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泪(下)》 泪 酒,得用心酿。 小楼夫人说的。 风家夫人酿酒,总在秋收之后,用桂花大米作曲,将精白大米当底,磨粉蒸煮。取少许城外味甘清泉,于二更夜里同新曲加料揉成,入大桶发酵。 年后入瓮泥封,收入大窖,温不能高,不能低,不得光照,须得小心顾着、候着,日日查其景况,只要泥裂便更泥再封,不令漏气。 夫人酿的酒极好,醇厚,味美。 酿得一年,方得开封,开封后,滤去其渣,便能饮之。 其色,如金泉,透明清冽,入喉不烈不呛;其香,温润醉人,饮后三日不散;其劲,强而有力,教人流连忘返,低回反思,总留一口,不舍饮去。 那酒,因是银光出生那年所酿成,夫人便将其取名为银光。 银光酒,酿得的量极少,夫人向来不出售,只藏给自家亲友品尝,可越是如此,越令人好奇,偶有一两坛赠出,便有富商巨贾争相出价抢购,即便得到了,也常是舍不得喝。 小楼夫人爱酿酒,他打小只要得空,就会被叫去帮忙。 老爷给了她一亩田,让她种米酿酒,秋收时,他总会带银光一起帮着去那亩田收稻,他喜欢赤脚站在泥土里,喜欢冰凉湿润的泥土从脚趾缝中穿过渗出,包裹住脚掌的那种感觉。 当风吹过,低垂的金黄稻穗哗沙哗沙的响着,银光总会开心的在稻田中奔跑,弄得满身都是泥与稻谷香。 秋收之后,冬藏之前,他有半数时间,是待在酒坊的。 有一年,青姨带了个人来帮忙,说是她大哥的儿子,那人大他好几岁,皮肤黝黑,去哪儿都打着赤膊,也不爱穿鞋,虽然尚是少年,看起来却和成人一般高大,而且他说话有口音,似番人一般。 因为年龄相近,他负责教这家伙该做些什么,也和他在酒坊里一同揉曲,一块守夜,一同在空闲时练武切磋。 后来,他和那个人,成了朋友。 虽然日后各奔西东,两人年年总会找数日相聚,有时候聊聊年来所遇趣事,有时候不说话,就只喝酒。 十八那年,他兽化的程度加剧、时间间隔缩短,他试图离开,走了,却又回来,总无法真的远走。 之后,他又试了几次,然后知道他可能无法做到,他忘不了她,丢不下她,她也不肯让他忘,像是得知他的心思,她总在他身在远地,托人送来一坛新春老酒、一把新要荔枝,抑或小小一罐酒酿金菊、一双新鞣皮靴、一袭内衬九曲滩羊毛的出锋背心…… 她从不留笺,不写信,关于她闯祸的消息却从不曾断过,总还是让他一次又一次,难以自己的上了马、上了船,回到绮丽的江南,替她收给残局。 又一年,那男人又来,和他一起在月下守夜,一块喝酒,喝儿时两人一起酿的酒。 那几坛酒,很醇、挺香,但还是带了一点苦,一点涩,其中一坛甚至是酸的。 他笑了起来,男人也是,可他们还是一起干了它。 那一夜的月,是如此明亮,而他或许是有点醉了,当他灌了另一坛苦酒,月竟开始变得朦胧,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他抱着那坛映着月光的酒,看着那个见多识广、胆大包天的好友,缓缓要求:“如果哪一天,若我发疯变成野兽,请你杀了我。” “当然。”男人露齿一笑。 “我是认真的。”他拉回视线,看着怀中的酒,苦笑。 男人转头看着他,看见那坛酒中的月糊了,被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弄糊了。 看着那坛酒,看着那好友,男人淡淡开口。 “我知道。” 闻言,他再次自嘲的笑了起来,哑声说:“谢了。” 男人只拎起手中的酒坛,再喝一大口,然后跟着也笑了起来。 他一喝、再喝,喝光了那坛酒,又换一坛。 可那酒好苦啊,又苦又酸,却仍教他依依不舍,只因偶尔还是会甜啊。 会甜得……甜得让他心口发热…… 所以,舍不得放开,怎样也无法放开。 酒一坛、再一坛,涟漪一圈又一圈,他笑着又笑着,再笑着。 那一夜,他们一起喝到几乎烂醉,可他知道那个男人会记得他的承诺,信守那个承诺。 只要有需要,当疯狂将临,他会通知他,届时这个男人会回来,回来亲手杀了他,杀了那头疯狂的野兽—— 第8章(1) 扑通! 大量冰冷的水,灌进口鼻,她呛咳起来,却只喝到更多冰冷的水。 她痛苦的挣扎着,因此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而且她在水里。 屏住了呼吸,她忍着胸中的疼痛,努力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急着吸气,但透心的冷,让她不断颤抖,仿佛就连身体里的热血,都已结冻,可腰月复之中,仍是热的。 好热,好痛。 她的意识再次模糊,就在她终于憋不住,再次张开嘴时,她终于被带出了深冷的水面。 她呛咳着,大口大口的呼吸,然后意识到,她必定曾痛昏过去,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自己像被奔跑的大手抓着,奋力的上下摇晃。 夜的雨,很冷,好冰。 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雨如刀,狠狠的打在她身上,还未曾来得及停留,就已被狂风生生刮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除了那滴滴答答哗哗啦啦的雨。 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朦胧中,她迷糊的想着,感觉万般困惑。 身后的某处,似有人声喧嚣,火影重重交叠,金铁铿锵直响。 “那里!在那里!快追——” 银箭又破空,风又开始惊嚎,长草利叶割着她的手脚,划过她的脸颊。 唰唰、唰唰—— 好疼,好痛。 她想闪躲,钳住她的东西却咬得更紧,让她蓦然忆起。 牙,那是牙,那是他的牙,他咬了她——它咬了她—— 不是它的错,他们伤了它,它以为她是敌人。 她知道,但热泪依然迸出眼眶。 她费力的呼吸着、用力喘息,试图睁眼看清,却什么也瞧不见,只感觉到那火烫的嘴,炙热的呼吸。 蓦地,长箭嗖嗖而过,钉在树上、打在地上、射入水里。 响笛又响、再响。 马蹄震震,隆隆而来。 前方某处,亮起了光,身后追缉的骑兵,将火炬高举。 她听见了水声,不是雨水,是潮浪,然后看见,那水岸就在一旁,亮光是船上的灯火,大船巨舶、小舟舴艋,还有那一艘隐在风雨中,几乎和黑夜融成一体,有着黑帆黑柱的黑色大船。 风雨里,只有那艘船没点灯,只有那艘船的黑帆还是张着的,暴风之中,它看似疯狂,却灵巧的转动着,甲板上人影重重。 黑船速度极快,破浪而来,紧跟着岸上飞奔的猛虎,比岸上的追兵还快。 它没注意,它被那些光亮喧嚣的灯火、被身后赫赫而来的马骑追兵,吸引了注意。可她看见了那在暗夜风雨中的黑船,看见了那个立在船头,即便在狂风暴雨、大浪滔天之中,依然晃都不晃的男人。 她认得那艘船,认得那个男人,认得他手上那把举世无双的黑色大弓。 一般弓弩手的箭矢已很可怕,但他的强度和准头更是一等一的,他想要的猎物,从来不曾逃月兑。 不,他怎么会在这?怎会在这?他该在远方,入秋才会回来啊! 黑船迅速靠近,靠得更近,近到她可以看见他冷酷的脸。 他举起长弓,拉开紧绷的弓弦,在疯狂的浪头上,瞄准—— “楚大哥,不要!” 想也没想,她挺腰伸长了双手,遮住那个咬着她的兽,挡住它粗壮脖子上被瞄准的要害。 可箭在弦上,已经痪射而出,直往她雪白的手掌而来。 它会穿透她手掌的,她知道,但仍不肯收手,只要能减弱它一点力道也好,她不要它死,不要、不要—— 眨眼间,长箭已至。 千钧一发之际,它因她的叫喊而警觉转头,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完全挡在它与箭中间,可下一瞬,当它看见那支破空而来,即将射穿她的箭,它霍地硬是转过了头,让她离开了长箭所至的范围,拿自己的身体去挡那支箭。 利箭狠狠的钉在它左边的肩胛骨上,比所有插在皮毛上的箭都还要插得深,她可以感觉到那支箭击中它时的震动,感觉到咬着她的大嘴收缩了一下,最终它还是因疼痛而松了口。 她摔跌在地,但那不痛,没有想像中那么痛,除了肋骨之外,其他地方感觉都只是皮肉伤。 她模着腰月复,检查流血的地方,但没有,她找不到任何有被牙刺穿的伤。 银光抬首,看向那中箭的兽。 它瞪着她喷着气,喘息,虎视眈眈的,然后朝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另一支长箭破空,它闻声后退闪避,那支箭嗖地击中它与她之间的空地,即便已入了土,那箭羽仍兀自颤动。 这让它停住了脚步,中箭的肌肉与骨头,因疼痛颤动,它转头,看见黑船上的男人,再次抽了长箭,瞄准。 它瞪着他,然后竟然抛弃了那个瞄准它的猎人,转头看向她。 银光震慑的盯着它,心脏狂跳。 风雨都是斜的,岸边人高的芒草也被打斜。 另一箭再破空,她看见它轻易的往后跳开闪避,那双金瞳亮眸的眼,炯炯,深深,在暗夜中闪过,如流星飞火,就要转移。 不远处,追击的人声已近。 它要走了,她知道,它没有任何理由再靠近。 楚大哥的快箭向来能轻易吓退所有野兽。 它可以逃走,只要丢下她,它的速度可以更快,它可以消失在荒野之中,猎物不会只有她一个,不是只有她一个。 但她不是猎物。 它替她挡了箭。 那也许只是巧合,可它没有咬她,它是压伤了她的肋骨,但它没有真的咬下去,或许它方才也只是试图救她,当时她在射程之中,她站在那些弓箭手和它之间,是它咬了她,她才没被射中的。 她一定是疯了,一定已经疯狂。 这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可她无法阻止自己,她紧盯着它,几近疯狂、踉踉跄跄爬站了起来,朝那头猛兽伸出双手,听见自己开口大喊。 “阿静,过来!” 她的叫唤,拉回了它的注意力,它看着她,金瞳闪烁。 紧紧的,她盯着它的眼,伸长了手,大声要求。 “过来!” 它对她怒目而视,露出了牙。 “快过来——” 这声几近喝令的要求,让它举起粗壮的前足,猛地朝她冲刺。 也许它来是为了吃她,也许它将这当成了挑衅,她不知道,她无法确定,但她也不想走开,她不会让它被抓到,不会让它在野地里流血至死。 绝不。 利箭几在同时又破空,但它无畏无惧,一跳跃上了夜空,落在她身前,可它没有咬她,没有。 想也没想,她抓住了它的脖子和皮毛,在它再次跃上夜空时,翻上了它还插着其他断箭的背,她不让自己想它会有多痛,只尽力闪开,不要压到它们。 它带着她冲了出去,远离身后的追兵,和水边那艘可怕的黑船。 风雨中,她心跳飞快的趴俯在它身上,看见船头那个握着黑弓的男人,他已再次将箭上弦,再次拉满了弓。 可是,这一回,他没有放开弓弦。 她在它背上,就在它背上。 她看不清他的脸,然后他放松了弓弦,压低了箭。 那一瞬,她知道他放弃了,暂时已经放弃。 黑船的速度慢了下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心一松,泪已狂飙,飞散。 紧紧的,她环抱着它,将脸埋进它丰厚的毛皮中,任它带着她遁入黑夜,消失在风雨之中。 *** 渺渺的细雨轻轻,温柔得像娘亲的手。 昏昏沉沉的,她在它背上趴着,也颤着,好几次都因为疼痛与倦累,差点抓不住而摔下去,可她坚持的抓着,死也不放手。 它奔跑着,跑过荒野,跳过小溪,甚至游过一条大河,经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林,绕过所有途中的村镇与房舍,仿佛它知道,身后的追兵不会轻言放弃,它不曾停下来休息。 然后,终于,它的速度放慢了下来,从急速狂奔,变成小跑步,跟着转为在山林中拐着脚走路。 天亮了。 但林子里还是暗的。 雨,不知在何时停了,连风也静。 她甚至搞不清楚,是它跑得太远,跑出了风雨之外,还是风雨已经远飏离开。 她感觉自己像在摇篮里,它颤了一下,然后狼狈的匍匐摔跌在地上,她被震得摔了下来,手里还揪着它一撮毛。 然后她才发现,它带着她到了一处有着挺拔峭壁和瀑布山泉的山谷里。 她身下的落叶是干的,地也是干的,所以这儿昨夜不曾下过雨,它真的跑了很远。 前方的猛虎,趴在溪水边喘着气,一双琥珀大眼紧盯着她,它试图要重新起身,但却摇摇晃晃的。 阳光下,它的模样看来更加吓人。 它背上的断箭在奔跑时掉了一些,但还有大半都还在,肩胛上的那支黑箭,更是钉得牢牢的,那儿的血干了又渗出新的,将那附近的毛皮都染红了。 当它用力,她可以看见黑箭来回移动,将那儿的伤口弄得更开,鲜红的血顿时如泉涌。 它一定很痛,她光看就在痛,可它依然奋力站了起来,可才走一步,就已又倒在地上。 “够了……” 体力透支,让她全身颤抖,可她还是爬起来,走向它,告诉它,“已经够了……够远了……” 它不肯听,依然喘着气,挣扎着试图起身。 “够了!”她斥喝着。 它瞪着来到眼前的她,生气的张开嘴,冲着她咆哮出声。 热气喷到了她脸上,她屏住了气息,可没有后退,没有逃走。 它恼火的对着她露出白牙,龇咧着嘴。 可她依然站在原地瞪着它,然后她抬起了手,抚着它凶恶的脸,它僵住,可嘴仍在抖,低吼依然在喉中。 “够了……”泪水盈在眼眶,她沙哑的看着它野蛮的眼,道:“你可以吃了我……可是拜托你……别再乱动了……别动了……别动……” 它喘息着,再喘息着,和她怒目而视。 然后,仿佛终于懂了她的话,缓缓的,它不再试图挣扎起身,而是趴回了地上。 刹那间,心头一阵激越,她真想抱着它嚎啕大哭,可它仍伤着,再不处理,恐怕就快死了。 所以她抹去泪水,撕下自己的裙角,看着它,走到它身侧。 当她移动,它跟着转头,回首看着她。 银光慢慢抬起手,试探性的握住其中一把插在它皮毛上的箭,对着它说:“我要替你把身上的箭拨下来,你懂吗?我不是要伤害你,我是要替你止血,懂吗?” 它没摇头,当然也没点头。 她怀疑它真的听得懂,可她必须处理这些箭,清洁它的伤口,所以她轻轻按住了它伤处的皮毛,然后深吸口气,紧紧握住箭杆,用力的把箭拨了下来。 她屏着气息,等着它抓狂。 可它只闷哼一声,没有动。 它没咬掉她的头,没一爪踹飞她,甚至连低咆怒吼也没有,它只是看着她,除了毛皮抽了一下,它动也没动。 她松了口气,连忙月兑下外衣压住那伤,再从挂在腰带上的药袋里拿出上好的金创药,替它的箭伤撒上抹匀。 令她意外的,是箭拨下来后,渗出的血并没有很多,她很快发现那是因为那支箭只射入它松软的毛皮,并没有真的伤到它的肌肉;那些斑斓丰厚的毛皮,保护了它。 她一一将它背上的箭拨了下来,有几支在左侧的射得比较深,她拨箭时它不爽的咬牙低吼了一阵,但大部分都还好,可是每拨一根箭矢,都让她心颤手抖。 第8章(2) 一次又一次,她将外衣栽下沾水替它擦拭清洁伤口,一回又一回,她小心替它上了伤药。 这之中,她感觉到它越来越虚弱,它已经不再挺直上身,整个脑袋甚至搁到了前爪之上。 她知道不能再拖延,所以走到了那支黑箭旁。 那支箭,入了骨,比其他任何一根箭,都要插得更深,伤得它更重,因为它不顾一切的奔跑,已经造成那箭伤扩大许多。 她走到一旁,捡来落叶干柴,用火石生火,烧红了几支刚拨出的箭头。 她希望能用迷药弄昏它,至少让它没那么痛,可她没有带到那只牡丹银戒,药袋里也没多的替用品,她告诉自己,反正它这么虚弱,也不能下太重的药,否则一个不好,心跳停了都有可能。 吞咽着口水,她看着已经整个趴倒在地的它,那双琥珀大眼里,满是苦痛,它的气息越来越徐缓,它身上黑黄相间的斑纹,随着它的呼吸而移动,它的心跳和呼吸一样缓慢,她可以看见它颈上的脉动。 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轻轻的,她抬手模上黑箭所在处,它被血染湿的毛皮,那儿的毛,已经被血沾在一起,有些干了硬了,有些还是湿的。 她小心的模索着,染得满手都是它的血,直到找到正确的位置,确定手不会因为拨箭时的力道而滑动,然后她握住了箭杆。 她知道自己动作越快,它越不会痛。 吸口气,她再吸口气,跟着握紧黑箭长杆,用力一拨。 它不动。 她心头一震,惊慌的瞪着那不肯动弹的黑箭,她的动作,只造成鲜血泉涌,但那支箭,动也不动,连晃也不曾晃动一下,它牢牢的,像钉在石头上。 她惶惶的转头看它,它费力的呼吸着,几乎快闭上了眼。 它插得太深了,比她想像的还要深。 没时间了,她得尽快,不能再让它失血下去,她得拨出这把箭,想也没想,顾不得会弄痛它,她擦去手上鲜血,一咬牙,抬起了脚,压住伤处一旁,双手紧握箭杆,奋力再拨。 但没用,那没用。 它痛得吼出了声来,全身肌肉紧绷,用完好的掌爪,刨抓着大地,长尾猛甩。 她没理它,只是死命的摇晃那根黑箭,用尽所有的力气往后拨,可是因为疼痛,它的肌肉紧缩着,将它死死的绞住。 它痛苦的咆哮就在耳边轰轰作响,吼得她心头紧缩,她咬紧牙关,只觉眼前事物都变得模糊一片。 她在折磨它,正在折磨它。 好痛,她知道,很痛,她的心痛得快碎了。 可是,箭一定要拔掉,一定要,不然伤处会因为感染发炎而溃烂,那会害死它的—— 不,她不放弃,才不放弃。 她发了狠,将手指戳进它身侧另一边的伤处,它湿热的血肉,紧紧包裹着她的手,她用力戳拉着,听到它痛苦的低嚎,差点也跟着哭号出来,或许她真的叫了出来,她不知道。 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它肩胛的肌肉却因此放松了,她成功的转移了它的注意力。 她的手汗湿了,沾了血,握不住箭杆,她拿来残破的外衣包住它,用力再拨。 她可以看见它的伤处变得血肉模糊,她不让自己想那有多痛,不让自己去深想,她将绑在箭上的衣料缠在手上,用尽全身的力气,踩着它的肩骨,喊出了声,往后用尽吃女乃的力气拨。 就在她以为她就要受不了它痛苦的嚎叫时,那支箭终于开始移动,跟着下一瞬,她往后摔跌在地上,手上还缠着那把黑色的利箭。 可几乎在同时,艳红的血满天飞溅,喷了她一头一脸,将周遭所有都染红。 那支箭拨出来时,伤到它了,划破了更多的皮肉。 止血,她得尽快止血。 她匆忙爬起身,砸扯掉手上的长箭与布条,飞快抓起一旁火上已烧红的箭头,一手压着它喷血伤口的周围止血,一手就往它伤处烙。 炽的一声,白烟与焦味,一并上涌。 它痛得哀号起来,甚至弓起了背。 她差点吐了出来,但她没那个时间去吐,甚至无法顾及自身胸月复传来的剧烈疼痛,血还在冒,她丢掉已经不再泛红的箭头,抓来另一支,再烙上一处,然后又一支,然后再一处,她不敢停下来,一次又一次的拿烧红的箭头烙印那处巨大的伤口,直到所有的箭头都用完,直到它不再流血。 终于,那处可怕的伤,全被烙到焦。 她看着那处被烫得皮开肉绽、扭曲变形的皮肉,虚月兑的垂下了握箭的手。 静。 好静。 好安静。 除了自己的喘息,她听不见其他别的声音。 她的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可是,那里已不再流血。 如泉涌般喷发的血流,已经全数停下,停了,只冒着焦味,血与肉的焦臭。 但,它也不再动了,没有挣扎,没有咆哮,就连胸月复的白毛也不再上下起伏。 它的嚎叫停了,早停了,不知在何时就停了。 她不敢看它,不敢转头去看,害怕它已经死去,害怕它因为失血过多而撑不下去,害怕自己已经折磨死它。 她的手染满了它热烫的血,她的头脸也都是它的血,那些鲜红的血,像浸满了她全身上下。 它死了,她恐惧的想着。 她杀了它。 她杀死了阿静。 心,好痛好痛,像要裂开一般,像被人生生的硬扯着。 他原来可以死得没那么痛苦的,可以不用历经这些折腾与蹂躏。 可她太自私、太自大、太过自以为是,她不愿放手,不愿放他走,不愿让他得到自由……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原来可以不要死的,可以好好活着。 喘着气,她的唇在抖、手在抖、肩在抖,连心都在抖,豆大的泪珠,早已在许久之前,就已一再满溢而出,爬满双颊。 可下一瞬,她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湿热的气息袭来,抚上了她的脸颊。 她浑身一颤,震慑不已。 惶惶抬起眼,蓦然看见了那双温柔的琥珀大眼,它伸出了舌,舌忝着她颊上滚落眼眶的热泪。 手中依然热烫的箭,掉到了地上。 她不敢相信的看着它,热烫的泪水,放肆夺眶,溃堤。 清风徐徐,吹得头上林叶沙沙作响,前方的瀑布哗啦飞溅,身旁的小溪潺潺流过。 终于,她再次听到了其他的声音,不再只有她惊恐的心跳,她害怕的喘息。 还有的,是它沉重徐缓的呼吸。 她无法相信,她这么坏、这么狠,这样折磨它,它竟然没有咬掉她的头,还安慰她。 “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着抖着,涕泗纵横、哽咽啜泣,完全停不下来,但它一再舌忝着她的泪水,即便虚弱的喘息,依然一再安慰着她。 不停。 *** 她哭肿了双眼,但仍不忘继续照料它。 她哭着用洗干净的黑箭砍下竹子,剖成一半,到小溪旁弄来干净的水给它喝,然后哭着洗干净自己脸上、身上和手脚的血迹,再哭着把外衣浸了水,替它擦拭身上的血水。 即便她用得很省,她的金创药还是不够涂抹全部的伤处,她直接到林子里寻找可用的药草,用石子捣成泥,再替它敷上;多亏她那爱赚钱的老爹,凤凰楼什么样的铺子都有插上一手,当然药铺子也没少过,她从小在各家店铺子打混,久了什么都懂得一点。 它在那之后,一直很安静,几乎像是睡着了,可她知道它没有,它的耳朵会动,聆听着声音,它注意着周遭所有的动静。 但依她所见,就算这山谷里曾有任何其他动物,也早被刚刚那可怕的嚎叫怒咆给吓跑了,她连鸟儿都没看见一只。 等到她将它清洁干净,确定每一处伤口都上了药草,也不再渗血,一天已经过去,黑夜又再次降临。 她坐在它身边,感觉双腿抖个不停,却又同时硬得像石头一般。 她应该要再生堆火的,她又开始看到鸟在飞了,那表示其他动物都会再回来,可她好累,她告诉自己只休息一下就好,坐一下就好,然后她就会去生那堆火。 她会去生火的,会确保它的安全,她会保护它,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它…… 她紧紧抓握着那支锋利的黑箭,一再一再告诉自己,可它身上好温暖、好温暖,而夜好冷,总是那么冷,还未及思考,她已累到靠着那只巨大的野兽,听着它徐缓规律的心跳,沉沉睡去。 第9章(1) 好似才一眨眼,天就亮了。 她在徐缓的微风中惊醒,一醒来就因为已经天亮而吓了一跳。 阳光在林叶间闪烁,已日上三竿了。 她没有生火,她以为她有,但其实没有,身前的火堆,仍维持昨天下午的模样,没有任何不同。 她惊慌的转头查看它的状况,它仍处于半昏迷的状态,蚊虫苍蝇围绕了过来,停在它的伤处,它会反射性的抽动那处的皮肉,它们会飞起来,但很快又再聚集。 她就是被这抽搐惊醒的,她伸手替它驱赶蚊虫,重新生了火,然后再次拖着疲倦疼痛的身体离开它,走进山林里,这次她除了疗伤的药草,还寻找可以驱虫的药草,并捡拾树果,挖掘野生的山芋、竹笋、野菜。 又一次的,她拿竹筒喂它干净的水,它像是累极,连头也没抬,只张开半只眼看她。 银光不得已,只得伸手拉开它的嘴,把沁凉的水从它牙缝中倒进去,一边注意它有没有生气的将收进肉掌里的爪子伸出来。 它没有,而且在发现她是要给它喝水,它把嘴张开一点,让她方便倒水,它们渗了一些出来,但有大半都进到它嘴里。 “没事的……没事的……”她模着它的脑袋,告诉它。 之后,她又喂了它两次水,然后把驱虫的药草扔进火里,一边重新替它清洁伤口、换了药,然后煮食那些挖回来的食物和可以止痛化瘀的药草,她尽力将它们煮到烂糊,弄成稀泥状,放凉之后,再喂给它吃。 这一天,它一直处于半昏沉状态,态度配合许多,她要它喝水,它就喝水,要它吃东西,它就吃东西。 大部分的时间,它都像是在睡觉。 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一闻到那食物的味道,它就不肯吃了,没有多余的力气抗议,它只能皱起可怕的眉头和鼻子,用那双大眼瞪着她,只差没直接嗤之以鼻了。 “我知道这不好吃,但你要知道,我没有太多的工具,这里不是家里的厨房,我只有竹筒和这把箭,这些东西能吃你要偷笑了。” 她端着竹筒,碎念着。 它不听,只紧闭双唇,用鼻孔对她喷气。 “你需要体力,而且里面加的药草可以让你没那么痛,也好得快一点。”她回瞪着它,说:“把嘴巴张开。” 它的回应是把那颗硕大的脑袋转开,搁到一旁地上。 她捧着那装满了食物的竹筒,走到那一头坐下,倾身凑到它眼前说。 “把嘴巴张开。” 它拧着眉,慢慢的再次转过头去。 换做别的时候,她定要生气了,可在差点失去它的现在,她拥有无比的耐心与毅力。 所以她再起身,走到它正前方,再坐下。 这个位置好多了,不管它将脑袋转到左边或右边,她都可以把东西凑到它嘴边,真不知道她刚刚为何没想到,大概是因为她太累了,而且也饿了。 思及此,她月复中传来阵阵鸣动。 她看见它的耳朵转动了一下,朝着她的方向。 “是的,没错,那是我肚子在叫,我饿了。”她对着它竖起的耳朵说,“天知道你有多不知好歹,你不吃,我吃。” 说着,她一边干脆把那烂糊糊的东西送进自己嘴里。 吃了一口,她差点吐了出来。 天啊,好难吃,这东西超可怕的,清淡无味不说,还有刺鼻的药草味。 当她忍不住吐舌作呕时,看见它转过了头来盯着她瞧,一脸的幸灾乐祸。 她煮的东西通常没那么难吃,她嘴刁得很,但这回因为太累,又在野外,让她忘记加盐了,可这种荒山野岭,哪来的白盐能用? 银光重新将她简单做的竹匙又伸到它嘴边。 “对啦,很难吃,可你迟早都是要吃的,我们可以等你累了,然后我再拉开你的嘴,把这可怕的东西灌进去,或者你自己先把它们吃掉。” 它耸动它的眉头,一脸质疑。 “我保证下一餐不会把药草和食物煮在一起。”她把竹匙凑得更近些。 它迟疑了一会儿,见她一脸坚持,才终于伸出舌头,舌忝食竹匙上的烂糊。 银光见状,方松了口气,她一小匙一小匙的喂食它,边哄着:“来,再一点,再吃一点,吃完这些就好了,晚一点我会弄更好吃的东西,真的。我刚刚看到一些薯蓣的叶子,你记得以前带我到山里找薯蓣吗?你教我怎么找到它,再磨成泥来吃,我想我可以找到一点花蜜,让你和着吃。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它没赞成,也不反对,只是在舌忝完最后一口之后,把头放回前爪上,合上了眼睛。 它看起来好累好累,她忍不住伸出手,一次又一次的轻轻抚着它,哑声承诺。 “睡吧,好好休息,我会保护你的……一定会……一定会……” 半晌后,它睡着了,她差点也跟着昏睡过去,但要做的事,和山一样多。 首先,她必须要想办法找到更多食物,这两天她到处都没看到在地上跑的动物,大概是它的气味让它们主动闪避,不过天上的鸟很多,她看见好几只肥大的雉鸡在溪边晃荡。 从小她对习武的兴趣就不曾比对食物高,不过她有箭,楚大哥的黑箭完好无缺,她可以用竹子做出一把弓,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可以猎到几只鸡。 她勉强打起精神,再次往竹林走去,天快黑时,她灰头土脸的抓了一只肥鸡回来,还挖了更多的竹笋和一些野生薯蓣。 银光再次将火生起,剥掉了毛,去了内脏,烤熟了鸡。 它闻到香味,醒了过来。 她掰开了鸡腿试图把鸡腿撕成肉丝,方便它食用时,它已经将整个脑袋凑了过来,张嘴咬住了那只腿。 她吓了一跳,但它已经抢走了那只烤得香喷喷还在滴油的鸡腿,显然它的状况比她想像中好多了。 见它没两下就将那鸡腿解决掉,她吃着手上残余的鸡肉丝,瞅着它道:“现在你开始庆幸,我不是一般的千金小姐了吧。” 它舌忝着油嘴,一双眼还盯着火上剩下的那只雉鸡,她笑着把整只鸡都递给它,“喏,都给你。” 它见状,一口就咬住了那只鸡。 银光一挑眉,道:“你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亏我以前还以为你就爱吃素,可里昂说的没错,你们真的很爱吃肉,不过我今天只抓到这只,其他得等明天看看运气了。” 她说着,从火中翻出好几颗烤焦的竹笋,剥去焦黑的皮,然后拿到溪边把笋子洗干净,再带回来给它。 它囫囵吞枣的解决了那只烤鸡,然后开始吃那些白笋。 “说真的,我本来是希望能拿鸡骨头来熬笋子汤的。”她一边用右手把女敕白的竹笋一颗颗丢进它嘴里,一边也拿了一颗咬了几口喂自己。“可我看现在是没望了,总不能叫你把到嘴的鸡给吐出来,对吧?” 它咀嚼着那些竹笋,大大的眼直盯着她瞧,竟然看起来,还真有那么一点无辜的模样。 “你真的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她孤疑的瞧着它,咕哝抱怨:“里昂兽化的时候,感觉好像听得懂我说什么,但他有点难搞,他不肯和我说他到底记不记得兽化时发生的事。我还得威胁不给饭吃,他才会帮我做事,但有时候,就连这招也没用。我还是到你们打起来的那天,才知道他竟然可以自由控制兽化的程度。” 它吃完了所有的笋子,琥珀色的大眼,直盯着她手中剩下的那一口。 银光把吃剩的笋子也给它,它的舌头舌忝过掌心,有点痒,感觉像是她之前喂过的小猫那般。 话说回来,它这温驯的模样,其实感觉上就像只大猫一般,只是体型超大而已,这念头,几乎让她笑了出来。 她起身,到溪边拿来事先已经磨好装在竹筒里,用溪水冰镇过的薯蓣泥,一匙一匙喂着它,道:“这几年,我只查出他是从异国来的,他兽化时被拂林的商人抓到,结果一路被带到这儿来,说要进贡给皇上,但他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她其实偷偷在薯蓣泥里加了一些药草,但大概是因为她也加了花蜜,吃起来甜甜的,它没有多加抗拒,她再舀一匙给它时,它乖乖舌忝食着。 她稍稍放了心,边喂边和它说:“我还以为你和他一样,也是不小心被抓到,才又被爹救回来的,可我去问娘,娘还是坚持说你还是个娃儿时,就被放在老家大门外,那留下你的人,在信笺上说你是爹亲生的呢,那信笺娘到现在还留着呢。” 吃掉了最后一口薯蓣泥,确定没有其他食物之后,它又把头搁到了前足上。 她起身把新的柴火放进火堆里,确定能烧一整夜,又去弄了些水给它喝,再拿来新做的竹弓和黑箭,这才走回它身边。 天,已经完全黑了。 火光下,它双眼微眯,似睡似醒,她缩在它身侧,将弓与箭放在地上,看着那堆火,听着它的呼吸与心跳,喃喃问道:“如果我也是兽人,你就不会走了吧?” 当然,它没有回答,她也不奢望它会突然开口讲人话。 嫋嫋的白烟,氤氲向上,穿过林叶,爬上了夜空。 “可那样我们就是亲兄妹了,那你一定还是会躲着我,幸好我们不是……”她看着那道烟,和在林叶间闪烁的星子,说:“但我又好希望我是,如果是兽人,你就不会嫌弃我,那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反正是兽,管他是不是亲兄妹呢,对不对?” 它还是没有回答,她从它蓬松的皮毛中朝前方看去,它眼已经完全合上了,大概是睡着了吧。 轻轻的,她将小脸埋入它柔软的皮毛,叹了口气,小小声的道:“阿静,你知道吗?其实我好羡慕阿万可以跟着你走遍大江南北,我有好几次想偷偷跟去,可我知道那只会让你跑得更快、走得更远……” 夏夜晚风徐来,抚上了她疲倦的小脸。 “我真的……好羡慕、好羡慕……” 树上蝉鸣唧唧,崖边白瀑哗啦,当月上枝头,火堆里的柴坍了一根,啪啦溅出点点火星子来。 她已完全放松下来,蜷缩在它身旁,再次合上了双眼,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却依然忍不住道。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倚靠着它,低喃着:“是人也好,是兽也罢……若你不能再变回人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离开扬州、离开江南,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去……” *** 沙沙沙沙、哗哗哗哗、唧唧唧唧—— 黑暗中,它听见好多声音,混在一起,水花、虫鸣,落叶、风声,还有那个依偎着它的女人的心跳,和呼吸。 她已经不再说话了,不再喃喃自语。 可是,她轻柔的话语,依然徘徊在耳畔,游荡在脑海,比任何声音都还要清晰。 我真的……好羡慕、好羡慕……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是人也好,是兽也罢……若你不能再变回人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离开扬州、离开江南,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去…… 那些话语,奇妙的安慰着它,暖着它的血,揪着它的心,它忍不住一再回想,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反覆咀嚼那人类的话语。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它喜欢她的声音,好亲切,好熟悉,像它早已听了一辈子,深深的、深深的,刻印在心底。 它转过头,瞅着她。 她长发披散、衣裙破损,脚上的绣花鞋也沾满泥水,十指的指甲断的断、裂的裂,左手虎口处还因为替它烙烫伤口时太匆忙,被烫出了好几个水泡与伤疤。 不由自主的,它凑到她身前,轻轻舌忝着她手上的水泡与伤疤,和她脸上沾到的黑灰,这两天,她忙顾着它,却忘了照顾自己。 她太累了,即便它舌忝着她的脸,她也完全不曾醒来。 它喜欢她身上的味道,那种如蜜一般的香味,又像某种醇厚的酒。 朦胧的夏夜里,它蜷缩起身子将那个依偎着它的女子,包围起来,暖着她。 她把外衣拿来当它的清洁布了,身上只剩下轻薄的丝裳衣裙,那东西挡不住寒的。 她很怕冷的,它知道。 即便是夏夜晚风,她也不喜。 恍惚中,它想着。 它知道…… 他知道…… *** 明月皎洁如新。 风,哗沙轻响。 她因风偎得它更近、更紧。 然后,它听见她在哭泣,蓦地睁开了眼。 她双眸依然紧闭,泪水却成串滑落,没有血色的唇,不断呓语:“不要、不要……他是冤枉的、冤枉的……楚大哥,别杀他……别杀他……” 心头,没来由抽紧。 它舌忝着她的泪,可她的脸好烫,像火似的烧。 不该这么烫,这般烧的。 它心慌的用口鼻轻推着她,试图弄醒她,但她只是哭着,一再梦呓。 “不要、不要……阿静、阿静……对不起、对不起……” 她醒不过来,泪不停,而且双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气息既轻且短,像是每一口呼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它再推她,舌忝去她额上脸上的汗与泪,甚至拿牙轻啮她的肩,她却还是不醒。 不得已,它摇摇晃晃的试着站起身,依靠着它的她,却只是往旁倒在堆积的落叶上。 这一次,她因胸中传来的疼痛抽了口气,但却没有爬起来。 着急的,它看着那个女子,又用口鼻推着她。 趴躺在落叶上的女子,终于睁开了泪湿的眼,双眼却没有焦距。 它凑到她眼前,低吼着。 那让她用力的吸了口气,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模着它凶恶斑斓的脸,哽咽的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她神智不清的呢喃着,焦距再次涣散。 “都是我……都是我……” 那道歉越来越小声,然后她热烫的小手,从它脸上垂落。 “是我的自私害死了你……是我……” 满盈的泪水,涌上眼眶,溢出滚落,滴在落叶上,然后她再无力睁着眼,倦累的再次合上眼皮。 “对不起……” 吐出这一句沙哑的抱歉,她再次陷入昏迷状态。 它惶急的在旁来回徘徊,再轻推着她,可她再也不曾醒来,小小的脸上,才刚被它舌忝去的汗水,转瞬间已又再次渗冒而出,它又伸舌去舌忝。 可是她好烫,太烫了。 她在发烧。 这样不好,她需要退烧,需要到水里。 它张开嘴,试图将倒在地上的女子,叼咬在口中,带到水边,但还没离地,她已经痛叫出声。 那喊痛的声音,不大,却让它惊得不敢继续。 它听到另一种声音,很细微,却万分清楚,那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这阵子,它听了很多次,好多次,它吓得松开了嘴。 她喘着气,在落叶上蜷起了身子,左手反射性的压在右边的胸月复之上。 是肋骨。 它弄伤她了。 惶恐与惊愕让它退了一步,它没有很用力,但她的骨头却裂了,剧痛让她额上汗水又冒,它盯着她,看着她疼痛的模样,才勃然领悟,它早在那天夜里,就弄伤了她。 那时,它还不懂得控制力道。 那夜,它只顾着奔逃。 可事后,她不曾喊痛,不曾抱怨,她拖着受伤的身子和裂开的肋骨,替它处理伤口,喂它喝水进食。 她照顾着它,只顾着它,直到身体再也撑不下去。 它可以听见她小小的心跳,因不适跳得太过急促,就如同她浅薄的呼吸。 她快死了,它惊恐的领悟到这件事。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它得替她退烧,但它没办法这么做,它无法叼着她去水边,也无法拖着她移动,那会伤到她已经裂开的肋骨。 它惶恐焦虑的在她身边来回走动,绕着她低咆,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她小脸酡红,女敕唇却没半点血色,汗水湿透了她轻薄的衣裙,娇小的身子因疼痛而震颤着。 她是如此痛苦,它却帮不了她,帮不了她,它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它只有厚皮长尾、掌爪利牙,它不能帮她固定断裂的骨头,不能带她到水边降温,甚至无法给她水喝。 它什么都做不到。 她痛苦的申吟在耳边回响。 它愤怒又痛苦的徘徊着,喷着气。 宾烫的泪水又滚落她的双颊。 它难忍的甩着长尾,因为自身的无用感到愤怒。 “阿静……阿静……” 因为高热和剧痛,她难忍的哭了起来,啜泣着、申吟着,叫唤着那个名。 “阿静……阿静……” 那声声的呼唤,都像把刀,一再戳刺、刨挖着它的心。 它弓起了背,抓刨着地,心跳急速奔窜,因自己甚至不能将她拥入怀中而几近发狂。 懊死!她需要它、需要他、需要它、需要他! 她需要它有手,需要它有脚,需要它能将她拥入怀中,照顾呵护安慰—— 她需要他! 他的银光,需要他! *** 第9章(2) 一切,就此改变,它可以感觉得到。 心脏大力的跳动着,强壮的骨骼与肌肉开始收缩,血液快速的奔流,充满全身上下所有的地方。尖利粗壮的掌爪开始变化拉长,斑斓的毛发与长尾重新回到体内,后脑的乌丝不断生长变长。 它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感觉到身体被压缩转变着,它的四肢变得光滑,嘴里的利牙也重新收回了肉里。 夜风抚来,滑过它光滑但强壮的背脊,粒粒的汗水,从毛孔里海冒而出,很快满布其上。 它打了个冷颤,盯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前掌,但那里已经不再是掌爪,而是一双黝黑粗糙的大手。 人类的手,它的手。 不,他的手,风知静的手。 他四肢着地,全身未着片缕的趴跪在地上,有那么一瞬,有些恍惚,他跪坐起身,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听见了那痛苦的申吟。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那瘫倒在地,昏迷不醒,不断颤抖申吟的女子。 银光。 所有遗忘的一切,全速而来,猛然重击着他。 他抽了口气,想起,然后迅速爬站起身,来到她身边,脸色发白的小心将她翻过身来,拉开她汗湿的单衣,替她检查。 她的胸月复没有外伤,但她的肋骨裂了,在他按压时,有两处她出现了疼痛的反应,它们没断,还连结着,但早已裂开。 那一夜至今,究竟是过了几天?两天?三天? 她在发烧,是今天开始的,还是昨天?他不知道,她看起来虽然疲倦,但它以为还好。 不,是他以为还好,它就是他。 他早该发现的,但他却没有注意到,她一直那么爱逞强,他应该注意到的,她走路会一拐一拐的,总是避免用右手做事,尽量不压迫到右侧,可他却该死的没发现。 她的身体烫得吓人,他不知道她怎能撑到现在。 他起身跑到竹林,砍断一根长竹,削去竹叶,剖开竹筒,三两下将它们剖成竹片,再拿着竹片回到她身边,将她的腰带拿来把竹片绑在她身上,帮她把断裂的肋骨固定住,然后让她靠在他身上,再褪去她身上剩下的衣物与鞋袜,抱着她起身。 虽然已经尽量小心,但这一连串动作依然弄痛了她。 “痛……好痛……” 失去了自主的意识,她只要一痛就会申吟饮泣。 “阿静……我好痛……好痛……” 他抱着浑身发烫的她起身走到瀑布旁,左肩上的伤因为她的重量被拉址着,但她的瑟缩与低泣比什么都还要让他痛。 “我知道……我知道……”他哑声安抚她说:“一会儿就好了,马上就会好一点了。” 可她的泪,还是浸湿了他的肩,几乎灼伤了他,让他心头颤抖。 明明离那瀑布的距离只有短短几尺,如今走来却好似有千里那般远,好不容易,他终于带着她来到水边。 瀑布下的水很冷,冷到教人打颤。 那被长年溪水冲出的一洼深潭,即便在月光下,依然清澈见底。 他抱着她走入水中,即便心急,他还是尽量,一次一点点,慢慢的让她由足尖开始适应,他陪着她整个人浸到水中,让冰冷的水,直没至肩颈。 她打着颤,即便烧到神智不清,全身虚月兑,依然难掩惊慌的试图挣扎。 “没事,我在这里。”他拥着她,小心翼翼的在水中环抱着她,在她耳畔保证:“我不会让你沉下去,不会。” 也许是因为她听进去了,也可能是冷水舒缓了她高热的不适,她渐渐不再那么害怕,只将发烫的小脑袋瓜,靠在他肩头上。 他本来担心她会因为水太冷而痉挛,但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带她太快入水,她的状况还好。 半晌后,她的情况开始好转。 她贴靠着他的身体,不再烫得吓人,急促的呼吸放慢,失序的心跳也已渐渐变缓。 “阿静……对不起……” 哗啦的水声,遮住了大部分的声音,却遮不住她的心跳,掩不住她的呼吸,和那小小、小小,宛若细雨般轻轻的梦呓。 “对不起……” 盯着她虚弱苍白的小脸,他的心收紧,收得是那么的紧,紧到几乎无法跳动。 他小心翼翼的将她轻拥,只觉心热,眼也热。 皎洁的明月,倒映在荡漾的水中,晃啊晃的,幽幽。 恰似那年初秋…… *** 明媚的月光轻轻。 她的高热已退,乌黑的长发如丝缎般,飘荡在水中。 他抱着她上了岸,回到只余残烬的火堆旁,添了些柴,重新燃起了火。 小心的,他盘腿坐在火旁,让她坐靠在怀中,细心拧去她湿透长发的水,再帮她更换干的竹片。 火光熊熊,映照着她柔女敕雪白的娇躯,她身上的伤,不只拇指上的烫伤和肋骨那处内伤,她的小脸和手脚上,都有草叶刮出的条条红痕,和这两天四处张罗食物而磨出的水泡与擦伤。 她向来不是那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千金大小姐,可却也不曾搞得如此狼狈过,古灵精怪的她虽爱做男儿打扮,也还是爱漂亮的,年岁渐长后,她不再和人打架,而是学会了耍心机,她很擅长指使旁人帮她做事,也比一般人都还要清楚什么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 银光是有脑袋的,他其实比谁都还要清楚,打一开始,她的算计就都是他教的,可到了后来,她却青出于蓝。 她很聪明,太聪明了。 她很少做出傻事,她一向知道该如何拿捏分寸,她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可是,当他兽化之后,被那狂暴意识吞噬时,她却冒着生命危险靠近他。 看着她身上的伤,他只觉喉紧心痛。 小心的,他抹去她身上的水珠,温柔的替她处理那些破掉的水泡与割伤。 现在回想起来,他依然不敢相信,仍然为她的胆大妄为感到恐惧。 他当时意识不清,只能勉力压抑着不去伤人,转身逃走,可是当箭羽不断袭来,当人们不分青红皂白,持刀剑围剿,他的理智早已完全被兽性的狂怒吞噬,遇见阿万时,他只想打倒所有阻挡他的人,只想伤害所有伤害他的人。 只差那么一点,他就会陷入完全的疯狂,但她却出现了。 出现在他面前,阻止他伤害阿万,阻止他继续发狂。 在那个当下,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又为什么会被追杀,可是她却依然相信他。 就连他都不相信自己时,她还是相信他。 相信他。 她非但在狂风暴雨中挺身扞卫他,甚至在他咬了她之后,还试图阻止楚大哥杀了他。 他都已经伤了她,都已经弄伤了她…… 他不懂,她怎么可以这么傻。 明明很聪明的…… 不由自主的,他心疼的抚着她脸上的红痕,抚着她虎口上的烫伤。 明明很怕疼的…… 嫁给师兄不是很好?那是老爷千挑万选的,师叔和师婶都是好人,学医的师兄人更是温文儒稚,师兄会疼她的,会宠她的,他知道,师兄比他这种野兽好上千万倍。 他都已经忍了,都让了,即便不甘、即便嫉妒得几欲发狂,他依然强忍着想去找她,带她远走天涯的冲动。 他只想她好,只要她好,所以后来总冷待着她、疏远着她,原以为她会就此死心,谁知到头来,这小傻瓜还是为他搞得这般遍体鳞伤。 我真的……好羡慕、好羡慕…… 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啊? 火焰贪婪的吞噬着干柴,在黑夜中燃烧着,提供温暖,烘干两人的身体。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的声,轻轻,呢喃着,热着魂,暖着心。 他小心呵护的拥着那小小的傻瓜,以手指一次又一次,怜惜的慢慢梳开她的长发,直到它们全都干软柔顺如丝的披散在她身上。 像他这种野蛮的怪物有什么好?有什么好啊? 即便她因他而伤,在内心深处,除了心疼不舍,他却也因此感到兴奋,甚或狂喜,只因她都是为了他,为了他啊。 就连此时此刻,她如此虚弱,他却依旧满心都是想将她占有的冲动,腿间的火热从在冰冷的水中时就已硬挺,隐隐悸动着,明明知道她仍伤着,还烧着,却也逼不退那汹涌的欲/望。 野蛮的原始冲动,让他极度渴望进入她柔软的身体里,让她成为他的,让她染上他的味道,让她彻彻底底都是他的。 只有禽兽,才会如他这般吧? 不知是否又做了噩梦,她眼角又逸出一滴晶莹的泪。 舞动的火焰,在前方晃动着,在她的泪光中闪耀着。 一颗心,既疼且痛,还有更多的不舍。 情不自辇的,他伸舌舌忝吻去她的泪。 有什么好呢…… 保护她的渴望,和占有她的冲动,同样的强烈尖锐,维持着恐怖的平衡。 他不想伤害她,又无法不触碰她,他来来回回抚模着她柔女敕的肌肤,一次又一次的,缓解那强烈的渴望,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告诉心中的那头兽,她需要休息。 他让她往后靠着自己,让她的背心贴在他的胸膛上,大手绕到前方,撑着她的上半身,这个姿势,不会压迫到她受伤的右侧,他将手覆在她的心口上。 那小小的心跳,还那么微弱,像随时都会消逝一般。 火焰中,爆出了星子。 他凝视着它,然后感觉到那野蛮的冲动,缓缓消退了些。 他必须照顾她,而不是伤害她。 那是他为何能月兑离兽化的原因,他很清楚,无论他是人是兽,她都影响着他,她是它和他之间,唯一而清楚的共识。 你的野兽选择了她…… 里昂的话,无端浮现。 他原本不信那男人的,他在这之前,没有兽化之后的记忆,可直到它被那妖女强拉出来,开始暴走。当他因为银光而恢复成人,同时也拿回了失落的记忆片般,他才发现原来是有的,只是以前,他总以为,那是梦。 他不相信,不想相信自己已成了兽,他不能忍受自己早已失控,所以总当那是梦,说服自己那是梦。 毕竟,人们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那不是梦,而他是有记忆的。 兽的记忆,他的记忆。 盯着那在黑暗中狂舞的火焰,他回想着那些片段。 深深的,他叹了口气,轻轻的以鼻摩挲她的额,然后将她教人心安又迷醉的气味,一点一滴的纳进心顾中。 第10章(1) 她做了一个梦,好开心的梦。 梦里,她和阿静一起回到了从前,娘教他俩如何种稻,如何制曲,如何精米,如何将米蒸熟,同新曲一块入缸发酵。 但在那些酿酒的过程中,他最爱的,是种稻。 他好喜欢去田里,总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同那些农夫一起插秧,一块种稻,温柔的抚模着那些青绿的稻穗,然后看着它们一天天,慢慢熟成变成金黄。他也喜欢躺在田埂上,躺在一旁的树荫下,甚至躺在刚收割完的稻草上睡觉。他更喜欢在田野中奔跑,在草原上翻滚,在溪水里洗澡。 打小,他就很少笑,可每回去城外田里,他都是开心的,会笑。 她好喜欢看他笑,喜欢他开心的和她一起玩闹,一块大笑。 她好喜欢看他快乐的奔跑,看他咬着草杆躺在树荫下,看他带着她到山林里寻找野菜,看他教她如何追踪猎物。 还未曾学会轻功时,他就跑得无比的快,比大人们都还要快,他也总是知道山里的动物藏在哪里,又该如何找到它们。 那样的阿静,是放松的,自由的。 即便后来两人年岁渐长,只要一到田里,出了城外,入了山林,总是紧绷着的他,就会放松下来。 她一直都是喜欢他的,对她来说,阿静就像呼吸一样,不可或缺。 她压根不记得是何时开始情窦初开的,只知道有一天,莫名就发现只要他一出现在眼前,她就会脸红心跳。 她总是忍不住找机会偷模他,还曾一边暗自窃喜自己是他名义上的妹妹,可以模得这般光明正大,一边庆幸自个儿是如此天资聪颖,儿时就知道要把他订下。 谁知,家里的人从不曾把她要嫁他的话当真,连他也一样。 十三岁,她第一次主动亲了他,硬亲了他,强吻了他,趁他还在睡觉。 他在睡梦中,回吻了她,但下一瞬,他很快就惊醒过来,将她拉开,臭骂了她一顿,再三告诫她不准再对他这么做。 “娘就会对爹这么做啊。”她嘟着嘴,不满咕哝。 他僵了一下,道:“他们是夫妻,我们是兄妹。” “我只是好奇,想试试看这是什么感觉。”说着,还忍不住舌忝了舌忝嘴,回味一下。 他吸了口气,眯眼道:“等你以后嫁了人,再找你夫君去试。” 她是找了未来的夫君来试啊。 银光贼兮兮的瞟他一眼,心中这般想着,却没有再多做争辩,省得又听他顾左右而言他。 这年头,多得是十三就嫁人的姑娘,可大伙儿总告诉她,她是小姐,不是乡下的姑娘,而且她还小,要等十五及笄才能嫁。 他清醒的时候,从来不曾对她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如果他曾有那么一点意思,她早早就拿酒灌醉他,爬上他的床,扒了他的衣,将他吃干抹尽了。 可他有心结,她知道,所以之后再不敢强来,但她一直记得那个吻的感觉,记得自己有多无耻,记得自己的脸羞得有多红,记得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他的唇瓣比她想像中要软,可他的舌头好热,体温似也比平常还要高,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不知怎地,让她浑身都热了起来,只想在他身上磨蹭。 她喜欢他的味道,很喜欢。 好喜欢…… 所以,当梦境再转,她发现自己光溜溜的趴在他身上,而他也一丝不挂时,她真的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他长大了,变得好强壮,比年少时更加黝黑高大,当然也更加性感。 他深邃的双眼闭合着,高挺的大鼻子若在别人脸上,大概会像小山一样突兀难看,可在他脸上却长得刚刚好,而他的唇,还是同以往那般紧抿着,方正的下巴上也同平常那样渗冒着点点胡碴。 当然,重点还是他的唇,这双老是抿着的唇,近来已很少这般近在眼前了,她总在梦里,才能这般对他乱来。 没有想,她已低头再偷了他一个吻。 他张开了眼,醒了过来,她屏住了气息,紧张的停住,但这一回他没推开她。 她的心跳好快,但他的更快,几乎敲疼了她。 他没有动,一双眼好黑好黑,她从中看见自己紧张的模样,可因为他没有反对,她忍不住伸出舌,舌忝吻他就在唇边的唇瓣。 他的唇,好软,但有些干。 伸着丁香小舌,她缓缓描绘湿润着他的唇瓣,尝到他急促的呼吸,他嘴里炙热的味道,感觉他的心跳,就这样贴着她的心口跳,仿佛也为她狂热,如她为他激动一般。 真好……这梦真好……可以做梦真好…… 她好喜欢他的味道,喜欢和他这样肌肤相贴,感觉彼此的心跳,真的好爱、好爱…… 如果这不只是在梦里,不是只在梦里就好了。 可现实中,他才不会这样和她果裎相见的,一转眼,她及笄都已十年了…… 轻轻的,她抚着他黝黑的脸庞,叹了口气,然后倦累的躺回他身上,趴在他强壮的胸膛上,抚模他微微发烫的皮肤,感觉他的心跳。 阳光轻轻,在林叶间轻晃,在他起伏略快的胸膛上跳跃。 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 “多希望这是为了我……多希望你哪天也会主动来吻我……” 听着那稍嫌急促的心跳,她眷恋的以小脸摩挲着他结实伟岸的胸膛,遗憾的咕哝。 “别在梦里……也那么……小气啊……” 话未完,才落,她已再次缓缓进入黑暗之中,去梦另一场梦。 ***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虽然从十年前,她月事来的那一天,他就一直备受煎熬,他野性的那一面,打那一日起,就不断受到她散发出来的味道所吸引,那诱惑着异性的体香,宛若成熟的果实,总让他口齿生津,心跳加快,血液沸腾,总教他想将她压在身下,扯去她的衣裳,将勃发的欲/望,埋进她的娇女敕,一次又一次的舌忝吻她、占有她。 他始终强忍着、压抑着、克制着,有时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那是生生的折磨,他渴望着,忍耐着,直到忍无可忍,就转身暂时离开。 可那时,她在凤凰楼,他离开时,总有人能照顾她,可如今,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她只有他而已,他走不得,也不想走,所以只能强忍着,被她折腾,让她蹂躏,却什么也不能做。 她一天里会高烧好几次,他得一次次带她入水,替她退烧,她多数时都在昏睡,就算偶尔醒来,也常常神智不清,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老是对他上下其手的偷袭他,再不就是试图在他身上磨蹭。 就连他替她穿上洗好晾干的衣,都无法阻止她。 没有她的偷袭,光是待在她身边,要忍耐都已经很难,如今她就近在眼前,还在他身上磨着、蹭着,要强忍那狂热的欲念,简直就和要他的命一般。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擦枪走火,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难熬,若非她不懂得更多,他怀疑一切早就失控。 说真的,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却知道他的理智已经濒临崩溃的极限,当事情再度发生,他真的真的很害怕再靠近她,怕自己会因为过度狂热的欲/望,失控伤害她。 可天又要黑了,她需要保暖。 他的伤向来好得快,因为转化为人,那些伤也跟着缩小,反而好得更快。但她不一样,她是人,好得没有那么快。 你必须释放、接受自己,然后你才能真的掌握这一切。 里昂是这么说的。 那个男人,和他一样,但里昂可以对兽化的程度控制自如,他看过那家伙展示的控制力。 我可以控制自己,是因为我知道我是什么,我没有抗拒,我接受我原有的模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吞咽着口水。 好吧,他是兽。 他清楚知道这件事,她会爬到他身上,对他上下其手,可是她不会对它乱来,而它也不会。 即便很想很想要她,但它和他一样,想保护她,当他拿回过去失落的记忆片段之后,这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他必须相信它,相信自己。 它就是他,他也是它。 他深吸口气,闭上眼,放松长年紧绷的钳制,起初那有点难,毕竟他已经习惯压制体内的野兽,但当他再试,心脏便开始大力跳动,然后变化就再次发生,瞬间即来。 他的毛发伸长,爪牙露出,一瞬间,长年的习惯,让他反射性的猛然停住,再次压抑,他本以为会和之前一样,无法控制,但情况没有恶化,他张开眼,看着自己变形的手掌,吸气试图让它变回来。 内心里的野性,骚动了一下,但屈服了,他看着自己的爪子,一根一根收回,不像里昂那竟简单流畅,可他做到了。 他握紧双拳,喘了口大气,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屏住了气息。 他可以的,他可以。 夕阳下,他跪倒在地,让自身转化成虎。 他原以为,幻化成兽之后,意识会再次被压制,可这回却没有。 一开始,他有些不习惯,一切事物都变得很清楚,却又莫名轻松。 风很舒服,林叶的味道很舒服,夕阳有些刺眼,但它已开始落至山的那一头。 它摇了摇头,甩动长尾,伸展强壮的身躯与四肢,那种感觉莫名舒畅,它有一种想要在山林里宾士的冲动,可她在这里。 移动四肢,它走到她身边,像守护最珍贵的宝物一般,用温暖的毛皮蜷缩包围住她。 事实证明,她确实不会对它上下其手,虽然还是会模它,但不是那种带着的抚模。 无论是对他或对她来说,那真的是安全多了。 之后数日,他在需要时化身为人,或为虎,一次比一次熟练,也一次比一次更加习惯。 *** 天,又亮了。 她在梦与梦之间游走,昏昏沉沉了好一阵子,半梦半醒间,还以为曾看见阿静变回了人,来到她身边,照顾她,喂她吃饭喝水,可再醒来,眼前的却还是虎。 一时间,有些怅然,但她依然在第一时间,去检查它的伤口。 她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失去了几天,可它身上的伤,除了肩上的那处,几乎已全好了,而且也没有恶化。 银光松了口气,坐回腿上,然后才发现它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瞧着她。 “抱歉,我弄痛你了吗?”她已经尽量小心了,但显然还是弄醒了它。 听到她的话,它只是移动着庞大的身躯,站起身来,转身漫步走入林子里。 咦? 因为太过突然,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然后才跟着感到惊慌,她摇摇晃晃的爬站起身,走了几步想去找它,谁知下一刹,一个男人却从它消失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她小嘴微张,怔怔的瞪着他,一时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个身材黝黑高壮,体魄结实有力,但全身上下只在腰上绑着块布遮住重点的男人,就这样朝她迎面而来。 他的发很长,过了腰,不像以往扎着辫、绑着绳,只任其披散在身后,随风飘荡着。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直走到了她面前,才停了下来。 那张粗犷的脸如此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她还以为,一度以为,可能再也无法看见他。 可是,他在这里了,就在这里,活生生的,看着她,在呼吸。 他黑色的眼眸如此深,微微低垂着,注视着她,那眼里的神情,让她心头发颤,隐含着某些她无以名之的情绪。 那灼热的视线是如此直接,没有丝毫闪避,让她无法呼吸,甚至教她几乎连心跳都要停止。 一阵晕眩,突然袭来,她晃了一晃,只觉腿软,可他已伸手接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 “吸气。”他告诉她。 好吧,显然她真的忘了该呼吸,她张嘴吸气,太急,只觉胸痛。 “慢一点。”他撑握着她,抚着她的背,让她靠在他肩头上。 她再试一次,这一回,好多了,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你的肋骨裂了,我用竹子,帮你做了支架。” 他低沉的嗓音,就在耳畔,她睁开眼,注意到他左肩上那丑陋的伤疤,它在他身上,缩小了些,但也更加丑陋狰狞。 不由自主的,她以指月复抚模它,抬头看向他。 “所以,真的是你……” 他的喉结上下移动,黑眸深幽,她掌心下的那颗心似跳快了两下,然后她听见他,再开了口。 “你应该吃点东西。” 他扶着她坐回原位,让她靠在岩壁上,她才发现自己人已不在原来的地方,他找了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山壁,这儿的岩壁曾经被大水冲刷,整个往里凹陷,上方凸了出来,只要雨不大,就不会淋湿身体。 前方的火堆只是半熄,他重新挑起火焰,加了柴火,加热了竹筒里冷掉的汤。 当他忙着替她热食物时,她忍不住一直看着他。 你有记忆吗?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想问他,却又不敢,到头来,只盯着他绑在腰腿上的白罗,问。 “那是我的半袖吗?” 他头也不回的说:“我需要替换绑缚你肋骨竹片的布料,所以拆了它。” 炎炎夏日,一般姑娘都不太再置一件外衣,只多带一件披巾,可夏季披巾多是轻纱,她畏冷,又嫌披巾碍手,所以宁愿就套件半袖,虽然没有披巾飘逸,可方便多了。 但半袖布料也不多,他的腿很强壮,一束束的肌肉,在褐色的皮肤下起伏,特别在他蹲跪着时,更是明显。她的半袖即便拆开,围在他腰上,也只刚刚好足够遮到重点部位,他强壮的大腿有大半截都在外,像这样蹲下时,腿侧旁的布料更是直接岔开,只有一丁点的结,勉强的在腰间系着,真的只差一点,她就能看见他结实挺翘的臀了。 可惜,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当她试图歪头侧身去看时,他却突然回首看她,被他逮到她在偷看,她吃了一惊,小脸蓦然泛红,微微发热。 “咳嗯……好像有点短。”无法阻止脸红,她只能镇定的重新坐直,道:“我的外衣呢?它布料应该会多一些。” 令她意外的是,他不像以往那样斥责她,只是瞄了她一眼,又转回身去,开口解释。 “它染了血,而且破了。” 经他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她当时拿外衣替他止血,又拿来包着手,替他拨箭,混乱中早将它栽了,也弄破了。 他背上的箭伤,看来几乎已完全消失,只留下淡淡的白痕,她清楚再过两天,那儿会连丁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然后,他再次起身,转了过来,这一回,他带着装在竹筒里的热汤,走到她身前喂她喝。 她自己有手,可她没有伸手去接,他也没要她拿,他就是这样蹲在身前,拿小竹匙一匙一匙喂着她。 她没办法不去注意他肩上的伤,也无法不去看他的脸,总忍不住一直盯着他,一直看着他,可他还是没有阻止她的注视,始终没有。 第10章(1) 她做了一个梦,好开心的梦。 梦里,她和阿静一起回到了从前,娘教他俩如何种稻,如何制曲,如何精米,如何将米蒸熟,同新曲一块入缸发酵。 但在那些酿酒的过程中,他最爱的,是种稻。 他好喜欢去田里,总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同那些农夫一起插秧,一块种稻,温柔的抚模着那些青绿的稻穗,然后看着它们一天天,慢慢熟成变成金黄。他也喜欢躺在田埂上,躺在一旁的树荫下,甚至躺在刚收割完的稻草上睡觉。他更喜欢在田野中奔跑,在草原上翻滚,在溪水里洗澡。 打小,他就很少笑,可每回去城外田里,他都是开心的,会笑。 她好喜欢看他笑,喜欢他开心的和她一起玩闹,一块大笑。 她好喜欢看他快乐的奔跑,看他咬着草杆躺在树荫下,看他带着她到山林里寻找野菜,看他教她如何追踪猎物。 还未曾学会轻功时,他就跑得无比的快,比大人们都还要快,他也总是知道山里的动物藏在哪里,又该如何找到它们。 那样的阿静,是放松的,自由的。 即便后来两人年岁渐长,只要一到田里,出了城外,入了山林,总是紧绷着的他,就会放松下来。 她一直都是喜欢他的,对她来说,阿静就像呼吸一样,不可或缺。 她压根不记得是何时开始情窦初开的,只知道有一天,莫名就发现只要他一出现在眼前,她就会脸红心跳。 她总是忍不住找机会偷模他,还曾一边暗自窃喜自己是他名义上的妹妹,可以模得这般光明正大,一边庆幸自个儿是如此天资聪颖,儿时就知道要把他订下。 谁知,家里的人从不曾把她要嫁他的话当真,连他也一样。 十三岁,她第一次主动亲了他,硬亲了他,强吻了他,趁他还在睡觉。 他在睡梦中,回吻了她,但下一瞬,他很快就惊醒过来,将她拉开,臭骂了她一顿,再三告诫她不准再对他这么做。 “娘就会对爹这么做啊。”她嘟着嘴,不满咕哝。 他僵了一下,道:“他们是夫妻,我们是兄妹。” “我只是好奇,想试试看这是什么感觉。”说着,还忍不住舌忝了舌忝嘴,回味一下。 他吸了口气,眯眼道:“等你以后嫁了人,再找你夫君去试。” 她是找了未来的夫君来试啊。 银光贼兮兮的瞟他一眼,心中这般想着,却没有再多做争辩,省得又听他顾左右而言他。 这年头,多得是十三就嫁人的姑娘,可大伙儿总告诉她,她是小姐,不是乡下的姑娘,而且她还小,要等十五及笄才能嫁。 他清醒的时候,从来不曾对她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如果他曾有那么一点意思,她早早就拿酒灌醉他,爬上他的床,扒了他的衣,将他吃干抹尽了。 可他有心结,她知道,所以之后再不敢强来,但她一直记得那个吻的感觉,记得自己有多无耻,记得自己的脸羞得有多红,记得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他的唇瓣比她想像中要软,可他的舌头好热,体温似也比平常还要高,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不知怎地,让她浑身都热了起来,只想在他身上磨蹭。 她喜欢他的味道,很喜欢。 好喜欢…… 所以,当梦境再转,她发现自己光溜溜的趴在他身上,而他也一丝不挂时,她真的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他长大了,变得好强壮,比年少时更加黝黑高大,当然也更加性感。 他深邃的双眼闭合着,高挺的大鼻子若在别人脸上,大概会像小山一样突兀难看,可在他脸上却长得刚刚好,而他的唇,还是同以往那般紧抿着,方正的下巴上也同平常那样渗冒着点点胡碴。 当然,重点还是他的唇,这双老是抿着的唇,近来已很少这般近在眼前了,她总在梦里,才能这般对他乱来。 没有想,她已低头再偷了他一个吻。 他张开了眼,醒了过来,她屏住了气息,紧张的停住,但这一回他没推开她。 她的心跳好快,但他的更快,几乎敲疼了她。 他没有动,一双眼好黑好黑,她从中看见自己紧张的模样,可因为他没有反对,她忍不住伸出舌,舌忝吻他就在唇边的唇瓣。 他的唇,好软,但有些干。 伸着丁香小舌,她缓缓描绘湿润着他的唇瓣,尝到他急促的呼吸,他嘴里炙热的味道,感觉他的心跳,就这样贴着她的心口跳,仿佛也为她狂热,如她为他激动一般。 真好……这梦真好……可以做梦真好…… 她好喜欢他的味道,喜欢和他这样肌肤相贴,感觉彼此的心跳,真的好爱、好爱…… 如果这不只是在梦里,不是只在梦里就好了。 可现实中,他才不会这样和她果裎相见的,一转眼,她及笄都已十年了…… 轻轻的,她抚着他黝黑的脸庞,叹了口气,然后倦累的躺回他身上,趴在他强壮的胸膛上,抚模他微微发烫的皮肤,感觉他的心跳。 阳光轻轻,在林叶间轻晃,在他起伏略快的胸膛上跳跃。 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 “多希望这是为了我……多希望你哪天也会主动来吻我……” 听着那稍嫌急促的心跳,她眷恋的以小脸摩挲着他结实伟岸的胸膛,遗憾的咕哝。 “别在梦里……也那么……小气啊……” 话未完,才落,她已再次缓缓进入黑暗之中,去梦另一场梦。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虽然从十年前,她月事来的那一天,他就一直备受煎熬,他野性的那一面,打那一日起,就不断受到她散发出来的味道所吸引,那诱惑着异性的体香,宛若成熟的果实,总让他口齿生津,心跳加快,血液沸腾,总教他想将她压在身下,扯去她的衣裳,一次又一次的舌忝吻她、占有她。 他始终强忍着、压抑着、克制着,有时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那是生生的折磨,他渴望着,忍耐着,直到忍无可忍,就转身暂时离开。 可那时,她在凤凰楼,他离开时,总有人能照顾她,可如今,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她只有他而已,他走不得,也不想走,所以只能强忍着,被她折腾,让她蹂躏,却什么也不能做。 她一天里会高烧好几次,他得一次次带她入水,替她退烧,她多数时都在昏睡,就算偶尔醒来,也常常神智不清,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老是对他上下其手的偷袭他,再不就是试图在他身上磨蹭。 就连他替她穿上洗好晾干的衣,都无法阻止她。 没有她的偷袭,光是待在她身边,要忍耐都已经很难,如今她就近在眼前,还在他身上磨着、蹭着,要强忍那狂热的欲念,简直就和要他的命一般。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擦枪走火,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难熬,若非她不懂得更多,他怀疑一切早就失控。 说真的,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却知道他的理智已经濒临崩溃的极限,当事情再度发生,他真的真的很害怕再靠近她,怕自己会因为过度狂热的,失控伤害她。 可天又要黑了,她需要保暖。 他的伤向来好得快,因为转化为人,那些伤也跟着缩小,反而好得更快。但她不一样,她是人,好得没有那么快。 你必须释放、接受自己,然后你才能真的掌握这一切。 里昂是这么说的。 那个男人,和他一样,但里昂可以对兽化的程度控制自如,他看过那家伙展示的控制力。 我可以控制自己,是因为我知道我是什么,我没有抗拒,我接受我原有的模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吞咽着口水。 好吧,他是兽。 他清楚知道这件事,她会爬到他身上,对他上下其手,可是她不会对它乱来,而它也不会。 即便很想很想要她,但它和他一样,想保护她,当他拿回过去失落的记忆片段之后,这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他必须相信它,相信自己。 它就是他,他也是它。 他深吸口气,闭上眼,放松长年紧绷的钳制,起初那有点难,毕竟他已经习惯压制体内的野兽,但当他再试,心脏便开始大力跳动,然后变化就再次发生,瞬间即来。 他的毛发伸长,爪牙露出,一瞬间,长年的习惯,让他反射性的猛然停住,再次压抑,他本以为会和之前一样,无法控制,但情况没有恶化,他张开眼,看着自己变形的手掌,吸气试图让它变回来。 内心里的野性,骚动了一下,但屈服了,他看着自己的爪子,一根一根收回,不像里昂那竟简单流畅,可他做到了。 他握紧双拳,喘了口大气,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屏住了气息。 他可以的,他可以。 夕阳下,他跪倒在地,让自身转化成虎。 他原以为,幻化成兽之后,意识会再次被压制,可这回却没有。 一开始,他有些不习惯,一切事物都变得很清楚,却又莫名轻松。 风很舒服,林叶的味道很舒服,夕阳有些刺眼,但它已开始落至山的那一头。 它摇了摇头,甩动长尾,伸展强壮的身躯与四肢,那种感觉莫名舒畅,它有一种想要在山林里宾士的冲动,可她在这里。 移动四肢,它走到她身边,像守护最珍贵的宝物一般,用温暖的毛皮蜷缩包围住她。 事实证明,她确实不会对它上下其手,虽然还是会模它,但不是那种带着的抚模。 无论是对他或对她来说,那真的是安全多了。 之后数日,他在需要时化身为人,或为虎,一次比一次熟练,也一次比一次更加习惯。 天,又亮了。 她在梦与梦之间游走,昏昏沉沉了好一阵子,半梦半醒间,还以为曾看见阿静变回了人,来到她身边,照顾她,喂她吃饭喝水,可再醒来,眼前的却还是虎。 一时间,有些怅然,但她依然在第一时间,去检查它的伤口。 她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失去了几天,可它身上的伤,除了肩上的那处,几乎已全好了,而且也没有恶化。 银光松了口气,坐回腿上,然后才发现它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瞧着她。 “抱歉,我弄痛你了吗?”她已经尽量小心了,但显然还是弄醒了它。 听到她的话,它只是移动着庞大的身躯,站起身来,转身漫步走入林子里。 咦? 因为太过突然,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然后才跟着感到惊慌,她摇摇晃晃的爬站起身,走了几步想去找它,谁知下一刹,一个男人却从它消失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她小嘴微张,怔怔的瞪着他,一时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个身材黝黑高壮,体魄结实有力,但全身上下只在腰上绑着块布遮住重点的男人,就这样朝她迎面而来。 他的发很长,过了腰,不像以往扎着辫、绑着绳,只任其披散在身后,随风飘荡着。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直走到了她面前,才停了下来。 那张粗犷的脸如此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她还以为,一度以为,可能再也无法看见他。 可是,他在这里了,就在这里,活生生的,看着她,在呼吸。 他黑色的眼眸如此深,微微低垂着,注视着她,那眼里的神情,让她心头发颤,隐含着某些她无以名之的情绪。 那灼热的视线是如此直接,没有丝毫闪避,让她无法呼吸,甚至教她几乎连心跳都要停止。 一阵晕眩,突然袭来,她晃了一晃,只觉腿软,可他已伸手接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 “吸气。”他告诉她。 好吧,显然她真的忘了该呼吸,她张嘴吸气,太急,只觉胸痛。 “慢一点。”他撑握着她,抚着她的背,让她靠在他肩头上。 她再试一次,这一回,好多了,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你的肋骨裂了,我用竹子,帮你做了支架。” 他低沉的嗓音,就在耳畔,她睁开眼,注意到他左肩上那丑陋的伤疤,它在他身上,缩小了些,但也更加丑陋狰狞。 不由自主的,她以指月复抚模它,抬头看向他。 “所以,真的是你……” 他的喉结上下移动,黑眸深幽,她掌心下的那颗心似跳快了两下,然后她听见他,再开了口。 “你应该吃点东西。” 他扶着她坐回原位,让她靠在岩壁上,她才发现自己人已不在原来的地方,他找了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山壁,这儿的岩壁曾经被大水冲刷,整个往里凹陷,上方凸了出来,只要雨不大,就不会淋湿身体。 前方的火堆只是半熄,他重新挑起火焰,加了柴火,加热了竹筒里冷掉的汤。 当他忙着替她热食物时,她忍不住一直看着他。 你有记忆吗?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想问他,却又不敢,到头来,只盯着他绑在腰腿上的白罗,问。 “那是我的半袖吗?” 他头也不回的说:“我需要替换绑缚你肋骨竹片的布料,所以拆了它。” 炎炎夏日,一般姑娘都不太再置一件外衣,只多带一件披巾,可夏季披巾多是轻纱,她畏冷,又嫌披巾碍手,所以宁愿就套件半袖,虽然没有披巾飘逸,可方便多了。 但半袖布料也不多,他的腿很强壮,一束束的肌肉,在褐色的皮肤下起伏,特别在他蹲跪着时,更是明显。她的半袖即便拆开,围在他腰上,也只刚刚好足够遮到重点部位,他强壮的大腿有大半截都在外,像这样蹲下时,腿侧旁的布料更是直接岔开,只有一丁点的结,勉强的在腰间系着,真的只差一点,她就能看见了。 可惜,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当她试图歪头侧身去看时,他却突然回首看她,被他逮到她在偷看,她吃了一惊,小脸蓦然泛红,微微发热。 “咳嗯……好像有点短。”无法阻止脸红,她只能镇定的重新坐直,道:“我的外衣呢?它布料应该会多一些。” 令她意外的是,他不像以往那样斥责她,只是瞄了她一眼,又转回身去,开口解释。 “它染了血,而且破了。” 经他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她当时拿外衣替他止血,又拿来包着手,替他拨箭,混乱中早将它栽了,也弄破了。 他背上的箭伤,看来几乎已完全消失,只留下淡淡的白痕,她清楚再过两天,那儿会连丁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然后,他再次起身,转了过来,这一回,他带着装在竹筒里的热汤,走到她身前喂她喝。 她自己有手,可她没有伸手去接,他也没要她拿,他就是这样蹲在身前,拿小竹匙一匙一匙喂着她。 她没办法不去注意他肩上的伤,也无法不去看他的脸,总忍不住一直盯着他,一直看着他,可他还是没有阻止她的注视,始终没有。 第10章(2) 喝完了汤,她有些昏昏欲睡,但另一种需要却更加迫切,所以当他去溪边清洗竹筒时,她起身晃进了林子里解决,回来时却因为被树根绊住差点跌成狗吃屎,可他已经在那里了,再次接她接个正着。 一时间,只觉好糗。 她很不想去面对他可能有听到她在干嘛的事实,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只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带她走回两人已窝了好些天的地方。 他的怀抱,既熟悉又温暖,像摇篮一般,结果他将她放下时,她的眼皮已沉重得完全睁不开,但仍有些害怕他会消失不见,不禁在浓重的睡意中挣扎,试图要醒过来,但下一瞬,她感觉到他在身边躺下,温柔的大手,如儿时一般,轻轻覆上了耳。 “睡吧。” 仿佛知道她的惊慌,他低哑的声音,透过他的胸腔震动着,穿过他厚实的掌心传来。 “别怕。” 紧绷的心,停了一下,然后松了开来,开始跳动。 迷迷糊糊中,他湿润的唇似乎印上了她的额,她搞不清楚,却似乎隐隐听见他低哑的安慰。 我不会走的…… 这一句,让她安了心,转瞬入了眠,沉沉睡去。 *** 他真的没有走。 那日之后,她的状况慢慢开始好转。 他和她一起在那简陋的地方暂时住了下来,他负责猎食,煮饭,也替她做了简单的竹床。 他细心照顾呵护着她,却也不提及其他事情,像是为何满地都是断箭,或者她为什么会和他一起在这里。 那天,里昂说他不记得,他就恼羞成怒了。 所以,他兽化后,应该是不记得的。 可如果他真不记得,他为何什么都不问?他是完全不记得,还是只记得一些?他为什么不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问她为什么会受伤?他为什么从不谈论兽化的事?如果不想谈,他又为什么要让她看到它变成他?他若不想承认,大可等她再次昏睡,再变化的,或甚至继续当老虎,等她伤好再溜走,反正她也不会知道…… 她很想问他,但她不敢,怕惊执了眼前这难能可贵和他一起单独相处,被他细心呵护的时光。 饼去几年,他在两人之间筑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她隔挡在外,无论她如何做,也靠近不了。 就算他回来了,在她面前了,她也总觉得他离得好远,心离得好远。 他总不认真看她,总躲在那道墙后,总戴着一张看似亲近,实则疏离的兄长面具,死都不肯摘下。 可如今,那道又高又厚,让她痛恨不已的高墙,却像是忽然消失了。 不知怎地,对他的转变,她反而有些惶惑。 这几日,他不再拒她于千里之外,他很温柔,向来是这样的,他从不曾对她动粗过,但这几天真的不一样,那感觉让她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了。 常常她会发现他在看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还要频繁。 他不再逃避她的视线,不再对她视而不见,他看着她的样子,好直接、好赤果、好……野蛮。 有时那就像……像已将她剥了精光看透。 她当然是已经被他看个精光了,她知道。 她昏迷时,他用竹片替她的肋骨做了支架,可那是不得已的,她不认为只是看过她没穿衣服的样子,就能让他拆除那面墙。 如果爬上他的床能让他留下,她七早八早就做了。 可是,他真的不一样了。 这样的阿静,有些陌生,不像他一直坚持的长兄身份,反而更像个…… 男人。 他用男人看女人的眼光看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有时候没回头,她也知道他在看,他的视线总能让她浑身发烫。 除此之外,他也不再老遮掩自己的情绪,仿佛他已懒得再戴上那虚假的面具,他变得有些放松,莫名自在,却又有点奇怪。 有好几次,她甚至觉得他好像、似乎,想吻她。 但他一直没有,除了照顾她,除了抱着她睡觉,他什么也不曾对她做。 有时候,她感觉,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敢开口,怕又逼急了他,怕又逼得他走。 幽幽的,她叹了口气,朝瀑布走去,她好些天没洗澡了,觉得自己全身发臭。 他一早去打猎了,刚开始那两天,她还有点担心他不回来,但他每次都有回来,后来她猜想,应该是她受了伤的关系。 说不定他等的,是等她伤好,就能送她下山,然后他就能得到自由了。 思及此,她还真有点想故意再跌一跤,延缓伤好的时间。 这主意很蠢,她知道,他如果知道了,说不得就干脆抛下她走了。 可她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就连知道她要成亲了,他还是不肯回来,反而跑去找那些妖怪麻烦,事到如今,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留下他。 走出林子,她绕过前方不知何年何月从上头崩落的大岩石,来到水边,月兑去衣裳,解下绑在胸下当支撑的竹片。 她伸手触模伤处,那儿已好上许多,虽然用力压还是会痛,但已不再轻压就疼,当她吸气时,也不会因此而抽痛。 她真的快好了,真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放下竹片,走进水里,谁知才走没两步,就看见前方瀑布水潭里,阿静赤果的从水面下钻了出来。 因为没料到他会在这里,眼前的画面又太过惊人,她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该遮掩自己,只呆呆的看着他走到对岸,弯腰拿起不知从哪找到的无患子,搓出泡沫,刷洗自己。 她一眼就注意到他腰上的那块布不在应该在的位置,他挺翘的臀部上除了湿亮的长发、黝黑的肌肉和闪闪发亮的水珠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抽了口气,他像是听见了她的抽气,猛地转过身来,那让她瞪大了眼睛。 她注意到他剃了冒出来的胡碴,但他坚实小肮下的男性,才是真正吸引她视线的地方。 男女授受不亲,她应该要礼貌性的回避一下,可她又没碰到他,况且他还不是都把她给看光了,但他是不得已,她现在可不是啊!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镑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明明她一再叫自己非礼勿视了,却没办法做到。 包糟糕的是,他看见她了,显然他真的是听见她的抽气才转身的。 可他隔着那潭水,看着她杏眼圆睁的站在这里,却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没有阻止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停下来。 非但没有,他让她看。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让她看他在阳光下,慢慢抬起健壮的手臂,继续将那些湿滑的泡沫涂抹在身上。 先是胸膛,然后是腋下,跟着是他块垒分明的小肮,然后又回到肩头,鼓起的手臂,外侧、内侧,再顺着身侧下滑到了大腿、小腿,跟着又是小肮与胸膛。 那双黝黑的大手缓缓四处游移,抚过所有她梦想抚模的地方。 她可以看见他昂然挺立的欲/望在阳光下,随着他的动作颤动。 她的心跳狂奔,全身发烫,只觉口干舌爆,完全无法动弹,只能面红耳赤的看着他的动作。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噢,不对,她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洗澡,可他又不是在洗澡,不对,他当然是在洗澡…… 他握住了那昂扬的欲/望。 天啊。 她屏住了呼吸,他没有玩弄,只是在清洗,但一双眼却隔着那潭水,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阳光下,那双火热的眼眸里闪着琥珀的金光。 那一瞬间,她确定了,他是在洗澡,可也同时在诱惑她。 这个男人,是阿静,却又不是他。 阿静没有那么野蛮,那么直接—— 或者他有? 她不知道,她不再能确定了,他已经拿下了长年戴在脸上的面具。 银光腿软的看着他重新走入湖水中,潜入了那深潭,朝她游来,只觉头晕目眩。她感觉有些惊慌,又不是那么惊慌,有一部分的她,想要逃走,另一部分的她却只觉兴奋。 然后,他再次从水里冒了出来,这一回,近在眼前,就在水潭的这一头。 一步一步的,他走上岸,透明的清水从他身上汇聚流下,滑过他壮硕的身躯,溜过他的胸膛、小肮与大腿,当然还有那微微颤动的男性。 他身上,再没有任何遮掩的泡沫了。 瀑布在旁哗啦啦的响,她却只听得到他呼吸的声音。阳光在头顶上散发着热力,她却只感觉到前方他身上灼热的体温。 他停在她面前,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她可以看见他身上的水珠滑落,然后悬在他挺立的上闪闪发亮。 她应该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她想不到任何字句,向来灵光的脑袋混沌一片,只剩下眼前这个赤果野蛮又性感的男人。 他垂着眼,瞧着她,琥珀色的瞳眸深深,然后他抬起了手,以指月复缓缓抚模她右侧的胸骨。 “还疼吗?” 他问,嗓音浓重而低沉。 他的手指,冰冷又火热,那真实的触碰,教她抽了一口气,才注意到自己也没穿衣,小脸蓦然更红,她喘息着,却无法退开,甚至无法将视线从他那双饱含欲/望的瞳眸中移开。 一滴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粗糙的指尖,渗到她肌肤上,滑落她的腰月复,让她忍不住轻颤。 她想说谎,想骗他,她还伤重,那是她原本的打算,可当他就这样看着她,轻抚着她,她脑海里已几近空白。 “我……我不知道……” 他盯着她的眼,黝黑的手指却往上,抚过她的胸侧,然后轻轻盈握住那抹丰盈的白。 她烫缩着、战粟着,感觉那粗糙的指月复抚上了渴望的柔女敕尖端,听见自己喉中逸出奇怪的嘤咛。 “会疼吗?” 他的头更低,几乎凑到她眼前,灼热的气息,喷到她脸上。 他靠得那么近、那么近,他的手指,邪恶的在她敏感的莓果上轻轻来回游移,她无法再说谎,没办法再思考。 “不……不疼了……”她听见自己沙哑微颤,气若游丝的承认,“不太疼了……” 那瞬间,她似乎听见他叹了口气。 然后下一瞬,他抬起那只邪恶的手,抚上了她的脸,以拇指轻轻摩挲她颤抖的唇瓣。 她因那迷人的触碰,抽气颤抖,然后下一瞬,他低下头来,吻了她。 第10章(2) 喝完了汤,她有些昏昏欲睡,但另一种需要却更加迫切,所以当他去溪边清洗竹筒时,她起身晃进了林子里解决,回来时却因为被树根绊住差点跌成狗吃屎,可他已经在那里了,再次接她接个正着。 一时间,只觉好糗。 她很不想去面对他可能有听到她在干嘛的事实,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只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带她走回两人已窝了好些天的地方。 他的怀抱,既熟悉又温暖,像摇篮一般,结果他将她放下时,她的眼皮已沉重得完全睁不开,但仍有些害怕他会消失不见,不禁在浓重的睡意中挣扎,试图要醒过来,但下一瞬,她感觉到他在身边躺下,温柔的大手,如儿时一般,轻轻覆上了耳。 “睡吧。” 仿佛知道她的惊慌,他低哑的声音,透过他的胸腔震动着,穿过他厚实的掌心传来。 “别怕。” 紧绷的心,停了一下,然后松了开来,开始跳动。 迷迷糊糊中,他湿润的唇似乎印上了她的额,她搞不清楚,却似乎隐隐听见他低哑的安慰。 我不会走的…… 这一句,让她安了心,转瞬入了眠,沉沉睡去。 他真的没有走。 那日之后,她的状况慢慢开始好转。 他和她一起在那简陋的地方暂时住了下来,他负责猎食,煮饭,也替她做了简单的竹床。 他细心照顾呵护着她,却也不提及其他事情,像是为何满地都是断箭,或者她为什么会和他一起在这里。 那天,里昂说他不记得,他就恼羞成怒了。 所以,他兽化后,应该是不记得的。 可如果他真不记得,他为何什么都不问?他是完全不记得,还是只记得一些?他为什么不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问她为什么会受伤?他为什么从不谈论兽化的事?如果不想谈,他又为什么要让她看到它变成他?他若不想承认,大可等她再次昏睡,再变化的,或甚至继续当老虎,等她伤好再溜走,反正她也不会知道…… 她很想问他,但她不敢,怕惊执了眼前这难能可贵和他一起单独相处,被他细心呵护的时光。 饼去几年,他在两人之间筑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她隔挡在外,无论她如何做,也靠近不了。 就算他回来了,在她面前了,她也总觉得他离得好远,心离得好远。 他总不认真看她,总躲在那道墙后,总戴着一张看似亲近,实则疏离的兄长面具,死都不肯摘下。 可如今,那道又高又厚,让她痛恨不已的高墙,却像是忽然消失了。 不知怎地,对他的转变,她反而有些惶惑。 这几日,他不再拒她于千里之外,他很温柔,向来是这样的,他从不曾对她动粗过,但这几天真的不一样,那感觉让她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了。 常常她会发现他在看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还要频繁。 他不再逃避她的视线,不再对她视而不见,他看着她的样子,好直接、好……野蛮。 有时那就像……像已将她剥了精光看透。 她当然是已经被他看个精光了,她知道。 她昏迷时,他用竹片替她的肋骨做了支架,可那是不得已的,她不认为只是看过她没穿衣服的样子,就能让他拆除那面墙。 如果爬上他的床能让他留下,她七早八早就做了。 可是,他真的不一样了。 这样的阿静,有些陌生,不像他一直坚持的长兄身份,反而更像个…… 男人。 他用男人看女人的眼光看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有时候没回头,她也知道他在看,他的视线总能让她浑身发烫。 除此之外,他也不再老遮掩自己的情绪,仿佛他已懒得再戴上那虚假的面具,他变得有些放松,莫名自在,却又有点奇怪。 有好几次,她甚至觉得他好像、似乎,想吻她。 但他一直没有,除了照顾她,除了抱着她睡觉,他什么也不曾对她做。 有时候,她感觉,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敢开口,怕又逼急了他,怕又逼得他走。 幽幽的,她叹了口气,朝瀑布走去,她好些天没洗澡了,觉得自己全身发臭。 他一早去打猎了,刚开始那两天,她还有点担心他不回来,但他每次都有回来,后来她猜想,应该是她受了伤的关系。 说不定他等的,是等她伤好,就能送她下山,然后他就能得到自由了。 思及此,她还真有点想故意再跌一跤,延缓伤好的时间。 这主意很蠢,她知道,他如果知道了,说不得就干脆抛下她走了。 可她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就连知道她要成亲了,他还是不肯回来,反而跑去找那些妖怪麻烦,事到如今,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留下他。 走出林子,她绕过前方不知何年何月从上头崩落的大岩石,来到水边,月兑去衣裳,解下绑在胸下当支撑的竹片。 她伸手触模伤处,那儿已好上许多,虽然用力压还是会痛,但已不再轻压就疼,当她吸气时,也不会因此而抽痛。 她真的快好了,真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放下竹片,走进水里,谁知才走没两步,就看见前方瀑布水潭里,阿静从水面下钻了出来。 因为没料到他会在这里,眼前的画面又太过惊人,她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该遮掩自己,只呆呆的看着他走到对岸,弯腰拿起不知从哪找到的无患子,搓出泡沫,刷洗自己。 她一眼就注意到他腰上的那块布不在应该在的位置,除了湿亮的长发、黝黑的肌肉和闪闪发亮的水珠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抽了口气,他像是听见了她的抽气,猛地转过身来,那让她瞪大了眼睛。 她注意到他剃了冒出来的胡碴,但他坚实小月复下,才是真正吸引她视线的地方。 男女授受不亲,她应该要礼貌性的回避一下,可她又没碰到他,况且他还不是都把她给看光了,但他是不得已,她现在可不是啊!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明明她一再叫自己非礼勿视了,却没办法做到。 更糟糕的是,他看见她了,显然他真的是听见她的抽气才转身的。 可他隔着那潭水,看着她杏眼圆睁的站在这里,却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没有阻止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停下来。 非但没有,他让她看。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让她看他在阳光下,慢慢抬起健壮的手臂,继续将那些湿滑的泡沫涂抹在身上。 先是胸膛,然后是腋下,跟着是他块垒分明的小月复,然后又回到肩头,鼓起的手臂,外侧、内侧,再顺着身侧下滑到了大腿、小腿,跟着又是小月复与胸膛。 那双黝黑的大手缓缓四处游移,抚过所有她梦想抚模的地方。 她的心跳狂奔,全身发烫,只觉口干舌爆,完全无法动弹,只能面红耳赤的看着他的动作。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噢,不对,她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洗澡,可他又不是在洗澡,不对,他当然是在洗澡…… 天啊。 她屏住了呼吸,他没有玩弄,只是在清洗,但一双眼却隔着那潭水,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阳光下,那双火热的眼眸里闪着琥珀的金光。 那一瞬间,她确定了,他是在洗澡,可也同时在诱惑她。 这个男人,是阿静,却又不是他。 阿静没有那么野蛮,那么直接—— 或者他有? 她不知道,她不再能确定了,他已经拿下了长年戴在脸上的面具。 银光腿软的看着他重新走入湖水中,潜入了那深潭,朝她游来,只觉头晕目眩。她感觉有些惊慌,又不是那么惊慌,有一部分的她,想要逃走,另一部分的她却只觉兴奋。 然后,他再次从水里冒了出来,这一回,近在眼前,就在水潭的这一头。 一步一步的,他走上岸,透明的清水从他身上汇聚流下,滑过他壮硕的身躯,溜过他的胸膛、小月复与大腿。 他身上,再没有任何遮掩的泡沫了。 瀑布在旁哗啦啦的响,她却只听得到他呼吸的声音。阳光在头顶上散发着热力,她却只感觉到前方他身上灼热的体温。 他停在她面前,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她可以看见他身上的水珠滑落。 她应该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她想不到任何字句,向来灵光的脑袋混沌一片,只剩下眼前这个野蛮又性感的男人。 他垂着眼,瞧着她,琥珀色的瞳眸深深,然后他抬起了手,以指月复缓缓抚模她右侧的胸骨。 “还疼吗?” 他问,嗓音浓重而低沉。 他的手指,冰冷又火热,那真实的触碰,教她抽了一口气,才注意到自己也没穿衣,小脸蓦然更红,她喘息着,却无法退开,甚至无法将视线从他那双饱含的瞳眸中移开。 一滴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粗糙的指尖,渗到她肌肤上,滑落她的腰月复,让她忍不住轻颤。 她想说谎,想骗他,她还伤重,那是她原本的打算,可当他就这样看着她,轻抚着她,她脑海里已几近空白。 “我……我不知道……” 他盯着她的眼,黝黑的手指却往上。 她烫缩着、战粟着,听见自己喉中逸出奇怪的嘤咛。 “会疼吗?” 他的头更低,几乎凑到她眼前,灼热的气息,喷到她脸上。 他靠得那么近、那么近,他的手指,邪恶的轻轻来回游移,她无法再说谎,没办法再思考。 “不……不疼了……”她听见自己沙哑微颤,气若游丝的承认,“不太疼了……” 那瞬间,她似乎听见他叹了口气。 然后下一瞬,他抬起那只邪恶的手,抚上了她的脸,以拇指轻轻摩挲她颤抖的唇瓣。 她因那迷人的触碰,抽气颤抖,然后下一瞬,他低下头来,吻了她。 第11章(1) 水畔梧桐绿叶摇曳着,水波流转淙淙。 她的发湿透,身也湿透,银光环抱着身前的男人,趴在他肩头上,只觉既羞且倦又懒,他还在她身体里,隐隐悸动着,他的心跳也依然和她的应和,一起由急转慢。 她不知道原来这种事,可以这般销魂噬人,她不知道原来两个人,可以这样感觉彼此,难怪有人那般乐此不疲。 他抱着她上了岸,回到了那临时的小窝,然后慢条斯理的,舌忝着她身上的水珠,像他化为虎时,在整理身上的毛皮那般。 那感觉,好痒好舒服。 他一直舌忝着,温柔的舌忝遍了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手指,直到她以为自己会再次化为一滩春水。 但她累了,太累。 像是察觉她的倦累,他抱着她翻身侧躺,不让她压迫受伤的右侧,小心的以大手护着,就像之前在水中一样。 阳光轻轻闪烁,光影洒落她凝脂般的肩背。 身后紧贴着她的他又是那么暖热,不自觉,银光合上眼,安心入了眠。 他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极轻,腐烂的落叶在远处窸窣作响。 那脚步太过小心鬼祟,不是一般鸟兽。 是人,那人极聪明,处在下风处,他嗅闻不清那人味,可他知道他就在那里,就像那人知道他在这里。 对方,正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不是朝着瀑布的水源,是这里。 普通人不会在深夜里活动,更遑论是进山入林。 他睁开眼,暗夜里,空气里的湿气颇重,水雾悄悄弥漫山林。 怀中的女人还在睡,睡得极沉,他眷恋的嗅吻着她的额,感觉她小小的心跳在掌中跳动。 她需要睡眠,他不想让她被吵醒。 无声的,他爬站起来,在月夜下,化身为虎,潜入黑夜之中。 明月,悬在夜空,星子悄悄闪烁。 它悄无声息的潜行,和草叶林木、风水山川融为一体。 静夜里,虫不鸣,鸟不叫,只有水声在响,淙淙的响。 夜很深,月虽明,但林叶遮掩了月华。 但它可以看见,可以感觉一切的动静,总是可以,包括那个树林中,行进得很小心的男人,他真的很小心了,他在树与树之间飞跃,就像飞鼠一般,每次不得已非得落地,他都尽量落在石头或空地上,但偶尔,还是会踩到落叶。 它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等着那男人回头离开,可他没有,而他已经太靠近她所在的地方。 当他再一次跃起,它猛然从山岩上飞扑而下。 男人警觉过来,已是不及,再一次的,它将那男人重重扑倒在地。 看清了袭击者,那家伙吓得脸色发白,它对他露出森森白牙,恐吓着他,却在下一瞬,蓦然察觉颈后的杀气。 它飞快转头,看见那个站在树上,一开始像是完全不存在的黑衣男子。 这个男人手拿黑色长弓,搭着黑色长箭,锋利的箭头直指着它的脑袋,一张俊脸冷若寒冰。 “我来,是为了实践我的承诺。”黑衣男子冷冷瞅着它,“现在,告诉我,你是否已经疯狂?”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它可以感觉得到其中的杀意,它也清楚只要这男人想,他绝对可以一箭射穿它的脑袋。 楚腾是神射手,它比谁都还要清楚。 它盯着他,然后退了一步,不再踩在阿万身上。 男人挑起了眉,阿万更是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的低咒了一声。 它考虑着是否要引他们离开,考虑着是否要带着她远走高飞,却也知道那只是拖延时间而已,风家老爷不可能会放弃银光,它也不可能永远躲着他们,阿万有阴阳眼,擅长追踪,能从幽鬼那儿得到常人不可知的消息。 他们两个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证据。 所以,它再退一步,退进了黑暗之中,然后重新化身为人。 对于转化,这两天,他已经变得很熟练了。 虽然隐在黑暗之中,但他的变化,还是让眼前的两人,微微变了脸。 “老天,真的是你……”阿万大眼圆睁,倒抽了口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之前也曾看过几次他半兽化,可他从不知少爷会变化得那么巨大,如此可怕。他知道有兽人,可听人家说是一回事,真的实际上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我以为你确定是他。”楚腾瞟了阿万一眼。 “我不确定。”阿万看着他说:“是银光,确定的人是她。” 提到那麻烦的丫头,阿万连忙再看向少爷,追问:“小姐呢?她还好吗?我带了药和换洗的衣物,别告诉我她挂了,我麻烦够多了,真的。” “她没事,只伤了肋骨。” 知静说着,朝阿万伸手,阿万松了口气,将背后的包袱递了过去,“太好了,你知道,当我看到你咬她的时候,真的是吓破我的胆了。” 这一句,让他下颚微微一紧,嗄声道:“我并不是真的想咬她。” “我相信。”阿万看着少爷,道:“你那个样子,真要想咬,她大概会当场币掉,我本来以为你会在城墙上一口将她咬成两半,但你没有,所以我才决定回去找老爷赌赌看,而不是当场撒腿落跑。” 楚腾松开长弓,瞧着他,道:“你知道她试图替你挡箭吗?” “我知道。”他眼一黯,声微紧。 “她相信你。”楚腾朝他点头,“那是我没杀了你的原因。” 是的,她相信他,即便他已经疯狂,她还是信。 心头,因为她的痴傻而暖热。 他喉头紧缩着,藉着套上衣服,遮掩自己的情绪。 因为知道小姐无事,阿万放松的找了块石头坐下,好奇的问:“少爷,既然你有记忆,刚刚为什么又把我扑倒在地?” 衣服穿到一半的知静微微又一僵,沉默了一下,才承认道:“我以为只有你一个人。” “什么意思?”阿万拧眉。 “他觉得可以吓跑你。”男人嘴角微扬,替他解惑。 “咦?”阿万转头看向那家伙。 “如果只有你一个,你要是吓跑了,他就能和银光妹妹继续过着他逍遥的日子。”楚腾将黑箭插回背上箭筒,似笑非笑的看着好友,道:“可惜我来了,是吧?” 知静沉默着,没有回答,只继续穿上衣裤,绑好腰带。 眼见少爷只顾着穿衣,一副不打算否认的样子,他不甘心的问:“可少爷你既然发现了我,怎么会没发现他?” 知静抬起头,看了那情同兄弟的男人一眼,才缓缓道:“因为楚像动物。” 阿万惊了一下,错愕的看着那家伙,再看向少爷,“你是说,这家伙也是兽人?” “他不是。”知静低下头来,穿上包袱里的靴子,解释:“但他像动物一样行走,像动物一样呼吸,所以我以为他只是另一头夜行的动物。” 楚腾将长弓也挂回背上,瞧着阿万,调侃的补充:“我知道怎么融入,怎么变成这森林的一分子,像他一样。可你不是,你像猴子一样活蹦乱跳的,却又太小心了,不像猴子那般随便,我大老远就可以确定你是个人,不是猴子,何况是他。他若是刻意压制情绪与气息,你也只会以为他只是一只小动物,那是你之前为什么老是跟丢他的原因。” “嘿,这次可是我找到人的。”阿万不变的抗议。 怎么大家老记着他跟丢的事,他也不过才跟丢三、四、五……好啦,他是跟丢过很多次,但每回到头来他都还是有找到人啊。 “你太依赖你那只眼睛了。”楚腾双手抱胸,倚靠在树上,道:“这不是好事,我在异国见过和你同样的人,他到最后和疯了没两样。” 阿万微微一僵,道:“我知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需要这副眼罩。” “我可以教你不用眼罩,也能正常视物的方法。”楚腾说。 阿万一愣,瞪着他。 楚腾微微一笑,“条件是,你要上我的船。” “阿万不行,他是凤凰楼的人。”知静说。 “我以为他效忠的物件是银光?”楚腾一扬眉。 “不是,银光只是幌子,他效忠的物件,只有一个。”知静将裤脚塞进靴子里,淡淡的说着:“从头到屋就一个而已。” 第11章(2) 楚腾一怔,恍然笑了出来,看着阿万,“你是冷叔的人?” 阿万不理他,只头皮发麻的看着少爷,问:“原来你知道,你知道多久了?” “一开始就知道。”知静直起身,看着他,“老爷不可能让你这种人,毫无约束的在银光身边活动,除非你是他的人。你的眼罩这些年来从没换过,因为他替你在上面画了符、施了咒,只要戴着那东西,就能遮住不想看到的事物,所以你才从来不换它。所以,他才让你来看着我,你是他挑选出来,特意安在我身边的,就像我是他挑选出来,特意安在银光身边的人。” 阿万哑口,他模模自己的脑袋瓜,才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我这小厮跟班当得很好,看来也只是因为你让我跟,所以我才能留到现在。” “就算不是你,还是会有别人,而我确实不能控制我的状况。”他需要一个人跟着,而阿万是最好的人选,所以他才没有抗议反对,只任其留着以防万一,谁知道到头来,他还是伤了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冷叔清楚你的情况的?”楚腾瞅着他,问。 “阿万被安到我身边来的时候。”他淡然的道:“可我猜早几年他就在怀疑了。” “等等、等等,少爷你和这家伙说过你是兽人吗?”阿万听着听着忍不住举手质问,他这几年做牛做马,还是有人事先提点,才清楚晓得,可这楚家的小子,怎么好像什么都清楚一样,这差别待遇也差太多了吧? “他没说过。”楚腾歪了下头,“他只在喝醉时要求我,哪天他发疯变成野兽时,亲手杀了他。” 阿万倏然一惊,猛地转头看向那男人,“所以你是来杀他的?” “如果他发疯的话。”楚腾眼也不眨的说。 “我以为你是来救他的。”阿万咋舌的瞪着他。 “如果他没疯的话。”楚腾微微一笑,就事论事的说。 看着那家伙在月夜下坦然的微笑,阿万哑口无言,只觉颈后寒毛直竖,那瞬间他忽然领悟,方才若少爷没退开,楚腾绝对会毫不迟疑的放箭杀了那情同兄弟的少爷。 当年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就觉得他很危险,事实证明,这家伙不只是危险,他根本就很恐怖。 “应天呢?” 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问话,霍地拉回阿万的注意力,他飞快看向少爷,就听他道。 “我以为他会和你们一起。” 阿万还在想该如何回答,却听楚腾开了口,说了实话。 “之前是一起。”楚腾扯了下嘴角,“但他在途中遇到了病人,你知道他那德行的。” 他是知道,平时他也很习惯应天那怪癖,但在听闻他竟为了旁人,而且十之八九是陌生人搁下银光不管时,心中倏地突生不满,可却又因为应天这么做了,而莫名的松了口气。 即便他藏得极快,但这矛盾的心情,仍没逃过眼前两人的眼光。 楚腾挑起剑眉,道:“你其实可以不用介意的,应天对银光没兴趣,他只当银光是妹妹,他不像你。” 是没错。 可他也知道,若老爷要应天娶银光,宋应天是不会反抗的,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随遇而安到几乎是很随便的状况了。 他是介意的,怎么可能不介意? 宋应天,是老爷认同且亲自为银光挑的男人,是她应该要嫁的夫婿。 在初始听到老爷有这个意思时,他几乎无法呼吸,愤怒、嫉妒泉涌包围酸蚀着心,只因他挑不出应天任何的毛病,应天性格上或许有点小问题,但没有任何足以反对这门亲事的大毛病。 应天会包容银光的任性、娇蛮,会疼她、宠她,会让她经营凤凰楼,会纵容她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而且他和他一样,如果有必要,会用生命保护她。 对别人来说,宋应天或许有一点问题,但对银光来说,他无可挑剔。 他甚至清楚,即便他染指了银光,只要有必要,应天一样二话不说会娶她,而且一辈子都不会对这件事说上一句。 所以,他是介意的,当然介意。 不觉中,他阴郁的握紧了拳头,却听见阿万的声音。 “少爷,你有一点说错了。是的,没错,我是老爷挑出来的人,但你可不是他挑的,你是被硬栽赃给他的。可他还是让你待在小姐身边,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向阿万。 阿万撑着脸,瞧着他道:“我想他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什么了,就像你说的,他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待在小姐身边,即便是个孩子也一样。”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老爷确实不会这么做。 奇怪的是,他从没想过,风家老爷有可能知道他的来历。 儿时,他也曾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但他一直以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栽赃给老爷,而后来银光更是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思,所以他再也没去深想这件事,直到现在。 “你应该回去和冷叔谈谈,你若还想离开,我可以带银光回去就好,我可以告诉银光,你走了。”楚腾看着他,道:“或者,我们也可以当作没找到你和银光。” “是啊,我们——咦?什么?我们可以?”原本点头同意的阿万,话至一半,才领悟他说了什么,瞬间抽了口气,愕然的瞪着那家伙。 “我们可以。”楚腾重复,一脸似笑非笑的瞧着阿万,他双手依旧交抱在胸前,神色轻松的道:“当然,如果你需要一点帮忙,我非常乐意进行协助。” 这男人的协助,想当然耳不是什么好事,八成是敲昏他、绑架他、卖掉他,或干脆直接宰了他,丢到海里喂鱼之类的。 俗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所以,虽然老爷也很可怕,但为保小命,他还是眼也不眨,立刻转头看着少爷改口,道:“当然,我们可以,少爷你想怎么做都行,怎样都没问题。” 看着前方这两个男人,他眼角微微一紧。 怎么样,他也没想到,还会有选择的机会,可楚腾和阿万却把选择权给了他。 让她单独回去?或带着她一起远走高飞? 他是个怪物,一辈子都会是,他清楚若为了她好,让她回去才是上策,他们会照顾她,应天会照顾她,老爷会照顾她,小楼夫人会照顾她,凤凰楼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将她捧在手心。 可若跟着他,她时时都会有危险,像他这样的人,不见容于世人,她被他牵连几乎是可以预期的事。 他不想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可他更不想她受伤,他不想看见她再因他而伤。 他清楚记得,她身上每一道因他而伤的伤,她脸上的刮痕,手上的烫伤,胸上裂开的肋骨,还有她那为他而狼狈憔悴的模样—— 原本笃定想带她远走的心,刹那间,开始动摇。 带她走?他怎么能够?如何可以狠下心肠? 第12章(1) 梧桐的叶,悄悄落了一片。 她醒过来,看见那片在稀微晨光中飘落的绿叶。 不是才是盛夏,怎么叶就落了? 她来到这儿是过了多久?她没有在算日子,已经初秋了吗? 是了,她觉得冷,才醒来的。 冷? 近来有他陪睡,她很少觉得冷的,这领悟让她心头一惊,猛地翻过身,才发现身旁男人已不见踪影。 他躺的那处,已冷。 天还没亮,没全亮,他去了哪里?能去哪里? 心头,微惊,莫名的慌。 昨晚夜半她曾醒来,他还在这的,果着身子,拥抱着她。 在确定了那白日激狂的欢爱不是梦,而他也还在,所以她才安心睡去,怎地现在却不见了? 她爬坐起身,告诉自己,他可能只是去梳洗,去打猎,可他躺的那处,好冷好冷,几乎是冰的。 她知道,他离开已经很久,一阵子了。 你应该嫁的。 他痛苦低哑的声音,轻轻的响。 不要…… 仓皇无端满布,她胡乱套上被披在身上的衣裳,绑紧腰带,快步走向溪畔,跑到水潭,再到竹林,但四处都没他的踪影,恐惧越形深重,顾不得还没穿鞋,她开始奔向溪谷的出口,踉跄的冲进那山林之中。 应该嫁的。 他说。 不要—— 他不会抛下她的,不会的! 她告诉自己,却清楚明白,自己套在他身上的枷锁有多重。 他渴望自由,非常渴望,可她总千方百计的锁着他。 但一切,终到了尽头。 泪水,夺眶,飞洒。 天下那么大,她要到哪去找他? 以前还有阿万跟着,再怎样有阿万跟着,可如今,已没人跟在他身边了,再没人能告诉她,他人在哪,过得好不好,她是要到哪儿去找? 她是要如何才能知道他在何方? “阿静!阿静!”她跑着,哭着,心慌的喊着:“阿静——” 一颗小小的石子,绊倒了她,她摔跌在地,重重的扑倒在山林的落叶之中,可她顾不得胸骨的剧疼,不肯死心,再次爬了起来,心痛的嘶喊。 “你回来、回来啊——” 明知他可能已走远,明知他也许早听不见了,她依旧癫狂的在山林里奔跑,试图追上他,可因为太慌张,差点又跌了,却仍狼狈的手脚并用,奋力往前跑,扯开了喉咙,任性的哭喊着。 “我不准你走!你听到了没有?不准走!不准——你回来!回来——阿静——阿静——” 她哭着,喊着,擦伤了手,磨破了脚,失措的在林间奔走。 山林、草木、蓝天,都不过眼。 她泪流满面,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觉心痛欲裂,只听见自己疯狂的声音,回荡在林叶之中。 她狂乱的奔跑着,寻着他,撕心裂肺的哀求着:“不要走!不要走——阿静——阿静——” 慌乱之中,她只想找着他,只想追到他,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看不清,下一瞬,她冲出了山林,前方一片广阔天地,那儿是一处断崖,她惊喘出声,可她停不住脚,整个人往前摔飞出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当场摔下山崖的那瞬间,一双大手从后抱住了她。 稳稳的,将几已是在半空中的她拉回怀中。 她惊喘着,看见自己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听到脚下前方山石喀啦喀啦滑落下去的声音。 她贴靠在身后那伟岸的怀抱之中,被紧紧的抱着,她可以听见他急促的心跳,闻到他的味道。 紧张、恐惧仍在心中发酵。 她不敢相信,猛地回首就看见了他,不觉气一窒,想开口,声却哽在喉头,只有热烫的泪,放肆奔流。 “你疯了吗?!” 他恼火的责备着她,对着她咆哮,可他在这里,他回来了,回来了! 她哭得无法自己,紧紧揪着他的衣襟,慌乱的匆匆道:“里昂说,你的野兽选了我,你的野兽喜欢我,它爱我,你走不开的,你是属于我的,是我的……” 因为害怕失去,她完全无法思考,只能哭着胡言乱语、不顾一切的承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阻拦你的,不是故意要绑着你的,你若另外有喜欢的姑娘,我会帮你去说亲,我会替你筹聘礼,为你俩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我可以当你妹妹就好,当妹妹就好,拜托你不要走……不要走……别丢下我……” 她粉唇直颤,哽咽的说着任性的话,哭得就像个三岁的孩子。 他震慑的瞪着眼前几近疯狂、泪如雨下的女人,被深深撼动。 他没有要走,当楚腾那样问他,当阿万同意给他机会,他是动摇了,可他放不下她,他无法失去她,然后他听见了她惊慌的呼唤。 如此惊,那么慌,直喊着他的名。 没有想,他丢下他们就往回跑,朝她飞奔。 他听见她每一句撕心的呐喊,听见她跌了又爬起来,听见她的惊惧,听见她的癫狂,听见她揪心的呼唤与任性的哀求。 怎么可以这么傻?怎么能够这么傻? “只要你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你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她在他怀中战粟,哀哀恳求。 “你承诺过,只要我救了里昂,你什么事都愿意做。”他张嘴,哑声道:“你答应过,你会让我走。” “我说谎……”她仰望着他,无法克制的颤抖着,哭着承认:“我说谎……我没有你不行……我没办法……我以为我可以,以为我能让你走,但我不行……我做不到……做不到……” 一颗心,抽疼颤动,被她紧揪。 那缠绕在心上的锁炼,仿佛被拉得更紧了,似火烧一般烫红的烙着他。 “我……有什么好?”他黑瞳深幽,抚着她泪湿的小脸,暗哑的低问:“有什么好?” “你很好、很好……”她泪眼蒙眬的看着他,哽咽着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风家的小姐,不是因为我家财万贯,不是因为爹逼着你……我知道,你对我好,就只是因为我是银光,你渴望自由却走不开,是因为放不下我……我知道,我不是傻的……我知道那样对你有用,我知道只要我叫,你就会回来,我很恶劣,自私又任性,但我不是傻的……不是傻的……” 气微窒,他喉头紧缩。 怀中的小女人,哭得梨花带泪雨,明明她什么都有了,却为他而执着,为他失去了冷静与从容。 他难以相信,低哑提醒再道:“你该知道我是什么,你看过了。” 银光闻言,这才知晓他为何要让她知道,为何要让她看他由虎幻化成人。 他让她知道,因为要她真的确切知晓,自己所选择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是什么,我知道……” 她泪如雨下的说:“但那不重要,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无论你是什么,我都爱你……” 他眼一亮,由黑泛金。 刹那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即便我要娶别的姑娘?”他压着狂奔的心跳,哑声问。 心口缩紧,好痛,但她依然白着小脸,泪眼微颤,抖着唇点头。 “你会替我去说亲,替我筹聘礼?办婚事?”他沉声再问。 她喉头一哽,咬着唇,含泪强逼自己扯出了微笑,道:“我会做到的,我会的……我会……” 逞强的笑,在嘴角,但她的泪,依然一颗颗不停滚落。 “别说谎。”他以拇指拭去她的泪,嗄声要求:“别和我说谎……” 她轻泣出声,小脸皱成一团。 “你要我娶别人吗?”他捧着她的小脸,哑声再问。 她吸气、再吸气,张嘴,唇仍在抖,音效卡在喉。 “你要吗?”他低着头,瞳眸深深。“银光?” 他粗犷的脸,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止不住泪,也止不住心痛,只听见自己哽咽月兑口道:“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要你和我一起……只要你和我一起……当妹妹也好……是妹妹也好……” “我不要。” 听闻他粗嗄断然的拒绝,她的心,蓦然一停,刹那间只觉地面倾斜,如落无底深渊。 谁知,下一瞬,却见他低下了头,轻轻吻去她小脸上不断奔流的泪,嗄声告诉她:“我不需要妹妹,你不是我妹妹。” 她悬着心,张嘴想抗辩,可他抚着她的小脸,贴着她颤抖的唇,悄声道。 “别的姑娘,我不要。” 她屏住了气息,小嘴微张,愣愣的看着他。 “我要的姑娘,万分骄纵,十分任性,她有牛一般的脾气,鳖一般的顽固……” 她听见自己的心头狂跳,跳到几发疼。 他看着那痴傻的小女人,告诉她:“想要的,她从来都不会放手;到嘴的,她向来不会乖乖松口。”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只觉目眩,有些耳鸣,但又贪婪的想听清这一切。她紧抓着他,紧盯着他,不敢放手,不敢眨眼。 他以额抵着她的额,嗄声道:“我知道她的算计,清楚她的心思,可我害怕伤害她,我千方百计想离开,就怕伤害她,所以我当不知道,装作不知道。” 她咬着唇,双眸又堆满了泪。 轻轻的,他来来回回的厮磨着她柔女敕抖颤的唇,暗哑的说:“可我每次想走,最终都会回来看她,迫不足待的回来看她。即便第二天就能看见,前一晚,却还是会等不及幻化成兽,飞奔而回,只为看她一眼。” “只为……”他凝望着她,深情的望着,再无任何掩藏,“看你一眼……” 颤巍巍的,她吸了口气,尝到了他灼热的气息。 “你说的没错,我的兽爱你,它回来看你。” 他哑声告诉她,将过往深藏的一切,都诉诸言语,“我回来,是为了看你一眼,只为了看你一眼。每一次,都是为了你,即便早一天也好,多看一回也好。我逼着自己离开,但它会回来,一夜狂奔千百里,只为了看到你。” 她愣住了,无法置信,至此才知为何阿万总是跟丢他,老是跟丢他。 他没有去哪里,他每次失踪,都只到一个地方。 它回来找她,他回来找她。 看她,而已。 心头,大力紧缩,疼到快停。 泪眼汪汪的,她看着他,听见自己抖颤的声音。 “为……为什么?” 深深的,他凝望着她,吸了口气,将她的味道,纳入心肺,嗄声坦然道:“因为我爱你。” 她忘了呼吸,只能傻傻的盯着他,害怕自己因为太过渴望,才有了幻听。 “你说……什么?”她急迫的追问,觉得心好紧、好紧。“再说一遍……再一遍……我没听清……” 他看着她的眼,握住她紧揪着他衣襟、伤痕累累的小手,心疼的舌忝舐亲吻,悄声再道:“我爱你。” 第12章(2) 她喘了口气,再喘了口气,泪水夺眶,飙飞。 她松开了他的衣襟,紧压着狂奔疼痛的心,她惶惶闭上了眼,再睁开,他还在眼前,就在眼前,她抖颤着手,触碰他的脸、他的唇,他还在那里,不是虚妄的幻觉,非是贪心的梦境,眼前的男人,那般真实、热烫—— 她等了那么久、那么久,还以为一切都将成空,还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看见他。 可他在这里,就在这里,说他爱她。 我爱你。 他说,真切的说着。 他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琥珀色的瞳眸反射着晨曦的朝阳。 “因为爱你,所以我才在这里,只要你要我,我就是你的,但你要有觉悟,你懂吗?” 他琥珀色的瞳眸闪着金光,粗嗄低哑的警告她:“我是个野兽,一辈子都是,这不是病,不是幻觉,我天生就是这样。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你就可能会被牵连,被当成妖怪,被畏惧、被围捕、被追杀……我很野蛮,如果哪天你后悔了,我甚至可能因为愤怒、嫉妒而失控伤害你……” 他愿意留下,愿意和她在一起,还愿意爱她,早已超过她所奢望的一切。 “我不会后悔的,绝不会……”她抬起手,抚着他的脸庞,吻着他的唇,含泪带笑。“永远不会……”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模样……是虎也好,是人也好,是妖也好,是兽也好,我都不在乎……”银光哭着承诺,笑着亲吻,看着眼前这个她几乎爱了一生一世的男人,全心全意的道:“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地老天荒……” 一颗心,被她如流金般的言语包围着,直发烫。 他知道,这一生,他只需要她,也只需要她。 再无法压抑对她的情,他伸出手,在索升旭日的金光中,将她紧拥、深吻、烙印,再一次的染上专属于他的味道。 因为天知道,他已经没有办法放开手,再也无法失去她。 在这之前,他一直骗自己,十年前他可以走,五年前他可以走,一旬前他可以走,可这个用万千情丝揪着他心的丫头,早用无形的锁炼,牢牢圈住了他,套住了他。 他走不了的,走不了,她早在不觉间,深入他的皮毛骨血之中,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根植在他的心中。 无论他是人,是兽,都没有办法抗拒,他早已失去了自由。 她要他,她就拥有他。 但她,必须是属于他的,他的。 他不会再放手了,再也不放。 再也不放—— *** 青山苍苍,绿水悠悠。 白云缓缓被风吹送,在蓝天上,漫步而过。 阿万坐在瀑布水潭旁的大石上,盘着腿,撑着脸,看着楚腾豪爽的月兑去了身上的衣物,一跃潜入了水中。 这家伙不亏是在海上长大的,一入了水,瞬间宛若蛟龙般敏捷,潜入了水中,久久都不见上来。 说真的,不是他想在这里看这家伙玩水,而是他耳朵太好,只有在这里,藉着瀑布的水花声,他才不至于听到太过让人尴尬的声音。 少爷刚话说到一半,突然脸色大变,丢下他俩转身就跑,两人急起直追,然后才听见了银光惶急的哭喊。 那吓坏他了,真的。 苞着少爷那么多年,他不知道凤凰楼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冷银光,竟然也会有如此惊慌失措的时候。 他们的速度没少爷那么快,他几乎是眨眼就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中,可要找到他并不难,他们能听见银光失心疯般的呼唤。 当两人赶到时,银光刚好差点掉下悬崖,阿万见了都吓出一身冷汗,更遑论少爷了,所以接下来会演变成那样,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都差点失去了嘛,想确定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可他俩这旁观的就尴尬了,立马决定回身撤退,留给那一对一点空间。 哗啦! 一条大鱼突地从水中窜出,飞上了天,落在他身上,他吓了一跳,反射性伸手去抓,但那条活鱼张着大嘴奋力扭动着,溅了他满脸满嘴的水。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水里那家伙搞的鬼。 “哇!呸呸呸呸——你搞什么?!”阿万七手八脚的抓着那条滑不溜丢的鱼,呸出嘴里的水,质问。 “我饿了。”楚腾湿淋淋的从水里冒了出来,好笑的看着他手忙脚乱的在搞那条活蹦乱跳的鱼,道:“那是食物,你应该敲昏它。” 来不及了,那条鱼奋力挣出了阿万的手,扑通一声跃回了水里,一眨眼溜得不见踪影。 楚腾一手一条的抓着手里的鱼,看着那逃逸无踪的鱼儿,他右眉一挑,再瞧向阿万,告诉他。 “那是你的份。” 咦? 阿万哭丧着脸,看着他说:“你就不能顺手帮我敲昏再丢上来吗?” “你看我有手吗?”楚腾一脸无辜的举起抓着两条鱼的双手,笑着道:“我有自己的鱼要顾。” 说着,他就上了岸,套上了裤子,自己生起了火。 瞧着已经再次平静下来的水面,阿万叹了口气,认命的决定等一下自己再去挖些山芋煮来吃好了。 可没多久,烤鱼的香味就从身后传来,引得他口水直流,等他回神时,他已经爬下了大石,蹲到了火堆旁。 “你饿了?”楚腾好笑的瞧着那又把眼罩戴回去的家伙,问。 “饿了。”他流着口水,老实承认。 “我可以再分你一条。”楚腾翻烤着鱼,说。 “但是有条件?”阿万清楚这男人没那么好说话。 “嗯。”楚腾拿箭里起鱼,从腰带中掏出盐,撒了一些,搁到他面前,微微一笑,“没错。” 娘呀,这烤鱼真是他女乃女乃的香。 阿万的口水快冒出嘴了,但他依然不敢伸手去接,只小心翼翼的瞅着那危险的家伙问:“什么条件?” “等我们回去,你去和冷叔说,银光已经是阿静的人了。” “我去说?!”阿万瞪大了眼,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瞪着他问:“又不是我吃了她,为啥得我去说啊?况且,你又知道少爷会和银光一起同我们回去,说不定他俩讲好决定一块远走高飞了。” 楚腾瞧着他,好笑的问:“既然如此,那你还在这?不去跟着,成吗?” 阿万眼圆瞪,嘴半张,好半晌才闭上了嘴,一把将那条香喷喷的鱼给抢了过来,咬了一口,才道。 “狗屎,你明知道少爷不会带小姐走。” “为什么?”他好笑的明知故问。 阿万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少爷要是够自私,他女乃女乃的几年前就抢了人走了,还用得着耗上那么多年吗?”他也是看在这一点上,才会对少爷有私心,出了事先去找银光,而不是先去找老爷,就因为如此,才害他事后被老爷钉得满头包,能留下一条命来,他很偷笑了,真的。 “所以,你要去和冷叔说。”楚腾指点他。 阿万再咬了一口鱼,吃得津津有味的,没好气的看着那姓楚的家伙,皮笑肉不笑的问:“老大,请恕我再问一次,为什么是我?” “当然是因为,如果你先去讲,冷叔就算要出气,也是出在你头上。” “你要我去当替死鬼?”他睁着铜铅大眼道。 “不,替死鬼是应天,记得吗?他才是那个本来倒楣的得娶银光的人,你只是冷叔的细作,既然是细作,就得尽好一个细作的本分。” 阿万听得俊脸微微扭曲,他用单眼瞅着那心情愉悦的家伙,眉头微拧,然后突然领悟一件事,不禁一拍大腿,月兑口笑着就道。 “狗屎!他女乃女乃的,你这小子只是要确定这件事会顺利进行,因为你不想成为下一个替死鬼,对吧?” 楚腾将双手交抱在胸前,微微一笑,从容的道:“改天记得提醒我和银光说,你认为每个必须被迫娶她的人,都是替死鬼。” 阿万笑脸蓦然一僵,连忙道:“拜托不要,她会整死我的,我会去和老爷说,一回去立马就说,小姐和少爷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况且这本来就是老爷心中的打算,如果有必要,让我押着他俩拜堂成亲都——” 懊死,他刚刚月兑口说了什么? 他猛然一僵,慌张的匆匆改口,试图将事情硬掰回来:“不过老爷的打算是我猜的,他可从来不曾这样和我说过,他只是暗示……不对,是我感觉,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反对……不是,我是说,他其实也很疼少爷,我并不只是被安排去监视少爷而已,他还要我……狗屎!我他女乃女乃的越描越黑了对不对?” “是有那么一点。”楚腾剑眉一挑,露齿一笑,道:“可你放心,我不是细作,我是不会去和冷叔打小报告,说你说他很卑鄙无耻的其实从头到尾就小心眼的在算计这一切。” 阿万听了大惊失色,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我没这么说好吗?”他欲哭无泪的道:“我他娘的何时说过这一句啦?” “没有吗?”楚腾伸出小指挖了挖耳朵,然后笑着说:“我耳朵没塞住啊。” “我的楚爷——”阿万哀号出声:“你可别害我啊——” “没事的,没必要的话,我是不会去说的。”楚腾拍拍他的肩,说完笑着走开。 可这一句保证,半点也没安到阿万的心,他苦着脸看着那家伙的背影,心底非常清楚,那是说没必要的话啊,意思就是,如果有必要,这男人九成九是会去编造谣言,月复诽他的不是。 他这是招谁惹谁啦? 阿万含泪,恨恨再咬了一口鱼,仰天长叹的想着。 人他娘的要是命苦起来,真的什么牛鬼蛇神都会遇见啊! 第13章(1) 俗话说的好,熟能生巧。 她猜,这句话也适用在这件事之上。 趴在他强壮的胸膛上,银光轻喘着,听着他的心跳,羞怯慢了好几拍才爬上了小脸,她有些不敢抬首,却也舍不得离开他。 天为盖,地为榻,两人身上,只有乌黑长发披散。 落叶随风,轻轻的飘了下来,落在她雪一般的肌肤上。 欢爱过后,总莫名的倦懒,尤其他又那般温柔的抚着她的背,教她困得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可心里的疑惑就是不肯离开,非得要着答案。 “所以,你是记得的?”她粉唇轻启,悄悄问。 “嗯。”他抚着她的背,以指梳着她的发,将那片叶,从她果背上拿下。 “你记得多少?”她再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再问。 “什么都记得。”当他排拒另一个自我时,那头野兽也开始抗拒他,所以他的记忆才会有失落的片般,可里昂说的没错,当他和它为了她互相接受,所有的一切,就全都接上了。“我变回人之后,就记起来了。” 银光听到答案,有些惊讶,她很努力的试图想着自己那般时间到底做了些什么,或说了些什么,但脑海里却因为紧张而一片空白,唯一剩下的,只有她残忍对待他伤口的片段。 心头,因那回忆,蓦然一疼。 她微抬首,看着他的左肩,那儿的伤疤更淡了,但依然还在,或许它有一天会消失,可她知道,她永远都看得见这道疤。 “我是个可怕的女人,宁愿亲手杀死你,也不愿你离我而去……” 不自禁的,她抬手轻抚他肩头上那处凹凸不平的丑陋伤疤,喉头微哽,悄声说:“野蛮的,从来就不是你,是我。” 听出她话里的自责,他握住了她的手,舌忝吻她手心里的擦伤,看着她,哑声缓缓道:“我喜欢你的野蛮。”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柔女敕的小脸,更是因他那满是的脸和意有所指的言语,迅速染上羞赧的红晕。 这一回,他一样强势激狂,却又更多了一分眷恋与温柔。 反倒是她,差点扯坏了他的衣裳,话说回来—— “阿静,你哪来的衣裳?”银光猛地回神,有些惊慌的攀着那个让她当垫背的男人问。 这个问题,让他一怔,跟着俊脸竟也泛起尴尬的红,低低咒骂一声:“该死,我忘了。” 这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她知道。 银光抽了口气,再追问:“谁给你的?” 他微窘,老实回答:“阿万。” 刹那间,她完全清醒过来,羞得满脸通红,慌张的想爬起身遮掩自己,却被他拉住。 “放心,阿万没那么不识相。”他告诉她:“他现在不在附近,不在这附近,我没听到动静。” 闻言,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又想到一个问题。 “阿万是自己来的吗?”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还有楚腾。” 她趴回他身上,掩面申吟出声,羞得无地自容,好想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天哪,你想他们看到了吗?” “应该没有。” 他安抚她,但心里明白,那两个男人就算没看到,八成是有听到,不然他们不会完全不在这附近。 他们避开,显然是因为清楚知道他在做什么。 虽然如此,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坐起了身,帮着她穿好衣裙,让那些衣料遮掩住她诱人的娇躯。 银光瞧着他细心的替她整理衣裳,就如过往那般顺手,那样自然习惯,心头不禁微紧。 他一直是这样的,照顾着她、保护着她,从未变过。 “阿静。” 他替她绑好腰带时,她开口轻轻唤着他的名,他抬眼,看见她眼里的不安,可她仍是道:“你知道,我们不一定要回去。” 心,微微的又暖。 这是她的体谅,他知道,她其实舍不得爹娘,也舍不得那些疼她宠她的亲友,但她愿意和他一起走,只为还他广阔的天地。 “我不能带你走。”他说。 “可——”她张嘴想说话,却被他阻止。 “嘘。” 他抚着她的唇,抚着她紧张的小脸,低头轻轻偷了个吻,沙哑的道:“但我可以陪你一起。” 泪水,瞬间盈满她的眼眶。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啊……她何其所圭,能有他相依…… 情不自禁的,银光退了一步,拾起他落在地上的衣,伺候他穿衣。 他看着她,半晌,然后抬起手,让她将衣袖套进长臂。 他的首肯,让银光心头一松,她帮他穿上衣裤,再跪在他脚边,替他套上长靴。她从来未曾这样做,因为过往,他都不许,因为过往,他将她挡在墙外,他逼着自己当她是妹妹,是小姐。 可如今,再不同了。 她不是妹妹,不是小姐,是银光。 是他的女人。 而他,是她的男人。 经过那么多年,他终于愿意,让她照顾。 她温柔的伺候他穿衣、穿鞋,仔细的为他绑上腰带,重新系好松月兑的绑手,再小心的顺好他的衣襟。 “给我十年。” 银光将小手压在他心口上,昂首看着他,含泪微笑承诺:“再给我十年,等我把一切安好,你想去哪都行,天涯海角,我都陪你一起,永远一起。” 他伸出手,将那心爱的小女人拥入怀中,在夏日微风中,低头亲吻她,哑声悄然道:“十年是不够的,你知道,你可能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她小小抽了口气,脸又红。 显然,她不曾想到这一点。 长年的欲/望压了太久,他不认为自己会要够她,若根据这种速度,她不用多久就会怀有身孕。 她羞红着脸,就事论事的说:“噢,好吧,那我想我们得先尽快成亲。” 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吃了一惊,但很快的将手环住他的颈项,让他抱着自己朝瀑布那儿走去。 她离开时,因为太过惊慌,没穿鞋,赤脚上早已满满都是擦伤,她知道他心疼她,所以才会抱着她走,可瞧着他的侧脸,银光还是有些忐忑,忍不住再问。 “阿静,你会娶我吧?” “除非你还是打算嫁给应天。” “我说了我从没想嫁——”她抽了口气,大声抗议,然后顿住,孤疑的盯着那个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的男人,问:“阿静,你在吃醋吗?” 他下颚紧绷,眼角微抽。 天啊,她猜他真的在吃醋。 她不应该这么心花怒放,但知道他真的在乎她,实在是抚平了那些天觉得自己没人要的哀怨。 她死命咬住想笑的唇角,忙道:“你知道,师兄就只是师兄,就算我月兑光衣裳躺床上,他也只会开始检查我是不是身体哪里出了毛病。” 这个比喻,只让他拧起了眉头,凶恶的瞪着她说:“你最好不要那么做。” “我只是打个比方。”她再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他是个怪人,只对病人有兴趣。” “他是个男人,而你是女人,他随时可能会对你有别的兴趣。” 她张开嘴想再辩驳,可随即又乖乖闭上了嘴。 老天,他真的在吃醋。 他的眼睛变色了,而她怀疑他知不知道他刚刚几乎和在低咆没两样。 轻轻的,她将小手再搁到他心口上,道:“阿静,你知道,我从小就只想嫁给你。” 他的心,大大力的跳动了一下,就像被她握在手中一般。 当他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看着她时,她抚着他渗冒出胡碴的脸庞,倾身亲吻他的唇,柔声道:“再没有别人了,再没有别人……这辈子,只有你一个……阿静……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她的双眸,漾着似水的柔情,怀中的女人,在晨光中,美得不可思议。 他收紧双臂,一瞬间,几乎想再次将她压倒在落叶中,可他已经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声音,就在前方。 他舌忝吻含吮着她柔女敕的唇瓣,好不容易,他才强迫自己停下,将脸埋入她如云的秀发之中。 她急促的脉动,就在耳畔,小小的心跳,怦怦作响,和他一样。 “不要随便诱惑我。”他哑声说。 “我没有……”她娇喘着抗议。 “你有。”他轻啃着她柔女敕的耳垂,难以克制的嗅闻着她醉人的香气,沙哑的说:“你的存在,就是诱惑,所以别随便再亲我,别当着旁人的面,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懂吗?” 她心跳又更快了,敏感的耳朵,整个羞得通红,像早春的挑花一般。 半晌,他才听见她挤出一声小小的应答。 “懂。” *** 哒哒的马蹄声,在石板官道上回响。 一匹马儿辘辘的拖着车篷跟上了进城的队伍,驾车的是个剑眉朗目,打着赤脚的黑衣大汉,说他是驾车,他也没真抓着缰绳,只跷着个二郎腿,让马儿自个儿跟着前头进城的商队走。 饼了城门,车行又塞了一阵,才渐松。 直到此时,他方扯扯缰,示意一下前头马儿方向,在适当的地方转进街坊。 所幸,那匹耕田的老马,这几日也早习惯了新主人的懒散和指示,灵巧的在该转弯的地方,自个儿转了弯。 他不赶,一路上也从没用过鞭,它高兴快,他让它快,它要累了,他也不催,一人一马倒是适应的很好。 城里人多,老马生来可是第一次见着那么多人,但还是非常尽忠职守的拉着车篷往前走,直到主人轻扯了下缰绳,示意它在一处靠水岸的深宅大院前停下。 它前脚才刚停,敞开的大门内就有人急急奔了出来。 “怎么搞那么久?我不派人去前头接了?”那飞奔而出的独眼汉子,一上来就嘀嘀咕咕直念。 “西门人太多了,我看队伍那么长,绕了一点路,从南门进来的。”驾车的大汉对他的叨念,不以为意,只跳下了车,朝后头走去。 但车内的人,没等他掀帘,已自行抱着怀里的姑娘,下了车。 那姑娘贪睡,都已经到了地头,还枕在那男人肩上。 抱着她的汉子,瞧着凑上前来的独眼大汉,道:“她累了,我先带她回房。” “可老爷他……” “我一会儿就过去。”他护着她的小脸,不让人看见,快步走进了门。 阿万伸手还想说什么,可又拿他没办法,只得叹了口气,放下手来,倒是那驾车的楚腾,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该说的都说了吧?” 他一早让这家伙先走,为的可就是这个。 “说了。”阿万瞧着前方走进大门的少爷,再瞟身旁的男人一眼,道:“话说回来,我派人去接,就是要让你们不用排队,能快一点进城,你干嘛还大老远绕大半圈?” 楚腾瞅着他,道:“你知道城里有妖怪吧?” 阿万闻言一凛,“你看到了?” “他们也不排队。”他告诉他。 阿万傻眼,“你说真的假的?” “一马车一马车的进城。”他看着阿万,回到前头,说:“少说也有上百个,走的都不是一般车道。” “狗屎。”阿万低咒一声,跟在他身后,“再这样下去,这地方还能住人吗?” “至少他们表面上还装是人,如果不是,你再开始担心吧。”说着他把缰绳塞到了他手中。 “你给我缰绳干嘛?”阿万回神,孤疑的问。 “当然是因为,我要去茅房啊。”他拍拍阿万的肩头,道:“老马就交给你了,别只喂它吃干草,它吃不惯,它喜欢生女敕一点的。” 丢下这句,他就笑着上了阶,跨进门槛,晃了进屋。 这家伙,难不成当他是马夫啊? 阿万表情扭曲,才想抱怨,一旁看管马厩的小子就已凑了上来孤疑的问。 “阿万哥,这马儿你要亲自照料吗?” “你觉得我有这个空吗?”他翻了个白眼,把缰绳再塞到那小子手里,但为了怕那楚家大爷找麻烦,还是不厌其烦的重复道:“别只喂它吃千草,它吃不惯,它喜欢生女敕一点的,你好生帮我顾着,顺便替它擦个澡好了。” “当它是我祖女乃女乃一样顾着是吧?”小子嘻皮笑脸的问。 “就你会耍嘴皮子。”他好笑的抽了他一脑袋,“好了好了,快去,省得一会儿被你爹瞧见揪你耳朵。” 说着,他转身掀袍,也跟着跨进了那扇敞开的大门之中,匆匆朝那栋立于水岸边的高楼而去。 *** 雅致的院落里,一池荷莲娉婷而立。 竹叶青青,哗沙作响,清风将叶吹落,翻飞一地。 他抱着银光穿廊过院,走进了月洞门,来到他多年来,为她布置的房。 屋里,窗明几净,让人点上了一笼清雅安神的熏香,保持的就像她人一直在这儿一样。 他小心的将她抱上了床,让她躺好,再替她盖上透气的丝被,才看见一旁栓木挂衣架上,悬挂着一袭大红的衣裳。 那抹红,那般碍眼,刺着心。 那是嫁衣,她的嫁裳。 淡淡日光,迤逦在地,清风徐来,将架上的那抹大红轻扬,丝纱透着光,有绣在其上。 他看着那纹样,微微一怔。 那大红的嫁衣,用料数层,缎的里,丝的面,外再置上薄透轻纱。 每一层的红都不同,但图绣纹样却非一般的鸳鸯,甚至不是龙凤—— 他屏住了呼吸,不觉中已上前,伸手轻触那绣纹。 那是一只虎,云中虎,就在嫁衣的正后方,它没有张牙舞爪,没有摇尾摆头,它蜷坐在云中,在她身后,毛发蓬松,双瞳炯炯,守护着。 “这绣,是小楼绣的,花了好些年的时间。” 听见这声音,他霍然回首,才看见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坐在床榻旁,看着榻上的姑娘,温柔的伸手轻抚着她额上的发。 他没有听见他来的声音,甚至没听见他的呼吸,但转瞬间,他已在这里。 “所以,你早知道了?”他问,听见自己声微哑。 男人不答,只道:“年少时,我曾在朝,当年我在城里跺跺脚,就连远在广府的都督刺史都要提着心、吊着胆。” 他相信,这男人确实有那样的本事。 确定了心肝宝贝的安好,男人转过头来,看着他,扯着嘴角,无声轻笑,自嘲的道:“在京城里,我也算是一号人物,风流佣傥、花心自傲,只因习得一身好功夫,凭仗自己有些小聪明,就无所畏惧,直到我遇见了小楼。 “许是我太过风流的报应,当年她还没嫁我,我就被人赃了一个儿子,幸好她不介意,并不真的那么介意。” 他停了一下,唇边的笑,柔软了些,缓声道:“但她心里头,其实还是有那么些介怀的,她不嚷,可我知道。再且,明明没做的事,我也不是那般甘愿被栽赃,所以即便后来我遭小人陷害,不得已改名换姓、举家搬迁,我还是让人去查了查孩子的来历。” 男人抬起了眼,瞅着他,薄唇似笑非笑。 “这一查之下,才发现,当年先皇为安定局势,曾多次让公主同外夷和亲,其中一位,在和亲途中,不幸遭遇意外,落下山崖,死了。至少,我们当时都以为她死了。” 风家的老爷眉一挑,道:“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当年那位公主并没有死,只是和亲的队伍行至途中,走在山崖边的小路上时,突然不知从那儿蹦出了个大老虎,抬轿的士兵们,见着了那么大的老虎,纷纷吓得屁滚尿流,为保小命,丢了銮轿就跑,有些腿软的站不起来,压阵的将军又因为前夜醉酒,好生待在前头另一顶銮轿中睡大头觉,待回头赶来,老虎早已张嘴叼着轿中的公主跑了。” 他玩味的嗓音很轻,颇低,但描述的十分生动。 “护主不周、阵前进亡,这事若追究起来,可是杀头的大罪,从将军到小兵,没一个能逃得过,所以他们联合起来,说了一个谎,把事情全说成是公主不想嫁,所以坠崖身亡了。” 知静眼角轻抽,不觉握紧了拳。 风家的老爷起身,用扭曲的左手,替自己倒了杯清茶,缓声道:“可也巧,那公主其实也非先皇亲女,而是被逼着代嫁的小爆女。小爆女想不开,要跳崖,也不是说不过去的事,所以这事,皇帝老儿一听说,也没多加追究,抬抬手便让它过了。” 老爷在月牙凳上坐下,瞅着他说:“知情的人,都以为她死了。偏生她就没死,只因那老虎并非只是头虎,而是兽人,姑且不论他为何会对小爆女有兴趣,总之他就是去抢了亲,两个人在山里朝夕相处,当然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 说到这,风家老爷还顿了一顿,意有所指的看了他一眼。 他心头一跳,但仍是保持着沉默。 风家老爷喝口茶,润润喉,才继续道:“总之,没多久,小爆女生了个儿子,原本一家子小日子过得也挺不错,可天有不测风云,我不知详情,但那兽人死了,小爆女太过伤心,就这样跟着断了魂,临死前,被我那好死不死云游四海的师父遇见,就伸手多管了这闲事。”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你祖师爷呢,从以前就有奇怪的癖好,最爱开徒弟玩笑,所以随手就差人将孩子赃给了我。” 说着,他将茶杯搁下,瞅着眼前这一手带大的男人,道:“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始末。” 知静看着他,问:“你知道我是兽人,为什么还让我留着?” 风家老爷看着他,坦承:“首先,我一开始并不确定你会不会变化,据你祖师爷说,人与兽人的后代,成为兽人的机会只有一半。再且,小楼早将你视如己出,就算我不要,她也不会肯。当然最重要,也最主要的是,你将银光顾得很好。” 知静心一紧,黑瞳一黯,暗哑开口。 “没有那么好。” “够好了。”风家老爷,笑了笑,瞅着床上那丫头,心有所感的道:“哪怕是我来顾,恐也被折腾掉几条命。” 清风又起,再将眼前的嫁裳轻扬,那上头的虎,毛色光亮,栩栩如生,恍若绣者曾亲眼所见。 他猜,或许小楼夫人,真的曾在夜里见过它。 他想,或许老爷也一样。 即便它来去无踪,可凤凰楼里岂能容得人来去自如,这男人通晓武学,也擅奇门遁甲、易经八卦,只怕连妖鬼都无法踏门而入,更遑论是它了。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再问。 “你怎能确定,我会回来?”就算他曾在夜里回来,也不能保证,这一次一定也会回来。 “若你不回来,那就是她的命。”风家老爷从容一笑,告诉他:“可我想你是做不到的,我就做不到。” 他是做不到。 “为何现在才告诉我?”抬起头,知静再问。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男人瞅着他,淡淡说:“我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强摘的瓜不甜,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你若不想,就算丫头爬上你的床也没用。” 他再一僵,黑脸微微发烫。 看来,这男人确实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凝望着这一手养大他的男人,他也知道,这男人之前不说穿、不逼迫,是在给他留一条退路。 风家老爷疼女儿,再宠不过,这事人尽皆知,可在这事上,他却为他留了退路,愿意放他自由。 刹那间,心又紧缩,有些哑口。 “感情的事,总要你和丫头自己解决,旁人看了,就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插不上什么手。” 那嘲弄的话语,回荡在空气中,可他知道,这男人还是插了手,否则不会有那场婚事,年初时也不会暗示他,想要银光嫁给应天。 显然他再看不下去,才确实的推了一把。 是这男人纵容银光黏着他,也是这男人在银光身后推波助澜。是他散播自己不是他亲生子的流言,恐怕就连小楼夫人是带着银光再嫁的假消息,也是他派人到处造的谣。 轻轻的,知静抚着她的大红嫁裳,那一刻,确定这一切早在这男人的算计之中,或许打一开始,就已经算好。 他要他守护着她,心甘情愿的守护着她,没有一丝勉强。 心,就此,落了定。 第13章(2) “不是强求。”他抬起眼,看着那个男人说:“我爱她。” 风家老爷瞳眸一暖,几乎连狰狞的那半张脸,都温暖了起来。 “我知道。” 简单几个字,告知了其他所有,剩下的,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风家老爷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微笑看着他道。 “好了,现在到我书房里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来把剩下的事情解决掉。” 他转身朝外走去,知静抬脚跟上,将事情细说从头。 *** 好香……好香…… 是酒的香,大米、小麦、酒曲香…… 那,是熟悉的味道,娘的味道。 她在带着酒香的微风中转醒,睁开眼,就看见娘枕在她眼前,睡在她身旁,同她一块儿躺床上,不知已待了多久。 可娘没睡着,娘睁着眼,瞅着她,黑眸里盈满水光。 她到家了,已经回到了家。 银光望着娘,心紧揪,不禁歉然悄声道。 “对不起……” 娘轻扯嘴角,抬起了手,温柔的抚着她的脸。 “傻孩子,道什么歉啊。”小楼看着这些年,已长得和她一般高的宝贝,小声开口:“我只想你好好的,随心就好,开心就好。” 可她让娘担心了,她知道。 知她的心思,小楼微微再笑,柔声道:“你这孩子和我太像,一样倔强。我清楚,换了是我,也不会肯放,就算赔上了命,也甘心的,是吧? 热泪,蓦然涌上眼眶。 “银光不孝……让娘操心了……” 小楼喉头一哽,将女儿拥进怀中。 是啊,她是操心啊,怎能不操心? 这些年,对这双儿女,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几次想插手,都让如风给挡了,强摘的瓜不甜,硬酿的酒不香啊。 她知道,知道这事需要你情我愿,需要知静自己去想通,需要银光自个儿去争取,可看在心里,多疼啊。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晓得的,却好难不操心哪。 那一夜,知一双儿女那样失去踪影,她心痛欲裂,哭得肝肠寸断,还以为再见不着他俩……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她收紧双臂,轻抚着女儿的背,哑声安抚逗着她,“别哭了,好银光,乖,别哭了,你知娘最怕你哭了,你一哭,娘也要哭了。这些年若非知静那孩子替我顾着你,我怕是眼也要哭瞎啦,我要瞎了,你爹就得成天顾着我,届时我非被他念叨到疯掉。” 这玩笑话形容的景象,让银光止住了泪,噗哧一笑,但却在看见娘泛红的眼眶时,自责的道。 “都是我不好……” 小楼抬手压去眼角的泪,笑了笑,“你没不好,是知静太好,你心会在他身上,对别的男子瞧不上眼,也是很正常的。” 闻言,她一愣,脸微红,轻问:“您……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小楼点点头,“阿万回来时,便都说了。” “娘……不反对?”她压着羞,再问。 小楼瞧着她,唇微扬,轻笑调侃:“这么乖的孩子,你若不要,我还舍不得让给别人家闺女呢。” 银光脸又红,只觉连耳都热了。 “说来,你打小就爱黏着他,谁抱你都要哭,知静一抱,你就安静了。”小楼温柔的拭去银光脸上的泪痕,道:“你爹瞅着多嫉妒啊,小心眼的叨念了好久呢。” 她脸更红了,打从心里头羞了起来,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那我和知静的事,爹他……怎么想?” “你道我带着你再嫁的谣言是谁传的?”小楼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女儿问。 听得娘的意思,银光杏眼圆睁,小嘴半张,月兑口道:“难道是爹?” “除了他,还会有谁?”小楼轻笑出声,“他知你和知静有缘,干脆趁人们传说知静是养子时,把这消息也放了出去,就是担心你届时想嫁他,外头有人会说闲话。” “我不知爹会在乎旁人说闲话。”银光困惑的道。 “他不在乎,可知静在乎啊。”小楼好笑的看着她,“除此之外,你爹这么做,是为了安那孩子心,也为给那孩子名,想说他虽是养子,你若也非亲生,知静大了承继凤凰楼,没人能多说上几嘴,岂料知静那孩子心眼多,打从知道自己是养子,硬死不肯喊他一声爹,你爹嘴上不说,心里计较得很呢。” 所以,原来,爹也想她嫁阿静? 银光瞪大了眼,这才恍然明白,打一开始,爹就真的是将应天师兄当幌子,只为推逼她和阿静一把。 唉,她那老奸巨猾的爹啊,实在是叫人又爱又恨哪。 瞧着自家娘亲,银光一骨碌的爬了起来,忙问:“阿静和爹人呢?” “怕吵了你。”小楼瞧着恢复了精神的女儿,微笑道:“到书房去谈事了。” 银光翻身下了床,一眼看见那绣着猛虎的大红嫁裳,瞬间停住了脚步。 “这是……?” 小楼坐起身,看着女儿震慑的模样,轻笑道:“你的嫁裳。我绣了好些年了,就盼有天能让你穿上,到今日,总算能挂出来了。” 银光回过头,看着娘,心头一阵激越,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感动的上前拥住了娘。 小楼拥抱着她,眼又微湿。 唉,她这一生,谁都不欠,就欠了这丫头啊。 “好了好了。”她拍拍银光的背,“快去吧,我知道你想着知静,担心你爹又欺他,是吧?” 她小脸羞红,略微挣扎一下,还是退了开,“那我去了。” 小楼轻笑,揩去眼角的泪,道:“去吧。” 银光转身飞奔,一眨眼溜出了房,心急得连鞋都没穿。 这孩子啊…… 小楼摇了摇头,只能含泪微笑。 微风,再扬起大红嫁裳。 她知道,看那红裳穿在女儿身上的日子,不远了。 真的是……终于啊…… *** “黑色的兽?” “是。” “什么模样?有特征吗?” “长嘴、利牙、赤眼、双尾,身上有毛,但兽爪似鹰,且带着鳞片,整体看起来像狼,但又不是狼。” 风家老爷沉吟半晌,走到一旁书架,抽出一本书册,快速翻了起来。 趁他查阅,知静告诉他:“我月初回来,撞见它在东门吃人,我同它缠斗了一阵,一路追到了江岸边,却再嗅闻不到踪迹。” “是长这样的吗?”老爷回首,翻开其中一页,给他看。 书页中,有人以笔墨活灵活现的勾勒出一只张牙舞爪的兽,同他形容的一模一样,上以小字书写着: 乌鬣—— 似狼,双尾,有鹰爪。 贪吃,好婬,性躁动,不聪明。 “就是它。”他抬起头,问:“它是兽人吗?” “乌鬣是妖,不是兽人。” 这句话,不是眼前的男人说的,他微愣,回首看见里昂从外头走了进来。 知静一怔,才领悟,原来连里昂都是老爷的人。银光不会骗他,那表示里昂十之八九是后来曾被老爷逮到才被收买,这间接证明了,老爷确实知道他在夜里回来看银光的事。 不知怎,有些耳热。 似乎很多事,都瞒不过这男人。 “那家伙怎么说?”老爷看见里昂,开口问。 “林老板说,最近这些事和他们无关,那些妖不是中原来的,也非在地所有,全是多年前从外地而来,那些妖之前本也安分,这会儿会作乱,是因为之前压制他们的那只妖王跑了,剩下来的有不少多已千岁以上,妖力频高,他们难以坑衡,只能任其胡闹。” “跑了?”原先乖乖待在一旁的阿万,这会儿忍不住插了话。 “好像是他嫌这儿无聊。”里昂一耸肩,“所以去年上了到拂林的船,就没再回来了。” “拂林是个好地方。”躺在窗旁美人榻上的楚腾,靠着小几,一边吃着盘上切好的甜瓜,一边发表意见:“就是热了点。” 风家老爷对这意见没有任何评论,只接着抽出几本书册给知静,道:“这本书是你祖师爷写的,里面记载着一些妖怪,你看看,还曾见过哪些。” 他迅速的翻看着,将曾见过的一一指出。 他每说出一种,里昂就会指出那妖是哪一方,哪一派的,现在住在城中哪里,以何事营生。他听了这才知,原来老爷早将城里所有妖怪的势力,一一分门别类。城里的妖,混杂在人群中,同一般人一块生活,有的安分守己的做着生意,有些甚至还当起了官差。 而凤凰楼,不只和人做生意,甚至同妖怪幽鬼做生意。 平常,老爷让他和银光负责白日行当,晚上就让里昂和阿万同妖怪幽鬼来往有无。 旁的人,是只知有钱能使鬼推磨,风家老爷却是连妖魔鬼怪全都一手掌握,他的眼线遍布全城,就连妖魔鬼怪想在这儿讨生活,也都得听他的。 几个男人,将自己所知都提出来,风家老爷沉吟半晌,道:“那妖王叫夜影,你们祖师爷曾见过几次,他喜怒无常,但妖力确实强大,加上他还算安分,且似乎对人没什么兴趣,所以我们才没收了他。可显然猫不在,老鼠就会作怪。” “玲珑阁、七巧舫、百草店、万应纤造,幕后的老板全都是同一个。”里昂指出,“后来出事的,也全都是同一个老板的店铺子。” “我见过她,是个妖女。”知静脸一沉,道:“可她不在这些书册里。” “女的?”阿万一愣。 “女的。”他下颚紧绷,道:“她强行将我兽化。” 里昂一僵,猛地转头看他,月兑口:“这不是一般妖怪做得到的事。” “因为她不是妖怪。” 又一句,从外头传来的话。 所有的人,全都转头看向来处,只见银光站在窗外,瞧着他们,说。 “她是人。” 显而易见,她不知何时,又躲在窗外偷听。 银光羞怯的看向知静,试图爬进来,他见状忙走到窗边,伸手将她抱了进来,然后才看见窗台上,刻着符咒纹样,难怪他之前总不知她躲在哪儿偷听,他一将她抱进屋,她的味道就盈满鼻端,充塞心肺。 “丫头,你怎知她是人?”老爷瞅着她问。 “事实上,应该说她曾经是。我很久之前听祖师爷爷说的,她曾是个巫女,白塔的巫女,所以懂得很多,她知道如何强行将兽人兽化。” “祖师爷没事怎和你说这个?”知静好奇开口。 “是我去问的。”她瞅着依然抱着她的阿静,脸微红,“我只是想知道,和兽人有关的事。” 她是为了他,因为他才去问的。 这下,连他都有点尴尬了,然后才注意到,屋里的每个男人都看着他俩。 一时间,他放下她也不是,继续抱着也不是,最终却还是因为舍不得她的伤脚落地,仍是硬着头皮将她抱着,坐回了椅上。 银光轻咳两声,忙转移话题,道:“总之,她曾经是人,但妖怪之中有谣传,说白塔巫女拥有神之血,吃了她的血肉,就可以增强妖力、延年益寿,所以他们将她抓来,诅咒她,让她不会死,好分食她的血肉。” 这短短几句,让人闻之惊愕。 她示意阿静放下她,走了几步到书柜旁,抽出一本写着“魔魅异闻录”的书册,翻开其中一页给他们看,书页上画着一名身穿滴血黑衣,眉清目秀,年约十七八岁的姑娘,一旁空白处写着: 泠—— 西南古国白塔巫女,其国已杳,查无踪。 懂上古之言,拥操兽之术。 传因其有神之血,遭妖咒以分食,有不死之身。 据闻已千岁,但未曾得见。 “可祖师爷爷说,她已经失踪很久了。”银光说。 “她在城里开铺子。”知静淡淡的指出这点。 阿万举起手,道:“我昨晚回来时,听说那些铺子都换了老板,被人吞了。” “被谁?”老爷问。 “一位姓朱的富商,不过目前为止,没人见过他,据其中的几位管事所说,是一夜之间,就有人来通知老板换人了。” “那巫女呢?”里昂问。 “前些日子几间店铺子接二连三出了事,听说她有从远地赶来处理,但从她强行兽化少爷那晚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她,她住的地方,人去楼空,没有留下任何踪迹。”阿万翻看着手上的小簿,道:“姓朱的商贾,第二天让人拿着上一位老板让渡画押的合同来,说将所有铺子全部让与。” 银光说:“合同是可以假造的,难道没人表示意见?” “没有。”阿万说是这么说,不过他一耸肩,道:“那一夜之后,还是有几间铺子继续出事,我猜有意见的,都被吃掉了。” 楚腾也跟着举起一根手指,发表意见:“听起来,像是黑吃黑,或许那些妖,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仍不怕死的跑到扬州这儿来聚集,是为了那个巫女,或许想分一杯羹。” “有可能。”银光脚仍疼着,不自觉又坐上阿静的腿,他顺手就揽着她的腰,两人都没注意自己的行径,倒教一旁人看了为之莞尔。 银光自然而然的待在他怀抱中,道:“如果传说是真的,他们攻击她的店铺,也许是为了引她出来,阿静去阻扰,只是正好让他们能利用他当诱饵,所以那头黑色的妖怪,才故意诱阿静去万应织造,好分散她的注意力。” 所有人听到这,都将视线拉到了他身上,等他确认。 那黑兽逃进了万应织造后,就消失不见了,他原以为她就是它,可现在回想起来,确实疑点重重。 当他冷静下来,退一步再去看,仔细思索那夜巫女的行径,才发现问题颇多。她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像是那头兽,除了利用法阵、咒语,她像是没有能力抵抗他的攻击,如果她是妖怪,大可以幻化回妖兽,和他再战。 “是有这个可能。”他看着众人,道:“她似乎认为,是我在挑衅找她麻烦。” “若然真是如此,这一连串命案,只为引她出现,那她人呢?”阿万孤疑再问。 “我撞坏了她的法阵。”知静开口承认,“我想,她应该已不在城里。” “死了?”里昂挑眉。 “逃了比较有可能。”楚腾道:“她有不死之身,不是吗?” “或者,她也有可能被抓了。”阿万说。 这个可能性,即便是曾遭巫女恶整的知静,也不禁为之一凛。 如果传说是真的,她若是被抓,下场必不会好受。 “无论巫女是否被逮了,或逃了,现在首要的都是那批妖。”风家老爷听着几个小辈的讨论,很快的整理出脉络,道:“如果银光是对的,我猜他们多少和巫女是有关的,知道她的来历,才能布下这个局。既然在吃人的是他们,在乱的也是这一群,只要把他们搞定,剩下的自会离开。” 他说着,在桌上摊开了一张地图。 图纸上,钜细靡遗的绘着扬州城的地势山川及大小街坊。 他将一旁的棋碗拿来,将白棋搁在几处,再将黑棋搁在几处,边看着一室小辈们道:“我当初入扬州,是和人谈了条件,来此压阵,凤凰楼起楼时,便特意挑了这处建。黑棋所在,是那些妖的势力,白棋则是咱们这方的人马,其他的姑且当他们是中立。奇门遁甲中,乙、丙、丁为三奇;戊、己、庚、辛、壬、癸为六仪,合之为九宫。门有八门,开、休、生、伤、杜、景、死、惊。” 他说着,伸指点了几个方位,然后拿起一只茶杯,压在图上一处。 “这儿,便是生门。” 然后,再将另一只茶杯,倒扣在另一处。 “这儿,就是死门。” 大伙儿凑上前看,将其方位记下。 “记下了?”老爷问。 “记下了。”银光点头,其他几个男人也跟着颔首。 “很好。”风家老爷微微一笑,道:“你们分别照我说的这么做,咱们来将那群妖,全赶进这棋局里……” 说着,他详细告诉几个小辈,他布下的局。 银光听得双眼一亮,还添了些许主意,楚腾当场笑了出来,里昂暗自庆幸,阿万忍笑忍到快中伤,知静脸色微僵,但也没有反对。 “楚腾,派人通知萧靖和你青姨,水道就由他们负责。知静,你带着咱们的人马,在街上店铺布局。银光,你去跟着知静,没事就到四海楼坐。里昂,你同其他人守在这处。阿万,你多找几个人,去准备这些东西……” 半晌后,他分派好所有人的工作,开口询问:“懂了吗?” “懂了。”所有人异口同声,齐点头。 风家老爷噙着笑,大手一转,将长长的衣袖抓在手中,眼中精光一闪。 “接下来,换咱们来狩猎了。” 第14章(1) “喂喂,您听说了吗?风家小姐回来了。” “真的假的?不说她被虎妖抓走吃了吗?” “没,什么虎妖,那是虎爷。据说那一夜,风强雨急,有一黑兽哗地闯入了凤凰楼,袭击了风家小姐的香闺,可风家老爷岂是好与,前些日听得了妖怪传闻,早早到山神庙里请来了虎爷压阵,那黑妖一来,虎爷立时幻化现身,追了上去,一阵缠斗之后,方把闺女从那妖怪口中救了下来的!” “真有这么灵验?” “谁说没有,我这才刚从四海楼回来,那银光小姐,好手好脚的,同风家少爷一块儿和萧家夫妇在楼上有说有笑的用饭呢。” “您真见着了?该不会是大白天见了鬼吧?还是认错了?” “见着了,她活生生的,有人有影的,就从我身旁走了过去。我瞧得一双眼都快掉出来了,惊得嘴里的甜汤流得满地都是。” “这不,您没在那儿多看一会儿好说嘴,现下急着赶去哪?” 闻言,那说三道四者,东瞟西瞄了一会儿,方道:“欸,这位爷,瞧您也和咱有缘,我瞅着就和您说了,您可别多嘴啊。” “是是是,您说着,我可不多嘴。” “话说方才啊,其实秦家的老板刚好人也在楼上,不一会儿忽地派人下楼,匆匆离开,不知赶着去哪,没多久下楼的人接二连三,咱隔壁桌的好奇拉了个小二哥探问,这才知道那风家小姐是被城外山神庙的虎爷所救。咱瞧着,秦家老板那么匆匆,定是派人出城去请虎爷了。秦家老板都信了,这必定是真的。咱花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和小二哥打听了山神庙的位置,现下正想赶着出城,也去请尊虎爷回来供着保平安啊。” 连秦老板都信了? 听者又惊又喜,忙抓着他道:“这位爷,您可行行好,这山神庙在哪,您快同我说说,我也好去请尊虎爷回来啊。” 流言,一夜满城。 没半天,通往城外东效山神庙的小路,迅速就排满了上山恭请虎爷神尊的人潮,这是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部都有,从三岁娃儿到八十岁老翁都能得见,长长的队伍,从山上排到了山下,一路延伸到了罗城门外,宛如一尾巨龙船。 每个上山的人,排队排了大半天,就为请一尊小小陶制的三彩老虎爷。 老虎爷只有巴掌大,额上写着个王字,琥珀双瞳炯炯有神,身上黑黄条纹相间,还穿了件镶金边的黑衣裳,它端坐在位,张牙舞爪的,左掌还生生的压着一只黑色的丑恶妖兽。 有钱的人呢,就请尊虎儿爷来供着,没钱的人呢,那是去求张虎爷的符咒来贴也能安个心。 山神庙的香炉很快就被插得满满的,鼎盛的香烟很快熏黑了炉,也熏黑了庙,每个排队上山掏了香油钱才请到虎爷的人,全都兴高采烈,没一个人注意到,以前这儿,是否真有间山神庙,或是那小小的庙宇,原本有多么亮丽如新,也没有人注意到,为何那么小的庙,能在短短时日之内,供出那么多尊的老虎爷。 人人只信着,只要请了虎爷回家,供在家门内,正对着大门口,如此一来,非但能保全家大小平安,还能保生意兴隆、能旺财。 它身上的黄,代表财运,黑色的条纹啊,说是寿纹,请到的虎爷身上黑纹越多,表示道行越高,尾巴要是粗一点呢,那可更好啦,就是能雄风再起、保生子啦—— 流言传来传去,绕了一圈,被人加油添醋的,很快就更加宣扬开来。 一时间,大伙儿传得沸沸扬扬,满城尽皆为之疯狂,好似家里若没供一尊老虎爷,那就不是扬州人一般。 风知静听着车外行旅商贾们,口耳相传的说着那虎爷传说,讲得兴高采烈、口沫横飞,只觉好气又好笑。 他瞅着身旁古灵精怪,一路上忍俊不住笑个不停的小女人,无奈问:“这些话,是你传的?” 银光窝在他身旁,吃着从四海楼外带的银耳莲子羹,好笑的道:“我只说了保平安和生意兴隆,保生子那段可不是我说的。” 她顿了一下,俏脸微红的瞧了他一眼,才面红耳赤的小声补充。 “是爹说的。” 他微僵,有些窘,一时间,只无言。 “爹说,这谣言得下重点,方能刺激人人都去请尊虎爷回来供,让那些妖怪找上门。”银光瞅着他,讨好的舀了一匙甜羹到他嘴边,“你别介意啊,会特别来请虎爷回去的,都是人。一来,这每尊老虎爷中,都被安了符,届时会有其用处的。二来,爹也是想,若将来你不小心被人看见,人们也只会当你是山神,不会把你当——” 她话到一半,他倏然伸出手指,压在她唇上,示意她噤声。 银光会意,立刻闭上了嘴。 马车在凤凰楼大门外停下,他掀起车帘,扶着她下了车,经过了好几天的招摇,凤凰楼的大门外,天天都挤着大批的人潮,争相看她这劫后余生,被虎爷显灵救回的大小姐,凤凰楼的下人们也早习惯小姐每天出门的阵仗,在马车停下时,早早圈出了空位,让少爷和小姐可以顺利下车。 银光踏出车驾,朝着众人微笑,还不忘挥了挥手,瞬间引起一阵骚动。 她试图多看那些围观的人潮几眼,可他大手一伸,揽着她的腰,就护着她进了门,一待大门掩上,银光立时想溜回门边偷看,却被他一把捞了回来,扛上了肩,带回房。 她想抗议,却又不敢大声,只能在他肩头上,扭得像条虫,倒是旁边仆役们个个看了忍笑忍得万分痛苦。 他一直扛着她走进了内厅,银光才敢开口。 “阿静,你放我下来,让我去看看是哪一个,我之后才好闪他闪远些啊!” “妖的人形外貌多数可以改变,你瞧了之后也认不出来的。”他扛着她进去往里走,从容的说着。“而且,外头不只一个,你若穿了帮,后头这戏还走得下去吗?” “好啦,我不看总成了吧?你放我下来啦。”她红着脸道:“大家都在笑了。” 闻言,他这才停下脚步,却没放她下来,只放低了手臂,移动了她的位置,让她坐到他强壮的手臂上。 “我以为你早习惯了。”他说。 她又羞又窘,低头瞧着他,嗔道:“被人像个米袋一样扛来扛去,这事哪儿会有习惯的?放我下来啦。” 他黑眼深深,瞅着她,然后只道:“我不想。” 那几个字,有些沙哑,不知怎,让她心头快快蹦了两下,她面红耳热的瞧着他,小嘴微张,却吐不出声,到头来,只能乖乖闭上,任他抱着。 他抱着她,再举步,一路走过数条回廊。 她一张小脸红透,却没再要他放下她。 回到家后,他忙着帮爹布局,除了日日午后陪着她上四海楼招摇之外,她几乎是见不着他的,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也想要去找他,却不知怎地有些胆怯,怕他认为她太恬不知耻。 每回见着了,他总也没表示什么,教她都心慌了起来,还以为……以为他后悔了…… 他抱着她,回到了她的房,让她坐在床榻上,跪在她身前,替她月兑了鞋袜,检查她的脚伤。 “已经好多了。”知他担心,她告诉他,“都不疼了。” 他看到了,她果足腿膝的擦伤,回来后上了顶级的伤药,很快就结了痂,但看起来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他去端了盆清水,替她洗去脚上伤药,有些痂,一经碰触,顺势就月兑落了,但之下,还是透着碍眼女敕红,他清楚之后它们会渐渐消失,胸口却还是不禁为之紧缩。 银光看着他以清水替她洗脚,温柔的以指月复抚过那些新生的柔女敕肌肤,虽然清水冷凉透心,她却只觉浑身发热。 “你今儿个,不用再回柜上吗?”她哑声轻问。 “不用,所有的事,都已安好,那些妖也已找上门。”他垂着眼,拿来布巾,擦干她的小脚,道:“老爷要我守着你。” 他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果足,她气息有些不稳,着迷的看着他的大手包覆住她的小脚,粗糙指月复不知是有意或无意,轻轻摩挲着。 “就在今夜了吗?”她勉力维持着镇定,问。 “就在今夜。”他抬起眼,看着她道。 他的眼好热,直盯着她的唇,不知怎,他似乎靠了过来,好近。 好近。 近到就在眼前,她可以看见他低垂着黑眼,深深的、缓缓的嗅闻着她,像是在闻一杯好香好醇的酒。 近到几乎她一伸舌,就能尝到他的味道。 不自觉,她粉唇微张,轻喘。 他的瞳孔收缩着,下一瞬,他在她的注视下,倾身低头,舌忝吻她的唇角。 一下。 只一下,缓慢,湿热,教她浑身发烫的一下。 “沾了芝麻。”他贴着她的唇,哑声说:“从方才就一直沾着。” “是……小酥饼……”她喘息着,迷乱的道:“你还没到时……吃的……” 他仍握着她左脚的足踝,可上半身却几乎压到了她身上。 他不该再碰她,至少在成亲前,不该。 她不该再让他碰,天都还亮着,爹或娘随时会过来。 可是……那么多天了……那么多天…… 得到了,要再忍,好难。 尝过了,要禁绝,好难。 他是这么想要她,她是这么想要他…… 缠绵直到最后,他的眼,还看着她,长长的眼睫,悬着晶莹的汗。 它们滴落、飞洒在她身上,又迅速汇聚,悬在他的眼,他的鼻头,他的唇,与方正的下巴。 她不由自主的,昂首伸舌去舌忝吻它们,鼻头、下巴,他的唇,直到他再次和她唇舌交缠。 这一回,激情不再,但温柔缠绵许久。 他没有和她说话,只是缓缓退了出来,替软绵无力的她清洁身体。 她仍是羞的,却只任由他,待缓过气来,虽然害羞,她也帮着他清洁身体。 夕阳,只剩余晖,但没人来此打执。 她的衣已残了,可他的勉强还算完好,她替他穿上了衣,从衣箱里翻出了另一件单衣套上,和他一起坐在床榻上,偎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看那橘红的夕阳缓缓隐没在林叶墙瓦后。 彩霞满天翻飞着,拉出了长长的云丝。 看着那紫红橘黄的晚霞,她轻轻揪紧他的衣襟,悄声道。 “阿静……你要小心……” 即便爹向来神通广大,她还是会怕,那些妖,凶狠残酷,不是好与,这些天,她无意间知道,他们不只吃人,连一般的妖也吃,不只一般人拿他们没办法,就连普通小妖精怪,也对那些上古妖孽畏惧不已。 “很小心……” 她的声,微颤,很轻。 不自禁的,他收紧长臂,吻着她的发。 “没事的。”他环抱着她,哑声道:“别怕。” 她昴首,看着他的脸庞,然后抬手捧着他的脸,在最后一线的阳光之中,亲吻他。 夕阳,终于就此完全落下,消失隐没于大地之中。 所有的晚霞尽皆暗去,沉寂。 然后,天黑了。 *** 那一夜,很黑。 无月,也无星。 天才黑,便已风起云涌,黑云遮住了明月,也掩去了闪烁的星。 扬州城里,万籁俱寂。 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连猫犬飞鸟都躲得不见踪影。 街坊巷弄里悄无声息,暗得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偶有几间大宅门外,悬挂着灯笼,因风吹着晃啊晃的,晃得人心头发颤。 忽地,远处传来打梆的敲更声,由远而近。 卡卡卡——锵—— 卡卡卡——锵——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巡夜的更夫喊着警语,虽然身边跟着几名街使壮胆,他仍是有些心惊。 卡卡卡——锵—— 卡卡卡——锵——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一路沿着坊墙走着,快步的巡过一轮,便速速换到下一区街坊,若非职责所在,身旁又有同行,否则他真是想快快回家躲起来。 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最是吓人。 前几回出事,都是在这种漆黑的深夜里。 他紧握着去山神庙里求来挂在身上的平安符,嘴里喊着警语,手里敲着梆子,脚下却不由自主的快步疾行,所幸街使们大概心里也惊,一路上大伙儿无语,迅速就离开了这区。 包夫灯笼的火,照亮了街巷,又远去了。 暗夜,又寂寂。 忽地,一丛黑色烟雾从暗影之中浮现,凝聚成人形。 黑色的身影十分高大,他瞪着远去的巡街队伍,咧了咧嘴,有一瞬间,很想上前,他们是现成的食物,可更深的不爽,让他转过了身,看向不远处那高楼所在。 几只小妖,在他身后,接二连三的浮现,瞧着了他的视线所在,不禁上前道:“乌爷,凤凰楼主似乎颇有些道行,那儿被下了禁制,赤尾大人不在,我们是否缓一缓,等大人回来再说?” 他霍地一挥手,就狠狠将那家伙打趴在地上。 “我听你在放屁!”他不爽的低咆着:“他娘的若不是赤尾要我诱那头虎去巫女那儿,我岂会输给那头虎?!赤尾大人、赤尾大人,我听了他的话,辛苦了大半天,他有分我杯羹吃吗?” 小妖们闻言,纷纷噤了声。 乌鬣回身睁着铜铃大眼,怒瞪着他们,一眼就看见一户宅门上,让人贴了老虎爷踩着一只黑兽的画符,他伸手一把址下那道符,那符咒在被他触碰到时,只发出微弱的亮光直上黑夜,但那光如此微弱,就连灼伤他的掌心也做不到,很快就熄灭了。 他愤然揉碎了它,露出利牙恨声道:“凤凰楼主那小王八蛋,不过是个低贱的人类,叫只老虎来,就想把我踩在脚下?这口恶气,老子若不出,他娘的这些蠢人还真以为我乌鬣怕了他!他说我抢了他家闺女,我这就去吃了她,看是那头毛虎凶,还是我乌鬣恶!” 他话才出口,一道又一道的黑烟,接二连三的跟着浮现在街上,全都是当年一块儿逃出来的千年大妖。 “乌鬣说得对,赤尾这一年来,说得如此好听,待找到巫女,便会分于咱们享用,可这些日子,他却同巫女一块儿不见了,与其在这空等,我们还不如将这座城里的人,全给吃了。” “没错,咱们这些年忍气吞声,憋得紧,若非为了夜影,怎需处处要受制于那凤凰楼主,他还道咱们是怕了他。” “这会儿,夜影都跑了,咱们还忍什么忍?” “几道小小的符咒,就想制住咱们?还请什么老虎爷,我看了就有气!” 乌鬣说着,他蹲伏在地,身上冒出毛与鳞,瞬间化身为黑色的妖兽,咧开大嘴道:“这些人类以为,凭藉着一头小毛虎,就能同我等对抗,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这是多么天大的笑话,我说我们就从有贴符请神的开始,吃了他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神——” “东城是我的!” “西城属于我!” “南城我包了!” “那北城我要了——” 话一出,几位千年大妖争先恐后,呼啸四散而去,抢着猎食。 其他随众小妖们,一听可以任意吃人,也纷纷欢呼出声,兴高采烈的就往最近的坊墙里跑去。 乌鬣冷笑着,它伸出赤色长舌,贪婪的舌忝着嘴边的唾沫,跟着霍然转身,教朝那凤凰楼而去。 谁知,一转身,楼没看见,前方却不知怎地,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道墙。 而那朝被撕下了符咒的那扇门冲去的小妖,几乎在同时,被门上的金光弹飞了出来。 它回头一看,只见那道门上,竟有着残留的老虎符印,它还在惊疑,蓦地,一声虎啸震天,袭击另一户人家的小妖,也哀号出声,下一瞬,一头老虎霍地从门内窜了出来,嘴里还咬着那只妖。 乌鬣大惊,愤然冲上前去,张嘴便咬。 谁知嘴一咬下,只听铿锵一声,那头虎不见了,小妖落在地上,它嘴里没有皮毛,却只有几片碎陶,它呸出陶片,才认出那竟是踩着它的三彩老虎爷。 娘的,是假货! 它气得仰天怒咆,才正想要进门吃人,头才抬,那户人家又不见了,眼前又是一道墙,而远方近处,却处处是震天虎啸。 想吃人的小妖们嚎叫连连,而它不管转到哪处,眼前却都是那道墙,它火得不再打转,纵身一跃,跳了过去,墙后还是一道墙,它干脆撞破那道墙,丈高的墙应声而坍。 它打了个滚,终于来到了大街上。 可几乎在同时,街上家家户户贴着虎符的门,一并发出了亮光,符上的虎,霍然闪现白光,竟从符上走了下来,幻化成一头活生生的虎。 就连没贴虎符的门,也有虎一一穿门而出,它们摇了摇头,抖了抖身,然后开始吃着、咬着、追着小妖。 它怒不可遏,张嘴一吼,黑气顿时奔窜,几只较靠近的虎遇上黑气,立刻倒地,消散成纸画、彩陶,但还有更多,却因此不怕死的朝它奔来,有志一同的一起攻击它。 虽然那些虎不堪它一击,但为数众多,也很烦人,它东咬西啃,还来不及清除,下一波又来,竟也有几只张嘴咬伤了它,它奋力甩开它们,混乱之中,竟被撞出坊墙。 它还未来得及喘息,只看见一独眼男人,站在一间店铺前,冲着它微笑。 下一瞬间,男人揭开了眼罩,抬起一只手,念咒大喝一声,他身后店铺中,忽有青光乍现,如巨柱,上云霄。 那青光能量惊人,跟着霍地如波浪般,成圆形往周围扩散,几乎将它笼罩,它开始觉得不妙,飞快退开,试图幻化成烟却做不到,发现自己甚至不能变形,它知无法对抗,当下决定转身窜逃。 可身后高墙一道又一道,那些仿佛会移形换位的墙,挡着去路,迷了眼,让它搞不清楚方向,好不容易冲出了一条路,却见一道吓人红光又冲天。 红光中,一名少妇杵在那,她一手抱着一坛酒,一手拿着舀酒勺,酒一洒,一道火龙往前冲,瞬间缠上早它一步跑来这儿吃人的大妖,烧得那妖满街滚,痛得哀号直求饶。 它惊出一身汗,在那少妇看见它前,转身又再逃。 它撞破几道墙,看见许多妖蜂拥而来,个个哭爹又喊娘,那儿又是一道光,白光灼灼刺着眼,一头金狮在眼前,只瞧它在白光里有如神助般,一口咬下那千年大妖的头,似是察觉它所在,碧眼赫然朝这瞧。 那大妖比它道行高,它知拚不过,狼狈的跟着小妖们在城里狂奔。 这一会儿,它终于勉强认出了方向,飞快冲至东门墙,想跳进江河里,教藉水遁逃出城。 可前足都还没沾到水,江面上,一股黑光直上天。 黑光由黑船发出,小妖们皆不得见,就连领头的大妖都没看到,可它瞅着了,看见了,那个黑衣男人手中的黑弓与黑箭。 他张开弓,拉满箭。 箭来,一箭射中那水中妖,大妖痛叫破水而出,拚着一口气,扑腾飞上前,男人再拉箭,一箭再中千年妖,竟生生将那大妖,钉在船柱上。 那箭有符,如同其他几人手中的器具一般,都起了符,下了咒,才能这般有如神助。 乌鬣惊惧不已,心惊胆寒,不敢再进,只得退回街巷中,但那男人在后头追击着它。 它四处逃窜着,小妖们跟着它,形成巨大的目标。 城里到处都有虎,追着小妖满街跑,可它已无余力再多管,只想保着命,只想逃出去。 霍地,前方再出现一处高墙,它一跃而进,谁知,这处墙后没有墙,竟是一处偌大的广场。 便场后方,有一高楼耸立,那高楼不是别处,却是它一早想去的地方—— 凤凰楼。 乌鬣心下一惊,暗叫不妙。 它想后退,可金黄色的光柱已从凤凰楼之中浮现,青红黄白黑五色光柱,在扬州城里扩散、交叠,将全城都笼罩。 一瞬间,某种无形的气,重重压上了身,压得它身形一矮,几喘不过。 它知道,那就是先前那些大妖,节节败退的最主要原因。 这是法阵,上古的法阵。 虽然和当初压制它们的巫觋们,所用的有些不一样,但基本是相同的。 可它以为失传了,它们全以为,这些能克制它们的法阵,早已逸失。 但,显然没有。 它心头惊惧不已,知如今已是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那头虎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乌鬣很快就辨认出,这头虎是真的,它比之前那些都要大,身上有着血气的味道,它可以听见,眼前这虎心跳的声音。 乌鬣冷汗涔涔对着它咧嘴,凶狠低咆。 猛虎张开嘴,露出牙,金瞳炯炯瞪着它。 这一瞬,乌鬣考虑着要开溜,它能存活到现在,不是因为它厉害,是因为它懂得什么叫以退为进。 从很久以前,它打仗时,就知道不要冲第一,可这法阵极大,而且已经完成,笼罩占据了整座城,它走不出去了,再走不出去。 它再蠢,如今也知道,这是个陷阱。 当初它撕去了那道符,就已启动了法阵,所以它才没有灼伤它,它之所以存在,就只是为了启动这一切。 为今之计,除了拚死一战,再无其他出路。 这头虎,是兽人,它知道。 兽人力大无穷,生命力极强,其牙爪之利,不逊于大妖,轻易就能穿透它的皮毛鳞片。 可它法力较强,平常时候,它若真想宰了这头虎,并不太难。 但如今,法阵压制着它,教它气力大减。 乌鬣脸色难看的张嘴露牙,和那头猛虎,互相绕着打转对峙着,寻找对方的弱点。 它和它转了一圈,再一圈。 风在天空呼啸,黑云滚滚,似是被战意牵动,宛若沸腾。 紧张的气氯,一触即发。 忽地,乌鬣再忍不住,猛然冲上前,张嘴对着它的喉咙便咬,它侧身闪过了那黑兽的攻击,用隆起的肩骨将它撞开,跟着回身反咬。 一妖一兽,在黑夜狂风之中,翻滚缠斗了起来。 垂时间,风云变色,咆哮怒吼不断。 虎的兽爪,重重击在妖的额面,妖的利牙狠狠戳入了猛虎腰月复斑斓的皮毛。 凤凰楼上观战的姑娘,惊得脸色刷白,她紧抓着窗台,差点忍不住想冲下楼去,但身旁的男人拦住了她。 “没事,只是皮肉伤,老虎的皮毛那般蓬且松,就是为了在战斗时,不易被敌人所伤及要害。” 丙然,猛虎像不痛不痒,在下一瞬,屈身张嘴咬住了黑妖的背脊。 黑妖吃痛松口,痛嚎出声,猛地弓身狠甩,却甩不开紧咬背上的利牙,霍地,它发眦皆张,大吼一声,身上鬃毛,竟如刺猬般根根站立,化为铁针。 刹那间,将猛虎啃咬它脊背的大嘴,戳出了血。 可猛虎虽痛得满嘴是血,仍不松口,反更收紧了上下颚骨,利牙瞬间陷得更深。 黑妖赤红着眼,不知哪来神力,般奋而弓起身,拖着背上猛虎,以背部往凤凰楼撞去。 轰然一声,妖与虎撞上了楼,但一道蓝光乍现,将袭击的虎与妖尽皆弹开,凤凰楼丝毫未曾动摇。 可是,银光仍能感觉到那巨大的波动,也能看见黑妖背上那宛如铁针的硬毛,因那撞击,刺得更深,穿出了虎的颚骨,非但如此,其他硬毛,更因为那一撞,全扎在了它的腰月复之上,戳出了成千上百的血洞。 她能看见,它因疼痛,瞳孔收缩着,也能听见,它闷在喉中的痛叫。 然后妖与虎,轰地被凤凰楼法阵的蓝光弹了出去,落在地上,终于因此而分开。 第14章(2) “阿静——” 她吓得花容失色,因为太过担心,整个身子更是直往前倾,差点掉了下去,但身后男人,再次的拉住了她,将她拉回楼阁中。 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猛虎朝这儿看来,然后像是要证明自己没事,它迅速站了起来,甩了甩头,霍地又朝那黑妖扑去。 黑妖回身,忽地张嘴朝那猛虎喷出了一股黑烟瘴气,猛虎已在半空中,眼看就要触及黑烟,它收势不及,长尾一甩,直接扭腰屈身,如猫一般旋了半圈,落在一旁地上。 那黑烟所触及之草木,尽皆腐蚀枯萎,眨眼便化为灰。 发现这招有用,乌鬣嘿嘿冷笑,鼻翼歙张,咧嘴露牙,赤红的眼,露出卑劣狡狯的光芒。 猛虎小心翼翼的注意着,眈眈的瞪视着它。 黑妖霍地再张嘴,吐出了黑气,这一回气如箭矢,更快,更集中。 猛虎后腿一瞪,往旁退闪,但黑妖接二连三,连连张嘴,吐出的黑气,一次比一次狠绝、精准。 银光捂住了嘴,几乎不敢再看下去,可她也不敢闭眼,怕一眨眼,就会失去他。 黑气几次和猛虎擦身而过,蚀去了它几撮毛,可就没真正伤着它。 她看得心惊胆战,却也发现眼前战况,看似惊险,可阿静东闪西躲,却逐渐更加逼近那头妖。 那头黑妖也发现了,它吐出的黑气更快,但那没办法阻止虎的靠近,下一瞬,它发了狠,忽地朝前冲了上去,张嘴便朝那头虎的颈项上咬去。 没料到它会这么做,银光抽了口气,心跳猛地一停。 可那猛虎却早已料到,似早就在等,它闪过最后飞射而来,如箭般的黑气,跟着霍然立起了上半身,虎爪狠狠一挥,一掌就打在黑妖的脸上,瞬间将那黑妖重重打倒在地。 黑妖痛叫出声,见虎又攻来,不禁奋力屈身以后腿狠踹猛虎腰月复,试图以掌爪挖出其月复肉,眼看它腿爪就要踢中猛虎之月复,哪知眨眼间,那虎已低身闪开,黑妖挺腰翻身张嘴,又想吐出瘴气,猛虎忽而化身为人,身形矮上一截,但他的掌足却由兽掌化为人手,一把硬生生抓住了它的长嘴。 隘蚀黑气吐之不出,反而逆流倒回,它抬掌还想反抗,可那兽人大手奋力一扭,将它转了半圈砰然砸在地上,跟着在眨眼间,将另一手化为兽爪,猛然戳进了它的胸口。 不—— 剧痛传来,它瞪大了赤红的眼,想要呐喊、求饶,可一切已是不及。 那兽人,满脸是血,冷冷的看着它,硬生生捏爆了它的心脏。 它痛嚎出声,蓦然瘫倒在地。 他喘着气,看着那黑妖眼中的红光,慢慢消逝黯淡下来,终至死寂,它喘了一口气,又一口气,这才终于停止了呼吸。 他赢了。 直起身子,他抽出了沾满黑血的手。 “阿静——” 银光的叫唤,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见她朝他飞奔,可是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他死命支撑着,却感觉到晕眩。 他想迎向她,却跪倒在地,弯身吐了一地。 他的呕吐物,是黑色的。 懊死! 胸月复及嘴脸中的血洞,不像之前很快就愈合,那阵阵的麻木与刺痛,让他知晓,那黑妖身上的针毛与嘴牙,都是有毒的。 “阿静!” 眨眼间,银光已快冲到眼前。 怕牵连她,他奋力抬首,吼道。 “别过来!” 银光吓了一跳,泪悬在睫,可她停住了,他从没对她那么凶过。 见她停住,他松了口气,虚弱的张嘴告诉她。 “有毒……” 刺痛转回火焚的疼,吐出这两个字,他再撑不住,就要倒下,但下一瞬,她却接住了他。 他不敢相信,她怎能如此愚蠢,可她明明听清了,却还是靠近了他,不顾他身上的肮脏与污秽,伸出双手接住了他,拥抱着他,和他一起跪在地上,没让他狼狈倒地。 “没事的,别担心。”她泪流满面,硬扯出微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别怕、别怕——” 这个笨蛋……傻瓜……就和她说有毒了…… 他的视线朦胧,看不清她,只听见她的声音哭着反覆。 “阿静,别怕,你别怕……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好想抱住她,再一次拥抱她,却没力气抬手。 他实在太蠢了,太蠢了,明明曾有许多机会和她朝夕相处,却因为太过顽固,而浪费了这么多年,一天也好,多一天,也是好的啊…… 剧痛如火焚袭身,他的意识开始退散。 懊死,他好想和她在一起,好想一直陪着她、宠着她,和她携手白头。 他想看她穿上那袭大红嫁裳啊,为了他穿。 她穿起那衣,一定是美的,他知道。 他好想看,好想看哪…… 为他呀…… “阿静——” 她的哭喊响彻云雷,揪住了心,让热泪逸出眼眶。 可他再无力支撑,霍地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 他浑游在黑暗的海中。 天上没有星月,海上没有渔火点点。 不,是他的眼睁不开。 一切都好静,好静,静如死寂。 他死了吗? 银光呢?还活着吗?还在哭吗? 他奋力想睁开眼,想寻找她,却无法动弹,身旁的水似泥沼,紧紧的裹着他,无论他如何施力,都挣不开来。 他好累,倦得极想睡,可她哭泣的模样,呕心的泣喊,却深植入心,不肯消散。恍惚中,好似仍能看见她泪湿的脸,听见她哭泣的声。 明明是无声的,他却莫名感觉得到,那椎心的呼唤。 别哭了,别哭了呀…… 他得去找她,得找到她。 他咬着牙,试了又试,试了再试,终于弓起了背,翻了个身。 忽地,毫无征兆的,他身边来了两个男人,立于水面上,他看不见,却感觉得到。 就是他吗? 是,就是他,冷知静,我查过了。 好厉害,竟然能在忘川里翻身,看来又是一个冥顽不灵的家伙——咦?姓冷,不是姓风吗? 好像凤凰楼主曾改过姓,他也跟着改了,是他儿子没错。 算了,确定是同一个就好。 他想发出声音,却无法张嘴,他想张开眼,却无法睁眼看清那两人,但他清楚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知道巫女泠的下落了吗? 不知。打她知道咱们有镜能追踪她之后,她就用魔人书里的咒术,掩去了她的行迹,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 可恶。那凤凰楼主没查出她的下落吗? 没有。 那我们还放了他? 没办法,他命不该绝啊,不然也不会在忘川这儿,早被拘到前头去审了,况且生死书上都写了,他还有好些年的寿命,不还他,咱们还能如何?一会儿那凤凰楼主闹到爹那儿,我们才头大。 呿,生死书上写的事,他怎知道? ……他和二哥做了交易。 狈屎,那家伙生意做得也太大了,还能下地府讨价还价? 唉,谁教咱们有求于他,再说,他拿了乌鬣的魂来换,至少咱们有魂可以审,说不得能查出那巫女泠跑去哪了。 啧,也是。罢了罢了,放他走吧。 那话声一落,他忽然感觉整个人月兑离了水面,跟着眉心一凉,下一瞬所有曾经消失的苦痛,全都蜂拥而来,他仰天嚎叫出声。 很痛,是吧?我猜也是,你忍一忍啊,撑得过去,命就是你的,要是怕痛撑不过去,那就只能留在这儿当苦差,到寿尽之后,才能再去投胎了。 老七,少废话了,送他去吧。 是是是,冷——不对,风知静,没啥事就别回来啦,咱们这儿忙得很,很缺工的,下回可就没那么便宜啦。 男人连声称是,却还是笑着说了一串,跟着只听他轻喝一声。 去吧。 他感觉自己浮上了天,跟着白光乍现,包住了他,霎时间,疼痛更加剧烈,他痛得弓身张嘴嘶嚎,几乎以为胸口就要爆裂。 然后,他真的听见了自己可怕的嚎叫,还听见了银光的哭喊。 “阿静、阿静——爹,他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明明方才还好好的啊!” 他张开了眼,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看见了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昂首哭着追问身旁的男人,小小的手,还紧紧的握着他的,不肯放。 “方才不好,他只剩一口气了。”那男人气定神闲,瞅着心急的丫头,指着他道:“现在,才是好的,瞧他中气多足,这声吼,怕是全城都听见了。看,不都醒了吗?” 银光闻言,霍地回首,只见他睁开了眼,她慌忙凑上前来,“阿静、阿静,你还好吗?看得见我吗?” 他喘息着,满身是汗的看着眼前的小女人,即便剧痛如火焚身,但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银光啊,是他的银光。 他握紧了她的手,看着她满是泪痕,略显苍白的小脸,嗄声问。 “毒……没事吗?” “没事、我没事。”她摇头,哭着说:“我身上没伤啊,没你那么严重……” 是吗?太好了。 剧痛霍然又袭身,几乎撕碎了他,他咬牙闷哼,痛得全身紧绷。 “阿静——”她慌得又落了泪。 他想安慰她,却做不到,只能握着她的手,抽搐着。 蓦地,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他汗湿的额。 “没事的。” 他抬眼,看见大手的主人,男人垂眼看着他,虽难以察觉,但知静仍看见他眼下有倦累的黑影,可他噙着笑,神色从容而自然。 “忍一忍,只是残毒在你体内,待你出了身汗,把毒逼了出来,便没事了。” 火焚的高热剧痛,似被他冰冷的手吸走了大半。 倦意蓦然上涌,他看着那男人,死命撑着、喘着气,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字句。 “不要……别这么做……我不想昏过去……” “你醒着,会很痛。”男人告诉他。 “我可以忍……”他看着他,提醒:“我是兽人……我好得很快……” 他是兽人,可这男人不是,他见过他在夜里痛到难以自抑,咬牙忍痛,他看过夫人次次哭红了眼。 以前,总以为真是他所受的旧伤,可走过一回才知,那是毒啊,妖的毒。 他知方才那不是梦。 他清楚这男人,真下了地府,换回他一条命。 男人仍没收手,仍将手搁在他额上。 他深吸口气,凝望着那个看顾他一生的男人,哑声张嘴,让长年哽在胸中的称呼,逸出喉头:“爹……” 男人气微窒,隐隐震了一下。 “别让娘再哭了……” 看着他,男人黑眸收缩,眼里浮现可疑的水光。 年轻时,因为一时大意,受了毒伤,当时还以为有得解,谁知伤他那人是妖,鬼医和师弟、弟媳一同替他解去的毒,竟去而复返,三番两次复发,年年折腾着他,累了小楼,也累了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得替他俩顾着银光。 他知道受了妖毒会有多痛,他受过。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就这样继续替这孩子过毒,可孩子孝顺啊,他若真在这时逞能,这孩子怕是又要和他继续闹别扭了。 千是,他轻扯了下嘴角,收回了手。 “那就好得快一点,我等着抱孙子哪。”他说。 火焚的高热,再次袭来,知静浑身肌肉蓦然又紧绷,但他忍住了到嘴的吼,只因身旁的女人已察觉,又紧张的握住了他的手。 知她会担心、会害怕,他让自己专注在她身上,在她和自己紧紧交握的小手。 “别哭……别哭了……”他侧过身,抬起另一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哑声道:“我没事的……没事……你别哭了……” “好,我不哭……不哭……”她乖乖点头,泪水却半点也不受控制。 她引起的心疼,竟超越了其他。 他忍着痛,让自己专注在她身上,听她的心跳,看她的小脸,嗅闻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那几天,她守着他,顾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替他擦去了身上的汗水。 他有好几次,痛得差点失去理智,痛到真的想死,可她在这里,一直在这里,陪着他。 然后,火焚的高热,终于开始消退。 天黑了,天又亮了,他不知究竟又过了几日,虽然不想再昏迷,可恍惚中,依然陷入了昏睡。 再清醒时,银光已窝进了他怀里,小小的眼,哭得又红又肿,长长的发散乱的披散在身后,发上的簪早掉了,身上的衣也已皱得不成样。 她的模样,好憔悴,像这几日被生生折腾的,是她不是他。 可即便如此,夏日午后日光下的她,看起来,依然好美好美。 恋恋不舍的,他低头舌忝去她颊上的泪痕,以唇舌轻轻滋润她干裂的小嘴。 然后,她醒了过来,看见他瞳眸已清,不再藏着疼,不再隐着痛。 蓦地,可疑的水气,又上了她眼。 “不疼了吗?”她抚着他的脸庞,哽咽轻问。 他心头一紧,哑声告诉她。 “不疼了……” 虽然如此,她眼中的泪水,还是滑落了。 他温柔的吻去她的泪,贴着她的唇道:“已经不疼……” 她想忍住泪,却做不到,他伸手将她紧拥,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感觉她的温暖和心跳。 她喉头紧缩,也伸手拥抱他,跟着却听他哑声道。 “你好臭。” 银光闻言,破涕为笑,可眼中的泪水,还是止不住。 她猜,他是真的好了,至少已好到能在乎她身上的味道。 即便嫌她臭,他却还是紧抱着她不放,依然厮磨亲吻着她的小嘴。 “我想……我们需要洗个澡……”他说。 她含泪微笑,吻着他的唇道:“我已经教人,备了热水。” 她的贴心,教他笑了出来。 这世上,再没人,比她更了解他了,他知道。 他抱着她起身下了床,踏出第一步时,因卧床多日,脚下有些颤踬,但他很快就站稳了。 他重新迈开脚步,抱着这些日子,变得十分清瘦的她往外走。 她攀着他的肩头,哭着、笑着,亲吻着他粗犷的脸庞。 他抱着脏兮兮的她,穿庭过院,经过了仆役丫鬟身旁,经过了开心的阿万、冷漠的里昂,越过了笑着的爹与哭着的娘,一路走到了浴池所在。 大大的浴池,冒着蒸腾的水气。 他抱着她入了池,吻着又脏又臭,却比什么都还要珍贵的她。 又一次的,他舌忝去她夺眶的泪。 从今而后,他再也不想看她掉泪了,再也不想。 他这一生,只要有她,只须有她。 她是他的心肝、他的骨血,是他的三魂七魄、永生的伴侣,是他刮骨刨心,怎样也舍不下的爱啊…… 水气氤氲,声淙淙。 轻拥着这个小女人,他亲吻着她的唇,他清楚知道,他回到了家,已经到了家,她的所在,就是家。 流转 风,轻轻吹着。 水,缓缓流转。 大江河畔,青芦抽出了白穗,随风摇摆。 一白袍男子穿过林木,走下山坡,拨开人高的芦草,来到水边,蹲了下来。他伸出洁白的大手,合掌掬起清水,洗净风尘仆仆的脸面,又喝了一小口润喉,方抬首辨认方向。 可一抬首,却蓦然看见,前方生在水里的芦苇草中,有一黑色的身影,像块破布般,被缠在那儿。 他一愣,待回神,已走上前去。 那黑色的破布,动也不动的,但清透的水,却被那黑布染红。 是红的,不是黑的。 那布太红了,红到发黑。 他一愣,才发现,那竟是血。 染血的黑布中,裹着一个人,他能看见那飘浮在水中的长发。 他蹲查看,将那人翻了过来。 缠在布里的人,是个姑娘,她整个人活似浸在血水之中,染血的小脸却白得吓人,那洁白的右手虽已拿布缠上,但仍看得出来已短了一截,已断。 她腰月复和大腿上,也有可怕的撕裂伤。 这姑娘满身惨不忍睹的伤,似是遭到野兽追咬过一阵。 伤成这样,怕早已断了气,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把了把她左手的脉。 没动静。 这,已是个尸了,可他并不畏惧。 死人,他见多了,他考虑着是否要让她继续待在这里随水流去,抑或将她带上岸去火化掩埋,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他一般,若让渔家不小心撞着了这惨烈的尸身,非吓破胆不可。 虽说他赶着要参加师妹和知静的大喜。 但,说真的,其实也没那么赶,不差埋这死尸的丁点时辰。 思及此,他伸出手,小心的将那姑娘的黑发,从芦苇与水草中解开,然后将她从水中抱了起来。 谁知才入了怀,他便感觉到姑娘身上的余温,和她胸中,微微的一颤。 水是冷的,可她是温的,若然是尸,这样泡在水中,早该冷了。 他站定,微愣。 错觉吗? 怀中的人,没有动弹。 话说回来,天气那么热,也难说尸身的余温会降得多快。 是错觉吧。 挑了下眉,他释然再走一步,忽地又感觉到那轻微的动静。 他再站定,疑惑的低头看着她。 这姑娘已经没了呼吸,应该是,他刚刚把过她的脉了。 这一回,他等得更久一点,那轻微的跳动,又来。 微微的跳动,很缓,很轻,几不可觉,却又那般分明。 她身上的水,和着血水,依然缓缓滴落,一点一滴的,逐渐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袍。 没死吗? 他瞅着怀中满身是血的女子。 伤成这样,竟然还活着? 她……还是人吗? 他立于水岸,略略迟疑了半晌。 大风乍起,扬起她湿透的血衣,和他的白袍。 再一次的,他感觉到那轻跳,听见那一声挣扎的跃动。 河边的芦苇因风摆荡,细碎的小白花,如雪般飞扬,上了天。 罢了,不想。 活着也好,省得他花力气挖洞。 收紧长臂,男人再次举步,穿越了芦苇,抱着那满身是血的姑娘,回到了他来时搭乘的小驴车上。 入秋了,连风都凉了起来。 满山林叶,被凉风渐渐染红。 小毛驴拖着身后的车厢,在秋风落叶中,慢慢走啊走,载着白袍的男子,载着黑衣的姑娘缓缓远去,没再回头…… 虎儿爷 冬。 小小红泥炉,摆放各处,暖着一室。 桌案后,姑娘凝神,提笔在灯下书写着。 夜,慢慢深。 她打了个呵欠,又打了个呵欠,终于再撑不住,搁下了笔,爬上了床。 因为太累,才沾枕,便入了眠。 冬的夜,很好睡。 可红泥炉,慢慢渐熄,一炉又一炉,缓缓燃尽。 冷凉的寒风在夜里,钻进了门缝,爬上了榻。 她畏冷的蜷缩成一团,即便裹着厚厚的羊毛毯,依旧冷到皱起了眉头,瑟缩。 半梦半醒间,她挣扎的想着是否要起身,再去拿一床被,却因困倦,始终没有起身。 正当她冷得连牙都开始要打颤时,蓦地,一抹湿烫的暖热,进了被窝,熨着她冰冷的小脚。 天啊,终于…… 她喟叹了口气,让那热烫熨着她,暖着她,然后缓缓顺着开始泛暖的小脚,慢慢上了足踝,小腿,腿窝。 不觉中,她放松了下来。 那湿热,在恍惚中,熨着她的肌肤,爬上了她的腰背。 蓬松的软毛,跟着轻轻刷过她的腿腰,她的果背。 唉,好舒服。 她再叹一口气,放松的趴着摊平在床上,感觉那湿热,舌忝上了她的肩颈,含住了她小小的耳朵。 半梦半醒间,她申吟出声,微微弓起颈背,任其舌忝吻。 原本冰冷的身子,被这样一撩拨,开始发热。那湿热的舌头,上上下下的舌忝着,滑过女敕臀,来到腿间,引得春潮涌现。 她轻喘着,嘤咛出声,无法自己的翘起了臀。 蓦地,身后刷着果背女敕臀的软毛消失了,一具热烫的身体,紧贴着她缓缓摩擦,熨得她更暖、更热。 一只温热的大手,在她身侧,上下滑动,然后钻进了她身下,邪恶的抚弄着她,在她已经湿透的腿间试探,引起她阵阵战粟。 这家伙不怀好意,她知道,但她不想反抗,她想要他,当他轻轻提起她的腰臀时,她顺从了他,让他进到身体里。 刹那间,她深吸了口气,他好烫,又烫又硬,让她从里到外,全身上下都热了起来。 可他的动作很轻柔、很缓慢,似是怕弄疼了她。 他缓缓深入,再慢慢退出,又缓缓深入,又慢慢退出。 她紧抓着身下的毛毯,不由自主的申吟着、再申吟着,感觉他在身后贴着她,在体内烫着她。 嘤咛娇喘的申吟,渐次加快,回荡一室。 “阿静……阿静……” 身后的男人,轻轻啃咬着她因情潮泛红的女敕肩,大手盈握着她胸前的丰盈,将她送入了难以抗拒的火焰之中—— 心跳好急,困倦已不再。 她趴在床上,轻喘,侧首看见他,不禁反手轻抚他的脸。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深情的凝望着她,哑声道:“抱歉,吵醒了你。” “你知道,我不介意。”她微微羞红着脸,却仍是将话说完。 他仍在她体内,悸动着,热烫着唇舌,舌忝吻着她身上细密的汗水,然后低首亲吻她的小嘴,和她唇舌交缠。 小红炉,已全熄了。 可一室,还是暖的,很暖。 这男人是热的,即便寒冬,也是热。 只要他在,她从不需要那些小炉,但商行里事多,一年里,他总有要出门的时候,但他总会回来。 事一忙完,就回来,尽快回来。 特别是隆冬时节。 因为他知道,她畏冷,又贪睡,总懒得起床替小炉添火炭。 若能不出门,他就不出门,可总有不得不由他亲去的时候,但他一忙完,便彻夜赶了回来。 舌忝吻着怀中心爱的女子,知静本不想吵醒她的,乍一见她在床上裹着被,蜷成了小球,他只想温暖她,但她尝起来那般可口,如此诱人,他又那般想念她…… 总是这般,在见到她时,突如其来。 他怀疑自己这辈子,永远也要不够她。 怕压坏了她,他伸手拥着她,翻成侧卧,让她密密的贴在心口。 小小的打了一个呵欠,她任他摆弄,小手覆在他的大手上,还不忘往后贴得更紧些。 她贪暖,他晓得。 轻轻的以鼻头蹭着她的颈窝,他开口低唤她的名。 “银光。”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她自然而然的说着,话一落就贴着他睡着了。 听着她徐缓安稳的心跳,他心头微暖,唇角轻扬,待她睡熟了,这才缓缓起身,去替她收给一桌的杂乱。 她的桌皇上,笔未洗,砚未收,纸镇下,还压着一叠宣纸,最上面那张,写到一半。 他愣了一下,发现那些纸上,抄写的竟都是同样的字句—— 虎儿爷、虎儿爷, 虎啸一声震青天, 快快显灵除妖邪, 打得妖鬼泪涟涟。 虎儿爷、虎儿爷, 摇头摆尾除邪秽, 日日常拜虎儿爷, 佑我平安发大财, 保咱长命又百岁。 这,是这些时日,扬州城里孩意们传唱的歌谣。 心头,莫名一阵激越,他喉咙紧缩着,看着那一张张的歌谣,知她这是在为他将来铺路。 她要他一世安心、一生平安,她要扬州城的老百姓,非但不怕他,还要敬他、爱他。 当初虎爷这主意,只是爹的奇想,拿来布阵,他原以为,事过便会境迁,人们都是善忘的,头一转,就忘了。 没想到,后来却传出了这首歌谣。 这首歌,让人一直记得那一年、记得那一夜的虎爷传说,也让城外的山神庙,香火始终鼎盛。 一年一年又一年,扬州城的百姓没有忘,不曾忘。 他以为只是巧合,现在才知,那不是。 是她。 她不要健忘的人们,忘了他做的事,忘了他立下的功,她一次又一次的提醒着所有的人。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他回首,看见她在芙蓉帐里,坐起身。 瞧见他手里拿着的宣纸,知他在想什么,因为发现他不见而醒来的银光有些窘,但仍是倔强的道:“那是你的血,每一尊、每一张,都有你的血,你流了那么大一缸血,还差点死了,才有办法让爹写那么多符,做那么多事,我才不要让人忘了……” 这世间,只有她,也只有她,会疼他、爱他,这般深。 情不自禁的,他缓步朝那黑发如夜、肤若凝脂的女人走去。 她屏住气息,看着那强壮的男人,一步步,来到眼前,看着他伸出了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我不是神。”他哑声告诉她。 “我知道。”她仰着小脸,凝望着他,抬手抚着他的心口,哑声道:“我喜欢你有血有肉的,我爱你的心会跳,会呼吸,会说话……我爱你,像你爱我那样深……” 是啊,他知道,清楚知道。 他的银光,爱他。 就像他深爱着她,每一寸。 从脚趾,到嘴唇。 从心,到灵魂。 他缓缓俯身,将她重新压回床上,印下一吻,再一吻。 只要她想,他会当她的虎,作她的兽,生生世世,直到永远—— 虎儿爷 冬。 小小红泥炉,摆放各处,暖着一室。 桌案后,姑娘凝神,提笔在灯下书写着。 夜,慢慢深。 她打了个呵欠,又打了个呵欠,终于再撑不住,搁下了笔,爬上了床。 因为太累,才沾枕,便入了眠。 冬的夜,很好睡。 可红泥炉,慢慢渐熄,一炉又一炉,缓缓燃尽。 冷凉的寒风在夜里,钻进了门缝,爬上了榻。 她畏冷的蜷缩成一团,即便裹着厚厚的羊毛毯,依旧冷到皱起了眉头,瑟缩。 半梦半醒间,她挣扎的想着是否要起身,再去拿一床被,却因困倦,始终没有起身。 正当她冷得连牙都开始要打颤时,蓦地,一抹湿烫的暖热,进了被窝,熨着她冰冷的小脚。 天啊,终于…… 她喟叹了口气,让那热烫熨着她,暖着她,然后缓缓顺着开始泛暖的小脚,慢慢上了足踝,小腿,腿窝。 不觉中,她放松了下来。 那湿热,在恍惚中,熨着她的肌肤,爬上了她的腰背。 蓬松的软毛,跟着轻轻刷过她的腿腰,她的背。 唉,好舒服。 她再叹一口气,放松的趴着摊平在床上,感觉那湿热,舌忝上了她的肩颈,含住了她小小的耳朵。 半梦半醒间,她申吟出声,微微弓起颈背,任其舌忝吻。 原本冰冷的身子,被这样一撩拨,开始发热。那湿热的舌头,上上下下的舌忝着。 她轻喘着,嘤咛出声,无法自已。 蓦地,身后刷着背的软毛消失了,一具热烫的身体,紧贴着她缓缓摩擦,熨得她更暖、更热。 一只温热的大手,在她身侧,上下滑动,引起她阵阵战粟。 这家伙不怀好意,她知道,但她不想反抗,她想要他,当他轻轻提起她的腰时,她顺从了他。 刹那间,她深吸了口气,他好烫,让她从里到外,全身上下都热了起来。 可他的动作很轻柔、很缓慢,似是怕弄疼了她。 她紧抓着身下的毛毯,不由自主的申吟着、再申吟着。 嘤咛娇喘的申吟,渐次加快,回荡一室。 “阿静……阿静……” 身后的男人,轻轻啃咬着她因情潮泛红的女敕肩,将她送入了难以抗拒的火焰之中—— 心跳好急,困倦已不再。 她趴在床上,轻喘,侧首看见他,不禁反手轻抚他的脸。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深情的凝望着她,哑声道:“抱歉,吵醒了你。” “你知道,我不介意。”她微微羞红着脸,却仍是将话说完。 他仍在她体内,悸动着,热烫着唇舌,舌忝吻着她身上细密的汗水,然后低首亲吻她的小嘴,和她唇舌交缠。 小红炉,已全熄了。 可一室,还是暖的,很暖。 这男人是热的,即便寒冬,也是热。 只要他在,她从不需要那些小炉,但商行里事多,一年里,他总有要出门的时候,但他总会回来。 事一忙完,就回来,尽快回来。 特别是隆冬时节。 因为他知道,她畏冷,又贪睡,总懒得起床替小炉添火炭。 若能不出门,他就不出门,可总有不得不由他亲去的时候,但他一忙完,便彻夜赶了回来。 舌忝吻着怀中心爱的女子,知静本不想吵醒她的,乍一见她在床上裹着被,蜷成了小球,他只想温暖她,但她尝起来那般可口,如此诱人,他又那般想念她…… 总是这般,在见到她时,突如其来。 他怀疑自己这辈子,永远也要不够她。 怕压坏了她,他伸手拥着她,翻成侧卧,让她密密的贴在心口。 小小的打了一个呵欠,她任他摆弄,小手覆在他的大手上,还不忘往后贴得更紧些。 她贪暖,他晓得。 轻轻的以鼻头蹭着她的颈窝,他开口低唤她的名。 “银光。”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她自然而然的说着,话一落就贴着他睡着了。 听着她徐缓安稳的心跳,他心头微暖,唇角轻扬,待她睡熟了,这才缓缓起身,去替她收给一桌的杂乱。 她的桌皇上,笔未洗,砚未收,纸镇下,还压着一叠宣纸,最上面那张,写到一半。 他愣了一下,发现那些纸上,抄写的竟都是同样的字句—— 虎儿爷、虎儿爷, 虎啸一声震青天, 快快显灵除妖邪, 打得妖鬼泪涟涟。 虎儿爷、虎儿爷, 摇头摆尾除邪秽, 日日常拜虎儿爷, 佑我平安发大财, 保咱长命又百岁。 这,是这些时日,扬州城里孩意们传唱的歌谣。 心头,莫名一阵激越,他喉咙紧缩着,看着那一张张的歌谣,知她这是在为他将来铺路。 她要他一世安心、一生平安,她要扬州城的老百姓,非但不怕他,还要敬他、爱他。 当初虎爷这主意,只是爹的奇想,拿来布阵,他原以为,事过便会境迁,人们都是善忘的,头一转,就忘了。 没想到,后来却传出了这首歌谣。 这首歌,让人一直记得那一年、记得那一夜的虎爷传说,也让城外的山神庙,香火始终鼎盛。 一年一年又一年,扬州城的百姓没有忘,不曾忘。 他以为只是巧合,现在才知,那不是。 是她。 她不要健忘的人们,忘了他做的事,忘了他立下的功,她一次又一次的提醒着所有的人。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他回首,看见她在芙蓉帐里,坐起身。 瞧见他手里拿着的宣纸,知他在想什么,因为发现他不见而醒来的银光有些窘,但仍是倔强的道:“那是你的血,每一尊、每一张,都有你的血,你流了那么大一缸血,还差点死了,才有办法让爹写那么多符,做那么多事,我才不要让人忘了……” 这世间,只有她,也只有她,会疼他、爱他,这般深。 情不自禁的,他缓步朝那黑发如夜、肤若凝脂的女人走去。 她屏住气息,看着那强壮的男人,一步步,来到眼前,看着他伸出了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我不是神。”他哑声告诉她。 “我知道。”她仰着小脸,凝望着他,抬手抚着他的心口,哑声道:“我喜欢你有血有肉的,我爱你的心会跳,会呼吸,会说话……我爱你,像你爱我那样深……” 是啊,他知道,清楚知道。 他的银光,爱他。 就像他深爱着她,每一寸。 从脚趾,到嘴唇。 从心,到灵魂。 他缓缓俯身,将她重新压回床上,印下一吻,再一吻。 只要她想,他会当她的虎,作她的兽,生生世世,直到永远—— 酒 入冬时,他酿了一坛酒。 他清楚记得,娘有教过,酿酒时,秫稻必齐,曲檗必时,湛炽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 酒之六必,缺一不可。 他小心的一一遵循,细心的呵护着那坛酒。 开春后,他将酒,送给了她。 “这是什么?”她见了,好奇轻问。 “一坛酒。” “什么酒?” “银光泪。” 她一愣,打趣的瞅着他瞧,“我只知,娘有酒唤银光,不知有酒取名银光泪。” 他温柔的看着她,告诉她:“这不是娘酿的,是我。” 银光又一愣,只听他继续道。 “这酒,得你藏着,酒藏三年有成,七年才新,十年味香,二十年方陈。” 还有这规矩? 她轻笑再问:“为什么叫银光泪?” “因为,我希望你这一生的泪,都在这了。” 她哑口,愣愣看着眼前的男人,一颗心,微微发烫。 虽然看似冷漠,可她知他是多情的人,却怎么样也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多情的事。 “我再不会惹你哭了。”他抚着她的小脸,悄声道:“就让这坛酒,替着你的泪吧,可好?” 这,是他的誓言。 她知道,清楚晓得。 看着他的脸,瞧着他深情的眼,她怀抱着那坛酒,绽出一抹如春花般幸福的微笑,应道。 “好。” 他低头,又吻她。 暖暖的春风,悄悄吹送,将两人一酒,包围轻拢。 牵握着她的手,他和她相伴,在飘落的绿柳挑花中,从那酒坊里,慢慢穿过偌大的扬州城,走回家。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下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上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下)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中)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上)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下)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上)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下)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上)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下)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上)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下)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上)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下)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