孩子的妈”算进未来计划里,这种改变对他来说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妍妍死了那么多年,也该是他走出阴影的时候了。 闲谈了几分钟后,晓蝶离开世绎的公司,临走前不忘告诫世绎别再拿员工出气了。 若非公司员工受不了他的虐待,打电话向前代理董事长,宇擎求救,然后宇擎再打电话给她,她今天就不会跑这一趟。 ************** 送走晓蝶,世绎一个人在办公室关了许久,他一次又一次想着晓蝶的话。对他来说妍妍的死,是遗憾,更是教训! 假使这回,他错过希玟、错过自己的孩子,一样是遗憾。 他想过若不能照顾希玟一辈子,他绝对不会自私带走孩子,除非希玟甘心乐意将孩子交给他。不过他明白,她不可能乐意将孩子给他。 所以若他不能将希玟安顿在自己的生活里,势必也得割舍孩子。 他要再经历一次遗憾吗?可是……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打扰了他的思考。 “什么事?” “董事长,汪希玟小姐来访,您——” “请她进我办公室。”他没等对方说完,立刻说。 不到一分钟,希玟就让人带进世绎的办公室。 她本是要仔细想过再作决定,可是今天她在公司想了一上午,她发现要坐视幸福溜走,是件困难的事。像封世绎这样的男人,她一生能碰到几个?又有几个能像封世绎这般让她心动? 这辈子她没努力追求过什么,没什么是她非要得到不可的。就算怀煜跟她之间,也都是怀煜在主动。所以她习惯用被动的态度看待事情,包括看待她跟封世绎的事。 当封世绎说他也许会因为给不了她幸福,而选择不再继续。当时的她没问过自己,她想要的又是什么?直到今天,她就是突然想通、突然想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 封世绎一定能给她幸福,不为什么,她就是这么想!所以,下午她在公司小小“挣扎”了一下,决定请假追求自己的幸福。 尽避封世绎认为给不了她幸福,但也许是他对“幸福”的定义太过苛求,她决定要让他明白,其实幸福可以很简单,至少她想要的幸福很简单——就只是一个像他这样认真的男人。 看见她,世绎才发现对她的思念比他以为的,要深刻多了。这一秒,看她站在面前,如果不是对未来那几分犹豫不决,他很想冲上前紧紧拥抱住她。 “怎么了?”她不在预期内的现身,令他有些忧虑,担心着她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困难?他还记得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因此直觉以为她是遇上了困难才来找他。 乍见他的感觉是尴尬的,原先想追求幸福的理直气壮也跑掉大半。 一下子,她开始担心,会不会她太过一厢情愿?会不会其实这男人根本不是她所想的模样? “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一辈子还很长,不是吗?她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认识他,若封世绎并非她所想的样子,不是个“好男人”,她多的是时间可以用来后悔。 她不给自己任何退却的藉口,鼓起所有勇气说:“我怀孕了。对不起,我忘了去医院拿药。我——” “你打算怎么办?”她居然主动跑来告诉他,这意味着什么? “啊?”被他这么一问,她呆怔好半晌。 对啊!她告诉他这件事之后呢?她打算怎么办?她似乎没认真想过。 “我只是想,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还没想到打算怎么办。”她只能老实说。 “你愿不愿意住到我那里,让我照顾你?”世绎夺口而出,在他根本来不及深思,情感就先一步作了决定。 “这样可能不太方便,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你有没有比较好的建议?关于孩子的事。我的意思是,你显然认为我跟你不太可能有什么结果,但不巧我又怀孕了。我不想剥夺你当父亲的权利,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问题丢回给他,算是对他的第一个“试探”,假若他的回应是以金钱交换孩子,那么她一定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但假若他的回应并非如此,那么她也许可以考虑住到他家的可能性,因为这是最快了解他这个人的方式。同时,也是最快让封世绎了解,她对幸福不是那样苛求的方式。 “暂时我没有太好的建议,我能想到的就是照顾你跟孩子。如果你觉得住到我那儿不方便,我可以帮你另外找房子,然后帮你请个佣人照顾你;但如果你坚持跟你弟弟同住,我不勉强你,不过请你笞应让我帮你请个佣人。” 这是他脑袋目前能想出的应对方法了,一个说来怪异的念头窜进他脑子,他接着问:“你有没有想过把孩子拿掉?” “你希望我把孩子拿掉吗?”她错愕于他的问题,从得知怀孕到现在,她丝毫没动过的就是拿掉孩子这个念头。 “不希望!”他的口气坚决,“可是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把孩子生下来,你还年轻,才二十五岁,没结婚就当上未婚妈妈,对你来讲是很不公平的事。” 世绎站在她面前俯首看她,才两个多月没见,她的头发似乎长了些。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想。”他不经意模了模她白里透红的脸颊,心里想着,她似乎瘦了点。“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对上她的双眼,他似乎很容易就陷入直觉式的反应中,心里才想着她瘦了,嘴就管不住说出想带她去吃饭的话。 或许他该认命,直接如晓蝶说的将选择权交给希玟。 没看见她,他还能凭着几分自制力,抗拒着对她的渴望;一旦见着了她,他的感觉就像洪水泛滥,全然失控。 她看起来饥饿万分的模样吗?否则怎么他老想带她去用餐?! “我不饿。” “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也许是两人距离太近的关系,他说话的声量不大、温柔而低沉,听起来像是情人间的亲密呓语。 他们的对话几乎毫无条理可言,他的反应出乎她意料之外,他不是应该跟她讨论孩子的事吗?但他的样子似乎是完全没将孩子摆在心上。 “孩子的事——” “搬来跟我住,好不好?我保证对你不会再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才说完,他记起自己对她的“保护”,根本没多大的耐测度,上回他带她回家时,不也保证绝不对她……结果他不但要了她,还害她怀了孩子!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的‘保证’,但你若愿意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拜托你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唉,从不问人好不好的他,却只能在她面前一再“委屈”地小心询问。 “我们”的孩子……这个说法,让她莫名觉得甜蜜。 “请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会努力克制自己。”他把她的沉默视为犹豫,以为她忧虑他克制不了…… “很难吗?”她问。 “什么?” “克制自己很难吗?你对女人都这样吗?”他的保证引起她的好奇,她很想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是很难,不过只有对你,我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碰你。这段日子,我努力不要想你、不去找你,只是你一出现,就一瞬间毁掉我所有努力。” 世绎露出一抹苦笑,这阵子他不是没想过,为什么独独对她没抵抗力?只可惜,怎么想就是想不出合理解释。或许,爱情就是没道理可循的感觉,如果爱情有道理可循,就算不上是感觉了。 爱情?是啊,他没想过还能再遇见“爱情”。此时此刻,他愿意对自己承认—他爱上她了,爱得翻腾热烈、毫无理性、没有缘由。似乎是一见到她,他就不可自拔爱上她了。不是没想过要抵抗,只是他真的无能为力! 就因为爱她,他更不能自私,不是吗? 假使不爱,事情就会简单得多。他可以顺从身体的,可以自私地要她一遍又一遍,直到满足了、身体厌倦了,虽然他十分怀疑,对汪希玟,他会有厌倦的一天。 然后,他再找个对她最合理的方式打发她,一如这些年自妍妍死后,他对待身边一堆女子来来去去的方式。 可是他爱了她,就因话太浓烈的感觉,他无法对她冷漠、无法以最理性的态度面对她。 “好,我搬到你那里住。可是,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有他那些话就够了,至少目前是够了。虽然她想不通,他对她既然有“特殊”的感觉,为什么不试试看?因为忘不了他的妻子吗? “你说。” “今天晚上你必须跟我回家一趟,假装你是我男朋友,因为我还没跟希岩说我怀孕的事。另一个原因是,我希望你能认识我的家人。” “没问题,第二个条件呢?”说“假装”是很奇怪的说辞,她明明怀着他的孩子,但若不说“假装”,他们现在的关系似乎又难以定义。 “虽然搬去跟你住,但我希望能保有我的生活方式,我可以照顾自己,不需要花钱请人。” “可是你一个人在家,我不——”这一点他实在很难答应,放她一个人在家,他真的不放心。 “你可能误会一件事了,我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可能不长,除非你晚上都不回家。白天我会去工作,下了班我才会回去。” “你不需要工作,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供养我一切,可是我不想。我想出去工作!我刚刚说了,我希望能保有原来的生活方式,如果你不能答应这个条件,我就没办法——”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掺杂了几分无奈,除了说好他没别的选择。“第三个条件呢?” “还不到时候,你只要记得你还欠我一个条件,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你不能拒绝。我保证我要开的条件,绝对在你能力范围之内。你若同意,我就答应搬到你那儿。” 他有说不的权利吗? “好。” 她露出从进他办公室到此刻为止的第一个笑容。最后一个条件,说不定她有机会“用到”;但也说不定,在了解他之后,她会放弃使用权。 第八章 在获得希岩的“首肯”后,并非她做姐姐的得听从弟弟指教,只不过希岩是她在世上仅剩的惟一亲人,他的认同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总之,希岩一同意后,她隔天就搬进世绎的住处。 说“搬”其实是夸张了些,她只带了两大袋私人衣物及日用品,最大一件能称得上“搬进”世绎家的东西,大概是她自己了。 初进世绎住所大门时,两人都有些尴尬。 “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件事?”他放下帮她提着的两大袋私人用品。 “什么事?” “我请了人——” 不会吧?他竟在她搬进他家后,才跟她讨价还价? “可是我们之前就说好——”她打断他的话,接着又被他打断。 “先听我把话说完,我答应过你的事,绝对不会忘记。可是你知道我这里很大,你没来之前我都是请人定时来整理,没道理你搬进来后换成你整理吧? “我已经要求来打扫的吴妈,利用白天你上班时候到家里,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我要跟你商量的是,既然我请了人来打扫,吴妈也不介意多煮一顿晚饭,如果你能同意,我会要吴妈准备晚餐,你回到家不必再忙着煮饭,可以吗?” 听起来很有道理,她环顾屋子偌大的客厅,光是客厅整理起来就很累人了,何况是一整间屋子!她似乎没有可反驳的理由。 “好吧。” 世绎松了一口气,生怕她固执的小脑袋会想不开。一天相处下来,他发现这小女人必要的时候,会固执到让人束手无策。 例如,帮她搬东西时,他提议要带她去买些衣服,她说什么都不愿意。 例如,回来的路上,他提议要办张附卡给她,她一样是摇头反对。 任凭他用什么方式尝试说服她,一点用也没。 “我带你到你的房间。”总算解决了一件麻烦,他真的很担心她的“反对”。他想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想到能让她以为,不是特别为了她而“请人”的说法。 其实,他这里原本是一个月固定三次请人来打扫,他确实是为了她另外请了人,但为了她提出的条件,他得做的不着痕迹。 “这个房间给你,你看看有没有缺什么?我已经换过床了,浴室里的盥洗用品也都是新的。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有什么需要再叫我。”他放下袋子,打算退出房间。 “嗯——这原来是你的房间吧?” 她固执的毛病,会不会又开始了?世绎发现他的头隐隐作疼,因为他的大脑过度使用,得不停想着说服她的说辞。 “对。可是我认为你应该住这个房间,这是屋子里惟一一间有浴室的房间,我想你是个女孩子,总会有一些不想让我看见的私人用品,所以我搬到隔壁房间——” 他很认真想着要说服她,完全没发现她已经“逛”起来了。 “世绎!你可不可以进来一下?!”希玟对房间里的一切好奇极了,才一个房间,却有她原来住的公寓的三分之二大。 除了卧室放床的空间,还有一个小厅。至于浴室则大得不像话,里面有按摩浴白、烤箱、蒸气室以及独立淋浴间。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只是一个称呼,他的朋友都这么喊他,可是当他的名字从希玟口里传出,给他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他循着她的声音,走进浴室,感觉还因她喊出口的名字而震动着。 进了浴室,只见她正好奇的观察着他的按摩浴白。 “怎么了?”他问。 “这个怎么用?”她指着按摩浴白旁的几个设定按键。 意思是她用不着特别说服,就能接受现况吗?世绎猜测着。 这进口浴白跟寻常较不同的是,除了时间设定,还能设定出水流力,不过按键上的说明全是原文。 他走到她旁边,一个按键接着一个详细解说用法,解释完按摩浴白,他不等她再询问,接着解释烤箱、蒸气室的设定方式。 “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整间浴室绕完一圈,他说。 “你真的要把房间让给我住?我不介意住没有浴室的房间。”弄懂了他浴室内的豪华配备后,她的好奇心也得到满足了。 “但是我介意让你住没有浴室的房间,希玟,我们能不能别在这件小事上争执?我好像一直花时间在想办法让你接受我的好意,如果你能住这个房间,我的罪恶感会少一点。” “罪恶感?什么罪恶感?” “害你怀孕的罪恶感——”看她询问的表情,他知道他又一次在她面前不经大脑地说错话了。 “所以你要我搬进你家、想带我去买衣服、想给我一张白金附卡、想让我住这个比豪华饭店还豪华的房间,这些全是为了减轻你的罪恶感?” 他原来是想花钱买心安!是这样吗?这理由让她气愤难当,如果他没说,她差点以为他做这些,单单只是想对她好、单单只是为了她! “不全是这样。”唉!他确实惹她生气了。 “就算不管我的罪恶感,我也想做些对你好的事。我说过,我想照顾你。当一个人想照顾另一个人时,对对方好是很正常的反应,不是吗? “希玟,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得每天相处。请你试着接受我对你的好意,别让我每每要付出,就必须先想好理由;若要这样相处,你跟我都会很累。你不需担心我把你当作用钱可以打发的女人,处处拒绝我的好意。 “我承认我有罪恶感、我承认我对你好,或多或少是自私地想减轻我的罪恶感,但那不是我想对你好的主要因素。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很喜欢你’那句话吗?” “嗯。”她点了头。 “我喜欢你,所以想对你好,这才是我做那些事最重要的原因。如果我只是单纯想去除我的罪恶感,我大可以给你一笔可观的金钱就好。我已经尽力向你解释了,希望我的解释你能接受。” 她好半晌没声响,他小心翼翼的“解释”,算是让她满意了。 “你不需要有罪恶感,孩子的事,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如果我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我。”过了很久,她才说。 这点他倒是在短短时间里,就有颇深的体会。她不想做的事,确实很难勉强她。 “自从怀煜死后,我的人生好像就没目标。后来遇见你,我不知道你怎么办到的,可是你让我有更多的力气过日子。 “谢谢你努力对我坦白、努力向我解释,其实我们还没真正了解对方,免不了我会误解你的意思。你说的很对,以后我们得每天相处,至少得相处上一段时间,所以,我们应该别让两人的相处变得很累。 “以后我会尽量直接说出我的感觉,希望你也能尽量对我坦白。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也请你忘掉根本不必存在的罪恶感。” 两个决定对彼此坦白的人,能保持适当距离吗?他很怀疑。 他努力想着要跟她保持距离、努力不靠近她、努力想给她在别人身上寻求更大幸福的机会,只是他眼前的一切外在行为,跟他脑袋里想做的“努力”全然背道而驰! 他没能跟她保持距离,反而是将她越拉越近,将她拉进他的生活、他的思虑、他的在乎之中。 这样的他们,最后又会走往哪里?莫名地,他刻意维持起“有礼”的态度。 “很晚了,你大概想整理自己的东西了,可以的话,请尽量早点休息。” 一下子两人相近的亲昵气氛,在他不知何故转变的客气疏离态度下,骤然消逝。 在离开她房间前,他想起一件还没说的事。 “少屏明天晚上会带他妻子晓蝶、女儿恩恩来,晓蝶很想认识你,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他突然的疏离,让她疑惑。 “你跟晓蝶一定能成为好朋友。我就在隔壁,有任何需要叫我,不要跟我客气。” 应该是他跟她客气吧?! 她差点说出口,但冲动一下子就克制住了。 今天,他们两个人都累了,暂时到此为止吧。 ************** 希玟第一眼就喜欢上晓蝶,还有他们的女儿恩恩。 那一家三口,幸福得让人忍不住要嫉妒起老天爷的不公平。 用过晚餐送走他们之后,希玟想,有没有可能她也能有一个,像少屏、晓蝶那样的幸福家庭? 一送走他们,世绎说想先洗澡。希玟走回餐厅看着一整桌的碗盘,虽然世绎要她放着它们,等隔天早上吴妈来收拾,但她实在没办法放着那一整桌凌乱。 趁着世绎洗澡时,她动手将碗盘收进洗碗槽,正打算开始洗碗,世绎却无声无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说:“真拿你没办法。” 他只穿了一件短裤,果着上半身、挂了条纯白色浴巾在脖子上,正擦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 希玟被他的声音吓了好大一跳,差点打破手里的碗。 “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说过你可以——” “可是沾了食物的碗,放一夜会有味道。反正我没什么事,洗洗碗打发时间没关系的。” “好吧,既然你那么坚持,我陪你洗。” “不用——” “两个人洗比一个人快。” 她坚持洗碗,他也只好坚持陪她洗碗了。 在他的坚定态度下,她知道她的反对铁定无效,只有由他陪在一旁帮忙——她负责洗碗,他负责擦拭洗干净的碗。 十五分钟后,所有碗盘在他们的合作下,干干净净放在它们原来的位置。 “你还习惯吴妈煮的菜吧?”结束后,他问。 希玟用抹布拭干流理台的水演,才转而看着他,但她的目光一下子让世绎胸膛上,显然是新成形的伤疤吸去全部注意力。 “痛吗?你什么时候受伤的?”她完全没多想,就伸出右手用很轻的力道模着那道伤痕。 她不记得“上一回”,也就是两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时,他有这个伤痕。 只不过她的手,没几秒就让世绎握住。 “希玟,你可能不明白,我对你的自制力有多薄弱。我给你的建议是,请尽量不要碰触到我的身体,一男一女共处一个屋檐下本来就很危险,我们应该尽量避免……”他略过希玟的问题。 “如果我不想避免呢?”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冲动,她以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大胆态度说。 “别这样……”天知道,他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拒绝她。当她用这么主动的态度面对他,他多么想直接占有她!可是他不能…… “玟,我很想要你。但我跟你之间,不只是男女这么简单的状况。你不是随便的女人,而我,大概给不了你渴望的完整幸福。我怕……”他没将话说完,没说出他怕他随时可能失去生命、随时可能离开她的话。 “我喜欢你,甚至可以说,我爱上你了——”他有些迟疑,对于说出他爱上她这句话,有着不确定。 若他爱她、爱到义无反顾的程度,他不是更应该不顾一切,只为了给她幸福?!不去管能拥有她几天,只要他活着,就尽全力给她一天的幸福!如果他爱她,不是应该如此吗? 他竟开始有了疑惑,但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是很确定方才出口的爱,有百分之百的浓度吧。 “看你送少屏、晓蝶走后的表情,我知道你渴望一个像他们那样的家庭,但我……” “为什么我们不能试着努力看看?”为什么他总口口声声说给不了她幸福?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尚且给不了女人幸福,世上还有其他男人能给女人幸福吗?她不懂、真的不懂。 “因为我没把握会成功、因为我不想伤害你!”他叹了气,转变了话题。“我明天要到美国,五天后才能回来。你要照顾自己,想吃什么留个字条给吴妈就可以。” 然后,他转身退出餐厅,将自己关进书房上整夜。 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明讲着八成是爱上她的男人,脑袋里想着的——到底是哪一个困难幸福? 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不是更该一起努力吗? 他爱她!不是吗?而她,也爱着他啊!只不过她没将爱化成出口的语句罢了,这样的他们到底为什么不能试着走走看? 面对那个只会努力拒绝她、“不肯为爱努力”的男人,她该拿他怎么办 如果她能提早知道老天已经帮她想好“对策”,那么这一夜她也用不着在苦思中辗转难眠了。 第九章 一进屋,世绎迫不及待喊了应该在家的希玟。 “希玟,我回来了。”一进家门,他立即找寻希玟的踪影。 他等了一会儿,却等不到任何回应。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的周末夜晚,希玟应该在家才对。 他带着疑惑走入客厅,一眼看见答录机闪着灯。 世绎猜测希玟大概跟晓蝶出去了,也许她会打电话回来看他到家没。 这次任务超乎寻常顺利,他完成任务就立即赶回台湾。上飞机前他拨过电话告诉希玟,他会提早回来,因而以为一回到家就能见到她。 他按了键,答录机传出一则他想都没想过的留言—— “封世绎先生,我们这里是ㄨㄨ医院,汪希玟小姐发生车祸,在本院急诊室救治中,您若听到这个留言,请尽快——” 砰! 留言还未完整播放完毕,大门便让世绎用力甩上,他只拿了车钥匙,脑袋里仅剩“以最快速度到医院”这个念头。 如果有面镜子照着他,他一定不难发现,现在的他,脸色苍白得像鬼。 一连闯了几个红灯,他不知道,好几次他差点追撞上前头几辆他打算超越的车子。二十分钟的车程,他只花十分钟,就飙到了。 在他疯狂却可怖的想象里,不断出现希玟满身是血躺在急诊室里的画面! 停妥车,他才发现拔出车钥匙的手,一直颤抖。 他首度体会到,“恐惧”原来是这么样的强烈情绪!他在害怕,很深很深的害怕紧紧吸附着他,即使是得知妍妍的死讯,他都不曾有过这么深的恐惧! 这层认知重击着他,他醒悟到对于希玟,他真的是爱进骨血里了。 到美国的前一个晚上,他还以为也许对她的感情没有百分之百的浓度,那一夜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后,只能不断在拥有她或者推开她两种情绪间,跟自己争论着。 他甚至想着,也许另外帮希玟找个住处的可能性。可是现在……他才明白想推开她的念头,根本是异想天开且愚蠢! 他承受不了失去她的想法,光是想法、光是想象她有可能正血淋淋地躺在急诊室里,他就觉得承受不住了!包不用说是真的失去她了。 但为什么非得要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能明白,说什么他都不能失去希玟? 霎时,他想起晓蝶提醒他的话,只有死亡是惟一不能改变的事! 他要失去她了吗?不、不、不能……他一点都不能接受! 老天!不要这么残忍,不要让希玟…… 他没办法让念头再继续、没办法想象发生车祸的希玟受了多重的伤。 由停车处跑至急诊室的路上,他的思绪狂乱得不受控制…… 他发誓,这间医院要胆敢救不活他的希玟,他一定、绝对会把这间医院,夷为平地! 冲进急诊室,他一眼找到由诊疗室走出来的希玟,慌乱的他,一点也没看见希玟身旁的晓蝶,更没看见晓蝶脸上那抹带点恶作剧的笑容—— “老天!你没事……你好好的……吓死我了,我以为……以为失去你了,不要再这样吓我了……我投降了、投降了……我不能没有你……” 他用力将希玟搂进怀里,几近语无伦次的说着。这会儿,他才感受到那种心脏激烈跳动,像是扩张到要挤出胸腔的程度,让他有多难受! 他只能搂着她,搂着安好无事的她,在这个温热的拥抱下,平抚几乎要掏光他所有力气的恐慌…… 此时的他,真的投降了,投降在对她的强烈情爱与牵系里,不愿抵抗、无法挣扎,他投降了。从今以后,不管她说什么、她要什么,他一定都说好。只要老天,不要再试图带走她…… 被搂得疼痛的希玟,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他失控的反应,让希玟不知所措。而他那句“不能没有你”的告白,则让她变得呆怔、甚至忘了他紧搂着她所造成的疼痛。 一旁的晓蝶见世绎如此疯狂的反应,才有了一点忧虑,她故意制造的“意外”是不是有些超过了? 但也不能全怪她,要怪也只能怪就是有这么凑巧的事。 今天她约希玟一起逛街,逛了大半天都安然无事,却在要回家途中发生意外,一辆载着废铁的机车突然爆胎,撞上走在人行道上的希玟。 所幸机车速度不快,在撞上希玟前煞住了。可是车子后面载的废铁,却在希玟手臂上划过一道颇深的伤痕。 她赶紧带希玟到医院将伤口缝合,往医院的路上,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她应该好好利用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所以,一到医院她随便找了一位护士,要她帮忙打一通电话。 她料定世绎回家会听到留言,却没料到这么一通留言,会引起世绎濒临疯狂的反应。 “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一会儿,世绎回复了些许理智,放开希玟后,紧张地问。 “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医生已经帮我缝好伤口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苍白的脸色,让希玟忧心。 “我回家,听到留言……” “留言?什么留言?”希玟一脸茫然。 听说自首能减轻判罪,晓蝶在这时候插入他们的对话,暗暗希望濒临疯狂的世绎,别给她判太重的罪。 带着些许罪恶感,晓蝶轻声说: “那通留言是我拜托别人留的,为的是让你这个反应迟钝的男人,把握机会作出正确决定。” 霎时,他升起满月复怒意。可是对象是晓蝶,他一肚子气也只能恨恨地忍着,无处发泄。 但勉强而言,他应该感激晓蝶的小手段,由于这个小小手段,逼得他正视自己对希玟的情感。 “谢谢你。”带着几分勉强,他对晓蝶说。 啊?原来自首不只能减轻判罪,还很有可能获判无罪! “不客气。你知道我用心良苦就好!你们先回去吧,我已经打电话要少屏来接我,他应该快到了。”这两个人应该很需要独处,她才不想耽误他们太多时间。 “那我带希玟回去休息了。” 回程上,世绎详细询问车祸的发生状况,更是仔细询问了希玟的受伤情形。问完后,他便一路沉默到家。 一踏进住处,世绎立刻要希玟沐浴、更衣,然后就寝。 被迫躺在床上的希玟,有满满的不甘愿。 才九点多而已,教平常习惯十一、二点上床的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再者,她有满满疑惑想跟世绎谈,可是一回到家,他就要她洗澡,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我会把所有关于我的事情向你坦白。”世绎为她盖好被子后,坐在床边。 “我——”希玟本想问他,在医院里,他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但世绎却不让她问。 “嘘。听话,现在什么都别问。”他按住她的唇瓣,看着她写满疑问的双眼。“明天我一定有问必答,好不好?!” 她只好点点头。 “我爱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爱”这个字眼了,比起第一次的稍微犹豫,这回他的态度有无法动摇的肯定。希玟认真期待着世绎说的“明天”,不管他要带她去哪儿,她晓得他们之间就要不一样了。 ************** 两大把花束,静静躺在车内后座——一束纯白色玫瑰、一束紫色郁金香。 车子停在一座像是私人花园的大门前,世绎下车对门旁的管理员说了几句话,黑色大门便缓缓自动往一旁拉开。 他将车子停进一块规画成停车位的空地上,下车将两把花束拿在手上。 希玟跟着下车,张望着一整片如茵绿草,与花园里惟一一条笔直、不知通往何处的人行步道。 人行步道两旁,整齐地栽种了一棵棵低矮绿树,她的环境观察因世绎靠近而暂时中断。 “走吧,我们必须走一小段路。这束花你先拿着,等会儿你会需要。”他将那束白色玫瑰花,交到希玟手里。 走上人行步道,世绎很自然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牵了希玟没拿花的手。 短短三分钟路程,他们没多久就走到人行步道的尽头,步道连接的是另外一片广阔的绿色草坪。 但是不同于先前的草坪,这一片草坪上有一块块距离相当、形式整齐的贴地大理石碑。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反射在一片片黑亮大理石碑上,显得特别耀眼。 从步道上,看不清楚石碑的用处,不过远远隐约可以看见石碑上头似乎刻着字。 世绎拉着她的手,往其中一块大理石碑走去。 直到他们走到石碑前,希玟才看清了石碑上刻的斗大字体—— 爱子宋怀煜一九七二年十月二十六日~二○○年二月十七日 希玟一看清石碑上的字体,立刻放开世绎的手,蹲轻轻模着因阳光照耀而热烫的石碑,一脸无法置信,而眼泪几乎是立刻跟着在同一秒里滑落。 “这是宋家的私人墓园,没有宋家允许,外人没办法进来。”世绎说。 “谢谢你……”她怎么都没想到,他能带她到怀煜的墓前,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尽避这些日子,她想怀煜的时间少了、想起他也不再那么痛苦,可是每每想到怀煜,她心里的浓浓遗憾还是在! 不能送怀煜最后一程、不能到他的坟前致意,是太大太大的遗憾…… 她终于懂了,他给她一束白色玫瑰的用意。如果他能早些告诉她,那么她就能带怀煜生前最喜欢的百合。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她终于看到怀煜了。 “那天在餐厅听你说那些话之后,我就想带你来了。只是后来……”后来,他忙着克制自己的情感、忙着逃避她。“对不起,这么晚才带你来。” 希玟用手背拭去眼泪,将一大束白色玫瑰放上大理石碑。 这里,一点也不像墓园,怀煜应该会喜欢这个美丽花园,比起宋家人,她能为怀煜做的太少了。“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这儿,若不是你带我来,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再见到怀煜……”她站起来面对世绎,眼泪克制不住地往外奔落,太多过于强烈的感觉,让她不知如何表达。 她真的感激世绎带她来这里,满满的感激…… “有哭就好了,别哭得太伤心。我相信,怀煜也不希望你太难过。”他拿出手帕,帮她擦拭暂无停止迹象的眼泪。 “他们怎么会让你进来?” “我跟宋家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彼此都算熟识,所以当我打电话跟他们说我想来看看,他们二话不说就给了我地点,并通知管理室我会来。” “谢……”她满满的感激,不知该用什么方式表达,除了一次又一次说着谢谢。 “嘘。”他用食指按住她的唇,止住了她的道谢。“别一直跟我谢谢,这样就够了。今天我带你来,其实有另一个目的。在我将剩下的这束郁金香交到你手里前,我要告诉你一个有点长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希玟点头,没再说话。 “等我说完故事,我再告诉你带你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是什么。那边有一棵大树,我们到树下坐,这么热的天气,我担心你受不了。”他指着草坪上距离石碑最近的一棵大树,拉着她的手就要走。 “我能不能先跟怀煜说几句话?” “好。我先到树下等你,别说太久,因为我会吃醋。”才说完,他转身马上离开往树荫底下走。 约莫五分钟,希玟坐到世绎旁边的草坪上。风凉凉的,虽然有阳光,但树荫底下的温度其实是正好的舒服。 早已坐在草坪上的世绎,转头望着才坐定的希玟,手忍不住伸到希玟的发上,拨了拨她稍稍凌乱的短发,说:“准备好听故事了吗?” “嗯。” “这个故事有点长,可能需要你花一点耐心。” “是个精彩的故事吗?” “精不精彩我也不知道,不如你听完后,告诉我你觉得精不精彩,你觉得如何?” “好啊。”突然之间,他们的相处变得好自然,也许是这样的和风绿荫、也许是暖暖的阳光照得人也跟着暖暖的…… “有一个小男孩,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住在孤儿院。有一天,孤儿院来了一对姐妹,这对姐妹的父母在一场大火里丧生了。 “刚住进孤儿院的姐妹,常被孤儿院里的其他小男生欺负,小男孩从第一眼看到那对姐妹,就觉得自己有义务要保护她们,那年小男孩才十岁。 “小男孩十四岁时,有天下午在街上遇见一个改变他一生的男人,男人问小男孩愿不愿意学习武术、报效国家?还可以赚很多很多钱。小男孩没多想什么,只想着如果有很多很多钱,就可以让他想保护的女孩,过快乐的生活。” 希玟注意到他的眼神好温柔,好似在缅怀着很温馨的过往,她被他脸上散发的幸福神情,深深吸引住了。 “就这样小男孩开始习武,男人告诉小男孩,只要他能一个一个打倒教他功夫的师傅,成为武道馆里最厉害的人,将来他能赚的钱,就是武道馆里最多的人。 “十八岁那年,男孩终于离开孤儿院,他向那对姐妹承诺总有一天会带她们离开孤儿院。 “没多久,男孩跟当初带他习武的男人,签了一纸合约。后来他才知道,他成了国家秘密组织里身手最厉害的年轻成员。 “男孩开始赚钱,每完成一项任务,他的上级就会给他一笔可观的奖金。很快的,他存够钱买了第一栋房子,也实现诺言将那对姐妹接出孤儿院。 “几年过去,男孩变成男人,他发现他爱上了姐姐。二十三岁那年,他娶了姐姐,以为两个人可以一辈子幸福快乐。 “可是他错了!他的任务变得越来越复杂,从单纯的国内任务,变成跨国任务,有时候他甚至必须扮演坏人。 “他从没想过告诉他的妻子,他究竟从事什么工作。他以为这么做是为了妻子好,因为妻子知道的越少,为他担的心也会越少。 “有一回,他为了一个很特殊的任务,必须到洛杉矶住一段很长的时间,所以他把妻子跟妻子的妹妹一起带到美国。” 原本温柔的幸福神情,在世绎的长长叙述里,慢慢掺进悲伤,希玟看着他的转变,明白了他正说着的故事,是他的过去。 “到了洛杉矶,他几乎没时间陪妻子,为了任务他常常一两个星期见不到妻子,虽然他尽量安抚他的妻子,但他的妻子……”说到这儿,世绎停顿了片刻,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的妻子以为他背叛了他们的婚姻,加上到了美国之后,他们的妹妹也变了、常常不回家。” 世绎想起妍的死,或许在妍心里,也自责着妍妍的死吧。在妍妍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却找不到任何人。 “有一天,他跟另一个女人一起出任务,那已经是特殊任务的最后一天了。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他的妻子竟然很巧合地看到,刚完成任务的他跟另一个女人从饭店走出来。 “因为他的任务就快结束了,所以他没当面向妻子解释。他想等那天晚上、等他回去,才对妻子坦白一切,坦白他的工作,再解释他跟另一个女人的误会。 “可是一切根本来不及等到晚上!他的妻子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在他回家之前,就割腕自杀了。” 笔事说到此,世绎静默下来,等待心上那波熟悉的痛苦过去。 他悬在眼角的泪光,让希玟的心跟着疼痛起来。这种时刻,看着悲伤中的他,她什么也不能说。是因为这样,他才认定了他不能给她幸福吧! 在世绎的叙述里,她似乎多少明白了,他对他们关系迟疑的原因。 “他带着妻子的骨灰回到台湾,拼命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接任务的频率对他而言,还不够麻痹他的痛苦,所以他用几年赚到的钱,成立公司、开餐厅。 “他以为这辈子,他不会再爱任何人,也不想再爱任何人。可是没想到,他又遇见一个女孩,一个长得像他死去妻子的女孩…… “他很努力要自己别去爱上她,可是他的感情不听他的话。直到昨天,那女孩受伤了,他才恍然大悟,自己不能失去那个女孩。那女孩之于他,比他死去的妻子还重要! “所以他决定,把自己的一切对那女孩坦白,并问问那个女孩,愿不愿意嫁给他?嫁一个拥有危险职业、很有可能在出任务时,失去生命的男人?” 说完后,世绎对上希玟的双眼,浅浅展露了一个微笑,他的表情有些……害怕,害怕希玟给他拒绝的答复。 “你到底从事什么工作?” “我为一个秘密组织工作,组织隶属中情局,不过是非正式组织,也就是不被国家当局承认的秘密组织。” “你身上的伤就是出任务来的吗?”她想起上回在他胸膛发现的那个伤痕。 “对。之前我跟你的一个星期约定,并不是在我仔细想过后,才没去找你。我没去找你,是因为我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才清醒。出院后,我没去找你是怕自己给不了你幸福。 “可是昨天你发生车祸,我才醒悟到,我宁愿下一刻就死去,也不要活着过没有你的日子。 “我不能跟你保证我一定不会出事,但只要我活着、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一定尽我全力照顾你、给你幸福,你愿不愿意嫁给这样的我?” “你很喜欢那份工作吗?” 如果她要求,他会考虑放弃。 “我是个孤儿,对任何人而言都不具意义。只有在这份工作里,我才有被需要的感觉,才会觉得自己活得有一点意义。起先我是为了钱而工作,后来我是为了喜欢这个工作而工作。如果——” “我明白了。”希玟没让他继续说,她清楚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会为了她舍弃工作。虽然她很想他能辞掉,但她不能剥夺他的“喜欢”。 “从这一秒起,你不再是对任何人而言,都不具意义的孤儿。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接着很快地你会有孩子,你即将变成丈夫、父亲,这两项转变意义很大了。所以你必须跟我保证,你会尽你所能在出任务的时候,保护自己的安全。” “我会。谢谢——” 这回,总算换成她按住他的唇瓣了。 “不准说谢谢我嫁给你,你不觉得奇怪,我听起来很奇怪。我想你已经完成今天带我来这里的目的了,我们该走了。 “谢谢你分享的故事,不过我觉得放事还不够精彩,真正精彩的部分,是在男人娶了像他死去妻子的女孩后,对不对?” 希玟说的话,让世绎笑了。两个人很有默契,一同由草坪上起来。 “这花,是少屏帮我挑选的,我告诉他,我准备用来向你求婚,他动作迅速挑了九十九朵包好,然后说祝我们长长久久。他终于不必担心我抢他老婆了!希望你不介意,我没花一点钱,花是少屏免费送我们的,拿别人送的花求婚,好像没什么诚意……” 两个人手牵着手,从草坪漫步走往人行步道。 “没关系,我不介意。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条件?” “记得。” “看来你的记性不错。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最简单的婚礼,这就是我要的第三个条件。” “你不会是还没住进我家,就预谋了要嫁给我吧?”若真是这样,他可会乐翻了,这表示……表示她比他所想的还早就爱上他了。 爱?对啊,他突然发现到,她没说过她爱他! 呵呵……关于这一点,希玟只是笑出声,没给他任何正面答复。 “你没说过我爱你!” “我爱你。” “不行,一点感情都没有,重来。” “我、爱、你,这样够有感情了吧?” 原来他也有孩子气的一面,这是她今天的新发现。从今天起,她要仔仔细细记下,对他的每项新发现! “你真的爱我吗?”世绎停下脚步,让她面对他,这样他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爱。”她说得简单而肯定。“若不是爱你,我不会主动到你的公司找你、不会想给我们认识彼此更深的机会、不会告诉你我有了你的孩子、不会住进你家、不会跟你发生关系……基于上述这些‘不会’,够不够让你相信我爱你了?” “够了。”如果不是地点不对,他会狠狠吻她、紧紧抱住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向你求婚吗?” 希玟摇摇头。 “因为,我要正式由宋怀煜面前,接手照顾你一生一世的权利;我会把他当成学习对象,会不顾一切认真的爱你、让你幸福。”世绎说得认真。 在他的认真下,希玟默默任由幸福在心上四窜,她握紧了他的大掌。 沉默过后,他们才重新迈开停下的脚步,由草坪走上了人行步道。 “能不能告诉我,你刚刚跟宋怀煜说了什么悄悄话?”好一会儿,世绎突然开口问。 “不能。”她才不要呢!那只会让他“得意忘形”而已。 其实她说的不多,只是告诉长眠于此的怀煜,她终于找到真正的幸福、终于知道爱是什么了。 “真的不能说?” “不能。” “求你有没有用?” “没用。” “为什么那么神秘?” “吃醋吗?” “对。” “那你慢慢吃吧。” 西斜的阳光,拉长了两个人的背影,宁静的人行步道上,一个苦苦哀求的男性身影、一个爱理不理的女性身影,为一出即将让人羡慕的幸福喜剧,拉开序幕…… 幸福,才正要起跑。 尾声 婚礼当天,非但没有耀眼的阳光陪衬,老天还非常不赏脸地下着绵绵细雨。 不过听人说能在下雨天举行婚礼,新娘通常能拥有非凡的幸福。 参加婚礼的人其实不多,世绎按希玟的要求,只请了最好的亲朋好友,在教堂举行过简单的结婚仪式后,一行人到了长荣桂冠酒店。 整个喜宴,世绎只请了三桌客人,当然这也是遵照希玟的指示。 因为在希玟的怪异脑袋里认为,越是盛大的世纪豪华婚礼,越是容易以“悲剧”收场。 为了希玟的另类迷信,世绎只好将婚礼举办得近乎寒伧的地步,并尽可能在不干扰希玟的迷信下,使用最好的“材质”。 三桌客人,一桌坐的全是世绎最好的朋友与希玟的家人,另外两桌则是世绎公司里的高阶主管,他甚至不被允许请所有员工参加喜宴。 所以,宇擎、晓苹、少屏、晓蝶、希岩、茉茉,以及三个大男人的“上司”——翁泗聪,跟世绎与希玟坐满一桌。 希玟一点儿也没有当新娘的娇羞,也许是同桌的全是熟人、也许是这小小的温馨婚礼没给她任何压力。当几个人热络的谈天说地时,她突然端了杯子站起身,对着翁泗聪。 整桌人因为希玟突然的动作,瞬时静默下来。 有件事,在她一见到翁泗聪时,就想说了。只是没恰当时机,她才一直忍耐到现在。 世绎在新娘休息室里,告诉她翁泗聪会参加喜宴、也告诉她翁泗聪的身分。 此时她终于有机会,对着那个身材略显短胖、但目光精明如炬的男人说话了。 “翁先生,谢谢您特地拨空参加我们的喜宴。” 临时被点名的翁泗聪,完全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换得了新娘的特别注意。 因为希玟似乎打算站着向他敬酒,基于礼貌翁泗聪也打算站起来,不过立刻被“有礼的”制止了。 “翁先生请您坐着,接受我向您敬这杯茶。” 这算是很大的“礼”了,翁泗聪有些局促不安。 至于世绎,看希玟向翁泗聪致谢,他也打算站起身,跟希玟一起表达谢意,虽然他不明白希玟的想法。 只是他才拿了酒杯,就让希玟用一手按住肩膀“示意”他坐着。 整桌人将希玟的“威严”举动看在眼里,也将世绎的百分之百顺从看进心里,面对一场好戏,大伙全睁大了眼,生怕错漏一丁点精彩发展。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封世绎的妻子了,您也见证了我们的婚礼。所以,封世绎不再是孤儿、不再是孤家寡人,从现在开始,他有妻子,也有了孩子。” 希玟的态度,坚定中有不容商榷的威严。 翁泗聪被那双明亮的大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好像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即将面对严厉的责备。 “翁先生,我以茶代酒敬您,谢谢您这些年对世绎的‘照顾’。不过从现在开始,照顾他不再是您的责任,而是我这个妻子该负的责任。” 没人明白希玟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像是致谢的态度里,似乎又隐藏了别的用意。 希玟一口饮尽杯里的茶,翁泗聪自然不能不喝。 接着希玟倒了一杯酒,换了更严肃的态度说: “相信您也知道我已经怀了世绎的孩子,孕妇其实不应该喝酒,但是为了表达我跟孩子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我一定要敬您这杯酒。您要记得,封世绎从这一刻起就是我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所以,不管未来您需要他帮您做任何事,您都要记得这项事实!我的丈夫只是暂时借您‘使用’,每次借给您,都是完好的他,‘使用过后’您也必须归还我一个完好的他。 “我相信这应该是不过分的要求!这杯酒,我先喝了,您务必要记得,我的丈夫未来只要有一根寒毛因为出您的任务受伤,我跟我的孩子,绝对要您偿还十倍。” 希玟一口喝尽整杯酒,她的气势居然吓住经过大风大浪的翁泗聪。 这杯酒,能不能不喝啊? 翁泗聪迟疑着,但对着整桌看向他的目光,他发现他竟没有选择的余地,少屏、宇擎、世绎,他的三名手下“爱将”,正用着“你敢不喝就试试看”的杀人眼神看着他。 可是喝了这杯酒,就表示……表示往后世绎要是因他掉了一根头发,他就得还十根头发给江希玟! 拔十根头发的疼痛,他还可以忍受。但万一世绎是少了一根手指头呢?他能拿自己的十根指头来还吗? 他……很不想喝耶! “老大,你还记得上一次我到办公室找你的情形吧?”说话的是世绎,看翁泗聪明显的犹豫不决,世绎不得不催促,他可不愿他心爱的老婆有一丁点不高兴。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他被世绎打进了医院,那种痛苦他怎么会忘记。 迫于无奈,翁泗聪只能拿起酒杯喝光那杯难以入口的酒。 “谢谢您,翁先生。”希玟很高兴地,对翁泗聪绽放一朵堪称最甜美的笑容,然后坐下。 她在获得翁泗聪的“允诺”后,开心地转头在世绎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说:“老公,你安全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世绎只能笑笑,模模她的脸说:“你开心就好。” 经过喜宴的这段小插曲,封世绎知道从现在起,ptt俱乐部又多了一个成员——他自己。 至于已是ptt俱乐部的成员——姜少屏,自然是举双手双脚欢迎世绎的加入,因为从现在起,他再也不用担心他可爱、美丽的老婆,有被封世绎抢走的可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