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大浪子》 楔子 半夜三点,电话响起。 刺耳的铃声,划破夜空,男人反射性的伸手,在第一时间抓起床头电话话筒。 身旁的女人,跟着醒了过来,但她直到他结束那通电话,才追问原由。那不是个好消息,他迟疑了一下,方开口告诉她。 几分钟后,女人和他一起到了现场。 不是他心甘情愿,他确实提议过,和友人一起前往就好,但这女人有坚强的意志,向来不容他轻言拒绝,再者他想,这一回他确实是需要她的帮忙。 所以,他很快就退让,简单通知了隔壁好友照料家里,就带她一起出门,来到这里。 这是一个老旧破败的社区,油漆斑驳、屋瓦残缺,低矮相连的屋舍,像靠在一起的旧积木,恍若轻轻一推,就将如骨牌一样倒塌。 平常这地方白天就少有人烟,一到深夜,就只剩街灯微亮,但此刻这个安静老旧的社区,在半夜三点多,却有着少见的喧嚣。 警车亮着红蓝的灯光,停在狭窄的巷弄口,只比他快了一点而已,几名看热闹的左邻右舍,围在出事的那小小门户外探头探脑。 但如同以往,当他走上前时,人们畏惧的退开,自动的让路给他,让他轻易的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进了员警才刚刚拉起的封锁线,幸好早在出门前,女人就已经明理的同意,会在门外等他。 守在屋外的员警,低声告知他情况,几年前,他绝不会相信,自己竟然会和执法人员把酒言欢,还成为善良老百姓,但他想人生就是这样,在他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时,他已经在这里买了房子,娶了老婆,交了朋友,落地生根。 越来越多的人事物,将他紧紧绑在这个地方。 年轻时,他也许会因此感到惊慌与不安,可如今…… 回头看了他的女人一眼,她包着匆忙带出门的披肩,在黑夜寒风中,一脸担忧的低声和另一名员警沟通,一边用手机联络熟识的律师朋友。 恍若察觉他的视线,她抬起头,看向他。 那一秒,就那一个温柔但坚定的眼神,他清楚晓得,这个女人不会退却,当他需要时,她永远会守在他身后,给予他所需要的一切帮助。 因为她,他和人有了连结,或许麻烦因此变多了,但他甘之如饴。 朝女人轻轻点了点头,他没多说什么,转身进屋。 这处屋舍是如此矮小,高大的他要弯腰才能进门,就算进了屋里,也无法完全直起身子,虽然他尽力低着头,但脑袋依然擦到了天花板,让些许的灰尘,落了下来。 事发现场是在客厅,所以他一进门就看清了状况。 灯光昏暗,冲天的酒气与熟悉的腥味弥漫一室。 屋内有员警两名,相熟的警员持枪站在门边,虽然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见他进来,松了半口气,和他点了下头。 一名中年男子仰天倒在地上,一位妇人倒在木板床上,男人的耳朵被咬掉了,喉咙及胸膛上都有着可怕的伤口,身前的衣服染满了血,女人身上也不遑多让。 男人几乎是躺在血泊中的,明显已经死了,但女人还不一定。 然后,他看见了那头蹲在床前的野兽。 赤眼、利牙、凶猛,不顾一切。 有那么一秒,他以为看见多年前的自己。 那是名少年。 一名穿着染血制服的国中生,他的眉上有着锐利的伤痕,汩汩流着艳红的血,滑过他的眼,以及伤痕累累的脸庞。那双曾经明亮的黑眼,此刻因为被殴打而红肿,眼白处带着鲜红的血丝,黑瞳因为血泪交织,显得混浊不清。 他鼻子被打歪,鼻血直流,破裂的唇边也有艳红的血迹,赤脚旁的地上有着一个像耳朵的肉块,手上还握着一把生了锈,但鲜血淋漓的开山刀。 少年很瘦,但骨架粗大,假以时日,多吃一点,少年必会成长为高大的男人,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手脚已经长大,身高已经抽长,可是还没有发育完成的孩子,他还太瘦,不够强壮,所以才拿了刀。 那孩子一再眨着眼,试图擦去眉上流下的血水,但无法完全遏止。 虽然如此,少年仍看见他了,他很清楚,自己高大强壮的身体,向来无法让人忽视。 那一秒,少年浑身都散发出紧张的气息,他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让染血破皮的指节更加鲜明。 开山刀上的血还未乾,犹在缓缓滴落。 身旁的员警神经更加紧绷,不敢让视线离开持刀的少年,枪口更是对准了那孩子,就连通知他前来的老队长,也几乎沉不住气。 他不怪他们如此对待一个孩子,这里平常不会有这种血腥的案件发生,至少不会在台面上。 眼前的状况,摆明了就是这孩子杀了人,或许还喝了太多的酒,谁也不能保证,这小子会不会继续逞凶斗狠,干下其他傻事。 男人走上前,庞大的身影造成的高大压迫感,让少年不自觉缩了一下,但仍死瞪着他,愤怒低咆。 “别过来──” 他没有停下,少年赤红的眼,浮现恐惧与凶狠的戾气,就像感觉到威胁的野兽,下一秒,那孩子冲上前,举刀朝他戳刺。 他很清楚,在这狭小的屋子里,自己庞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身后员警的视线与弹道。 男人迅速抓住了那还不够强壮的手腕,强势的拉开了那把刀,猛然将那孩子拥入怀中,或者该说,硬生生的箝制在怀里。 这小子咬掉了地上那家伙的耳朵,或许还会用那口利牙,攻击他的喉咙或胸膛,他考虑过别的方法,但在那最后一秒,他看见那孩子的眼,带着血与泪,愤怒与恐惧,自卑与戾气,几近绝望的黑眼。 可是,在那最深最黑的眼神中,依然有着脆弱的不安,依然带着无声的呐喊。 他认得那种眼神,所以他放弃了用武力让他缴械,决定赌上一把,拉开那把生锈的刀,将这凶猛但无助的野兽紧紧拥入怀中。 几乎在那一秒,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 “阿浪。”他开口叫唤他。 听到自己的名字,小野兽浑身一僵,细微的战栗和粗喘的气息,一并传来。 “没事了。”男人不再紧箝着那孩子持刀的手腕,只是缓缓开口,告知与宣布,低沉的声音,回荡一室。 那孩子颤抖着,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没有再挣扎。 有一种不明的声音,在那张残破的嘴中打滚,那几乎像是啜泣,但只一瞬,那孩子硬生生的将它吞了回去。 那瞬间,他领悟了许多事。 丙然,这小子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理智还在,他显然认得他的声音,没有喝醉,也没有发狂,这孩子只是太过害怕,加上被打得视线模糊,看不清楚前方的景物;男人有过相同的经验,遭到重击会让视线暂时失去功能,他晓得对此刻这个孩子来说,眼前的人们都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身上的酒气,是沾染上去的,他呼出的气息,没有丁点酒臭。 他拿着刀,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防守,为了守护身后的母亲。 前阵子,男人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他曾经试图插手,所以才会请分局的老队长多加关照这个儿子的同学,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男人看着身前那被殴打得几近认不出原本样貌的孩子,完全不再试图箝抓他,这个孩子,没有危险性。 轻拥着这男孩,他用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硬得像钢板的背脊。 “我们把你母亲送医吧。”他说。 听到这句,少年浑身再一震,蓄在眼眶中的泪,蓦然涌出,手一松,让生锈的开山刀,铿锵落了地。 他没有哭出声音来,只是喘着气,颤抖啜泣。 几分钟后,在将那重伤的女人送上救护车后,男人陪同少年一同走出了家门,每一步,都让那个孩子瑟缩颤抖,他猜他肋骨断了,也许还有些内伤,他没有试图去扶。 这男孩有着自己的骄傲。 他的女人毫不犹豫的走了过来。 深夜里,警车顶上刺眼的红蓝灯光,在黑暗中明灭交替,将周遭景物都映上让人心慌的红与蓝,鲜血般的红,阴森森的蓝,就像少年头脸身上的青紫与红肿一样,教人看了触目惊心。 他可以感觉到少年的紧张与惊慌,看见他不自觉绷紧了身子,但那个女人半点也没有迟疑,她上前接手,轻轻将那孩子拥入怀中。 “放心,没事了,不会有事的。” 她哑声开口,和那孩子保证。 他很清楚,一切并不会就此没事,那孩子此时此刻,恐怕也不会相信,但这个安慰般的保证确实能抚慰人心。 而他知道自己,愿意尽一切力量,实现她承诺的任何保证。 第1章(1) 子弹朝他射来,他可以清楚看见。 他很冷静,世界像变得缓慢起来,在那千万分之一秒,他感觉到肾上腺素奔窜全身,所有的事物在那瞬间,都以慢速播放。 那颗疾射而来的子弹、滑下他背脊的汗、被风扬起的沙尘、敌人冷酷的眼神、怀中小女孩惊恐害怕的颤抖、还有她浸湿他衣襟的泪── 一切,都异常缓慢。 他枪里的子弹就在刚刚,已经用完了,他在对方枪口的威胁下,微笑丢掉了手枪,但当然坏蛋的保证都是不值钱的,所以对方开枪了。 开枪的目的是为了灭口,目标是他怀中继承了亿万家财的小女孩,还有他。 子弹正朝他而来,破空,划过长风。 他抱着那孩子,毫不迟疑的侧转过身,闪避子弹,同时抽出腰带中的小刀,射了出去。 噗。 他听见子弹射入他肉里的声音,但也看见自己的小刀,在下一秒正中目标胸口,对方惊愕的瞪着他,砰然倒下。 风仍在吹,他低头查看委托人。 “你还好吗?” 小小的女孩抬起泪眼,摇了摇头,身上没有任何弹孔。 很好。 然后,疼痛才开始蔓延,他放下小女孩,坐在地上,靠着悬崖边那破败的石墙,掏出手机,通知同伴,一边替自己止血。 他应该要穿防弹衣的,但若一直穿着,那些杂碎不会信任他,毕竟有哪个人会在回巢穴时,还老是全副武装? 他需要取得他们的信任,让那些王八蛋相信他也是个王八蛋,和他们是同伴,所以他只穿着衬衫,而不是能保住他小命的防弹衣。 不管怎样,他尽力闪过了要害。 他尽力了,真的,但子弹穿过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鲜血慢慢浸湿了他可爱的,而前方的一切,已经开始黯淡下来。 他在失血。 力量被血液带走,他脑袋空空的坐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它已经开始下雨。 他还不敢带她回那座豪宅里,他尚未收到安全的通知,所以他带着那小女孩,继续躲在石墙后,但受伤确实降低了他的注意力,所以当那个男人突然出现时,已经靠得很近了 “乖,小美女,把眼睛闭起来,ok?”他在女孩耳边低语。 金发小女孩乖乖点头,他微笑,将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潜行到那个杀手身后,虽然伏击让他强迫王八蛋缴了械,可这家伙高大且强壮,一阵斗殴之后,他没有力气也不敢冒险再控制力道,他徒手宰了那个杀手,但也挨了几记拳头。 完事后,他疲惫的跪倒在草地上,看见自己的鼻血滴落。 他又冷、又湿、又饿,几乎分不清自己身上的是血还是雨,他抹去嘴上的鼻血,抬头仰望天空。 当天际闪过银色电光,响起巨大闷雷时,另一个人朝他了扑过来,拳头如雨点般落下,结结实实的击打在他身上,恍惚中,男人的脸孔扭曲,竟变成了他这辈子最痛恨的恶鬼。 不,不可能,那人已经死了。 他大口的喘息着,在倾盆大雨之中抬眼,眼前的人脸孔仍是那个他深恶痛绝的男人,如野兽般狺狺咆哮着。 他很清楚这件事是不可能发生的,然后领悟到。 这一次,或许他真的会挂点。 他想着,但脑袋里却只浮现另一个念头。 他想回家了,真的。 下一瞬,头部挨了一记重击── 他在冰冷的汗水之中惊醒。 有那么一秒,他以为自己人还在遥远的异国,但记忆很快满布脑海,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花朵造型灯,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 灯是晓夜姊选的,灯罩像是大朵的白色铃兰,而且他的手上没有血,他抚着胸月复上的汗水,想着,鲜血比水黏稠,这是汗水,不是他或别人的血。 他回到家了。 那一天,武哥和岚姊及时赶到,救了他一条小命。 他在家里,安全的躺在自己的床上。 但他还是不喜欢这个恶梦,特别是后面扭曲不实的片段。 拧着眉,他赤果着身体,shen郁的翻身下了床,腰月复的伤口仍有些紧绷,但已经不会碍事,他的新陈代谢向来很好。 玻璃窗外,天色仍暗,但快亮了。 海与天的界线,在不远处隐隐约约浮现,他看得到闪烁的星星,还有椰林的暗影。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转身走进浴室,打开莲蓬头冲洗开始乾掉的冷汗,然后顺便洗脸刷牙,准备出去晨跑。 他还在放假,但他需要将体力练回来,他不喜欢虚弱的感觉,在经过数星期的休养之后,一切又开始变得无聊了。 真是的。 因为受伤,他已经错过了一个本来应该属于他的工作,但或许他可以和武哥再讨些别的工作来做。 他需要工作,那总是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擦乾身体,套上运动服,穿上布鞋,散步到单车道,开始慢跑。 日出时,云阔天开。 起伏的山峦在蓝天下,苍翠似画。 东方金星在蔚蓝海面上,亮着银白星光,直到朝阳跳出大海,才被金光掩去。 清晨六点,空气还有些微凉。 几只狗儿,还趴在大马路中间的双黄线上,麻雀们展翅飞越蓝天,停驻在传统市场旁的黑色电线上,让画面有如五线谱一般。 街道上,几辆小货卡陆续前来,男人与女人们抽掉了摊位上的塑胶布,忙碌的将各式各样的商品摆放上摊。 这是一个靠海的传统市场,风中有着新鲜海潮的味道。 当然,也吸引了一些猫咪进驻,只瞧大猫带着小猫们,在人们忙着准备做生意时,一溜烟的穿街过摊。 没一会儿,市场的商品便逐渐摆放齐全。 半个小时过去,买菜的主妇们慢慢出现,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落。 猪肉摊的老板大刀挥砍着排骨,牛肉摊老板娘拿着细长的利刀切划着牛腩,卖水果的大叔忙着替客人将不同的水果秤斤秤两,卖鱼的大婶站在摊前和客人吆喝介绍着今早才刚抓上岸的当季鱼货。 如同其他店家摊位,蔬菜摊的老板娘谈如茵,一早就自己开着小货车,来整理摊位,将琳琅满目的新鲜蔬菜摆货上架。 虽然谈如茵是市场里,少数未满三十的年轻人之一,但做起生意来,可半点也不马虎。 才开市,就只见她的身影,俐落的在摊位上打转,一下子找钱、一下子秤菜,替人结帐时,随手还不忘塞两根葱进去。 “老板娘,洋葱怎么卖?” “一袋五十,很便宜的。”她露出可爱的笑容,亲切的回答,不忘顺口推荐:“旁边的鸡蛋是今天早上才下的蛋喔,我亲自去养鸡场拿的,顺道来一斤吧?洋葱炒蛋最下饭了。” “好啊,那蛋来一斤吧。” “ok,没问题。”她开朗的回答着,左手装蛋,右手收钱,这边才交出洋葱和鸡蛋,那边已经又来了一位妈妈问。 “番茄一斤多少?” “番茄的价钱已经降下来了,一斤只要二十五喔。” “哇,怎么那么便宜?” “因为现在是产季啊,当季的蔬菜便宜又好吃,最划算又营养,我这的番茄是带枝叶的,是熟了才摘下来的,保证新鲜。姊姊我教你,趁现在便宜,买回去自己熬番茄糊,冰起来可以保存很久呢。” “唉哟,妹妹你嘴怎么那么甜,我都可以当你妈了,怎么叫我姊姊,呵呵呵呵……” “没有没有,姊姊你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啊,呵呵呵呵……”看着那个福气万分的老妈妈,她眼也不眨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跟着一样呵呵呵的甜笑着。 虽然明知她是睁眼说瞎话,对方还是开心的买了一大袋的番茄。 “小姐,有没有冬瓜?” “有,当然有。美女你要煮蛤蜊冬瓜汤吗?”眼尖的看见客人手上提了一袋蛤蜊,她拿了冬瓜,还顺道送了一点姜给对方。“来,这送你。” 被称为美女的客人,拿了冬瓜和姜,心花怒放的离开了。 “你有埔里的香菇吗?喔,对了,我还要一颗梨山的高丽菜。” “埔里的香菇在这边,梨山的高丽菜最甜最好吃了,这位大哥你厉害啊,真懂得吃!要不要顺便来点有机红萝卜?切丝或炖汤都很赞喔!” 正当她和客人瞎聊推销时,突然有人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如茵,快快快,和你换个零钱,客人等着我找钱呢──” “真是的,昨天不就提醒过你要记得换零钱了吗?”谈如茵好笑的看着从对街匆忙跑过来的鱼贩,将手里的菜交给客人后,这才转身从围裙口袋中,掏出五百和一百的零钱换给对方。 “谢啦!澳天我再请你吃饭!” “免了,等你请,我自己煮比较快!”她抬手挥赶他,笑着回绝,“快回去吧,客人在等找钱呢。” 卖鱼的小林,不好意思的模头傻笑,呵呵笑拿着换来的钞票,奔回自己的摊位去了。 如茵轻笑出声,摇摇头,回身继续招呼客人。 忙碌的市场里,人来人往,一个早上眨眼间就过去了,快到中午时,人潮终于慢慢减少。 十点过后,该上班的人也上班了,这时出现的客人,多半不赶时间,三三两两的,优闲的逛着市场。 趁着人没那么多,她收拾着地上的菜叶和拿来装菜的空篮,那个男人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几乎在他走进市场街巷口的那瞬间,她就已经注意到他。 男人身材健美、皮肤黝黑,在众多叔伯主妇的顾客之中,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戴着黑墨镜的健康型男,就显得格外醒目。 看着他缓步行来,莫名的紧张爬上了她的脊梁,谈如茵脚跟一旋,转身整理着自己的外貌,她飞快的拍掉围裙上的菜屑,迅速拨着经过一早上的忙乱,落下额角的黑发,还忍不住模了模脸,检查上面有没有菜屑。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三八,况且再怎么整理,她也不可能突然变成世纪无敌大美女,但她忍不住,她无法忍住检查自己外貌的冲动,就像她无法忍住每次看到他,胸中如小鹿乱跳的心脏一样。 ok,谈如茵,别紧张,他也是人,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才怪!她清楚知道他和别人哪里不同! 她希望他能注意她。 她长得不漂亮,但她清楚自己身材很好,长期劳动让她该挺的地方挺、该翘的地方也是翘的,恐怕再过十年都不会有下垂的疑虑。 谈如茵垂眼低头看着自己很有料的胸口,考虑是不是要拉低衣襟,多表现出一点本钱。 只一秒,她就打消了这念头。 别开玩笑了,平常光他站她面前,她就紧张得要命,她不敢想像这男人要是盯着她看时,她会有什么奇怪的反应出现。 况且,老天,她到底在想什么?这里是菜市场,她身上还穿着卖菜的围裙和靴子呢,在这种场合和时机,她真的以为那家伙会因此突然觉得她美得冒泡,而开口约她出去或和她告白吗? 当然不可能。 不是说她对这个男人有什么非分之想……好吧,她承认她对他是有小小的幻想,但基本上,她想让自己好看一点,让他觉得她很漂亮有什么不对? “老板,我要两把菠菜。” 客人的叫唤,让她回过神来,连忙转身替客人装菜结帐,却看见那让她脸红心跳的男人,已经来到了摊位前。 他用那双深邃的黑眸看着她,然后露出了微笑。 “嗨,早。” 那一秒,如同以往一般,她屏住了呼吸,再次僵硬石化,伶牙俐齿已是过往前尘,俐落的手脚也都成昨夜旧梦。 她张着嘴,傻傻的看着他走入她的摊子里。 “早安。”他挂着微笑,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笨拙的反应,只是重复着早上的问候。 她红了脸,回神努力张开嘴,虚弱的挤出一声细如蚊蚋的回话:“早……” 当他来到了她面前站定时,她更是忍不住垂下了脑袋,退了一步,不敢再盯着他的俊脸看,却依然注意到他身上的t恤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 几个星期前,他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摊位和她买菜时,虽然肤色黝黑,气色却很难看。 罢开始,她并没有特别注意他,她的菜摊人很多,她忙着应付许多客人,但当他因为脚下不稳而踉跄时,刚好在她旁边,她顺手扶了他一把。 下一秒,他抬起头,用那双幽黑如泉、美丽深邃的大眼看着她,露出了一抹有些坏,又有点可爱的微笑。 然后,她就石化了,只能嘴巴开开的呆看着他发愣。 从此,他三天两头就会来和她买菜,她则每次都被那可怕的微笑电上一次,石化一回。每每当她回过神来时,也都还会紧张到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摆,好像它们是突然多出来的一样,有时她甚至连自己的鼻子嘴巴,都觉得它们没有长在应该在的位置。 他出现时,她总是手足无措、紧张万分,就连声音都会突然消失于无形。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糟糕,可她无法控制。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慢慢强壮健康起来,从一位看起来有些虚弱的病猫,转眼变成让女人回首频频注视的超级型男。 可惜的是,虽然每天早上她都会试图催眠自己勇敢一点,但她一见他就紧张的症状却没有改善多少。 “今天的萝卜好像不错?”男人开了口。 “……”手心一直冒汗,她喉咙紧缩,只能手忙脚乱的转身拿来袋子,匆匆递给他。 “春天的茄子似乎也挺好吃的?” “……”他的声音似乎近在耳边,她不敢抬头,双眼四瞄,试图想藉服务其他客人,来转移注意力,让自己表现的正常一点,可惜这时间点,却偏偏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上门。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即便她没有回答,他依然开口再问。 建议?先拜托老天爷把她的勇气和声音还给她吧。 谈如茵低着头悲伤的在心中咕哝。 蓦地,一双指节分明的大手,伸到了眼前,挑选着她身前的甜椒,强壮的手臂,从旁擦过了她的臂膀。 热辣辣的麻,闪电般从接触的地方往上窜。 她抽了口气,活像十三岁小女生般,脸红心跳的踉跄退跌,但他像是没注意到似的,只是态度自然的继续拿着一颗又一颗色彩鲜艳的甜椒。 如茵偷偷的,再退了一步,想离这男人稍微远一点,好让自己能够呼吸,可当她移动时,他却也跟着前进。 她心慌意乱的一退再退,再退而退,一路退退退退,直到终于退无可退的,退到了摊位的最里面。 那男人,一路拿了蘑菇、芦笋、青花菜,每一样东西,都刚刚好在她身边。 老天,她后面已经是墙,没地方退了。 而他,近在眼前,近到她能看见他t恤上的纹路,还有他强壮手臂上的肌理与血管,他说话时上下滑动的喉结,甚至他下巴上那个淡掉的旧疤。 她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芦荟般清爽的味道,也可以察觉到他的呼吸,还有他身上辐射而来的体温;她确信自己靠近他那边的寒毛,已经全部敏感的站了起来,像被磁石吸引的铁沙一般。 胸中一颗心,如跑百米般,怦怦直跳,恍若要跃出喉咙,她的脸则像火烧似的烫。 为了拿玉米笋,他又靠得更近了一些。 拜托,别再靠过来了…… 内心深处,出现了小小的、宛如喜乐一般的哀鸣。 胆小的将眼皮垂得更低,谈如茵轻轻喘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以免自己忍不住……实话说,她真不知道她是想伸手碰他,还是推开他;不管哪一个,都不是明智的作法,人家根本没对她怎么样啊。 他真的,就只是站在她面前而已,她却连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都不敢。 现在才刚刚入春,但她觉得,自己好像中暑了,头昏脑胀的,心跳在耳里大声鼓动。 “就这些吧,多少钱?” 她低着头,看着他手上那些蔬菜,脑袋根本无法计算,只能随便用手指比了个二。 “两千?” 她吓了一跳,用力摇头,低着头猛摇。 “两百?”他再问。 如茵点头,这时真的只巴不得他赶快走,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虽然她很想他再多留一下,可是她快缺氧了,他再不走,她就要窒息昏倒了。 他掏出两百元给她。 她小心接过,避免碰到他灼人的手指,快速把钱塞到围裙口袋里。 第1章(2) 手机铃声,蓦然响起。 男人掏出手机,快速接听。 “喂?我是。” “嗯、嗯,我了解。” “好,没问题。” 他挂掉电话,然后才想到自己手上提着一大袋蔬菜。他看看她,再看看手上的蔬菜,跟着露出微笑,问。 “你喜欢鲜蔬女乃油炖饭吗?” 这一句问话,如慕丝一般滑顺,而且太近了,真的真的太近了。 那绝对不是她的错觉,他不只是站在她面前而已,温热的呼吸,吹拂过她的耳,恍如他就贴在她耳边,让她浑身一颤。 如茵吃了一惊,猛地抬首,却见他竟真的低着头,贴在她耳边,她突如其来的抬首,使得唇瓣擦过了他的耳垂。 她抽了口凉气,只看见他慢慢抬起了头,黑色的瞳眸带着笑意直视着她,嘴角轻扬。 “你中午有空吗?” 她又呆掉了。 这个小女人,红唇半张,杏眼圆睁的瞪大了眼。 今天她绑着一条有着蓝色小碎花的白色头巾,她以前从来没绑过头巾,但前阵子他来买菜时,她头发里夹着芹菜的叶子,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拿掉,在那瞬间,他还以为她会昏倒。 从此之后,她就开始在头上绑头巾了。 他不应该逗她的,但他忍不住,她的反应实在太可爱了。 以前也曾经有异性对他有好感,他很早就学会如何辨认男女间互相吸引的这回事,他很喜欢这回事,也很清楚如何得到对方的回应。 简而言之,他很有异性缘。 可从来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像她表现得这样明显,又如此害羞胆小,一开始他还以为她天性如此,后来才发现不是,她只在他面前会变成这样结巴羞怯,她在面对其他男人时,话说得可溜了。 她傻傻的、呆呆的看着他,一张俏脸红女敕得像熟透的蜜桃,小嘴依然半张着,久久挤不出话来。 没得到回应,他只好再开口。 “我怕我把材料买太多了,或许你可以帮我解决一些炖饭。”当然,若是能和这个爱慕他的小可爱聊聊天,会让午餐更加愉快。 她眼睛瞪得更大了,但声音还是没有找回来。 他笑看着她,一边伸手将她头巾上的地瓜叶拿掉,道:“十二点收摊时,我再过来接你,可以吗?” 可以吗?可以吗?当然可以啊── 脑海里的自己捧着脸大声尖叫着,但现实世界中,谈如茵却只能面红耳赤的看着他,动了动嘴巴,却无言溜出,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在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再一次的,他拉开嘴角,笑看着她,称赞:“我喜欢你的头巾,很可爱。” 她的脸竟然还有办法更红。 在那瞬间,这女人看起来真的万分可口,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低头吻她了。 真的,就只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幸好,客人在这时上了门,理智回到了男人的脑海里,他收回手,转身离开,留下满脸通红的她继续做生意。 谈如茵一阵腿软。 天啊,那男人约她,他竟然开口约了她? 脸红心跳的捂着唇,她有那么一秒怀疑自己刚刚作了白日梦,所以她忍不住冲出了摊位,那男人还在街上,正往市场出口的方向离开。 所以他刚刚真的在这里?但他真的有约她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紧张万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跳,还连续算错了帐、找错了钱。 就在她头昏脑胀的收着菜摊,觉得自己应该是搞错了他的意思时,那家伙却在十二点时出现了。 懊死,早知道她就冲回家换衣服了,至少换件裙子。 可是,天晓得,为了某种可悲的原因,她不曾真的相信这个男人会看上她。 她需要去换衣服、需要把手洗干净、需要整理头发、需要去化点淡妆、喷点香水什么的── 她差点又慌了手脚,可他没有,反而泰然自若的帮着她把卖剩收好的菜抬上卡车,动作俐落迅速。这家伙的肌肉不是练好看的,他的身材每一寸都货真价实,绝非城市里的公子哥。 打从第一次看见他,谈如茵就知道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被误放到猫咪群中的老虎,野性难驯。 偷偷瞄了那个自动自发坐上小卡车副驾驶座的男人一眼,她咽了下口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想下车逃跑的冲动。 但她想这天想好久了,她一直偷偷暗恋他,但她也一直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可它发生了,他主动约了她,此时此刻甚至已经坐到了她车上,还开口指示她行进方向。 她握着车钥匙,心如擂鼓,她不敢相信,竟然有这么一天,这个男人会对她有意思。 梦想成真时,要懂得把握机会。 谈如茵告诉自己,然后深吸了口气,转动钥匙发动引擎,将车子开往他所指示的地方。那里离市场不远,事实上,他家在很近的地方,走路五分钟就会到,开车当然更快。 她将车熄火时,他跳下了车,然后回头对她微笑。 谈如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甚至不太记得怎么和他一起上了楼,穿过客厅,来到厨房,只记得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到了他家厨房的餐桌上,吃起热腾腾的鲜蔬女乃油炖饭。 第一口,她就被那美味惊醒。 “这……这是你煮的?”她吓了一跳,吃惊的抬起头来,终于正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说了第一句正常而顺畅的话。 他开心的笑了起来,拎着汤匙道:“没错。” “很……很好吃……”她结结巴巴的挤出称赞。 “谢谢。” 他的手艺好得媲美米其林三星级餐厅的厨师,可瞧着他彷佛有着百万魅力的黑眼,她心跳又大力跳了两下,害怕被他看出自己的感觉,她不禁羞怯的再次低下头来,但依然忍不住又吃了一口炖饭。 她饿了,忙了一早上,让她饿得前胸贴后背。 “告诉我,你是第一次和男人约会吗?” 这个问题,让她差点将嘴里的饭喷了出来,她忍住了,但却因此呛咳了起来。 他快速的抽了张面纸给她。 如茵羞窘的接过手,捂住嘴,着恼的瞪了他一眼,为自己辩驳。 “我才……我当然有和男人约会过。” 他挑起了眉。 “所以你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都这么……害羞?” 热气笼罩全身,她乌黑的大眼再次圆睁,这回连耳朵都红了,声音再次离她远去,再一次的,只有嘴张着。 好吧,他知道她喜欢他。 她猜她的异常行为,让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可在这一秒,她还是很想找个洞钻进去。 他轻笑着,只再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然后才反应过来。 所以,这男人不认得她?他不记得了。她不应该感到失望,他不记得是正常的,她从来也不曾和他多熟,她只是偷偷暗恋他而已。 舌忝了舌忝唇,她紧张的张开嘴,报上姓名。 “如、如茵……我叫谈如茵,谈话的谈,芳草如茵的如茵。” 在小小的刹那,她原以为他或许会想起,可他只是露出微笑,道:“谈如茵,很好听。” 可爱的花,在心上开了小小一朵,轻轻摇摆着。 她咬着唇,害羞的瞧着对面那个男人,小小声的吐出一句:“谢谢。” 瞧着她羞怯的模样,他心情愉悦的放下刀叉,朝她伸手,“你好。” 他要和她握手? 和她? 噢,天啊。 脸红心跳的看着他的手,她极力克制狂跳的心,不要胡思乱想,然后才敢鼓起勇气抬手握住那只近在眼前的大手。 他的手有些粗糙,但十分结实又温暖,她希望自己的手不要抖得太厉害。 “你好……”她瞧着眼前的男人,虚弱的说。 他噙着笑,开口自我介绍,“我是阿浪,你可以叫我阿浪。” “我……我知道。” “你知道?”阿浪挑眉。 “我……呃……”她清了清喉咙,张嘴吐出一句话,“我是你国中同学……” 这一回,换他愣住了。 笑容缓缓从他脸上消失,他慢慢的开口,极为小心的再问了一次。 “你说什么?” 她有些不安的看着他,但仍是开口再说了一次。 “呃,我……我是你国中同学……七班的……” 她被赶出来了。 当谈如茵开着小卡车回到家,把菜篮从车上搬下来时,她忽然领悟到这件事。 她被赶出来了。 或许这么说不是那么正确,毕竟他并没有真的拿扫把赶她,或者破口大骂推她出门,他只是突然忙了起来,忙着替她泡茶,忙着讲起电话,殷勤的看着她吃完,跟着微笑着送她出门。 微笑,没错,他脸上又挂上了微笑。 只是这次的微笑,莫名的虚假,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车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唯一确定的是── 她被赶……不,她被请出来了。 第一次约会,就被人不着痕迹的请出门,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会遇到这种事? 蹲在后院清洗着菜篮,羞窘与沮丧慢半拍的,爬上了她的脸蛋。 是她表现得太明显了吗?还是她说错了什么? 她也没多说什么啊,她只是告诉他,自己是他的国中同学而已,又不是说她准备接下来,天天往他家跑,死黏着他不放。 那一天,在市场里认出他时,她真的吓了好大一跳。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经过多年后,巧遇初恋──不对,是暗恋对象的。 她清洗着靴底的菜叶,把卖到所剩不多的菜,稍做整理,外形还可以的,留下来继续当商品,已经差不多的,则捡一捡,拎进厨房熬煮蔬菜汤。 这么多年过去,阿浪的样子改变了不少,当然他变得更加高大、强壮,也变得礼貌、温和一点,不再那么愤世嫉俗,可她永远记得他那双乌黑美丽的大眼,还有那种坏坏的、不羁的,浪荡又潇洒的笑。 以前在学校,她的视线总是会不自觉追着他黝黑的身影。 她刚开始注意到他时,他是个独行侠,就像匹狼,同学们都怕他,连那些老是聚众闹事的男生,都不敢惹他。 如果依照一般大众的看法,阿浪完完全全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学生,他跷课、打架、衣衫不整、常常迟到,对师长无礼,性格桀骜不驯。 可他吸引着大家的视线,她知道,因为她一直在看他,就像其他人一样。 他和那些只会耍耍嘴皮子,逞凶斗狠的男生不同,他清楚晓得自己在干嘛,虽然偶尔会跷课,他始终将成绩维持在中上。 年少时的他,其实很少笑。 他跷课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睡觉。 她知道他晚上在渔港打工,也见过他咬着草杆,果着上半身,拧眉趴在树荫下看英文课本。 后来,他交了一个好朋友,从那时,她才开始看见他偶尔出现的笑容,虽然还是很少,但很真心,每个灿烂的笑,都让她心跳加快。 他曾经在上课时间,和好友一起跷课,跑到两排教室中间的庭院,赤手空拳的爬上椰子树,摘了好几颗椰子丢下来,看得她目瞪口呆。 她是第一个发现他在干什么的,他开始爬树时,待在教室里的她就注意到了。他发现了她的视线,还对她露齿一笑,将食指竖在嘴上,示意她别出声。 她嘴巴开开的呆看着他爬上了树,朋友则在下面接那些掉下来的椰子。 他像猴子一样俐落,几乎摘光了那排椰子树上所有的椰子,她很清楚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在做什么,上课不专心会看窗外的人真的很多,骚动声越来越大,最后终于连老师都注意到了,训导主任从二楼探出头来,对着他们吼叫,但学生们却是给予了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口哨声更是此起彼落。 那两个男孩扛着装满椰子的黑色大垃圾袋迅速落跑,阿浪还不忘回头挥手接受大家的欢呼。 经过她身边的窗口时,他扔了一颗椰子给她,让她又惊又羞。 那是两人少数的几次接触,她知道他不记得,但每一个和他有关的片段,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他姓啥叫啥,知道他是几年几班、学号多少,她甚至知道他家住哪。 一年级刚入学时,她以为他是单亲家庭,她见过他妈来学校和老师道歉,后来才发现,他有父亲。 他的父亲,当时在坐牢。 那个男人,是个可怕的黑色混混,她不喜欢他,很不喜欢。 想起他的父亲,她打了个冷颤。 她一直私心以为,那种人根本不该放出来,他的出现,毁了一切。 如茵将清洗切好的蔬菜全放进烧滚的汤锅里,然后僵住,猛地抬起头来,忽然之间,她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请出来了。 捂着唇,她脸色苍白,沮丧的申吟出声。 懊死,她不该提到自己和他是国中同学的。 显然他完全不希望,有人记得他,或那件事。 偏偏她却记得一清二楚。 落寞的,她叹了口气,她猜他之后再也不会来和她买菜了。 端着煮好的番茄蔬菜汤,她坐在铺着小花桌巾的餐桌上,才慢半拍的想起来,她刚吃过他煮的炖饭了,现在一点都不饿。叹了口气,她拿出她的保鲜盒,坐在餐桌旁发呆,准备等汤凉了,再分装冷冻起来。 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春日午后两点的阳光,依然热力四射。 窗外,小花随风摇曳着。 她应该要趁机睡个午觉,晚点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不知为何,就是提不起劲来。 虽然他一直不知道,但他可是她晦暗苦涩的青春岁月中,最明亮的阳光呢…… 第2章(1) 半夜两点,有人按了门铃。 阿浪在监视荧幕里,看见那个和他一样,长年都跑国外的家伙,他背着一袋沾满沙尘的行李,留着满脸胡渣,眼皮因为疲倦而浮肿。 他下楼开门。 “嗨,阿浪,好久不见。”他露出一嘴白牙。 “我以为你在印度。”他侧身,让那可怜的家伙进门。 “今天回来了,不对,现在过十二点了,应该是昨天了……”说着,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一边走进门,一边困累的道:“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但我回红眼才发现,有个美女在装潢楼上,我的房间完全不见了。” “那是恬恬,她已经搞了一个月了,我还以为应该已经完工了。” “没有。小肥说那美女是阿南的老婆,让我吓了一跳,怎么有人会喜欢那个变态的蒙古大夫,他之前帮我动手术时,还一边讲冷笑话,我真想拿东西敲昏他,她一定是眼睛糊到蛤蜊肉了。” 阿浪轻笑,把门关上,重新设定密码,回道:“我也这么觉得。” 他又打了个呵欠,道:“我不想去住饭店,所以就开车过来了,这里有床吧?我记得耿叔有间客房,还是大家都挤到这边来了?没有床也没关系,我可以将就地板,只要够安全就好。” 阿浪一扯嘴角,“你不需要将就地板,耿叔他们搬走了,这里现在只有我。” “搬了?搬去哪?”他一怔,“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初静嫁人了,耿叔和晓夜姊决定一起搬到她家隔壁。”阿浪和他解释,“其他等你睡起来再聊吧。” “狗屎,我真是太久没回来了。”他摇头感叹着,将行李重新甩回肩上,抬起沉重的脚步开始爬楼梯。 “你想先睡觉还是要先吃点东西?”阿浪问。 “睡觉。”他一拐一拐的爬上楼梯,边打着呵欠,边含糊咕哝着:“我他妈的要狠狠睡上几天,拜托别叫我起床。” “没问题。”阿浪跟在他后面,“厨房里有食物,你起来后请自便。” “谢了。”男人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阿浪注意到他的左手有些问题,大概是受了伤,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站在那边,确定那家伙有走进客房,而不是倒在走廊上睡觉后,这才继续往上爬楼梯,回到自己房间。 点点的星辰从海面浮现,爬上了靛蓝的夜空,悄悄闪烁着。 他应该要睡了,但不知为何,却没有什么睡意。 这个房间,从他十六岁刚搬来时,就住在这里,但成年后,他就很少回来,可他很喜欢这个有着大窗户,还能看到蓝天大海的房间,所以当耿叔他们决定举家要搬到郊区去时,他选择留下来。 郊区新盖的大房子,其实也有他的房间,耿野和晓夜,从来不曾将他当成外人,他们帮他留了一个房间,但他不像岚姊,或许因为来到这里时,他年纪已经太大了,他一直无法真正融入那个温暖的家庭。 但他有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真正拥有的房间。 属于他的房间。 真正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房间。 他的床、他的灯、他的书桌,甚至完全属于他的浴室。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不需要和人共用,不是暂时租借来的地方。 他永远记得,耿叔带他进来这里,告诉他,这里属于他的那一天。 所以,即使后来离开,进入红眼工作,他在放假无处可去,或者收到桃花、晓夜的召唤时,还是会回来,回到这个房间。 那几位长辈他们给他的,不只是这个房间,还有无止境的天地,与整个世界。 罢来那一年多,他连睡觉也无法好好入睡,恶梦总会侵蚀他的睡眠,他曾无数次,就像现在这般,蜷缩或坐在这张大床上,看着那几近永恒的星辰,缓缓移动,直到太阳升起。 他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许多无眠的夜晚。 去年,他曾有股冲动,想要和耿叔提议买下这栋房子,虽然过去十年,他也只回来住饼几次,大部分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可能连五天也没有,甚至曾经有好几年他一次都不曾回来过。 但他就是想要这里,莫名渴望真正拥有一个属于他的地方,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提,他们不会卖的,他们当他是家人,他的提议,只会伤了耿野和晓夜的心。 所以他继续保持着沉默,让他们将他当成家人。 那感觉其实很好,知道有人在乎关心自己,但却不知怎地,总是没有实际的感觉,像浮在虚妄的梦中一般。 深深吸了口气,他会开那些思绪,在床上躺平,闭上眼试图入睡,但那个女人的脸,却莫名浮上脑海,让他拧起了眉。 柄中同学。 他怎么样也没想到,那位卖菜的小女人竟然是他的国中同学,他对那个女人的面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饼去几年,他很少回到家乡,偶尔回来,也从不曾和其他同学或邻居联络,除了当年收留他的几位长辈之外,他也不觉得有需要和其他人联络,反正他和那些人从来也不熟 况且,出事之后,那些师长同学、邻居们,全都避他唯恐不及,他不认为他们会想要看见他。 他一直以为,在经过那么多年之后,这里的人,早就已经把他给忘了。 显然没有。 至少那个女人还记得,谈如茵还记得,也知道他是谁,晓得他做过什么事。 不自觉的,他握紧了拳头,恼怒的想着。 实话说,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像个陌生人一样回到这里,但这个观光的城市这些年变了许多,和他同龄的年轻人几乎都北上去工作,外地搬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他确实以为,自己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毕竟过去几次回来度假,不曾有人在街上指着他的鼻头尖叫,或露出惊异、害怕的表情。 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就算有人记得,也没什么,他不可能一辈子掩盖那件事,如果他想住在这里,就一定有人会记得,或许他不该那么大惊小敝,但在今天中午,他真的有种想立刻离开,再也不要回来的冲动。 可恶,现在他知道为什么睡不着了。 他张开眼,怒瞪着天花板。 他一直以为,这些年,他已经学会让事情过去了,现在看来,显然没有。 一直都没有。 懊死。 他暗暗咒骂一声,在床上辗转难眠,即便不愿,杂乱的往事片段,依然在半梦半醒间,再次找上门来,重新上演…… 夜无声。 女人搁在枕头上的手,轻轻抽了一下。 她沉沉睡着,对身体的动作,没有意识,只在梦中游走。 一团黑色的火花在夜里叫嚣着,她想逃走,却没有办法丢下眼前发生的一切。 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饶了他,饶了他…… 不要!别打了,别再打了…… 她惊慌的想着,试图尖叫,阻止那恐怖的暴力,但却发不出声音,每一记凶狠的拳头,都像揍在她身上一般,让她痛得眼冒金星,弯下了身,吐了一地狼籍。 住手!放开她…… 少年狂吼,飞扑上前,却被踹倒在地,他被揍得鼻青脸肿,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一切。 不要!快走!快逃啊…… 但少年没有逃走,他奋不顾身,即便被打倒在地,依然一次又一次冲回来,阻止那污浊暗黑的邪恶。 拜托谁来救救他!救救他啊…… 绝望的哭喊,在她脑海里尖叫着,那感觉是如此疼痛,几乎像是要撕裂了她的灵魂。她拉直疼痛的身体,滚烫的热泪迸出眼角,酸热浓稠的液体冲上鼻头,流了出来。 那不是她的血,不是她的痛。 我不痛,我不痛,那不是我的痛…… 她必须站起来,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告诉自己,再次试图起身。 现实与虚幻交错,两个房间的家具在摇晃着,重重交叠,她几乎无法辨认眼前的事物,一记拳头再次袭来,她害怕的想闪避,却撞到了身前的桌子,几乎在同时,挨揍女人的疼痛袭来,那记重击让她再次倒地。 好痛,好痛…… 她哭了出来,好想躲起来,蜷缩在安全的角落,可是混沌的黑影龇牙咧嘴的咆哮着,再次开始殴打那个女人。 她会被打死的……然后他也会被打死…… 她得阻止它,她必须阻止那恐怖的邪恶,它高涨的气焰,疯狂的呑蚀了周遭的一切。 在一次的,她爬起身,鼓起勇气穿过那团黑火,狂热的恶意袭来,如冰似火,让她惊惧颤抖,她被困在那团贪婪狂暴的黑火之中,无法前进,无法后退,只能感觉那疯狂的恶意占据她的骨血,窜入她身上的每个细胞,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就在她几欲疯狂时,女人的骨头被踢断了,她往前摔跌。 剧痛,在胸口爆开。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可怕的疼痛,摇摇晃晃的哭着爬向电话,她不能停下来,不敢停下来,只怕自己会来不及。 她抓住了话筒,颤抖的按下号码,语无伦次的和人求救。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传来,她回首,只看见浸天鲜艳的红。 浓稠的鲜红退去,只剩下黑夜。 第2章(2) 从噩梦中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里,有着大大的窗户。 一轮明月,高挂天上,月华淡淡洒落夜之海。 她几乎能听见,海浪婆娑阵阵。 有那么一秒,她很困惑,然后才看见了那张床前的单人床,米白色的床单下,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月光轻柔爬上他黝黑强壮的身体,和带着淡淡伤疤的脸庞。 她认得这个男人。 阿浪。 无法控制的,她举步来到床边,几乎是有些入迷的低头瞧着他。 汗水点点渗冒出他的额,他紧紧握着拳头,结实的肌肉偾起紧绷。 他在做梦,恶梦。 几乎在瞬间,她领悟到这一点,也醒觉到,这不是梦,他已经长大成人,而她真的在他房间。 糟糕。 轻捂着唇,热气瞬间攻占脑海与脸蛋,她不应该在这里,她以为她早就已经学会把那恼人的能力控制好了,可是显然,白天发生的事太过刺激,让她再次失控大暴走,松开了该有的警戒。 偷偷退了一步,她心虚的想逃走,可是……他看起来很痛苦…… 她清楚他在做什么恶梦,她总是太容易被人影响,特别是他。 所以,那件事,果然还是在纠缠他。 她迟疑踟躇着,然后不由自主的,慢慢在床边坐了下来。 反正,此刻的她,只是个虚无的意识,而她确实知道该如何帮助他摆月兑梦魇。 她在清醒时,总是太过害羞,不敢明目张胆的看着他,在如缎的月光下,这个男人看起来更性感了。 心跳,怦怦作响着。 如果在白天,她绝对不敢这么做,可是现在是晚上,而且他在睡觉,舌忝了舌忝唇,她伸出手,有些紧张的抚着他的脸。 轻触到他的那一秒,她吓了一跳,将手缩了回来,她不应该感觉到热气,通常要很强烈的意念,她才能感觉,但她真的有模到他的感觉,甚至感觉到他脸上渗冒出来的胡渣 老天,她的能力增强了? 这件事让她有些忧虑,可是这个被噩梦纠缠的男人,让她更加担心,她可以晚点再来烦恼自己的事。 深吸口气,她试探的把手放回他汗湿的脸庞,触模他的感觉,让她脸红心跳,她保持专心,然后闭上眼,倾身俯首,将脑袋抵着他的额头,尽力去想象一个美丽和平的画面 蓝色的大海,堆高的白云,绿色的草地,果实累累的椰子树…… 这做起来,比想象中困难,她可以感觉到他吐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脸,扰乱她的思绪,让她小脸发热。 老天,专心一点,要快乐一点的,她想。 然后那个记忆的画面,跳了出来。 他在草皮上,踢着足球,屠鹰在左翼飞奔着,屠勤则戴着手套,守护者他们的球门,阳光在天上闪耀,汗水滑过少年们的背脊,浸湿了恤。 阿浪传球,屠鹰以左脚接住,,带球过人,再把球传了回去。 他脚下停也没停,一个倒挂金钩,在禁区直接起脚射门。 黑白相间的足球,旋转急射出去,以极为刁钻的角度,从敌对球门左上方飞了进去,球场上响起了哨声,时间到了,疯狂的欢呼声伴随响起。 他吼叫出声,开心的在球门前,翻了个后空翻,然后和冲上前来的屠鹰抱在一起,互相拍打。 同伴们全都冲上了场,被摇晃过的汽水冒着白色的泡泡,喷得足球队全身都是,但他们一点也不在意,只是笑着,叫着。 他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阴霾,只有赢得胜利的喜悦与欢笑。 她忍不住苞着笑了起来,仿佛自己也身在那兴奋热闹的场中,被淋了一头一脸的汽水,尝到了汽水的甜味。 忽然间,像是听到了她的笑声,他转过身来,专心的看着她所站的方向。 在那一秒,两人对上了眼,她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敢相信的屏住了呼吸,他不应该看到她,当年他并有没看她。 但此刻他确实在看她,隔着诺大的操场,看着当年身在看台上的她。 被他的视线吓了一跳,她迅速抽回了手,抬起了头。 蓝天、白云、少年、欢笑,全都在瞬间消失。 夜,还是夜。 床上的男人,依然沉睡着,但他的嘴角轻扬着,紧绷的肌肉与拳头也已经松开了,只有浓眉微拧,他脸上的表情不再痛苦,却带着一丝困惑。 她轻轻喘息着。 寂静的夜,无声笼罩大地。 瞧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无法自制的,忍不住又偷偷伸手,试图抚平他微皱的眉头。 他的眼皮抽动了一下,惊得她迅速抽手,发现他似乎就要醒来,她匆匆起身退开,想在他醒来前离开。 她退了一步,看见他张开眼,看着她,困惑且迷惘。 刹那间,她无法动弹,惊慌且心虚。 不要紧,不要紧,他看不见她,她只是一种意识,只是无形的魂魄。 但,他伸出了手,试图触碰她。 下一秒,谈如茵在自己的床上清醒过来。 一颗心,在胸中急速跳动,她紧握着被子,眨着眼,舌忝着干涩的唇。 老天,他看见她了吗?他有可能看得见她吗? 她不是很确定。 就算他真的醒了过来,那男人应该看不见她出窍的魂魄,可是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有着焦距,对准了她;无论是在梦里,抑或在清醒之后。 窗外明月高悬,她只觉得头晕,然后才慢半拍的发现自己紧张到忘了呼吸。 她张嘴大口吸气,让胸肺起伏。 氧气快速的进入血液,她慢慢地起身,身体如同旧日一般,异常沉重,但还在她能控制的范围。 她没有休克,也没有太多不适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她很害怕会接受到其他更多强烈情感的波动,害怕黑暗的情绪会再次找上门来,她极力收敛着浮动的感知,小心戒备,等着。 但几分钟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她可以略微感觉到附近邻居的轻微情绪,但那就像黑夜中的星光,像雨天中的渺渺雨丝,存在着,但很微弱,不明显,只要她不去刻意接触,就不会影响到她,那些只会是大自然中的一部分,她可以把它们当作模糊的背景。 没有任何恐怖黑暗朝她直冲而来,也没有任何火焰旋涡在附近。 罢刚那,只是她和他旧日的噩梦,不是什么新的、可怕的邪恶。 很好。 她慢慢下床,倒了杯水喝,让清凉的水,滋润她干涩的唇。 他看见她了吗? 这问题,又浮上心头,她咽下了口水,感觉心又大力跳动。 天啊,希望没有。 第3章(1) 他找到那个女人时,她正站在花园里。 昨晚有那么一秒,他以为自己见鬼了。 半夜从梦里醒来,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床边,跟着消失无踪。 他和她对上了眼,他认得那张吃惊且心虚的脸,现在认得了。 她在他的梦里,然后出现在他床边,还穿着诱人的黑色棉质睡袍,当他伸出手,甚至感觉到那缀着蕾丝、柔软舒服的布料,滑过手中。 他不认为自己还在做梦,但她消失了。 在哪短短的一秒中,他真他妈的以为自己活见鬼了,但他认出了她,领悟到这个女人还活着。 谈如茵。 她叫谈如茵,是他的国中同学,她白天时才说过。 也许他看错了,或者只因为白天发生了那件事,才让他晚上也梦到她,可是那诡异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不去。 所以,他去了市场。 他只是去采买杂货,他告诉自己,然后顺便看看那女人,确定一下状况,虽然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他想要确定什么样的状况。 可他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那女人有问题,但她不在那里,她的摊位上没有人。 棒壁摊的老板,说她今天没有来。 那个女人不在的事实,反而莫名的让他更在乎了起来。要找个人,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件难事,而且他知道哪里能找到她的地址。 他没有国中毕业纪念册,但屠鹰有。 所以他转去屠家,穿过餐厅与花廊,到了后栋二楼,在屠鹰房间的书柜里,找到了那本毕业纪念册,她说她是七班的,他翻到七班的页面,找到了她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十分年轻,但显得阴郁许多,无论是大头照,或是喝着的生活剪影,她看起来都有些阴沉,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就只是僵硬的站着。 他在最后面的通讯录中,找到了地址、电话。 电话没人接,地址在市郊,不是很远。 他没有多想,直接下了楼,开车前往,不过没有忘记从桃花的厨房中,拿了两个三明治当早餐,一个塞嘴里,一个塞口袋在车上吃。 他在门口遇见买菜回来的桃花,他趁她开始叨念前,亲了她脸颊一下,然后匆匆跳上车。 但这女人向来无法轻易打发,他听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阿浪,你伤还没好,怎么就到处跑?你还想去哪?” “去办事!”他笑着转动钥匙,发动引擎,逃之夭夭。 “晚上记得过来吃饭……” “再说吧。”他咕哝,含糊其辞的道:“我不一定有空。” 她皱眉,再次喊道:“阿浪,晚上记得过来吃饭,听到没有?” 即便车已驶离,她的命令,依然越过海风传来。 他从后视镜中看见她不死心的追到门外,圈着嘴高喊的模样,只得伸出手和她比了个拇指。 见状,知道他给了承诺,她这才满意的露出笑容,和他挥了挥手,转身进屋。 遇见桃花的插曲,并没有让他的心思转移太多。 他依然被昨夜那白色的身影给困扰着。 她的地址不难找,那个地方位在田野之中,有些空旷,他很快就找到了那栋屋子。 屋里没人,大门是敞开的,只有纱门轻掩。 他按了电铃,鸟鸣声从屋里流泻而出,但没有任何人随之出现,他考虑着是否要推门进屋,但她的车子就停在院子里,那表示她就算人不在屋里,也在附近。 直接进门不是个很好的选择,那通常会被当成闯空门的窃贼。 他转过身,查看四周,这屋子不大,周围除了种来当防风林的树木之外,就都是菜园,然后下一秒,他就看见了那个女人。 谈如茵。 她穿着卡其裤和白色的长袖衬衫,站在种满各式各样蔬果、绿意盎然的菜园里,手上提着一个竹篮,头上包着米白色的棉布方巾。 衬衫的袖口,被折到了手肘,米色的卡其裤,也被往上折到了她蜜色的小腿肚,然后他注意到,那个女人赤着脚,脚上沾满了湿润的黑泥,但她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她很认真的在查看一株开着黄花的翠绿藤蔓。 一对白纹蝶在她身边回旋飞舞,翩翩舞过她的面前,她的视线被它们吸引,追随着那美丽的回旋。 粉红的唇,微扬。 阳光穿透藤蔓,洒落她素雅甜美的容颜,春风扬起她一络没有乖乖待在头巾里的发丝。 这个女人看起来,是那么自在,如此轻松。 就在那一瞬间,往日的记忆浮现。 另一个春天,少女穿着制服,站在绿意盎然的桃花树下,洁白的小手,捧着一只黑乎乎的毛毛虫,她小心翼翼的把那爬到路上的虫,放回了草地上。 她和那只虫说话,还叫它小心点。 然后她仰起头,看着桃花树,露出和此刻相同的微笑,那么轻松自然的微笑,让她阴沉的小脸,在瞬间亮了起来。 原来,是她。 他惊讶不已,有些怔忡。 当年,他本来想和她说话的,可同学叫唤着他的名字,她闻声回头,发现了来捡篮球的他,意识到他看见了什么,羞窘尴尬的红了脸,然后在他张嘴前,落荒而逃…… 蓦地,白纹蝶翩翩舞过两人之间。 他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会,女人看见他的那一秒,他在她脸上发现惊讶与慌张,她没有羞红脸,反而吓白了脸,也是在那一秒,他知道她想再次逃走。 这一次,他没有给她机会。 阿浪直视着她,在她开始逃跑之前,迈开了脚步,她应该要懂得不要尝试逃跑,他从小就跑得很快,曾经拿下全校百公尺冠军,她不可能跑得过他的,但那女人显然连想都没有想。 她丢下了竹篮,转身奔跑。 他穿着布鞋,她打着赤脚,但菜园里都是松软湿润的泥,而她清楚这地方的地形,那给了她一点优势。 他追着那女人穿过苦瓜藤,钻过蕃茄苗架,跳过一条干净清澈的小水沟,飞奔过红萝卜田,最后在她家后院的香草园圃中,将她擒抱扑倒在地。 她被那一个擒抱,撞得头晕脑胀。 被扑倒在地的谈如茵沾了满身满脸的黑泥,她感觉到胸肺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之后膝盖大概会浮现淤青,或许还断了一两根肋…… 她喘着气,惊慌失措的想着,然后发现身后的男人,动作俐落的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好吧,她肋骨没断。 她身上没有任何尖锐的疼痛,松软的泥土吸收了大部分的冲击力,但她依然觉得头晕目眩。 懊死,她不该跑的,但突然看见他就这样出现,让她反射性本能的转身就跑。 快速的奔跑,让她心跳加速,她喘息挣扎着,但他抓着她的手,压着她的身体,低下头来,眯起眼,露出野蛮的微笑。 “你以为你想去哪里?” 他也在喘气,吐出的每一口热气,都喷在她脸上。 这男人背着光,让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如茵眨着眼,调整视线焦距,结结巴巴的喘着道:“我我……我没……我只是……你你你……你放开我……” 阿浪皱着眉,只问:“昨天晚上,你在我房间里做什么?” 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她僵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道:“什……什么?我……我才……我没有……” 如果她没有迟疑,没有结巴,没有僵住那一秒,没有心虚的移开视线,他或许会相信她。 “谈如茵。”他伸手轻捏住她的下巴,道:“我看到你了。” 她又一僵,吞咽着口水,星眸往旁飘移,舌忝着唇否认:“我……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清晨的露水湿气还未完全退去,菜园里还湿湿的,充满了泥土与植物的芳香。 她在香草园圃中被逮到,罗勒、薰衣草、迷迭香……等等芳香植物的气味,充塞心肺,但最浓郁的,却是他的味道。 “亲爱的,如果你要说谎,试着不要结巴,会比较有说服力。” “我只是……我很紧张……你你……”她轻喘着,感觉小脸开始热了起来,道:“你让我很紧张……” “啊。” 他轻轻应了一声,像是终于了解她为何会结巴,她还没松口气,却听他开口。 “我知道我让你很紧张。”他俯身低头,逼得更近,指出重点:“但如果你不是做贼心虚,你看到我没事跑什么跑?” 咦?她眨了眨眼,不自觉满脸通红的看向压在身上的男人。 “我……我怎么知道……”她气虚语弱的吐出咕哝,然后才回过神,赶忙改口辩解,“不是……我是说……我会跑……当然是因为……你在追我啊……你你看起来很凶嘛” 他很凶? 阿浪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又舌忝了一下唇,紧张的道:“那个……你可不可以先起来,我……你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眯眼瞧着气喘吁吁的她,他坏坏一笑,“你先告诉我,你在我房间里做什么?” “我没……”她面红耳赤的开口。 “别做你不擅长的事。”他叹了口气,实话说,他其实并不急于月兑离现在这种状况,压着这女人的感觉很好,只不过他还是想把事情先搞清楚。 他好笑的开口,道:“你真的很不会说谎。我相信,你清楚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注意到,他已经不再喘气了,也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慢了下来,和她小鹿乱撞的心跳频率完全不一样。 她恼怒的问:“你、你怎么能确定……说不定你……是你在做梦……” “确实是有这个可能。”他承认。 她松了口气的表情是如此明显,让他莞尔的再次扬起嘴角,“你知道,我的工作,让我遇过很多奇怪的事。” 他突然改变话题,让她一愣,杏眼圆睁。 “包括梦游的少女……” 她张开嘴,迫不及待的想告诉他,她只是梦游,但还没发出声音,他已经又道:“或者,有特异功能的人。” 这句话,让她再次僵住。 “我知道你在我房间里,只是不知道你怎么去,又怎么消失的。”他抹去她鼻尖上的黑泥,抚着她的脸,微笑,“你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他的说法和扰人的指头,让她紧抿着唇,不安的吞咽着口水,没有回答。 “我赌你屋里,有一件白色的,棉质的长袖睡衣,裙摆刚好到你小腿,胸口还綉缀着白色的蕾丝。” “这……这种样式,很……很常见啊……”她不死心的辩驳。 “右边的袖口,染到了颜色,我想想……”他注视着她又再次变白的小脸,继续道:“是粉红色,形状像朵花,约五公分大小。” 她张口结舌的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才一眼,他竟然记得那么多。 春风拂过,开着紫色小花的罗勒在两人身旁因风摇曳,蜻蜓与蜜蜂在花丛间飞舞回旋。 “怎么样,你想和我打赌吗?” 她不想。 谈如茵的沉默,只让他嘴角拉得更开,他依依不舍的从她身上爬了起来,朝她伸出大手,再次微笑。 “来啊,我们进屋看看。” 这男人的微笑,让她头皮发麻,不好的那种麻。 在那瞬间,她忽然知道其实他很火大,即使他脸上挂着笑脸,纵然她已经拉开了心智防卫的高墙,也没刻意去探索他的想法,依然清楚知道这一点。 她没有握住他伸出的手,只是自己慢吞吞的爬了起来,戒备的看着他,想逃走的冲动,始终都在。 但他没有给她机会逃走,她还没站稳,他已经一把握住了她的小手,几乎是半拖着她,往屋里走。 “嘿!你不能……这是我家……我没有邀请你……”她踉跄着,惊慌的试图挣扎,但他握得死紧,她挣不开,只能狼狈的被他拉进屋。 “我是客人,你应该要请我喝杯茶。”他厚颜无耻的说着,一边推开她家后门,穿过厨房。 “关先生……” 他背脊一紧,她可以察觉到一股怒气从他手上传来,缠上了她的手臂。 “你不可以这样……” 虽然知道他不太可能伤害她,可她还是开始感到害怕,然后那男人头也不回的拉着她打开一扇门,那是她的书房,他呯的将门关上,拖着她往二楼走去。 她挣扎着,但依然被他拉上了二楼。 “关先生……” 他不理会她,硬将她拖进了她敞开的卧房门,毫不客气的将她的衣柜拉开。 “你不要太过分了!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眼看他拉开她的衣橱,看尽她的私人衣物,她羞红了脸,试图遮挡,边喊着:“别再翻了,我的睡衣不在这里!” 她说得没错,睡衣是穿过的,这边都是干净的衣服。 他停下动作,拉着那女人大踏步走进浴室,拉开了门。 里面除了盥洗用具,干净的一尘不染,洗衣篮里也没有东西。 “你看够了没?!” 她又羞又恼,怒瞪着他。 阿浪拧起剑眉,如茵则气恼的伸手要去关门,但她才用那只自由的手握住门把,那个男人已经将她整个人拖进浴室,然后把门关起来。 她惊吓不已,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将那件吊挂在门后的睡衣拿了下来,在她眼前挥动。 白棉睡衣,右边的袖口被染了小小的粉红,胸口还缀有小花蕾丝,和他昨晚看过的一模一样。 她脸色苍白的半张着嘴,瞪着他,完全哑口无言。 男人挑起剑眉,张嘴问:“现在,你可以开始说实话了吗?” “关先生……” 他抛开了睡衣,突然上前一大步,将她逼得贴在门上,大手砰的打在她脸旁的木门,皮笑肉不笑的说:“我说过了,你可以叫我阿浪。” 他的脸近在眼前,只差一寸就要贴到她脸上了,她吓得闭上了嘴,屏住了气息。 “这方音不难的,来,喊一次看看,阿浪。” 她用乌溜溜的大眼瞪着他,惊慌满布脸上,小嘴紧紧闭着。 “阿浪。”他眼里冒着火,强调:“很简单的。” 这男人真的超火大的,她看见他的青筋在额上抽动,感觉到那被强力控制的怒火,他没有失控,但她依然得用尽全力抗拒,才能把他的情绪排除在外。 她忘了,他从来不喜欢他的姓。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猜她应该不要再继续惹恼他,尤其是在自己才刚刚被人赃俱获之后。 她吞了下口水,张开嘴,顺从的吐出他的名字。 “阿……阿浪……” 他的火气消了,一点。 她终于稍稍能够呼吸,但那还不够。 “很好,我相信我们的沟通有了长足的进步。”他微笑,诱哄道:“现在,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到我房间里做什么?” 老天,这男人像变色龙一样可怕,他的表情竟然在瞬间就能改变,如果不是因为她能清楚感觉他的怒火,她恐怕会被他可爱的笑容,诱人的嗓音,骗得晕头转向。 这家伙还是很生气,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再说谎。 “我……”她看着他,紧张的口干舌燥,“好吧……我说……但……但我不要和你贴那么近……你让我……我没有办法思考……” “那就不要思考。”他黑瞳里浮现不耐,嘴边却依然带着笑,“只要说实话就好。” 他要听实话?好吧,这简单。 她深吸口气,认命的张嘴:“你不要一直这样假笑,感觉很虚伪,让我很不舒服。” 看着眼前那个冒着红火的男人,她不再闪避,简单明了的说:“我可以清楚感觉到你的情绪,如果我想,我也可以知道你在想什么。” 狈屎! “是你自己要听实话的,我想我不该得到这句咒骂。” 这女人可以知道我在想什么?还是只是碰运气? 第3章(2) “我不是碰运气,我确实知道你在想什么。只要你一直抓着我,我就能一直读你的思绪,我是读心者。” 他瞪着她。 谈如茵和屠鹰一样? “我和屠鹰不一样,他有的是念动力,可以移动物体,我不行,除了用手,我没有办法移动任何东西,我只能接收别人的情绪和透过触碰读取对方的想法。” 懊死!她真的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她所料,他闪电般放开了她,还退了一大步,活像被热水烫到似的。 一股难言的情绪,揪住了她的心。 如茵深吸口气,瞧着眼前这个火气渐消的男人,不知为何,她突然宁愿他继续发火。 他像盯着一条蛇一样的看着她。 抬起手,默默抹去脸上的泥巴,她拉回视线,垂眼不再看他,只将脏掉滑落的发丝,塞回耳后,喃喃道:“基本上,我的能力和屠勤比较像,只是他是从物体读取残念,我则是从人。” “你是超能力者。”他下了结论。 这句评论,让她喉头一紧,有时候她总觉得人们在说这句话时,都好像在说“你是怪胎”没两样。 至少他没说她疯了。 虽然如此,她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是一个人,和其他人一样,只是第六感比较好。”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抱歉,你说得没错。” 没料到他会道歉,她惊讶的抬首,却见他冷着脸,接着道:“但你昨天晚上还是不应该未经允许,就利用你的特殊能力,跑到我房间里。” 这个指责,让她瑟缩了一下。 “我并没有哪个意思。”她轻声道。 “你在那里。”他拧眉指出。 “那是因为,我的防护网有了缺口,我是被拉过去的,并不是我主动过去的。” “什么意思?”他瞪着她看。 她迟疑了一下,咬着女敕唇,半晌才万分尴尬的说:“我国中时曾经暗……偷偷喜欢你,我想昨天中午发生的事,让我还是有点在意你,所以昨晚我做了梦,和国中时有关的梦。” 握紧了拳,她不安的看着他,尽量含蓄的说:“我猜当时你可能也梦到……往事,所以我的意识就被拉了过去,我在睡觉时,防卫会降低,并没有办法和清醒时一样。” “你是说,你睡觉时会灵魂出窍?”他无法置信的月兑口。 “那只是意外,太过强烈的情绪会找上我,影响我。如果你没做恶梦,我也不会被拉过去。” 他一脸诡异,难以言明的情绪在他周围浮动,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快乐的东西,不是她所会乐见的情绪。 如茵着恼的瞪着他,有些火大的说:“不要像看怪胎一样的看着我,这种能力又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我以前也是很正常的,但我小学时出了车祸,醒来就变成这样子了。” 她绕过他,走到洗脸台前,拉下歪掉的头巾,打开水龙头,将头巾沾湿,清洗脸上的脏污,一边轻描淡写的数:“意外刚发生时,我只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而且还没有办法自己关掉电源,但我现在已经学会控制了。” 他没有开口,她从眼角瞄到他脸上的不以为然。 “我说过了,昨晚都是意外。”她将脏掉的头巾扔到洗衣篮里,扶着洗脸台,转头看着他,疲倦的道:“你放心,我喜欢你已经是以前的事了,我不是跟踪狂,也不是爱偷窥人的变态,你不会知道一直被强迫接收别人的情绪有多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做的就是把别人的心隔绝在外,而不是偷看他们,我保证之后绝不会再去打扰你。” 忽然间,他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结巴了。 “我已经把实话都说清楚了,现在,可以请你移动双脚,离开我家,让我好好洗掉这身泥巴吗?我相信你很清楚门在哪里。”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既苍白又疲倦,她全身上下都是泥巴,整个人狼狈不堪,灵动的大眼里,还泛着可疑的水光,但她仰着小小的下巴,挺着肩膀,瞪着他,维持着她残存的尊严。 阿浪将手插在裤口袋里,僵站了三秒,然后转身打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谈如茵花了半个小时才把自己洗干净。 当她拿着抹布,走出房门,打算下楼梯将楼梯与走廊上,沾了到处都是的泥巴与脚印擦干净时,却发现地板和楼梯都已经被人擦干净了。 她无言的下了楼,看见那个她以为早就离开的男人,站在她的厨房里,手里拿着微湿的抹布,望着她挂在墙上的照片。 他月兑掉了脏掉的运动鞋与袜子,卷起了裤管与袖口,他的衬衫与长裤还有些干掉泥巴的脏污,但他显然已经尽力先把自己稍微拍干净,才开始打扫。 十点的阳光,穿过敞开的窗,落在他英俊立体的脸上。 男人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她可以看见他睫毛在他脸庞形成像扇子一般的阴影。 如茵晓得,他的母亲是原住民,他有一般的原住民血统,所以轮廓才会这么深,头发才会墨黑如子夜。 她在厨房门口杵立,犹豫着,不敢靠他太近。 虽然她没有出声,他也没有回头,但他显然已经察觉了她的存在。 “你爸妈呢?” 他的问话,回荡在充满阳光的厨房空气中,她清楚晓得,他正看着她父母和她的合照。 如茵迟疑着,有点怕他,又不想让他察觉她的不安,所以她慢慢走了进去,替自己和他,倒了杯茶,然后回答他的问题。 “在北部。” “他们让你自己一个人住这里?”阿浪看着墙上那些被装在自制相框里的照片,他看得出来,她很珍惜它们,她替它们贴上干燥的小花与香草,每一个都独一无二。 她沉默着,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是一个人,我和外婆住。” 墙上的合照,大多数是她小时候的照片,青少年时期的很少,只有几张她和一位老婆婆的合照,成年的则完全没有。 她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她高中的时候,她自己一个人穿着高中的制服,站在凤凰树下。 显然她出意外之后,有人不太适应这样的转变。 他并没有天真的以为,全世界的家庭,都和屠、耿、莫三家一样,但眼前照片里的父母与小女孩是如此开心幸福,都可以去代言“我的家庭真可爱”了。 但显然,世事都是会改变的。 她的笑容,从国中时期,就开始变得僵硬而勉强,只有少数一两张,透露着真正的欢笑。 他转过身,然后看见她脸上防卫的表情,还有她替他倒的热茶。 茶,是花茶,有着淡淡的清香。 对于她会替他泡茶,他有些微讶,原以为在经过刚刚那些事之后,她在发现他还在时,应该会拿扫把赶他出去才对。 没想到,她却替他泡了茶。 这个女人,究竟是有多天真? “屠家兄弟也有特殊能力。”他盯着那杯茶,开口。 “我的父母,有他们的困难之处。”她捧着茶杯的手一紧,他没有说出口的指控,让她忍不住为爸妈辩护。“这样对我们三个人都比较好。” 是对他们比较好,对她则不然吧。 瞧着她紧抿的唇,他走上前,只道:“你外婆什么时候过世的?” 她挺直了背脊,警戒的回答,“几年前。” 他不相信,他不觉得只有几年,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你高中的时候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奇,但就是有种不是很愉快的感觉,堵在胸口,让他想要确定。 这个世界,对她很残忍。 他从来不曾有过幸福的家庭,没有得到过,就不会觉得失去有多痛,但光是在旁边看,都让他羡慕得要命,更何况她尝过幸福的味道。 她应该……她似乎应该要更愤世嫉俗一点才对。 闻言,如茵微微一僵,刻意轻描淡写的说:“说真的,那不干你的事。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没错,我高中时外婆就过世了,我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选择回北部和我爸妈一起住,是因为我在这边比较快乐,我不喜欢大城市,那里人太多,我太容易被人的情绪影响,所以我爸妈才让我搬到这里,我也比较喜欢住在这里。” 他的推理是对的,他也如愿激起了她的脾气,但却还是忍不住盯着桌上那杯,泡给他的花茶。 “没错,那是泡给你喝的,你可以放心喝它,我没下毒。” 他相信她没下毒,他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几乎算是被双亲遗弃之后,还能这么天真。 像是察觉了他的想法,她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放缓了语气,道:“确实,我爸妈不像屠鹰爸妈那么……坚强,但他们的能力和我不同,我爸妈和屠家双亲要面对的,从基本上就不同,拿来比较是没有意义的。” 他不认为桃花或海洋,会因此就遗弃屠家三兄弟,但他没有说出口。 可是她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喜欢,一直保持赤果果的状态,随时都会被对方晓得自己在想什么。”她转着手中可爱的茶杯,然后抬眼,瞧着他,“我相信你也很不喜欢,未经允许就被人看光的感觉,否则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的确,他没有资格评断什么,这真的不关他的事,但他还是忍不住,又再次开了口。 “你说,你需要碰触才能读心?”他问了,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是想确定,还是在质疑。 “那是现在。”她扯出一抹苦笑,道:“我以前完全不会控制,等我学会把旁人的情绪隔离在我建造出来的防护墙外的时候,已经太慢了。况且,我也有眼睛,我会看表情。” 简言之,她的父母在她面前,根本无法,恐怕到最后,也不想藏住情绪。 他点点头,指出一个事实,“你爸妈和你一样不擅长说谎。” 她开口同意,“我爸妈和我一样不擅长说谎。” 不像他。 这男人此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上不再费事挂上虚伪的笑容,事实上从她下楼后,他脸上就一直挂着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就连一向张狂的情绪,也几乎不见踪影。 她知道他很擅长说谎,他向来利用微笑遮掩他的情绪,但他现在也没有笑,他的脸上一片空白。 她拉回一瞬间想偷看他情绪的冲动,偷看的下场通常没有好结果,所以她乖乖的用双眼而不是心,老实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说:“无论如何,他们爱我,只是没有办法和我一起住,我清楚知道这件事,所以这样就好了,现在这样,对我和他们都好。” 他不该批评她的双亲,他也确实不喜欢像一本被摊开的书,那让他觉得赤果而毫无防备。 所以,他没再针对这件事多说什么。 他将视线拉回那杯茶,伸手拿起它,礼貌的喝掉它,然后放下。 “谢谢你的茶。”他淡淡开口,将抹布放回水槽。 “不客气。”她说。 然后,谈如茵看着他,打开后门,穿上鞋袜离开。 他没有说再见,她也没有。 她与他,都对再见面,没有什么太高的期望。 看着男人消失在门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么多,也许是因为,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这个男人可怜她吧。 他不是绅士,但他也不是坏人。 必浪,只是一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 她和这个男人之间,没有从前,不会有现在,更不可能有以后。 她很清楚,一直都晓得,这个世界上,最没有办法忍受她这种特殊能力的,就是他。 她能读心,而他从来不想被人看透。 为了生存,她在心的周围筑了一道高墙,他只是做了相同的事,她不应该感到难过。 只是,她原本曾偷偷的幻想过,或许……还是有可能的…… 握着手里的杯,她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茶,但喉咙依然紧缩,只有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的笑。 第4章(1) 晚上八点。 阿浪晃到了蓝色月光吃饭,赴何桃花的约。 蓝色月光是屠海洋和桃花一起开的餐厅,生意非常好。 桃花很满意他的出现,赏了他一餐好料,即便多了张嘴,也没让她手忙脚乱,她向来擅长喂饱空虚的胃。 在吃完晚餐,帮忙洗碗之后,他溜到了蓝色月光的二楼露台,坐在沙滩椅上,看着前方的海港。 巨大的货船停泊在人造的港湾里,船上辉煌的灯光,映照在海上,照亮周遭的一切。 椰子树在海滨公园的人行道上随风轻轻摇曳着。 他往后靠,将双手枕在脑袋后,望着天上飘动的云,隐隐闪动的星光,他试图放松,却做不到。 他在这里,就像在家里一样很安全,只要海洋还在,他就不需要担心有任何人能动他一根寒毛。 他应该趁现在稍微休息一下,在能安心休息的时候,绝对要懂得珍惜,不要放过机会,是他做这行的诀窍。 而当他呆在屠海洋的管辖范围之内,莫森又住在隔壁时,绝对是他能够放心偷懒的时机。 毕竟,教会他所有攻击与防卫的男人,就是他们。 所以,他应该要放轻松一点,趁现在眯一下,有需要时,他们自然会叫他。 可是他一闭上眼,谈如茵苦笑的侧脸,却浮现眼前。 他不该回头看的,但他回头了,透过窗户看见了她握着那杯茶,露出淡淡的,有些悲伤的笑。 他搞不懂那个女人。 实话说,他也不需要搞懂她,他只需要确定,她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就行了。 今天早上回来之后,他已经迅速查过关羽她的所有资料。 她没再说谎,她后来说的都是真的,她在小五时出了车祸,国小升国中时,转学搬到这里来。她的外婆在她高中二年级时过世,她的爸妈住在台北,她没有其他的亲人。 她只是一个他多年前的国中同学。 他应该让这件事过去,为了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他相信她会信守她的保证,不会再来偷窥他。 无端被窥视的感觉,依然让他不安。 或许,这就是他现在无法放松的原因。 他没有办法确定,那个女人是不是偷看到了更多别的,那些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她说他做了恶梦,所以她的意识才被拉过来。 或许她看见了一切…… 懊死。 她心虚的表情蓦然浮现,他慢半拍的领悟到一件事,忍不住咒骂出声。 显然她不只看到了,还做了一些别的。 饼去,他总是被那梦魇惊醒,但这次不是,这一次,他从恶梦中被拉了出来,前一瞬他还在那恐怖的旧日噩梦中,下一秒他已经在操场上奔跑,和屠鹰一起踢着足球。 只不过,那一切不是从他的视角,有一些画面是,有一些是他记得的,但另一些不是,另一些穿插的画面,是从看台上看过来的,他看见自己在操场上,看见屠鹰,看见屠勤。 当他起脚射门得分时,他感觉到,不属于他的紧张与兴奋,和真诚的开心。 他听到了她的笑声。 那一些,是她的记忆。 实话说,梦里的少年,看起来帅毙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时看起来有那么帅,他记得的青春时期,大多都是不快乐的事情。 他甚至几乎已经完全忘了那场比赛,直到她让他记起。 多年来,他只记得那些惨淡、黑暗的过往,可她却记得他的快乐。 胸中无端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 那个开朗又帅气的少年,是她眼中的他,谈如茵记忆中的关浪。 我国中时曾经……偷偷喜欢你…… 她说因为如此,才会被他太过强烈的情绪吸引,来到他梦里。 但他不认为,只是因为如此,她就好心将他从恶梦里拉出来,她应该都看见了,他猜她清楚知道他做过什么。 一瞬间,他有种被人活活剖开,任人浏览玩弄的无助与不快。 那让他很不舒服,非常非常火大,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到,如果她真的看见了,为什么还要帮他月兑离恶梦? 他相信她老早就听过他曾经做过什么,那件事恐怕是当年学校里,甚至这个小城中最大的八卦,但听人家说,和真正看到是两回事。 他的恶梦,向来清楚非常,无一遗漏,多年来它们仍清晰得像是昨日才刚刚发生, 可是,她依然改变了他的梦境,把他的快乐,还给他。 我国中时曾经……偷偷喜欢你…… 那句话,轻轻在他耳边回响,而他却只想到,她在市场里,含羞带怯的模样。 那不是害怕,他很清楚,她不是怕他。 她应该要感到害怕的,应该要怕他才对,但她却没有,如果她有,就绝对不会跟着他回家了。 “该死的女人……” 他嘟囔着,只因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很难决定,是不是该继续对她生气。 “希望你不是在骂妈咪,他听到会伤心的。” 他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只看见屠欢端着咖啡,走路无声的出现,已经升上国中的她,手长脚长的,她的身高遗传了海洋,幸好那张脸比较像桃花。 看见她,他牵动嘴角,拉出笑容:“你应该知道,桃花是我的最爱,若不是她已经嫁给了海洋,我一定把她娶回家,怎么舍得伤她的心?” 听到他的说法,屠欢哈哈笑了起来,把咖啡递给他。“听你胡说八道,喏,咖啡,妈咪叫我拿上来给你。” 她一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我下次要在你身上挂铃铛。”他接过那杯咖啡,笑问:“你现在多高了?” “一六五。”她说着做了个鬼脸。 “哇!”他故意露出夸张的表情,笑看着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绑着马尾的俏丽女孩,道:“你再这样长下去,很快就要比我高了!” “拜托,绝对不要。”她苦着一张俏脸,“我希望不要再长高了,我现在已经是全班最高的了。” 不可能,她还在发育,一定会再长高。 在她还很小时,他们所有人就都知道,等屠欢成年时,身高一定会超过一百七,或许会接近一百八,就算超过也不稀奇,但他好心的没有泼她冷水。 “真希望我和屠爱一样,遗传到妈咪的身高,而不是爸的。”屠欢咕哝着。 “高有高的好处,上面空气比较新鲜啊。”他嬉皮笑脸的开口安慰她,“想我小时候,还巴不得自己快点再长得高一点呢。” 闻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拜托!还空气新鲜咧,差那几公分会新鲜到哪里去,我听你在唬烂!” 她哈哈大笑了一阵,直到听见母亲叫唤她,才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心情愉快的跑下楼去。 虽然已经和一般大人一样高,屠欢的脸上却还带着孩子般的稚气,他清楚她只是外貌看起来像大人,实际上根本就是个小表,才有办法这样说风是风,说雨是雨。 她一直是个爽朗、乐观的女孩,他希望她能一直维持下去。 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穿着国中制服下楼的女孩,他想起另一个曾经穿着同一所学校制服的女孩。 放下咖啡,他躺回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放弃再去抵抗那个整天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的身影。 谈如茵,在国中时,多数的时间,都是一个阴暗模糊的存在。 他对她的记忆,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只有那个不敢和他说话,落荒而逃的女孩。 我只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而且还没有办法自己关掉电源…… 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收音机,表示她当时恐怕不需要触碰就能接受到别人的想法。 他想,她会不快乐是正常的。 她曾说,她和屠勤比较像,她是何时知道屠勤和屠鹰有特异功能的?她是否和他一样,曾经羡慕过屠家? 有任何事情可以瞒得过她吗?像她这样活着,有多累? 阿浪知道屠勤小时候曾经也和谈如茵一样,但屠勤的能力,后来减弱了,变得只能感觉到情绪,而非像她一样,完全清楚的知道对方的思绪,即便如此,就算有桃花和海洋的帮助,屠勤依然活得很辛苦。 谈如茵是怎么度过那段时期的?屠勤知道她的存在吗?他可晓得学校里,有另一个人和他一样? 天上的星星在对他眨眼,他脑海里,关于那个女人的疑问越来越多,却没有半个有解答。 她不应该自己一个人住在那栋屋子。 单身的女人,独居在那么空旷的地方,有点危险,但那实在不关他的事,他不想再和那个危险的女人,有任何牵连。 可是,听着楼下餐厅的喧哗扰攘,他在几乎快睡着的半梦半醒间,脑海里却浮现着一个念头。 她应该要养只狗的。 春天后母脸。 在连着三日的艳阳天之后,星期六,锋面来袭。 天气从三十度的高温,突然降了十度,空气微微的冷,但还算舒适。 如茵穿上长袖,在天还没全亮时,已经到附近农家收了菜,开着满载的小货车,到市场卖菜。 日子似乎回到了往常的平静无波,打从上个星期那个男人像暴风一样闯入她家,又闪电般离开之后,她单纯的生活里,再也没什么能拿来闲磕牙的新鲜事发生。 她忙了一早上,然后开车回家吃午餐,整理家务,小睡半小时后,下午再打开电脑,收发电子信,写部落格文章,确定订单,将蔬果按照订单,一一放进纸箱里,妥善包好,再打电话请黑猫来收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温变化太大,还是昨夜外头风声呼啸了整夜,她没有睡得很好,虽然中午抽空小睡了一下,但太早起床,还是让她觉得累。 眨眼间,白日将尽,夕阳悬在山巅。 她包着披肩,蜷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眼皮莫名的沉,她闭上了眼,一次,然后睁开,看没几个字,却又忍不住再垂下。 半梦半醒间,她想着自己应该去洗把脸,却无法坐起,只觉得想睡,昏黄的空气,像是弥漫着睡魔的分子,让人睁不开眼。 恍惚中,窗外远山上,慢慢沉入彩霞中的夕阳,像橘红色的蛋黄。 忽然间,她发现那颗蛋黄开始扩散,仿佛被融化了。 她睡着了吗? 如茵困惑的想着,这念头才闪过,蓦地,一丝黑烟窜进低垂的眼底,然后在瞬间,化成浓稠的黑水,在刹那间抓攫住她,将她紧紧包裹,掩去光明。 气,倏然一窒。 下一秒,黑暗中出现了红光,红光来得极快,如火车一般飞快冲了过来,撞上了她。 那撞击的力道,是如此的大,她痛得没有办法呼吸,虽然已经很久没遇过,她还是在刹那间,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她试图夺回控制权,却做不到。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无法感觉自己的身体,那让她恐惧惊怕不已,试图睁开眼,或站起来,却无法动弹。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在那红色的光影中,有个女人走在偏僻的街道,她看不见那女人的脸,只感觉到一股难以言语的兴奋。 她感觉手上有把刀,冰冷而轻巧,让她浑身打颤。 如茵喘着气,为了摆月兑那家伙,死命睁开眼,终于看见自己家里的摆设,但是周遭的景物,和那条街道重叠着。 狂热的兴奋感倏然攀升,她感觉他的意图,恐惧的喊出了声。 “不要……” 即使她死命抵抗,却依然无法阻止那团邪恶,那凶手抓着那把刀,冲了上去,从后一把捂住了女人的嘴,举刀狠狠戳刺着那惊慌失措的女人,第一刀划开了颈动脉,第二刀划开了她的胸月复…… 几乎在瞬间,她从男人身上,被拉到女人身上。 女人捧着胸月复尖叫着,她也捧着胸月复尖叫着。 她可以感觉到那冰冷的刀划过身体,带来剧痛,也能感觉到那粗重的喘息,感觉温热的鲜血喷到了脸上,感觉到凶手的狂热与兴奋。 然后他松开了手。 女人惊恐的跪倒在地,她哭着爬行,拖着身子,想爬离那个可怕的凶手,但鲜血流失的太快。 凶手轻叹着,跟着她慢慢的走,享受着这美好的一切。 女人的叫声逐渐减弱,挣扎的四肢逐渐无力,她只爬了一小段距离就再也无法动弹,破损的身体,像条将死的鱼一样,微微弹动抽搐着,终至完全没有声息。 那人蹲了下来,用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抚着女人泪湿的脸,将她翻了过来。 鲜红的血,染红了街道。 看着那个被开膛剖月复的女人,她开始呕吐。 然后,那邪恶的东西,终于放开了她。 像断线的女圭女圭一般,她颓然倒在地上,热泪满脸,她应该要起来,把自己清干净,但那女人被刀戳刺到死的痛,仍残留在她身上。 她完全找不到力气再起身,只能感觉胸月复热辣辣的痛,好似也被人开膛剖肚。 夕阳染红了她的身影,然后降下山头。 当最后一道温暖的光线消失在屋里,寒冷随之降临,慢慢爬上了她虚弱僵硬的身体,她孤单无助的蜷缩在地上,痛苦不已,开始啜泣…… 第4章(2) 他听到女人的啜泣。 那感觉很诡异,仿佛她就在他身旁,但那不可能,坐在他身边的,是那个睡了好些天,终于愿意起床下楼的凤力刚。 那家伙只穿着短裤,将那双长满脚毛的腿搁在桌子上,一边和武哥通电话,还一边打着呵欠。 他以为自己听错,将视线拉回笔电上,但是那啜泣声又再次响了起来,可怕的寒颤爬上他的脊梁,几乎在同时,一股庞大可怕的孤寂与绝望,罩上心头。 那不是他的感觉,他知道。 他不晓得自己为何知道,但就是能清楚分辨。 是谈如茵的。 懊死!她承诺过不会骚扰他的。 他恼怒的皱起了眉,但奇怪的不安,仍莫名上涌。 没有多想,他抓起手机,拨了上次查到时,记在手机里她家的号码。 没人接。 不安继续攀升,随着电话铃响,一次又一次升高。 她可能人在外面,但这一点,却只让他拧起了眉头,天已经开始黑了,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待在外面。 也许她在菜园里跌伤了?她若是跌倒了,就会被植物遮住,就算到了明天,也不会有人发现。 电话继续响,还是没有人接。 她不该一个人住在那里! 某种焦躁在胸口堆叠,他挂掉电话,再打一次,沉默的数着铃响的次数,第三十下时,他挂上它,然后起身。 见他要出门,凤力刚停下讲到一半的电话,喊道:“阿浪,你要出门的话,拜托顺便帮我去桃花那边带个便当回来……” 他没有理会那个懒鬼,只是迳自走出门去。 当他开车来到谈如茵家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家的灯没开,那屋子一片漆黑,但她的车仍在院子里。 他下了车,砰的关上门,迈开大步走过去。 如他所料,她的门又没锁。 什么样的女人,会蠢到独居却不锁门? 他拧着眉,没浪费时间去按电铃,直接拉开门,才要出声喊人,就闻到呕吐物的味道,那股酸臭味,充满整个空间。 他一怔,迅速进门,然后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趴在客厅沙发前的身影。 暗咒一声,阿浪匆匆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她翻了过来。 她吐得满地都是,而且全身冰冷又僵硬,几乎像具尸体,只是这具尸体还在颤抖。 担心她被自己的呕吐物呛住,他把她翻成侧躺,检查她的呼吸和意识,确保她的呼吸道是畅通的。 她冷得像块冰,唇发白、齿打颤,泪痕满布发青的小脸,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因为看到他而收缩。 看见他,她几乎松了口气,但热泪有滚下双颊。 他确定她还有意识。 懊死!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她有癫痫吗? “别担心,我马上带你去医院。”阿浪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就要送她就医。 “不……不要……”令人惊讶的,她奋力张开僵直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吐出抖颤的字句。 他没有停下脚步。 “别去……医院……”泪水与恐惧在她眼里闪动,他呼吸急促的提醒他:“屠勤……我不能……不要……医院……” 她的话,让阿浪慢半拍的想起屠勤也有同样的状况。 她不能去医院,药物会减弱她筑起的防卫,她会对每一个病人的疼痛感同身受,那是活生生的煎熬,去医院只会让她更痛苦。 咒骂一声,他当机立断,抱着她转身,两步一并的把她抱到楼上卧房的浴白里,然后打开电灯和莲蓬头的热水。 水一开始是冷的,然后迅速变热。 他浸湿毛巾,替她擦脸。 当他月兑她衣服时,她似乎想要抗议,但她僵硬得要命,根本无法反抗。 “放心,女人我见多了,真的不差你一个,你的体温太低了,我得让你泡热水,湿透的衣服和内衣只会让你呼吸更加困难。”他面无表情的说,一边动作俐落的月兑掉她的衬衫和运动裤,连内衣裤也一并褪下。 从头到尾,眼也没眨一下。 然后,他月兑掉了自己的,只留下四角裤,跟着跨入浴白,将她拥在身前,让她往后靠坐在他怀里,上下搓着她的手臂。 霎时间,她羞窘惊慌地闭上了眼。 可即便如此,她的脸色依然苍白,身体依旧僵硬冰冷,簌簌颤抖着。 有那么几秒,怀中的女人完全无法放松,雪白的背脊硬挺得像船板,在某个瞬间,不太能控制身体的她,甚至似乎想要坐直,而不是靠在他身上。 他将手放到她腰月复上,将她往后轻压,开口在她耳畔命令:“放松。” 啜泣从她的喉中逸出,“我没……我没办法……” 热水淋在两人身上,但她还是冷的。 她的心跳很快,太快了,活像跑百米一样,这不正常,心跳那么快,她体温应该会升高才对,可她的身体依然冰冷。 “拜托……让我一个人……”她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哀求。“墙……垮了……你……我可以感觉……” 她的无助与顽固,还有语音中透出的恐惧,让他恼怒,然后在瞬间,他感觉到她变得更僵硬,抖得更厉害,泪水不断从她眼角涌出,甚至仿佛连呼吸都已经停止。 蓦然,他想起这个女人能察觉他的情绪,只要接触,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不想知道,她很害怕。 “嘿……别怕……”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已经开了口,安抚她,“别怕我……” 他让自己放松,那不难,他受过训练,清楚该怎么让自己放松下来。 他想着阳光、蓝天,还有那个他从小逗留徘徊,她一定也非常熟悉的海滩。 潮水来回,白色的浪花在石头沙滩上翻滚。 轻轻的,他拥着她、抚着她,低语着:“别怕我。” 他让轻柔的海浪声在脑海里响起,让自己潜入深蓝的大海,他让她看鱼群在海中洄游,让她看阳光穿透粼粼水面,轻抚海里的鱼儿,落在海底五彩的石头上。 他听到心里男孩的笑声,感觉到怀里的她,放松了一点点,知道她也听见了。 “没什么好怕的……” 他以掌心温柔地搓揉着她冰冷的心口。 “现在,呼吸。”他低喃诱哄着。“你可以的,慢慢的吸气,对,就是这样……” 他想象他探出海面,慢慢的、深深的,吸一口气。 她吸气了,他感觉到她胸口的扩张,但太急太快了,她呛咳起来,身体有紧绷了起来,僵硬的手紧张地抓着他的大腿,指甲戳入了他的皮肤里,但她感觉到他会痛,很快的试图放手。 “没关系,别紧张,慢慢来……”他没有动,没有闪避她的手,只是贴着她的耳朵,不让她有时间去想,轻轻地抚着她的心口,再次徐缓的引导她,稳定的吸了一口气。 她战栗着,但这一回,她放慢了吸气的速度。 然后,他让自己缓缓吐出胸月复中的气,她跟着颤抖地吐出冰冷的气息。 “很好……”他诱哄地称赞,“来,乖,再来一次。” 阳光与海水,他带着她,漂浮在海里,慢慢呼吸。 一次,又一次,她的心跳开始变慢。 热水继续从莲蓬头里泼洒而下,形成了蒸腾的热气。 迷蒙的烟雾中,她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她无意识的靠到了他赤果暖热的胸膛上。 她僵住了,动也不敢再动一下,小手仍搁在他的膝头上,但又再次屏息。 他贴着她的唇喘息,有些恼,但仍控制住自己,这不是他遇过最恼人的事。 虽然很想,但他没让大手移动,只停留在原来的位置,瞧着眼前的女人。 她低垂着眼,小脸酡红,不再苍白发青,被他吻得红女敕欲滴的唇半开,微微轻颤着。 不知何时,她的心跳又变快了。 “你应该知道,人们不会把每一间想到的事都做出来……” 晶莹的水珠,悬在她眼睫,也悬在她唇上,和小巧的下巴,她看起来,像夏日清晨,沾着朝露的玫瑰。 “我只是想,没有做……还没有……” 他喃喃说着,哑声开口提醒兼威胁,“吸气,不要昏倒在这里。” 她颤巍巍的吸了气。 他不是很满意,但可以接受,只慢慢再道:“我不是畜生,是正常的男人,你感觉到的,是男人正常的反应,但我不会强迫女人,也不会趁机占你便宜,我比较喜欢你情我愿,你懂吗?” 几不可见的,她点了头。 “很好。”他嘎哑的开口,停顿了一下,强迫自己把手从她诱人的饱满上拉开,将她的脑袋轻压回肩上,“现在,好好放松下来,让我们两个好好泡个澡,让你的身体完全恢复正常,ok?” 她没有动,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离开,虽然还有些僵硬,仍在轻颤,但她乖乖的待着,没有替他制造更多麻烦。 阿浪叹了口气,将莲蓬头关掉,改开水龙头,让热水更快进入浴白,一边尽力忽视双腿间坚硬的悸动与痛苦,一边往后仰躺,大脚抵着浴白,长臂将她圈在怀中。让热水慢慢漫过他和她的腰。 然后,试着把脑袋放空。 第5章(1) 水声淙淙,淹没了胸口,漫出浴白,形成整片水瀑。 她枕在他肩上,双眸低垂,不敢多想。 罢开始,她还很紧张,但是他没有再多做其他,只是轻拥着她,仰躺靠在浴白上,合着眼。 她得放松一点,但她可以看见他性感的锁骨,也能瞧见水光在他黝黑的胸膛上波动晃荡,她的嘴里,隐约还有他唇舌的味道。 她忘不掉方才感觉到的,那种迷人而强烈的。 他的。 那猛烈又性感的想象撞进脑海时,将她瞬间吓醒,那感觉是如此真实,叫她屏息惊慌。 这个男人想要她。 即使有热水包围,她每一寸和他紧贴的肌肤,依然清楚感觉到他的存在。 如茵的呼吸变得稍稍急促,小手不自觉缩在胸前,紧握成拳头。 我不是畜生…… 他说过的话,滑过脑海。 她相信他,她跟随着他规律起伏的胸膛呼吸。 然后,她发现,他在数羊。 她可以看到绵羊跳过栅栏的画面。 轻轻的,眨了下眼,她有些微讶,但那些羊依然在脑海里。 她没有刻意探看他的思绪,她不敢。 平常她能阻止别人的想法流入,但在经过刚刚的情绪撞击之后,她的墙垮了,她没有办法阻止,她吓得要死,可是这个男人的意志力很强,防卫心不是普通的重,她发现自己如果没有刻意去探看,就不会感觉到太多,更别提这么长驱直入的得知他的想法,看到这么清楚的画面。 但是,这可爱的景象非常清楚,他的羊是黑色的,每一只都是。 那让她无法自制的扬起了嘴角,没来由的放松下来。 它们踩着小跳步,快乐的在草原上飞奔着,然后跃过栏杆,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跳入栏杆后的湛蓝大海。 前滚翻、背后式、月面空翻、空中二回旋…… 它们滑稽的模样,可爱又好笑。 当其中一只一脸既惊又怕的紧急停下,却还是狼狈的被后面的黑羊,挤得撞破了栏杆,挥舞着羊蹄,掉下海里时,她忍俊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小小的笑声,回荡在浴室里,让她迅速的抿住了唇,不安的飞快抬眼瞄他。 男人依然闭着眼,没有生气,嘴角有着淡淡的笑。 那瞬间,她知道,那是他故意让她看的。 奇异的感觉漾上心头,轻搔着。 他不是绅士,她早就知道了,但他真的是个好人。 即便不喜欢她的能力,他依然在这里陪着她、逗笑她。 如茵舌忝了舌忝唇,不敢让自己对他有更多妄想,却依然忍不住瞧着眼前的男人。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缓而稳定,原本抵着她那热烫的男性,虽然还很有存在感,但已经不再蠢蠢欲动。 他一脸放松,汗水滑下光洁的下巴,顺着他微微后仰的颈项,下滑堆积在锁骨,然后再往下滑,落入水中。 他黝黑强壮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金属项链,链坠垂在他湿淋淋的胸膛,有大半浸泡在水里,在浴室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的坠子是圆形的,其中刻着奇怪的图案,像是长了脚的眼睛。 “那是荷鲁斯之眼。” 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她吃了一惊,还以为他也能读心,她迅速抬眼,才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半开的眼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下,黑瞳微亮,慵懒的注视着她,让她心跳再次略略加快。 “荷……鲁斯?” “荷鲁……沙……阿赛特,又名荷鲁斯,它有着鹰头人身,是埃及的神。”阿浪缓缓的吐出字句,道:“这是它的眼睛,我以前去埃及时,得到的战利品。” 那银制品的雕刻很古朴,不是现代铸模的,因为他长年随身,被他戴得闪闪发亮。 “你……去过埃及?” “嗯。” “去做什么?”她忍不住好奇。 “工作。”两个字滚出他的唇瓣。 虽然他回答的很简单明了,她却在那瞬间,看见几幕黑暗的画面闪现,他很快掩去它们,但她已经看见了。 她看见他被殴打,看见他被丢在浩瀚的沙漠中等死,看见火光四射,看见鲜血飞溅,看见他以暴制暴…… 惊愕浮现她的眼,他感觉也看到她轻轻的抽了一口气。 微恼地眯眼,阿浪撇开视线,抬手将湿透的黑发往后拨。 “那是……很危险的工作……”她哑声说。 他没有否认,只是肌肉紧绷。 “你应该装不知道。”他拉回视线,拧眉看着她,粗鲁的道:“有时候就算不小心看见了什么,你也应该礼貌的当做没看到。” 她错愕的瞪着他,然后尴尬的喃喃道:“抱歉,你说得对。” 如茵垂着眼,闭上了嘴,三秒后,却忍不住再次月兑口:“我平常不会这样,但你差点死掉……” “我没有。”他打断她。 窘迫浮上小脸,她有些僵,然后说:“对……对不起……我我想我好多了,我还是起来好了……” 她说着鼓起勇气,撑着浴白边缘起身,但手脚却虚软无力的抖颤着,无法稳定的撑起自己,正当她以为自己会很惨的摔出浴白,或跌回他身上时,他已经咒骂着脏话,从水里起身,抽了一条浴巾,稳稳的将赤果的她包裹住,打横抱起。 “妈的,你这女人有没有这么顽固!” 她抽气,只觉得丢脸。 但他一边咒骂着,一边抱着她跨出浴白,走回卧房,将她放到床上,让她坐在床尾。 “不准起来!你敢动一下试试看!”懒得再当好好先生,他凶狠的命令威吓着,然后转身回到浴室。 如茵震惊的看见他背对着她,旁若无人的月兑掉了那条湿透的内裤,抓了另一条浴巾围住了健美的腰臀,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转身走了出来。 她紧紧抓着身上的浴巾,张口结舌、满脸通红的瞪着他朝自己走来,然后开始帮她擦头发。 虽然一脸凶狠,但他动作温柔异常。 水珠从他胸膛与结实的月复肌上滴落,慢慢浸湿了他腰上那条毛巾。 在那一秒,她真的有些担心它会当着她的面掉下来。 不敢再看着它,她将视线稍微往上移。 他的身材健美,月复肌线条分明,但有些深浅不一的疤痕烙在上头,她心口一紧,想起刚刚那些暴力的片段……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你癫痫发作吗?” 他突如其来的问话,教她想起那几乎已经忘怀的恐怖画面,全身一僵。 她的恐惧时这么鲜明,他几乎可以闻得到那惊慌的味道。 “谈如茵?” 战栗爬上了她的皮肤。 “没……大概……我不清楚……”她开口想含糊带过这个话题,但吐出来的字句却颤抖得没有一点说服力。 “怎么回事?”他出手,抬起她的下巴,“你有癫痫吗?” 她闭上了眼,却只感觉得到从他指尖传来的关心。 “有还是没有?”他问。 那温暖的情绪包裹住了她的心,驱散些许的不安,而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人在知道她的能力之后,还愿意主动触碰她。 她怀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他确实知道,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男人,然后她晓得,她没有办法再对他说谎。 “没……没有……我不是癫痫发作……” 他挑眉,无声询问。 “太强烈的情绪,会逮住我,有些很不好……我会……我的身体不太能承受……”她紧抓着床沿,喉咙紧缩。 “然后?”他追问,知道还有后续。 “然后……我……刚刚……”她感觉心口抽紧,坦承:“我想我刚刚……看到……感觉到一桩命案……” “你开玩笑?”他拧眉。 “我也希望我在开玩笑……”如茵脸色苍白如雪,痛苦的看着他,“那不对,以前不会这样,我没办法感应到那么远……” 他松开了轻触她下巴的手,凝视着她,半晌,问:“什么意思?” “她是外国人,凶手也是,我以前只能感应到附近,了不起几公里……”她看着他,不安的环抱着自己,困扰的道:“但刚刚那……看起来像国外” 在这之前,他以为自己知道她所说的情绪接收是什么,但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她说她会被强烈的情绪拉过去,如今他才真的晓得,她为什么需要搬到乡下来。 她不只感觉得到疯子、醉鬼或吵架的情绪,不只会被恶梦影响而已,她可以感应到杀人现场。 老天,这女人还没疯掉,简直是奇迹。 她很困扰,而且害怕,她的唇轻颤着,额角微抽着,眼底尽是惊惧,有那么瞬间,他看见她恍了一下神,恐惧满布脸上。 知道她回想着那桩命案,想也没想,他张嘴就道:“你说你国中时暗恋我。” 如茵一怔回神,垂下了脸。 再一次的,他突兀的打断她的思绪,仿佛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故意引开她的注意。 “我不是这样说的。”她不敢抬头,只是狡辩着。“我是说喜欢,不是说暗恋。” 他没有和她辩论这两个词的异同,一边温柔的替她擦干湿发,一边陈述了一个事实:“你现在还是喜欢我。” 她哑口,莫名着恼,揪拧着身上的浴巾,死鸭子嘴硬的说:“那……那是在你将我扑倒在地上,还拖着我在我家横冲直撞之前。” 虽然语气强硬,但她的脸又红了,淡淡的粉红,浅浅的羞。 他收回了手,把毛巾留在她脑袋上,走回浴室拿刚刚看到的吹风机。 透过镜子,他可以看见,那女人拿毛巾捂着半张脸,在床尾偷瞄他,露出来的小脸还是红的。 他喜欢看她脸红,因为他而害羞。 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这个女人受他吸引。 那让他心情莫名好转,但是他没有表现在脸上,他不太喜欢趋于弱势,而谈如茵的能力让他不太自在,且明显少了一点筹码。 接触,重点在接触。 她说她已经学会了控制,需要触碰到对方,才能读心。 屠勤也是需要触碰到物体,才能够读取前面的人留下来的残念。 某一方面,他其实很想离这个麻烦的女人远一点。 他不懂的是,自己明明知道她很麻烦,为什么还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来找她,为什么还留着,没有离开。 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后腰,那里有着刚满两个月的新鲜枪疤。 狈屎。 他蓦然转过身,以为她会羞窘的收回视线,但她没有,那个贯穿他身体的子弹,在他腰月复前也留下了疤痕,她瞪着那地方,脸色微微的发白,然后慢慢拉高了视线,对上他的眼。 他做好准备面对她眼里难以掩藏的恐惧与害怕。 可是,那双似水秋瞳里,没有对他的畏惧,只有……心疼? 他无法相信,又有点渴望相信,这一点,让莫名的恼怒霍然浮现。 矛盾冲突的心情,在胸臆中翻滚,下一秒,化成字句,涌出。 “你知道,那件事是真的。” 她没有问是哪件事,只是无意识的放下了掩着唇的毛巾,黑瞳更深,瞧着他,轻轻点了下头,柔声道:“嗯,我知道。” 这不是应该有的反应。 他眼微眯,冲口再说:“我杀了我爸。” 她没有流露出丁点惊慌,或者恐惧,连一丝丝都没有,她只是用那双温柔且哀伤的黑眸,凝望着他,再次轻轻吐出三个字。 “我知道。” 显然,她真的知道。 他瞪着她,双手交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张嘴问出困扰他好一阵的问题:“你明明知道,我是谁,曾经做过什么事,为什么还喜欢我?” “因为,你只是为了保护你妈。”她回答得毫不迟疑。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外面的谣传满天飞,他知道话传得多难听,什么样可怕的版本都有。 “那么多的版本,你却选择相信我是好人的这一个?”他直起身子,逼近她,无法阻止讥讽的言语飙出嘴,“为什么?因为你不想相信自己竟然会蠢到喜欢一个杀人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真的是个罪大恶极、不知感恩的不孝子,所以才会犯下弑父的罪行?” “你不是。”她抬头看着来到身前的他,斩钉截铁的说。 他火大的低头,冷冷的说:“你知道,我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你当然有罪恶感。”她眼也不眨的回答:“不然你不会做恶梦。” 阿浪一僵,半晌,缓缓弯,道:“也许我只是害怕报应。” 她可以看见他眼里的怒火,还有别的其他。 “你从来不担心那个。”瞧着那个愤怒的男人,如茵悄声指出这个事实,沙哑地道:“如果真有报应,你恨不得,能伸出双手拥抱它。” 他屏住了呼吸,眼里有流光闪动。 “你父亲已经死了,他是罪有应得,而你的母亲,她爱你……”他的痛苦是如此明显,她情不自禁的抬手,试图抚模他的脸庞。 他闪电般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碰,但强烈的情感洪流仍从他的掌心流窜而来,痛苦、愤怒、悲伤,冲刷着她。 “你怎么知道?怎么能确定?”他怒瞪着她。 他握得是如此用力,几乎捏断了她的手,但她听得出他愤怒下隐藏的渴望,她感觉得到他的痛苦与自责。 “因为……”如茵强忍着泪水,无法再掩藏那个秘密,抖颤的说:“因为我在那里,那天晚上,我在那里。我听到她的呐喊,当时我早已学会控制,但她的痛苦和绝望是如此强大,穿透了我的防卫……” 他震惊的看着她,脸色血色尽失。 “她哀求着,拜托谁来救她儿子……她想要救你,我可以听到,我想要帮忙……”谈如茵泪眼朦胧的望着眼前的男人,哑声说:“你的母亲,愿意用尽一切来保护你……她爱你,她不会希望你这样怪罪伤害自己……” 他惨白着脸,无法置信的瞪着她。 如茵吸气,硬着头皮,说出他心中长年的怀疑,道:“你不是弑父的畜生,不是残忍的野兽,你不是你的父亲……” 他突兀地松开了她的手,几乎是有些踉跄的退了一步,死白着脸,瞪着她。 如茵浑身一震,咬住了唇,觉得自己很蠢,她不该未经允许,就多管闲事的偷看他,还把他的秘密说出来。 现在他一定会觉得她是怪物,避她唯恐不及了。 但他需要知道,她没办法让他以为他妈不爱他,让他为了无法拯救母亲,继续责备自己,也无法让他再这样继续怀疑自己是个冷血无情的野兽。 当那个隐藏在他心中的想法,和他的情绪洪流,一起冲过来的时候,她既心痛又难以置信。 老天,他竟然以为自己会变成他父亲那种人。 这真是疯狂。 她一定是疯了,但她忍不住,所以她看着那个痛苦的男人,张嘴吐出心中的想法。 “你不是你父亲,你不会变成他那种邪恶的人,我真的见过什么叫做邪恶,相信我,你一点也不邪恶,你和他不一样。” 在短短一秒,一室沉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浴室,砰然甩上了门。 巨大的甩门声,回响一室,在耳边嗡嗡作响,却掩不住谈如茵说出的字字句句。 我在那里。 她说。 我可以看见……我感觉到一桩命案…… 他想过她可能看见,没想到她真的就在那里。 你当然有罪恶感……不然你不会做恶梦…… 他不知道自己再搞什么鬼,他不知道他想听到她说什么,不管是哪一个,绝对不会是最后挖出来的这一个。 我在那里。 狈屎! 她看到的不是他的恶梦,她人在现场,她也在那里,她以为她知道真相,但若当他这个当事人都不能确定的时候,她怎么可能知道什么狗屎真相? 可是她是清醒的,她看到了,她说老妈想救他。 她爱你……她不会希望你这样怪罪伤害自己…… 但她死了,送医急救后,依然失血过多,苟延残喘的拖了两天,还是死了,再没醒来过。 满布水汽的镜子,一个男人回瞪着他,眼里有着凶狠的戾气,他看起来就像那残忍的家伙。 战栗爬上背脊,他猛然打开水龙头,弯腰用冷水洗脸,将脑袋浸到冰冷的水柱之下。 刺骨的冷水如冰,冲刷着脑袋,他大口喘着气。 你和他不一样。 她温柔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他多希望她是说真的,他多希望她真的晓得什么是真相。 阿浪抬起头,望向镜子中湿淋淋的那张脸,终于看见了自己。 你不是你父亲,你不会变成他那种邪恶的人…… 谈如茵,清楚他的感觉和想法。 那让他失去了他的冷静。 甩门声仿佛还在耳边,震耳欲聋。 那是他失控的证据。 他一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一向能控制他的脾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失去冷静。他是用暴力,以暴制暴,而且非常擅长,但他向来很小心控制,他不喜欢失控。 他让人们看见他们想看到的,他给人们想要看见的关浪,但他始终晓得自己在做什么,直到现在。 他抹着脸,以手指爬过湿发,看着镜中的自己,终于稍稍能够冷静下来。 外面那个女人,能够轻易看透他,那真的很让他毛骨悚然。 她知道他的害怕,晓得他的恐惧。 如果他曾经对她的能力有过任何怀疑,现在也没有了。 你和他不一样。 他真的想要相信她,真的很想相信。 他不晓得该拿她怎么办。 月明星稀,寒风阵阵。 吹风机不知何时,早从他手中掉落在床边。 谈如茵捡起那吹风机,将插头插入床头旁的插座,麻木的把及肩的长发吹干,她没听到开门的声音,但她看见浴室的光线。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她继续吹着头发。 那男人没有上前,只是待在门边,看着她。 然后,她的头发干了,她只能把吹风机关掉,拔起插头,就是在那时,她听到他的声音。 “是你报的警。” 她舌忝着干涩的唇,回首,看见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双手交抱在胸前,斜靠在门上,阴郁得像个死神。 “是我报的警。”如茵张嘴承认,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以为可以来得及阻止他。” 她没有赶上,他也是。 如茵瞧着他,苦涩的道:“我也想过,如果我快一点,早一点打那通电话,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是不是就能救她……” “不可能,我曾经想要带她离开……我劝过她……”他眼中泛着血丝,嗓音低哑,但语气冷漠。“但她不肯,她希望我能留在同一个地方,好好把书念好,升高中,考大学,当个上班族,待冷气房,坐办公室。” 难怪,他就算会跷课,还是会看书,他始终让自己的成绩维持在一定的程度。 但她猜,他的心从来不在学业上。 柄三那件事发生之后,他离开了学校,那一年的毕业典礼,他也没有回来参加,她知道他没有被判刑,屠家替他请了很厉害的律师,找来医生和他打工的老板及邻居,证明他和他母亲,长期被父亲虐待殴打,他身上的伤也是活生生的证据,法官判定他是正当防卫。 但即便如此,他再也没有回到学校来。 她晓得他后来和屠勤他们在一起,她曾经偷偷地跑到屠家餐厅外面,远远地看过他一两次。 之后,她就离开了,她听说他到了北部,然后再也没了他的消息。 第5章(2) 她想到他身上的弹痕,还有刀疤,和那枪林弹雨的画面。 “你不是坐办公室的料。”她喃喃说。 “我不是。”他点头同意,撇了下嘴角,扯出像是嘲讽的弧度。 那个女人卷着吹风机的线,没有再开口多说什么。 阿浪瞧着她,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的想法无所遁形,但他却无法掌握她的。 棒着这么一段距离,他觉得安全了一点,但或许这还不够,他想要离她远一点,又想要靠她近一点。 矛盾的想法,在心中来回冲突。 他应该要走了,她已经好多了,但他却还是没有动。 虽然那女人已经把长发吹干,脸色不再苍白,身体也没在发抖,她看起来还是好……娇弱。 他不该觉得她娇弱,这个女人有坚强的意志,才能拥有那能力,却撑过这些年而没发疯,她不是柔弱的小可怜,她也早已成年,该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可当他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紧握着吹风机的女人,就是感觉有种无名火在胸中闷闷的烧。 “你应该养条狗。”他突兀的开口建议。 如茵愣了一下,她知道他觉得她的安全需要注意,在今天之前,她不曾觉得有这方面的问题。 她收好了线,抬手瞧着他,道:“我会考虑。” 那无法让他满意,压不下胸臆中,那隐隐蠢动的不安。 沉闷再次降临室内,然后她又用粉女敕的舌尖舌忝了舌忝那诱人的唇瓣,他黑瞳一黯,忍不住盯着她的唇舌,想替她效劳,不知用唇舌,还有更多其他,他知道许多活色生香的方法,能让她保持湿润。 “关先……阿浪,谢谢你的帮忙,我想我好多了。” 这句话,让他猛然回神,他拧眉看着她,眼角微抽。 忽然间,他领悟到,她在等他走。 这个女人,显然不曾对他有任何期望,即便她喜欢他、暗恋他,认为他一点也不邪恶,却还是觉得他会丢下她一个人离开。 实话说,她没有错,他想走。 但再开口,吐出唇瓣的却是一句…… “你不应该自己一个人住。” 她警觉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说:“我自己一个人住很久了。” “那不表示这种状况应该持续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鬼,她是个麻烦,他不该多管闲事。 她挑起眉,道:“实话说,我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我种菜,把菜拿去卖,平常放假就在家里看小说和dvd,我过得很好,我不需要你多余的同情或怜悯,真的。” 这是实话,但很刺耳,而且很不正确。 他眼角微抽,看着她道:“你倒在客厅抽搐,僵硬得无法动弹,连爬到电话旁打电话和人求救都做不到,我不认为那叫做过得很好。” “那……那是意外……”她虚弱的辩解。 “你知道不是。”他下颚紧绷,提醒她:“你说那是在国外,你以前不曾感应过那么远的事情,对不对?” 她哑口。 他实事求是的指出:“你知道去年全球有多少谋杀案发生吗?光是美国纽约就将近五百件,巴西圣保罗一季就超过一千,若在开战的国家,那就……” 懊死,她被吓坏了! 看着她刷白的小脸,他倏然停下,粗鲁的道:“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但你应该知道,你他妈的需要帮助,你不能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环抱着自己,抚着冒出鸡皮疙瘩的双臂,试图扯出微笑,“情况……或许不会那么糟……如果我可以感应到那些,那我现在就能察觉……” “你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有下一次!”他实际的说,难掩火气。 她闭上了嘴,却无法控制战栗。 看着眼前那个明明很害怕,却还要强撑起来的女人,他难以控制心中为她感到的害怕,和那无以名状紧揪着他心口的情绪。 “我感觉到你,黄昏的时候。”他突兀的冲口道。 如茵愣住,她承诺过不去打扰他,但事情一发生,她不晓得为什么,脑海里只浮现他的身影。 她没想到他会察觉,难怪他会突然跑来她家。 “你没办法控制自己不来找我。”阿浪指出这个事实。 对这个指控完全无法辩驳,如茵哑口无言,尴尬不已,粉脸微微的窘热着。 “下一回若再出事,我不希望还得大老远跑来拯救你的小命,在你掌握自己的状况之前,我不可能让你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他直起身子,冷着脸宣布道:“你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陪着,你得住到我那里。” “什……什么?”她惊慌得瞪大了眼,月兑口就道:“你疯了!我不能住你那里,我不能住在你家!” “为什么?”他挑眉质问。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们孤男寡女的……”话才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栋屋子不是只住我一个人,还有其他人。”他不耐的道:“况且,我以为我刚刚在浴室里已经证明了,就算你再怎么秀色可餐,你不想,就算你月兑光了,我也不会对你硬来……” “那不是重点好吗!”她满脸通红的等着他,跳了起来,飞快转移话题:“重点是,我有菜园和市场的摊子要顾,还有网路的订单要处理,我不能丢下那些不管。” “什么网路订单?” 她叉着腰,烦躁的挥着小手,说:“我在做有机蔬菜宅配到府的生意,每天都会有客户来下单,我的生意才刚起步……” “那些都可以暂停,我相信你的小命绝对比那些生意重要。”他开口打断她,皱着眉,看着那个顽固的女人不悦的在自己面前来回踱着步,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应该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不需要这么歇斯底里。” “我才没有歇斯底里!”如茵猛然停下脚步,恼怒的瞪着他,“你不懂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不要再次为了这种事情中断我的生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要在这边继续过我的日子!” 这女人怎么能如此顽固?! 突然间,他真的很想抓着她用力摇晃,将理智摇进她那颗怪异的小脑袋中,但他觉得要是碰到她,他更可能把她直接压在那张床上,所以他忍了下来,耐着性子,拿出一个她会吃的诱饵,道:“我知道有谁可以帮助你,可是你不能单独待在这个地方。” “没有人可以帮助我。”她一个旋身,拧眉看着他,忿忿不平的说:“而且我也不想再被人当疯子或怪胎看,我受够那些狗屎了!” 他微微歪头瞧着她,这女人说的事情,反而让他更加确定了那个想法。 “当然有人能帮你。” 这男人说得是如此确定,如茵一愣,抿着唇,迟疑了一下,想到他认识另外两个有特异功能的人,他和他们一起长大,还和其中一个是超级好朋友。 “屠鹰吗?还是屠勤?”她双手交叉在胸前,用脚尖拍点着地板,拧着眉,疑惑又不耐的说:“你得知道,他们和我不一样,我和屠勤很像,但还是不一样。” 这女人生气的样子真是该死的可爱又性感。 她在那边踱步时,他一直期待她身上的浴巾掉下来。 她的动作,只推高了那在浴巾下呼之欲出、柔软雪白的双峰,让它们像女乃酪一样在她交抱的双臂中,诱人的微微颤动。 他真他妈的想上前咬上或含上一口。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高耸女敕白的酥胸上移开,盯着她气红的笑脸,“我知道,但我说的不是他们。” “那是谁?”她好奇了起来。难道他真的知道有人能帮她? 知道她上钩了,阿浪不答,只转身朝房门走去,“把你的衣服穿上,行李收一收,我到楼下等你。” 什么?他这样是怎样? 不敢相信的瞪着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她恼火的跟上去,“等一下,你要去哪里?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理她。 她追到房门口,“关浪!” 他听见她气得跺脚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占上风的感觉真是他妈的好,就连那个讨人厌的姓,听起来都顺耳多了。 “我才不会收行李,我不要和你一起住,你听到没有,我是说真的……” 她着恼的叫嚣就在身后,他只是把手插在裤口袋里,脚步轻快的下楼等她。 谈如茵心不甘、情不愿的收拾了行李。 少少的几件衣服,基本的盥洗用具,还有随身的笔记型电脑。 她不是笨蛋,她还有脑袋,知道他说得对,她现在不能一个人住,在情况被她掌握之前,她得待在有人看得到的地方,她考虑过找爸妈来陪她,但一瞬间就打消那念头。 他们有工作,也有自己的生活,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几次试着和父母在一起,都有某种程度的痛苦,那让她觉得,自己很自私又糟糕。 撇开这些问题,他说的那位能帮助她的人,也让她有些心动。 有念动力的屠鹰不论,和她能力相近的屠勤,在学生时期,除了沉默了一点,看起来很正常,不像她那么痛苦。 她真的受够了那些只会把她当精神病患,开药给她吃的医生,但或许,在他们身边,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帮助她。 所以,虽然撂下了狠话,她还是在冷静下来后,打包了东西,硬着头皮下了楼。 他没有在客厅,也没在厨房或书房,他已经坐在车子上了。 这男人如此笃定她会屈服,让她不太愉快,她拖拖拉拉的锁好了门窗,确定没有遗漏什么,才走向他那辆黑色吉普车。 在这之中,他一直双手抱胸的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她瞧,直到她来到车旁,开门上车,他才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了她住了许多年的家,开上了蜿蜒的马路,然后转进省道。 她保持沉默,他也是。 街灯在车窗外倒退,但月亮在天上跟着车子前进。 当车子停在他家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为什么要把我这种麻烦往身上揽?” “我不知道。”他熄掉引擎,将车钥匙握在手中,然后下了车。 他绕过车前,来到另一边,替她开了车门,她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粉唇紧抿着。 看着谈如茵那略带忧郁与不安的双眸,阿浪眼角微抽,接着才坦承。 “或许,是因为当年你报了警吧。” 是吗?原来是这样。 “你不欠我什么。”她垂下眼,喃喃说着:“那通电话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他妈最后还是死了,他也失手杀死了他的父亲,她打的那通电话,只是害他离开了学校,还让他差点被关进牢里。 阿浪凝望着她,然后伸出手,没有等她同意,就抓住她摆在膝上的行李袋提把,转身开门进屋。 她注意到,他刻意避开了她搁在行李袋上的手,避免触碰到她。 她怀疑自己来这里的决定,或许错了,可是她没有其他的选择,又太想要知道是否有可能学习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像屠勤一样。 真的很久、很久,没有人对她伸出援手了。 而他伸了,纵然不是那么甘愿,他还是在听到她求救时,来到她身边。 她需要帮忙,而他觉得自己欠了她,她应该坦然的接受他的帮助,然后不要期望太多,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深吸了口气,谈如茵告诉自己。 不要期望,就不会失望,接受他的帮助,搞清楚状况,然后走人,就这样。 很简单的。 深深的,再吸了口气,她鼓起勇气下了车,沉默的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栋屋子,谁知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男人打着赤膊,只穿着一条红色的短裤,咚咚咚的跑下楼来。 “阿浪,我饿死了,我的便当呢?你是跑到火星去……”看见她,男人紧急停在楼梯上,然后挑起了眉,对她吹了个口哨,一边朝她逼近,一边朝她伸出了手,“兄弟,我喜欢这个便当。甜心你好,我是凤力刚,三十岁,未婚,无不良嗜好。” 眼看那色迷迷的男人一下子逼近到眼前,如茵惊慌了一下,忍不住倒退,差点就想夺门而出,但他的贼手被阿浪中途拦截。 “嘿!” 他怪叫一声,本要抗议,却见阿浪一脸凶狠,压低了声音:“你是多久没见过女人了?把你的贼手和老二收好!” 力刚闻言挑起左眉,关浪不玩弄良家妇女是有名的,而眼前这女人,摆明了是个小痹乖啊,这绝对不是阿浪的菜。不过呢,他向来没有这种顾忌,大家好来好去,快乐就好,哪来这么多问题。 “我以为你对良家妇女没兴趣?”他好奇问。 阿浪微微一僵,没有回答,只丢出一个他知道会让这家伙退后的警告:“她和屠勤一样,而且她可以读心,你最好不要随便对她乱来。” 凤力刚一听,愣了一下。 “你开玩笑?” “没有。”阿浪瞧着他眼里的暗影,说着松开了他的手,知道他不会再乱来,这才转过身,替两人介绍。 “力刚是我同事,他来度假。谈如茵,我国中同学,她暂时会住在这里。” 如茵不知道阿浪和那人说了什么,他们将声音压得很低,但无论如何,那男人没有再继续往前,不过他还是对她露出了微笑。 “嗨,你好。”凤力刚朝她招手。 “你好。”她朝他点头,有些紧张的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会,我也是来打扰的。”瞧她一副害羞小兔子的模样,力刚回以微笑,忍不住又想上前,随即想起阿浪的警告,硬生生又停下。 懊死,他不喜欢被人看光,真他妈的可惜! 虽然很喜欢谈如茵这一型的小女人,他最后还是乖乖站在一旁,满脸遗憾的目送阿浪带着那个女人上楼去。 阿浪带着她到岚姊以前的房间,交代着:“厨房和起居室在二楼,力刚住三楼客房,这栋房子一共有六层楼,楼上还有两层楼,我就住在你对面那一间,有什么事,就来敲我的门。” “嗯,我知道了。” “还有问题吗?” 她摇头。 确定她没有其他问题,他转身离去,但还没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如茵紧张的看着那个停在门边的男人,以为他想起什么其他要交代的,谁知他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她,道:“事实上,你错了。” “我错了?”她愣住,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通电话。”他沙哑开口。 她微讶的看着他,脸上仍有疑惑。 他淡淡解释,“我当时已经断了好几根肋骨,还有严重的内出血及脑震荡,也暂时性的失去了视力,我家没有电话,我也不可能靠自己找到公共电话,太远了。附近的邻居,都太害怕,他当初就是因为暴力伤害才被抓去关的,曾经有人多管闲事,就被那家伙打到送医,出事的那天晚上,只有一通报警电话。” 她打的报警电话。 如茵领悟过来。 阿浪看着她,说:“如果你没报警,我最后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在那里。” 她震慑不已,不觉轻捂住了唇,愣愣的看着他。 “你说你没改变什么,你错了。” 他深吸口气,告诉她。 “你救了我。” 她眨了眨眼,感觉眼眶有些湿润酸涩。 “谢谢你。” 那低沉沙哑的三个字,轻轻回荡在屋子里。 她找不到喉咙里的声音,而那个男人留下这句迟了许多年的道谢,转身走了出去,无声合上了房门。 第6章(1) “你好,我是邬晓夜。” 说这句话的,是一位穿着米白色棉麻长衫和黑色牛仔裤的女人,她留着及腰的长发,手上戴着一串略显宽松的紫水晶,看起来十分成熟知性。 她对自己伸出了手。 如茵迟疑了一下,瞄了在餐厅另一头的阿浪一眼,但那个男人吃完饭之后,就和凤力刚一起坐到了吧台那边,忙着在和屠鹰他那美丽的母亲聊天,根本看也没看她一眼。 昨夜,她在床上辗转难眠,到了快天亮,才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下。 因为他始终不肯说那人是谁,她以为他会故意拖延让她和能帮她的人碰面,但今天中午,他就直接告诉她,要带她来见这个女人。 邬晓夜是耿野的老婆,耿家夫妇是屠家夫妻的好友,据阿浪的说法,邬晓夜可以帮助她。 所以,她就在这里了,和他及凤力刚一起来到了屠家的餐厅吃饭。 她这几年偶尔也会来,但机率很少,因为蓝色月光平常生意很好,用餐时间人很多,她无法真正放松下来吃饭。 那个女人的手,举在半空,等着。 为了不要失礼,她仍升起了防卫,再去握住那只白皙的小手。 “你好,我是谈如茵。”她怯生生的开口问好。 女人露出微笑,那抹笑,温暖了那原本有些清冷的面容。 “你的防护墙做得很好,很扎实。”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她吓了一跳,更让她惊慌的是,差不多在那时,她才发现有某种温暖的暖流,无形的包围着她,轻柔的试探着。 一瞬间,她几乎想要抽回手,但那女人主动松开了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她不安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和你一样,许多年前,我遇到一些事,脑部受到了刺激。”废话不多说,晓夜直接开口说明,轻描淡写的道:“后来,我发现慢慢有了一些有点方便,又有些碍事的后遗症。” 她讲得还真轻松。 如茵讶然的看着眼前的女人。“你……可以,你和我一样?你不会感到困扰吗?” “当然会,不过和你不同的是,我不是一下子就变成这样,而是慢慢增加的,这里一点,那里一些。”替自己和那有些傻掉的小女人倒了杯花茶,晓夜瞧着她,道:“当时为了保护自己,我学会了怎么控制,打从一开始,我做的最好的,不是接收,而是筑墙,不让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是我的专长。” “但你……刚刚那瞬间……我感觉……”如茵没讲出最后那一句,那感觉好像在指责对方很没礼貌。 “感觉我在刺探你的想法?”晓夜将她没说的话说完,粉唇轻扬,道:“抱歉,阿浪和我说了你的情况,我得先自己试试,才能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在这方面的能力,并不是很好,那是后来才出现的副作用,我也不太想要增强它,但必要的时候,它还满方便的,至少现在就能让我晓得你大致的状况” 如茵呆看着她,小嘴微张,好半晌才有办法开口。 “副作用?” “我曾经是实验品。”晓夜握着花茶茶杯,瞧着那年轻的女孩,坦然说。 “什么?”她眨了眨眼,然后才反应过来,脸色刷白,月兑口就道:“你是说,你因为这种能力,被拿去做实验?” “不,我是被拿去做实验,才有了这些能力。”晓夜喝了一口茶,淡淡说:“有个科学家,不太正常。” 老天,这太…… 她遇过不把她当一回事的医生,但从来没遇过把她当一回事的疯狂科学家。 扁是想,她都觉得很恐怖。 “我很抱歉。”想也没想,如茵的道歉就迅速冒了出来。 晓夜扬起嘴角,她喜欢这位谈如茵,她有着美好的心,但也许就是太美好了,才会这般深受影响。 “放心,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她将花茶放下,柔声道:“现在,我们来聊聊你那天晚上感应到的景象,刚刚我测试了一下,我不认为,你的防卫墙有太大的缺陷,我知道要你回想那桩命案,有点残忍,但你可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 如茵有些紧张,她不安的又看了阿浪一眼,却赫然发现他也正在看她,然后他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与凤力刚一起因为何桃花说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可忽然间,她有一种,他其实知道邬晓夜正在问她什么的感觉。 罢刚那一瞬,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像是……担心? 应该是她想太多了吧,那个男人又不会读心,不太可能知道她的不安。 即便如此,她依然几乎想松开心墙,捕捉他的情绪,但这里人太多了,太危险,而邬晓夜,还在等。 这个女人和她一样,而阿浪信任她,他信任邬晓夜,而她信任他。 所以她猜,她可以信任邬晓夜。 深吸了口气,如茵拉回几乎凝在他身上的视线,看着眼前的女人,重整心绪,开始回想,述说那天所看到、感应到的一切。 那花了一点时间,晓夜静静地听着,然后问了一些问题。 她尽力去回想,即便那些画面,让她恶寒阵阵。 可是,到了中途,她依然受不了,忍不住想吐,但餐厅里还有其他客人,她试着又说了几句,疼痛和欲呕的感觉又再次上涌。 蓦地,晓夜握住了她的手。 “放轻松,你得试着让自己置身事外,不要去感觉它们。” 如茵想抽手,但她感觉不到这女人的恶意和想法,只有坚定地温柔。 她额冒冷汗,脸色发青,咽着口水说:“那……好难……” “你要制造一个小小的房间,小一点的,不要太大,你在那里很安全,永远都很安全,隔离它们。” 晓夜说到一半,如茵就发现,这个女人在教她怎么筑墙,她可以感觉到,温暖从她手中传来,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房间正在形成。 然后那个房间形成了,有那么一瞬,她感到彻底的放松,所以她继续述说那些画面,但一开始回想,当那些记忆变得鲜明,痛苦的感觉就变得更深。 她听到自己说的话变得断续,感觉到身体在颤抖。 “如茵,放松,你可以的。”晓夜说。 她快说完了,她至少可以把它们讲完,但说话变得好困难,她仿佛又能感觉,刀子划开了她的皮肤,鲜血泉涌而出。 女人受到的惊吓和持续不停地尖叫,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闭上眼,也隔不开那些影像和声音。 “放轻松,那只是残像,那不能影响你。” 晓夜温柔而坚定地声音传来,她喘着气尝试,但鲜血却从门下渗了进来,漫过了窗,如岩浆强酸一般开始侵蚀融化她的房间。 当一面墙开始崩塌,泪水飙出了眼角。 “你可以的,慢慢来,你的房间,结实又安全,让你最爱的人和你在一起,那里不受任何事物侵扰,你的爱可以,也足够保护那一切。” 她试着照那方法做,她把爸妈放进去,房间却依然在崩溃,妈在哭泣,爸一脸惊恐的贴到了墙角。 “我没有……我没有办法……我做不到……”她慌乱的哽咽着。 “你可以的,一定可以……” 晓夜坚定的说,但她清楚她没有办法,她哭了出来。 “够了。” 两个字,冷冷的砸下。 她惊慌的飞快睁开朦胧泪湿的眼,只看见阿浪站在桌边,他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肩头,注视着晓夜。 几乎在那一秒,女人的尖叫、鲜血与邪恶的黑暗,崩溃的房间和吓坏的爸妈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的恼怒。 她喘了一大口气,让自己专注在他身上。 “我说够了。”他拧着浓眉说。 晓夜挑起了眉,瞧着她,看着阿浪,然后松开了手。 他在同时缩回了放在她肩上的手,她差点开口哀求他不要收手,害怕会忍不住伸手抓住他,她只能环抱住自己,觉得既丢脸又没用。 “我是请你帮助她,不是……”伤害她。 他咬牙忍住最后三个字,那不公平。 “我是在帮她。”邬晓夜挑眉开口。 他们已经离开了那张桌子,走出了餐厅,来到了厨房。 阿浪远远的瞧着那个依然坐在窗边,已经不再哭泣,脸色却还是苍白如纸的女人,不自觉抿着唇,双手紧插在口袋里。 他不是不信任晓夜姊,他知道她不会伤害谈如茵,只是刚刚那瞬间,他真的以为她会昏倒。 “你打断我们时,我正在教她,如何加强她的防卫。” 闻言,他拉回了视线,看着眼前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的女人,感到尴尬上涌,不禁呐呐开口:“抱歉,我不知道,只是她看起来……” “我知道,没关系。”晓夜摇摇头,道:“我本来只是请她回想一下那天的感应,但她太敏感了,光是回忆就让她痛成这样,她需要学会保护她自己,否则若再接收几次这种命案感应,恐怕会对她的身体造成很大的伤害。” “你什么意思?” “她太善良,太容易对被害者有同理心,她的能力无比强大,但那也同时让她变得非常脆弱。” 晓夜叉着腰,将视线拉回阿浪身上,道:“她方才失控时,我查看了一下,这样说好了,每一次她被那些情绪洪流冲击时,她都会和被害者同化,那个金发美女被开膛剖肚时,她也会觉得自己正在被开膛剖肚,如果连结再深一点,她的身上会出现同样的伤。” 阿浪震慑的看着邬晓夜,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老天,难怪那天她会倒在地上,完全动弹不得,难怪当时和刚刚,她都一直抱着胸月复。 “她到现在还没事,是因为她做的防卫墙还可以,她将自己保护得还不错。”晓夜秀眉微拧,道:“她的能力很好,但没有强到能感应到那么远的事情,何况她还竖了墙,这件事不应该发生。” 阿浪双手抱胸,视线不自觉又往谈如茵的方向看去,“她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从来不曾感应到那么远。” 晓夜点头,“而且,我觉得那件谋杀案有些不大对劲的地方。” “哪里不对劲?”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沉吟思索着,道:“我不是很确定,我还需要再和她确认过,看她是不是有同样的感觉。” 邬晓夜的话,让他迅速转回头,开口否定这件事。 “你们不该再尝试,她似乎无法承受去回想,你也说她太容易受影响,身体可能会出状况。她刚刚似乎就快崩溃了,或许应该试试别的方法。” “她不会,女人比你想象中的坚强。”晓夜淡淡的说。 “我不认为她可以再来一次。”他拧着眉,不自觉站直了身体。 瞧着阿浪脸上的担心和不以为然,她不禁挑起了眉,晓夜怀疑他是否知道,他竟然对她摆出了威吓的样子。 她在耿野和海洋,甚至温柔的莫森身上,都看过很多次这种表情和模样,每当他们想要强调他说的话时,都会像这样吸气挺起胸膛,站直身体,强调他们的肌肉,用体型、身材、眼神、手势,散发出无形的威胁。 好像这么做,她们就会害怕似的。 真是的,这孩子,恐怕已经把那三个男人的好习惯和坏习惯都学去了。 或许因为在少年时,那样失去了母亲,阿浪对周遭的女性同胞总是特别宽容,也特别保护,他不是第一次维护女生,不过这次好像有些不一样?话说回来,谈如茵似乎也对他反应良好。 她深吸口气,说服他:“阿浪,我们若不把问题找出来,它就有可能会再发生,事实上,恐怕一定会再发生,我觉得那家伙是连续杀人犯。我可以教她把墙做得更牢靠一点,但那名凶手或许和她有某种关联,才有办法突破她的墙,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没有办法保证她能百分之百的学会我的方式,如果我们找出案发地点,看看现场,就能试着抓到那位凶手,只有逮到他,才能真正保护她。” 他知道晓夜姊说得有道理,只是他怎么能要求谈如茵再当一次被害者?再被那凶手剖开胸月复? 他抿着唇,沉默不语。 “你知道,这是唯一的方法。”晓夜柔声道:“而且我认为她做得到,这只是回忆,她的感受不会像那天那么深,否则她现在没办法继续坐在那边,再说我想到有个办法可以让她好过一些,只是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阿浪一怔,“我能帮什么忙?” 晓夜瞧着他,微微一笑。 “握着她的手,转移她的注意力。” 午后两点,蓝色月光窗边的桌子,再次坐满了三个人。 晓夜坐在她对面,阿浪硬挤到如茵身边的位置,让她忍不住往内侧缩。 他体型不小,虽然没有老板屠海洋那么高壮,但也手长脚长的,他坐下来时,她瞬间觉得座位变小,好像连氧气也似乎因此变得稀薄。 一开始,她不是很能专心听晓夜说了什么,直到晓夜要她握住阿浪的手。 如茵瞪大了眼,飞快的瞄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他愿意? 经过多年的练习,如茵确实可以和人接触而不去读心,因为如此,她才能走入人群而不疯掉,但是她不认为他会信任她不去偷看。 他没有看她,只是一副百般无聊的样子,将长腿交叠在桌下,一边嗑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瓜子。 话说回来,他虽然不喜欢她的能力,但之前为了救她,他几乎没有想就将她抱在怀中,甚至陪她一起泡…… 老天,现在真的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脸红心跳的把那羞人的记忆挥开。 “放心,我不是要你去偷窥他的心,你只要握着他的手,让自己感觉他,你做得到吗?”晓夜问。 “嗯。”如茵点头。 晓夜解释:“当你遭遇情绪洪流时,会被迅速拉过去,但因为你竖了墙,因此有部分的意识,还是会被挡在这里,所以你依然能感受到你的身体,看到眼前的事物,如果你能够让大部分的意识留在这里,你就可以保持清醒,同样的,当你回想那些画面时,如果你够小心,就不会被淹没。” 这真是尴尬。 第6章(2) 如茵听完晓夜的说法,脸不觉微红,她不敢看他,只看着眼前的晓夜问:“所以,若我再遭遇情感风暴,只要我握着人的手,就能够维持清醒?不管谁都行?” “差不多是这样,不过当然认识的人更好,因为连结会深一点,你会比较能够意识到他的存在,在这里阿浪和你最熟,所以效果会最好。这就像拔河一样,你如果意识这边多一点,在那一边的部分就会少一些。” “喔。”她感觉脸在发热,耳朵在烧。 虽然邬晓夜没有多说什么别的,她几乎就像是在就事论事,但在那瞬间,如茵却突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其实很清楚,她喜欢阿浪,只是没有挑明而已。 这女人知道她意识谁,都没有意识身边这个男人那么清楚。 “来吧,我们再试一次。”晓夜微笑,朝她伸出手。 深吸口气,她握住晓夜放在桌上的手,几乎在同时,另一只大手覆住了她留在身侧,紧张的握成拳头的右手。 不由自主的,她颤了一下,差点想将手抽回来,但他坚定的用那大手包覆握住了她。 奇异的安心感,莫名浮现。 她控制想要查探偷看他思绪的念头,让自己专注的看着邬晓夜,但脸还是忍不住微微的红。 “记得我说的那个小房间吗?让他待在里面。”晓夜瞧着她,柔声问:“你做得到吗?” “嗯。”她有些害羞的点了点头。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停下来。”阿浪说。 如茵一愣,终于忍不住抬眼瞄他,但他虽然是和她说话,却看着晓夜。 晓夜无声扬眉,他也跟着挑眉。 然后,晓夜终于松口,同意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停下来。” 如茵有些尴尬,但在那一秒,她确确实实的感觉到从他手里传来的温暖,然后他就出现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了。 清楚而真实,和她一起。 这一次,一切都异常顺利,当她开始回想,让那些尖叫和献血浮现时,有那么小小的刹那,她感到害怕,担心自己会再次让那小房间垮掉。 但他在那里,沉稳、勇敢、无畏的存在着,坚如磐石。 即使外头腥风血雨,他依然在那里。 在她心里。 阿浪一直看着她。 她刚开始还有些不安,但后来似乎好一点。 他没有看到她们所看到的,但他听见她述说了什么,而他非常清楚暴力造成的结果,那通常不大好看。 不过,这次她的状况好了很多。 她的手很小,有点软,虽然因为工作而不是那么柔滑细致,但每一根指头都十分圆润可爱,每一片指甲都是健康的粉红色。 这是好现象。 她没有握紧他,指甲才没泛白,他猜她是害羞所以才不敢,但另一方面,也表示她还能控制自己,没有让那些景象影响她太多。 晓夜姊说对了,她可以做到。 她继续说着她所看到的一切,直到结束。 他抬眼,看见她松了一口气,不敢相信的睁开眼,微讶的说。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晓夜微笑,收回手,“就是这样,看,不难吧。” 阿浪看见她眨了眨眼,像是无法相信,然后一朵小小的、释然的微笑,在她唇角浮现,她开心的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着说:“我做到了。” 她的眼里闪着泪光,粉唇却是弯的。 “没错,你做到了。”她是那么开心,他可以感觉到她纯然的喜悦。 她害羞腼腆的红了脸,“呃,谢谢你。” 他察觉她试图抽回手,他应该要放手了,但在那一瞬间,他竟然不太想松开手,这年头让他强迫自己松开手,他不想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桩谋杀案不是最近发生的。” 邬晓夜的话,拉回了阿浪的注意力,他一愣,“不是最近?” “没错。”晓夜点头,指出:“那位被害者提着的购物袋里,有一张刚买还没打开的《纽约时报》,上面的日期,是去年三月的。打电话给阿震,要他查查那阵子的谋杀案,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位被害者。” “我会的。”他脸一沉。 晓夜把视线再拉回如茵身上,好奇的问:“我不晓得你以前遇到的状况会不会这样,但刚开始时,我感觉到某种违和感,像是……” “像是有人在旁边看。”如茵用左手,握着自己依然带着他温度的右手,强迫自己别太在意身旁那个男人,道:“我以前从来不曾这样,所以第一次时,没有办法辨认,方才你陪我一起,我才发现有另一个人……不,是另一个意识在那边。” “另一个意识?”他开始有些不太懂了。 晓夜解释,“就像你看电影时,后面有人,你虽然没有回头,但你知道后面有人在那里。” 如茵同意,回首瞧着他,帮忙解说:“类似像是呼吸、温度之类的,有个人站你后面,你虽然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阿浪点头,他能了解那种感觉。 “你觉得有另一个人在那里?”他问。 “嗯,不是在现场,而是在我感应的意识里。”如茵点点头,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但是……很奇怪,我觉得那人没有恶意?”她不太能确定,所以看向邬晓夜。 谈如茵,真的非常天真。 晓夜指出重点,“无论那是谁,那个人也没有帮助你,什么都没有做,不代表对方有恶意,或者没有恶意,你要小心。” “我晓得。”如茵点头。 突然间,阿浪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显示号码,走到一旁接电话。 如茵松了口气,但也有些怅然若失,收回视线时,却看到晓夜瞅着她,问:“我听阿浪说,你和他是国中同学?以前似乎没听他提过?” “只是同一所学校,我们不同班。”如茵解释,有些尴尬的说:“其实我们不熟,我想他之前并不记得我。” 原来是这样。 话说回来,既然是国中同学,就表示,谈如茵知道阿浪国三发生的那件事? 晓夜瞟了阿浪一眼,再瞧着对面那个正在偷看阿浪的女人,她忍不住开口试探。 “如茵,你知道,若是你觉得和阿浪、力刚住一起,让你不太自在,我们那里还有房间,你不一定要住在阿浪那边。” 她的邀请,让如茵一愣,突然结巴了起来:“呃……那、那个我……其、其实也还好……” 邬晓夜的嘴角,漾起一抹神秘的笑。 热气,悄悄又再次上涌,染红了如茵的双颊。 “没关系,你觉得没问题就好。”晓夜不再为难她,只拿来餐厅的便条纸,写下自己的电话,递给她,“这是我家地址和电话,还有我的手机号码,你若是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打给我。” 如茵怔忡的看着她将那张便条纸推到她面前,有些无法相信。 “任何时候都可以,就算是半夜也没关系。” 瞧着那双乌黑温暖的瞳眸,她胸中一紧,喉头微哽。 “很久以前,我的小房间也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晓夜温柔的看着她,坦言:“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没有人曾经真正了解过她的感觉,但此时此刻,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可以,真的可以。 如茵鼻头一红,哑声开口道谢:“谢谢……” “其实你不需要害怕,筑墙的诀窍是,把你最爱的人,放在那里,因为你不会想要让任何人、事、物伤害那个人。” 晓夜温柔而坚定的说:“爱会让你变坚强,等你找到那个你真正爱的人,到时你就不需要再担心那些情绪风暴的冲击,因为他的存在,会帮助你、稳定你,让你比自己一个人时更强大。” 如茵屏息,她懂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方才当阿浪握着她时,她感觉很安心,那些景象还是很可怕,但她从来没有这么稳定过,从来没有。 难道……老天…… 懊死!她以为自己已经从过往的暗恋中清醒过来了…… “别担心。”瞧她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晓夜同情的安慰她,“你不会有事的。” 如茵嘴微张、脸酡红,半天吐不出话来。 不会有事? 她有个失控的脑袋,摇摇欲坠的人生,却迷恋上了一个除非必要,否则根本连碰都不想碰她的男人…… 不会有事? 她真的不这么认为……这实在太糟糕了…… 第7章(1) 她不见了。 大清早跑步回来,那个女人已经消失不见,过去一星期,平常这时早该下楼在厨房吃早餐的她不在那里,也不在客厅和她房里。 他敲过门,没有人应。 担心她出了什么事,他顾不得礼貌,直接开门进去。 她的床很整齐,被子叠得好好的,床单上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几乎像是没人躺过。 她走了。 一瞬间,心头一紧,忧虑和恼怒霍然上涌。 懊死!她回家了!他告诉过她,不应该自己一个人住,谁知到她下次会昏倒在哪里?他又没有特异功能! 显然她把他的话当放屁! 他转身走出门,火大的把门甩上,却又立刻再次打开门,大踏步走到衣柜前打开。 她的衣服还在。 心,宽了一点,只有一点点。 好吧,她不是要搬回去住,显然她还有点脑筋。 阿浪掏出手机,拨打她的手机,一边走出去。 “喂?” 手机通了,传来她的声音,他冷着脸,劈头就是一句。 “你在哪里?” “我家……” “我告诉过你,在我们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不要一个人出去!”他打断她,难掩火气的道:“不要乱跑,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我……” 他按掉了通话键,没有听她多余的解释,他怕自己冒出更难听的话。 狈屎,那个女人应该知道她自己的问题有多大,世界上的疯子那么多,谁晓得什么时候又会有个血腥的谋杀案找上她? 在开车前往她家的路上,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各种可怕的案件,身为意外调查员,他看过各种不同的死法,被开膛剖肚、被挖眼割舌,火烧、绞杀、枪杀、淹死,被车撞,甚至活活饿死…… 人有时会做出很可怕的事,再将它制造成意外,掩饰太平。 那些人的死亡,会造成她相同的痛苦,她随时可能遭受情绪冲击而倒地不起。 妈的!那女人应该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不该让他这么牵肠挂肚,不该让他这般提心吊胆! 他用力击打着方向盘,发泄怒气。 等他找到她,他要先掐死她,省掉往后所有可能的麻烦。 阳光灿烂的早晨,一男一女,走在绿荫之下,愉快的聊着天。 “真的?你没开玩笑?” “没有,我真的把盐巴加在咖啡里,尝到味道时,还以为那是新品种的咖啡,就这样喝了下去。” 她噗哧笑了出来,“天啊,你怎么那么天兵?盐巴耶……” 男人咧开了嘴,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想,我在某些地方,是真的少了根筋。” “那后来呢?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把糖罐和盐巴罐搞错了?” “盐巴用完的时候。”男人逗趣的挑眉,说:“我买了一罐新的糖回来,加进去一喝才发现不对。” “不会吧?真的假的?我真是服了你!”她又笑了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 还没下车,阿浪已经听到她连连的笑声,他光从身形,就认出了那个逗笑她的男人。 凤力刚! 般什么鬼?! 他担心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这女人却和那色胚在谈情说笑? 阿浪火冒三丈,下车甩门,快步朝那两人走去,却见力刚和她一起走在绿色的藤架下方,指着绿藤中的一点橘,装模作样的怪叫,“哇,这橘色的是什么,苦瓜的花吗?好丑!” “不是。”她噗哧又笑出来,伸手踮脚摘下那橘色的东西,“这也是苦瓜啊,只是它已经成熟了,所以才会变成橘色的,不过你说得没错,像这样熟到爆开倒是真的很像花呢。” “它是苦瓜?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它真的是苦瓜,小的山苦瓜。我们一般吃的是绿色的,但熟了之后就是黄色和橘色的。”如茵解释着,将爆开的橘色苦瓜里,鲜红的种子摘了一些下来,递给他,“来,吃吃看。这是苦瓜的种子,但它是甜的喔。” 她原以为凤力刚会伸手接,没想到他却直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吃。 一瞬间,如茵羞红了脸。 “嗯,真的是甜的呢。”凤力刚挑眉微笑,一双媚眼放着电。 这男人真是无赖,有够轻佻,他一定用这招泡过许多女人! 见他还想再吃第二颗,如茵脸红心跳,飞快想把手抽回,但还没动,小手已经被另一只从旁而来的大掌,牢牢抓住。 她吃了一惊,转头抬眼,看机阿浪。 “甜的?我吃吃看。”他说,抓握着她的小手,将她的手拉到嘴边。 如茵为之一呆,小脸更加暴红,她想抽手,但他不肯放,她只能面红耳赤,眼睁睁看着他伸舌,一颗又一颗,慢慢的将那些鲜艳如血的种子,舌忝进嘴里。 他吃着种子,但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眸,却始终盯着她的眼。 那温暖的舌,一回又一回,缓缓地轻刷而过,带来一股酥麻,顺着她手臂的神经往上,摇晃着她的心,再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心颤手软。 阿浪凝望着她,嘎声道:“真的是甜的。” 如茵心跳飞快,只觉得头顶在冒烟,一颗心快要跃出喉咙。 然后,他松开了手,她喘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停止了呼吸。 “你应该要告诉我,力刚和你在一起。”阿浪沙哑的说。 “她有说,但你挂了她的电话。”凤力刚插嘴。 阿浪抬眼,瞪着那个站在她身旁的男人。“那是因为,我忙着赶过来,我以为她是一个人。” “抱歉,我想回来看看,但你去跑步了,力刚说他可以陪我回来看看。”如茵解释着,握紧了拳头,把仍在发颤的掌心藏了起来,极力维持镇定,道:“我留了纸条,在冰箱上。” “显然他眼睛太大,没看到。” 那个满脸桃花的男人,嬉皮笑脸的开口亏他,阿浪额角猛地抽了一下。 凤力刚这家伙,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贴身背心和卡其长裤,衣服色系和眼前的女人正好一样。 他在心底骂了一句脏话。 这王八蛋摆明是来泡妞的!他清楚凤力刚铁定在出门时,特别挑过了衣服,用来展现他的肌肉,还有他和她的兴趣有多么相同。 这家伙清楚知道该怎么把马子,他的花招多不胜数,阿浪曾和凤力刚一起走过某段疯狂又荒唐的浪荡岁月,他们曾一同征战各国、游戏人间,以前阿浪还觉得这家伙有些招数挺妙的,现在却一点也不这么觉得了。 罢刚看到力刚吃她手里的种子时,他莫名有种想揍人的冲动,当她竟然还因此脸红时,他失去了理智。 “嘿,小茵,院子里那个人是不是你邻居?他好像在找你。” 如茵闻言转头,看到来人,松了口气。 “是王叔,我去看看。”她匆匆转身。 “小心,这里有点滑。”凤力刚在她经过他身边时,顺手扶了她后腰一下,帮助她上到田埂。 “谢谢……”她不好意思的道了谢,然后迅速离开这两个男人身边。 阿浪眼角一抽,这女人走得稳得很,根本不需要凤力刚多此一举,这色胚摆明藉机吃她豆腐。 懊死的是,她脸又红了。 见凤力刚一副想跟在她小后头的模样,阿浪伸手一把抓住了他。 “你在搞什么鬼?我警告过你不要碰她。”他咬牙质问:“你忘了她的能力了吗?” “没有。”凤力刚嬉皮笑脸的看着他,“不过我这几天发现小茵很有礼貌,不会随便偷看别人的心。” 他额角轻抽:“你又知道……” “我知道,我实验过,我试过在碰她时,想一些奇怪的事,但她没有尖叫着逃跑。”凤力刚嘿嘿贼笑着,道:“她很可爱,我喜欢她,现在这么纯情的女人很少了。” 阿浪眯眼,青筋浮现,火大的紧握住凤力刚粗壮的手臂,“她不是可以让你玩弄的女人!” “玩弄?”凤力刚挑眉,“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不玩弄女人,我喜欢她们,我和所有甜心都是好聚好散的,大家你情我愿,开心一段日子,人家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和玩弄可差多了。话说回来,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那苦瓜籽可是她给我的,你明明对她没兴趣,却那样暧昧的吃掉,那才叫玩弄吧?” 闻言,阿浪一僵,胸口微闷。 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他没有想太多,他只是需要……想要她注意他…… 凤力刚挑衅的看着他,说:“你知道,良家妇女也有享受爱情的权利,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爱上她?也许会介意她的能力,但我相信她的礼貌,所以麻烦你把手放开,别挡路,让我继续去追求美丽的爱情。” 说着,他还伸出另一只手,挥赶苍蝇似的,朝他挥了两下,“请让让,谢谢。” 怒瞪着眼前这个曾经和他把酒言欢的哥儿们,阿浪松开了他的手,揪住那王八蛋背心的衣领,忍不住口出恶言,“干!你他妈的狗屎爱情只有两分钟,你以为那不会伤害她吗?” “两分钟?你也太小看我了,光前戏我就能玩一整夜……”他话没说完,一记拳头就对着他的俊脸招呼而来。 凤力刚抬手格挡,另一只手朝阿浪下巴,飞快掌打过去。 两人迅速对了几招,谁也没占便宜,凤力刚挨了阿浪一脚,阿浪被他揍了一拳,然后谈如茵回来了。 两个男人都瞄到了,也非常有默契又迅速的结束那场小小的格斗。 凤力刚甚至大胆的背对他,开心的朝如茵挥手,一边笑,一边头也不回的和他放话:“兄弟,你要是也想要她,那就尽避放马过来,大家各凭本事,这样占着茅坑不拉屎,实在太难看了……” 阿浪抬脚踹了那王八蛋的后膝一下。 凤力刚失去了平衡,微一踉跄,本来这也还好,他还可以站稳,但身后那贼人竟然在经过他身边时,又顺手推了他一把。 啪哒一声,他整个人往前跌了个狗吃屎,吃了一嘴泥。 “嘿,力刚,你还好吧?”阿浪回身,蹲了下来,故作惊讶的扬声问:“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是地太滑了吧?” 凤力刚把脸从软泥中拔出来,吐出一嘴泥,抬头瞪着那张贼脸低声咒骂:“干!你怎么那么卑鄙?” “谁教你嘴贱又要背对我。”阿浪皮笑肉不笑的扬起嘴角,讽道:“自己蠢就不要怪别人。” 凤力刚为之气结,只能咬牙挤出一句。 “你这个小人……” 他是小人没错。 小人都会有报应。 阿浪怎么样也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让凤力刚在她的菜园里摔倒,竟然换来那女人的愧疚感与同情心,过去几天,她对那家伙嘘寒问暖、照顾有加。 这些日子,凤力刚使出了浑身解数装可怜,很快就和她混熟了,他几乎整天都和那女人在一起。 那痞子和她一起去散步,一起去买菜,一起煮饭,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天南地北的聊:从时事到娱乐八卦,从两人念什么学习,到对食物的喜好,他们都交换过意见。 他在一旁看得满肚子火,却无从发泄,以至于每次力刚在如茵面前展现他的男性魅力时,明明他没有理由,也不该有原因感到不爽,明明他也晓得那些上前挑衅的行为,看起来就像是两头发情的公牛,在母牛前斗殴求偶,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和凤力刚活像两个十七岁的小伙子,争先恐后的吸引她的注意力,替她提东西,帮她买杂货,陪她去逛街,在她面前月兑掉上衣,展现肌肉与力量。 说实在的,他知道那看起来很蠢,他已经要三十了,不是十三岁,随着凤力刚起舞真的很白痴,可是他不喜欢看谈如茵注意那花枝招展的大鸟,他不喜欢她总是被那王八蛋逗笑,他不喜欢她毫无芥蒂的靠那男人那么近…… 偏偏天不从人愿,偏偏他先干了小人行径,让那家伙逮到机会吸引她、靠近她,消除她的防心。 此时此刻,凤力刚正曲起膝盖,让她替他那一天的擦伤上药。 她今天把头发盘上去了,穿着女敕黄色的细肩带洋装,露出美丽的肩颈,看起来温柔婉约、娇女敕可人。 阿浪看着她低着头,蹲在沙发前,小心翼翼的检查凤力刚的小腿,心中莫名一阵火气。 天知道,那不过是小腿腿侧上,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淤青,那是他踢伤的,但如茵以为是她菜园里有石头,才害凤力刚跌倒时撞伤。 凤力刚那卑鄙的家伙知道他不会解释这个误会,清楚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所以正大光明的利用这件事,博取她的心。 这真的让他很吐血。 发现他在看,凤力刚朝坐在厨房的他呲牙咧嘴,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然后他低下头,不知和她说了些什么,让她又笑了起来,玩笑似的拍了他大腿一下。 “才不可能呢,不要闹!”她娇嗔着。 阿浪注意到,她轻而易举的就能碰触凤力刚,那让他心头发酸,下颚紧绷。 平常那女人若是不小心碰到他,都会飞快抽回手,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传染病毒一样,但她对凤力刚却不会。 不用那王八蛋挑明,再怎么不想承认,他都清楚的知道一件事,他在嫉妒。 谈如茵喜欢那个家伙,甚至会和凤力刚那贼胚开玩笑,但只要一面对他,她就会收起笑容,移开视线,垂下眼帘,再不然就干脆回房。 妈的!明明她喜欢的是他! 明明一开始,这女人喜欢的是他…… 他感到生气,莫名的不爽,看着沙发那边的男女,他压不下另一个念头。 或许,她现在也喜欢力刚。 这,让他胸中气窒,没来由的,有些郁闷,还掺杂着些许的、他不想承认的…… 慌。 替凤力刚擦完了药,如茵提着医药箱回到厨房,将药箱放回收纳的柜子里。 阿浪坐在餐桌旁,敲打着电脑,要靠近他,让她有些紧张,忍不住偷瞄他。 几乎在同时,他抬眼看她,逮到了她的视线。 她一惊,匆匆看向旁边,却因此撞到了椅子,差点跌倒,他伸手扶住了她。 “抱歉,我没注意。” 再一次的,她飞快抽回了手。 如果之前没确定,这一次也让他确定,这个女人不想碰他。 她会主动拍打力刚,但不会碰他,连一秒都不想。 看着那个转身从冰箱里拿出蔬菜,准备料理晚餐的女人,阿浪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倏然上涌,还没细想,话已出口。 “凤力刚是个花心的痞子,他对女人来者不拒。” 她一怔,秀眉轻蹙,“他是你的好朋友,你不该这么说他。” “好友不代表没有缺点,就因为是好友,才知道他是什么德行。你要是聪明点,最好不要陷下去。” 他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陷下去?”如茵愕然的回首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然后轻笑,“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你真的想太多了,我只是把他当朋友。” 如茵转回头打开水龙头,一边清洗蔬菜,一边还在笑。 只是朋友?他不相信,但他应该闭嘴了,可是他停不下来。 “我以为你喜欢他。” “我是喜欢他。”她头也不回的笑着承认,“他很可爱啊。” 这一句,让阿浪胸口抽紧。 可爱?凤力刚那么大一只,又爱现,是哪里可爱了? 咬牙忍住想再次中伤拜把哥们的冲动,阿浪张嘴再问:“你喜欢他,你觉得他很可爱,但你只把他当朋友?” “当然。”她把菜从水里捞出来,放在篮子里晾干。 “为什么?” 如茵踮起脚尖,打开料理台上方的柜子,试图拿出干香菇,噙着笑道:“可能因为,他的习惯不好吧。” “什么意思?” 这一句,近在耳边,她吓了一跳,才发现他来到了身后,长长的手,出现在耳边,几乎要贴到她伸长的手臂。 他替她拿下了那袋干货。 如茵死命的往前倾,他没有碰到她,但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她缩回了手,却依然踮着脚,整个人完全僵住,不敢乱动,怕一放松,就会碰到他。 她踮脚用手指勾了半天拿不到的香菇,他轻而易举就拿了下来,可是却没有因此离开。 “你还没有回答我。” 温热的气息,缓缓拂过她的耳。 “什……什么?”如茵轻轻一颤,忍不住包往前倾。 你为什么不会陷下去?你讨厌那万人迷哪个缺点? 阿浪想问,但她闪了神,因为自己闪了神,他可以感觉到她的紧张,她还是喜欢在乎他的,他知道。 他不想提醒她那家伙的存在。 “没什么……”他继续站在她身后,不到一寸的地方,看着她露出的优美后颈,还有她缓缓开始染红的右耳,低喃着:“你好香……” 她轻轻喘了口气,他可以听到。 “那只是……洗发精的香味……”如茵双手仍成在料理台的边缘,脚尖开始感到无力而抖颤,却依然不敢回头转身,他靠得太近,让她脑袋里一片混乱。 红霞染上了她的颈,其上细微柔软的毛发诱人的轻颤着。 第7章(2) 不是洗发精。 他知道,那个味道,是她身上的味道,她的体香。 蓦地,她在浴白中,全果坐在他怀中的画面涌现,清楚而诱人,他在瞬间硬了起来。那是如此强烈,却一点都不突然,他这阵子只要靠近她,就会硬得像根烧红的铁棒。 天知道,他不应该对这女人有,她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应该可以冷却他的。可这几天下来,欲火不减反增,他老是想掀开她的裙子,完成那天没有做完的事。 或许,只是因为他那天没做完? 他想做完,非常、非常想…… 但他不能,他不敢让她看得更深。 这个女人以为他是个好人,一点也不邪恶。 可他清楚,事情不是那样子的,他无法确定和她时,还能保有理智,他不想让她看到更多,不想被提醒更多。 他不想看到她眼里的崇拜,变成恐惧与厌恶。 所以,即便他再渴望,即使他双手因为而汗湿,在裤子中硬挺发烫,他依然强迫自己往后退开,坐回餐桌旁的椅子上。 放过她,和自己。 他退开了,而她仍在发颤。 说真的,如茵不是很确定她究竟是如何把那次的晚餐煮好的,幸好那两个男人没有哪一个开口抗议。 他们很捧场的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完了,不像她,几乎食不下咽。 她的厨艺没有阿浪好,但她已经是个麻烦了,不想还当个白吃白住的米虫,所以一开始就和他们说好了,没有去桃花那边用餐时,她会负责三餐。 阿浪没有意见,力刚则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站在洗碗槽洗着碗盘,如茵依然仿佛能感觉他的气息拂过后颈和耳朵,好像他还站在身后。 他没有。 他和凤力刚正在客厅和他们公司的人用电脑视讯开会,交换意见。 偷偷瞄了他一眼,她又抬手模了一下后颈,察觉自己在做什么,怕又被他发现,她飞快收回了手。 懊死,她今天晚上,至少模了一百遍了,可是他残留在上面的气息挥之不去。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碰他,他对她的能力没什么好感,所以她已经尽力在克制不要碰他了,但她的手有自己的意志,她忍不住就是想碰触他,然后才会慢半拍的想起他的不悦,迅速抽手。 她不希望他觉得她想巴着他不放,她不希望他讨厌她,她害怕知道他对她的真实感觉,害怕发现他其实觉得她很厌烦,或甚至只是不得不忍受她。 越在乎、越害怕…… 她害怕,所以不敢看,不敢证实。 他的想法,能够伤害她,真正伤害她。 虚伪和谎言在这个世界中,或许是必要之恶,因为人的想法会改变,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件事,人们即时的想法,有时候很残忍、很可怕,只要不说出口,就还有机会改变。 就像他说的,人们想的,不一定真的回去做,没有做,就不算数,可在人们想到的那一瞬间,她已经知道对方的想法,她总是因此被伤得伤痕累累。 她受过很多次教训,才学会这个道理,她很想知道,但也很害怕知道他对她的感觉。 她希望事情赶快过去,希望凶手快点抓到,但另一方面,在内心深处,却有另一个小小的声音,悄悄盼望能在这里留久一点,偷偷妄想他也许会…… 会怎样?爱上她吗? 她清楚晓得她不该期望这种事,那是不可能的。 他想要她,她知道,但那只是单纯的rou体,就算换一个女人,对他也没什么不同。 凤力刚清楚说过这一点。 必上灯,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 他是笑着说的,但她知道那不仅仅是个玩笑。 他们的工作很危险,他们需要发泄压力,和力刚闲聊时,她意识到,曾经有一段时间,这两个男人把当做发泄的管道。 即便凤力刚说得再好听,也无法遮掩这件事,事实上,他根本也不试图掩饰。 那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大少,曾经看着她的眼睛,清楚明白的和她说,他热爱rou体的,胜过心灵的交流。 她猜阿浪也差不多,不然他们不会成为好朋友。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想要和他在一起,她渴望和他在一起,就算只是他一夜贪欢的对象也行。 这真是可悲…… 洗完了最后一只餐盘,她关上了水,擦干手,又瞄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那两个充满迷人魅力的男人。 从这里看过去,他们其实有点像,一样的黝黑、一样的结实强壮、一样的散发着汹涌澎湃的男性费洛蒙。 不同的是,凤力刚想要她,可她想要的是阿浪,偏偏阿浪不要她。 如果她够聪明,或许她应该要选那个要她的,那样事情可能会简单许多,但她对凤力刚没感觉。 虽然他很有趣又热情,但他也有同样多的坏习惯。 而她,从很多年前,想要的就是关浪。 对她来说,他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远得就像天边的一颗星,即使是现在,住在同一栋屋子里,也一样。 看得到,模不着…… 就算能模,她也不敢,怕会被灼伤、被烫到。 几乎就在那一秒,他回过了头,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她应该要回以微笑,朝他点头招呼,或至少告诉他,她要上楼休息了,但她没办法,一整个晚上,她都在逃避他的视线,那是她最近常做的事;她害怕被他看清,她害怕让他知道她依然恋着他。 她想移开视线,但也没有办法。 在那短短眼神交会的一瞬,他眼里的昭然若揭,她屏住了气息,感觉ru房涨痛、小肮抽紧,感觉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因他的视线而沸腾发烧。 如果他对她招手,她知道她会乖乖过去,跟他到天涯海角,就算他把她卖了,她也会替他数钞票。 如茵无法动弹,直到他收回了视线。 她颤抖得收慑心神,趁他回答对方的问题时,强迫自己移动发软的双腿,快速走过那两个男人身后,上楼回房。 “她上楼了,你可以开始了。” 直到确定那个女人已经离开,阿浪才开口通知对方,把话题转到主要的问题上,“你的电子邮件中说,事情有了眉目?” “符合谈小姐所陈述条件的凶杀案只有一件,凶手没有抓到,但这个人犯案有特征,在过去一年半,有三个类似案例,同样都是被剖月复开胸,fbi认为这三件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 “所以晓夜说得没错,这是个连续杀人犯。”凤力刚跷着二郎腿,点出大家心里所想的。 “他们没有任何嫌疑犯吗?”阿浪问。 “没有。”荧幕里的男人,面无表情的道:“但有专家侧写,凶手推估是男性,大约四十岁左右,身高一七五公分,体重大概七十到八十公斤,右撇子,平日作息正常。” “然后呢?”阿浪挑眉。 “没有然后,上面就这样。”俊美的男人冷淡的说:“没有别的了。” “这侧写会不会太少了?”凤力刚难以置信的轻嗤一声。 阿浪往前倾,双手搁在膝上,只耐着性子,问:“阿震,你的看法呢?别告诉我,你花了几天的时间,只查到fbi的报告。” 帅哥轻轻的挑起了右眉,双手在桌上交叉,薄唇轻启:“我的看法是,凶手可以左右开弓,他用右手做事,左手写字,他有一个需要常常坐飞机的工作,用来掩饰他的犯行,他的右脚有旧伤,有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 凤力刚吹了个口哨,“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只调了fbi的资料,还搜寻了全球的犯罪调查中心,过去一年半,类似的手法全美只有三件,但过去十年,全世界已知的案件,大概有十八件,还不能完全确定的,有二十五件。” 阿震往后靠回椅背上,敲了一个键,把资料传输过去,同时宣布:“这个人不仅仅是个连续杀人犯,他是个冷血的职业杀手。” “狗屎。”阿浪咒骂一声,这比他们原先以为的还要难搞。 阿震继续说:“大多数的案子,他没有留下太多证据,但虽然很少,多少还是有一些,法国那里有脚印,他走路时,重心会往左移,左脚鞋底也磨损的比右脚多,显示他右脚应该有旧伤,所以才会习惯性将重心放在左边。西班牙、澳洲、加拿大有几具被发现的尸体上,切割的刀锋有些往右,有些朝左,以至于让人误认为是不同人犯下的,不过红红比对了伤口和遭到切割的骨头,她认为这是同一个人做的,下刀的模式很像,顺序几乎相同,他受过训练,清楚人体的肌肉动脉及神经位置,我同意她的看法。” “这些被害者有共同点吗?”阿浪拧眉问。 “问得好。”阿震再敲了两下键,让他们看被害者的资料,“被害者没有什么太大的共同连结,他们分布在世界各地,但谈小姐的事,让我发现,大约从去年三月开始的被害者有了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凤力刚倾身,好奇开口。 阿震冷着脸,道:“他们都是科学家。” “这个杀手专门杀科学家?”阿浪一凛。 “对,从去年三月开始。”阿震点头,“虽然擅长不同的领域,但他们都是科学家,相当顶尖的那种。” 他深吸口气,眼角微抽,然后丢下一个震撼弹:“而且我想,他们幕后有着共同的金主在赞助他们的研究。” 瞧着阿震漠然的表情,两个男人心头一跳,飞快的互看一眼,凤力刚更是忍不住本哝出声,期盼的看着阿震。 “拜托告诉我,那个金主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一个。” 阿震抿着唇,保持沉默。 凤力刚恼火的飙出一句脏话,“干!那家伙怎么还不快点死一死?!” 阿浪觉得头很痛,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忍住也想骂脏话的冲动,瞪着阿震,问:“你认为这件事和麦德罗有关?” “我确定这件事和他有关。”阿震维持着冷淡的面具,道:“所有的金钱,到最后多多少少都能追踪到他身上。” “麦德罗知道谈如茵的事?”阿浪保持着冷静,追问。 “我不确定。”阿震垂眼思索着,道:“不过这桩命案,是有人故意给谈小姐看的,那个人是特别挑了这一个命案去冲撞她的防卫墙,那个人……” 阿震抬起头,看着他们,道:“那个人想要我们知道这个凶手的存在。” “为什么?”凤力刚挑眉。 “我不知道。”阿震抬眼,瞧着他们道:“我现在能确定的就是,对方想要让我们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找上谈小姐,一般人不够敏感,晓夜的墙则太过密不透风,但谈如茵不一样,她的防卫墙不够,而且她认识阿浪。” 懊死!她是被牵连的,再一次…… 阿浪怎么样也没想到,事情竟又是因他而起,那让他胸口一紧。 “也许那个人就是麦德罗。”凤力刚天外飞来一笔,提出这个可能性。 这想法让阿浪脊背一寒。 如果那人是麦德罗,表示他随时可以透过那些谋杀案伤害如茵。 “不,我不这么认为。”阿震否定了这个看法,道:“透过谈如茵让我们知道这件事,很多此一举。” “过去几年,红眼坏了他很多好事。”凤力刚耸着肩,道:“也许他想警告我们。” “是有这个可能,但一切还言之过早。”阿震拿起一旁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浓烈的咖啡,道:“总之,我已经通知了其他人,武哥、岚姊和勤哥会去逮那位凶手,有什么后续,我会再通知你们,但在这段时间内,最好不要让谈小姐一个人。” “我们知道。”凤力刚点头。 “阿震。”阿浪开口道谢:“谢了。” 男人微一颔首,当作听到,就断了线。 阿浪关掉了电脑,瞪着荧幕;凤力刚则靠在沙发山,把脚架回桌子上,一语不发。 沉默,降临一室。 “我不喜欢这种状况。”力刚拧着浓眉,他不喜欢等待。 “我也不喜欢。”阿浪合上笔电,“上次岚姊炸毁麦德罗在安第斯山脉的窝,我们原以为他会安分一阵子。” “显然他不懂得什么叫安分。”凤力刚撇撇嘴,“武哥上次说的事情,还没有搞定吗?” “那需要时间。”他下颚紧绷的说,若不是他之前受了伤,现在他应该参与其中,而不是在这里等待。 阿浪抓抓僵硬的后颈,靠回沙发上,低咒一句:“妈的,我讨厌枯等。” “我也是。”凤力刚叹了口气,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上去睡了,有什么事,你知道我在哪里。” 第8章(1) 满月,让海潮高涨。 她睡得很不安稳,纷扰的梦不停,接二连三。 只是梦,她知道,但那仍困扰她。 她觉得很热,嘴很干,汗水浸湿了她的睡衣。 好热…… 她想着,想要起身,打开冷气,或者到浴室泡个冷水澡,这念头才闪过,她忽然发现自己人在浴室之中,待在浴白里,但那缸水是温热的。 有个强壮的男人从后面抱着她,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 心跳、呼吸,湿热挑逗的唇与舌。 糟糕……这样不太好…… 她惊慌的想着,她看不到那个男人,可她知道那是谁,他的项链垂在他的胸膛上,紧贴着她的背,她想离开这个梦,但弓起的身体背叛了她。 温热的水,包围着她。 奇怪的感觉在堆积,她轻轻喘息,难耐的扭动着身体。 这样……不对…… 男人一边轻轻啃咬着她的脖子,吻去她颈上的水珠,然后在她转头时,亲吻她的唇,她喜欢他的吻,温柔又性感的吻。 一瞬间,她有一点点惊慌,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会停下来。 她以为他会停下来,她迷失了那小小的几秒,感觉他诱人的唇舌和热烫粗糙的大手。 但这是梦,他没有停下来,她发现自己迷乱的回吻着他。 她觉得自己燃烧了起来,只能紧抓着他的膝盖,只能抵着他撩拨的手。 噢,不,这太过分了…… 阿浪猛然睁开了眼,汗水淋漓的从梦中醒了过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街上还有着朦胧的街灯。 狗屎…… 前一瞬他还在浴白里,抱着那个温暖、心甘情愿的女人,他知道那是梦,他想做完它,但下一秒,她就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单独在梦中。 他坐起身,火大的下了床。 在那千万分之一秒,他很想走出门,打开门,去找那个女人。她就在他房间对面,不到十公尺的距离。 或许她也做了春梦,但也有可能,她会被他吓死,搞不好现在她已经感应到他的春梦,吓得醒了过来,忙着把桌子推到门边。 他敢打赌她是处女,她的吻生涩又羞怯。 他低咒着,恼怒的不再看着那扇门,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站在莲蓬头下,让冷水浇熄他。 话说回来,当他满脑子都在想着要上她时,就算让她晓得他在想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喜欢他。 他确信她想要他,比想要凤力刚更多。 经过了几天的相处,他观察她的表情,慢慢抓到了诀窍,思考时不要碰她,碰她时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或者干脆把脑袋放空,也或许下次他可以干脆让她知道他有多想要她。 她也许有点害羞,可他确信自己可以说服诱哄她心甘情愿的躺下…… 他用力捶了一下墙,驱走那个画面。 妈的!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他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混蛋了! 抬起头,他闭上眼,让冷水冲刷全身,但冷水澡没有用。 十分钟后,他发现他得想办法消耗体力。 起雾了。 她听到轮船的雾笛在夜里回荡着,穿透门窗,闷闷的响。 即便感觉到夜里气温降了下来,她依然觉得热,只能蜷缩在床上,战栗喘息的环抱着自己,身体仍因梦中那太过亲密的接触而微颤。 然后,她听到了轻微的开门声。 她一僵,屏住了气息。 不是她的门,是他的,他打开了门。 她在黑暗中,口干舌燥的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知道他就在门后,站在走廊上,她的舌尖几乎能尝到他身上的味道。 心跳大力的在胸腔与耳中鼓动着,不停。 如茵盯着门,一瞬间,难以遏止的渴望伴随着汹涌澎湃的,如潮水一般上涌,淹没了她。 她分不清,那是他的,还是她的感觉。 下一秒,他离开了。 她轻喘口气,感觉到他下了楼,但那些渴望仍焚烧着她。 她闭上眼,继续躺在床上,没有动,等着它们过去。 可是,那感觉一直没有走,反而缓缓堆叠着,将她包围紧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可以听到房间里,机械式小闹钟的秒针,发出清楚的滴答声,每一次,都越来越大声。 当她发现时,她已经下了床,打开了门。 走廊上,一片寂静;楼梯中,没有半个人影。 但,她知道他在哪里,她可以感觉到他……永远都能感觉到他…… 她像梦游一样的穿过那片黑暗,经过三楼、二楼、一楼,来到了地下室的健身房。 他在那里,只穿了一件白麻裤,跳着生动有力的舞蹈,他没有播放音乐,但她能听见那强烈的节奏。 咚咚咚咚…… 砰、砰、砰、啪! 那些动作柔软又激烈,像是融合了街舞和武术,但又不太一样,他倒立着、回旋着,飞舞在空中,有时用单手或双手支撑自己,双脚在空中交替,动作忽快忽慢,姿态优雅又有力。 他的项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银光,他像是想要挣月兑某种禁锢的牢笼,汗水在空气中挥洒,肌肉在他的皮肤下起伏,眼前的男人,仿佛在燃烧生命,用所有的热情在跳那只舞,那是如此激昂而热烈,她被迷惑了,无法动弹,也不敢靠近。 然后,他停下了动作。 他看见了她。 如茵喘息着,发不出声音,她不应该在这里,但她也不想离开。 她渴望他、想要他,她没有办法思考。 这一夜,很热,而她,明知这就像飞蛾扑火,仍不由自主的,悄然上前。 她等着他开口驱赶她,可是他只是站在那里喘气,湿亮的汗水滑落他起伏的胸膛,淌过了他强壮的月复肌。 她可以看到,他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着。 也许她应该要离开,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她的手覆上了他热烫的胸膛,手指缠住了那被他的体温熨得发烫、被他的汗水浸到湿透的荷鲁斯之眼,她羡慕这条项链,她想和这条项链一样,染上他的体热,浸湿在他的汗水中。 她踮起脚,亲吻他的唇,他的嘴有着酒气,她尝到了啤酒的味道。 他没有动,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慢半拍的想起来,他不喜欢她碰他。 羞愧蓦然浮现,她松开项链,慌张的退开,转身欲逃,但他闪电般抓住了她的手,毫无预警的将她拉进怀里。 她昂首,喘息着。 浑黄的灯光下,她可以看见他的脸,和那双黑而亮的眼,还有那毫不掩藏的贪婪与饥渴。 他低头吻了她,带着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热情。 她张开嘴,迎合他的唇舌,感觉他热烫的皮肤,急速飞奔的心跳。 天啊,她愿意为此放弃一切。 …… 老天,这感觉太真实了…… 她是真的,不是梦。 他以为她是梦,当他看见她,只穿着那件睡衣,出现在门口时,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但她不是,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她激越的脉动、尝到她甜美的味道、她急促温暖的呼吸,还有她粉红皮肤上的汗水…… 她的泪,就像把刀,让他惊醒过来。 老天,他做了什么? 身下的女人,长发披散,热泪滚烫,她像个被彻底蹂躏过的破布女圭女圭一样,狼狈的躺在地上。 她昏过去了。 他喘息着,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阿浪踉跄的退开。 如他所料,她是个处女,他却粗鲁的要了她,就在地板上…… 他要吐了。 他从来不曾这样对待过女人,即使喝醉了都没有,而他真的很少很少喝醉,他不想象那个人一样。 有那么瞬间,他想拔腿狂奔,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她,忘掉这整件事,但他不能将她丢在这里。 他死白着脸,小心翼翼的将她从地上抱起来,他不敢让自己思考,只是三步两并的上了楼,将她抱回房间,带她进浴室,替她清洁身体,但那只是让他看到更多他失控的证据。 她的手臂、大腿、脖子上,都有着刺眼的红肿,他知道等到天亮,那些地方会转成淤青,变得更加恐怖。 他清楚记得自己如何失控的占有她,他怀疑明天她还能走路。 他让她泡在热水里,轻柔的用浸湿的毛巾替她擦拭身体,然后她醒了过来。 几乎在她醒来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她醒了,因为她瑟缩了一下,抓握住他的大手,躲避他的碰触。 “不要……” 她垂着眼,没有看他,她的声音很小声,十分微弱,但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让他心痛,捏握着毛巾的大手,停在半空。 太好了,她怕他。 他不怪她,是他的错,他只是不知道,她的拒绝,竟能如此伤害他。 现在,她知道真相了。 他不是畜生,她连畜生都不如…… 他是个禽兽! 事实证明,他就和那个人一样,永远只顾自己。 阿浪苦涩的想着,放下了毛巾,起身强迫自己走了出去,没有注意到,她匆匆抬起了头,错愕的看着他,小脸上满是惊讶。 老天,这真是一团乱。 谈如茵捧着自己发烫的脸,只觉得着恼,为自己的无耻感到羞窘,为那男人的冥顽不灵感到心疼和气恼。 他误会她了,又一次的。 她应该要去追他,但她全身没有力气,所以她继续在浴白里待了几分钟,这才腿软的爬了出来,又花了几分钟才穿好衣服,走到对面。 他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不用看,她就知道他不在房里。 一瞬间,有些慌,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存在。 如茵抬起头看着上方,虽然她的眼睛看不到,但她清楚他在上面,在天台上。 她移动依然有些无力的双腿,爬上了楼梯,来到这屋子里最高的地方。 斑大的身影,在察觉到她时,变得僵硬,但他没有回头。 那个男人站在面山那一方,在浓雾中,看着某个点。 雾还没散,只有朦胧的街灯,微微亮着。 他应该看不到什么,就连隔了几公尺的距离,她都看不太清楚他的身影,更别说附近的风景了,但她直到他在看什么。 如果雾散了,从那个方向,在许多年前,可以看到他老家,那些堆挤在一起的老旧木头平房,但现在它们早已被铲平,改建了。 可她晓得,他还是看得到,也许一辈子都看得到。 如此阴沉,那么悲伤。 这个男人忘不掉,他的痛苦深深的刻在心上,这么深,让她痛。 刚刚那一场激情狂爱,让她了解许多事,虽然还有些害怕是自己误会,但如茵依然情不自禁的走上前。 第8章(2) 她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回身,没有躲避,只散发着痛苦和孤寂。 蹦起勇气,她抬起手,试探性的、颤抖的,抚上他赤果结实的背脊。 当那柔女敕的指尖轻触脊梁,阿浪浑身一颤,他感觉到她湿热的呼吸,还有轻柔的触碰,先是指尖,传来一点点的暖,也许是食指,然后他知道那是中指,她怯生生的扩大了接触的面积,把所有的手指都搁到了他的背上,再来是她的掌心。 他无法理解她如何克服了她的恐惧,竟然还来接近他,他应该要阻止她,以免事情再次走调,但他是如此渴望这个女人,他想要她抚模他,即便只是一下下也好。 她感觉到他的战栗,以前她会以为这是厌恶,但现在她知道不是,在她抛弃被伤害的恐惧,放胆抚模感觉他的此时此刻,一切变得清楚而鲜明。 他有很多不同的情绪,但没有一个是厌恶,就算有,也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他自己。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抚模一头野兽,警觉、喜悦、戒慎、欢愉、恐惧、渴望……各种矛盾的情绪,全都混杂在一起。 他渴望她,这个男人想要她,他喜欢她抚模他,这个发现,让她心口紧缩,几乎要以为这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但那不是,他喜欢她的触碰,他喜欢。 她可以清楚察觉这件事,那真的让她很想哭,只能缓缓的,来回轻抚着,确认着。 不由自主的,阿浪闭上眼,气息不稳的吸了口气,感觉她温热的小手,抚着他湿冷的背,一次又一次,从上到下,再从下往上。 那,很舒服,让他几乎要忘了一切。 “你这样,会感冒的。” 她甜美的声音,如丝般柔滑,穿过雾,爬上他的肩,溜进他的耳。 这女人的关心,让他喉咙紧缩,嘎哑开口:“你应该要害怕。” “为什么?”她轻问。 他没有回答,他不想提醒她。 “因为有其父必有其子吗?”她的声,淡淡又入耳。 阿浪抿着唇,睁开双眼,插在裤口袋里的双手,紧握成拳。 如茵揉抚着他背上纠结紧绷的肌肉,悄悄道:“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对吧?” 他继续保持沉默,肌肉更加僵硬。 “你和他不一样。”她叹了口气,额头轻抵着他的背,道:“我说过你和他不一样,有时候坏竹也是会出好笋的。” “该死的,我他妈的弄伤了你。”阿浪恼怒的低咒出声。 “你没有弄伤我。”她告诉他。 “拜托看看你自己,你全身上下都是伤,我只顾着自己爽!”他咬着牙道:“你怎么还能够这么天真?” 心,轻轻的,为他抽紧。 “因为你不是只顾着自己,我也在场,记得吗?”如茵把脸贴在他紧绷的背上,提醒他,忍着羞窘,悄声道:“如果你只顾自己,你就不会先对我……让我……先到……如果你只顾自己,你会直接压在我身上发泄;如果你只顾你自己,就会在事后把我留在那里……” “我很想。”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但你没有。”她听着他的心跳,害羞的悄悄说:“你把我带回房,帮我清洗,我很抱歉阻止你,但幼稚园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帮我……洗澡……还是……我的……” 她咬住了唇,羞得说不出口,跳过哪个词,道:“我,我吓了一跳,所以才会拉住你,并不是因为我怕你,或者因为你伤害了我。” 阿浪不敢相信,但这个应该被他吓到的小女人,却将脸贴在他身上,小手抚着他的背,她的碰触,是有点羞怯,但并不害怕。 “我应该能控制自己。”他嘶哑的自责。“没有任何女人,该在第一次受到那种粗鲁的对待。” “那不是你的问题,我想我也要负一点责任……” 他一愣。 “当我们在一起,我感觉得到你,不只想法,还有……”如茵舌忝舌忝唇,有些害怕和他承认,但又不得不说,她尴尬的小小声的道:“我……我的能力,有时候,当我很想很想的时候,我也可以让别人知道我的感觉,或我在想什么……” 就像她之前改变了他的梦境,阿浪突然领悟,想起:“你把我拉出恶梦,让我梦到我在踢足球。” “只有那一次。”她窘迫的说:“但……我想这能力加强了这一切,今天晚上,你感觉到的,不是一个人的份,是两个人的。” 她越说越小声,越来越害羞。 “不只你的,还有我的……” 他无法想象,可那解释了一部分的状况,他和女人在一起,从未曾像今晚这样失控。 “我想要你。”她拉下自尊,羞涩的告诉他,自己当时的感觉,“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你停下来,我希望能感觉你,多一点……再多一点……” 她的话,是最诱人的药,让他又硬了起来。 阿浪感觉到,贴在他身后的女人,微微轻颤,温热的气息,变得急促,但她没有退开,依然贴着他,没有离开。 那安慰了他,却也更让他为她感到害怕。 他很想相信她,但即便如此,就算他只是受她影响,他依然流着那人的血,有着暴力的遗传因子,想到她身上的伤,他就觉得毛骨悚然,下一次他若失控,可能会造成更可怕的后果。 这个男人在责怪自己,如茵清楚听见他的想法。 他被那件事,影响得那么深,伤得那么重…… 她可以感觉到,他将拳头握得更紧,肌肉更加纠结紧绷,如茵心疼的深吸口气,再道:“那一夜,不是你的错;这一夜,也不是你的错。你真的和他不同,他很邪恶,但你……你很美丽……” 这个形容词,让他错愕。 美丽,是个八竿子和他打不在一起的词句,他知道自己长得还可以,但真的不到俊美,更别提美丽。难道她是觉得他有点娘?他是没有屠勤那么高,但也不矮,他的男性荷尔蒙挺旺盛的,肌肉也相当发达…… 他的想法杂乱无章,几乎逗笑了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咬着唇,忍住笑。“你一点也不娘。” “那是什么意思?”他拧眉问。 她沉默了一下下,才悄然道:“曾经有一阵子,我很想死。” 这句话,拉回了他的注意,感觉到她不稳的气息。 她贴在他强壮厚实的背上,悄声说:“事情刚发生时,我还不会筑墙,无法阻止自己听到别人的想法,无法不去感觉别人的情绪,我觉得活着很痛苦,开心那么少,悲伤那么多,人生很苦很苦,好苦好苦……那阵子,我每天都好像活在永无止境的炼狱里。” 她的声音,像梦呓一样小声。 “我试过吃药,也看过精神科医生,但那些都没有帮助,只让事情变得更糟,然后有一天半夜,我受不了了,我想要解月兑,我不想再听到别人在想什么,只要能结束摆月兑这整件事,用任何方法都行,即使是死亡我也愿意。所以,有一天晚上,我走到厨房,拿了一把刀子,朝手腕割下去……” 他屏住了气息,为她感到心疼。 那让她心头好暖、好暖,彻彻底底的温暖了她,如茵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说下去:“我躺在厨房的地板上,感觉血液从我的手腕上流出,我以为会因此得到解月兑,但外婆发现了我,将我送医急救,她很伤心,我只觉得生气,我希望死掉,医院是地狱……” 小小的战栗传来,他可以感觉到。 “我想尖叫,想挣扎抗议,但没有办法,我没有力气,我被活生生送进地狱里。因为我一有体力,就歇斯底里的一直吵着要出院,他们替我施打镇静剂,我被强迫待在那里……” 她小小声的诉说着她的恐惧、害怕,与绝望。 阿浪胸口发紧,为当年那个女孩,他可以感觉到她有多痛苦,多绝望,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她没有疯掉,真正是个奇迹。 “我也以为我会疯掉。”他的想法清楚的回荡在脑海中,她沙哑的开口说着,小手抚过他的肩胛骨,来到他的腋下,再溜到他坚实的月复肌上。 她环抱着他,汲取他愿意给予的力量。 “因为我反抗得太激烈,我被绑在病床上,我听到他们讨论着,应该要将我送到精神病院,我几乎已经死心了……” 他不自觉,握住她环抱着自己的小手。 如茵心更暖,小脸贴着他的背心,眼微湿,和他十指交握,告诉他:“但是,那天晚上,在那么多纷扰的恐惧、害怕、痛苦之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想法,一个……誓言……” 她缓声在雾中,吐出小声的字句:“那是一位我在学校见过的男生,他的父亲是罪犯、是酒鬼,出狱后,常常殴打他和他母亲,他很痛苦、害怕又生气,可他没有因此退缩,他没有因此而放弃,他走到同学家前面,羡慕同学有幸福的家庭,他看着那栋房子,发誓要改变现状,他发誓总有一天,他也会拥有自己的房子,像他同学的家一样,又大又漂亮……”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清楚记得那睡在屠鹰家前面的海滨公园,渴望自己是其中一分子的夜晚。 阿浪脸色苍白,一颗心,震颤着,听着她悄然道出,那多年前的誓言。 “他发誓,他一定不会打他的女人、不会揍他的孩子,他发誓绝不会和他的父亲一样……他发誓,总有一天,他会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 他的心跳加快,痛苦泛滥,如茵握紧他的手,再告诉他:“你说,我打的那通电话救了你,事实是,是你先救了我,那个邪恶的男人,让你活在地狱里,但你没有放弃,始终没有,你怀抱希望,强烈而坚定的希望,那个希望温暖了我、拯救了我。” 如茵紧紧拥抱着他,道:“我告诉自己,如果你可以,我一定也可以。或许你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但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你一点也不邪恶,你很美丽,你的心很美丽……让我想一直待在那里……” 他发不出声音,整个人被深深撼动。 她说的字字句句,都如温暖的水,流入心底,蓄积。 柄三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早已放弃了那个幸福家庭的誓言,他不认为自己适合成家,他清楚知道,他和那杂碎一样是个暴力分子…… “你不是。”她耐着性子,温柔坚定的告诉他:“他使用暴力,是为了伤害;你使用暴力,是为了保护,是为了制止伤害继续。” “你怎么能够确定?”阿浪听到自己喑哑的声音,回荡在雾气中,才发现他开了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事。” “因为你知道那是不对的,因为你一直很清楚界线在哪里,因为不到非不得已,你不会使用暴力,也因为即使在失控时,你依然顾及我的感受……你和他不同,你知道爱是什么,他不知道。因为如此,所以我才爱你……” 她的告白,就这么突如其来,毫无预警,紧紧抓住了他所有的心神,让他浑身一震。 他怀疑自己听错,拉开了她的手,霍然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个在雾中的女人,娇小又甜美,小脸泛红、女敕唇湿润,他突然转身,让她有些紧张,她收回了手,但她没有逃走,还是没有逃走。 “你说……”他紧盯着她,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飞快,甚至几乎感到有些耳鸣,但他仍听见自己沙哑的吐出了那个问题,“……什么?” 如茵仰望着眼前的男人,两只小手压在快要冲破胸口的心上。 他的双眼炯炯,看起来几乎是凶狠的。 那神情,如狼一般,让她有点害怕,只有一点点。 对着他的背、读着他的心说话,真的比看着他、面对他,容易许多。 她碰不到他,她无法真切的确定他在想什么,但汹涌深沉的渴望从他身上席卷辐射而来,那鼓励了她。 “我爱你。”如茵颤巍巍的吸了口气,将自己的心,完完全全的摊在他面前,每一个字,都让她的心跳得更快、更大力,她张开嘴,和他及自己承认。 “你是我黑暗中的光明,是你让我没有疯掉……你才是那个奇迹……而我,一直都爱你……” 第9章(1) 你才是那个奇迹……而我,一直都爱你…… 直到那一瞬,直到那一秒,直到听见她说出口,他才真的知道,一直以来,他想从她身上得到的是什么,想追问到的答案是什么。 就是这一个。 我爱你。 这个女人知道他害怕什么、恐惧什么,她知道他曾做过什么样的事,曾经是什么样的人,而即便如此,她依然可能、或许、愿意接受他。 甚至是,爱他。 一股无以名状的热气上涌,扩散至四肢百骸。 那么多年来,他早就已经放弃了希望,他把那个梦想、那个建立幸福家庭的誓言,全丢在脑后,他以为他忘了,早就遗忘。 但原来没有,一直没有,只是藏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 而她,把它挖了出来。 在他还没有发现她是谁,甚至不记得她的时候,就已经受到她的吸引,她是这么可爱温柔、这么甜美害羞,平凡的就像路边的小花,但又亮眼的一如星辰。 这个在市场卖菜的小女人,身上那种温暖的特质,吸引着他,唤醒了他藏在内心深处的小小梦想。 他在她身上看到它,看到那个很久以前,曾经有过的梦想。 一个家,温暖幸福的家。 他不敢和自己承认,因为他已经放弃了,他不认为自己值得,不认为这种事情真的能够实现。 他不认为真的有人能爱他。 但是即便如此,他依然忍不住,还是会渴望,所以逗着她,邀请她,试图诱惑她,直到她掀出过往尘封的污泥。 她让他想起,他是什么样的人,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有多么肮脏可鄙。 他以为是这样的,但她不这么认为,在她的眼里,那个十五岁的关浪,帅得不可思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明明知道,什么都知道,她依然觉得他很美丽。 心,很美丽。 看着那个在夜雾中,喘息轻颤的女人。 他贪婪的逼近她,极端渴望的嘎声要求:“再说一次。” 这个男人,可知道他在发抖? 如因瞧着他,心好疼,又好暖,她不再压着狂跳的心,抬起手,轻触他额上隐隐跳动的青筋,模着那几乎有些狰狞的脸。 “我爱你。”她抚着他的脸庞,先是一只手,然后两只手,都落在他黝黑的脸上,她靠近他,贴上他的唇,悄声重复:“关浪,我爱你。” 他震颤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进了她美好的气息,感觉到她柔女敕的唇瓣,望进她满溢深情的眼底。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你。无论你的父亲是谁,无论你姓什么、身上流着谁的血液,你就是你,而我爱你。” 柔软的唇瓣,在他唇边颤动,她真切的说着,羞涩但真心的话语,将他包围,解开了多年来,钳压在身上的枷锁。 这个女人,比他更相信他自己。 一颗心,涨到几乎快爆掉。 她羞涩的吻,是如此温柔,这么小心,却性感撩人的让他几欲发狂。 他忍不住回吻她,忍不住想碰她,忍不住想让她成为自己的,想确认一百万遍,但他害怕又伤到她…… 他猛然停下,粗喘着。 “不要……别停……”如茵眼睫轻颤,抚着他的胸膛,湿润的唇在他唇边呢喃着:“你没有伤害我,你不会伤害我的,我没有那么娇弱,我不需要你忍耐压抑,我不需要你控制自己,我只需要你……” 她的小脸酡红,他在她秋水般的黑瞳里,看见难忍的。 “拜托……让我和你在一起……” 那是他无法拒绝的要求,但这次他要做对,这次他会做对。 他将她抱了起来,穿越浓雾,下了楼。 他的房里很暗。 他没有开灯,她也没叫他开。 窗外,仍弥漫着白雾,暗夜里,微弱的街灯穿越浓雾,映照进来。 昏黄的微光轻轻,让一切都显得朦胧。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像一头野兽,毛坯光亮,肌肉结实,他的脸隐在半开的窗帘暗影中,她看不清,只有那双燃着火的眼,黑得发亮。 然后他俯身低头,亲吻她。 如茵喘息的躺在他床上,感觉到他粗糙的手,抚过她敏感的身体,月兑掉了她身上的衣裙。 他很温柔,万分小心翼翼。 她张嘴回应他的吻,小手抚着他的脸,抚着他绷紧的手臂与胸膛。 他模起来,也像头野兽,热烫而有力,蓄势待发,她可以模到他的心跳,就在她掌心下,如此的有生命力,这么的欢愉。 他喜欢她的抚模,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愉悦,听到他粗声喘气。 当她昂首舌忝吻他的喉结,抚模他的,他发出难以抑制的申吟。 她发现,她也可以让他喘息,让他心跳加快,她喜欢自己对他如此有影响力,几近着迷。 她想再多模一些,但他钳握住了她的小手,在她耳畔低语。 “不,这次,我们要慢一点。” 雾散了。 天,微微的亮起。 东方的天际,在黑夜白天交接之处,挂着一颗明亮的星星。 他的房间,可以看到海。 她从睡梦中醒来,感觉男人熨贴在她身后,拥抱着她,气息徐缓,心跳规律。他强壮的长腿贴着她的腿,黝黑的手臂,一上一下的横过她的颈与腰,大手就搁在她心上。 好温暖。 起初,她不是很能够理解,自己为何感觉像飘浮在水中,然后她知道他醒着,也许一直醒着。 他的心灵,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敞开着,温柔的包围着她、保护着她。 已经好久,她没有睡得这么好、这么沉、这么放松,当他和她在一起,她只感觉得到他,只意识得到他。 而这个男人的心灵,强大又美丽,为她屏挡着一切,让她感到平静。 他瞧着远方海上的晨曦,看光影变幻,云彩流转。 他让她一起待在温暖的深海,让她一起飘浮在柔软的云中,让她一起感觉他内心深处的自由与宁静。 她不自觉覆住他的大手,轻抚着他的手背,他翻转手心,和她手指交缠。 她注意到,上头有个淡掉的旧疤,然后看见,在澳洲雪梨,有个男人拿刀划伤了他。 他没有遮掩,他让她看事发的一切经过,毫无漂白隐瞒。 不自觉的,她在他怀里转过身,看着他黯黑深幽的眼。 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疤,旧的、新的,大的、小的,刀伤、火伤、枪伤。每当她轻抚过那个伤,她就能看到。 他在巴黎、在埃及、在纽约……在苏格兰、在日本、在泰国……他曾经走过沙漠,穿越沼泽,上过高山,潜入海里,甚至进入南极…… 他去过,她从来不曾想过的地方;他遇过,她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因为无法拯救母亲,所以他改去拯救别人,一次又一次,用生命捍卫正义。 他身上的每个伤,都让她痛,即使已经痊愈,隔了许多年,依然让她感到心疼肉痛。 最新的一个伤疤,在他腰月复上,是她之前看过的那个。 她看见那场战斗,看见那个小女孩,看见那些攻击他们的人,看见他做了什么样的事情。 阿浪让她看,然后等着,屏息以待。 如茵心头抽紧,她晓得他为什么让她看,他害怕她会嫌恶他,几近恐惧,但他想要知道,若是看见了真相,她是否还能爱他。 他不相信有人会爱他。 这个男人,需要保证,很多的保证。 轻轻抚着那道伤疤,如茵抬起头,瞧着那阴霾满布的男人,心疼至极的温柔亲吻他,抚着他的唇低语:“你真傻……当你为了救人,宁愿弄脏自己也要继续下去时,我怎么可能不爱你?你和他不一样,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不是白马王子。”他喑哑的说。 “你确实不是。”如茵凝望着他,抚着他紧绷的脸庞,道:“白马王子哪有像你这样,即使弄脏双手、姿势难看,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要一再从泥地里爬起来,保护别人的?白马王子,是要骑在马上,戴着珠宝王冠,穿着闪亮亮的盔甲,挥舞着金光闪闪的宝剑,永远保持衣着整洁、服装干净、姿态优雅,不切实际、月兑离现实的笨蛋。” 她的形容,让他莞尔的扬起嘴角。 他的微笑,使她也微笑。 “你不是白马王子,当然不是。”她以手指描绘着他的眉目,抚着他的唇,然后小手下滑,压在他心上,望进他眼里,认真宣布。 “你是英雄。” 他微愣,黑瞳一缩,心口怦然。 她温柔不舍的看着他,缓缓说:“也许有点脏,身上有些伤,但你依然是那些人心中的英雄,一个狼狈的、肮脏的、鼻青脸肿的,可是绝对会站在他们前方,保护他们的英雄。” 她的字,轻轻,敲在他心上。 眼前的女人,露出柔软的微笑,“你,是我的英雄。” 他一直以为她很天真,但她不是天真,她的世界不是粉红色的,她知道现实是怎么回事,她清楚人生有多残酷,即使如此,她依然愿意爱他。 她觉得他是英雄。 难以言喻的情感,充塞心胸,满溢。 阿浪轻抚着她沐浴在晨光下的小脸,哽哑的说:“你真是不可思议。” 如茵眼微湿,心疼的说:“不可思议的是你。” 她清楚知道在做那些事时,他有多累、有多痛,每一次逼不得已动手使用暴力,都在他心中刻划下鲜血淋漓的伤,一道又一道,一回又一回,可他从来不曾因此退缩,他也不让自己忘记。 他很少回来,因为大多数的时候,他都让自己待在最危险的地方,一直以来,他都是红眼的卧底,让自己成为目标最明显的标靶,吸引敌人的注意,替他的同伴争取足够的时间,完成任务、解决问题。 她很想叫他不要继续下去,但她知道不可以。 他需要做这些事,他需要拯救别人,才能拯救他的灵魂。 这么多年来,他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变坏,遇到那些事,就算他就此堕落了,也很理所当然,但他从来不曾偏移过正确的方向,一丁点也没有。 他没有选择容易走的捷径,他挑了一个最难走的路。 他选择不要像他父亲,他选择成为一个保护者,而不是加害者。 他选择成为现在这个遍体鳞伤的男人。 她喉咙紧缩,满心都是对他的怜惜,如茵抚着他的心口,告诉他:“也许你没有崭新亮丽的盔甲,但你的心闪闪发亮,而我,会永远爱你。” 那是一个誓言,一个许诺。 他无法言语,只能忍不住收缩长臂,将她紧拥在怀中。 “荷鲁斯之眼,是全知之眼。” 旭日东升时,他抱她到浴室洗澡。 当两人清洗干净,她站在镜子前,他则在她身后,解下了他脖子上的银链,替她戴上。 “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到开罗出任务时,有个老头给了我这个项链,他告诉我,这是神的眼睛,荷鲁斯之眼能看清世间的一切,它会帮助我辨别是非,一直守护我。后来我回到公司,武哥喜欢它的意义,我们每一个,都喜欢它,所以才把这个符号,当成公司的标志。” 如茵看着那银色的眼睛垂落她的胸口,有些吃惊的抬眼,看着那个男人。 这条项链对他意义重大,她知道他一直戴着它,从不离身。 可现在,他要把这给她? 阿浪从镜子中,看着她,拇指抚着那个在她心上的项链,道:“但老实说,我以为那只是一种神话,一种传说,我以为那老头,说我拥有荷鲁斯之眼时,说的是这条项链,直到我遇见你。” 第9章(2) 闻言,她心头一颤。 “直到我遇见你,我才知道,那老头,指的是你。”他看着镜子里洁白的她与黝黑的自己,抬手将她环抱,直视着她的眼,亲吻着她的发,温柔沙哑的说:“你是我的全知之眼,我心的守护者。” 她感觉自己被他浓烈的情感包围着,那是如此温暖又强烈。 如茵有些不敢相信,几乎害怕了起来,怕自己太过渴望,所以生出了幻觉,可他接着开了口。 “我爱你。” 她喘了一口气,轻捂着唇,心跳飞快。 阿浪瞧着她,感觉胸口好紧好紧,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谈如茵是个真正的好女人,她值得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对象,而不是像他这样的男人。 但是,他没有办法放手,他将圈着她的长臂紧缩, “我有一个梦想,一个小小的梦想,我以为我已经忘记,早已放弃,但我没有……” 他深情的凝望着她,沙哑的嗓音,回荡在她耳边,幽黑的瞳眸透过镜子,直视她的眼眸。 “我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家,我发誓不会打我的女人,不会揍我的孩子……” 她忍不住颤抖,看着那个拥抱着她的男人,说出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 “我想要一个家。” 他悄悄说,好小声、好小声,让她的心也为之颤抖。 “我发誓,我会爱你,知道世界末日。” 在金黄的晨光中,他的脸庞像镀了一层金。 “茵茵,请你嫁给我。” 那是个恳求,不是询问,他不问,因为他不想听到别的答案。 “拜托。”他说。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有些忐忑。 她握住他环着自己的手,感觉他的心跳怦然,他的紧张与不安,掺杂在深深的爱之中,如茵泪眼婆娑的在他怀里转过身,仰头看着那个男人,露出微笑。“你不用求我,嫁给你,一直是我不敢奢求的美梦,只要你想,我愿意和你到天涯海角,跟你到世界的尽头。” 他黑色的眼里,亮起金光。 无尽的喜悦狂奔而来,他低头亲吻怀中的女人,她哭着笑了出来。 雾后的早晨,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一早起来,凤力刚吹着口哨,心情愉快的下楼走进厨房。 另外两个人已经坐在餐桌那里,不过他没理阿浪,优先晃到可爱的小女人身边,抬起手开心的和她打招呼。 “嗨,小茵,早啊!” 看见他,如茵放下手中的茶杯,抬首回以微笑,“早。” 谁知,那个男人却在瞬间瞪大了眼,倒抽了口气,咒骂了一句脏话。 “shi!”凤力刚捂着胸口,一脸惊骇,“不!这不是真的!小茵,告诉我你没有被那色胚吃掉?” 这句话,让她吃了一惊,她羞得满脸通红,搞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羞窘惊慌齐上心头。 她不知道原因,但是阿浪可是很清楚这家伙怎么知道的,他一把将他的女人拉到自己腿上来,伸手挡住她领口明媚的春光,正大光明的开口警告那家伙。 “凤力刚,朋友妻不可戏,把你的贼眼收回去。” “什么?!妻?妻!小茵和你什么时候结婚了?你你你……”震慑的瞪着阿浪,再迅速转头看着那羞窘的小女人,不用问,凤力刚已从她娇羞的脸上看出答案,他不由得蹬蹬蹬的再倒退三步,抖着手,指着阿浪,飙出一句咒骂:“妈的!必浪!我也不过去睡了一觉,你这小人手脚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她就是爱我这小人。”他挑眉,一脸得意洋洋。 胜利的感觉真是他妈的爽! 她窘得拍了他胸膛一下。 “是很……” 他张嘴,但她飞快的捂住了他的嘴,没让他把那个字说出来。 阿浪看着怀里羞红了脸的小女人,露出坏坏的微笑。 他是故意的,她知道,他就是忍不住要炫耀,宣示他的主权。 你以为他怎么会知道?那王八蛋一早就盯着你的看,他看见我的项链在你身上。 她一愣,飞快低头,她的领口微敞,他的项链就躺在那边,她女敕白的皮肤上,还有无法遮掩的吻痕。 如茵轻抽口气,脸上的红潮更深,收回压在他嘴上的手,迅速拉紧衣襟,一瞬间还真不知道该叨念身后这个无赖,还是前面那一个痞子。 无赖伸手将她抱得更紧,她瞅他一眼,还是不忍心,不管他表现出什么样子,她清楚知道他很没有安全感。 所以她继续坐在他腿上,没有起来,让他确定、展示,兼炫耀。 瞧着谈如茵含羞带怯的坐在阿浪腿上,凤力刚颓然坐倒在另一张椅子上,哭丧着脸道:“不可能、不可能,只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一个晚上而已耶!竟然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小茵,你真的被吃掉了吗?” 为了阻止他一直提到她被吃掉的这个问题,如茵羞窘的转过头,看着那个一副饱受打击的痞子,红着脸,给了他一个委婉的答案。 “今天早上,我和阿浪订婚了。” “这太过分了,有没有天理啊?”凤力刚抚着额,摇着脑,哀怨的看着她问:“明明我比较英俊、比较幽默、比较可爱、比较勇猛强壮,你们这些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呃……”瞧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让如茵哑口无言,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老是被女人抛弃的原因在哪里。 “也许你应该把你的坏习惯改一改。”她开口建议。 “什么坏习惯?” 这一句,痞子和无赖一起开口。 她看看前面那个痞子,再瞧瞧身后抱着她的无赖,她不敢相信他们两个人,竟然一脸茫然疑惑的看着她。 “你们不知道?”这下换她惊讶了。 “因为他花心吗?”阿浪问。 “呃……大概……”她的视线飘向旁边。 “不对,我猜是因为我嘴太甜了。”凤力刚双手交叉在胸前,认真的点头。 “可能……”她含糊其辞的应着。 “什么鬼,是嘴太贱吧?”阿浪嗤之以鼻。 “狗屎!”凤力刚瞪他一眼,道:“你才嘴贱吧,不要五十步笑百步!” “我哪里嘴贱了,你少在我老婆面前污蔑我……” “哇靠!有老婆了不起啊!订婚而已,小茵又还没嫁你!没嫁之前,人人有机会……” 眼看这两个男人,一下子斗起嘴来,她翻了个白眼,干脆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阿浪一下子抓住她。 “去睡回笼觉。”她瞅着他,微笑调侃:“不打扰你们俩打情骂俏了。” 打情骂俏? 两个男人同时僵住,抖了一下,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手臂。 妈呀,好恶。 “谁跟他打情骂俏?要打情骂俏,我也是跟你。”阿浪站了起来,揽着她的腰,就往楼梯那里走。 谁知,两人才上没两阶,就听见身后传来凤力刚恍然大悟的拍着桌子,大声惊喊:“我知道了,是因为我太帅,所以让女人没安全感!” 这个结论,让她噗哧一声笑出来。 “什么狗屎?明明嘴贱还不承认,我看他是脑袋坏掉了!” 身旁的男人咕哝着,但她看见他唇边有笑意,她知道他其实一点也不讨厌凤力刚,所以才会没有发现那个问题点。 凤力刚是个万人迷,男人女人都喜欢他,阿浪不知道他的问题在哪里。 几分钟后,当谈如茵又回到床上,而那个男人硬挤到她这边,和她窝在一起时,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他到底为什么老是被女人抛弃?”据他所知,没有一个女人是哭着求他不要离开的,讲好听一点,力刚真的是和那些女人好聚好散,讲难听点,就是没有一个女人想和他在一起,没有人和女人对凤力刚死缠烂打。 如茵瞅着他,知道他好奇得要命,这才开口点醒。 “他是你的好朋友,对不对?” “嗯。”阿浪勉为其难的点头承认。 “你们是非常好的麻吉,肝胆相照,同生死、共患难,你百分之百信任他。” “对。”这一点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但你可以想象和他住在一起吗?住同一间屋子,睡同一个房间,躺在同一张床上,使用同一间厕所,每天一起生活,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我是说……”她挑起眉,强调最后那三个字:“一、辈、子!” 阿浪呆了一下。 “是我就不行。”如茵笑看着他,“你可以吗?试着想想看。” 他恍然过来,然后笑了出来,没有想到,问题竟然如此明显。 “我也不行。”他笑着说,他能容忍凤力刚那习惯一两个月,但大概三个月就是极限了。 如茵小手一摊,好笑的道:“你和他这么要好都不行了,我想应该也没有任何女人可以,当然我更不可能,所以你真的不需要嫉妒他,凤力刚打从一开始,就完全在我的守备名单外。” 黑脸微微红了红,他老实坦承:“我是嫉妒没错,嫉妒到眼都绿了。” 她笑着环着他的腰,温柔的亲吻他的胸膛、他的心,道:“你才是我的爱。” 阿浪拥着她,只觉得一颗心,微微的飞扬了起来。 第10章(1) 黑色的鸟,有着黄色的脚丫子,灵巧的在田径场的草皮里走动,它东看看、西瞧瞧,小小的脑袋伸缩着,时不时还会停下来。 倏地,一颗黑白相间的足球从天而降,吓得它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横越蓝天离去。 如因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笑着捡起停在看台上的足球。 “这里、这里,茵姊,给我给我……” “我啦……换我了……” “小茵,把球给我……” “茵姊,你别听凤哥臭盖,球现在是我们这一方的……哇!凤哥!放开我,你怎么可以推挤我,我是女生耶!你好卑鄙!” “卑鄙的是谁啊?你这死丫头,刚刚竟然攻击我要害!以后我要是不能生了怎么办?” “谁教你要故意犯规!你活该!” “茵茵,这边……” 看他们几个在场边挤在一起,吵成一团,个个都向她要求,她笑到不行,但仍是把球丢向阿浪。 今天是星期天,他与她和凤力刚起了个大早,带着屠家、耿家,和莫家的孩子们一起出来玩。 “哇,小茵,你怎么可以有男人就没朋友?我们是同一队的,你还把球给他!”凤力刚一边怪叫,闪过屠欢那臭丫头试图绊倒他的长脚,冲向阿浪去抢球。 阿浪以胸膛接住足球,让球落到脚边,一边盘球往球门冲刺,一边对追上来的凤力刚叫嚣:“你少胡说八道,刚刚就是你把球踢出场的,你不要以为茵茵不懂规则,她可是从小看我踢球长大的……” “什么从小,明明只有国中!”凤力刚大声嚷嚷着,吼着指挥己方人马:“阿棠,快阻止他!” “没问题,看我的!” 雹念棠冲上前来,滑地铲球,阿浪眼也不眨的勾起球,连人带球一起飞了起来,跃过那个守球门的少年,但前面还有个身为后卫的屠爱。 “阿浪哥,这边!” 他听到叫唤,在落地后,立刻把球传给等在旁边的莫家双胞胎。 双胞胎同时跳了起来,没让球落地,直接在半空中,起脚射门。 屠爱无法辨认那两个男孩,错失了他们出脚的时机,足球从她身边削过,但凤力刚已经赶到,他紧急把球从球门前铲了出来。 但阿浪早已料到,他可从没漏失凤力刚的动静,更别提刚刚凤力刚冲过去时,还故意把他撞倒,可那不是问题,他大手在草地上一撑,一个旋身,长脚就直接把弹出来的球给勾射进门里。 一切只在眨眼间发生。 “狗屎!”凤力刚傻眼,咒骂出声。 “阿浪哥!吧得好!”屠欢和双胞胎一起欢呼出声。“三比一啦!耶!” “不公平!双胞胎不能在同一队啦……”屠爱大声抗议,“而且欢姊明明是守门员,怎么可以跑出来啦!” “屠爱,我们要是不在同一队,你搞得清楚谁是谁吗?”双胞胎一人一句,一左一右的提醒她。“何况,守门员本来就可以离开球门,只是出禁区之后,不能用手而已啊。” “厚!你们不要站两边一起讲话啦,我看得头很晕耶!我不管啦,阿浪哥本来就很厉害了,你们不能和他同一队,哪有三个足球队员都在同一队的,一点都不好玩!队员要重选啦!重选!” “阿浪哥哪有厉害,刚刚还中了茵姊的美人计,不然我们怎么会被踢进那一分……” “美人计也是计啊!为什么不行用?你们不知道什么叫球场如战场吗?” 他们吵架的声音,回荡在田径场中,如茵站在草地上,笑得停不下来。 她看着那几个吵在一团的孩子,看着凤力刚躺平在地上,看着阿浪转身朝她走来。 阳光下,一切都那么舒服,微风吹拂而过,带来一丝凉爽。 虽然自己这一队输了球,但她对胜负没有太大的执着。 在一阵畅快淋漓的奔跑后,她感觉无比放松。 事情就是在那时发生的。 红色的血幕,突如其来抓住了她,如因吓了一跳,脸色刷白,整个人一晃。 同一团黑色的邪恶,同一把刀,不同的女人。 她看见阿浪朝她跑来。 她喘着气,捂住了月复部,痛的弯下了腰,泪水飙出眼眶。 拜托你……来不及了……拜托你,救救她…… 一个声音浮现,带着急切,有大半被隔在墙外。 谁? 她忍不住问,但在那一秒,阿浪抓住了她,像被帜热的太阳逼退,黑暗与血色眨眼退到了墙外,退出了她建立起的小房间,,可是她知道,那藏在暗影里的家伙还在那里,在墙外头,挣扎着,试图进来,不肯离去。 可她感觉好多了,好很多。 阿浪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往阴影下而去,将她带到看台树荫下,抱着她坐下。 “你还好吗?” “没……我没事……” 她抬起头,看见阿浪脸上的担忧。 这个男人,给她力量,他是她安定的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然后冷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阿浪担心不已,她浑身冰冷,在他怀里颤抖,“你又感应到命案了吗?” “对,不,不对,不是我。”如茵揪着他汗湿的恤,道:“那不是我的感应,是他给我看的。” 阿浪一愣,“谁?” “那个隐藏在我后面的人,我看到同一场谋杀案,但却是不同的女人。”她记得所有的细节,清楚那是同一场命案。“他把另一个女人,放进那场谋杀案里,他让我看到那个女人被杀。” 那是他故意让她看的,两次都是,现在她能分辨了。 如茵看着阿浪,道:“他想救那个即将被害的女人,所以才用那场命案冲撞我的防卫墙。”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那个人的心情,他很忧虑,非常担心,而且还在墙外。 她很害怕,但阿浪在这里,抱着她。 他和她一起,在田径场上,但也同时和她在房间里。 他的爱,和她对他的爱,让她的房间,坚不可摧,无可动摇。 “他还在,就在墙外。”她可以感觉到房间外的腥风血雨,她告诉阿浪:“我要和他说话。” 阿浪一惊,沉声反对:“不行,不要这么做,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如茵喘了口气,抚着他的脸庞,“那个人和我一样,阿浪,他和我一样,而且他很害怕,那是求救讯号,不是攻击,我必须和他说话。” 他很不想,但他晓得,她有她的考量。 那个人和我一样。 他清楚她不可能弃那家伙不顾,但他不敢让她冒险。 “带我一起,你可以让我和你在一起,对不对?”他开口要求:“你说过你可以让我感觉到你在想什么,就像那场梦。” 如茵愣住,“你确定?” “确定。”阿浪定定的看着她,道:“我要和你一起。” 他是认真的,她看得出来。 一瞬间,爱意泉涌,暖流入心。 “我该怎么做?”他问。 她没再和他争辩,只开口:“把眼睛闭起来。” 他站在一个飘浮着粉红小花的白色房间。 阿浪以为需要花一些时间,但他一闭上眼,田径场就不见了,而她则在他怀里,红着脸,不好意思的挥开那些粉红小花。 噢,讨厌,抱歉。 她手忙脚乱的从他怀中爬了起来。 你还好吗?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她害羞的赶着那些小花的模样,让他扬起嘴角,她的房间很可爱,像童话屋一样,那些粉红的小花,在她的驱赶下消失了一些,但还有许多浮在半空中,在她紧张的说话时,又不断的冒了一些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有奇怪的声音,远远的,在轰隆作响,几乎像是地鸣。 什么声音? 他好奇的问。 听到他的问题,她才猛然想起,几乎在那一秒,所有的小花都消失不见。 那是他,你等一下。 她牵握着他的手,转头对着一面墙,开口道。 被了,别这么做,别用命案吓我,我会听你说话,不要再乱来了。 房间外的血腥风暴,停了下来。 瞬间,再无声息。 她喘着气,依然感到有些恐惧,但是阿浪握住了她的手。 如茵转头,看见阿浪。 或许我不应该带你一起。 她的房间微微的变蓝,显示着她的心情。 他抚着她的小脸,吻了她一下,那点亮了这个世界,一朵花在她身边绽开。 他抬头,扬起嘴角,笑问。 我每次吻你,你都会开花吗? 她红了脸,更多的花出现在房间里,那让他的笑容变得更大。 别闹了,你要在这里,就不要干扰我。 她脸红心跳的嗔他一眼,但依然牵握着他的手,然后转过身走到墙边。 阿浪嘴边噙着笑,任她牵着往前走,跟着下一秒,他看见前方的白墙浮现了一道门。 她停在门边,然后看着他。 你可以经由我,看到和听到他的声音和想法,但他应该看不到你,他只会感觉到我,我不知道门后是什么状况有什么不对,你只要张开眼睛,就能立刻离开。 他瞧着她,保持着沉默。 如茵看他一眼,忽然知道他不会丢下她离开。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烦恼,她的房间五颜六色的,一时间突然想打退堂鼓。 但他看出了她的想法。 开门吧,你需要做这件事。 他看着她,鼓励她。 如茵心头一暖,这才在他的支持下,鼓起勇气,打开了心中的门。 小房间外,是一片黑暗。 她等了一秒,才发现不对,那不是外面,她听不见别的声音,看不见别的景象,只有一片的黑,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声音或想法。 她以为开门后,会必须承受许多杂音和思绪,但没有,她的门外,没有世界,只有黑暗。 然后,她才发现,那是另一个房间。 她的房间是白色的,但那个房间,是黑色的,黑得暗无光影,空间万分狭小,但她可以感觉到,在那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有个影子蜷缩在角落。 对不起,我很抱歉…… 一个声音沙哑的响起,飘在黑暗之中。 但我若不这么做,就无法到那么远,也没办法突破你的墙,我很抱歉,我并不想伤害你。 没有了墙壁和命案画面的干扰,这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清楚。 她还是有点害怕,但阿浪握着她的手,陪着她一起,给了她勇气,她忍不住上前一步,问。 你知道凶手是谁?刚刚那个女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对她进入了他的房间,那人也有些紧张,她感觉到他环抱着自己,更往角落里缩去。 他在颤抖,如茵感觉到他的害怕,他害怕她伤害他,有人曾在这个黑色的房间里,伤害他。 她看得到这个房间里曾经崩塌的痕迹,和她一样,只是她的房间已经被爱修补得没有痕迹,可是这个人的没有,他的黑墙斑驳,有些残破。 这个人很害怕,但他依然为了那个女人,跑来找她。 你想救她,对不对? 她再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来。 rain是无辜的,她只是想要帮我,她做了傻事,请你救她…… 他抬起头来,在黑暗里嘎哑恳求着。 她还没开口,他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变得万分紧张。 然后她也感觉到了,他的房间在震动,墙壁开始剥落,地面开始裂开,整个世界天摇地晃。 他惊恐万分,她也不遑多让。 怎么回事? 她惊慌的问。 茵茵,我想我们该走了! 一直在她身旁保持沉默的阿浪握紧了她的手,警告她。 下一秒,那人跳了起来,毫无预警的抓住了她的手臂,无数的影像,奔窜而来,黑暗强烈的情感,几乎要将她往下拖,但阿浪仍握着她,他的存在,就像太阳,有如船锚,在狂暴的漩涡中,稳稳的拉着她。 快走!rain在法兰克福…… 他将她推出门,把两人推回她安静平和又温暖的房间。 如茵回过头,在那一秒,看见了那藏在黑暗中人的脸,不禁吓了一跳,她见过他,但头发和瞳孔的颜色不同,可是确实是那个人没错。 拜托你,找到她,叫她别再管我了…… 他痛苦的说着,然后关上了门。 阿浪睁开了眼,前方阳光灿烂,草皮翠绿,蓝天白云就在眼前,不远处的海上,轮船缓缓移动着准备进港。 几个孩子,还在球门前的草皮上争论着队员分配的公平,但凤力刚已经察觉不对,朝他走了过来。 时间似乎才过了几十秒,他却感觉像是过了几十分钟。 世界看起来是如此和平,不像那个黑暗且即将崩溃的房间。 那是个陌生的房间,却熟悉得吓人。 那种空寂、幽暗,和无止境的恐惧,也曾经占据他的心头。 轻柔的暖,从胸口袭来。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看见她的小手摊平压在他心上,一双乌黑的眼,忧虑的瞧着他。 “你还好吗?”如茵问。 轻轻握住她的手,他亲吻她的小手,道:“嗯,我很好。” 她松了口气,重新将脑袋搁回他肩头上,“谢谢你陪我。” 他亲吻她的额,将她紧拥。 “你看见了吗?那个人的脸。”她悄声问,有些困惑。 “嗯。”他点头,在她心中,他可以看见她看到的,听到她听到的。 “那……是屠震吗?”过去几年,她见过屠家老三几次,但不是非常确定。 “不是。”阿浪摇头。 “可是好像。”她疑惑的说:“他长得好像屠震,只是年轻一点,金发蓝眼的屠震。” “是很像。”阿浪同意,看着她,当她被那人的情绪卷进去时,她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他看见她看到的画面,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 如茵可以感觉到他心中升起的屏障,他不想让她知道某些事,那让她不安。 “阿浪,谁是麦德罗?”她问出她之前在他心中听到的名字。 他黑瞳一黯,薄唇微抿。 她看着他,柔声道:“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不会强行窥看,所以我才用问的,我可以不问,但这和我有关,那个人在和我求救,我终究会知道的,可我宁愿是你和我说。” 阿浪拧着眉,瞧着她。 他知道她说得没错,但他不想让她牵连进来。 “我已经身在其中了。”她柔声陈述着这个事实,“我想他知道我认识你,所以才找上我。” 微风轻轻拂过,他有些恼。 “怎么回事?小茵中暑了吗?”凤力刚来到两人面前,将运动饮料递了过去。 “没有。”他接过运动饮料,看着怀里凝望着他的女人,她没有开口逼迫他,没有强行探看他的想法。 她可以,她有那个能力,但她没有那么做。 她尊重他,而且她想要他的信任,她要求他的信任。 他疯狂的想将她保护起来,远离一切烦忧,可是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很清楚。 她温柔的眼里,有着无声的要求。 哀着她汗湿的小脸,深吸口气,他敞开心胸、卸下心防,抬起头看着凤力刚,松口道:“茵茵感应到,另一个麦德罗。” 麦德罗?另一个? 凤力刚呆了一呆,“你是说阿震?” “不,另一个。”阿浪一脸阴霾,拥紧怀中的女人。 力刚闻言,虎躯一震。 “狗屎,你是说……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们所有人都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没有人想到,他或许还活着,毕竟在那种状态下,一般人早就已经死了。 “没有。”阿浪看着他,道:“他还活着,麦德罗让他活着。” 怀里的女人,在那瞬间,轻轻抽了口气,他知道,她已经理解了刚刚看到的画面。 实验室、手术房、科学仪器,还有那个活着的…… “怎么可能?”如茵刷白了脸,看着阿浪,“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阿浪告诉她:“那些被谋杀的顶尖科学家,他们全是研究相关科技的。” 凤力刚哑然无言,瞪着阿浪,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如果这是真的,简直生不如死。” “他想死,但他做不到……”如茵颤抖起来,“他试过,但他们、他们……” 阿浪紧拥着她,来回揉搓她浮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所以他不想告诉她,他知道她会有什么感觉。 那是活生生的噩梦。 如果可能,他真的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事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怎么可以发生……”她无法想像那人的处境,热泪涌上眼眶,如茵抬起泪眼,看着阿浪,“我必须帮助他,我一定要帮他……” 他握住她的手,承诺。 “我们会的。” 阿浪抬眼,看着力刚,“他想救一个女人,一位叫rain的科学家,她是那里唯一试图帮助他的人,但她失败了,逃了出来,显然她是那位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如果可以找到她,我想我们就能确定麦德罗真正的藏身处在哪了。” “她在哪里?”凤力刚问。 “法兰克福。” 到德国法兰克福,有直飞的航班。 阿浪不敢放她一个人住,所以带她到耿叔家住。 他告诉她,当年出事的那一夜,是海洋和桃花去保他的,但因为屠家房间不够,后来他一直住在耿家。 雹野、莫森、屠海洋,教他如何控制冲动,也叫他如何防身,更教他如何不被暴力和愤怒操纵。 “事情发生之后,他们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这些人就像握得家人一样,他们也是我的武术老师,你在这里会很安全。” “我知道。”如茵点头。 阿浪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低头亲吻她,悄声道:“不要怕。” 她想微笑,告诉他,她不怕,让他放心的离开,但她笑不出来,也说不出口。 这个男人,要去很远的地方,做很危险的事情,她不能阻止他,也不该阻止他,虽然她真的很想很想。但是,她清楚那个人,处在什么样子的状况,守着什么样的苦,没有人应该那样子活着。 阿浪知道,她也知道。 她无法让这令人发指的事持续下去,他也是。 他是个英雄,她深爱的英雄。 “你要小心。”她凝望着他,爱怜的轻轻抚着他的脸庞,道:“很小心。” 阿浪的胸口因她的怜惜而紧缩。 这个女人是如此温柔,美好得像梦一般,他伸手将她夺眶的泪轻轻拭去。 “我会的,我会小心,我不会让这一切只是场梦。”他敞开心胸,抬手拥抱她,让她感觉他的感受,俯首在她耳畔低语承诺:“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男人炽热的爱,如潮水将她包围。 她将润湿的脸埋在他怀里,哽咽点头。 “好。” 他感觉喉头紧缩,眼眶发热。 从小到大,他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这个女人揪紧了他的心。 他想,她就是他的心。 这念头,让她更加紧抱着他。 她不想让他走,但飞机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起飞,他和凤力刚得赶去机场。 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他们得和时间赛跑,必须抢在那名杀手之前找到rain,才能拯救那个人。 所以,她强迫自己松了手,抬起头,看着他。 “去吧,力刚在楼下等了。” 他松开手,温柔的模着她的脸,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深吸口气,逼自己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如茵突然觉得心跳,她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她不能让他为她一直提着心,所以她开了口。 “阿浪。” 他停步回首。 然后,她发现自己能牵动嘴角了,真心的,露出微笑。 “早点回来。” 她的微笑,让他心疼。 他大踏步走了回来,用力亲吻她。 “我爱你。” 他捧着她的脸,认真的说,然后才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等待,是最磨人的事情。 第10章(2) 谈如茵其实不是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度过那段日子的。 被送到这边暂住的,不只是她,还有莫家与屠家的人,为了对付麦德罗,阿浪的长辈们将家人集中在这里保护。 这栋屋子很大,打从一开始就设计成一栋足以容纳着三家人的房子,他们几乎替每个人都留了房间,包括包括那些在北部的孩子,也因为房间太多,有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完工。 她帮忙耿野与晓夜带那个已经准备上小学的妹妹,也常去找隔壁的伊拉帕和初静闲聊,偶尔有空时,伊拉帕会陪她回家拿包裹,检查门窗和菜园。 到了星期一的晚上,蓝色月光公休的日子,所有的人都会聚在大屋宽敞的餐厅吃饭,那真的非常热闹。 这些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补足了她错失阿浪的那段时光。 晓夜告诉她,阿浪后来其实有继续念书,他以同等学历升上高中,毕业后当完兵就透过莫森的关系到了美国读大学。 她很惊讶,她一直以为他只有国中肄业。 “他一边替小韩打工,一边念书,他领到毕业证书后,第一件事就是到他妈坟前,烧了它。”桃花好气又好笑的补充。 她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他念书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妈,一直都是为了他妈,那是他妈的梦想,不是他的。 如月告诉她,阿浪为了赶上屠家三兄弟的武术程度,如何大清早爬起来跑步,如何每天在练武场勤练武术,又如何缠着莫森他们三个教他更多。 在那几年住阿浪隔壁的初静告诉她,事发后,他有将近一年多的时间,都无法好好入睡。 “他晚上也不开灯,常常就是那样在窗边坐着看海,我猜他当时,很害怕睡着……” 她可以理解,她很后悔,当时没有再试图寻找他。 但那时,她自顾不暇,那件事,让她受到太大伤害,她怕得拼命筑墙,深怕再被别人的情绪牵扯进去,怕再感应到另一次暴力的伤害。 要寻找他,就必须敞开自己,而她当时很害怕。 她多希望自己,当年能再更勇敢一点,那么她就可以陪着他,一直一直陪着他,替他驱赶恶梦,让他能好好安眠。 她希望还有机会,真的真的很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的家人,每天都陪着她。 偶尔,也会传来和他有关的消息。 有几次,她还和他通上了电话,每一回都让她松了口气,却又更添担心。 他总是无法和她聊太久,他总是用我爱你收尾,而她总是死命的忍住不要哭出来。 她一直感觉得到他的存在,仿佛他在她心里留下了一条隐形的线,她知道他好好的活着,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那是唯一能安慰她的事。 但她还是无法不去担心,她还是想念他。 她告诉自己耐心等待。 慢慢等。 在耿家的日子其实非常忙碌、热闹,一点也不无聊,可她依然觉得寂寞,她很想他、很想很想他。 他从来不曾离开她的心,始终存在着,她闭上眼,就能看见他的模样,清楚得像能触模到,但却又无法触碰。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一秒都恍若一年。 她没有办法好好睡上一觉,每天晚上都只能穿上他收在衣柜的衬衫,将他的项链压在心口,缩在床上,假装他和她在一起。 这样有点傻,但她忍不住。 这个男人和她的连结已经太深,完全无法拔除。 七夕的那个晚上,她在蓝色月光帮忙时,一位北部来的客人开玩笑的要约她出去,如茵瞪着那来度假的观光客,忽然领悟到,她这辈子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除了阿浪之外,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行。 泪水,蓦然涌出,成串掉落,吓坏了那个男人。 她哭得停不下来,桃花接手了那桌的点菜,晓夜将她带到隔壁如月的店,如月泡了洋甘菊给她。 “没事了,没事的,乖……” 她们一起安慰她,安慰了整个晚上,甚至陪着她一起回到他在大屋的房间,她觉得很丢脸,但仍在她们的安慰下,哭到睡着。 那一夜她梦到了他,她知道是梦,泪水又再次全用。 天快亮时,她醒了过来。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觉得双眼红肿,口干舌燥,但让她醒来的,不是这些原因。 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很快。 她下了床,打开门,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大家都还在睡,屋里一片死寂,一楼客厅,那只叫卡卡的狗,睡在门边。 看见她,他抬起头来。 她跨过它庞大的身躯,开门走到屋外。 夜幕还未消散,她看见一颗闪亮的晨星,挂在东方的天上。 她大口的吸着沁凉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冰冷的气息,让她更加清醒,却没有驱散那种感觉。 她要疯了,她想。 她感觉他在这里,就在这里,在这块土地上。 她感觉到他,清楚得像是就在眼前。 他正在靠近,她知道。 或者,是她太想念他,所以出现了幻觉? 他们若已经回来,在红眼的可菲会通知晓夜姊,家里的人会知道,但所有的人都还在睡,没有人是醒着的。 可她感觉到他。 然后,她看见了他。 就在大屋笔直长路的远方尽头,在那辆泥尘满布,正开往这里的吉普车上。 她不可能看得到他,天还是黑的,但她知道那是他。 她应该要等,但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久到她以为再也无法见到他。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再无法压抑想见他的渴望,当她察觉时,她已经开始跑了起来,她穿过了前院,跑上那条路。 她没有注意到她忘了穿鞋,没有注意到她只穿着他的衬衫,没有注意到星星仍在黑夜中悄悄闪烁,没有注意到比人还要高的芒草在两旁的田野中随风摇曳,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大屋亮起了灯,没有注意到滚烫的泪再次飙出眼眶,没有注意到寒风撕扯着她的长发。 她跑向他,一路狂奔。 那辆车在前方停了下来,她没有,她一路冲到那个跳下车的男人怀里。 他是热的,真实而温热,心仍在跳。 虽然风尘仆仆,满身臭汗,胡子也没刮,但他是真实的。 阿浪不敢相信自己看见她,他一把抱住那打着赤脚、穿着他的衣服、披头散发飞奔而来的女人,亲吻她泪湿的脸,低喃着:“天啊,你吓了我一跳!你怎么没睡?我以为你还在睡,你应该在睡觉……” “我感觉到你,我以为我疯了,但我感觉到你……”她泪流满面,又哭又笑的吻着他肮脏的脸。 一股热气上涌,他紧抱着她,哑声道:“抱歉,我应该先通知你,但我们下飞机时,已经很晚了,所以没打电话,我想早点看到你,就直接开车回来了。” “我爱你……”她捧着他的脸,吻着他的唇、他的眼、他的鼻,近其可能的拥抱他,感觉他,她泪眼盈眶、语带泣音的说:“阿浪,我爱你……” 稀微的星光下,她美得不可思议。 这女人,让世界黯然失色。 他喉头一紧,对她的感情,荡漾在心口,阿浪拥抱着她,沙哑开口:“我走遍世界,想找到那个会爱我,那个连我肮脏的灵魂都一起拥抱,那个愿意生我的孩子、和我牵手白头的女人,我一直没找到,我以为我不可能找到了……” 她轻泣出声,紧紧拥抱着这个高大的男人,“我会替你生孩子,我会爱你一辈子,别再离开我了,不准你再离开我,以后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听到没有?我不要再一个人了,再也不要了……” “好。”他将脸埋在她肩头,喑哑的道:“好。” 这种事,他也不想再遇到了,真的。 整趟任务中,他老是想到她,担心麦德罗会攻击这里,担心她会跌倒、会受伤、会感应到另一次命案;即便有他这一生中最信任的三个男人保护她,他依然无法控制的担心自己会失去她,担心再也无法见到她。 这个女人是他的心头肉,他没有办法再放开她。 这次留下她,只让他了解一件事,与其让她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宁愿将她装在他的口袋里随身带着走。 “生一起,死一起。”她笑着流泪,说出他的想法。 “一生一世。”他点头。 “一生一世。”她承诺。 阿浪眼泛湿气,将她抱在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那瞬间,他知道,他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和她一起,携手白头。 这会是他,拼死也要坚守的誓言与承诺。 东方的金星在天际闪烁,他低头深情的亲吻怀里心爱的女人,在她唇边悄声说:“茵茵,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她知道,她可以轻易感觉到他浓烈的爱,但她相信她这辈子都听不厌这句话。 她在清晨的寒风中回吻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即便吉普车已经悄悄从旁驶过,都没有发现。 然后,天微微亮了起来。 阿浪珍爱的抱着怀中赤着脚,衣衫不整,狼狈到不行却无敌可爱的女人,在金黄的晨光中举步,他很累,累毙了,但他舍不得放她下来。 这个女人,是他一辈子都不愿放下呃珍宝。 所以,他再累也不肯放开她,宁愿就这样抱着她,迎向旭日晨曦,一步一步走回家…… 上课 “重心,你必须掌握重心。” 地下室,练武场,男人的声音回荡着。 “重心?”女人问。 “没错,重心。”男人告诉她:“其实基本原理很简单,你要破坏对方的重心,让他失去平衡。并随时保持自己的重心,谁掌握了重心,谁就赢了。” “你说得好简单。”谈如茵拧起秀眉。 “是很简单。”阿浪轻笑。 才不简单呢。 为了让她能保护自己,两个人都同意,她需要懂一些防身术。 所以,两人就在这里了。 这男人的腿硬得像铁棒,她踢也踢不动,拐也拐不动,她双手抵在他胸膛上,试着用力推他,但用尽了吃女乃的力气,他还是在榻榻米上站得稳如泰山。 瞧他叉着腰,一脸好笑的低头瞧着她,如茵瞪着他抱怨。 “拜托,你那么重,我根本推不动你,怎么可能让你失去平衡?” “不是光用推的,你这样直接推,我就会有防备啦,怎么可能让你推动?”他好笑的看着她,指导着:“你要先想办法吸引我的注意力,让我失去戒心,然后再出其不意攻击,才有可能成功啊。” 让他失去戒心? “看着我的手。”他示范的抬起右手,放在她左脸那一边。 她乖乖转头看向他的手,却几乎在同时,感觉到他伸脚屈膝拐弯了她的脚,还用左手轻推她的肩膀,她在眨眼间失去平衡往后倒。 她吓了一跳,惊呼出声,但他早已倾身顺势扶着她的腰,在她落地前,稳稳接住了她,还顺便低头亲了她的右脸一下。 “看,就像这样。”他一膝跪地,嬉皮笑脸的说:“很简单吧。” 如茵抚着被他亲到的脸,惊魂未定的转回头,羞窘的抗议:“这不算,是你叫我看你的手啊,若换一个人,我才不会乖乖看……” “噢,你会的。”他露齿一笑,又亲了她粉女敕的小嘴一下,道:“人是好奇的动物,听到有人叫他看什么,有半数都会转头去看。” “那要是我遇到的是剩下那一半怎么办?”她不满的挑眉。 “就试别的方法啊。”他笑着说:“我这只是举例,重点是吸引别人注意,不是真的叫你开口叫别人看啊,你可以制造噪音、声东击西,然后再出手,就能推倒对方,使其失去平衡。” 他起身,将她也拉了起来。 “当对方倒地时,你得再迅速攻击对方的弱点,不要错失良机。” 阿浪放开她,往后退开一步,告诉她。 “人的基本几个弱点,在眼、耳、鼻、口。”他指出身体上每个脆弱的部位,说:“咽喉、心脏、肾脏、肝脏……” “肾脏和肝脏在哪?”她举手发问。 “肾脏就是腰子,既然称是腰子,当然在腰上。” 瞧她困惑的低头在她纤细的腰上看半天,就是没看对地方,他笑着上前,抓着她两只小手,放在自己后腰,“后面这边,肾是一对一的,一左一右。” “噢。”她脸微红,哑声低喃回答:“我知道有一对。” “肝脏在这里。”他抓着她的手,移动到肝脏的位置。 她低着头,瞧着自己的手,在他坚实光滑的月复肌上移动,忍不住有些闪神。 或许她应该叫他把上衣穿上,这男人赤果着上半身,实在很干扰她。 “当然还有胯下,相信我,必要的时候,踢男人胯下是最有效的方法。” 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如茵脸更红,抬起头,只见他露出坏坏的笑。 “需要我告诉你,那个部位在哪里吗?”他挑眉问。 这男人满脑子的yim靡思想,她感觉头顶冒烟,心跳加速。 “我知道在哪里。”她语音不稳的说,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异常沙哑。 “要善用你的手肘与膝盖这种坚硬的地方进行攻击,挑柔软的地方下手……” 他低着头,看着她说,黑瞳收缩着,亮着光。 她只听到坚硬与柔软,感觉到他勃发的抵着她,还有那些不该在光天化日下出现的画面,她分不清那是她的或他的想法。 然后他的脑袋降得更低,在她额边印下一吻,悄声道:“太阳穴也是弱点。” 她微微一颤,感觉他湿热的舌头来到她耳边。 “还有这里,和这里……”他含住她的耳垂,覆住她的ru房。“人类的敏感处,几乎都是弱点……” “阿浪……你应该教我……防身术……”如茵轻抽口气,晕然开口提醒他,可她虽然这么说,但却忍不住迎向他的手,小手更是抚上他的胸膛。 他另一只手,降到她浑圆的臀,将她拉得更近。 “我正在教……” 她听到这一句,笑了出来,喘着气道:“你才没有……” “好吧,我没有。”他承认,再一次迅速的将她放倒在地上,黑瞳深幽的盯着她,舌忝吻着她的唇,痞痞一笑,哑声道:“我有急事,所以先下课,等一下再继续,ok?” 如茵躺在地上,看着压在身上的男人,除了同意之外,其他字句都在她发烫的脑海里蒸散。 “噢,好吧,我想我也有急事……” 她朝他伸出手,他笑着低下头,贪婪又热情的亲吻她,用身体和大手,在眨眼之间,迅速带她攀上极致的高chao。 天啊,她好爱他,她热爱这个男人,无比热爱。 好半响后,她趴在他强壮的身上喘息,听着他从激昂慢慢减缓的心跳,依然觉得头晕目眩。 “阿浪……” “嗯?”他心情愉快的抚着她赤果汗湿的背,感觉像只吃饱喝足的大猫。 “我觉得,我应该要换一个武术老师……” 她的咕哝,让他笑了出来。 “放心,我会教会你的。”他笑着保证。 她才不相信。 “你找不到比我更有创意的老师了。”他得意洋洋的说:“我保证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刚刚教你的弱点是哪几个地方。” 如茵小脸暴红,她确实没有忘,搞不好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教法,想忘掉都很难。 “你太有创意了,我相信岚姊可以找到时间教我。” “不行,我要自己教你。”这么有趣的事,他才不要让给别人。 “你心怀不轨。”如茵红着脸指出。 “我会尽量收敛的,真的,我发誓。” “你要把上衣穿上。” “那很热。” “你这样很干扰我……” 他又笑了,“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她羞窘着恼的拍了他胸膛一下,却只让他笑得更开心。 “我不要和你学了。”如茵满脸通红的爬起来,却被他抓了回去,压在地上。 “好啦、好啦,我会把衣服穿上,ok?”他忍着笑,说。 “你保证。”她挑眉问。 “我保证。”他举手发誓。 “不可以随便下课。”她瞅着他。 “我不会随便下课。”他噙着笑,补了一句:“除非你同意。” 罢刚她就同意啦,他这不是废话,她哪有办法抗拒他性感的身体、撩人的引诱,抵抗他无所不在的魔爪? “你好卑鄙。”她好气又好笑的骂了他一句。 他咧嘴一笑,“我以为你觉得我很美丽。”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是很美丽,但也很卑鄙。” “但是你还是爱我。”他舌忝吻着她的唇,轻轻厮磨,“对不对?” 攀着他的颈项,如茵瞧着这个美丽的男人,唇角微扬,同意。 “是的,我还是爱你,永远都爱你。” 他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他纯然的快乐,让她也快乐无比。 当他再次用无比的热情亲吻她时,就在那一秒,如茵认了命。 她猜,她势必要花上比旁人多一倍的时间来练武,他不会让她找别人学习,而她恐怕也不太想让别人来教了。 她要把上课时间拉长,尽量严格执行,或许弄个闹钟来,然后……然后…… 然后她就被这个男人的吻,迷惑得完全无法再想下去。 练武室里,春色无边,只有幸福的滋味弥漫荡漾。 而上课,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全书完 美丽的心…… 黑洁明 其实我没想到,这本的字数会那么多,小小的惊了我一下。 所以我还有空间可以写后记吗? 应该有吧,管它的,先写了再说,哈哈。 我很爱性格别扭的阿浪,他有狠严重的心结,害怕自己和他邪恶的父亲一样。 不过,实话说,我不认为即便有相同的血缘关系,孩子就一定会像父母,我们不能选择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拥有什么样的双亲,但我们可以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想这是我为什么爱阿浪的原因,也是茵茵爱他的其中一点。 他选择当一个好人。 就像茵茵说的一样,阿浪的心,很美丽。 为了保护别人,他宁愿弄脏自己,或许他没有美丽的外表,但他真的有美丽的灵魂。 所以这本书就叫《美丽大浪子》了,呵呵。 不过,幸好遇见了可爱的茵茵,否则我看照他那种别扭的个性,恐怕真的一辈子会找不到老婆。(笑) 阿浪是被桃花、海洋带回家的,后来住在耿野和晓夜家里,莫森和如月当然也帮了许多忙,他算是这个大家庭的半个孩子,但他来到这个家时,年纪太大了,一直没有安全感。 阿浪是别扭的,在那种生活环境之下长大,要不别扭都很难,所以即便后来被耿野他们领回去好好爱护,那别扭的性格也已经改不了了。 不过呢,在红眼所有的员工之中,阿浪是最任劳任怨的一个,所以武哥很爱他,因为阿浪很好用,他热爱打击犯罪,而且这小子都不要求加薪啊。(笑) 在写这本书时,阿浪的形象是很鲜明而清楚的,清楚到我甚至画出了他戴的银项链啊,然后我就发疯的去请人做出来了,然后因为这样那样,所以后来这次其实无耻小黑我,有特别请人做了限量一百个“阿浪的项链”,让大家在网路上预购时可以一起加购。(羞) 因为是纯银的,有点小斌,因此也只做了限量一百个,我实在是非常非常想要,最后就还是做了,希望有买到项链的人,能和我一样珍惜它啰。 红眼的公司标志,是从阿浪的项链而来,过程当然就如书中所说,小韩是期许红眼能像全知之眼,明察秋毫、明辨是非,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像荷鲁斯之眼一样,守护他最爱的家人与员工。 不过他倒是真的没想到,阿浪有一天真的会拥有全知之眼啊,还把人家娶回家了,他应该会觉得这次真的是赚到了吧,呵呵。 然后这一次,终于让小一辈的有机会出来玩了。 这个系列,大家都好爱抢戏,但这本里最抢戏的是凤力刚吧,虽然他这人很好又有趣,还是个猛男,也很爱保护弱小,但他是一个烂男人啊,这应该是不言而喻、清楚明白的事实啊,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哪里烂吧。 而且他的重大缺点不只是花心而已啊,那个缺点恐怖到没有人愿意和他住。 但是,很不幸的,他的亲亲就是很爱他啊,这种人怎么会有人爱呢?连作者本人我都不明白啊,我明明本来没有打算写他的,可是…… 有时候,我真的只能说,爱情是盲目的。(笑着流泪ing) 好,再来要聊聊在黑色小房间里的人了。 他是谁呢? 我想一直有在看这个系列的人,应该猜出来了吧,如果还有人不知道,这个嘛,请去翻前面几本,如果看完了还是猜不出来,那就得请继续往下看啰。 下一本,将会出现更多真相。 当然,如果没有意外,下一本应该不需要等太久就会出现的,我也很不希望有意外,所以我会努力的。(用力握拳) 照现在某人如此热爱某人的情况看来,应该不需要太久,呵呵。 谁是rain呢?谁又是黑色小房间里的人呢?麦德罗的下场究竟会如何?花心的凤力刚会被谁彻底收服?宅男阿震的心是在谁身上?红眼最可爱的小女佣究竟情归何处??? 所以,老话一句。 欲知后事,请待下回分晓。 喔呵呵呵呵呵……(无耻小黑掩嘴长笑而去) ps:同系列的密码、海洋、酷呆大黑鹰在年初书展后销售一空,禾马出版社已经紧急加刷啰,没买到的人,快到禾马的新网站订购喔。 同系列小说阅读: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1:贼头大老板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2:温柔大甜心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3:可爱大贱男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4:酷呆大黑鹰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5:闷烧大天使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6:深情大老粗(下)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6:深情大老粗(上)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7:美丽大浪子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9:宝贝大猛男(下)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9:宝贝大猛男(中)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9:宝贝大猛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