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大猛男(上)》 楔子 盛夏,上午六点。 装水的玻璃杯在厨房的流理台上,反射着阳光。 磨石子的地板上,光滑干净无比,女人蹲跪在门边,拿着破旧的衣服,沾着一罐快见底的亮光蜡,奋力替地板打蜡。 她前方的地板,一片光滑,上了蜡的地板,像崭新的一般,在阳光下发亮。 事实上,不只二楼这一层,这整栋五层楼的老公寓,每一层地板,都找不到丁点灰尘,连楼梯间也全被她彻彻底底的刷洗清洁,并上了蜡。 汗水从她雪白的颈项滑落,浸湿了她t恤的圆领,她知道自己很臭,在经过这几天的大扫除之后,她身上的汗早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像梅干菜在盐水里腌渍浸泡了一整年,她应该要停下来,但她不太想去思考,她继续奋力用不要的旧衣服替地板打蜡。 然后,她发现自己来到了门边,连最后一小块粗糙混浊的灰色,都被她完全消灭,擦得闪闪发亮。 她抬起头,检查自己的工作进度。 客厅里整齐闪亮如新,当然,这只是形容词,如新,不是真的是新的。 这是一间老公寓,很老很老的公寓,老实说她怀疑这栋建筑的年龄已超过五十,但公寓墙上和地上的坑坑巴巴,都已被负责装潢的恬恬请人拿补土抚平重新上漆,多数坏掉的家具也都已换新。 这在几年前,是她不敢妄想的美梦,她的老板小气又爱钱,但这几年,公司里女权高涨,几位姐妹说服了老板重新装潢,那几乎就像奇迹。 因为重新装潢过,加上她奋力的打扫,这栋老公寓现在看起来就像新的。 不过说真的,这几天,能做的她都做了,她倒了垃圾,刷了浴室,擦了门框与窗户,清洗了所有的东西,将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洗好收好,晒在天台上的衣服也都已经干了,早在昨天黄昏就被她收下折好,收到每个人的衣柜里。 她在半夜刷了每一层的地板,洗了每一阶楼梯,她忘了自己是几点开始打蜡的,那不是很重要,她睡不着,躺在床上会让她胡思乱想。 她不想思考。 赤着脚走到流理台边,她拿起水杯,急切的将清甜的水灌进干渴的喉咙中。 金黄的晨光迤逦进门,照亮磨石子地板、三人座沙发、茶几、餐桌、吧台,和那些像铃铛一般,吊挂在吧台上的高脚杯…… 她几乎打扫了每一个地方,依照顺序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清洗了许多陈年的污垢,但才刚刚重新装潢好的老公寓,没有什么太多需要清洗的地方。 眼前的一切,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似乎没有什么好再整理了,但焦躁仍在胸月复中燃烧,即便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依然无法浇熄那莫名所以的烦躁。 老公寓里很安静,公司里大部分的人,都出去了,男人们去出任务,女人及家眷都被送回了老家。 好安静。 她可以听到墙上时钟里,秒针走动的声音。 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那么安静了,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打开水龙头,清洗玻璃杯,将它倒放在沥水盘中,拖着酸疼的双脚,走出二楼客厅,拿着被她拿来当抹布打蜡的旧衣服,和那罐快用完的蜡,上楼回到工具间。 收拾好了打扫用具,她回到自己房间,月兑去脏臭的衣物,站在浴白里,打开莲蓬头清洗自己,或许等一下,她能去买些食材,煮些东西好好大吃一顿,撑死自己,再躺上床睡个三天三夜—— 电话声突然无预警的响起。 她想也没想,关了水就匆忙跨出浴白,随手拉了条浴巾包住湿淋淋的自己,就冲回房间里,飞快抓起话筒,气喘吁吁的道。 “喂,红眼意外调查公司您好——” “我是阿震。”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让她紧缩的心头蓦然一颤,在胸口纠缠数天的烦躁蓦然而散,代之而起的,是奇怪的紧张。 “嗯,我知道。”她舌忝着唇,怯怯应声。 “武哥要我通知你,我们要回去了。” “喔……”她紧握着话筒,明明有许多问题想问,想知道他们此行是否顺利,有没有人受伤,他状况好不好,但最后,从她嘴里吐出的,只有小小声的一个字:“好。” 她以为他会挂断电话,却没有等到断线的声音。 沉默,在寂静的空气中蔓延、扩散。 她可以清楚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过或许,呼吸声只是她的错觉?也许电话线早就断了讯? “阿震?”禁不住那猜疑,她惶惶开了口:“你还在吗?” 有那么一瞬,话筒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嗯。” 轻轻的一个单调的音节,却紧紧的抓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她感觉耳朵微微发热,心跳无端又加快了几许。 秉着湿透的浴巾,缓缓的,她在床边蹲下,悄悄开口,慢吞吞的问:“呃……那个……” 男人保持着沉默,没有催她,却仍让莫名的紧张,揪着她的胸口,她舌忝着唇,把问题问完:“你们……有想吃什么吗?我可以先去买回来煮好……” 她顿了一下,补充着心虚的借口:“你知道,有些料理,需要久一点的时间……” 他还是沉默着,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 “阿震?”她抱着话筒,忍不住再开口。 “随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的没有任何高低:“什么都可以。” 奇怪的是,明明他没有多说什么,她却隐隐感觉到他的不悦,好似他不爽的情绪也透过电话线,传送了过来。 这……大概,也是她的错觉吧?但那依然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好像也没别的事了,却还是没有挂掉电话,而且似乎不知道为了什么在不开心,她应该挂电话了,但他没有收线,所以她也继续握着话筒,而且……她还想再多听一下他的声音。 抿了抿唇,她整个人蹲缩在床边桌旁,更加握紧了话筒,紧张的深吸口气,再吸口气,然后才害羞的、小小声的,挤出试图拖延通话时间的另一个问题。 “那……你呢?” 她抱着膝头,喉咙紧缩着,心脏也紧缩着。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她想过要让这个问题听起来正常一点,像是随口问问,但飘浮在空气中的声音,却万分怯懦胆小。 他又沉默了大概两秒或一辈子,她不太能分辨时间的经过,每次和他讲话,她都有相同的症状,时间与空间辨认不能症,那种感觉差不多就像佛罗多拿到魔戒的感觉一样;总之,在经过了某段很长又很短的时间后,他再次打开了金口。 “有。” 她不由自主屏住了气息,跟着听到自己开了口,悄声再问:“什么?” 在些许短暂的停顿之后,他说了一个最简单的食物。 “三明治。” 短短的三个字,音节简单平稳,她却清楚察觉到,他的情绪好转了。 这……八成也是错觉吧。 大概是,九成九是,她又没有特异功能,怎么可能单凭少少几个字,就知道远在电话那一端的男人,到底情绪是好是坏? 她眨着眼,咬着唇,吸了口气,极力镇定的问。 “三明治就好了吗?” “嗯,三明治就好了。”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会儿,才又淡淡补了一句,“你快去睡觉。” 闻言,她呆了一下。 可是现在天才刚亮耶,虽然说她确实一整晚没睡,但他怎么可能会晓得呢?他这种似乎知道她没睡觉的样子,让她心口怪怪的。他特别只说要吃三明治这种简单食物的要求,更让她不由得又胡思乱想了起来。 这男人……是在关心她吗? “听到了没?” 无法控制的,她扬起了嘴角,轻轻应了一句:“听到了。” 床头上老旧闹钟的秒针,动作迟缓的走了几格。 “我是说现在。”他的口气出现了一点点的不耐。 “嗯。”她抱着话筒,瞧着前方的地板,害羞的小声说。 他又沉默了一阵子,半晌,才开口。 “你没挂电话。” 她几乎可以看见他拧起了眉头。 “你也……没有啊……”她月兑口嘀咕着。 原以为,他接下来会恼火的挂她电话,这男人脾气向来不好,但奇怪的是,他这回并没有给她难看,只是再度沉默。 心跳,噗通噗通的跳着。 她咬着唇,再咬着唇,感觉小脸燥热红了起来。 然后,鼻子忽然无端发痒,她吸气,又吸气,试图忍住,但最后还是禁不住掩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他听到了声音,开口问:“你在做什么?” “打喷嚏……”她傻傻的回答。 “我是说我打来之前。” “喔。”她揉揉鼻子,没有多想,愣愣的照实说:“在洗澡。” “你没穿衣服吗?” “呃,阿震,洗澡不用穿衣服啊。”她困惑的说。 “我是说现在。” “没啊……”第一个字吐出来,她才赫然惊觉自己在回答什么,浑身蓦然一热,整个人通体泛红,结结巴巴的回道:“不、不对……不是……我我……我当然……我是说有……我有……呃……那个……我有包……浴巾……” “小菲。” 在她紧张结巴且越来越小声的回答中,男人开口打断了她。 “嗯?” “晚安。” 他说,又沉默了一秒,才挂断了电话。 她抓着已经断讯的话筒,无比的尴尬羞窘如万蚁钻心般,全数涌上心头,她低下头,捂着眼,申吟出声。 天啊,她真的好白痴…… 另一次搔痒在此时袭来,她没有再试图阻止,只是张开嘴,尽情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噢,可恶,她好讨厌在他面前当个傻瓜,但她似乎就是会在他面前出糗。 币上电话,她瞪着那具电话,又等了一分钟,才悻悻抓着湿冷的浴巾,走回浴室里。 她不该对那个男人有任何幻想,真的。 认识他已经好几年了,他要是对她有意思,也不会等到现在,无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会让她胡思乱想。 但她同样也非常清楚,他不可能看得上她,他曾经清楚表示过,她不是他的菜,她也非常确切的了解这件事。 扁是那个男人会对她有意思这种想法,都像是一种笑话。 可说真的,即便她一次又一次的警告自己,还是很难阻止脑海里那胡乱增长的奢望与幻想。 特别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他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奇怪,不是说他本来不奇怪,只是……她总是会从他身上,感觉到莫名暖昧的讯息,那让一切变得更加困难。 不过,那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把她当成朋友。 没错,只是朋友。 那只是对朋友的关心而已,就是这样。 至少他把她算在他的小圈圈内了,她知道,那几乎就像是奇迹了;那男人的圈圈无比小,小到除了家人之外,完全没有任何人立足的空间,她有被圈在他的私人小圈圈里,已经很让人吃惊了。 不过,那大概也是因为,这几年他的食衣住行几乎都是她在打理的。所以,如果她有感觉到什么暖昧,那九成九,不对,百分之百都是她自己自作多情。 看着镜子里,那个流着鼻水,有点过度丰满的女人,她叹了口气,抓了两张卫生纸,把流出来的鼻水,用力擤掉。 一切都是幻觉,是幻觉啊—— 真的。 第1章(1) “您好,欢迎光临——” 亲切的女音,在自动门打开时,一次又一次,开朗的回荡在空气中。 夏日午后,城市大街上人来人往,准点一到补习班下课时间,短短几分钟,原本已经过度拥挤的街道,在瞬间挤进更多的人。 街上店家吆喝着客人,饮料店大排长龙,当然便利商店更是人满为患。 当门一开,奔腾的热气,夹杂着汗水与狐臭味,随着客人的进门,汹涌澎湃的一并袭来,宛如海边热浪一般,让人忍不住想停止呼吸。 原本还算宽敞的店面,在眨眼间,挤满了男男女女的青年学子,中间夹杂着满脸疲倦的上班族,人们动作迅速俐落的拿着自己要买的商品。 没两秒,收银机前,就都已经排了长长的人龙,绕着店里的货架一圈又一圈。人与人在狭小的走道上摩肩擦踵的站着排队,有些人戴着耳机,有些人和同伴大声喧哗聊天,即便这里已经人满为患,门口却还是不断的挤进更多的人,自动门几乎没有关起来的时候,当然机器的声音也一再亲切的重复着欢迎光临,跟着再一次的、完全在预料之中的,它跳针坏掉了。 “您好,欢欢欢迎迎迎迎迎——迎迎迎迎迎——” 站在收银台里新来的工读生一脸惊慌,那小女生是第一次当主收,面对如此汹涌的人潮,一下子忘了该在第一时间把自动门关掉。 丁可菲不怪她如此惊恐,毕竟要面对那么多人,第一次难免手忙脚乱,当主收和副收是不一样的,得一直站在柜台中替人结帐,责任比较重大,当然要是算错帐,赔的钱也比较多。 才刚去上完厕所的可菲绕过她身后,直接按掉自动门的开关,让大门直接敞开着,空气墙阻挡了冷气的出入,破音的欢迎光临也终于停了下来。 她拿开另外两台收银机柜台上的暂停服务牌,看着前方的人群,微笑:“您好,这里可以为您结帐喔。” 话还未完,唰的一下,只见人龙自动再分出两排,分别站在二号和三号收银机前,老练的熟客,更是早已把商品全放到了柜台上。 她瞄了商品一眼,左右开弓的各自打下两边的商品单价,然后趁着收银机慢吞吞的列印发票时,飞快的将客人购买的商品放入购物袋中。 “您好,商品总价七十八,收您一百,找您二十二元。”收银机都还没跳出总价,她已经先行报帐,当然最后电子萤幕显示的结果,不出所料的和她用心算算出来的一模一样。她眼也不眨,俐落的同时利用两台收银机替人结帐,没有半点疏漏,“您好,商品总价二五六,收您三百零六,找您五十。” “可菲,这瓶酒要多少钱,上面没贴到单价!”当主收的小珍慌张的开口。 “一瓶一八五。”她看了一眼,想也没想就报出价钱,再继续神速的用两台收银机的绝技,替自己前方的客人结帐。 这一招,当然让许多新来的客人大为惊叹,她知道有不少学生等着看她出错,不过可惜的是,她还真的很少出错。 当三台收银机同时结帐时,店里的人潮终于稍微舒缓了一点。 其实平常店里至少会有一个正职,两个工读生的,加上店长四个人,勉强可以应付这种人潮,但刚好店长和正职去调货了,所以就只剩她这只老鸟和小珍这位大菜鸟了。 实话说,并不是说她很爱现,喜欢表演这种一人双机的绝技,但很不幸的,如此汹涌的人潮,让这间营业额一天高达十几万的超商,常常处于缺人状态。 原因? 很简单,这里太忙太累了,常常来应征的工读生,光是看到下课时间的人潮,就吓得不敢进门,就算真的鼓起勇气进门了,也有大半做了一次就逃走,剩下的一半,大概能撑个几天,就再也不愿意回来上班。 这间店的营业额是一般店家的好几倍,当然进货与补货和来客量也很理所当然是成正比的往上攀升。 正常状态下,至少要有五个员工才能维持店里的营运,不过那当然是种妄想,店长甚至抬高了工读生的时薪,试图用高薪吸引打工学生,但效果并不是特别好,到了最后,留下来的还是她们这几个超缺钱的万能工读生。 简言之,能在这里留下来的工读生,都非平常人;当然店长更是超人一位,她的双收银结帐绝技,就是和店长学来的。 从头到尾,她双手都没停下来过。 大型冷气不断放送着强冷的风,但店里的温度却迟迟降不下来,当然门口的空气墙有点帮助,不过也只是有一点而已。 总之,聊胜于无。 再怎么样都比站在大太阳下好。 她安慰着自己,将甜美的笑容挂在脸上,用最快的速度,在几分钟内,解决了大部分的排队人潮。 终于,上课时间到了,学生们不再挤进来,店里的客人,也慢慢消退,但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就结束。 离下次下课时间,还有九十分钟,而此刻店里货架上的商品,早已被秋风扫落叶的去掉大半,opencase和walking里被塞满的饮料,更是几乎完全被清空,只剩零零落落的几瓶散落在上头。 她把剩下最后几位客人交给小珍处理,重新卷起衣袖,回到仓库中,一次就搬出十五箱十元的饮料,走到opencase前,俐落的开始补货。 来到这间超商打工,一转眼已经快一年,她清楚所有工作的流程,先补饮料,饮料才会够冷,把开放式冷藏柜和冷藏库中的饮料补好,然后扫地、补充包子、热拘等热食,再去补商品货架上的饼干糖果,顺便把货架擦干净,找机会去上厕所,跟着在下课时间,再次进入战斗结帐状态,将所有流程重复再来一次。 虽然在这里很忙又累,但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通常又忙又累的时候,时间都会变得特别快,再且身为一个孤儿,她其实也没有太多的选择。 至少这个打工机会,让她有钱吃饭、缴学费。 况且店长还让她把晚上交班时,得当天淘汰掉的包子与面包带走,没理由上一分钟还能卖的东西,下一分钟就不能吃了吧? 当然,这种事不能太公开,公司规定过期食品一定得淘汰,但实话说,若真的将那些刚刚才过期的面包丢了,那多浪费啊。 补完了饮料,将所有的商品上架排好,终于到了交班的时间。她今天晚上没班,所以和做主收的小珍一起收了发票,到仓库的小桌子算帐。 如她所料,果然帐目不对,小珍抱着头发出了悲惨的哀号。 “啊——为什么会不对?怎么会差了两千元?我有很小心了啊——” 可菲干笑两声,只能开口安慰:“没关系啦,有时候结帐打太快就会这样,至少它是整数不是零头,可能不小心多按了个一,我们拉发票看看就知道了。” 六卷的发票,像小山一样堆在桌上。 她早己习惯每次遇到新手当主收,就得拉发票的事实,但这位小珍可还不习惯这种事,她一看到那些发票,脸就绿了。 “不会吧?我们真的得一张一张检查这些发票?”小珍一脸苦瓜,在柜台里站了五个小时的班,她恨不得快点回家睡觉。“今天是星期天耶。” “你不想拉发票也可以啊。” 一句话,从身后传来,两个女生回头一看,只看见那美丽又能干的店长甜甜一笑,伸出手将掌心朝上,道:“你可以缴两千元补差额给我,就能直接回家了。” 听到这一句,可菲差点笑出来。 “店长——我哪有两千啊——”小珍再次哀号。 “那就乖乖拉你的发票。”美女店长开心微笑。 闻言,小珍只能叹气。 可菲看她可怜,将早已准备好的卫生筷打开,插入发票卷的孔洞中,一边安慰她道:“没关系啦,拉发票很快的,我们两个一起查,不用多久的。” “可菲,你最好了!”小珍装哭,一把抱住了她。 不太习惯和人有肢体上的接触,可菲僵了一下,然后干笑着将她隔开,当然是尽力以不着痕迹的方式。 “没有啦,反正我刚好也没班啊。”她笑笑的说,一边把另一支卫生筷塞到小珍手中。“喏,这个给你,说不定很快就找到了。” “好了,可菲,这里就拜托你了,教一下小珍怎么拉发票,鲜女乃进货了,我到外面帮忙,你们俩找到错的发票再来和我说。” 她点点头,开始教身边这位天兵菜鸟如何抓出金额错误的发票。那是个其实很枯燥无味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将发票用筷子固定,再拉开那长长的发票,一张张检查商品单价和总价的金额。 小珍一边鬼叫一边检查,动作慢吞吞的,几度停下来上厕所或喝水,或是和进来补货的同事聊天,打混模鱼,让她真的很想抓狂,但可菲每一次都努力忍住了。 实话说,并不是她人很好,而是公司规定,如果帐目不对,当班做主收的,要负责百分之六十的差额,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由副收分担,平常店里工读生至少会有三个,两个副收只要各负责百分之二十,但今天刚好只有她和小珍排班,那表示如果没查出问题,两千元的差额,她就得赔八百元耶,她做一个班也才四百而已,八百就是两班都白做了,当然她死也要把帐给查出来。 幸好遇过好几次菜鸟,她也早已练就出拉发票的好功力。 简单来说,先从菜鸟负责的那一台收银检查准没错,虽然菜鸟珍一点也不中用,还开始给她闪神,陷入恍神状态,她肚子又饿得半死,但她依然刻苦耐劳的检查着那几卷发票。 不到十五分钟,她就找到了打错的那两张发票。 原本委靡不振的小珍欢呼出声,火速换了制服收东西闪人回家。 叹了口气,可菲把东西收一收,报告店长,然后在店里买了一包袋装泡面,谁知她才刚把热水加进去,还没泡开,店长就走了过来。 “可菲,小庄家里有事,刚打电话来请假,你晚上有事吗?没事的话,可不可以替他代个班?” “代班?” “嗯,你代班的话,就算连班,我加你两个小时的薪水。” 说真的,她早上五点就起床了,今天已经连上两班了,如果再上晚班,就是连上十五个小时了,可是虽然全身酸痛、又困得要命,但想到连班可以有加班费,她还是深吸口气,眼也不眨的答应了。 “好啊,没问题。” 店长露出满意微笑,拍拍她肩头:“欸,我就知道你最可靠了,那就拜托你了。” “我可以先吃个面吗?”她握着装了泡面的不锈钢杯,问。 “当然,去吧。”店长挥挥手,同时眼尖的看见一只贼手,她迅速回过身,绕过货架,快步上前挡住一位高中生,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道:“同学,你这本杂志是不是忘了结帐?” 店里人潮多,三天两头就会上演一次这种戏码,可菲早已见怪不怪,没有仔细听这件事的后续,她转身走回仓库,挤在小椅子上,拆开竹筷,狼吞虎咽的吃着热烫的泡面。 三分钟后,超级工读生丁可菲,重新回到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的战场上,继续奋斗赚钱。 *** “哇,可菲,你也太夸张了吧?怎么早上接班是你,晚上交班又是你,该不会哪天我休假回来,你连大夜也一起兼着做了。” “我很想啊,但公司规定女生不能上大夜。”她抱着煮茶叶蛋的大同电锅,走到洗手台那边清洗。 “我随便说说而已,你还当真咧,电锅给我洗就好,你快结帐,回去睡觉吧。”阿金一把将她手中的电锅拿走,赶她回家:“去去去,看你脸上的黑眼圈,活像熊猫一样,拜托你注意一下自己,有点女人的样子好不好?” 对他的批评,她只回了一个鬼脸,收了发票到仓库结帐。 大夜班的阿金,是个长得像明星的帅哥,平常就一张嘴爱耍嘴皮子,不过基本上是个好人。 她知道他以为她说想上大夜班是在开玩笑,但她可是认真的。 这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上班时间是一个班五小时,分早中晚三班,因为缺钱,她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排满了班,只要有班可上,她三个班都做。 除了早中晚三班,另外还有九个小时的大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虽然时间长,但大夜班客人没那么多,时薪又高,可惜为了安全起见,公司完全禁止女生上大夜班。 因为她班排得很多,店长也知道她爱赚钱,只要有缺就会找她,所以这间店,几乎像是她另外一个家,她待在店里的时间,比待在她在巷子里和人分租的雅房还要多。 忙碌,让时间过得飞快,好像才一眨眼,就已经到了深夜。 和大夜阿金交完班,她吃了两个被淘汰的肉包,肉包因为在蒸笼里放太久,有点像是在水中泡过,但那不是问题,它还是食物,而且不用钱,这才是最重要的。 补习街恐怖的人潮,终于逐渐散去。 停在街上的机车、汽车开始一辆辆消失,当她吃完包子,准备离开回家时,时针只差一点就要重新攀上最高峰。 “我走啰,明天见。” “拜托不要告诉我,你明天还来接早班!”阿金压着心口,装出一脸惊恐。 “明天要上课,我做晚班啦。”她笑了出来,挥挥手,道:“走了,bye!” “bye!”他摆摆手和她道别。 可菲笑着转过头,踏出了明亮的店门,走进黑暗的街道。 棒壁的咖啡店拉下了铁门,附近的便当店早早就已经打烊,几家补习班也早已熄灯休息。 街上的招牌,多数都早已熄灭,没了阳光和行色匆匆的人们增添色彩,这条白天热闹拥挤的街道,在夜里看来特别孤寂萧瑟,而且危险。 这条街位在市中心,是商业区,所以一过了营业时间,到处都一片寂静。 但她晓得,半夜并非这里最安静无人的时候,这个地方最安静的时间,不是深夜,而是过农历年的那几天。 丁可菲,今年十七岁,自幼父亡母丧,住在私立的育幼院,直到国中毕业后,才搬到外面租屋。 独立生活的这两年,她省吃俭用,像蚂蚁一样的辛苦打工,才存下足够的钱,让她足以在公立高职半工半读;幸好当年考试她运气好,不然私立学校昂贵的学费,她根本也付不起。 为了讨生活,她住在附近的小巷子中,一个月房租四千包水电,老实说有点贵,但这里有中央空调,而且离工作的地方很近,去学校也只需要搭一班公车,而不是转车转到死。所以虽然每个月付房租时,她都付得很心痛,但在她精打细算之后,发现即便这里又小又贵,可是住在这边,可以省下搭车的钱,每天还多出一个小时的打工时间,虽然乍看比较贵,但细算下来,还是比住郊区划算。 她快步穿越街道,转进曲折狭窄的小巷弄中。 这里的环境,并不是很好,地上因为附近店家做小吃生意,总是又湿又黏,而且永远飘散着可怕的腐败味道;分租的雅房也只是房东拿三合板一间间隔成一两坪的鸽子笼,他甚至把地下室都隔成雅房拿来出租,住在这里快两年,她连下去都没下去过,她的房间已经够潮湿了,她不敢想像住在地下室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地下室的房客,有人为了考公职或读研究所,在这种鬼地方,一住住了七八年。 她每次睡觉,都很害怕失火后会逃不出来,这么小的巷子,只能让机车和人行走,消防车根本进不来。但说真的,害怕失火被烧死,也只是她诸多恐惧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而已。 一辈子住在这种地方是一项、没钱吃饭是一项、没钱缴下个月的房租也是一项、没钱缴学费是一项……这么看来,她的恐惧大多数都和没钱有关耶。 这念头,让她干笑两声。 无论如何,害怕没发生的事,是没有道理的,她只能求神拜佛,希望自己能平安活到十八岁,念完高职拿到学历,然后去找个全职的工作养活自己。 所以,她还是住在这里,维持着金钱上的恐怖平衡,试图挣扎求生。 停在租屋处的门口,她伸手模进口袋,试图掏出钥匙,翻了两下却没发现它的踪迹。 懊死,她显然把钥匙忘在店—— 奇怪的感觉从脚背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可菲低头一看,只见一只肥胖的老鼠从暗巷水沟旁钻了出来,正经过她穿着布鞋的脚。 “哇啊——”她瞪大了眼,吓得头皮发麻,惊叫出声,飞快将它踢开。 胖老鼠吱吱逃走,看起来比她还要惊恐慌张。 她捂着嘴,拍了拍心口,看着那飞窜逃离的灰色影子,她惊魂未定的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的转身走回店里寻找被遗落的钥匙。 狈屎,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努力离开这地方,她绝对不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就算要和恶魔交易出卖灵魂,她也愿意。 倏地,无人暗巷中,突然有一道黑影,从眼角闪过,她心头一跳,却完全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匆匆往前走,死白着脸,一边心虚的碎念着。 “咳嗯,好吧,我不是说真的,我只是想想而已,我并不想看到任何妖魔鬼怪,如果我刚刚不小心有说出口,拜托当我没说过,谢谢……感激不尽……拜托拜托……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上帝耶和华……” 她走着走着,莫名其妙的越来越害怕,到了巷口终于忍不住拔腿狂奔,直到气喘吁吁的冲回灯火通明的店里,这才松了口气。 明亮的灯光,驱散了她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她知道自己这么胆小很可笑,但她就是没办法控制。 因为夜色已深,店里除了阿金之外,只有两个客人。 “咦?可菲,怎么了吗?”阿金看到她,吃了一惊。 “我,呃,忘了带钥匙,哈哈……”她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 “是这个吗?我刚在仓库地板上看到的。”阿金笑着从柜台下拿了出来,丢给她。 她伸手接住,仔细一看,真的是自己的钥匙,露出笑容:“对耶,谢谢你,我还以为我今天得借睡仓库了咧。” “不客气。”阿金提着水桶,往仓库走去,一边道:“可菲,你可不可以帮我顾一下柜台?我进去上个厕所。” “喔,好啊,没问题。”她将钥匙塞进外套,走进柜台里。店里仅有的两个客人,陆续走过来结帐。 她挂着微笑,制式化的替人结帐,帮客人装袋,打发票。 第一个客人买了包烟,第二个客人买了两瓶矿泉水。 “小肥?嘿!你不是小肥肥吗?” 听到这个外号,她为之一呆。 的确,她的体重超出一般正常标准,被归类于中度肥胖状态,但已经有两年没人这样叫她了,除了育幼院里的人之外,没有别人会这样叫她这个外号。 她猛然抬起头,仔细一看,眼前的二号客人是个男的,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白色衬衫与黑皮裤,他戴着墨镜,露出洁白的牙齿,冲着她微笑。 她不认得像这样的人,以前院里也没有像这个男人的家伙。 见丁可菲一脸茫然,男人推高墨镜,倾身低头,邪恶的笑着,慢慢道:“是我啊,你忘了吗?” 谁? 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盯着那张俊脸瞧,却还是感觉陌生。 男人见状,捂住了胸口,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不会吧?你忘了我?你竟然把我忘了?我好伤心喔!” 一时间,有些慌张,她开始感觉愧疚,努力试图回想,但她以前在院里认识的大人,根本没有长这么帅的。 “呃,对不——” 她下意识的道起歉来,可她话还未完,就在这时,门口突然跑进来另一个醉汉,手持双截棍,满脸通红,一脸凶恶的喊着。 “你!快把钱交出来!” 什么?! 她吓了一跳,杏眼圆瞪、双唇微张的看看那个黑色双截棍,再看看那个喝醉的午夜抢匪,一时之间,还真的以为这是在拍什么整人大爆笑。 “快点啊!你没听懂吗?”粗暴的抢匪对她挥舞着双截棍,用力的敲打着桌面,紧张的吼着:“钱啊,给我钱——快点——” “噢,嘿,老大,冷静点。”那位和她装熟的二号客人,几乎在第一时间,非常识相的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边和抢匪说话,一边还不忘对着她道:“小肥,你最好把钱给他。” 她看了他一眼,那男人嘻皮笑脸的。 “没错,快把钱给我!”抢匪的眼里有着血丝,口沫横飞的再次隔着柜台,冲着她挥舞着双截棍。 可这一次,他才将手抬高,那个二号男,闪电般挥手击打了那个抢匪的胳肢窝,抢匪痛叫出声,双截棍掉落在桌上,那男人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抓住他的脑袋,砰地一声,就将那笨蛋抢匪猛然压倒在桌上。 “有没有搞错?拿双截棍抢劫?老大,你以为你是李小龙啊?”墨镜男心情愉快的批评着。 第1章(2) “放开我!放开我——”抢匪恼羞成怒的挣扎着。 “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耶!”男人抓着那抢匪的头发,将他拉起来,低头问着问题。 “王八——” 他抓起他的脑袋,没等对方骂完,就狠心的用力再让他亲吻桌面一次,硬生生的截断对方的咒骂。 “干——” “哇,快看,好大的蚊子啊,好胆别走!”他笑着说,一边抓起那颗头,当捕蚊拍一样,再往桌面狠狠猛敲,这一回,抢匪的鼻血喷了出来。 她花容失色的飞快往后退了一步,避免被鲜血溅到。 “唉呀,对不起,老大,你刚刚是不是说了啥?我还是没听清楚耶,你要再说一次吗?”男人抓起他的脑袋,笑容可掬的再问。 被撞得头晕脑胀的抢匪,眼角飙出了泪,他张开嘴,但这回不再飙脏话,而是发出了哭泣的呜咽声,她看见他被撞掉了一颗牙齿,鲜红的血从他乌黑的嘴里汨汨冒了出来,染红了柜台。 终于让那家伙安静下来不再鬼叫,那男人才抬起头,瞧着她微笑,道:“小肥,快报警啊,还站着干嘛?” “我,呃,已经报警了。”她白着脸,看着墨镜男俊脸上的微笑,有些惊魂未定的道:“柜台下有按钮,可以直接和附近的分局连线示警。” 她话才说完呢,警车已经亮着蓝红相间的警灯,来到了门口。 墨镜男看到警车,笑容更加灿烂,瞅着她称赞。 “还是一样灵巧啊,小肥。” 又来了。 这男人到底是谁啊? “呃,对不起,请问……你是?” 男人露出心痛至极的表情,叹着气,摇了摇头,悲伤的说:“太过分了,亏我当年还替你把屎把尿——” 咦?把……把屎把尿? 她呆住,再次试图回想,可她真的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这种高大、俊帅又危险的暴力分子啊,虽然他是救了她没错啦,但这家伙真的真的很恐怖啊,一般人使用暴力都会过度激动,就像眼前这个倒媚的抢匪一样,但他完全没有出现任何紧张亢奋或手软的样子。 这个男人心狠手辣,绝对不是一般角色,正常人不可能像他这样冷静,一边使用暴力,还一边面带笑容咧。 幽幽的,再叹一口气,他瞧着她,笑着提醒:“你的外号是我取的啊,你忘了吗?” 刹那间,她瞪大了眼,张开了嘴,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前这帅哥。 他朝她挑眉。 她迟疑的问:“武……武哥?” “是的,没错,小肥肥,就是我。”警察在这时走了进来,男人拎起那个笨蛋,将他交给警方,再转过身,瞧着她,双手抱胸,露出灿烂无比的笑脸,开心的朝她一眨眼。 “我就知道你记得。” *** 从警局里做完笔录出来时,夜更深了。 不知名的小虫,在街灯下飞绕,她看见几只黑色的小鸟拍动着翅膀,追逐着灯下的虫子,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鸟,是蝙蝠。 暗夜里,天上不见星辰,只有朦胧的月在云上高挂。 “小肥,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她回首,只看见那个有点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不用了,我住敖近而已。”她摇摇头拒绝,现在已经很晚了,她猜他也很想早点回家睡觉。 “哪里?”他微笑,坚持再问。 虽然他在笑,不过她也清楚记得他刚刚抓着那抢匪的头当西瓜敲时,也笑得很开心,她吞咽着口水,很识相的乖乖回答。 “呃,补习街的巷子里。” 他点点头,和她一起朝她住的地方走去。 韩武麒,大她很多岁,和她在同一间育幼院长大,她三岁入院时,他就在那里了,他国中毕业离开时,她才七岁,虽然才相处短短四年,但对这个家伙,她确实是有印象的。 他没有真的帮她把屎把尿过,但也差不多了。 小时候,她刚到院里时,她常常会躲起来偷哭,或者自己跑出去找爸妈,更曾经因为没写功课不敢上学,心虚害怕的跑去躲起来,每一次她失踪不见,都是他找到她的。 很奇怪的是,她对他的样貌记得不是很清楚,却记得他在半夜找到她,牵着她的手回院里时,一边糊弄她,伸手指月亮会被割耳朵的事;也记得他总是喜欢笑着捏她的小肥脸,取笑她的爱吃;或者在大街上,拉开嗓门喊她的外号—— 小肥肥。 这一个,让她有些无奈又已经习惯的外号是他取的,因为她刚到院里时很肥,整个人圆滚滚的,而且非常爱吃,从此之后,小肥肥这个外号就跟着她一路上小学、国中,即使他早就在她上学之前就已经离开院里,但那并没有办法阻止那个形容她外貌的外号跟随着她,她直到上高中才摆月兑了这个外号。 好吧,或许没有真正的摆月兑。 因为即使她上了高中,独立自主的过着勤劳刻苦的日子,她还是依然有一点点……圆。 两人来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起来,她停下脚步,他也跟着停下,男人的影子,落在她圆滚滚的影子身旁,即便他比一般人来得高壮,但很悲伤的,她影子的宽度还是比他宽,而且短。 暗暗叹了口气,可菲哀怨的和自己承认。 好啦,她很胖,是个标准的矮肥短啊。 她什么都可以忍,就是不能忍受饥饿,过度大量的劳力工作,只让她无法控制的吃掉更多的食物,再说那些被淘汰掉的包子和面包又不用钱啊。 她不自在的偷瞄身边的男人一眼,却发现他正用那双乌溜溜的黑眼在看她,害她心脏紧张的跳快好几下。 “我说小肥啊。”他微笑开口。 “嗯?”她怯生生的应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这男人的笑容让她头皮发麻,虽然对她来说,他并不真的是陌生人啦,但他离开院里都那么多年了,谁知道他后来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刚听你和警察说,你白天在学校念书,晚上在那间超商打工?” “嗯。”她点头。 “在超商打工时薪多少?”他一脸好奇。 “之前是六十五,我做比较久了,店长慢慢帮我调到八十。”她不安的将体重移到左脚,再移到右脚,一边在斑马线旁等着灯号变绿。 “那不错啊。” 他点点头,嘴角噙着笑,双手轻松的吊在黑皮裤口袋边,但墨镜已经被收下来,挂在他只扣了几颗钮扣的衬衫开口。 换做别人这么做,看起来可能会有点蠢,但武哥身材练得很好,虽然没有像服装模特儿那么漂亮,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做作,当然和蠢这个形容词也有好一大段距离。 事实上,如果她是一般女生,大概会觉得他很酷又很帅。 不过她不是一般女生,她才刚刚看到他用暴力制伏了一个抢匪,虽然那个抢匪喝醉了,而且很像笨蛋。 “你打工的薪水够活吗?” 这个问题,让她慢半拍的想起一件事。 “还……还好啦……”她扯出干笑回答,虽然看他穿得人模人样的,应该不会和她这穷鬼借钱,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装可怜的说:“我要缴学费,还要缴房租,付完那些,我就没钱了,但是店长让我拿刚淘汰的过期包子和面包,所以勉强还可以过活啦。” “这么惨啊。”他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没有说谎,那的确是事实,但不知怎地,她觉得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啊,绿灯了。”她再干笑两声,抬起肥脚,心虚的拉回视线,匆匆举步向前,一边赶紧转移话题,和他打哈哈道:“武哥,你后来去了哪里啊?我都没听说你的消息耶。” “就这边走走,那边走走啊。”他迈开长腿,跟在她身旁。 这回答超敷衍,不过她也不是真的想知道他后来怎么了,她很早就清楚一件事,别多管闲事,是最佳的保身之道。 这男人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她记得刚刚在警局里做笔录时,看到警察们在看案发现场的录影画面,那里头完全没拍到他抓着那抢匪脑袋猛撞桌子的影像,他利用收银机和货架挡住了。 他做笔录时,告诉员警他只是为了制伏抢匪才“不小心”伤到对方,是对方因为撞伤了脑袋,所以才以为他抓着他的头,撞了桌子好几下。 当员警来和她确认他的笔录时,为了自保,她眼也没眨的同意了他的说词。 所以,她也跟着他一起敷衍。 “是喔,这样也不错啦,你有回院里看过吗?” “有啊,前两天才回去过。” 他和她随便闲聊着,两个人讲的话完全都不着边际,没有丁点重点。 很快的,她回到了租屋处的大门外,看见那扇门,她松了口气,才要转身谢谢他,一回头就见他打量着附近阴暗潮湿的环境。 见她转身,他拉回视线,问:“你就住这啊?” “我知道看起来不怎么样,但里面有中央空调,还不错啦。”她以为他想批评她的选择,忍不住防卫性的辩解了一下:“而且离我上班的地方很近,去学校也只要一班公车而已。” 闻言,他再次冲着她,露出了微笑,开口:“我说小肥啊。” 妈呀,武哥的笑容,让人感觉好毛啊。 她强忍住想后退的自保冲动,挤出微笑:“呃,怎样?” “你有兴趣换个工作吗?”他低头瞧着她,笑问。 “咦?”她呆了一下,“换工作?” “对,换工作。”他轻点一下头,亲切的笑着提议:“事实上,我最近刚刚新开了一间公司,需要请一位行政助理,薪水三万——” “三万?”听到这个薪水,她轻呼出声,双眼一亮,随即想到自己在学的状况:“呃,可是,我现在才高二,白天要上课。” “没关系,那你工读时期就算一万八,毕业后就调薪,而且你再一年多就毕业啦,对不对?反正那些文件资料处理,你可以晚上回来再做。你会电脑吗?” 她模模头,有些窘的坦承:“呃,只会打字,而且打得不是很好。” “没问题,以后常打你就会了,我们那边包吃包住,还有三节奖金加年终,一般的基本福利都不缺,你只需要接接电话,偶尔记记帐,帮忙整理文件资料、打扫公司,很简单的。因为刚开始,你还要念书,所以起薪一万八,毕业后就给你三万,之后生意好的话,会帮你加薪,如果有机会,还可以出国旅游。” 出国旅游?这么好? 她不敢相信的微张着小嘴,双眼不由自主的浮现闪亮亮的星星,脸上露出了傻笑,脑海里充满了美好的未来。 出国、出国耶—— 不不不!丁可菲,你冷静点!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谁知道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假的,那么好的工作怎么可能就这样从天上掉下来,说不定他有什么诡计。 她迅速收起幻想,露出戒备的神情,但韩武麒并不介意,只掏出名片给她。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公司的地址和电话,我和其他员工就住楼上,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明天可以过来看看。” 她接过名片,看见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公司名称。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 武哥是侦探?她眨了眨眼,还未及反应,只听他开口说。 “你考虑一下,如果你不想做,记得通知我一声,我好继续登报征人。” 她抬起头,看见他冲着她又笑了一笑,说:“我走了,你早点睡吧,晚安。” 语毕,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薪水三万,包吃包住,可以把书念完,以后还能加薪,之后还能出国旅游,这么好的条件,她还需要考虑什么? 继续登报,意思就是他已经登过报了,谁知道会不会明天早上就有人跑去应征?现在这个超商的工读,只能当临时工作,就算她再厉害,也不可能当一辈子工读生,明年毕业后,她迟早还是得去找其他正职来做,但说真的,她的英文不好、电脑不好、会计也不太行,大概只有心算勉强还可以,是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与其等明年毕业等于失业,不如现在就直接捡这个现成行政助理来做。 一滴冷气水,从屋檐上滴了下来,落在她脑袋瓜上,吓了她一跳。 可菲闪到一边,拍着头上的脏水,匆忙抬头看去,只看见漆黑老旧的房屋,连天空都看不到。 她可不想在这条街上待到人老珠黄,直到七老八十。 所有的念头,在脑海里飞快闪过。 机不可失啊!丁可菲! 她连忙开口喊住他。 “武哥,等一下!” 她气喘吁吁的追了上去,道:“行政助理,是吗?” 韩武麒停下脚步,看着她,点点头:“对。” “毕业后,薪水就三万?” “没错,三万。” 她吞咽了下口水,因为良心不安,所以开口警告他:“我只有体力喔,其他什么都不太行喔,这样也ok吗?” “不会的,学了就会啦。”韩武麒咧嘴一笑:“所以才会有社会大学啊。” 也是。 深吸口气,她用力点头:“好,我做。” “真的?”韩武麒笑咪咪的说:“你不用勉强。”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真的。”她摇摇头,再点点头,强调自己的意思。 “那好,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 “下个月。这个月我班排满了,临时离职会造成店长困扰。”担心他会觉得太久,她忙紧张的补充道:“不过我会尽量先看看有没有人可以帮我代这边的班,我没班的时间,会先过去帮忙,这样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他露出和蔼的笑容,朝她伸出手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握住那只手,再次露出微笑,用力点头:“嗯,好,说定了。” “一言既出——”他说,眼里闪着精光。 这是小时候,他和她玩耍时,常说的话,她开心且坚定的接着开口。 “驷马难追!” 第2章(1) 那是一栋很老的公寓,磁砖斑驳,栏杆带锈,长年的风吹日晒雨淋,在这栋建筑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三楼的阳台有藤蔓爬了出来,几乎爬了满墙,只是叶子已经凋零,只剩干枯的藤张牙舞爪的死命巴在墙上。 藤上残余的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在这时缓缓飘落了下来,替这旧公寓增添了些许的萧瑟。 仰头看着眼前的这栋公寓,丁可菲退开一步,左看看、右瞧瞧。 这里位在一般的住宅区,不是什么商业地段,她也没看到上面有任何公司行号的招牌。 这地方,好……旧啊…… 而且阳台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类生活的迹象,她看不到绿色的花盆,也没有晾晒的衣服,的确在五楼的冷气窗口,有一台冷气在那里,但那台冷气也已经锈到破了一个洞,看起来一副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她不认为那还有人在用。 实话说,这公寓……看起来……真的……好像栋鬼屋啊…… 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她有些迟疑,再三确认了手里名片上的地址,再对照墙上的门牌号码。 是这里没错。 地址没有写楼层,所以是一楼吗? 她再退一步,看看公寓楼梯门两边的一楼,右边的大门紧闭,没有门牌,左边的大门有门牌,但它歪掉了,还一副要掉下来的样子。 提着少少的家当,她慢吞吞的走到左边的大门外东张西望。 门是关着的,有一点缝,但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门旁边,有个电铃。 自从三天前遇到武哥,她就没再和他通上电话,他说公司里这几天都会有人,要她搬家时,先打通电话过来,他会叫人来帮她搬东西。 不过她的家当不多,除了斜背的书包和里头的文具、课本,还有身上穿的夏季制服,她就只有一套运动服,一套冬季制服,一件t恤,一件外套,一个便宜的闹钟,一个鳖鱼夹,一个别人送的发圈,一双夹脚拖,一条小被子,和装这些东西的二手大提包。 所以,她就自作主张的带着身家行李直接过来了。 现在想想,或许她还是应该先打一通电话。 或者,她可以转身离开,假装没有这回事算了。 虽然她店里的工作已经辞掉,也运气很好的找到另一位老鸟工读生代班,但反正店里随时都在缺人,要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她人来都已经来了,连进去看也没看一下,好像也说不过去。 况且,武哥说他公司才刚开,也许还在筹备,所以招牌才没挂上去啊。 嗯,没错,应该是这样。 她点点头,紧张的说服自己,但却仍是感觉忐忑。 红色的大门是铁做的,但和楼上阳台的栏杆一样也已经生锈了。 电铃的地方,被太阳晒得褪色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正当她伸出手指头,还在犹豫,是不是要按下电铃,到这栋鬼屋里上班的时候,有道阴影遮住了她。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停止了呼吸。 那一秒,只觉眩目。 打出娘胎,她就没看过长得那么……漂亮的人。 她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嘴巴,直瞪着那个外国人,只感觉到一颗心,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的在胸中乱跳。 那个美得冒泡的超级无敌大帅哥,就这样站在她身边—— 不,不对,不是站在她身边,他是走到大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提着两大袋卫生纸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从头到尾,那美丽的动物,完全没看她一眼,即便她的手,就悬在他走进去的那户人家的电铃上。 他关了门,就当着她的面,门上的铁锈,还被震了一大堆下来。 背着装满课本的沉重书包,提着一大袋的行李家当,丁可菲嘴巴开开,瞪着被关上的门,完全没办法思考,脑海里还是那张冷漠如冰,但帅到在发亮的脸,大概过了两秒,她才想到要呼吸。 在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前,她的手指已经自作主张的按下了电铃。 不到几秒,大门就被人打开,韩武麒探了个头出来。 “嗨,小肥。”他露出笑脸,打开整扇门,转身走进去:“进来吧。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整理办公室,饿了一整天了,你去煮个饭好吗?” 见他转身走进门,她只能匆匆跟上,然后才反应过来。 咦?煮饭? 她才张嘴要问,一个巨人就扛着好几根木条出现,可菲吓了一跳,差点一头被那些木条撞上,她迅速蹲下来,但对方停得更快。 “抱歉。”他将木条从左肩移到右肩,露出他的头脸,和蹲在地上的她点了一下头:“有打到你吗?” “呢,没有。”男人有一张方正的脸,和一双乌黑温柔的眼,让她忍住了想倒退三步的冲动。 “这是小肥肥,他是屠勤。”韩武麒挥了下手,当作介绍。“小肥以后会来这边帮忙。” “你好。”他朝她露出微笑。 “你好。”她站起来,发现自己还是得仰头瞧着他。 “好了,你去忙你的吧,小肥是来煮饭的,再过半小时就能吃饭了。 武哥的宣布,让巨人露出了笑容,转身走进里面的房间,用电锯切割木条,工作了起来。 她惊慌的瞪大了眼,张开嘴想解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武哥已经笑咪咪的转过来,道:“厨房在二楼,你上楼后从右边那扇门进去,穿过客厅就是了,冰箱里有材料,有什么问题再叫我。” 她现在就有问题啊! “武哥,我——” 她刚开口,桌上的电话就响了,韩武麒接起电话,边举起一根手指,示意她等一下。 “喂,红眼意外调查公司您好。” 他帅气的斜靠在桌边,噙着笑,开始和客户讲起了电话。 “是的,没错,我们拥有国际级的人员与器材,为您提供最专业的意外调查……” 她不安的等了一分钟,又一分钟,他还是没停下来。 时间滴滴答答的过去,隔间内响起敲打钉子的声音,他答应那个巨人的吃饭时间越来越接近,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声,让恐慌的等级莫名的在她胸中升高。 她试图想要和武哥说话,但他和客户说明起收费的问题,那个超过七位数的金额让她瞪大了眼,倒抽口气。 终于,他注意到她,想起了她的存在,请客户稍等一下,然后掩住话筒,亲切的对着她微笑。 “小肥,怎么了吗?你不会煮饭吗?” 她张着嘴,呆看着他。 薪水三万,供吃供住,有三节奖金,以后还会分红加薪,超过七位数的接案营收—— 所有的念头飞快在脑海中闪过,全都变成白花花的钞票和美好的未来。 “煮饭是吗?当然没问题。”她对他点头,露出微笑,“我只是想问,你想吃什么?有几个人要吃?” “什么都行,最近有在的,大概五个人吧,不过我不确定有谁会回来吃,反正你分量煮多一点,越多越好。”他快速交代完毕,又继续和客户讲话。 可菲吞咽了下口水,转过身,镇定的提着她的家当,跨过一大堆建材,走进楼梯间,三步并做两步,快速飞奔上楼。 楼梯间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处,有个身材结实黝黑,绑着头巾的外国猛男,正蹲在那里擦油漆,她吓了一跳。 虽然黑发黑眼,但他那长相也是外国人没错,只是和一号冰山不一样,不是白种人。 “呃,哈……哈啰?”她抬起手,僵硬的笑着。 他沉默的瞧她一眼,点一下头,跟着转回脑袋,继续重复刷他的油漆。 她尴尬的笑了笑,却在这时听到一连串很大声却不容错认的咕噜声,她瞪着那个发出声音的男人。 本噜咕噜——噜噜噜噜——咕—— 他闭着嘴,头也没回的继续工作,但那声音确实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正确来说,是从他结实的肚子里传来的。 可菲瞪大了眼,飞快闪进门内,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呀,她得尽快把饭煮出来。 *** 一张桌子,五个男人。 除了武哥,巨人屠勤,楼梯间的外国人,提卫生纸的冰山帅哥,桌上还有另一个戴着耳环、脸上沾着油漆的男人。 在她下楼通知开饭后,他们一起收工上来,才刚刚坐定。 她煮了一锅饭,炒了一盘葱花蛋,清蒸了一条鱼,烫了青菜,还煮了玉米排骨汤。 五个男人,全都瞪着桌上的菜。 她紧张的看着他们,她有尽力煮多一点了,每一道菜,都堆成尖尖的小山。 她知道菜的卖相不好,蛋有点焦,虽然她已经尽量把焦掉的地方拿掉了,但看起来还是丑丑脏脏的,地瓜叶烫太久变得又软又黑,清蒸鱼两面的皮都破掉了,放在上面装饰的青葱也因为蒸太久而变黄,唯一可以看的是玉米排骨汤。 五个男人五只手,几乎在同时伸出去拿汤勺。 耳环男坐得离汤最近,动作也最快,他一把抢到了汤勺,在空中挥舞,得意洋洋的看着其他男人奸笑。 “嘿嘿嘿——” 他还在嘿,韩武麒已经拿起筷子,直接伸进汤锅里捞玉米和排骨,其他人有样学样,几双筷子纷纷下水。 “喂——等一下,留一点给我——”耳环男开口怪叫,连忙伸勺去舀,但汤里的排骨和玉米早已在瞬间就被清空,他只来得及捞到几颗小玉米粒。 “自己吃都不够了,谁还有剩的给你晒——”韩武麒边说着边笑着将排骨放进嘴里,咬了两口然后顿住。 其他三个把肉或玉米放进嘴里的男人,也在那瞬间僵硬石化;就连只捞到汤和玉米粒的耳环男,也在喝下一口汤之后,一并僵住。 恐怖的沉默,弥漫空气中。 她警觉到不对,但不知究竟是哪里不对,不禁瑟缩了一下,看着他们几个,怯怯的问:“呃,怎么了,不好吃吗?” 武哥瞧着她,慢慢咀嚼了一下,又一下。 苞着,吞下了那块肉,吐出了骨头,露出了微笑。 “不会啊,还可以啦。” 四个男人八只眼,全部刷的一起转头看他。 “怎么?有意见?”他挑眉询问。 他们看看他,再瞧瞧那紧张万分、一脸忐忑的那个小女生。 那个外国人沉默的吐出了骨头,她注意到他把肉也吃掉了。跟着屠勤啃起了玉米,耳环男冲着她笑,喝掉了汤,就连那位冰山帅哥都伸出筷子,开始扒饭。 “快吃、快吃,别客气。”韩武麒快速的夹着菜,分配到不同的人的碗里,笑咪咪的说:“这些可都是要钱的,阿南,我晓得你以前住在内陆,没吃过太多海鲜,这鱼可是正港的海鱼,有头有尾,很新鲜的,你快尝尝。屠勤、屠鹰,桃花叫我提醒你们记得多吃点青菜,一天至少要两盘。阿震,你还在发育,来,别说我不照顾你,这盘蛋就交给你了。大家千万千万别浪费小肥的心意啊。” 偷偷的,她松了口气,伸出筷子,准备夹菜。 “小肥,抱歉,帮我再添一碗白饭好吗?”韩武麒将碗递到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才发现他竟然在不觉中,神速的吃掉了一碗饭。 “噢,好。” 可菲放下碗筷,接过他的碗,走到一旁帮忙盛饭,回来时屠勤把碗递到她面前,“可以麻烦你吗?” 她接过手,再回来时,外国人眼巴巴的捧着碗看着她,可菲注意到他的碗已经空了。 “湾,呃跟?摩?”她用破英文问。 他点头,把碗交给她。 然后是耳环男,甚至那个不太理她的冰山帅哥也再要了一碗饭,所有的人都低头猛扒饭,她忙着替他们添饭,在餐桌和饭锅之间像陀螺一样的转来转去,等她回过神,桌上的菜已经全被清空。 唯一还装着食物的,是她碗里的白饭。 一时间,傻了眼,她还没吃耶,但菜都没了。 是说他们对她煮的菜那么捧场,她其实还满受宠若惊的啦,但她很饿啊,好饿啊……尤其是刚煮完了饭,真的超级饿的啦…… 第2章(2) “我吃饱了。”耳环男第一个跳了起来,冲着她笑,“谢啦,小肥。” “呃,我——”她才要解释她不叫小肥,身后传来声音。 “我吃饱了。”屠勤站了起来,和她点头,“谢谢。” “不客气,但我——” “小肥,碗就麻烦你洗啰。”韩武麒咧开嘴,拍拍她的肩头,才插着裤口袋,吹着口哨晃了出去,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武哥,等一下——”她才要追上去,一根指头戳了戳她的肩,她慌张转过头,看见那个包头巾的外国人,不知何时煎了一颗荷包蛋给她。 他把装蛋的盘子,搁到她的白饭前,再放下一颗苹果在旁边。 她眨了眨眼,只见他扯了下嘴角,露出像是微笑的表情转身离开,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她抓着自己的筷子,呆呆的站着,傻傻的看着那个帮她煎了一个荷包蛋的男人,然后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罐…… 那是盐吗? 奇怪,他拿走盐巴干嘛?他刷油漆要用吗? 她狐疑的皱着眉头,抓了抓后脑勺,转身坐下,然后才看到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冰山帅哥还在,她吓了一跳,差点叫了出来。 妈呀,她还以为人都走了! 可菲轻拍着胸口,镇定心绪,就在这时,她看见他呸出一片蛋壳,白色的蛋壳,俐落的从那冷漠的薄唇飞射而出,神准的落在其他的蛋壳小山上,她这才发现,他为什么吃得比较慢。 因为她刚刚太紧张,打蛋时,掉了好几片蛋壳下去。 天啊,她还以为她已经把它们捡干净了。 那一秒,好想抱头哀号。 “呃……对不起……我以为我有把蛋壳捡干净了……”她紧张的匆忙道歉。 可那个男人还是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捧着他被武哥强迫塞了一大堆炒蛋的饭碗,细嚼慢咽,然后再呸出另一片细碎的小蛋壳。 虽然他没有很明显的责怪她,俊美的脸上也没有显现半点好恶,但她仍是在他每次呸出蛋壳时,为之瑟缩,真觉得那一小片白色,好像刀子的碎片一样,直接弹到她心口上。 他的没有回应,是让她有些小受伤啦,但谁教她把蛋壳打进去啦,人家有继续吃,没嫌弃那盘蛋,她就该偷笑了。 她饿了,真的。 所以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对面的男人,继续在吐蛋壳,她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这男的,真的很……漂亮耶…… 她看得出来,他似乎是他们里面最年轻的,刚刚武哥似乎有叫他的名字,可惜她没有听清楚。 可菲扒了两口饭,再偷瞧他一眼。 他依然神色自若,完全不被餐桌上的沉默所困扰。 “那个……其实我不叫小肥……”她小小声的说:“我叫丁可菲。” 他保持着冰山的本色,安静无声的继续吃饭。 碰了几次闭门羹,她自讨没趣的模模鼻子,低下头再扒了两口饭,吃了一口淋上酱油的荷包蛋。 妈呀,荷包蛋好好吃—— 她将整颗蛋倒进碗里的白饭上,快乐的吃了几口,又听到呸的一声,抬眼再瞄去,对面那座在吃可怕炒蛋的冰山,似乎更冷了一些? 错觉,是错觉啦。 她压下心中的愧疚,心虚但无耻的低下头,稀哩呼噜的吃完自己这碗美味的荷包蛋加饭。 小小一碗蛋拌饭,怎能如此美味啊? 她依依不舍的吃完碗里最后一粒沾了蛋汁的饭粒,忍不住偷舌忝了筷子一下,肚子还是有点饿,于是继续坐在座位上,喀嚓喀嚓的啃起那颗苹果,一边继续偷瞄他。 对面那家伙,终于快吃完那碗炒蛋了。 冰山男有着黑发黑眼,虽然看起来有晒过太阳,但瞧他那模样,应该是白种人吧,不知道他是从哪来就是了。 不过和其他人一样,冰山也有着结实的肌肉,但他的肌肉是小块了一点啦,难怪武哥说他还在发育。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她从刚刚到现在,看到的那些人,全都是肌肉型的猛男耶,要不是刚刚有听武哥在讲电话,她真的会以为这里是猛男模特儿公司咧。 苹果吃完了,但她肚子还有点饿。 注意到汤锅里还剩一点汤,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吃饭皇帝大,她将吃剩的果核放到桌上,站起来拿起汤勺。 始终当她是空气的冰山,突然抬起眼皮子,看了她握汤勺的手一眼,害她瞬间僵住。 “呃,那个……你还要喝吗?” 她看见他慢慢抬起了眼,将视线从她手上,拉到她脸上,用那双看起来很冷的眼,瞅着她。 他瞧着她,呸出又一片蛋壳。 她紧张又尴尬的笑了笑,说:“还有一碗的份。” 冰山男没有动,像是在考虑,正当她想将手缩回来时,他垂下了眼皮,重新吃起他碗里的食物。 “你不要吗?”舍不得放弃那碗汤,她再问。 冰山沉默以对。 那就是不要的意思吧? 避他的,就当他不要好了,这人真怪。 她舀起最后一碗汤到碗里,坐回座位上,那一秒,她又感觉到他在看她,她飞快抬眼瞧去,却见他眼也没抬。 唔,果然是她想太多,自我意识过剩。 可菲不再多想,端起饭碗就嘴,大大的喝了一口,她原本期待美味的肉汤会在嘴里扩散开来,滋润她的味蕾,滑入她的喉咙,满足她的肠胃,但汤一入口,她却猛然僵住,跟着瞪大了眼,倒抽口气,慌张的伸手捂着嘴,东张西望的想找地方吐。 兵子?不对!盘子?不行不行! 她只迟疑了一秒,跟着就顾不得礼貌,将嘴里的汤全部吐回自己的碗里。 天啊!那什么味道?! 可菲呸呸呸的将嘴里的汤清空,一脸的惊恐。 甜的?!为什么她的玉米排骨汤是甜的? 妈呀,甜的玉米排骨汤好恶心啊,尤其是那个排骨的油脂还有点腥味,加上过重的甜味,简直难喝到爆—— 那可怕的味道还在嘴里,让她头皮发麻,蓦地,方才那些男人奇怪的反应,全数浮现,还有那罐外国人二号带走的……盐? 那是盐吗?该不会是糖吧?她以为是盐啊,不是吗?上面明明有写着盐巴……等一下,上面有写吗? 不对,上面好像没写,她是看它放在酱油旁边,而且就只有那一罐是白色的,所以她就直觉以为那是盐,加上时间又快没了,所以她没有确认。 也就是说,天啊,她把所有的菜都加了…… 可菲惊慌失措的猛地抬起头,对面的冰山,面无表情的吃掉最后一口炒蛋。 太过震惊,让她再顾不得礼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迅速伸出手指去沾桌上每一只空盘里剩下的汤汁。 地瓜叶,甜的。 清蒸鱼,甜的。 排骨汤,甜的。 葱花蛋没有汤汁,但想也知道,没有逃过甜滋滋的命运。 她脸色惨白的看向对面那个男人,他放下了筷子,原本堆满炒蛋和白饭的碗,已经全空。 他站起身,冷淡的看了她一眼,跟着转身走开。 笨蛋。 他没有说出口,但她可以从他鄙夷的眼神中,感觉到那两个巨大的字,飞越而来,啪啪的连续两下,直直敲到她额头上,戳印扒章,还入木三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菲抱着头摇晃,发出无声的呐喊,然后咚的倒桌阵亡。 天啊,让她死了吧…… 好丢脸……好羞耻……好想死喔……呜呜呜…… 第3章(1) 人,因有梦想而伟大。 丁可菲,为了生存而无耻。 即便丢了那么大一个脸,但从小到大,她什么脸没丢过?所以当韩武麒竟然不计较她煮了那么一餐难吃的饭,还拿来合约要和她签约时,可菲简直感激到痛哭流涕,差点飞扑上去抱他的大腿。 当然,她看也没看,立刻就抓着笔,签下了那纸合约。 即便她不会煮饭,也不太懂电脑,对行政助理要做的事也一窍不通,但当她发现在这里,她竟然还能拥有自己的房间时,她还是非常不要脸的决定,死也要赖在这边工作。 原本,以为自己捡到了好工作。 但一个星期后,她很快就发现——她错了。 “对不起,借过一下!谢谢!对不起,借过,我要下车!司机,等一下,我要下车——” 提着大包小包的日用品和食物,可菲拼了命的往前挤,一边拉高了嗓门,阻止要关车门的司机,好不容易才挤下公车,脚一落地,她就卯起来往前飞奔。 天啊,五点半了,她剩不到半小时煮饭。 她在大街上奔跑着,然后转进小巷,好不容易回到了公司,跨过了到处都是的电线和建材,回到她临时的办公桌,等着她的是堆积如山的待办事项。 桌上的电话卯起来在响,她迅速接起来,一边把刚买回来的一部分用品塞到各个柜子里。 “喂,红眼意外调查公司您好。” “我是屠勤。这是内线,你不需要说这句话。”男人温和但微微带笑的声音传来,道:“小肥,油漆没了,你订货了吗?” 红晕浮上脸颊,她没时间道歉或不好意思,只连忙回答:“订了,老板说今天会送来,还没到吗?我马上打电话去问。” “小肥回来了吗?小肥,你那边有影印纸吗?”绑着小马尾、戴着耳环的红眼不良医生曾剑南从某扇门口走了进来。 她弯腰从办公桌旁堆叠成山的纸箱里,翻出装影印纸的箱子,拿出一包递给他。 “谢啦。”他微笑接过,把纸条递给她:“对了,屠鹰要我转告你,你有空帮他订一下这个工具,上面有公司电话。” “喔,好。”她夹着电话点点头,接过纸条,拿回纹针夹在她的待办日志上。 “我把洗衣机修好了。”话筒里屠勤继续说话:“你晚点试试看,有问题再和我说。” “太好了,谢谢——”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小肥!”武哥的头从门里探了出来。 “什么事?”她转过头,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饭还没好吗?我饿了。” “我马上去煮!”她挂上还夹在颈上的电话,它立刻又响了起来,她才想起自己不小心很没礼貌的把屠勤挂掉了。 她闭眼砸舌,不好意思的道:“对不起,勤哥,我不是故意的,还有事吗?” 对方瓜啦瓜啦的说了一串她完全没听过的外星文,她傻眼,一时之间因为太惊慌就把话筒当毛毛虫丢了出去,跟着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才又回神慌张的扑上前,七手八脚的将它从半空中抓回来。 “收……收里,苦啾……唉哩斯……威特儿咪您特?” 喘着气紧张的吐出可怕的破英文,跟着她也不管对方是听懂了没,闪电伸出一阳指,点穴般戳下电话上的按钮,将电话转到武哥的分机上。 直到确定他接起来了,她才将电话挂上,一坐在椅子上,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天啊,吓死她了,到底是在讲什么阿里不达啊? 揉着太阳穴,拍着心口,她喘了一口气,然后才看到被她堆在桌上的食物,跟着才想起她是要上楼煮饭。 惨了,没时间了。 她再次跳起来,抓着刚刚买回来的生活用品和食材,三步两并的再往二楼跑去,虽然没有硬性规定,但那些男人六点就会自动出现在餐厅里。本来她厨艺就不好,被人盯着煮饭真的让她压力超大啊。 前阵子那个不爱讲话的屠鹰还会帮她,但这样长期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屠鹰很忙啊,就算他有那个空,她也没有那个脸。 抓着两大袋日用品和食物,她飞快冲上二楼,把所有的东西拿出来。 鲍司电话又响了,她接起电话,这次没忘记确认是外线。 “喂,红眼意外调查公司您好。” 是五金行的老板,他送油漆到楼下了,她把蛋打进盆子里,抱着蛋盆冲下楼开门,一边打蛋,一边等着签收油漆,签好之后又再抱着蛋盆回到二楼,开始切葱。 她的厨艺很烂,但她尽力了,真的。 韩武麒是个超级小气又无所不用其极的老板,她的工作美其名是行政助理,实际内容却无所不包,从扫地买菜煮饭,到接电话,输入电脑资料,订一堆她根本不知道是啥的货,收一堆有的没有的包裹,他还叫她兼做会计。 天知道她会计连三级检定都还没过,她不知道武哥怎么敢让她做帐。 为了把帐算好,她甚至把工作带到学校去,利用下课时间做帐,来这里短短时日,她日也做、夜也做,工作量比在超商时还暴增好几倍。 不到一个月,她中文打字的速度,从几十秒一个字,瞬间加快变成一分钟四五十个字,不是说她有时间去测自己的打字速度,那还是因为学校上电脑课时考试考打字速度,她才发现自己进步神速,简直吓坏了她自己。 不过,虽然武哥很没人性的把她一人当三人用,但红眼意外调查公司里,大部分的人对她都很好。 身后传来开冰箱的声音,她转过身,看见那个少部分,不禁缩了一下。 噢,该死,是冰山。 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他啊?除了他之外,随便换一个谁都行啊! 可菲在心底哀号一声,叹了口气想着,天晓得这家伙为什么还要在吃饭时间出现,明明他就不喜欢吃她煮的东西呀。 她试图对他微笑,但冰山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拿出冰箱里的牛女乃,替自己倒了一大杯。 她飞快转回头,继续切葱,但豆大的汗水无法控制的莫名狂冒,如下雨般,滑过她肥肥的圆脸和手臂,浸湿了她的制服。 妈呀,她现在大概很像卡通人物吧。 伸出手臂用衣袖擦掉满脸的汗水,她在心里干笑想着,却无法控制汗水不冒,无法叫心跳不要再跳了。 没办法,她刚刚一下课就冲去买菜,又冲回来,现在一静下来,汗水就会一直冒啊,都在料理台上滴出一洼水了。 身后没有太多动静,她不敢回头看。 最近牛女乃减少的很快,她每天都要买一大罐回来,她知道都是他喝掉的,这个人超级不爱吃她煮的菜,过去一个星期,除了武哥强迫塞到他碗里的,他能不吃就不会吃,肚子饿时,他简直是把牛女乃当正餐在喝,害她罪恶感直线狂飙。 名为紧张的恶魔布满了她全身上下的细胞,接下来的十分钟,她切到了一次手指头,烫到了两次手,打破了一个盘子,落了一地的筷子。 简单的蛋炒饭,又让她炒到快焦掉,有些饭还黏在一起没炒散。 她没有借口,真的。 她不能怪罪身后那座虎视耽耽的冰山,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而已,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必须认清这一点。 她的厨艺不好,不是他的问题,不是因为他紧盯着她看,不是因为他成天挑剔她煮的菜,不是因为他瞧不起她,不是因为他摆明觉得她是个笨蛋,却还是天天准时到餐厅来报到看她笑话。 这一切,绝对绝对不是那个凉凉坐在餐桌上喝牛女乃,讨人厌的家伙害的—— 才怪! 丁可菲,十七岁,第一次有种想要翻桌的冲动。 怎么有人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就能让人想抓狂啊?亏他长那么好看、帅到爆表的脸,却光有脸皮不知道怎么利用啊?干嘛成天一副人家欠他几百万的苦瓜脸啊? 要是不爽吃就直接说啊!想赶她走就直接讲啊! 这样天天来、餐餐都来是怎样啊?又不是她逼他吃东西的! 啊啊啊,她好想拿平底锅敲他头啊—— 脑海里的丁可菲,一整个化身为张嘴喷火的酷斯拉转身对那座冰山,挥舞着锅子大暴走;但现实是残酷的,虽然很想直接开口和他对呛,可谁让她厨艺真是他妈的烂,谁要她就是需要这份工作,谁教她从小就是色大胆小怕狗咬。 所以,到头来,她还是狂冒着豆大的汗珠,忍着气、吞着声,七手八脚、狼狈又笨拙的,炒了难吃的蛋炒饭,一盘青菜,一盘鸡肉,煮了一锅勉强能喝的紫菜蛋花汤。 照例,在武哥不准浪费的威胁下,男人们很捧场的吃光了。 照例,某人慢吞吞的吃到了最后,一副被逼着吃煤渣的模样。 照例,她一个人洗完了所有的碗盘,并且让他成功的使她再一次的觉得,自己彻彻底底的,就是个笨蛋。 那一天晚上,在她做完了当天需要做的部分工作,打扫完所有已经整理装修好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里,勉力洗完澡,爬回床边,万分疲倦、脸面朝下的倒床阵亡时,有那么几分钟,她真的很想放弃逃走,就这样算了。 不只因为那座冰山摆明瞧不起她,更因为这份工作真的太累了,完全超过了她能负担的状况。 她不懂英文、不懂电脑、不懂会计、不懂煮饭……不懂不拉不拉不拉…… 自己不懂的东西,多如高山,要做的工作,却像是排满了整条高速公路,还不断的涌进来,像是永远没有尽头那般。 她好累,累死了,真的。 再这样下去,她绝对会过劳死的,要不然就是会因为压力太大,得到胃溃疡、脑神经衰弱、肌肉拉伤、筋骨酸痛之类的职业病。 疲倦与委屈化做热气,涌上眼眶。 她不一定要待在这里,她还是可以回超商,或者找到别的工作,可是她还没领到这个月的薪水。 而且,她好不甘心啊。 想起那座冰山鄙夷的眼神,就让她一阵的恼火。 啊啊啊——可恶!她真的是超级不甘心的! 将圆脸压在枕头上,她握起了拳头,猛捶着枕头,狂叫一阵,然后在下一秒,突然又泄了气,没力了。 含泪转过脑袋瓜,丁可菲看着一旁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只听到肚子发出好长的咕噜声。 呜呜,她肚子好饿喔…… *** 半夜,两点。 万籁俱寂,附近的人家,都已熄灯就寝。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蹲在半开的冰箱前,窸窸窣窣的翻找食物。 那人没开灯,黑暗中,只有冰箱的光源微亮,但已足以让他辨认眼前的人,不是小偷。 “你在做什么?” 闻声,那圆滚滚的东西吓了一跳,她惊叫出声,慌张回过头来。 有那么一秒,他还以为会看见她嘴里塞满食物,他听说有些人,遇到压力太大时,晚上会爬起来翻冰箱偷吃东西,但他从来没遇过,直到现在。 她嘴边很干净,不过手里却抱满了食材。 “你……你吓我一跳……”胆小又怕事的女人,脸色惨白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惊愕的小声说。 她才吓他一跳呢。 三更半夜的,他上来倒水喝,一进门就看见她在翻冰箱,活像个饿死鬼似的。 这家伙,实在很胆小又没用,煮的菜又难吃,她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不懂武术、不会枪法,连打个电脑也要翻书,没有半点专业特殊技能。 像她这种人,就像路人甲,街上随便抓都一大把,他真的不懂,武哥为什么要和她签合约,特别请她来上班;实话说,他有点怀疑武哥事先根本没料到她会这么没用,但合约都签下去了,他看过她的合约,这女人便宜得要命,武哥一定会抱着再怎么样也绝对不会赔本的想法,继续将就下去。 都一个月了,她的厨艺还是没多大进步,他唯一庆幸的,是她再也没有把糖和盐搞错半次。 冰箱前的人,还睁着大眼瞧着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微眯起眼,他拧着眉,不耐的再问一次:“你在这里做什么?” “呃……我……那个……我……” 她结结巴巴的,一双眼作贼心虚的左闪右闪,就是不敢看他,脸上的心虚,在冰箱的灯光下,更加刺眼。 “饿了?”他挑眉问。 “不是不是……啊……”她紧张的摇摇头,但又紧急停下来,尴尬的看着他:“呃,也是啦……我是……有点饿了……” 他想也是。 瞧着那个蹲缩在冰箱前,害怕的抱着满怀食材颤抖的身影,他莫名有些恼,在自己后悔前,他朝她伸出了手。 “拿来。” 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啥?” “你手里的东西。”他说。 “咦?可是……” 她试图开口争辩,但他眼一眯,她的话就倒缩了回去,虽然百般不愿,但她还是依依不舍的屈服于他的婬威,将食物交了出来,让出了冰箱。 瞧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就知道她一定觉得他想把东西放回冰箱,这女人的心思,全显露在脸上,完全一览无疑。 他没有理她,只是关上了冰箱,抱着她交出的食物,打开厨房的灯,却在看见餐桌上混乱的状况时,整个愣住。 偌大的餐桌上,摆了一个料理盆,里面有切好的葱姜蒜,砧板和菜刀就放在一旁,虽然她很小心,但葱蒜的碎屑还是掉得到处都是。 再过去是一包还没打开的绞肉,跟着是一本摊开来的书。 那不是什么百科全书,只是一本坊间到处都有卖的便宜二手料理书,在那本快要被翻到烂,而且还标明了一大堆重点的料理书旁边,搁着一把手电筒。 他错愕的停下脚步,瞪着桌上那些东西,跟着霍然转身朝那个女人看去。 她还站在冰箱旁边,垂着脑袋,绞着双手,一脸沮丧不安。 这一次,他注意到,她手指上贴着ok绷;他其实一直有看到,只是他没有仔细想,直到现在。 那明显的事实,宛如铁锤,狠狠的敲了他一脑袋。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同样的问题,粗鲁的再次从嘴里蹦了出来。 “啥?”她吓了一跳,以为要被责骂,紧张的抬起头来。 “你半夜在这里做什么?”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 “呃,我……”她瑟缩了一下,舌忝了舌忝唇,然后红着脸,鼓起勇气,尴尬的看着他,说出了答案:“我在练习做菜……我来之前,呃,以前在院里有煮饭阿姨会煮,后来打工都吃外食,我没什么机会煮菜……我想说搞不好,多练习几次,煮出来的东西,会比较能吃……” “在半夜两点?”他不敢相信的月兑口。 “我……白天要上课……晚上回来要建档,还要打扫,没什么时间……”她怯怯的瞧着他,干笑两声,老实坦承:“而且,我其实也饿了……睡不太着……晚上先煮好一点,我第二天早上才不会来不及……” 他抿唇瞪着她,好半晌,才问:“你这样搞多久了?” “什么?” “你晚上不睡觉,在这边先把东西煮好,搞多久了?” “呃,只有几次啦……”她的眼珠子,心虚的飘移。 瞧她那模样,他就知道她在说谎,但她的谎话,只加深了他的罪恶感。 她白天要上课,晚上回来要打扫,要工作,他清楚晓得武哥有多懂“人尽其用”的精髓,韩武麒是绝对不会浪费从他手中付出去的任何一块钱的,每吐出一块钱,他都要得到物超所值的结果;在武哥手下做事,根本没有机会休息,但他却天天给她脸色看,挑剔她煮的饭菜。 当然,他从没真的说出口,可他清楚她晓得他每一次表达出来的不爽。 打从她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天,他就已经发现,这个女人非常不会掩饰内心想法,但却和武哥一样,很懂得察言观色;这说不定是她唯一的优点。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才故意为难她,他不喜欢像她这种懦弱怕事的胆小表,这里不是像她这种人可以待的地方。 所以,他故意的,刻意的,在每次有机会时,给她难看。 他以为她会因此知难而退,提着那少到可怜的行李落跑;或者,干脆摆烂,一路打混模鱼到月底,等领了薪水就溜。 但虽然有好几次他听到她会下意识的碎念嘀咕抱怨,她却从来没有模鱼过。 非但如此,她还努力试图把事情做好,虽然她的努力,并非每次都有着相对的成果。 显然这一次,他看走了眼。 他眉头紧拧的瞧着那个胆小怯懦的家伙,再看看桌上那一团混乱,在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时,已经听到自己开了口。 “你想煮什么?” 她有些惊讶他的问题,但还是乖乖回答:“麻婆豆腐,还有香菇鸡汤,我想先把它煮起来,中午你们只要炒个青菜就可以吃。” 他低头,看见手里有一包是豆腐,脸上差点冒出三条线,所以她先切了葱姜蒜,才去找豆腐?而且她的干香菇还没泡水,鸡还是冷冻的,硬得可以拿来当砖块打人了。 难怪她煮的东西那么难吃,他都开始以为她是故意的了。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 她像只无辜的小动物一样眨了眨眼,胆小怯懦的回问:“什么?” “你做事没有系统。”他走回冰箱,把冷冻鸡放回冷藏解冻,说:“鸡要在前一天先放到下层解冻,香菇要先泡水,材料都要事先准备好再开始料理。喏,拿着。” 他翻出已经解冻的排骨,蹲下来,从最下层拿出冬瓜,一起塞给她。 她七手八脚的用肥女敕的双手接住,看着他翻出女乃油和牛女乃,还有两颗洋葱和南瓜。 苞着他看也没再看一眼,就把手中的豆腐扔进厨余桶里。 “咦?那个我要做麻婆豆腐——”她惊慌的月兑口。 “它坏掉了。”他没好气的说:“板豆腐要尽量当天买就当天煮掉,它很容易就臭酸掉。” “酸掉了?!”她吃了一惊,杏眼圆睁的瞪着那块进了垃圾桶里的豆腐。 他眼角微抽,怀疑自己怎么有办法吃她煮的东西吃了一个月还没挂点,难怪他最近常拉肚子。 “先煮一锅水。”他走回料理台,俐落的处理南瓜,一边指使她:“然后过来把冬瓜洗一洗,削皮去籽切块。” “喔,好。”她咚咚咚的抱着冬瓜和排骨跑过来,七手八脚的照着他的指示做,一边好奇的问:“我们现在是要煮冬瓜排骨汤吗?” “对。”他耐着性子,用去皮刀,飞速替南瓜削皮,道:“还有南瓜肉酱,明天我们自己煮义大利面,再拌酱吃就——你在做什么?” 看见她把排骨全部丢进那锅她才刚刚装好放到瓦斯炉上,还没烧开的水里,他脸色一变。 “煮冬瓜排骨汤啊。”她一脸无辜。 “你之前都这样煮的?”他额角青筋冒起:“排骨要用滚水氽烫去血水才能下锅,你妈没教过你吗?” 她缩了一下,月兑口吐出一句。 “我没有妈妈。” 他僵住。 一时间,空气似乎冻结了。 她尴尬的看着他,怯怯的道:“那个,我不是在……辩解……也不是在……怪你啦……我没那个意思,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像是要化解尴尬,她羞涩的笑了一下,边说边把排骨捞了起来,重新再煮过一锅水。 “我是孤儿,所以真的没人教过我怎么煮饭,国中时我们的家政课,老师都借来上数学,所以其实我来这里之前,只有在餐厅打工时,煮过白饭而已。” 第3章(2)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僵硬的拉回视线,把橘红色的南瓜,整个去皮去籽,拿菜刀将它切成丁状,全部放到干净的大碗公里。 “啊,还有茶叶蛋,我茶叶蛋煮得很好喔,全店第一名,嘿嘿。”她抱着冬瓜,睁着圆眼,对他露齿一笑,比了个ya字。 他膘她一眼,奇怪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啊,这好像没什么好得意的。”她不好意思的缩回手,模模后颈,傻笑起来。 他没有答话,只把削皮器递给她,问:“你会削皮吧?” 闻言,她露出开心的笑容,接过那把工具:“会啊,这个我会啦,我以前打工时也有做过。” 那万般讨好的笑容莫名刺眼,他眼角一抽,拉回视线低下头,不再看她,只快速的将手边的洋葱切丝,边平铺直述的说:“把冬瓜籽去掉,去皮切块,排骨烫过后先捞出来放着备用,再煮一锅水,水开后把姜丝和冬瓜排骨一起放进去。” “喔,好。” 她雀跃应答着,他听到她开始使用削皮器的声音。 虽然她说她会用,他还是忍不住偷瞄她一眼,她低着头专心的削着那片冬瓜的皮,动作不怎么俐落,但暂时看起来,没有削掉她自己手指的危险。 然后,她抬眼偷瞄他,看见他在看,她一怔,圆脸微红,张开小嘴,好半晌才紧张的挤出一个问题。 “呃,为什么排骨要先川烫啊?” “这样能用滚水洗掉脏东西,才不会有腥味。”他拉回注意力,从柜子里拿出家里带来的铁锅,打开瓦斯炉,拿女乃油炒洋葱,翻炒爆香。 “啊,对耶,有道理。”她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你在做什么?”她好奇的声音传来。 “用小火把洋葱炒到透明,甜味才会出来。” “是喔。 他转身拿来餐桌上的绞肉,倒进去快速拌炒,最后才放入切好的南瓜丁,盖上铁锅的盖子,把火稍微转大一点。 “那牛女乃呢?不用加进去吗?”她好奇的问题,再次传来。 “牛女乃最后再加,等南瓜煮成泥之后,一边搅拌,再分次慢慢加入,加牛女乃时,要转小火,不要煮滚,才不会有焦掉的女乃臭味。” “那盐巴什么时候加?” “加牛女乃之前。” “你怎么这么会煮饭?” “桃花教的。” “桃花是谁?” 他抿着唇,过了半晌,才硬着头皮,抬眼看着她回答。“我妈。”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应了一声。 “喔。” 之后,她终于安静了下来,认分的切她的冬瓜和姜丝,煮她的排骨 汤。 *** 这男的大概很少那么尴尬过。 她真的不是故意要给他难看的,但实话说她也不会很后悔啦,刚刚那几分钟,他和她说的话,超过他过去一个月说出的总和耶。 很显然,他会变得有问必答,是因为罪恶感作祟的关系。 偷偷的,再瞄他一眼,他已经弄好他那边剩下的材料了,她注意到他已经把火转小了,正在弄香料的部分。 “那个,对不起,请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明显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瞪着她。 “你不知道?” 他和她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个月了耶,这女的竟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知道她记得其他人的名字,他听她叫过阿南和勤哥,她甚至知道那个完全不曾吭声过的屠鹰。 额上的青筋,再次微微冒起。 她注意到他的不爽,忍不住后退一步,吞咽了下口水,怯怯的说:“没……没人和我说啊……你……你又没自我介绍……” 眼角一抽,再抽。 妈呀,他脸色好可怕喔。 偷偷的,忍不住再往后退一点点,但他见状美目一眯,射出寒光,她本能的连忙在原地站定,不敢再动,结结巴巴的辩解。 “我……呃……我也……很少遇见你啊……”这是真的,这人和鬼一样来去无踪,平常其他人她多少都还会遇见,但他除了吃饭时间之外,她都不知道他在哪边耶,她整栋楼上上下下都扫过啦,可就是没发现他住的房间。 她特意去找过,不是因为少女怀春的爱慕,如果她曾经对这座冰山有过任何爱慕的火焰,也早在第一个星期全部被冻结熄灭了,她又没有被虐待狂。她找他的房间,完全只是为了想要掌握他的作息,好能安全的、完全的,避开这个只会给她脸色看的家伙。 瞧,即便她解释过了,这男人还是摆着一张臭脸,她完全不想和他有太多牵扯,今天晚上会遇见他,真的是意外。 他会愿意帮忙她煮饭,更是让她大吃一惊,活像天方夜谭一样,简直和奇迹没两样了吧。 被他的瞪视,弄得心惊胆跳,可菲低头垂眼闪避,在心中暗暗叫苦。 妈呀,她干嘛没话找话讲,沉默就给它沉默啊,她不需要和这座冰山找话题啊,她又没有要和他交朋友、套交情,现在看看她给自己找了什么麻烦—— “屠震。” 咦? 两个字,让她吓了一跳,惊愕抬眼。 “啥?” “我叫屠震。” 她眨眨眼,他还是站在那边,高高在上的垂眼瞧着她,一脸的冷,但刚刚那句话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没错。 不会吧?她在会计薄上看过这个名字,但她一直以为这个“屠震”在出差,这家伙明明是个外国人啊,怎么会有个中文名字,话说回来,屠鹰也是外国人,也有中文名字啦。 奇怪,等等—— “你也姓屠?”这个问题,咚的一声掉出嘴,她完全来不及阻止。 “对。”他挑眉,从薄唇中,再蹦出一个字。 ok,他回答了,很好,话题可以就此打住结束。 现在,丁可菲,快把头低下来,随便打个哈哈,不用再和他继续攀谈了。 她想拉开视线,低下头,但他仍瞪着她,一副等着她有任何意见的模样,让她根本不好意思把视线移开。 忍不住,她又吞咽了下口水。 压不住心中的好奇,她试探的再开口:“那个……你们……你和屠勤、屠鹰是……?”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说出那个她在一分钟之前,完全不曾想到过的事。 “兄弟。” 她瞪大了眼,压不下脸上的震惊,虽然刚刚那几秒,她已经有怀疑了,但听到这个怀疑被证实,还是让她非常惊讶。 话说,这真的不能怪她。 这三兄弟根本长得完全不像,岂止不像,他们根本是不同的人种啊。说真的,她完全没有贬抑他的意思,不是说勤哥和阿鹰脾气好得像天使,他个性差得像恶魔之类的,而是他们三个真的是不同的人种。 屠勤是黄种人,屠鹰看起来就是拉丁美洲那边的人,眼前的冰……呃,屠震,根本就是白人啊! “你有意见?”瞧她一副惊吓的模样,他的眼又眯了起来。 丁可菲用力的、迅速的摇了摇头,非常识相的回答出正确答案。 “没有。” 他冷哼一声,转过头,继续做他的料理。 她松了口气,如获大赦,赶紧低头弄她自己的冬瓜排骨汤,幸好之后他就没再找她麻烦了。 好半晌之后,他弄完了他的南瓜酱,经过他适时的指导,她也终于完成了一锅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排骨汤。 她拿碗舀了一碗试喝,小小吃了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自己煮出来的味道,明明顺序差不多,但就是一些小细节上不一样,完成品就真的差到天差地远啊,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煮汤就是把所有的材料都丢进去煮滚就好,原来还有一大堆要注意的地方。 “熬汤一开始开大火,之后就要转小火,汤只要有打开锅盖,就要再滚过,之后就将它放炉子上就行了。猪肉用小火慢炖,大约四十分钟后就可以熄火,让它慢慢焖着,一两个小时后就会变软,所以你以后回来可以先煮汤,煮的时候顺便把五花肉或脚心肉一起丢进去煮,要吃时就能把肉拿出来片,淋点蒜泥酱油就是一盘菜了。桃花习惯在炉子上一直留着一锅汤,你平常炒菜可以拿它当高汤,不要加味精,我们没有吃那种化学调味料的习惯。” 屠震边说边动作,将刚刚丢下水煮熟的义大利面捞进盘子里,淋上煮好一阵子的南瓜酱,递到她面前。 “拿去。” 她一怔,傻看着他,“给……给我的?” “你不是饿了?”他微拧着眉头,睨着她。 是……饿了没错啦。 可菲小脸微红的眨了眨眼,有点惊讶眼前这冰山竟然这么好心。 瞧着那近在眼前的南瓜义大利面,她不只肚子饿得咕咕叫,连一颗心也莫名的被感动了一下下。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她没有浪费他难得涌现的良心,放下汤碗,她飞快伸手接过他手上的义大利面。 天啊,好香喔。 饿了老半天,终于有东西吃,她心花怒放的端着义大利面来到餐桌旁坐下,坐下来吃了两口。 妈呀,好好吃喔,怎么有这么好吃的面啊? 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超幸福的,好像沐浴在春天的午后阳光之下喔。 可菲开心的又吃了好几口,直到一碗热汤被送到她面前,她才猛然回神,抬头看见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和他道谢。 “那个,谢谢。”她不自觉扬起嘴角,冲着他露出羞怯的笑脸:“好好吃喔。” 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两手交抱在胸前,冷淡的说:“不客气。” 虽然他一副那理所当然就应该好吃的德行,她还是发现他眼里浮现一抹愉快的情绪。 所以,他也爱听好听话嘛。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低下头窃笑起来,顺便再吃几口面。 啊啊,真的超好吃的,她觉得身体从这盘面中,获得了力量啊。 “真的很好吃耶。”她抬起头,笑看着他,再称赞了一声,才忽然想到一件事,忍不住边吃边问:“你们家兄弟都那么会煮饭,为什么还要请 人来煮啊?” “我们要工作,没空。” 说的也是,他们几个真的常常忙到不行呢,吃饭动作都超快,连她煮的东西也不挑;话说回来,他们兄弟都那么会煮,她也很佩服他们可以连吃一个月她煮的恐怖大餐。 “啊,你刚刚在南瓜酱里加的香料是什么?” “干燥的罗勒叶。” “等一下、等一下,我先记起来。”她跳起来,将堆在另一边的笔记本和笔拿过来抄写,边写边问:“罗勒叶,是那边那一瓶吗?” “对。”他瞧着她拿着纸笔回到座位上,努力的写下所有过程,不由得挑眉问:“你不先把面吃完吗?” “我先记起来,不然会忘记。”她埋头苦写,再问:“所以所有熬汤的骨头都要先烫过吗?” “基本上是这样。”他不自觉微微倾身,看她写了些什么,然后忍不住开口指正道:“氽烫的氽是进入的入下面再加一个水,不是河川的川。” “咦?是喔。”她拿橡皮擦擦掉铅笔痕迹,赶紧改过。 “南瓜削皮去籽切丁,煮烂后要记得拿木勺子捣成泥。” “ok。”她用功的将他的附注抄写上去,问:“我可以在南瓜酱中加些肉吗?” “当然。”他停顿了几秒,瞧着她,道:“我没加肉,是因为宵夜吃肉会不好消化,而且你把肉都冰在冷冻库里,明天我们会自己加培根进去。” “呃,我不是在质疑你啦。”她抬头开口辩解,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己经整个人前倾靠到桌上,直接看着她的笔记本,她一下子有点紧张,忍不住想带着笔记本往后缩,但又怕惹毛他,只能低下头,假装没注意。 “最好是。”屠震轻哼一声。 “哈哈……其实这样就很好吃的,真的!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义大利面呢……哈哈……”她干笑着,顺便再称赞他老大两句,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你刚刚煮面时,是不是还在面汤里加了什么白白的东西?” “那是盐巴,让滚水比较能维持高温,煮义大利面时,滚水里都要加一点盐,把面散放下去,滚个二十分钟。” “喔,好。”她卯起来摇笔杆,努力抄写。 “如果不想让面黏在一起,可以加一点橄榄油进去,捞起来后比较不会沾黏,你的橄榄写错了……” “唉哟,我看得懂就好啦——不是,我是说,请问应该怎么写……拜托拜托教我怎么写……哈哈……哇,你中文写得真好耶……” 厨房灯光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炉子上的汤锅冒着冉冉白烟,食物的香气,充塞在空气中。 可菲一边抄写几句,趁他管闲事帮她订正错字时,再匆匆吃两口面。 那一夜,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头靠头,埋首抄写着料理笔记。 时间滴滴答答的安静走过。 她在他的指导下,抄了一页又一页的笔记。 屠震不是很了解,他明明是上来倒杯水喝,为什么最后会变成料理教学,而且等他回神时,对面那个小胖妹,竟然在他帮她更正料理步骤时,就这样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错愕的瞪着那个开始打呼的家伙,微微挑起眉毛。 若换做几个小时前,他应该会满火大的,但现在瞧着那个头上还绑着长长的辫子,手上依然握着橡皮擦,满脸疲倦的侧趴在桌上,嘴巴开开的枕着她肥手的胖妹,他心中只浮现同情和好笑。 这家伙真的是个阿呆耶。 他忘了时间,她累了也不会说,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屠震无声轻笑,这才起身安静的将桌上被她吃得一干二净的餐盘收拾清洗好,也顺便把厨房收拾干净。 从头到尾,她都没醒来过。 他看着那个睡死的女人,想了一下,三秒后,他关掉了大灯,留下一盏小灯,转身回房。 第4章(1) 刺眼的阳光,映照在她的眼皮上。 可菲张开眼,猛眨了好几下,才适应了明亮的光线,笨拙脑袋瓜,停顿了几秒才开始转动。 咦?天亮了? 她惊醒过来,发现已经是早上了,连忙朝墙上时钟看去。 惨了,快七点了。 “啊——” 她大叫一声,整个人跳起来,冲出客厅又冲回来,飞快将整条吐司丢进烤箱里,设定时间让它自己烤热,然后翻出鳍鱼罐头和香蕉放桌上,匆匆写了道歉字条,请大家自己动手,这才再次冲了出去,飞奔回房里,月兑了睡觉用的旧t恤,从衣架上扯下昨晚洗好晒上去的制服和裙子就往身上套,一边忙着穿上鞋袜。 妈呀,真的来不及了啦! 她抓起书包往身上背,三步两并的冲下楼,还差点撞到正要进餐厅吃早餐的武哥和屠鹰。 “对不起,我要迟到了!”她没时间停下来,只能惊慌失措的喊着,一边飞也似的继续往下冲。 正当她来到门口,要拔腿狂奔时,一辆重型机车蓦地驶来,甩尾停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差点把她吓死。 谁啊?妈的,不知道什么叫好狗不挡路吗?! 可菲正想开口骂人,谁知那个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男人,却打开了面罩,露出了那张俊美的脸。 屠……屠震? 她张口结舌的瞪着他,差点被自己来到嘴边的脏话噎死。 “你……你哪来的机车?” “屠勤的。” 说完,那家伙就丢给她一顶安全帽。 呃,那个……重型机车很危险吧? 她七手八脚的接住安全帽,想开口问,但他已经再次开口,丢出一句。 “上车。”他朝后座一点头,道:“我载你去学校。” 苞着,屠震啪的就把面罩重新盖上。 唔……嗯……算了,管他的!她要迟到啦! 现在可没时间让她拖拖拉拉的,只要能到学校,什么都好,她们学校迟到是要记警告的,三支警告换一支小饼,三支小饼换一支大过,三支大过就是退学,如果她成绩好或许还有什么通融的余地,但偏偏她成绩只是还可以而已,她这学期真的没有什么空间能再迟到了。 虽然从来没有坐过重型机车,但一想到迫在眉睫的上学时间,丁可菲一咬牙,将安全帽戴上,提起裙子,跨上重机后座。 她有尽力往后坐了,但地心引力是很强大的,她的体重也是很强大的,所以一上车,她就只能往下滑,丰满的前胸贴到了他结实的背上,她本来还有些害羞尴尬,但等他一催油门开始上路时,那些情绪就全被恐惧挤到九霄天外去了。 他一路狂飙,又是钻街巷,又是九十度过弯的,她吓得只能死命抱紧身前那座冰山,然后在安全帽里,尖叫不停。 真的只差一点,她的眼泪和鼻涕都要喷出来了。 平常她坐公车得花上至少半个小时的车程,他只花五分钟就飙到。 她下车将安全帽还给他时,一整个腿软。 包让她脸色惨白的是,直到这时,她才看到他身上穿着制服,而且也背了一个书包,上面还大大的印着知名学府的校名。 “你、你是高中生?!” 不会吧?骗人!怎么可能?他是有没有驾照啊?! 她傻眼的瞪着他,满脸惊慌错愕。 他没理她,只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着她身后大约五十公尺的学校大门,道:“校门要关了,我劝你最好跑快点。” “噢,shit!”她回头看一眼,咒骂一声,朝学校跑了两步又迅速跑回来,将他的书包整个翻过来,遮住校名。 “别露出校名,被发现会被退学的!”她着恼的交代着。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已经转身朝校门口冲刺;为了避免让她被教官找麻烦,他才特别停远一点。 她还没跑到校门,他的书包就因为背带的反作用力,翻了回来,再次的露出了他的校名,让她的好意完全白费了功夫。 他瞄了书包上的校名一眼。 实话说,他不是很在乎是不是会被退学,早在很久以前,他的程度就早已超越一般的高中生,但桃花不认为跳级对他会有什么太大的好处。 学校可以教你的,不只是课本上的知识。 她这么说,他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可以不去上学,所以他继续去学校上课,甚至武哥要在台北开公司,邀他进公司,他跟着搬来台北时,还大费周章的去考了转学考。 但说真的,他没念这个书,也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若是因此被退学,恐怕有人会很自责。 看着那个奋力向前飞奔的身影,他想了一下,还是慢吞吞的把书包整个拿起来,翻转一圈,整个反过来背。 她及时滑垒成功了,在校门内拍着胸口,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模样,让人忍不住苞着扬起嘴角,发现自己在笑,他一怔回神,啪地盖下安全帽,重新发动了车子。 校门内,可菲听闻重机的引擎声,回头只见他催起油门,正欲离开。 她不自觉和他挥手,挥了才想到自己好像有点蠢,他搞不好根本没在看,但下一秒,他竟也稍稍抬起了右手,只有一点点而已,不到十公分的高度,可那确实是个招呼。 然后他顿住,很快将手放回机车握把上,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却几乎可以想像他拧眉的样子。 下一秒,他一催油门,疾驶而去。 看着那一人一车远去的背影,她忍不住咬唇偷笑。 呵,其实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坏人嘛。 她背着书包往教室走去,忽然间觉得,这个让她忙得昏天暗地的工作,好像也没那么辛苦了。 *** “你几岁?” “二十。 “骗人,你今年几岁?” “二十。” 少唬烂了,二十还在念高中,是留级几年啊? 唔嗯嗯……啊,讨厌,没听他亲口证实答案好难受。 她在脑海里抱头,暗暗磨了几次牙,忍了又忍,忍了再忍,但最终仍是忍不住满心的好奇,在把食物送到他桌上时,再次开口。 “你到底几岁啊?” 那位盘腿坐在电脑桌前,十指如飞在敲键盘的不良少年,受不了的抬起头,拧眉瞥她一眼,见她一副快被好奇心杀死的模样,这才没好气的回答。 “十七。” 原本在收拾房间的可菲倒抽了一口气,惊呼出声:“你和我同年?我以为你二十好几了!” “屠鹰今年也才二十二而已。”眼角微抽。 “我知道啊……”语音变弱,透出心虚。 “你以为我是哥哥?”他将黑瞳眯成了一条线。 “咦?没有啊,怎么可能啦!炳哈!唉哟,有些人就是少年老成,我是说屠鹰,不是说你啦,你看起来就比较年轻啊!炳哈……哈哈……” 她笑着挥挥手,说得可顺溜了,但却可疑的将视线移了开。 狈屎,这女人之前铁定以为他年纪比较大。 他青筋微冒,冷瞪她一眼。 “啊,你慢慢吃,我去收你房间的垃圾。”可菲接收到他的瞪眼,模模鼻子转过头去,离开他所在的电脑室,溜进另一扇门内假装忙碌,不对,是真的很忙的在收他的脏衣服,顺便扫地拖地,收垃圾。 自从那天被他撞见练习厨艺,第二天他又特地载她去学校,她才发现他其实人不坏,她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变了态度啦,但至少他不曾再故意的找她麻烦,现在她也不再觉得和这家伙同处一室是很痛苦的事了。 特别是,当她发现他其实也只是个高中生而已时,瞬间压力大减,就是有种,好像遇到同伴的感觉。 虽然说,他和她的程度真的是天差地远啦。 这点不用他挑明,她也很清楚。 瞧他现在放了暑假,却还是忙得没时间上来吃饭就能知道两人在公司受到重用的差别。 简言之,屠震在红眼是专精电脑的超级骇客,职称:调查员。而她丁可菲,则是红眼新请来的小小小员工,职称:行政助理;不过实际上却只是个女佣兼打杂的。 平平都是十七岁,但没办法,老天爷是不公平的,她非但智商差他很多,外貌身材也和他差很多,最重要的是,薪水也是天差地远的啊;她知道,因为会计是她在做的。 不过没关系,做人要知足。 来到这里快两个月,她才发现自己之前找不到他的房间,是因为他根本不住楼上,他住地下室,所以她才老是觉得他神出鬼没的。 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非常隐密,不注意看她真的不知道那里有扇门。 可菲很清楚,他是在认可她之后,才让她到地下室的。 红眼的人没有刻意对她隐瞒,但也没直接告诉她这件事,他们似乎有种共识,地下室是屠震的地盘,他没讲,他们也不会说。 不过,打从那天之后,他就会在用完餐时,帮忙收拾厨房了,她是不想他同情她,但问题是她自己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而且他帮完之后,还会顺便指点她煮饭的诀窍。 有一天,他突然打内线电话叫她送咖啡下来,她才晓得他住地下室。 之后,她和他就——嗯,算是停战了? 她也不是很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她多了很大一块必须要打扫的空间啊。 地下室大到吓死人,她怀疑武哥偷挖了公寓后面空地的地下层,因为她怎么看都觉得楼下和楼上的面积比例不对。 不过,识相是她的优点。 所以,她当然很聪明的假装没注意到这件事,不过每次看到那多出来的空间,还是会让她有些心惊。 为了省钱,武哥有什么工作可以自己来的,就全都叫公司的员工来做,这阵子她忙到昏天暗地,他们也忙得不得了,所以虽然她一直想问屠震这个年龄的问题,却拖到这个假日才有机会。 有好几次她一沾枕,感觉才闭上眼,天就亮了。 幸好,在经过两个月的阵痛期之后,公司超简单超省钱——简而言之,全部都是内部员工有空时自己做——的装潢终于暂时告一个段落了,让她大大松了口气。 上星期,武哥接了一个案子,屠震在地下室闭关好几天了,他连学校也没去上,让她担心了好一阵子,前几天忍不住问了阿南,才知道阿南早替他请了假,而且不像她,屠震完全没有学业成绩上的问题。 啊啊,平平十七岁啊,真是命运大不同。 她收拾好他的房间,直起腰来。 屠震的房间很干净,其实没什么垃圾好收,他是有些私人物品,最多的就是书了,但都排列整理的很整齐,倒是他浴室里换洗的衣服已经堆了一篮。 提着那篮也没多脏的衣服,可菲走出他房间,看见他依然专心的面对着好几台的电脑萤幕,同时操作着。 数个萤幕上的画面快速跳动着,她完全有看没有懂,真佩服他只有两只眼睛,却能同时看那么多东西。 话说回来,他好几天没到餐桌上吃饭了,偶尔她送饭下来,他对她煮的东西也没有意见,全部照单全收,就连前两天吐司烤焦了,他也都没皱一下眉头的全送进嘴里。 她看就算现在她弄一份超甜的恐怖大餐送下来,他也不会抗议吧。 瞧着他食不知味的吃着那些食物,不知怎地,她突然觉得他之前挑剔的嘴脸,还比现在这种不知道在吃什么的德行要好一些。 丁可菲,做人要识相,要惜福。 人家不挑剔就好了,你还嫌吗?难不成欠人骂? 她在心中嘀咕半天,安静的提着脏衣服转身上楼,但在楼上忙了一阵子,却忍不住一直想到他坐在电脑前的模样。 他是不是瘦了一点啊?脸色好像有点难看? 在洗衣间洗衣服时,她忍不住想着。 话说回来,大部分时间,他都喜欢摆个臭脸啊。所以,大概是错觉吧,他东西都有吃啊,有吗? 在楼梯间扫楼梯时,她皱着眉,仔细回想。 但有些餐盘不是她收的,好像是他自己拿上来的,没吃完她也不会发现。 在办公室输入客户资料时,她咬着唇,依然觉得困扰。 会不会他没吃完自己就拿去倒掉了? 等她发现时,她己经回到了厨房,蹲在角落查看从他房间收回来的垃圾桶,里面没有多余的食物。 “小肥,你在干嘛?” 咦?对啊,她在干嘛?翻屠震的垃圾?! 察觉自己的行为,一时间,可菲大为震惊。 天啊,她竟然在翻人家垃圾,她是发疯了吗? “东西掉垃圾里了吗?”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让她吓了一跳,猛然回过神才发现是阿南。 “咦?没、没有啦,我只是,我以为我的发夹掉进去了。”她红着脸胡乱编造借口,匆匆把垃圾重新绑好,“你饿了吗?炉子上有咖哩,我刚刚才加热过。” 她语音方落,两个穿着军服的阿兵哥从门外走了进来,让她瞪大了眼。 “阿南,怎么样?有食物吃吗?” 阿兵哥一号顶着个小平头,大刺刺的将绿色的帆布袋扔到了沙发上,朝餐桌这边走来。 “有啊,咖哩。”阿南指指炉子上那一锅。 阿兵哥二号跟在后头,但他礼貌一点,没有把行李乱丢,但依然像饿死鬼一样直扑那锅咖哩和饭锅。 “这是力刚,这是阿浪,他们还在当兵,力刚再过两个月就退伍了,阿浪还要一年,退伍后,两个都会进公司工作。她是小肥,行政助理。 “嗨,小肥。” “你好。” 两人异口同声和她打招呼。 “呃,你们好。”抱着垃圾的可菲,感到有些尴尬,幸好那两人并不介意,立刻回头继续替自己添了一大碗,朝咖哩进攻,她注意到他们俩都拿了汤碗而不是饭碗。 天啊,这两个好像蝗虫。 眼看没两下,饭就被他们吃光了,她连忙站起来,迅速洗了手,再煮一锅面。 这两个将来的新进员工很好相处,两人一搭一唱的简直可以去唱双簧了,他们搞笑的对话,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也没让阿南发现她刚刚在翻谁的垃圾,可菲这才松了口气。 但,等到夜深人静,她回到了自己房间,洗完澡,写完功课,躺上床时,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跑去翻人家垃圾的行为感到羞耻。 不对,这不对,她干嘛要觉得羞耻啊? 她只是担心他没好好吃饭,又没日没夜的工作,会造成营养失调,她会担心也是很正常的。 再说,前阵子他帮了她,她到现在都还没和他道谢,关心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可菲在床上翻过来,瞪着墙上的油漆点头。 嗯嗯,没错,这是应该的,绝对不是她花痴,或者爱管闲事…… 她的想法停顿两秒。 好啦,她承认她是爱管闲事啦,但绝对不是因为她对他有什么痴心妄想,她知道自己条件不好,又肥又笨,长得又不漂亮,不会随便有那种奇怪的幻觉啦。 只是阿震和她一样十七岁嘛,她和他同年啊,互相照顾一下也很理所当然。 在床上又翻了个身,她咬着唇,拧眉想着。 虽然说,她在他垃圾里没发现食物残渣,但他搞不好不想吃就倒马桶里冲掉了。毕竟她得承认,虽然有进步,可她真的不是什么天赋异票的料理小厨师,她煮饭时也不会有什么五爪金龙在身后飞舞,所以短短几个星期,她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进步。 武哥也说了,他还在发育耶,这样随便吃吃怎么可以? 现在回想起来,前阵子他不饿没叫她,她也就没餐餐送饭下去,那几天他该不会都没什么吃吧? 唔,她刚刚有看到牛女乃空罐,所以他有喝牛女乃—— 等一下,他该不会是只喝了牛女乃吧?! 这个猜测让她整个人霍地坐了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他都那么大了,怎么会只靠喝牛女乃过日子,又不是婴儿,他应该会自己上来找东西吃的。 她松了口气,倒回床上去。 他十七岁了耶,又不是七岁,就算七岁也会知道饿,知道要觅食吧? 虽然这么想,但她脑袋里却一直浮现那些牛女乃空罐,不管她再怎么回想,都无法从那袋垃圾里找到其他食物的包装或残渣,而且虽然别人不可能做出那种只靠牛女乃过日子的事情,但她就是觉得,那个爱挑食的屠震会这样做啊! “啊……可恶!”她抱着头,胡乱搔抓了一阵,然后终于按捺不住的跳下床,偷偷模模的下楼溜进厨房,再确认一遍。 几分钟后,她脸色完全刷白。 这星期她送过几次饭?两三次?还是三四次? 妈呀,那家伙平常真的只喝牛女乃啊!他还活着简直是奇迹吧?若换做是她早就饿死了。 她冲回料理台前,阿浪和凤力刚已经把咖哩吃完了,她本能想再煮同样的东西,咖哩真的是她目前少数做得还可以的食物,但又临时想到,晚餐时她才送了咖哩下去。 现在都半夜了,吃咖哩也不好消化。 啊,做南瓜面好了;不行,没南瓜了。 蹲在冰箱翻找食材,差不多在这时,可菲才发现要煮东西给人吃,真的很不简单,只是煮熟东西真的很容易,但要让吃的人吃得开心舒服又愉快,就真的很难了。 那天晚上,他是真的有在替她想,所以才会选择好消化的南瓜面的。 原来,真的要用心,才会有差的。 也许她可以找些什么方法,让他比较容易吸收营养? 啊,她想到了,稀饭!她可以来煮杂烩粥啊! 她记得之前他好像有教过她作法的样子。 可菲打着赤脚,咚咚咚跑回楼上拿笔记本,又迅速飞奔回来,在灯下翻看。 “鸡肉、青菜、红萝卜、香菇、黑木耳……”她小小声的念出声音来,蹲在冰箱前,一个个比对。 太好了,里面的材料这边都有。 把所有的食材都搬出冰箱,她按照他的指示,小心翼翼的在厨房忙了好一阵子,虽然她有几秒曾经想拿鸡汤块代替,但一想到他那么挑嘴,最后还是决定从熬鸡骨头高汤开始。 夜深,人不静。 厨房里,小小的炉火再起。 客厅大门外,阿南嘴角噙着笑,悄悄退了出去。 贼头老板不在,屠家老大老二也一起出任务去了,所以某个未成年的别扭少年就归他管辖,他原本是来替地下室的某人张罗食物的,以防某人把自己弄到营养不良,过劳昏倒,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没他的事了。 啊……来去睡觉啰。 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曾剑南将手插入口袋,心情愉快的转身回他可爱又甜蜜的床上去。 *** 地下室,电脑房。 屠震戴着耳机麦克风专注的敲打键盘,操控着电脑,一边注视着萤幕画面。 “武哥,画面切换了,你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阿震,谢了。” “两名守卫去巡视了,另外两个在看报纸,你们有五分钟时间。” “ok。” 闻言,他抬眼看了一下另一边的萤幕,萤幕上一部分显示着被他切换成功的假画面,另一部分则是原始的画面,此刻武哥和屠鹰正在走廊上,迅速朝目标前进。 他注视着他们潜进了大楼的办公室,找到了需要的东西,然后迅速出来。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们出来时,那名原本在偷懒的警卫,突然站起身,朝厕所走去。 “武哥,一号朝你们过去了。” “收到。”韩武麒带着屠鹰往后退,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别往那里,巡视的警卫回来了,走右边。”屠震出声指示,双手在键盘上飞舞,道:“那里有一个出口。” “我以为你说那边的街上有装监视器。”武哥开口说,但还是带着屠鹰往他指示的方向跑去。 “没错。”他冷淡的说着,边飞快写入另一串程式。“那里有监视器,不过那里是出口。” “是没错啦,哈哈。”武哥说着,还是和屠鹰一起,从走廊底的窗户跳了出去,再翻上了墙。 他在同时,敲下最后一个键。 所有的监视画面蓦然一暗,全部黑成一片,失去了讯号。 身后,传来倒抽口气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那个瞪大眼的女人。 耳机里,传来武哥的喘息与窃笑声。 “阿震,你好样的,这是你做的?” “当然。”他看着那个女的,她一脸震惊的瞪着他,阿震淡淡回道:“我骇进发电厂,让那一区负载过重,自动跳电,但这维持不久,马上就会好的,而且有些大楼有自动发电机,你们最好还是快离开那边。” “当然,谢啦,再联络。” 武哥说着切掉了通讯,他从最后听到的背景声音,判断他们已经安全上了车,这才摘下了耳机。 第4章(2) 那个女人,还傻傻站在原地,手上端着一大碗冒着冉冉白烟与香气的食物。 “那是什么?”他开口问。 “呃,杂烩粥。”她小声回答,但两脚依旧钻在原地。 “拿来。”他朝她伸出手。 “咦?”她眨了眨眼,一脸呆愣。 “你不是要给我的?” 她闻言,像是这时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回神快步上前,把手上的那碗杂烩粥送上。 他接过手,转回身面对萤幕,顺手敲了两下键盘,切换了画面,接通当地警方的无线电。 对她的厨艺,他是没有什么期待,但他还是舀了一汤匙入口。 鸡汤、青葱、蔬菜与白米的清香扑鼻而来,让他略微一愣,低头看了一眼。 难得她竟然煮出能吃的东西,这算奇迹吗? 他再舀了一汤匙入口,一边利用网路入侵当地警方与保全公司,监控事情的后续发展。 “那个……啊咧……” 身后传来嗫嚅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忐忑与迟疑。 “呃……” 他再舀一口杂烩粥,等着她将问题问出口,但她却拖拖拉拉的,让他的耐心差点消失殆尽。 “怎样?”他旋转椅子,端着那碗粥,拧眉催促。 “我以为……我们是意外调查公司?”她满脸的好奇与不安, “我们是意外调查公司。”他回以坚定的答案。 “可是……武哥他们……”她吞咽了一下口水,才凑上前,压低了音量,悄声问:“是在偷东西吗?” 所以,她确实是看到了萤幕上发生的事。 纵然她听不见武哥的声音,但也从他的回话中猜出了些许端倪。 他瞧着她,微微挑起了左眉。 “你不笨嘛。” 她又眨了下那又圆又黑的大眼睛,复杂的情绪飞快在她脸上闪过,然后她很快镇定下来。 “咳嗯,所以我需要有随时得去坐牢的心理准备吗?” 他再吃了一口杂烩粥,瞧着她,问:“你说呢?” 眼前那张肥女敕的小脸,忽红忽白又发青,变化瞬息万千,她双手抱胸,又是蹙眉又是咬唇的,显然很认真的想了一下,最后终于叹了口长长的气,干脆一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认命道。 “算了,我相信武哥,如果真要坐牢我也认了。”她说是这么说啦,但还是很不想坐牢啊,忍不住垂着脑袋,一脸沮丧,哀声叹气的嘀咕起来:“不过偷东西是不好的啊,是说我还未成年,当从犯应该也关不了多久,可是至少也要先和我说一声,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啊,还是说你们故意不让我知道,是想说这样被抓到的话,罪行可以比较轻吗?”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首,眨巴着大眼,好奇的问。 这女人还真当他们是小偷哪。 屠震一边听着警用频道,再吃一口杂烩粥,冷淡回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她傻傻的再问。 “我们没有不让你知道,你应该都知道,传真是你传的,这些通讯器材和设备也是你收的包裹,武哥他们去那边的机票和饭店是你订的,你什么都知道。” 她又是一呆:“有吗?” 他继续吃着那碗粥,只以另一次挑眉回答她的问题。 可菲仔细回想,好像真的是那样,她是曾经用破英文上网去订房间,也订了机票,好像也收过这些包裹,传过很多传真,但是—— 所有那些东西都是英文,还有俄文、德文、日文……阿里不达的一大堆,她英文都不懂了,何况其他国家的文字。 武哥叫她订机票房间,她就去订,叫她传真,她就传真,货来了,她就收货,鬼才晓得那些器材是啥,她根本也不可能一个个去检查那些传真、信件或者机器设备什么的。 况且,就算她真的打开检查了,她也看不懂那些到底是啥。 她通常都直接对订单,订单上写什么鬼画符,她就对什么鬼画符,数量有对就签收,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鬼啊。 “我不晓得那是……”她心虚的觑着他,嘟着嘴辩解:“武哥没说他是要去当小偷啊……” “那是因为他不是去当小偷。” “可是……” “他是在调查。” “调查?” “你在这里做了两个月,至少也应该知道自己待的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知道啊,不是就是侦探社吗?” 唔,嗯,他刚刚是不是叹了一口气? 可菲有点小受伤害的瞅着他,咕哝:“不是吗?” “我们公司名字叫什么?”他边吃边问。 “红眼意外调查公司。”这个她倒是还知道,每天接电话都要讲上好几次。 “我们的业务是?” “专门调查意外啊。”她振振有词的说:“所以这不就是侦探社吗?” “不是,我们只调查意外,专门从事意外调查,我们不抓奸,不帮忙征信,不管闲事,我们只接和意外有关的案子。遇到意外时,我们会立刻派人过去,帮忙进行搜证,并且进行调查,确定是否为意外事件,或者是人为因素造成。” 他讲得好像很清楚,但她听得实在很模糊啊,不过她终于搞懂一个重点了。 总之,和意外有关就是了。 “所以你是说……”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口询问:“武哥他们刚刚是在调查意外?” “对。” “啥意外啊?”她困惑的瞧着他。 他放下汤匙,敲了两下键盘,叫出新闻资料给她看。 萤幕上画面一闪,出现一个新闻网页。 “加州亿万富豪度假飙车,意外坠崖死亡。”她盯着念出标题,愣了一下,道:“啊,这个我知道,上星期的新闻嘛,不是意外吗?” “看起来是。” “什么意思?” “武哥前几天采证化验过了,这家伙的车子煞车油含水量过高,这种被加了水的煞车油,在平地行驶时状况不会明显,但一遇到山路连续下坡弯道,驾驶人通常会一直踩煞车,造成整体系统过热,只要一过热,油里的水超过一百度就会沸腾,产生气泡化现象,使得煞车力不足,所以会造成车子在高速时,煞车失灵。” 可菲吃了一惊:“你是说,这不是意外,那家伙是被谋杀的?” “有这个可能。”他点头,说:“所以武哥他们才要潜入那间公司,调查一些事情,但这要私底下进行,不能公开,否则会让可能的凶手警觉而有所防范。”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我们是正派的公司啰?”可菲问。 “基本上是。” 他的回答,让她松了口气,然后冲着他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那就是说我不用担心要去吃牢饭了嘛,嘿嘿!” “那可不一定。” 他这句话说得很小声,但她确定自己有听到,忐忑不安的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他垂下眼帘,又舀了一汤匙杂烩粥进嘴里。 可菲拧起了眉,紧张兮兮的再追问:“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到底是怎样?” 瞧着她,他考虑是不是要全部据实以告,但武哥既然会找她来,想必也在心底盘算过了。 “反正,你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好,不要多管闲事,其他就不关你的事了。如果有需要让你知道的,你将来自然就会知道。” “欸——?”这也算回答吗? 她才想抗议,就见他严正的看着她,郑重声明。 “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他严肃的态度,让她正襟危坐了起来,挺直了腰脊,两手放在并拢的大腿上,认真的请教他。 “别随便让你不认识的人进来。” 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 “等一下。”她举起一根手指,困惑的看着他:“我刚好像没听清楚,可不可以,麻烦你重复一遍?” “不要——随便——让你不认识的人——进来。” 他非但很好心的重复了,还看着她,拉长了说话的速度,咬字非常、非常的清楚。 这是一般人交代小朋友的话吧? 她整个愣住了,然后稍微前倾了一点点,有些尴尬又小声的说:“你知道,虽然我不太聪明,但我真的已经从小学毕业很久了。” “所以?” 他又挑起左眉了,让她神经微微抽了一下。 “所以,我真的、真的、真的,知道不能随便让不认识的陌生人进来。” 被这样瞧不起,让她有些气不过,再次往前倾,拉高了声音,瞪着他,恼火的伸出手指强调:“第一,不要随便让不认识的人进家门;第二,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第三,不准随便和喂你吃东西的人走;第四,不是所有给你吃东西的都是好人!我从小就被告诫过非常、非常多遍了,而且自从我从小学毕业之后,就没有人再这样和我说了,那应该表示,我真的已经知道这个常识了,ok?我不会随便让陌生人进来!你应该相信我!”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才发现两人角度有点奇怪。 他一手端着碗公,一手握着汤匙,面无表情的扬起长长的睫毛,仰望着她。 仰望? 仔细一看,可菲才发现她竟然不自觉站了起来,整个人逼到了他面前,一副居高临下在教训他的模样,拿来强调的手指都快戳到他额头上了。 吓?她怎么这么嚣张?! 可菲惊得往后一跳,迅速坐回自己原来的椅子上,尴尬的低下头,低调结巴的道:“咳嗯,总之,我……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不需要这么激动。”他慢条斯理的说。 “是是,你说的没错。”她没胆的点头同意。 “我只是提醒你。”他淡淡再道。 “谢谢,我知道,我会注意的。”她心虚的低着脑袋瓜子,并拢双腿,两手乖乖在膝头上放好,受教的道:“真的很谢谢你的提醒。” 他沉默了一阵子。 她抬眼偷瞄他,只看见他若无其事的又吃起了那碗粥。 可菲稍稍松了口气,拉回视线,一边在心底警告自己,真是的,她应该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与态度,他并不是故意找她麻烦,他也是好心才会这样提醒她,并不是恶意的觉得她很笨,需要这样被交代。 “所以,你跟着喂你吃东西的人走?” “咦?”她呆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他已经转回去面对萤幕,一边吃着粥,一边还能空出手敲键盘,看起来像是突然想到问一下的模样,她小脸微红,干笑两声,替自己辩解道:“呃,我那时还很小啦,而且……我饿了啊……” 说着,又心虚了起来。 “哈哈……这好像……也不是理由啦……” 他没有附和,倒也没有反对就是了。 见他放下了汤匙,双手敲打起键盘,她愣了一下。 奇怪,他是吃完了吗?真的有吃完吗? 这个念头,困扰着她,可菲忍不住挺直了上半身,伸长了脑袋,试图从他肩膀上偷看他的碗,但他真的很高,虽然还没他哥哥他们那么壮,可是也差不到哪去了。 她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好奇的东张西望,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角度,最后因为实在太过好奇他有没有吃完,可菲只好紧张的咬着唇,偷偷模模的站起来,拉长脖子,偷看一眼。 是……空的! 他吃完了那碗粥,吃得干干净净的,连一口都没剩,而且从头到尾没抱怨、没嫌弃,没摆出怪表情耶! yes! 她开心的握拳暗喝一声。 叮咚叮咚叮咚!丁可菲得一分! 因为太快乐,她举起双手抖动,扭着,原地转着圈圈无声欢呼一阵,还和左右两边幻想中卯起来替她拍手的观众曲膝道谢,然后才按着心口,镇定下来,但依然忍不住又咧嘴偷笑两声。 苞着,她这才深吸口气,坐回位子上,清了清喉咙,尽量控制声音,不要太兴奋的张嘴问前面那个背对着她的人。 “屠震。” “嗯?” “杂烩粥好吃吗?” 她咬着唇,双手在胸前交握,睁着大眼睛,满心期待的等待着他的答案。 前面那个家伙拿起了碗,旋转椅子,回身面对她,将那特大号碗公,送到她面前,瞧着她,吐出一句话。 “你忘了加盐。” 一句话,让她的微笑僵在嘴角,瞬间掉入寒冬,结冻成霜。 你忘了加盐、你忘了加盐、你忘了加盐—— 那句话在脑海里无限回圈,她只觉得自己也跟着掉进了那句话的黑暗漩涡之中,不断回旋再回旋的往下坠落。 就在她希望自己能干脆直接昏死过去的同时,她好死不死看见萤幕停在某个画面上,那个画面非常熟悉,里面的房间有着几台电脑,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手上端的一个空碗,女的背对着监视画面,她没看见脸,但是,她再笨也看得出来,那不是别人—— 倒抽口气,她猛地被拉回了神智,惊愕的回头仰望,还伸手朝那个角度挥了挥手,一边慌张的转头看向萤幕。 如她所料,里面那个女的也挥了挥手,角度一样,姿势一样。再一次的,她又僵住,脸色刷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惊恐的问。 “这里有摄影机?” 眼前的不良少年眼也不眨的看着她,然后扬起薄唇,露出如花似玉的微笑。 “对。” 那不是说,她刚刚那些无耻偷看、扭腰摆臀的蠢样全都被拍得一清二楚,他全部都看到了? 啊啊啊,怎么会那么丢脸啊?! 下一秒,羞耻有如火山爆发一般,从无底漩涡中腾腾腾腾的泉涌喷发出来,染红她全身上下。 可菲在眨眼间跳了起来,满脸通红的抓过碗就转身落跑。 第5章(1) 一年容易又春天。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转眼,又到了二月十四日,西洋情人节。 “哇喔……” 低头看着那个素雅的粉色信封,丁可菲小小的赞叹一声。 长那么大,来这里之前,她还没看过情书,但到这里工作之后,她三不五时就会在公司的信箱里发现这种信。 简单来说,就是那种没有寄信地址,只有收信地址,还会有点香味的信。 因为情人节到了,最近这几天的这些信,通常都还会随信附上一盒巧克力,这是这些天的第几盒,她都记不清了。 有好几个上面还真的有画小爱心呢。 收件人,理所当然写着某座冰山的姓名。 虽然她好奇的要命,还是没有打开来偷看,只是收到一个专门的盒子里;里面当然早已堆了好几盒和好几包,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信了。 说真的,要是等一下邮差突然按铃拿来一把金莎巧克力的花束,说要给屠震签收,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想到他看见金莎巧克力的脸,她就忍不住想偷笑两声。 可菲先上楼分发好每个人的信件和包裹,最后再把他的情书及巧克力们,一起送到地下室去。 屠震是个天才,长得又高又帅。 他会收到情书,她一点都不意外,没有人喜欢他才会让她吓一跳。 不过她很确定,那些写信的女生,百分之百没人真的认识他,否则就不会写情书给他了。因为她也很确定,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些信的下场,最后都会被他拿去喂垃圾桶。 写信给他,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地下室那个家伙,真的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小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她总觉得聪明的人应该比较好相处,因为比较聪明嘛,聪明的人不是应该都比较不容易犯错吗? 她后来才发现,lq高,不代表eq就会高,聪明的人,有时候因为太专注在手上的事,反而不会设身处地的去想对方在想什么,而且聪明的人,也一样会犯错。 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聪明,只是指比较会念书,而不是比较懂事。 当然这个认知,并非认识他才晓得的。 她很小就受过教训了,所以她对太聪明的人,总是会敬而远之。 简单来说,这种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漂亮的东西,有时候远远欣赏就好,这样比较不容易幻灭。 不过当然不是每个人都了解这个道理的,何况她一开始也曾经被他的美色迷惑过,要不然她就不会按下那个门铃啦,现在也不会在这边当奴才被人茶毒了。 所以她非常可以理解那些姐妹,为什么明明不认识他,却可以在看到他英俊的外貌、聪明的脑袋时,瞬间以为自己坠入情网,找到了缘订三生三世的白马王子。 嗯,虽然现在和他比较熟之后,她觉得他比较像个足不出户,守着他的宝贝电脑,三不五时心情不好,就会随便张嘴,吐出千年寒冰针,戳你个千疮百孔的恐怖冰雪大魔王啦。 但就算她把真相和那些写情书的怀春少女说清楚,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丙然,她才把信放到他桌上,第二天早上就在他干净的垃圾桶里看见它们的尸体,而且连拆都没拆。 她双手合十,为那些怀春少女,默哀了三秒钟,然后收了垃圾上来,把巧克力一盒一盒拆开,全都融化,做成巧克力布丁和蛋糕,给大家当甜点。 到那天晚上时,它们就全部消失,进了其他员工的肚子。 全部丢掉实在太浪费了,而且他们需要热量啊,真的。 她想如果那些少女知道红眼的悲惨境况,一定会原谅她的,况且她确定阿震也吃了几口甜点,她们应该也能瞑目……啊,不是,是也会甘心一点了。 话说,来到这里快一年了,转眼间,她升上了高三,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因为太过操劳,她整整掉了五公斤,不过她终于把英文念好了一点,烂到有剩的厨艺也精进不少。 最重要的是,这阵子公司里的业绩也蒸蒸日上,让她不用担心会失业。 因为红眼过去一年虽然接的案子很多,但武哥花得也不少啊,去年年底,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领到一笔肥厚的年终,谁知她年底结算才发现,红眼虽然赚得多,可是武哥却把大笔金钱拿去买那些贵得要死的高级鉴识器材,全都投资到地下室去了。 结果,别说盈余了,她差点连那个月的薪水都领不到,她不敢相信的算了又算,算了再算,差点把计算机都给按坏,但最终的数字,不管她怎么按,都还是负的。 她不死心的搞到半夜,还跑去追问武哥每一笔支出与开销,他却只叫她把那些消失的钱,列为机密费。 当时,她真的好想翻桌啊,但老板是他,她又不能怎样,最后还是只能含泪提起红笔,抖着手,写下那刺眼的数字。 唉。 那时她有好几天都不敢看大家的脸呢,生怕有人会问她,何时能够领年终,幸好后来他们又解决了一件案子,她收到客户的汇款时,乐得在银行里手舞足蹈,一路傻笑跑回来。 当然,年终还是没有,不过薪水是领到了啦,能领到薪水她就很感恩了,是说好险大家都没抗议,真的是佛心来着啊,她感动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在红眼的生活,除此之外,基本上是很平静的,她已经开始习惯了这样忙碌的小女佣生活……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学校的下课钟响了起来,她猛地回过神来,只见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合起了课本,宣布下课。 啊,放学了。 她快速把课本全收到书包里,背了书包就准备闪人。 “丁可菲,你等一下!” 师长的叫唤声,让她紧急煞车,连忙停下,回头见老师一脸难看,她心头一跳,只得转回身。 “老师,您找我有事?”她怯懦的问。 身为班上级任导师的国文老师,只开口说:“你过来。” 在同学们好奇的眼光下,她有点紧张的走上前,但老师并未直接开口,只等所有的同学都走出教室了,才严肃的看着她道:“你知道,我们学校是女校,校风比较保守。” “嗯,我知道啊。” 她点点头,不懂老师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谁知下一瞬老师就突然冒出一句。 “上个星期,有个男人来接你,有人说看见你和那个男人同居。” “咦?”她呆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天屠鹰刚好有空,所以开车来接她,一起去超市补杂货。 “是真的吗?”老师问。 “呃,算是吧。”她尴尬的承认。 老师清了清喉咙,道:“虽然你已经三年级了,但还未满十八岁,确实校规并没有明文规定不能和男人同居,咳嗯,但是这么做,并不太恰当,你懂吗?” “呃,我懂。”她听得满脸黑线,却也只能应声。 女老师推了推眼镜,道:“老师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再过一个学期,你就毕业了,或许你应该等到毕业后,再进行男女交往,会比较适合。” “老师。” “嗯?” “我并不是和人同居,我只是和他们住在同一栋公寓,我有自己的房间的。” 听到她的解释,老师没有放宽心,反而脸色一变:“他们?” “我在那里工作啦。”可菲忙辩解:“不是男女交往啦!” “工作?不是男女交往?”老师拉高了音量,脸色刷白,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道:“丁可菲,老师知道你需要钱,但赚钱的方式有很多种,如果你是没有钱缴学费,可以和老师说——” 瞧老师一副大惊失色,看起来要昏倒的模样,可菲就知道她想歪去,赶紧满脸通红的再解释:“不用啦,不是啦,我不是在做那种,我在红眼做行政助理,老板是我小时候认识的哥哥,等一下,我有名片。” 她低下头,匆忙从书包中翻找出武哥给她的名片,让老师看。 “喏,你看,红眼意外调查公司。这是正当工作,我不是去卖身。”虽然也有点像啦,但她没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以免让老师又想歪,只好笑的道:“我只是在里面打工,帮忙接电话打扫之类的。” 老师看着名片,闻言松了口气。 “而且我这么胖,去卖身也没人要吧?”可菲好笑的咕哝。 这句话,让那保守的女老师又抬眼皱眉,两眼隔着镜片射出精光,轻斥:“胡说什么!” “哈哈……没有啦……”可菲缩了回去,干笑两声,忙转移话题道:“总之,是误会啦,我没有和人同居啦,公司楼上就是员工宿舍,所以才会有人误会吧,我们都各自有自己的房间啦。” “既然是误会那就好。”女老师再推了推眼镜,警告道:“不过你上学期的成绩退步很多,最好再加油一点,若是你这学期学业成绩再低于标准,我不保证你能顺利毕业,知道吗?” “咦?”她吃了一惊:“不能毕业?!” “这学期的期中和期末考,你至少每一科都要到七十分,才能拉高整个学年的平均分数。” “七十?!”她的下巴掉了下来,惊呼:“不会吧?我没听说啊!” “你还敢说,看看你上学期的成绩单,一片满江红,还有个位数字的,除了英文有进步,你全部的科目都是退步的。” 呃,也是啦,她知道啦,但她当时忙着年底结算啊,而且中间又三不五时会有很多紧急状况,她有时连睡觉都没得睡,还得趁上课时补眠,她也不想成绩单那么难看啊。 可菲垮下了脸,可怜兮兮的讨价还价:“老师,拜托你通融一下,七十太高了,五十好不好?不然六十、六十就好啦……” 原本还很同情她,想借她学费的级任导师眼一眯,刚正不阿的说:“全学年的平均分数就是要及格才能毕业,我已经很通融了,你考这种成绩,就算我们想通融也很难,想毕业你就把考试考好一点。好了,就是这样,你没别的事就快点回家吧。” 说着,老师摆了摆手,踩着高跟鞋就无情的走了出去。 可菲张开嘴,却没脸继续抗议,只能哭丧着脸,哀声叹气的先回公司再说了。 但,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她在公车上时,发现很多人一直在看她,她被看得很不自在,才正觉得奇怪,一回到公司,武哥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她就问。 “小肥,你头上那一块是怎么回事?” “啥?哪一块?”她傻傻回头,不懂他在讲啥。 “就那一块啊,在你脑袋后面,左边那里,下面一点。”他伸出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告诉她位置。 她伸手一模,模到黏黏软软的东西,吓了一跳,弄了一点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上,被黏了一大块口香糖。 “啊!怎么会这样?!” 可菲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立刻起身冲进厕所,试图要把它弄掉,但却怎么样也没办法完全弄掉。 “你这样弄不掉的。”韩武麒从自己办公室里的小冰箱里,掏出一瓶冰啤酒,走进厕所将啤酒压在她脑袋上:“过来,把它冰一下,口香糖会变硬,比较好拿下来。” 她赶紧乖乖走到门边,任他摆布,但是口香糖虽然冰过比较硬,却还是有很多弄不下来。 就在这时,退伍后立刻打包搬进红眼工作的凤力刚,含着一根棒棒糖,探头进来看。 “怎么回事?我刚好像听到小肥在尖叫。” “她头发上被黏到口香糖了。”韩武麒指着她的后脑勺说。 闻言,凤力刚走过来查看,拿出嘴里的棒棒糖,下了结论:“哇噢,黏成这样,我看是弄不掉了。” “咦?不会吧?”她听到这句,一张脸整个垮掉了。 “剪掉吧。”韩武麒点头同意,开口建议。 “不要!我不要剪头发!”听到他的话,她迅速转头,拼了命的摇脑袋:“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啊,我可以去多洗几次头,搞不好它就掉了。” 凤力刚拧眉模着下巴,摇着吃到一半的棒棒糖评论:“恐怕很难,它黏到太多头发了,这个口香糖很黏,搞不好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掉,而且你要项着口香糖去上课吗?” 她摇了摇脑袋瓜,但又忍不住道:“呃,可是、可是……” “反正夏天也要到了,剪掉凉快些啊。”韩武麒咧嘴一笑。 “但是……”她不安的嗫嚅着。 “唉呀,不用但是了,放心,反正头发留了会再长,对吧,武哥?” “嗯,没错。”韩武麒双手抱胸的点头:“头发是会留长的。” 瞧着眼前这两个男人,她吞咽了下口水,迟疑了一下,才道:“那……那我去前面的美容院剪头发好了。” “啧,去什么美容院。”韩武麒眉一扬,道:“不用去那种地方被骗钱,别浪费,我帮你剪就好了。” “咦?”她杏眼圆睁,呆了一呆。 “你去给人家赚那几百、几千,还不如给我赚,我收你五十就好。”韩武麒说着从自个儿的大抽屉里,掏出了剪刀。 她忍不住倒退两步,还没开口,幸好凤力刚就替她问了。 “武哥,你会剪吗?”他扬眉狐疑的问。 “只是把头发剪掉而已,还不简单。”韩武麒露齿一笑,举起大剪刀,在半空中作势喀嚓喀嚓两声,一脸自信满满。“她小时候也让我剪过头发啊。” 有吗? 可菲有些惊惧,对这件事完全没印象,她还在迟疑,就听武哥道。 “当然,如果你是要顺便再去洗个头,烫个发,多花个几千元,那我就没办法了。怎么样?你要花五十元让我帮你剪,还是要到前面花几千?” 呃…… “那可是白花花的钞票喔。”韩武麒低下头朝她凑近,两手做出小翅膀拍打的模样:“你好几天的薪水,就会这样,长出小翅膀,噗噗噗噗的飞走啰。” 啊……她不要……她的薪水已经很少了说……她需要钱啊…… “怎么样?”韩武麒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问:“想好了吗?” 五十和几千? 反正,照他的说法,她也曾经被他剪过头发。 想到这里,可菲狠下心,一咬牙,硬着头皮道:“武哥,那就拜托你了。 韩武麒咧嘴一笑,扬声开口:“力刚,拿报纸来。” “来啰。”凤力刚从桌上抽来报纸。 “小肥,来,坐好。”韩武麒拍拍椅子,要她过来坐好,一边把报纸对折剪了个半圆。 可菲本来有些不安,但看他好像很熟练的样子,她稍稍松了口气,想起以前在育幼院里,也都是大人帮忙剪头发的,从来没去过外面的美容院剪啊,说不定武哥以前在院里也帮人剪过呢。 一想到这里,她就安心了一点,慢慢走过去,在椅子上坐好,让他把报纸套到她脖子上。 韩武麒毫不客气,一刀就将那沾到口香糖的长发给剪了。 她感觉到头皮的牵动,心头缩了一下。 “哇,武哥,你看来很有模有样耶。” “那是当然,你以为我是谁啊。” “武哥,那边还有一点口香糖。” “我看到了。” 喀嚓喀嚓的声音,伴随着那两个男人的一搭一唱,在身后响起,让她忐忑不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跳。 “这样歪掉了,剪短一点。” “知道、知道,你好吵。” 喀嚓喀嚓的声音,突然间停顿了下来。 “你觉得这样如何?” “好像弧度大了点,这边啦,这边这一绺。” “凤力刚,你很啰唆耶。” “我来啦,让我试试。” “靠,把你的贱手拿开。” 突然间,喀嚓一声,剪刀交叉的声音,近在耳边,吓了她一大跳。两个男人突然间一阵沉默,让她心惊胆跳的。 可菲不安的试图回头,却被凤力刚伸手压住两边肩头,“嘿,小肥,别乱动,小心被剪刀戳到。” 她被迫坐回椅子上,只能问:“武哥?” “没事没事,只是有点不平而已,再修一下就好。” “不要剪太短喔。”她担心的提醒,“我不想剪太短。” “知道了。 喀嚓喀嚓声又是一阵响起,跟着又突兀的停下。 “怎么了吗?好了吗?” “还没。”凤力刚古里古怪的开口回答。 奇怪,怎么是凤力刚在回答?剪刀是换人拿了吗? 她有些紧张,又试图站起来,却再次被两只大手同时压住肩头,被迫坐回椅子上。 “小肥,你要有耐心一点啊。”韩武麒说。 “没错,小肥你要耐心一点,不要乱动我们才不会剪歪掉。”凤力刚跟着安抚她,道:“武哥,我看这样是剪不平的,人家好像都是要用扁梳先拉直再剪,才能剪得比较平吧。” “也对。”韩武麒应声赞同,“你有扁梳吗?” “没。”凤力刚说:“但我记得阿浪好像有,可他去埃及了。” “去他房里找找看。”韩武麒说。 “那个……也许……”可菲越来越紧张,有点害怕的提议:“我还是去前面美容院好了……” “不行!” 两个男人飞快的异口同声开口喝止她。 可菲有点吓到,但他们很快又接连再开口安抚她说。 “没事的,你放心,我们快剪好了。” “没错,你等一下,我上去拿扁梳,只要再修平一下就ok了。” “再一下下?”她问。 “对,再一下下就好,保证帮你剪得美美的,力刚,快去拿扁梳来。” 她吞了下口水,但又不敢反抗,只能继续在原位坐着。 话说回来,她应该要相信他们才对,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他们也是为她好,而且这样可以省下好几千元耶。 虽然隐隐不安,可菲仍在心里说服自己。 既然再一下下就好,那就再一下下……反正只要一下下而已…… *** 泡面与罐头。 餐桌上,除此外,再无其他。 自从丁可菲来了之后,红眼的晚餐就没有出现过泡面了,而且非常难得的,她没有在晚餐时出现,他对面的位置,是空的。 那个女的,从来没有旷职过,他忍不住多看了那个空位一眼,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咦?今天吃泡面啊?”阿南走进了餐厅,看见桌上的泡面,好奇的问:“小肥呢?” 餐桌上另外两个男人,难得的露出了心虚的表情,只有一瞬间而已,但屠震没有错过。 “咳嗯,她今天请假。”武哥清了清喉咙说。 “偶尔吃吃泡面也不错啊。”凤力刚干笑两声,打着哈哈,抓了泡面就闪人:“我妈在等我电话报平安,我到楼上吃。” “真难得,小肥从来没请过假呢。”阿南笑着坐了下来,问:“怎么,她生病了吗?需不需要我去看看?” “不用不用,她休息一下就会好了。”武哥含糊的说:“我楼下还有工作,你们吃完记得收一下桌子。” 苞着,他也端着吃到一半的泡面闪人。 阿南有些傻眼,转头问他:“这两个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淡漠的吃着泡面,却忍不住又看对面的空位一眼。 “屠鹰和屠勤的案子结束了吧?”阿南打开自己的泡面,撕开调味包,拿去装热水。 “嗯,他们明天的飞机,后天会到。”屠震回答。 两人边吃又边聊了一下,他吃饭向来比较慢,所以阿南吃完泡面回楼下实验室时,他仍坐在桌上慢慢吃。 天已经黑了。 对面的空位,异常的困扰着他。 他吃完了泡面,收拾着餐桌上的空碗和空罐,将垃圾分类好,然后关了灯,走出厨房,穿过客厅。 当他来到楼梯间时,往下走了两阶,却又不自觉停住。 他两手插在裤口袋里,在原地站了半晌,跟着才深吸了口气,转身往楼上走去。 她不在自己的房间,也不在天台,不在洗衣间,也不在其他人的房间里。 他最后,是在顶楼那一间,被他们空出来当仓库拿来堆杂物的房间里,找到她的。 那并不会太难,因为仓库的门虽然关着,但门外的走廊上,堆放着一堆饼干、糖果、巧克力棒、面包,还有一大瓶剩下三分之二的可口可乐。 这是什么? 暴品? 屠震盯着脚边那堆食物,相当确定这是凤力刚平常私藏的战备补给品。 真难得,凤力刚竟然放弃了他的零食?显然,这次他和武哥真的捅了楼子,但说真的,他真的以为他对嘴喝到一半的可乐,别人会敢跟着喝吗? 不过,这堆供品竟然在这里,应该表示那位受害者就在里面。 他伸手打开门,门内一片漆黑,看起来不像有人的样子。 然后,他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 很小声、很小声…… 屠震将门推得更开,眯眼细看眼前。 起初,他除了杂物,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但在双眼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看见了她的脚。 那个女人在桌子底下缩成一团,在黑暗之中,她和那些杂物几乎融成一体,她有大半的身体,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遮住了。 他走过去。 他猜她发现了他的存在,因为吸鼻子的声音静止了,而且那双肥女敕的小脚,偷偷的往内缩去。 或许,她连呼吸都已经停止屏息。 她不想被人找到。 他清楚这件事,她表达得很明显。 那双白胖胖的脚,试图又尽量往内缩,却成效不彰。 微拧着眉,他考虑着是否要假装不知道,转身离开。 每个人都有需要独处的时候,他独处的时候,很不喜欢被人打扰,他猜她应该也是。 他不该多管闲事。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转身离开,让她保有自己的空间,换做平常,他一定会掉头离开,他没有那么不识相。 可是,她从来不曾请过假…… 第5章(2) 当屠震发现时,他已经蹲了下来。 桌子底下,黑漆漆的一片,但他可以从窗外透进的微光,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双手抱着曲起的两只脚,把脑袋瓜埋在膝头里,蜷成了一颗球,她甚至还穿着学校的制服,显然回来之后,没来得及换掉;那件有些旧的黑色冬季制服外套,就盖在她头上,遮住了她整个头脸。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寒流已经走了,气温还不到寒冷的地步。 她发抖,是因为在强忍想哭的冲动,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在哭。 很奇怪,她用外套把自己上半身都遮住了,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清楚知道这件事。 她交抱在一起的两只手指关节,都因为太用力而泛白了。 “你看起来像只蓑衣虫。” 那只巨大的蓑衣虫,瑟缩了一下,僵住。 他盯着那动也不敢动的家伙,再淡淡开口。 “我不喜欢吃泡面。” 她还是没有动,但又抖了一下。 “我也不喜欢洗碗。”他再说。 短短几句责怪,让蓑衣虫愧疚的更往内缩,好半晌,才发出暗哑颤抖的道歉:“对……对不起……” 虽然她已经尽力隐藏,但他仍听见她语带哭音。 “怎么回事?” 她摇头,至少他看起来,那一团,像是在摇头。 “那你哭什么?” 她还是摇头,不肯回答。 他抿唇,盯着那顽固的家伙,一瞬间,有一种想撒手不管的冲动,但好半晌过去,他却还蹲在原地。 烦躁,在胸口浮动。 他强压下来,开口再问:“他们做了什么?” “没、没有啦……”一声硬咽的啜泣,从外套底下,逸了出来。 标准的口是心非。 他眼微眯,冷声道:“那你把头抬起来。” “不、不要……你……你走开啦……”她又摇头了,更加收拢了双臂,整个人好像缩得更小了,双肩颤动的呜咽着道:“别……别管我啦……” 她说得对,他管她去死啊! 一股火又冒了上来,屠震额角青筋冒起,几乎要站了起来,但三分钟后,他却还蹲在这里,瞪着那个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啜泣不停的巨大蓑衣虫。 实话说,他真的是很火大。 从小,他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蜷缩起来,一再发出压抑抽泣的家伙,他就是无法直起腰杆、移动双脚,丢下她不管。 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 她还在哭,偷偷的哭个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他一直没有发出声音,那笨蛋大概是以为他走了,忍不住抬起了一点脑袋,从厚重的外套底下,露出她哭得红肿的小脸,偷看。 发现他还在,她吓了一跳,迅速将脸又埋回膝盖上。 瞧她那副被惊吓的德行,他神经再一抽,这次,霍然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 呜…… 这次,真的走了啦。 听到阿震离去的脚步声,泪水哗啦的又落下一串,浸湿了她的长裤。 为了确定,她又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前面却再没任何人影,只有房间,空荡荡的敞开着。 虽然是她赶他走的,他也不用……真的走嘛……她很、她很伤心啊……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眼前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她悲惨的呜咽着,只觉得自己真的是……是个笨蛋啊…… 算了,反正她就是个笨蛋,这一切都是她活该啊,既然他走了,她就可以尽情的继续哭了啦…… 哀怨万分的,她重新再低下头,自怨自艾的又呜咽了起来。 正当她哭得快喘不过气来时,突然间,却感觉到,又有人走了进来。 她瞬间咬住唇,不敢再出声。 蓦地,一只印着龙猫图案的马克杯,被推到了她的脚边。 马克杯里,装着乳白色的液体,冒着冉冉的白烟。 虽然鼻子被鼻涕塞住了,但是她仍看得出来,那是一杯热牛女乃。 然后,一包卫生纸,跟着被塞到她脚边。 她眨着又红又肿,还满是泪水的大眼,不敢相信的瞪着那两样东西,呆了一呆,一时间,竟忘了抽泣。 那个马克杯,她见过,这栋公寓里,只有一个人有。 悄悄的,她又抬起一点点脑袋。 那个人,在桌子外面,盘腿坐了下来。 他甚至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纸篓,然后抽出一张卫生纸,递给她。 可菲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认得他的衣服,也认得他的手,天知道,她甚至认得他没有穿鞋的大脚丫。 她以为他被她气走了,可是……可是…… 不知怎,泪水,哗啦,又再次夺眶。 她真的没想过,他会回来,还一副打算和她长期抗战的模样。 这一回,他没有说话,没有追问她,没有催逼她,只是沉默。 那只大手,捏着卫生纸,悬在她前方。 心头莫名揪紧,又揪紧。 可菲看着黑暗中的那抹洁白,还有那只手,迟疑着。 半晌,她吸着鼻子,松开了交握的双手,接过了他手中的卫生纸,凑到哭红的脸上擦泪。 他安静的坐在她面前,只把纸篓推到她面前,再抽了一张卫生纸递过来。 她吸着鼻子,将湿透的卫生纸捏成一团,丢到纸篓里,再接过那张卫生纸。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她终于不再流泪,也把塞住鼻孔的鼻涕,擤了出来。 虽然如此,她还是不敢把头抬得太高;幸好,他也没多说什么。 然后,他将那杯虽然已经没继续冒烟,但依然微温的牛女乃,拿了起来,递到她面前。 现在,早已过了平常她吃饭的时间,中午过后,她就再也没吃过任何食物,要不是因为太伤心,她根本是耐不住饿的,早就饿得头昏眼花了。 可菲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安的看着那杯牛女乃,再瞧瞧他。 他没有和早先那样,整个人低下头来看她。 他拿着这些东西再回来后,从头到尾,她也只瞧见他的身体和手脚而已。 确定他不会看见她的锉样,她才怯怯的伸出手,接过那杯牛女乃,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温热的牛女乃,滑入她哭得干哑的喉咙,暖了心肺,也暖了胃。 一滴泪,又滑落眼眶,这次却是因为感动。 温牛女乃,甜甜的,好好喝喔…… 她以手背擦去那滴泪,再慢慢喝了一口。 很快的,她就把那杯牛女乃喝完了。 可菲偷偷又瞧一眼,坐在外面的他,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样子,他牛仔裤的裤脚,因为穿了好多年,有些褪色月兑线。 他好像从来不介意捡哥哥们的长裤穿,去年他接收这件裤子时,它还有点过大,但今年已经完全合身了,甚至有点小了。 不知怎,看他穿着这条破旧的牛仔裤,让她觉得有些亲切,感觉两人的差距近了点,似乎并没有那么远。 盯着他褪色的裤脚,她舌忝了舌忝唇,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溜了出来。 “你……长高了耶……” “嗯。”他低头看了一眼,拉了拉开始有点过短的裤脚。“大概吧。” “阿南……没帮你量吗?”她愣了一下好奇的再问,武哥规定,公司里的人,三个月就要做一次健康检查啊。 “有,但我没去注意。” 她了解他的意思,对他来说,长高几公分,没什么大不了的。 确实啦,他又不像她,三年也没长一公分。 没办法,品种不同嘛…… 鼻子有点痒,她伸手揉了揉鼻子,道:“好好喔……” “只是身高而已。”他淡淡开口:“没什么好羡慕的。” 她捧着马克杯,抬眼再朝他瞧去,却看见他不知何时,稍稍歪了点头,瞧着她。 可菲僵住,才发现自己完全把头抬起来了,她想重新低下头,把自己再次遮起来,缩回外套之中,但他已经伸出了手,她微微一惊,瞬间,试图往后缩。 察觉到她的退缩,他的大手停在半空。 空气,在那一刹,仿佛已经冻结。 她咬着唇,忽然间,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所以停下了后缩的动作。 一切,只在眨眼间。 他盯着她看。 怯懦与紧张,悄悄上涌,她还是想躲,很想缩回外套之中,把脸埋进膝头,把自己整个人,全都藏起来。 可是,当他这样看着她,为了某种她无法解释的原因,她却没办法这么做,只能僵在原位,让惶惶的心,在胸口匆忙跳动。 缓缓的,他将手继续往前伸,掀开了她脑袋上的外套。 无法控制的,她紧抓着手里的马克杯,又瑟缩了一下。 虽然这边光线昏暗,他可能看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有多丑,她照过镜子了。而现在,她的模样恐怕比当初还要更糟,至少当时她还没把双眼哭得肿成核桃这么大,鼻头也没被擤破皮。 不由自主的,她垂下眼皮,闪避他的目光,甚至忍不住伸手紧抓外套,想将它重新盖回去,遮住那已经变得像杂草的脑袋。 可他已经将外套整个掀开,收走。 她吓了一跳,却不敢伸手去抢,甚至不敢抬眼看他,紧张的只能垂着眼,盯着自己紧张的蜷起来的脚趾头。 “你的头是怎么回事?” 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浮游,口气里没有丁点嘲笑的因子。 她垂着脑袋,咬着唇瓣,好半晌,才有办法开口。 “今……今天……我……我在公车上……不小心睡着了……头……头发……黏到了……口……口香糖……武哥说美容院很贵……要帮我剪……” 她停顿了一下,热气又上眼眶。 “他说他……以前有帮我剪过……我也没多想……后来……他们说……发尾没齐……要再修一点……修了一点……又修一点……我觉得……不大对……感觉被剪掉好多……凤力刚说没关系……他们会把我剪得像……” 她低垂着脑袋,吸着鼻子,委屈的硬咽道:“像奥黛丽赫本一样……” “就算再过五十年,你也不会像奥黛丽赫本。” 听到这一句冷淡的评论,她嘴一扁,豆大的泪,瞬间掉落,哭得很丑的说:“我也……我也知道啊……可是……可是……那时都已经被剪成西瓜头了……还像……像被狗啃过那种……” 说着说着,泣不成声了起来。 他抽了几张卫生纸,再递过来。 “他们技术既然已经那么烂了,后面还会好吗?你怎么没直接去美容院找专业的人收拾善后?” “美容院很贵啊……而且他们……他们就说会剪好……不……不让我去……等……等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变成这样子了啦……” 他沉默了几秒,又道:“只是被剪短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可菲哭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满月复委屈的道:“人家……人家也没想……想多漂亮……可可是……我只有头……头发……比较好看嘛……呜呜……留长长的……才是女生啊……不然小……小时候……我都被当成……男的……好好好不容易……才留长的说……呜呜呜……我也……也不想剪……剪那么短啊……”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碎念抱怨,被她握在手中的马克杯,都接了好些泪水。 见状,他也只能继续拿卫生纸给她。 同样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阵子。 他等到她稍微平息一点,才又开了口。 “你要去美容院吗?” “不要……”她才没脸顶着这颗海草头出门。 可菲卯起来猛摇头,呜咽道:“不要……我不要出去……才不要……” 大概是见她反抗的厉害,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提议:“不然我帮你修整齐一点。” 她l愣住,诧异的抬眼,瞅着他。 “你……你以前帮人剪过吗?” 他眼也不眨的看着她,坦承。 “没有。” 耶? 她傻掉,泪又悬在眼眶。 “但再怎么样,都会比他们两个好。”他说。 虽然武哥和凤力刚当初也是差不多这么有自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阿震说起来,就好像特别的,让人比较容易信任。 或许是因为,他是看着她眼睛说话的。 可是,她咬着唇,还是有点害怕…… “再糟,了不起,就干脆剃光戴假发。”他瞧着她,淡淡说。 她又愣了一愣。 对喔,可以戴假发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 他朝她伸出手,平静的道:“来吧,大不了我陪你。” “陪我?”可菲再眨了眨眼,愕然的瞧着他。 “剃光头。”他说。 她有些无法置信,但眼前的他,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屠震是认真的。 可菲拉回视线,看看他伸到眼前的手,然后又抬起眼,瞧瞧坐在桌子外头的他。 虽然说,帅哥剃了光头也还是帅哥,但其实他根本没必要陪她一起的,何况他说的没错,再不济,她可以戴假发啊,反正现在这颗头不戴假发,她也不敢出门…… 紧张的吞咽着口水,她又抿了抿唇,怯生生的看着他,踌躇了半晌。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 他仍歪着头,伸着手,问:“饿了?” 红霞,浮上小脸。 她是饿了没错啦,一杯牛女乃根本不够填她的肚子啊。 “来吧。”他又说了一遍,把外套还给她,道:“我们到楼下去,你要是不想被人看见,可以继续假装成蓑衣虫,而且你放心,那两个作贼心虚,绝对会闪得远远的。阿南也在忙,他刚吃饱又回地下室了,没事不会到厨房的。” 是吗?也对。 想到这里,她松了口气,这才把手交到他厚实的大手里,让他协助自己,爬出桌子底下站起来;不过她可没忘记把外套重新盖回头上。 因为在桌底下缩得有点久,她有些脚软,但他握着她的手,等她能自己站好,这才放开手,带头转身走出去。 第6章(1) 她没有变成奥黛丽赫本。 当然,这是废话。 就像阿震说的,她丁可菲再过五十年,都不可能变成奥黛丽赫本,就算再过五十辈子,应该都不可能。 但是,他确实真的让她变漂亮了。 当他替她剪完了头发,她真的大吃一惊,原本她真的以为自己这颗头,已经完全没救了。 武哥和凤力刚,当初越修越短,到最后又想帮她变得和奥黛丽赫本那样,结果却因为她的头发太细软,挺不起来,越剪越短的后果,只让她一整个像刚出生,毛没长齐的丑小鸭。 重点是,那些毛还是塌的,整个塌在她脑袋上,说像丑小鸭已经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她真的觉得自己的脑袋在镜子里,看起来活像一颗吓人的长毛石头啊,那些毛还长长短短的,左右不齐。 罢看到时,她真的吓傻了。 下一秒,眼泪立刻狂飙出来,完全无法控制。 她原本就不漂亮了,头发还被剪成这样,完全就像个丑八怪啊! 因为大受打击,她立刻就冲上楼,跑去躲起来哭。 在那时,她真的觉得自己这颗长毛石头,彻彻底底没救了。 可是,现在,可菲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只能嘴巴开开的,看着手中镜子里的那个女生。 原本狗啃似的地方,他全都干脆一次剪得更短,短到和男生一样,露出了她的额头与颈项,但他帮她全剪齐了,还修剪出了一个漂亮的型,而且这么短,反而显出她黑发的轻软。 她忍不住伸手轻触自己的短发,当她移动时,那些超短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轻柔的晃动着,好像…… 好像春天的蒲公英喔。 镜子里的女生,看起来,好……好可爱……超可爱的! 她没有变成奥黛丽赫本,但他把她变漂亮了。 从头到尾,他只用了他的手指,和一把剪刀而已。 可菲双唇微张,杏眼圆睁的看着那个超可爱的自己,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他站在她身后,问:“还是你想剃光?” “不要、不要!”她吓得猛然回神,放下镜子,抱着脑袋转过头来,紧张的瞧着他匆匆道:“这样很好,这样就好了!我不要剃光!” 他挑眉,问:“所以我不需要剃光头了?” 可菲小脸微红,不好意思的说:“不用啦,当然不用啊。” 让她意外的,他勾起了嘴角,露出一抹笑。 噗通。 妈呀,她的心脏。 反射性的,可菲慌忙捂住了胸口,赶紧把视线移开。 不行不行,这家伙的笑容真的太闪了,好危险,真的太危险了。 “咳嗯……”她看着旁边,清了清喉咙,掩饰脸红,然后迅速站起来,扒下挂在脖子上的报纸道:“我去拿扫把来扫地。” 说着,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她匆匆跑了出去,蹲在工具室里脸红心跳了好久,一直等到心没跳得那么快了,脸也没那么烧了,这才带着扫把和畚箕回来。 他还在厨房里,就站在料理台那边,不知在干嘛,总之是背对着她。不用看着他的脸,让可菲松了口气,快快扫掉散落在地上的发丝,再拿湿布,跪在地上把它们都擦过一遍,迅速将地板清得干干净净。 她才刚站起来,就看见他掀开了炉子上的铁锅。 妈呀,好香啊。 被那香味弄得饥肠辘辘、口水直冒,可菲忍不住凑了过去,好奇的探头问。 “这是什么?” “高丽菜饭。”他把菜饭添到盘子里,递给她。“吃吧。” 她瞪大了眼,必恭必敬的接过了那盘菜饭,赞叹的月兑口道:“你怎么那么神奇?我才清一个地板而已耶。” “我刚刚下来拿牛女乃时就顺便弄了。”他替自己也装了一盘,和她一起坐到了桌上。 可菲满怀感激的吃着菜饭,感动的差点又湿了眼眶。 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他瞧了她一眼,再抽了一张卫生纸给她。 她不好意思的接过卫生纸,侧身用力擤鼻涕,转回来时,看见他瞧着她,才想到自己怎么在他面前做出这么不雅的动作,她一下子红了脸,可屠震却只是低下头,继续进食。 不过,她确定她有看见他勾起了嘴角。 她觉得有些羞窘,但又有点……不知道……习惯了? 低下头,她把菜饭舀进嘴里,为了不要太像饿死鬼,她还刻意放慢了进食的动作,学着他细嚼慢咽。 这个男人,总是轻而易举就能让她自惭形秽。 小时候,因为在院里生活,她怕饿着,总是抢着吃饭,虽然长大出来独立了,却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总是吃得太急太快,但来到这里之后,对面就坐他这么一个总是吃得慢吞吞的大老爷,瞬间彰显她的贪吃好食。 这一年,一直面对着他,总让她被迫提醒自己,吃饭别吃得那么狼吞虎咽。 唉,唔,可是每次他难得做菜给她吃时,都让她恨不得能把锅子也一并吞下肚去。 屠家兄弟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 真的是,超好吃的啦,等一下她一定要来和他要这个高丽菜饭的作法。 虽然已经放慢了速度,她还是比他快吃完一盘,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去装第二盘。 她慢慢吃了几口,想到一件事,忍不住看着他,小小声说:“其实……我平常不爱哭的……”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眼,只专心吃他的饭。 “我不是爱哭鬼……”忍不住再次强调。 他抬眼瞄去:“我知道。” 她脸又红,赶紧再低头吃饭。 厨房里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她忍不住又开口:“阿震?” “嗯?”他依然低着头。 “谢谢你帮我剪头发。”她握着汤匙,有些紧张,但真心诚意的说。 听到这句道谢,他停下了进食的动作,抬眼瞧她。 “我只是不喜欢洗碗而已。” 淡漠的丢出这一句,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 虽然如此,可菲却清楚知道,这才不是他的本意。 那张俊脸,明显浮现窘迫与僵硬啊。 她呆看着他,然后飞快低下头,咬着唇,忍住笑。 泡面耶,哪有什么碗要洗啊? 罢刚她在楼上哭得头脑不清楚,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这个借口很蹩脚啊。 她匆匆舀起菜饭,送进嘴里,一边偷瞧对面那个装冷酷的假冰山,一边吃饭,一边忍不住暗暗偷笑。 唉哟,怎么她以前,都不知道原来这家伙这么可爱啦? 他抬起头来,凶恶的瞪她一眼。 可菲死命将嘴角拉平,板平了脸,但却维持不了两秒就破功了,整张脸扭曲到不行,她迅速低下头,用力咬着唇,却无法制止耸动的双肩。 惨了,他一定会气爆的,可是她忍不住啊。 就这样,她在他恼怒的瞪视下,忍笑忍到快内伤,但还是很不要脸的去装了第三盘高丽菜饭,又厚着脸皮和他要了菜饭的作法。 “你想知道?”他问。 “对啊对啊。”她频频点头。 他站起身,高高在上的睨着她,冷冷的开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样改天我就可以煮给你们吃啊。”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厚颜无耻的开口。 他挑眉,走到她面前,朝她倾身,露出一抹会电人的微笑,害她心跳又漏了一拍,跟着却见他伸出了手,一边一只,捏住了她肥软的脸颊。 “我——”他拉开她的脸,一次。 “咦——”被拉开了两边的肥脸,她杏眼圆睁的瞪大了眼。 而眼前这个残忍的家伙,却只是眯着眼,张开薄唇,皮笑肉不笑的继续说。 “不——”他手指用力捏着她脸上的女敕肉,再往旁拉。 “呀——”她想伸手阻止他又不敢,只能胡乱朝旁挥着小手,咿咿呀呀的痛叫着。 “要——”每说一个字,他就将她柔软好捏的小脸拉得更开。 苞着,可菲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啪地松了手,哼了一声,掉头离开。 “噢呜……” 她飞快捧着被捏红的小脸,满眼都是泪光在闪烁。 好痛喔……不要就不要嘛……干嘛捏人家脸啊…… 虽然说是她有错在先,忍不住笑,但他也不需要这样嘛。 呜呜……痛痛痛……她的脸一定变更肿了啦…… 但是,当天稍晚,当她回到房里休息,洗完头、吹干发,准备睡觉时,还是忍不住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看好久。 一下子头发剪这么短,让她好不习惯,甚至觉得好像有点重心不稳似的。 可是,真的好可爱、好好模喔。 她伸手模模自己头上的短毛,没来由的想起他替她剪发时的细心。 之前,她只顾着提心吊胆,太过紧张害怕,完全没心情去在意别的事,直到现在,她才慢半拍的记起,刚刚他轻柔的以手指,一次次梳着她的发,慢条斯理的,用剪刀帮她修剪黑发的感觉。 在那繁琐的过程中,他一直很有耐心,不像武哥和凤力刚那么匆忙粗鲁随便,他始终很小心、很温柔,像在对待一只胆怯的小动物一般。 她清楚记得,他的手指梳拢着她的发,滑过她的头皮,让她耳根发热,心跳加快。 方才,她明明没有很注意的,但是却将细节记得那么清楚,仿佛又感觉,他优雅的手指还在她脑袋瓜上。 心头用力跳了两下,脸上红晕更深。 啊啊啊——笨蛋,胡想什么! 可菲故意用力揉抚自己的脑袋瓜,试图想将那感觉挥开取代,她像火烧似的跑回房间,跳上床盖好被子,念咒般的在心里嘀咕。 她才不记得吧?根本不记得啦!丁可菲,别闹了,不要胡思乱想,千万别随便自作多情,那个人是个小心眼啊!瞧你的脸还被他捏到发红啦! 没错没错!他是个小心眼,不是什么好人——不对,他是个好人,但同时也是个小心眼,所以绝对禁止和他牵扯太多啦! 睡觉、快睡觉!什么事都没发生啦…… 她用力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死命叫自己快点睡。 可是……她看起来好可爱喔…… 真的超可爱的……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这么可爱过…… 心跳噗通噗通的响着。 她偷偷拉下被子,睁开了眼,瞧着天花板。 会不会……阿震会不会……也觉得……她……很可爱? 这念头,教小脸热烫不已,她脸红心跳的侧转过身,重新把被子拉到头上。 “妈呀,丁可菲,你好不要脸喔,哪有人这样的,超无耻的啦……小心眼才不会觉得你可爱的咧……” 她再次自言自语的嘀咕嘀咕,却忍不住在被子里偷偷窃笑了起来。 真的很晚了……睡觉睡觉睡觉……快睡觉…… 虽然在心里这么想,她却还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不断猜测那个小心眼对她的想法,一下子偷偷笑,一下子又碎念他乱捏她的脸,直到半小时后,才终于因为疲倦,进入了梦乡。 *** 三月,新一波的寒流降临。 今天一早醒来,气温骤降好几度,寒风呼呼的吹。 窗外的云层既厚又重,都六点了,天还是阴沉沉的,看起来和晚上差不多。 “妈呀,有够冷。” 打着啰嗦,可菲天还没亮就醒了,快速的刷牙洗脸,下楼开工。 非洲有架飞机掉下来,失事原因不明,连掉在哪里的确切位置都不知道,航空公司打了电话来,武哥当然二话不说接了这件案子,带着公司里的员工全都出了远门,就连总是和阿震一起待在地下室的阿南都被叫了过去。 老公寓里难得的冷清,只剩下她,和地下室那位小心眼。 趁着大家都不在,她一早起床就去每个人房里的洗衣篮收脏衣服,除了凤力刚那懒鬼,大部分的人房间都整理的很干净,她只需要稍微收拾。 但是,每次他们临时有案子出远门,第二天一定有人房里有脏衣服还没清洗,堆在洗衣篮里,如果她没去收来洗,那些沾着汗水的衣服,就会在那边放个十天半个月的,臭都臭死了。 她抱着洗衣篮,将衣服分类好,然后在洗手台那边把特别脏的领口、袖口,先拿肥皂洗干净,洗不掉的就用小苏打粉加柠檬处理;历经过去一年的磨练,她现在早已成了家事高手。 煮饭,没问题;洗衣,她最行;打扫,相信小肥,保证ok。 虽然,她名为行政助理,但实际上却和小女佣差不多。 天寒地冻的,叫她用冷水洗衣服真的是很痛苦,可没办法,老板太小气,公司经费又不足,她还真没胆去烧热水来洗衣服。 “苏苏啊……好冰、好冰……” 她边吸气,边哀叫,一边发抖一边尽快把特别脏的几件衣服领口都洗了一下,然后才全丢进洗衣机里,跟着再擦干手,冲到楼下厨房去,趁洗第一轮时,先去做早餐。 因为只有两个人,早餐很简单,香煎培根蛋,加上快速烫过的番茄生菜温沙拉,和一壶牛女乃,但小心眼爱喝牛女乃,这种天气,还得先把牛女乃隔水加热过,免得他又有借口捏她脸。 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模了模好像又疼起来的脸。 早知道这家伙那么爱记仇,她那天拼死也会忍住笑的。 自从那次之后,为了避免惹他眼,她总是刻意避开他,尽量别出现在他面前,可是现在公司里就只剩自己和他而已,再没别人了,她要不惹眼也很难啊。 今天是星期天,她又不能假装去上课。 唉…… 叹了口气,她将培根蛋盛好上桌,温沙拉甩去水分,淋上橄榄油、香草醋搅拌,再撒上一些核果,一边瞄着时钟。 六点半了。 她绷紧神经,准备好随时应战,或者逃跑。 但等她把牛女乃都温热好了,平常那准时出现,甚至会提早到的人,却难得的迟到了。 可菲紧张又困惑的坐在餐桌上,吃着自己的早餐,本以为他很快就会出现,可是三分钟过去、五分钟、十分钟过去,厨房里却还是只有她一个。 期间,她真的忍不住朝客厅那边张望好几次。 但,没有人就是没有人。 她疑惑的吃完自己的早餐,看看时间第一轮衣服应该洗好了,干脆先上楼去晒衣服,十分钟后,她再回到厨房,餐桌上的早餐还是没人动过。 懊不会昨晚武哥他们出了什么事吧?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会通知她啊……会吗?还是……哈哈……该不会他还再记仇,所以干脆不上来吃饭? 她干笑两声。 这一点,还真有可能呢。 唔……嗯…… 看着桌上他的早餐,她咬着唇,眯眼想了一下。 唉,还是硬着头皮送下去好了,以免他又偷偷将她记上一笔。 拿了托盘,她把早餐都放上,再把牛女乃稍微再加热放到保温壶里,一起送到了地下室。 电脑室的萤幕多数都关起来了,只有几个还在运作,有台萤幕连接着保全系统,显示着公寓里各处的监视画面,另一台则快速的在跑着她看不懂的程式,还有一台全是数字。 他不在电脑室里,里面空无一人,但通往他房间的门半掩着。她走上前,朝里面探头探脑。 “阿震?” 房间里很暗,没开灯。 她看不清楚,加上没听到回答,不禁伸手轻推房门,可门才推开,她就看见他人,吓得她赶紧把手收回来,退后两步。 “啊,抱歉,我以为你还在睡,不是——我是说,我早餐做好,所以来通知你——” 她闭着眼紧张的解释了好几句,才猛然发现刚刚那景象有点不对。 他怎么躺在地上?! 可菲一回神,猛地抬头,匆匆上前再推开门,果然看见他不是睡在床上,而是倒在地上,靠近他脑袋附近,还有一包已经融化的冰枕。 她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 第6章(2) “阿震?阿震?你还好吗?”她蹲到他身边,把手上的早餐放到一旁,伸手去拍他的脸,谁知一碰到他,她更惊慌。 妈呀!他脸超烫的! 而且,竟然完全没反应? “阿震?阿震?”她改模他额头,那里烫得可以煎蛋了,她忍不住咒骂一声。 “要死了!不对,呸呸呸——”她连打自己嘴巴好几下,紧张的将双手合十拜托:“乌鸦嘴、乌鸦嘴,我刚什么也没说,麻烦过路的都当没听到!” 拜托完过路的,她赶紧朝他伸出魔爪——不,是善意的双手。 他烧得这么厉害,还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早晚要挂! 她得把他弄回床上去才行,但因为从来没抱过人,一时间她还真不知道从何下手,两只小手这边比一下,那边伸一会儿,就是无法下决定,最后干脆用最笨的方法,先让他坐起来,然后从身后抱住他的腋下,又拖又拉的,死命将他拖上床。 那不是很容易,他过去一年长高又变壮很多,但幸好她来到红眼之后,肌肉只有增加没有减少的份,所以她最后还是用蛮力把他拖上了床,虽然途中不小心让他的头撞到了床架,下床时因为太紧张,还不小心踩到了他的大腿—— 一下下而已,真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警觉到那是他的腿,立刻就把脚缩回来了,不过她还是吓得暂时停止呼吸、冷汗直冒,替他大腿揉了两下,顺便检查确定,他的腿骨没被她踩断掉。 但,即便惨遭她狠踩一脚,他依然没醒来抗议。 这让她更加担忧害怕,赶紧冲上楼去,在她的办公桌里翻找武哥给她的紧急联络电话。 “紧急电话、紧急电话,可恶,跑哪去了?”她胡乱从抽屉中翻出一堆杂物、帐单、水电收据,就是没找到武哥写给她的那张纸条。 罢来时,她很紧张,总是把那张纸条随身携带,但这一年都没什么大事,久了她也就想说应该还好,然后那张记着紧急联络电话号码的纸条就不知被她塞哪去了。 就在她脸色发白,抱着头快抓狂时,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有把它另外写起来,压在桌上的透明胶垫底下。 她快速搬开桌上堆得满满的文件,终于找到那支电话号码,飞快抓起话筒,按下那串数字。 电话响了几声,然后有人接了起来。 “喂?” 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她像抓到救命绳一样,立刻紧张的抓着话筒大喊。 “武哥,是武哥吗?我是可菲!阿震没上来吃早餐,我刚下去看才发现他昏倒了,烧得好厉害!我拍他的脸,他都没反应,怎么办?我要叫救护车吗?” “别叫救护车,你等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换了阿南来接。 “小肥,你在阿震旁边吗?” “没有,我跑上来找电话号码。”她闻言一惊,才想起来自己怎么可以把他一个人丢在楼下,立刻道:“你等一下,我马上回他房间!” 说完,她丢下电话,立刻冲回地下室,飞奔回阿震房里,抓起分机,气喘吁吁的道:“喂,我是可菲,我、我回到阿震这边了。” “ok,你不要紧张。”阿南语音带笑的道:“来,首先,请照我的话做。” “好,没问题,我要做什么?”她紧握着话筒,站在阿震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依然没有反应的家伙。 “吸气——” “吸气?”闻言,她惊慌的问:“我该怎么让他吸气?他没有呼吸了吗?!” 阿南爆笑出声,“小姐,我是叫你吸气,不是叫他吸气,话说回来我又不在他旁边,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呼吸啊?你要自己伸手到他鼻孔那边,看看他有没有在呼吸啊。” “你没说清楚嘛,我以为你叫我帮他呼吸啊……”她小脸暴红,但仍是快快把手指伸到阿震鼻头前,幸好有感觉到他的吐息,忙道:“他还有呼吸啦,事实上,好像是在喘耶。” “既然还有呼吸就不会差你这几秒的,你太紧张了,来,先做两次深呼吸。”阿南笑着指示道:“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对,放轻松点。” 她咽了下口水,跟着照做。 “好,现在好多了吗?” 可菲想了一下,还真的感觉好多了,连忙点点头:“好多了。” “ok,现在你到隔壁我办公室,慢慢来,不要用跑的。” 说着,阿南吩咐她拿了一些他看诊的手电筒、听诊器、温度计、血压计之类的东西。 她照着他的指示,替阿震测量了体温、血压,计算了心跳。 阿南听了那些数字,判断道:“他心跳有点快、血压稍高,体温也高了一点点,但应该还好。” “可是我模起来好烫啊。”她担忧的说。 “那是因为天气冷,你手太冰才会觉得很烫,小肥,要相信温度计,它之所以叫温度计,是有原因的。” “我不需要叫救护车吗?”可菲拧起眉头,忍不住又模了模阿震发烫的额头。“他这样没有反——哇啊啊啊——” 她讲到一半,那躺在床上原本和死人一样的家伙,突然张开了眼睛,因为完全没有预警,她吓得屁滚尿流,慌忙缩手,发出了高八度的惊人惨叫,差点连手中的电话都丢了。 她还没尖叫完,就已经立刻想到是他醒了,马上反应过来,忙再上前,弯身问:“阿震,你还好吗?你醒了吗?听得到我说话吗?” “哇靠,小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阿南被她吓了一跳,忙问。 “没,没事!对不起,只是他突然张开眼睛,呃,我吓了一跳。”她一边和他讲电话,一边察觉床上的病人,用满是血丝的双眼看着她,张嘴说了什么。 “南哥,你等等,他好像要说什么。” 她抱着电话筒,整个人凑到床上那个男人身前,问:“阿震,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 他又动了动干涩的唇,语音十分微弱。 “啥?” 可菲没听清楚,干脆将脑袋压得更低,把一只耳朵凑到阿震嘴边。 “拜托你……” “嗯嗯,我在听。”她点头,拉长了耳朵,问:“你要拜托我什么? “闭嘴……” “咦?” 可菲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但却感觉到他张开嘴,喘着沸腾的热气,费力的吐出滚烫的字句,清清楚楚的灌进她的耳朵。 “你吵死了……” *** 这个女人真的很吵,哇啦哇啦的叫个不停,害他想好好休息一下都不行。 屠震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冒,竟然会恶化到让他全身无力,昨天半夜他就开始发烧,他还特别提早上床休息,原以为今天应该会好转,谁知早上他起床,走去上厕所时,非但浑身肌肉酸痛,手脚都在抖,回来时更是突然一阵晕眩,他试图稳住自己,却还是倒地不起。 懊死,或许不是感冒,是他该死的免疫系统…… 他必须到电话旁,去打电话,但他睁不开眼,无法动弹,而身下冰凉的地板,仿佛吸走了全身上下的灼热与苦痛。 忽然间,他感觉自己往黑暗之中下沉,又像是飘浮在半空之中,被冰冷的黑暗包裹着,在那一秒,一切疼痛与疲惫都远离了。 好舒服。 他松了口气,几乎想就这样继续往下沉,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什么都不要再管,什么也不需要再想…… 就在他感觉自己越沉越下去,几乎要远离一切之时,却突然听到好远好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他。 惊慌失措的声音,小小声的,不断在耳边响起,像苍蝇似的,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吵个不停。 他拧眉,不想理会那细微的杂音,那个慌乱的声音坚持的嘀咕碎念着,不是很大声,却不曾间断,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听清楚那到底是在碎念什么。 然后下一瞬,某种东西重重的敲了他脑袋一下,将他一下子从舒适冰冷的黑暗之中,狠狠拽了回来,拖回灼热疼痛的火焰地狱。 他重新再次感觉到沉重的四肢、酸痛的肌肉,和昏沉且疼痛不已的脑袋。 没有几秒,他就意识到某个人正拖着他上床,一边道歉,一边还在嘀咕碎念着拜托他不要死掉、为什么这种时候公司只剩她一个人之类的话。 然后,下一秒,她就重重踩了他一脚。 他痛得冷汗直冒,差点以为自己的脚断了,然后他听到她心虚的道歉,还有她乱模的小手,他试图醒来,却仍做不到。 苞着,她安静了一阵子,但他还没来得及喘息,她已经又跑回来,在他床边鸡猫子鬼叫,拿着冰冷的器具,对他又戳又弄的。 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惊慌,但真的很受不了她持续不断的碎念和怪叫,那语气中莫名的忧虑和关心,让他好烦。 真的,超烦的—— 让他好想对她咆哮,叫她滚出他的房间,别再理他了,让他好好休息、睡上一觉。 他试了又试,好不容易才从倦累发烫的身体里,找到了力量睁开了眼,拜托那个活像见到鬼,吓得尖声怪叫的女人,闭上嘴。 终于,她闭嘴了,还给他一片清静。 喘着气,他昏昏沉沉,疲累的重新合上眼。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也没力气去注意,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灼热的火焰,仍在烧烤着他。 他费力的喘息,贪婪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但那无法降低他身体里的灼热,他只觉得连吐出的气息,都像高温的蒸气。 就在他热到快受不了时,忽然间,一条冰毛巾覆上了他的脸。 他愣住。 冰冷的毛巾,轻轻的替他擦着脸上与颈间的汗水,一开始她动作有些迟疑,像是怕他再开口骂她。 他没有,他没力了,而且…… 冰毛巾让他好多了,所以他没抗议。 慢慢的,她不再迟疑,替他擦完了脸,又拿干毛巾包住了冰枕,垫到他发烫疼痛的脑袋下,另一条冰毛巾被折好覆在他的额头和眼睛上,又弄了两条塞在他腋下。 在这之中,她开口嘀咕了什么,但随即像是想到不该开口,又立刻闭上了嘴,一个字也不敢再吭。 那,奇怪的又添了些许烦噪。 可是,她确实让他好多了。 痛苦的高热,被舒适的冰毛巾带走些许,让他的恼怒缓缓减少,他可以听见她来回奔跑的声音,那个笨蛋不断勤劳的替他更换身上的冰毛巾,不时还会跑去门外和阿南讲电话,虽然她尽力保持着安静,但这里隔音太烂,他还是听得到她讲话的声音。 她叽叽喳喳的问题蠢死了,他奇怪阿南怎么没有直接挂她电话。 半晌后,她又回到了房里,再次替他更换冰毛巾。 焚烧他的火焰,又减弱了一些,再减弱了一些,慢慢的,他放松了下来,然后再次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醒过来时,是因为冷。 他不断的颤抖着,冷到发抖,发自身体里的恶寒,让他全身僵痛、牙齿打颤,抖到停不下来。 她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把所有的冰毛巾拿开,替他换上了热水袋,帮他盖了好几件毯子。 但他依然觉得冷,很冷很冷,冷到他觉得自己被丢到了极地。 她又开始嘀咕了。 太小声了,他听不清楚,然后她凑得更近。 苞着,他发现她握住了他不自觉紧握成拳的手,对着他的拳头呵气,搓揉着他冰冷的拳头。 “没事的、没事的……阿南哥说这是正常的……对不起……我应该闭嘴……我会闭嘴的……等一下就闭嘴……马上就会闭嘴了……没事的、没事的……” 她碎念嘀咕着,抚着他的手,模着他的额脸,试图安抚他,但颤抖的声音,却透露出她的慌张与惊恐。 “我、我不会害怕……你也不要害怕……只是流行感冒而已……不是什么变种的病毒……马上就会好了……等一下就会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那颤抖的字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但,她的手是暖的,虽然发着抖,却暖着他的手。 这个笨蛋,大概吓死了。 他想睁开眼和她说话,却没有办法,只能颤抖地对抗那该死的恶寒,须臾之间,又陷入昏迷之中。 第7章(1) 嘶——呼—— 嘶——呼—— 黑暗中,小小的声音,规律的轻响着。 难耐的冷热,不知何时,已经退去,只剩下舒适的温暖,和那小小的音频,在他耳边回响。 嘶——呼—— 嘶——呼—— 他困惑的睁开了眼,然后看见一张脸。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不是很充足,但也够照亮眼前的一切。 那张脸,圆圆的,近在眼前,冒出黑眼圈的双眼,疲倦的轻合着,小巧的鼻头,有点月兑皮,粉红的唇微张,但一样干涩。 她和他躺在一起,枕着同一个枕头。 小小的呼吸声,从她的嘴里冒出来,那就是那规律声音的来源。 她在打呼。 小小声的,但的确是在打呼。 他错愕的瞧着那睡死的女人,看见两人中间,搁着两只手,一只是她的,另一只则是他的;她轻轻抓握着他已经松开,不再紧握成拳头的右手。 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微微一愣。 她的手,因为多次反覆在冰水与热水中浸泡,起了皱,然后干缩,皱裂。 他可以清楚看见她手指上,处处都是那干裂的痕迹,像刀刻低的,深深刻划在她的手上,让她的手变得粗糙又难看。 屠震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却一直晓得她就在身边,照顾着他。 他依然记得自己听见她隐藏着害怕的担忧碎念,记得那如何烦人的揪抓着他的心头。 这家伙,实在很笨耶…… 瞧着眼前这傻瓜,他不自觉又拧起了眉。 真的,笨死了…… 虽然在心里叨念着,他却反过手,握住了那粗糙干裂,但却异常温暖的小手。 嘶——呼—— 嘶——呼—— 她还在打呼,半点也没有知觉,一副蠢呆累坏的模样,肥肥的脸,让人超想捏上一把。 饼去一年,她其实瘦了点,他知道她很努力,几乎努力过了头,公司里的人一开始都不曾对她抱持任何期待,相对的也不会给她压力。 只要她会打扫倒垃圾,就算厨艺没进步,除了他也不会有人太在意,反正必要时吃个面包也可以,甚至到外面吃饭也很方便,当初武哥找人,也只是希望这些杂事有人会做就好,伙食反而不是重点。 她要是搞得太难吃,大家到外面各自填饱肚皮,武哥还可以省点伙食费;他一直觉得这是武哥当初明知她厨艺烂,还硬要请她时,打的其中一个主意。 但她做得很好,好到远超过所有人的期待。 现在,只要一到吃饭时间,所有的人就会自动聚集在餐桌那里等开饭。她不只厨艺精进,还将整栋公寓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替他们洗衣、扫地、拖地、倒垃圾、整理房间。 本来这女人不需要做到这么多的,她的工作合约,只注明要打扫公共区域,但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她顺手帮谁洗了衣服,顺手帮谁倒了垃圾,又顺手替谁扫了地,再顺手帮谁补了房间冰箱的啤酒。 因为太方便好用又能干,到了最后,每个人都把房间的钥匙交给了她。 只要开口,她从来没有拒绝过。 讲好听点,她这叫热心;讲难听点,她就只是胆小怕事,不敢得罪人。 他怀疑,她根本不懂得怎么和人说“不”。 剪发事件,只是再次证实了他的怀疑。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乎被剪掉的长发? 他记得她哭泣的模样,同样让人心烦。 瞧着她在灯光下显得莫名温暖蓬松的黑发,他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沉重的手,轻抚那柔软的发丝,在那之前,她总是把长发绑成辫子,他从来没注意到,她的头发这么细软柔滑。 当他头一次模到她的发,准备拿着剪刀替她修剪参差不齐的黑发时,那瞬间,他确实觉得有些遗憾,也才理解她为什么会因为被剪坏了头发,就哭成那样。 虽然她每每试图极力掩藏自己的情绪,但却没有一次成功的,他怀疑她完全不晓得她根本藏不住任何好恶,这女人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能在这张呆呆的脸上一览无遗。 他注意到,她光洁的额头上有个异常碍眼,即将转为淤青的红痕,就算没亲眼看到,他也能想像她是如何在忙乱之中,撞上门框。 真的,是个笨蛋呢…… 缓缓的,他移动手指,轻触那抹红痕。 和她说过好几遍了,遇事要冷静、不要慌张,她却总学不会。 蓦地,她秀眉微拧,梦吃着。 “啊啊……不行了……力刚……我不行了……” 他僵住,蹙起眉。 “好饱喔,我吃不下了啦……真的……真的不行了……” 她嘀咕着,然后笑了出来。 “既然你这么说,好啦,那再一个蛋糕就好……嘿嘿嘿嘿……” 这爱吃鬼,做什么怪梦啊? 看着她露出傻瓜般的笑,让他莫名不爽,下一秒,他的食指和拇指突然自动捏住了她柔女敕好捏的小肥脸。 她吓了一跳,霍然惊醒过来,呆呆的眨着眼。 当可菲看清眼前的状况,发现他已经醒了,还一副老大不爽的伸手捏着她的脸时,她倒抽了一口气,小脸暴红,瞬间闭嘴缩手,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如果不是他的手还捏着她的脸,她一定会吓得滚下床去。 她不敢动,也不敢挣扎,只能张大了眼,和他对看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眯眼瞧着自己,她清楚感觉到,这男人不爽的等级不断往上攀升。 是……是……到底是在气什么啊? 终于,她万分慌张的在苍白的记忆里,拨开云雾找出他可能不爽的原因,连忙连珠炮的开了口,慌张爆出一长串惊慌的解释。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在你床上,但其实是因为你一下子变得好像很冷的样子,一直发抖,我打电话给阿南哥,他就叫我和你一起睡,呃,我知道他可能是开玩笑的,但你看起来好冷的样子,然后他电话又突然没有了讯号,总之,我不是要占你便宜的,真的!” 她整张脸涨得红通通的,一口气说完了整串话,然后闭上了嘴,甚至紧张得停止了呼吸。 霎时间,吊诡的寂静,再次充满了整个空间。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他瞅着她,脸上闪过复杂不明的情绪,可菲提着心,无法辨认他到底在想什么,然后忽然间,她感觉到他不愉快的火熄了。 苞着,他松开了手,张嘴吐出一个沙哑的字眼,饶她一命。 “水……” 她眨着大眼睛,过了一秒终于理解。 “要喝水是吗?我马上倒!” 如获大赦般,丁可菲宛若兔子般跳下了床,匆匆从热水壶里倒了杯温热的水过来,因为太匆忙,她脚下一个没踩好,整个人往前扑,差点把整杯热水都洒到他身上。 “啊——” 可菲尖叫,他飞快坐起身,抓住那水杯,顺便接住了扑到床上的她,热水溅出来了一点,但大多数都还留在杯子里。 她又羞又窘,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直道歉,屠震却听不太清楚。 突然起身,让他又一阵晕眩,他喘着气,瞪着握着杯子抖颤的手,他几乎要握不住那马克杯,但就在杯子要从他手中月兑落时,她握住了他的手,协助他握紧杯子。 他抬眼,看见她担忧的眼。 他抖得太厉害了,没有办法靠自己握紧杯子,而且她知道。 尴尬与窘迫蓦然浮上心头,但她眼里没有同情和嘲笑,只有些许的忧虑和很多的抱歉。 “对不起喔,都是我不好,还好没把水洒到你身上。” 她半坐在床边,一边协助他拿高马克杯喝水,一边碎念着:“来,你慢慢喝,我煮了一大壶开水,早上真是吓死我了,幸好后来你烧退了,不然我真的要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他拧眉看她一眼。 她没有注意,因为她根本没在看他,只是在他喝完水时,抓着马克杯,边收拾掉落地上的毛巾,边问:“你还要喝吗?啊,还有稀饭呢,我去弄一些下来。” 说完,没等他回答,她就跑走了。 他没有胃口,并不想吃任何东西,他只想倒回床上睡觉,但当她带着稀饭回来时,他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她好爱碎念,但他已经发现,她紧张害怕的时候,就会碎念不停。 他忍耐着她嗡嗡不停的叨念,感觉身体依然酸痛无力,热气似乎又再度上涌。 她收拾碗盘上楼时,他靠自己去了厕所,差一点就又在途中昏倒,但一想到他要是昏倒,就得冒着被她拖上床的危险,他就振奋了一点。 天知道,他真的有点怀疑他的头会那么痛,有一半是她害的。 好不容易回到了床边,他坐着喘气,脑袋仍是昏沉。 这情况,真的不对。 他的手脚,抖得像是八九十岁的老人。 懊死,他不曾如此虚弱。 她说阿南说这是感冒,但他猜就算不是,阿南也不会告诉她。 他从来不曾……这么虚弱…… 无以名状的恐惧,攫抓住了他的心。 他知道这些症状,这几年来,他翻过无数相关资料,每个人都试图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却没有人敢担保事情不会发生。 桃花不能、海洋不能、莫森不能、如月不能、耿野不能,就连晓夜也无法看着他的眼,告诉他,这件事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没有告诉初静他发现的事,他不想让她和自己一样,活在这种状态之下。 他不怪他们从小瞒着他这个可能性,如果可以,他还真希望自己笨一点,希望他不曾去发现这件事。 无知,有时候,真的是幸福的…… 再无法撑着自己,他倒回床上,费力的喘着气。 有那么一阵子,他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他一直很健康,维持着运动的习惯,小心不让自己感冒。 他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才跟着武哥来北部,他要过自己的生活,想有自己的人生。 他闭上眼,感觉心跳在胸中奋力跃动。 他想活下去! 恐怖,如黑暗降临,和无边的寂静,一起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喘不过气—— 蓦地,一只小手,偷偷的覆上了他的额。 他睁开眼,看见她蹲在床边,瞧着他。 见他睁眼,她抱歉的吐了下舌头,迅速收回手,胆怯紧张的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我只是……我得检查你的体温,看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那搁在床边的脸,看起来好呆。 又呆又蠢的,还有着无辜的小狈眼,加上那头短毛,看起来更像小狈了。 “上来……”他说着,然后往床内挪了挪。 “咦?”她愣了一下。 他朝她伸出手,无声要求。 “你要我上去?”她呆呆问。 “对。”他没耐心的拧起眉。 可菲迟疑着,有些忐忑。这样不好吧?刚刚是因为他已经睡着了,而且他又一直在发抖,她真的不得已才…… 他仍在喘,几乎是有些恼怒的看着她,那张俊脸冷硬无比,但眼里却浮现一抹…… 那是……脆弱吗? 她心头一颤,感觉有种东西用力捏住了她的心。 等她回神时,她已经再次爬上了床。 妈呀!她在干嘛?这样不好啦?他已经没有发冷了啊…… 但他看起来……他好像……很害怕? 她生病时,也会很害怕。 呃,算了,她只是陪他一下,反正他应该也对她没兴趣,只是因为害怕,所以要人陪而已。 可菲心慌意乱的想着,笨手笨脚的在他身边躺下,但又不敢靠他太近,好不容易躺好了,窝好了,她根本也不敢看他一眼。 下一秒,他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她停止了呼吸,惊慌抬眼。 他已经闭上了眼,但大手仍握着她的,就搁在枕头上。 被他握住的手好热,又烫又热。 她脸红心跳的看着覆在自己手上的大手,有点想抽手,可是又不敢。 “阿震?” 他张开了眼,可菲和他对上了视线,不知怎地反而心虚了起来,她舌忝舌忝唇,紧张的看向旁边,然后又快速偷瞄他一眼,却见他还在看她。 “做什么?”他疲倦的开口。 “那个……”我可不可以把手抽回来? 她不敢把话讲完,顿了半晌,两眼瞟来瞄去,偷看他一下,又看旁边一下,偷看他一下,再飞快转移视线,然后下一秒,她突然发现一件事,迅速再看向他,惊慌的抬起身凑上前,盯着他瞧,紧张的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阿震,你看得到吗?哈啰?” 他疑惑挑眉。 “这是几?我现在是比几根手指,你知道吗?”她比了几根手指在他面前,紧张兮兮的追问。 因为她看起来超惊慌,虽然感觉很白痴,他还是张嘴回答她的问题。 “三。” “你看得见,真的看得见?”她不安的再问,又比了个数字,这次还把手拉远了一点:“这样呢?” “七,我当然看得见……”他喘了一下,不快的问:“你在搞什么?” “看得见吗?太好了。”可菲松了口气,拍拍心口,但又困惑的瞧着他,解释:“呃,不是啦,那个……阿震……” “怎样?” “你的眼睛,好像有点退色耶……”说到一半,她才想到她好像不应该增加他的忧虑,可话已出口,早来不及收回,只能赶快安抚他道:“不过你别担心,你刚刚都有答对,所以应该没有影响到视力,这个可能只是暂时性的退色,你别紧张,不会有事的,真的,我没骗你,你都有答对喔。” 屠震瞪着眼前这个拼了命解释的小女人,只觉一阵无言。 莫名的荒谬感,浮现心头,竟让他兴起好笑的感觉。 “我觉得等你好一点了,它就会恢复正常了,你不要担心这个,而且看起来也不明显,真的,你看我刚刚才发现,虽然说是因为灯光昏暗,但其实也没多暗,在太阳底下应该不会差到很多,再说反正你本来就像外国人,人家应该也不会觉得很奇怪——” 见她讲得没完没了,一点也没打算停下来的样子,他受不了的伸出手,捂住她的嘴。 她抽了口气,不敢动。 他捂着她的嘴,半强迫的要她躺回床上,说真的他也没多用力,他现在根本没力气,但这笨蛋完全不敢反抗,她只是睁大了眼,乖乖顺着他的意思去做。 等到她躺回枕头上了,他才缩回手。 “对——” “嘘。”她才要开口,他的手指立刻压回她唇上。 她面红耳赤的看着他,心跳飞快,但眼里还是有着忧虑,他感觉到掌心下的粉唇欲言又止。 这家伙真的是……很不死心耶…… 屠震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只能坦承道:“我的眼睛没退色。” 她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满眼都是困惑的问号。 “我一直戴着有色的隐形眼镜……”他喘口气,道:“现在只是拿下来而已……” 她瞪大了眼。 他告诉她:“它们本来就不是黑色的……” 她呆住,然后当她终于领悟过来时,小脸蓦然又红。 他收回捂在她嘴上的手时,她依然一副震惊又羞惭的模样。 无论如何,至少她没再试图说话了。 再一次的,他握住了她柔软的手,然后重新闭上眼。 这一回,她没再开口,虽然还是紧张,却像只小兔子般,乖乖的躺在那边,让他握着。 第7章(2) 几分钟后,她偷偷关掉了大灯,留下床头小灯。 黑暗再次拢聚,却没有继续包围。 他可以听见她小小的咕味声,感觉到她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再次听到那个嘶呼嘶呼的打呼声,很小声、很小声,却规律的替他屏退了先前那紧揪住他,无以名状的恐怖。 嘶——呼—— 嘶——呼—— 他放松下来,虽然身处黑暗之中,却清楚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还有她。 那个蠢蠢呆呆,胆小怕死,爱碎念的……丁可菲…… *** 屋子里,有第三个人。 他没有听到声音,房间里静悄悄的,除了她和自己的呼吸声之外,没有其他动静。 但他感觉到有个人,就在他身后,像个影子一般。 那也许是他的错觉,但他不这么认为。 想也没想,他抽出枕头下的手枪,回身瞄准。 微光中,有个斯文优雅的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态轻松的靠着椅背,双手交叠在前,轻轻拢着。 男人整个人都处在暗影之中,看见自己被枪瞄准,半点也不惊慌,只是在黑暗里,扬起了嘴角,吐出几近自嘲的字句。 “我们的确把你教得很好,对吧?” 见是他,阿震松了口气,放下了枪。 “你怎么来了?” “小韩打电话过来,说你病了。” 他微微一僵,有些匆促的道:“只是感冒。” “我知道。”男人轻轻扯了下嘴角,“但桃花也感冒了,她不放心,要我过来看看。” 尴尬,浮现眼底,他道:“你们不该和她说的。” 男人又笑,只道:“不是我们说的,是如月说的,你知道她们三个之间是怎么运作的。” 确实,他知道他们几个长辈是怎么运作的。 如月姐会知道,一定是因为眼前这家伙说的,这男人也知道他晓得,但问题是对方不承认,他也不能怎么样,而且追究这个实在很没意义。 “我没事,只是感冒而己,已经好多了。”他伸手爬过汗湿的发,不自觉舌忝着干涩的唇,看着男人问:“你怎么进来的,我没听到警报响。” “我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不过海洋给我的小玩意解决了那个麻烦。”男人微笑,称赞道:“你的保全系统又进步了。” “还不够好。”他自己知道,所以这男人才能如入无人之境。 “够好了。”男人从旁掏出一管针筒,倾身示意他把手伸出来,道:“只是海洋不是昔通人。” 看见他拿出针筒,阿震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 显然,他们也在担心他所担心的。 知道不可能逃避,早晚阿南回来,他也是得抽血做检验,所以他伸出手,让对方在他手上抽血,这里光线不明,但那对这男人来讲,并不是问题,他很清楚,更恶劣的环境,这男人都遇过,而他也确实准确的找到了他的血管。 “我也……不是昔通人……”阿震眼瞳微暗,声暗哑。 “你是天才。”男人刻意忽略他语意中没点名的其他,只笑了笑点出这个事实,慢慢的替他抽出了血,然后抬眼瞧着他,道:“但海洋是怪物。” 他一怔。 男人将针管抽出来,拿了棉花给他,让他压住止血,边轻笑着说:“你很聪明,可他比你多了点经验,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比较卑鄙。况且,当老爸的要是被儿子超越了,他那张老脸还能挂得住吗?” 阿震又一愣,男人已经笑着起身,故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弄乱他的发。 “傻孩子,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了,你就是太会想了,才老是皱着眉头。” 他很久没被人这样模头了,一时间,有些尴尬,又莫名温暖。然后,男人拿着那管针筒,转身。 看着他的背影,阿震忍不住开口。 “莫森……” “嗯?”男人走出了暗影,止步,回头。 阿震可以看见,他金色的发,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耀。 饼去这些年,这个男人就像他第二个父亲。 有一部分,确实是因为他外型和他比较像,所以人们总将他误认为莫家的孩子,而不是屠家的孩子;但另一部分,也是因为,如月和莫森总将他视如己出。 当桃花和海洋忙于餐厅工作时,是莫森教他看书、写字的,他在学校里出了问题,回家被骂之后,他也总是习惯躲到莫家去,窝在他的书房里生闷气。 莫森从来不曾强迫他回家去面对海洋和桃花,他让他在家里过夜,让自己在他写稿工作时,缩在他旁边看书,他不曾嫌过他烦,也几乎不和他说教,他总是让他做自己的事,直到他的愧疚感不断泛滥成灾,莫森才会适时的找机会给他台阶下,牵着他的手陪他一起回去,和桃花道歉。 童年时期,他在莫森书房里度过的日子,几乎和在自己家里一样多。 有阵子,他甚至偷偷幻想,莫森才是他真正的父亲。 不是说海洋不好,但莫森和他更像,不只是外型,个性也是。 但是,后来,他发现了残酷的真相。 他不是对童年完全没有记忆,他隐约也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可却没有想过真相竟是如此不堪与黑暗。 于是,他染黑了金发,戴上有色的隐形眼镜,并且下意识的开始躲避莫森,以前只要一有空,他就往莫家跑,但之后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去找耿叔练武,或者和海洋一起埋首电脑。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伤害了莫森,但莫森和如月没有因此责怪过他,从来没有,他们关心他,一如以往。 甚至,在他提出要和武哥一同北上时,莫森也公开支持他的决定,帮他说服了桃花。 莫森,向来是最懂得他在想什么的那一个。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喉头微硬,想道歉,想解释自己过去的行为,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哑声挤出一句。 “谢谢你……” 男人勾起嘴角,摇了摇头,他本已往门口走去,移了一步,但又停了下来,回头提醒。 “对了,床头柜上那两盒东西,是你耿叔送你的生日礼物。” 阿震转头看去,因为灯光太暗,他看不清楚,伸手拿来其中一盒,低头一看,俊脸瞬间热红。 ?! 他僵住,有那么一秒,只能瞪着手中那盒。 “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用。”男人说。 他窘迫的抬头,只见莫森看着他,然后视线移到他右边,落在他床上另一个仍在熟睡的人身上,再慢慢拉回来,瞅着他微笑,缓言。 “希望,这礼物没送得太晚。” 尴尬的燥热,蓦然上涌。 “我没——她不是——”一时间,竟然语塞,更窘。 湛蓝的眼,闪过有趣的光芒,莫森温声开口:“你已经成年了,只要你懂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就好。” 他微僵,两耳依然烧热,深吸了口气,镇定下来,开口解释:“我知道,你误会了,她是行政助理,只是因为我发烧,所以才在这里。” 莫森眼也不眨的瞧着他,勾起薄唇,道:“我听说了。” 他听说了? 阿震愕然看着那从小看他长大的叔叔,才想起武哥应该和莫森提过她的事,家里的人对红眼的状况,一定很清楚。 “小肥肥,对吗?”莫森问。 “她叫丁可菲。”未及细想,已开口替她正名。 “丁可菲。”莫森点头,直视着他的眼,微笑:“是个好女孩。” 短短一句话,道尽所有,而阿震知道,莫森总是将一切尽收眼底,什么也逃不过他的观察,显然他早已看见了房间里,那些她拿来照顾他的脸盆、毛巾、冰枕,也看见了其他。 从头到尾,他没有紧盯着他失去自由的右手,没有刻意看着那个点,但阿震清楚他早已发现。 热脸,更热,几发烫。 她在睡梦中,抓握着他的手指,他应该要把手收回来,别继续握着她,或让她握着,但…… “别吵醒她。”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男人挑眉悄声开口。 而那,更是让他确定,虽然房间里灯光昏暗,但莫森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什么也看到了,所以才始终压低了声音,悄声说话。 一时间,只觉万分尴尬。 但最终,仍是握着她,没抽手。 “好好休息吧。” 瞧着他窘迫别扭的脸,莫森蓝眸带笑,只留下这一句,没再多说什么,便如猫一般,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当然,没有忘了替他关上了门。 阿震看着手里的那盒,匆匆将床头抽屉打开,把它和另一盒都丢了进去,然后迅速关起来。 雹叔真是……他早该猜到耿叔会送这种东西! 恐怕屠勤和屠鹰都收过相同的成年礼。 有些狼狈的,他巴住口鼻,然后看了身旁的笨蛋一眼。 她依然睡得不省人事,睡到嘴巴开开,短发乱翘,当然依然继续打着呼,半点也没有女人样。 他不知道,莫森怎么会以为他会和这个阿呆有一腿? 他当然不可能对她有兴趣,他只是……他只是病了,所以不想一个人,而且她为了照顾他,才会累成这样,他怎么好意思只为了自己的面子问题,又吵醒她? 对,就是这样,只是因为这样。 心口,蓦然一松。 打从知道那件事,他就不打算和任何人在一起,所以他从来不曾和人交往过,他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种意思。 躺回床上,屠震瞧着那个一脸阿呆样的女人。 丁可菲,是个好女孩。 饼去一年,他是最常和她一起待在公司里的,他比谁都还清楚这件事。 但,就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这样…… 她睡觉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没关系低的,莫名给人有种,万事太平的感觉。 他枕在枕头上,瞧着那张圆圆呆呆的脸,不自觉轻轻又收紧手。 这个……傻瓜…… 半晌过去,他合上眼,再次的,在她的陪伴中,安心睡去。 第8章(1) 亮晶晶。 丁可菲嘴巴开开,傻傻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厨房里一尘不染,到处干干净净,之前她为了照顾阿震,太过紧张弄出来的混乱,全被收拾的一干二净。 非但如此,空气中,还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炉子上有人炖了一锅新的鸡汤,桌上摆着好多面包,和现打的柳橙汁,切好的起司,还有一整盘的火腿、香肠,各式各样的水果。 她傻傻的走上前,伸手戳了一下那一盘看起来超香、超好吃的面包。 是温的。 身后突然传来哗哗声,她吓一跳,回头发现是电子锅在叫,她打开来看,里面是煮好的鸡蓉玉米粥。 旁边的烤箱叮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见里面有一整只的鸡啊,烤得金黄香脆,鸡油滋滋作响的。 妈呀,她的口水要流出来了—— 不对!红眼哪来的烤箱?而且还这么新?武哥才舍不得花钱买新烤箱呢! 她是在做梦吧? 思及此,可菲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 噢,会痛呢。 所以这不是梦啰?她四处打量张望,这里确实是红眼啊,可是为什么多了好多食物? 她无法置信的走到桌前,伸出手拎了桌上的新鲜草毒,放到嘴里偷吃,一边吃一边咕哝着:“天啊,好好吃,难道是有蓝色小精灵,看我可怜,趁我睡着时,来帮忙打扫煮饭?” “什么蓝色小精灵?” 一句话,毫无预警的突然从她身后冒出来,她吓了一跳,迅速回身,只看见一个金发蓝眼的超级大帅哥,站在眼前。 她杏眼圆睁,惊慌的瞪着他。 虽然看得出来有点年纪了,但这个外国人还是帅得让她头晕——不对,这不是重点好吗?这人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惊慌失措的,她随便抓起身旁的锅铲当武器,警戒的指着对方。 “你你你——你是谁?” “我?”男人瞧着她手中可笑的武器,不禁扬起嘴角,笑容可掬的看着她,回答:“蓝色小精灵吧。” “咦?”可菲呆住。 瞧她那模样,他笑出声来,朝她伸出手,道:“你好,我是莫森。” 谁?她仍握着锅铲,警戒着。 看出她的疑惑,他微笑补充。 “我是阿震的叔叔。” 她不知道他叔叔是外国人。 话说回来,阿震本来就是外国人,他有一双蓝眼睛,和他叔叔一样,她怀疑和他叔叔一样,他也有一头金发,只是故意染黑了;她后来在他的浴室里发现了染发剂,证实了这个猜测。 她很好奇他和他叔叔是不是有血缘关系,但她不敢问,而且那似乎也不是很重要。 毕竟,屠家三兄弟好像本来就都是领养来的。 老实说,多了个人来帮忙,她真的松了口气,不然之前她真的差点吓死。 过去几天,在他叔叔帮忙照料下,他的状况慢慢好转,几乎已经完全复原了,她也不再这么紧张兮兮。 想到他叔叔,真是让她忍不住就想傻笑。 他真的好帅喔,人又超好的,害她每次一看到那位莫森叔叔,胸中的小心脏就噗通噗通的直乱跳,一张脸也会不小心发红发烫。 她原本以为她在红眼都一年多了,对帅哥猛男这种人已经免疫了呢。 但,唉,像莫森这样老帅老帅的,反而更有魅力,而且他都会帮忙整理家务,厨艺又超赞耶,大大减轻了她的负担。 这一个星期,她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在度假一样啊。 每天早上起床,厨房就已经有早餐可以吃,他还会开车接送她上下课,放学后再和她一起去买杂货,甚至连晚餐都一并包办了。 莫森对她的态度和蔼可亲、温文濡雅,一整个就很绅士。他做什么事态度都很从容自然,一点也不嫌弃她的笨手笨脚,甚至会开口夸奖她,和她道谢,或者主动帮她提东西。 当他和她一起走在街上,每个女性同胞都带着羡慕又嫉妒的眼光看她,那一个风光啊,真是她八辈子也没享受过的。 “傻笑什么?” 冰冷的哼声,瞬间戳破她美好的回忆。 本来还红着脸在傻笑的可菲,瞬间清醒过来,瞅着坐在餐桌对面的那个男人,道:“没、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你叔叔真是个好人呢。” 阿震冷冷瞥她一眼,不爽的道:“拜托你不要每次看到他就发花痴,人家已经有老婆,孩子都两个了。” “我、我才没有啦!”她大声抗议,手里削着地瓜皮,一边查看四周,确定没有被他叔叔听到,面红耳赤的忙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啊?人家我只是觉得他人很好,才没有对着他发花痴好不好。 没有?才怪! 这几天,只要莫森一出现,这女的就会面红耳赤的凑上去巴结,然后对着莫森嗤嗤傻笑,在他身边跟前跟后的,让他看了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火大! “你没对他发花痴?”他冷冷的替自己倒着牛女乃说:“那就不要像只小狗一样,整天绕着莫森团团转。” 可菲恼火的用力削着地瓜皮,辩解着:“我才没整天绕着他团团转,是莫森人好,主动过来帮我打扫、陪我去买东西的!” 他再哼声:“打扫和买杂货是你的工作,你要是有做好,他也不会看不过去的主动帮忙,人家是好心,你至少也要有自知之明,不要搞得好像这辈子没见过男人一样。” 什么?! 她倒抽一口气,气得满脸通红,跟着想也没想,她冲动的就将手中削到一半的地瓜,朝他脑袋k了过去。 叩—— 也不知是因为距离太近,还是因为没料到她竟然会拿地瓜丢他,他完全被地瓜砸个正着,还被k得整个头都往后仰了一下。 两个人在那一瞬间,都吓了一跳。 可菲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一时间,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看着他无法置信的看着那颗k中他的地瓜,然后慢慢的抬起眼来,怒瞪着她。 那一瞬,她脑海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还没动,生存本能已经让她扔下削皮器,想也没想就站起来往外跑。 原本她还寄望他会因为大病初愈,体力会衰退一些,让她有机会跑去找个有门的地方把门反锁躲起来,谁知他动作飞快,她才动,他已经神速冲到了桌子这一头,挡住了她的出路。 她紧急煞车,转身想绕过桌子往另一边出去,他却一脚将长桌践了过来。 长桌砰的一声,直接撞到了墙,挡住她另一边的去路,吓得可菲忙往回缩。 见鬼了!他不是才刚病好? 她脸色发白,只能紧张的看着他虎视耽耽的朝自己步步进逼,一边道:“那个,阿震,对不起……你听我说、你冷静点……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啦……只是手滑、一时手滑啦……” 见他满脸铁青的快步朝自己靠近,可菲只能边狡辩,边惊恐的往后退,谁知却一脚踩到了掉到地上的地瓜,瞬间失去平衡。 “哇啊啊啊——” 可菲慌乱的两手直挥,眼看就要摔倒,脑袋瓜朝身后的料理台边缘撞去,屠震看得心惊,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右手揽住她的腰,左手巴住她的后脑,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拉了回来,但两人仍因重心不稳,双双跪坐在地。 她一头撞进他怀中,吓得直喘气,心仍在跳。 阿震抱着她跪在地上,眼前就是那个料理台的边角,他仍可以看见,只差那么一点,她的脑袋就要撞上坚硬的台缘了,他的手背甚至因此擦过了那尖锐的直角,留下了红热的痕迹。 他不敢想像,他要是再慢一点,会有什么后果。 空气里,一阵沉寂,只有两人急速的心跳。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 第8章(2) “你他妈的搞什么鬼?!” 阿震拉开怀里那个笨蛋,火冒三丈的瞪着她,抓着她的双臂摇晃,发出咆哮:“你难道不知道走路要看路吗?你知不知道你脑袋差点开花?你是不是嫌活得命太长了!” “我……”从来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方才那个不爽和现在这状况与之相比,简直就是芝麻绿豆一般,她惨白着脸,不知所措的压着心口,惊魂未定的看着几近暴跳如雷的他,惶惶的说:“对……对不起……我没注意……你……好可怕……” 泪水,蓦然上涌。 “你……你刚刚……看起来……好生气……”她硬咽,抬起无辜的大眼看着他:“我我……吓了一跳嘛……” 豆大的泪水,滚落眼眶。 “哭什么哭!不要哭啦!”他恼怒的低咆着。 她试图止住泪,却做不到,只能啜泣着:“可、可是……很……很恐怖嘛……” “不要哭了!”他握紧拳头,恼火的说:“我叫你不要哭了,你是听不懂是不是?” 可菲惊慌的咬唇闭眼低头,两手紧揪着身前的围裙,不敢再发出一点点声音。 瞧她那模样,他莫名更火。 虽然紧闭着眼,泪水仍从她眼角渗出。 胸中垒块堆叠,他气得直想摇晃她,对她发飙,但最后,当他伸出手时,却没有抓着她摇晃,反而只是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可菲吃了一惊,却不敢反抗。 “不要哭了。” 他又说,口气仍很强硬,可听起来似乎没那么生气了,事实上这句话,听起来,已经不像命令,几乎就像安慰了。 “别哭了啦。” 这句更像了,她惊讶的抬头睁眼,只看见他一脸困扰。 再一次的,他抬手,温柔的直接抹去她另一串泪水。 “别哭了……” 他一次,又一次的,轻轻拭去她滚烫的泪。 用拇指,用指背,用掌心。 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里,有着奇怪的情绪,牵动了她的心。 然后,他开口,哑声要求。 “不要哭了……好不好?” 泪水,在他的要求下,莫名的停了。 但他的手指,却没有就此离开她的脸。 不知何时,他竟靠得好近好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 在那好长又好短的刹那,她迷失在他深幽如海的蓝眼睛里。胸口,莫名揪紧,不自觉屏息。 泪,仍悬在眼睫,因颤动,落下一滴。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靠好近,她看不清楚,只觉湿热在脸上轻轻一触。 “小肥——” 忽地,楼下传来武哥粗鲁的叫唤。 他霍然一僵,猛地后退。 她呆愣的看着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好像有些苍白的表情,他已经匆忙起身,丢下她一个人,转身离去。 “小肥——肥——” 武哥的呼喊声又起,她却无法动弹,只能错愕的抬手,抚着自己脸上那一点。 罢刚发生了什么事? 可菲坐在原地,困惑又惊讶,但脸上那一抹湿热,好烫好烫,让她心跳加快、头晕目眩。 他好像……他是不是…… 她无法确定,刚刚他做了什么,只感觉到,那一点的湿热。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是错觉吧?不可能吧?那是手吧? 可如果是手,怎么会……这么热? 他真的…… 有吗? *** 他一路冲回自己的房间。 没有理会武哥的招呼,没有去帮忙搬行李,甚至没有抬头看其他人一眼。 他不敢。 他不想让他们看见他的表情,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所以他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落了锁,靠在门后,站在黑暗之中喘息。 妈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 他不晓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已经决定,不和异性有情感上的牵扯,而且那个女人,那个笨蛋,他怎么可能会对她—— 但在那一秒,当他看着她那样仰望着他,他似乎没有办法思考,他的身体有着自己的意志,自己动了起来。 那滴泪,是咸的。 他捂住嘴,热气上涌,烧得满脸发烫,更烫。 懊死!都是因为她在哭,都是因为她爱哭—— 恼羞成怒的,他快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脸。 —待续— 同系列小说阅读: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1:贼头大老板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2:温柔大甜心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3:可爱大贱男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4:酷呆大黑鹰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5:闷烧大天使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6:深情大老粗(下)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6:深情大老粗(上)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7:美丽大浪子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9:宝贝大猛男(下)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9:宝贝大猛男(中)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9:宝贝大猛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