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香(下)》 香 香,缥缈。 冉冉,袅袅,游移。 男人盯着电脑萤幕,凝神专注的看着其上的数字与报告。 卧病休息数日,他有天高的事得忙,得赶上。 淡香,悄悄,萦绕鼻间,引人注意。 他抬首,拧眉。 那味道,是从屋外飘来。 不是夜来香,也非玫瑰、茉莉。 他起身开门,走到阳台上。 黑夜,仍寂寂。 微热夏夜里,连风也停,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淡香,却依然缭绕夜空。 那味,极淡,扰着人,撩着心。 棒壁栋的屋子,悄无声息。 他瞧着对面房间,怀疑她是否已睡,或仍只是躺在床上,试图入眠。 饼去一年多,他见过她夜不成眠,整晚在屋里来去,有时点着灯,有时就在黑暗里,无神的似游魂般移动着。 看着,教人心惊。 不自觉,注意着,怕她想不开,做出傻事;即便她不喜欢他,仍忍不住在意,毕竟仍是邻居。 却未料,似乎,引起她的误会了…… 放心,我并没有找死的倾向,我只是利用工作在逃避现实。 她似乎很了解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虽然可以帮她暂时逃避现实,却无法让她放松。 那个女人,把自己逼得太紧。 这些日子,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却还是继续强颜欢笑。 他知道她有去看医生拿药,他去医院帮母亲拿药时,曾撞见过她。但他却也晓得,那些助眠剂与安眠药,对她似乎没有太大的帮助,她依然在深夜徘徊。 这香,可是她为入眠而燃? 才想,香已远,味渐淡。 一眨眼,再无处寻,教他几乎怀疑起自己。 夜,仍沉沉。 她的窗,暗无影。 懊是……睡了吧……再不多想,他收神回身,举步进屋。 凄厉的惨叫,却几乎在同时响起,划破夜空—— 第10章(1) 深夜中,惨叫不绝于耳。 她从恶梦中惊恐醒来,只觉汗如雨下,心肺疼痛欲裂。 是梦,是梦! 她告诉自己,但心仍疼、好痛好痛—— 眼睁睁,却瞧不清眼前事物,梦中一切,历历在目,恍似仍在眼前,似现仍身处其中。 她止不住那呕心泣血的疼,压不下夺喉而出的惊喊。 床被,纠缠一身,束着她的手、绑着她的脚,她坐起身,惊慌的试图挣月兑,但越紧张,却越难摆月兑。 蓦地,黑暗中,一人来到眼前,伸手环抱住了抖颤不已,凄厉叫喊的她。 “嘘,没事、没事,没事了……” 他的怀抱,暖而热。 胸腔里,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着。 “已经没事了。” 他坚定的嗓音,就在耳畔,大手拍抚着她的背。 是梦吗?可是梦? 她抖颤的喘息着,喉中的叫喊,终于稍歇,却仍止不住心上战栗与剧痛。 汗,涔涔,渗出,滑落。 “别怕……” 恶夜中,男人抚着她,拥着她,贴在耳畔,温柔悄声抚慰。 是梦?是真? 他的身,如此热、那么暖。 他的心,贴着她心口,怦怦作响。 没死吗?没事吗?还活着吗?原来都是……梦? “子正?”她紧揪着他的衣,惊恐惶惑,哑声轻唤他名。 男人的身,微微一僵,半晌,才悄声开口。 “抱歉,我不是。” 心,再次迸裂,血直流,如坠无底深渊。 不是子正?那是谁?难道他真已死在她怀中? 抖颤的,她匆匆抬首,只在暗夜里,看见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不,不是陌生的脸。 是孔奇云,华渺渺的隔壁邻居。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困惑,然后才回神,才真正醒觉。 她是华渺渺,不是荼蘼。 不是,刀荼蘼。 但为何,心痛如斯?又为何,感觉身历其境?再为何,仍觉双手湿黏,染满他的鲜血? 不,不是他。 他是孔奇云,不是铁子正。 那名,叫心震颤,疼若被人刨了心。 “你做了恶梦。”见她满脸困惑,黑眸里尽是惊惧,他开口说明。 是梦吗?真是梦? 她痛苦的瞪着他,仍在抖,不停。 他能看见,她的眼,泛着红丝;能感觉到,她的身,仍簌簌战栗。 不知怎,无法松开怀里的女人,只能拧眉,将她拥得更紧,安抚强调:“只是梦,梦而已。” 是梦。 她蜷缩在他怀中,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强壮的心跳,告诉自己。 她是渺渺,华渺渺。 那,是梦。 究竟,从何时起,她竟深陷梦中?仿佛自己就是荼蘼,经历着那压抑的爱恋,度过那无尽绝望、哀恸伤心的人生? 紧紧的,渺渺用汗湿的手,揪着男人的棉t,瞪着大而酸涩的眼,大口大口的喘息。 她不在春秋,不在战国,不在那久远的上古时空,她人在二十一世纪。 拥着她的人是孔奇云,那个讨厌她的隔壁邻居。 不对,他不讨厌她,是她误会了…… 这想法,让人安慰许多。 深深的,她吸口气,稳定心绪。 颤抖,慢慢止息,心跳也跟着渐缓,虽仍微微的疼,却已能忍受。 话说回来,三更半夜的,这男人在这里做什么? 她忐忑的咽着口水,才发现喉咙在痛,然后方恍然忆起自己刚刚惨叫个不停。 夜风,悄悄袭来,扬起小花窗帘。 渺渺注意到,面对他房间阳台的那扇落地门窗,已被他拉了开来。 显然,他听到了她的惨叫,跳过了阳台,强行闯了进来。 她锁了楼下的大门,却又忘了该把阳台的落地门窗也给锁起来。 她应该要感到惊慌或困窘什么的,但实话说,她很感激这男人在这里,抱着她、安抚她,驱散恶夜惊梦。 每一次呼吸,她都可以嗅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种混合着干爽的肥皂、纯棉t恤、咖啡,和男人体味的气味。 忽然间,察觉他其实没穿多少,仅仅穿着运动裤,上半身只套了件白色的纯棉t恤,大大的脚丫,没有穿任何鞋袜,他赤着脚,不知何时坐上了床,将她抱到了大腿上,而她的头脸正亲密的贴靠在他强壮偾起的胸膛,他粗壮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头,结实的二头肌,就近在她眼前。 奇怪,她一直以为孔奇云是文弱书生,不知道他的身体竟然如此强壮。 也许她该觉得不安与尴尬,她和这男人没有这么熟。 但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让人安心,被他抱着的感觉,很舒服,太舒服了,那让她眷恋不己,不想离开,仿佛这就是她天生应该归属的所在…… 惊惧散去后,渺渺只觉得一阵倦累上了心头。 “对不起……”她疲软的半垂着眼,悄声开口道歉,声哑,喉仍痛。“吵到了你……” “你没吵到我。” 暗夜里,男人轻拥怀中的女子,嗅闻到她发际,仍有那淡雅、似有若无的香。就着他房里的灯光,他可以看见,她额上,仍渗冒着一层薄薄的汗,但气息不再急喘,绷紧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你只是,吓到了我。”他轻轻抚去她额间的汗,喃喃。 那接近抱怨的话,平常应该会让她皱起眉头,可如今,她已知晓,他只是实话实说。 他被吓到了,是她也会被吓到。 “我……做了恶梦……”她解释着。 “嗯,我知道。” 他开口,低沉的嗓音,萦绕在头顶,飘散在空气中。 心跳,在耳畔,怦怦,一声声,跳动。 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分不太清,也不太想搞清楚,沉重的眼皮,几乎无法再继续支撑下去。 渺渺闭上眼,又努力睁开,但睡意浓重袭来。 不行,她还有事要做……不能睡着…… 再次的,黑暗袭来,她奋力再睁眼,浑沌的脑袋却转不动。 她应该……应该做什么去了? 注意到她的困倦,和那满脸的睡意,他不觉伸手捂住她坚持要睁开的眼,悄声道。 “别想了。” 他低头,哄着。“睡吧。” 被遮住了眼,她仍拧着眉头,眼睫在他掌心下轻颤。 “不要……”她揪紧了手心里的棉t,喑哑吐出内心深处的恐惧,“不要……我睡不着……我会做梦……” 怀里的人儿,又战栗轻抖,吐出的语音,像个孩子般。 从来不曾见过她如此脆弱的一面。 心口,莫名揪拧,收缩。 “不会的。”他环着她,开口劝说:“没事了,别旧,你睡吧。” 他的声,淡淡,却让她安了心。 哀着她微湿的发,他悄声承诺,“我会在这里。” 是吗? 他……会在?他真的……会在这陪她……? 仿佛是听到了她内心的冀望与问题,他再次开了口,定定保证。 “我会在这里。” 窝在那温暖踏实的怀抱中,渺渺悄悄喟叹了口气,终于,老实闭上了眼。 他可以感觉到,她颤颤的眼睫,不再抖动,察觉到,她一点一滴的在他怀中放松,不再绷紧得像颗石头。 方才,听见她惨叫,他还以为有小偷强盗,跑进来袭击她。 没有多想,他匆匆跳过阳台,开门闯了进来,谁知却只看见她一个人,半坐在床上,表情痛苦的发出凄厉的叫声,那哭号的声音,恍若呕心挖肺一般,教人听得胆寒。 当时,她瞪大的双眼满是伤痛,它们是如此的红,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 那景况,吓得他无法多想,待回神,他已上了床,将她拥在怀中,好声安慰。 他一直以为,她哭了,哭着从恶梦中惊醒。 直到此刻,才发现,覆在她眼上的手是干的,她满身是汗,赤红的眼里,尽是苦痛,却连一滴泪也没流。 一滴,也没有。 这女人在丧礼上也没哭。 事实上,他记忆中,从来未曾见她哭过。 相邻多年,他和她勉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却不曾见她掉泪。 跌倒了,被欺负了,受委屈了,她会叫痛、会咒骂、会抱怨,却从来不哭,不掉泪。 即便家人惨遭意外丧生,她也只是死白着脸,安静的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就连在丧礼上,来参加的邻居亲友都哭得声泪俱下,她依然只是睁着通红的眼和人道谢,连滴泪也没流。 为什么,不哭? 明明那么疼、如此痛,她却死都不哭?就连做了恶梦,她却仍硬生生的将泪忍住?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她的过度压抑,让他莫名恼怒,却不是很确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意。 不过,是个隔壁邻居…… 暗夜,寂寂。 夏日的夜,闷闷的热。 城市里,没有虫鸣蛙叫,只有远处偶有车声行经。 怀里的女人,已沉沉睡去。 他还有工作要做,他房间的灯与电脑、冷气,都还开着。 低头瞧着她头上的发旋,长长的睫毛,和小巧的鼻,他怀疑这么窝坐着,她会睡得舒服,他考虑着,是否让她在床上躺平。 可才略略一动,她就拧起了眉,发出不安的嘤咛,小小的手更是揪紧了他身上的棉t。 他不敢再动,怕她惊醒。 他还有工作要做,他想着,又一次想着。 但,他已经承诺,会留在这里。 天知道,那句话,是怎么冒出来的,可他不敢放她一个人在这里,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然后再一次在恶夜惊醒,却发现原本充满欢笑的家,只有自己,只剩自己。 明明,只是个邻居,却放不下心。 不知何时,屋外飘起了雨,滴滴答答,淅淅沥沥。 一辆车,又一辆车,驶过屋外,行过远处大街,溅起哗沙水声。 依偎在怀里那温暖、顽固又恼人的存在,让一颗心微紧。 他坐在黑夜里,感觉她吐气如兰,感觉她的心跳轻轻,奇怪的,竟有种,莫名的宁静。 大腿被她坐得,有点僵。 他抱着她,微微再动,这一次,她没有太大反应,但小手依然紧揪。 她似乎已经熟睡,呼吸沉稳规律,或许他应该要悄悄离去,他猜他若继续留到天亮,她可能反而会因为太过尴尬,而有不良反应。 可不知怎,不是很想离开。 她需要睡眠,而他已经答应会留在这里。 他告诉自己,只收紧了手,怀抱着她,悄悄的,缓缓再轻移,转了个方向,让背可以靠在床头。 夏夜小雨,将高温稍降,微凉的湿意贴上了皮肤。 不觉中,睡意也上心头。 他试图保持清醒,但浓重的困倦,像是会传染一般,爬上了他的眼皮。 本来是半坐的身体,在半梦半醒间,抱着她,下滑、躺平。 原以为她会抗议,但她没有,只是贴着她,蜷在他怀里。 当天际微微泛起淡淡的白,他合上了眼,拥着她,沉沉睡去…… 第10章(2) 睁眼,看见诱人的古铜色锁骨。 抬头,瞧见凸出的喉结,然后是胡碴渗冒的下巴。 他的脉动,在喉间黝黑的皮肤下,徐缓跳动着,与胸腔中的心跳,同步一起。 渺渺没料到会在男人的怀中醒来,也没想到,那个男人会是隔壁那个孔奇云,当然同样不可能,料知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贴他贴得那么紧。 不用低头,照眼前的距离,和全身上下缓缓醒觉的感知,她晓得自己不只是贴着他,躺在床上而己。 她一只手在他肩头,一只手在他腰上。 事实上,她整个人,根本是趴在他身上,死死压着他。 因为如此,才会这般清楚他的心跳频率。 悄悄的,她吸气,想稳定莫名加快的心跳,却只将他诱人的气味,满溢心肺。 脸微红,她不敢动,只能努力回想,为什么自己会躺在他身上。 这是她的房间,所以不是她梦游跑到了隔壁,一定是他自己跑过来的。 昨夜惊梦,悚然闪现脑海。 她微微一僵,想起。 心惊,且疼,不觉一缩。 几乎在下一秒,男人覆在她背上的手,动了起来,温柔的上下抚着她。 渺渺一愣,回神抬眼望去。 男人的眼,仍合着,他没有醒,却像是在睡梦中,仍感觉到她的不安,大手在她背上缓缓来回轻抚着,偶尔还会模模她的后脑,像是在安慰她一般。 她惊愕不已,动也不敢动一下,只能继续趴压在他身上。 他的抚模,很舒服,就纯粹是在安抚,好像她只是只猫咪,或三岁的黄毛丫头。 怦怦、怦怦—— 他结实胸膛下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胸口,让人有一种,莫名所以的安心感,和些许奇异的亲匿。 她和他,没那么熟。 可昨晚,一听到她半夜鬼叫,他立刻就跑过来查看。 躺在这男人的身上,她只觉熟悉,有些迷惑。 屋外,阳光灿灿。 她应该要起床了,却不想,不是很想,她依然有些困倦,依旧觉得疲倦,平常往日总会强逼自己起身,可今天,却百般不愿。 深夜被恶梦吓醒,总以为,会无法再入睡,但他却出现,给了保证。 我会在这里。 他这么说,哄她睡。 以为是哄她的,只是哄她的,他却真的留了下来,一夜未走,留到现在。 心,轻晃,微暖。 悄悄的,她再吸了口气,在他的拍抚下,莫名又放松了下来。 眼微微的眯合,阳光下,她可以看见,前方他胸膛上的纯棉白色t恤,被她捏抓得起了绉,变了形。 她记得自己抓着他的t恤,害怕一松手,就感觉到掌心里的湿黏,担心手放开,就会重新跌入久远的从前,就得再次经历那残酷的梦魇。 可不知何时,竟松了手,只是他的t恤,也早被她蹂躏得不成样了。 偷偷的,她轻抚着那皱起变形的衣料,试图抚平它的凹凸,但她昨夜揪得太紧、太用力,这件t恤恐怕已没得救。 看来,她得赔他一件新衣了…… 话说回来,他的身材,会不会练得太好? 虽然隔着纯棉t恤,她仍能清楚感觉到,指月复掌心下的肌肉,结实坚硬、块垒分明。 那感觉,是如此诱人,她顿了一秒,终究还是忍不住,偷偷模了起来。 昨天晚上,她感觉到、看到的肌肉,果然不是梦。 他不是,只是个整天坐在办公室的奸商吗?没事把身材练那么好干嘛?这男人,有那个美国时间吗? 这念头,才滑过脑海,她就发现,男人心跳的频率变了。 不由自主的,她屏住气息,背部的大手,仍未停下。 缓缓的、轻轻的,但多了些流连,添了点眷恋。 莫名的,有些紧张,在他胸膛上的手指,心虚蜷起。 可下一瞬,男人原本抚在她腰后的左手,轻轻抬起,覆住了她先前邪恶乱模的手指。 所以,他果然醒了。 腾腾热气,晕上粉颊,染上双耳。 握着她的大手,很暖很热,就在眼前寸许之处,上头指节分明,他将指甲剪得极短,只留下一弯似新月般的痕迹。 心跳,怦然,些许急,和他的一起。 不敢抬头看,更不敢将手抽回。 她考虑着,该如何反应,脑海里却一片空白,鼻端心肺里,只存在他微热迷人的气息。 害羞不是她的天性,真的不是。 可偷模男人被当场抓到,还是让她觉得很尴尬,更别提那个男人是他了。 天晓得,过去几年,因为误会,她甚至一直很讨厌他的,现在却再也无法这么想了。 “不是说,我对你没兴趣。” 他慢吞吞的再开口,温热大手依然轻握着她蜷起的小手,没有松开的样子。 什么意思? 渺渺只觉脸更红,脑袋糊糊的,有点过热。 他是在说,他对她有意思吗? 还未及细想,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唱起了歌。柔软的女音,轻飘飘的回荡在空气中,是诺拉的歌声。 她的手机响了,她应该要起来接,但她不敢动,不敢看他,她很羞愧,无比羞惭,不只因为今早的行为,也为昨夜失控的情绪。 身下的男人,也依然抓着她的手,抚着她的背。 半晌,歌声止息。 然后,又再响起。 这一次,他停顿了几秒,然后慢吞吞的,几乎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抓起了手机,按下了通话键,递到她手里。 渺渺脸红心跳的握着那小小的机器,接听。 “喂?” “渺渺,你还在睡吗?” “没有,我起来了。”她无比心虚的开口。 “公司合作的义大利厂商今天要来,但我们请的义大利口译竟然在早上才打电话来,说他得了肠胃炎,躺进了医院!真他妈的有够王八!竟然最后才通知我!你有没有管道,尽快帮我找人递补?” “ok,我认识几个懂义大利文的,我会试着联络看看。” “对方搭的飞机,再一个小时就落地了,拜托你找到人,直接帮我带到机场。” “好,我知道。” “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谢了,一会儿见,bye!” 她把手机从耳上拿下来,按掉通话键,却在这时看到了小萤幕上显示的时间,她不敢相信,眨了眨眼,上头却依然显示着同样的日期与时间。 天啊,她竟然整整睡掉了一天两夜?! “shit!”渺渺咒骂出声,吓得她忘了羞耻的情绪,手脚并用,迅速爬起身,跳下了床,冲进浴室。 两秒后,她匆匆探出头来,面红耳赤的瞪着那个泰然自若的躺在她床上,眯眼拧眉看着她的男人,提醒道:“十点了,如果我没猜错,你上班已经迟到了。” 他一听,也为之一愣,立刻就下了床。 她把脑袋缩回浴室里,然后匆匆又再次探了出来。 果然,他已经走到了落地窗边,一副打算从那边跳回去的样子。 “孔奇云,你疯了!别从那里回去!”她扬声,恼怒的制止他:“走大门啦!” 虽然看到他衣衫不整的从她家门口出去,一定会引起左邻右舍的耳语,但是拜托,两家之间阳台的距离也差了少说有一点五公尺,虽然没有很远,但也不是多近,她可不想看见他失足摔下去,就算这里只有二楼,也够受的了。 他瞧着她,挑起了眉。 她怒目以对,眯起了眼。 然后,那男人,竟在阳光下,扬起了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懊死!害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红了脸,才见他转身,安分的朝房门口走去。 渺渺缩回头,迅速挤了牙膏,将牙刷塞进嘴里,快速的来回刷着牙。 但心跳,仍跳得又快又急。 镜子里那张羞耻的脸,更是通红得像是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狗屎,不过是个隔壁邻居,她是在心动个屁? 第11章(1) 吧她这行,最忌讳消失得不见人影,失踪了一天两夜,她整天都忙着道歉,并且东奔西跑的弥补昨天失踪所造成的后果。 等到终于有空停下来休息时,才发现除了中午随便在便利商店买的饭团之外,她整天都没吃到别的食物,若加上睡掉的这一天两夜,她的能源补给更是降到最低。 难怪,饿得头晕眼花,手抖心颤。 黄昏时,坐在便利商店,她吃着新买的饭团,呆滞的看着外面逐渐暗下的天色,累得什么都无法想。 可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荼蘼的遭遇,又悄悄,爬上了心头。 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食欲,为之降低。 瞪着手里吃到一半的饭团,她满脑子却都是铁子正和刀荼蘼。 铁子正死后,荼蘼怎么了?她可还活得下去? 心头,为之颤抖,隐隐作痛。 那……真是梦? 抑或,是曾经存在的现实? 这个可能性,让肤上寒毛皆根根悚惧而立。 不行,她得确定。 再没有半点食欲,她背起背包,起身快步离开,匆匆赶回家里,上楼回房,想再次焚香。 虽然害怕,但她得搞清楚,那一切是真的,或者只是个梦。 可一进房间,才发现,香盒及香炉都摆在床头柜上,没有收起。 她惶惶上前,果然盒盖是打开的,里面已经没有任何香粉,连一点点也不剩。 她瞪着那香盒,试图回想,才慢半拍的忆起,荼蘼决定要替铁子正说亲之后,香已燃尽,让她中途醒来,因为心急,半梦半醒间,匆匆将剩下所剩不多的香粉,全都倒了进去。 然后她就昏死了,睡了整整一天两夜。 懊死!她没把自己毒死,真的是走狗屎运! 空空如也的香盒,让可怕的不安,隐隐浮上心头。 渺渺转过身,迅速下楼牵了单车,朝那间藏身在巷子中的咖啡店骑去。 夜色,降临。 她骑了快半小时,转过一个熟悉的角落,穿过一条街,再过一条巷,那间店就在巷底,她记得很清楚。 没有。 她在那附近绕了一大圈,以为是自己搞错,但还是没有。 大马路上的店家都还在,应该在巷尾里的店,却消失无踪,不要说种满红花的咖啡店了,她连个咖啡的影都没看到,应该是店址的地方,只有一整片长满杂草的空地。 奇怪?她记错路了吗? 夏夜,依然闷热。 汗水,浸湿了她的上衣。 她不死心,骑到前面的店家询问。 “咖啡店?在对面啊,巷子进去就有一家。”忙着结帐的老板,头也不抬的回答。 她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记错方向,她等绿灯一亮,便匆匆骑过去。谁知到了那儿一看,那里的巷尾是有间咖啡店没错,却不是她要找的那间。 那间店,没有红花,没有菩提,更没有院子,不是她买香的那间。 那个叫阿澪的女人,长得和卖她香的店小妹一样,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跳了出来,使她心惊。 或许,只是因为白天见过她,所以晚上做梦才会梦到? 可在内心深处,恐慌却如藤蔓,爬满心头。 渺渺难掩惊慌的喘着气,奋力骑着单车,在附近绕了一遍又一遍,问了一间又一间的店家,但没有人听说过那间店,没有人看过那间店,没有人知道那间店。 不可能的,她明明走进去过,不只一次。 热汗,已成了冷汗。 一股恶心感,蓦然涌上喉头,她忍不住紧急煞车,将单车扔在路边,蹲到一旁呕吐,早先的饭团,和着胃酸与胆汁,一并全吐了出来。 到最后,嘴里尽是胆汁的苦味。 她疯了吗?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错乱的脑子,瞎掰出来的幻觉? 抖颤着手,渺渺抹去嘴边的秽物,双眼再次酸涩起来,却依然流不出泪,只觉得苦。 那女人在搞什么鬼? 开车回家的途中,孔奇云怎样也没想到,会看见华渺渺蹲缩在路旁,吐得乱七八糟。 她的红色单车,被丢在一边,背包也掉到了地上。 着恼的,他皱起眉,旋转方向盘滑顺的将车驶到路边停好,下车走上前去。 “你喝醉了吗?” 她吃了一惊,抬起苍白汗湿的小脸,看着他,忍住一句脏话。 “没有,我没喝酒。” 她的眼睛,又充血了,让他微微一惊,但这次没有很红,只是带着些许血丝。 那女人脸色死白,虚弱的站起来,丢下这句解答,就没再多理会他,只是走到附近店家,借了一桶水。 他猜她说的是实话,她身上没有酒味,虽然显得不舒服,但她走路时,是直的,没有摇晃、歪倒。 他跟在她身后,在店家给了水桶时,伸手接了过来。 她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抗议,他接了水,走到她呕吐的地方,将她吐出来的呕吐物,冲到水沟里,清洗干净。 在他清洗那些秽物时,她抓起掉在地上的背包,就坐在一旁人行道上,一脸疲倦的呆看着他的动作。 清完呕吐物,他又提了一桶水,给她洗手、清嘴。 瞧着眼前这个西装笔挺,却和她一起蹲在路边的男人,酸楚的感觉,又上心头,教她喉咙紧缩。 他让她洗完了手,把水桶拿去还了店家,然后掏出一块手帕给她。 榜纹的手帕也是纯棉的质料,软软的,很舒服。 她慢慢擦着手,然后把手帕还他,那男人却抓着手帕,抬手替她把沾湿的嘴,和额上的汗,也擦了擦。 很久,没人这么细心照料她了。 眼前的男人仍拧着眉,但替她擦嘴拭汗的动作,非常温柔,一股想哭的冲动,蓦然上涌。 但,眼眶干涸依旧。 难受的情绪,无处宣泄,只有冷汗,依然在冒。 “怎么回事?”他开口问。 渺渺僵住,黑眸深幽,她咽了下口水,却无法开口,只轻轻摇了摇头。 孔奇云折好手帕,将其收好,没有逼问她,只起身淡淡道:“来吧,我载你回去。” 她仰望着这高大的男人,无力也不想抗议,只哑声道:“我的单车。” 他闻言,转身走去牵起单车,二话不说的将它牵到他的车后,打开后车厢,干脆俐落的把整辆单车塞了进去。 红色的单车,还有一小部分露在车厢外,但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车厢无法盖起,只是转身走回来,朝她伸出手。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伸出的大手,有些怔怔。 夜风,吹袭而过。 奇异的熟悉感,让她没来由的感到有些迷惑。 这是他,孔奇云,他是她的邻居,不是别人,不是路边任何一个陌生人,而且他正在提供帮助,但她不晓得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惶恐不安,好像把手交给他,不单单只是交出了手而已,不单单只是接受他提供的帮助那么简单。 好像……只要握住他的手…就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一样…… 那,实在太可笑了。 甩开这荒谬的念头,渺渺深吸口气,抬起手,把手交给了他。 但,有那么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紧张的屏住了呼吸,等着…… 实话说,鬼才知道她在等什么。 天崩地裂?天打雷劈?彗星从天上掉下来,正中她的脑袋? 可在她把手搁到他掌心上时,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的手很暖,很干爽。 了不起,就是让她的心跳,稍微又跳快了一点。 轻轻的,孔奇云握住了她的手,掌心里的小手,湿冷异常,明明他才替她擦了手,才一瞬,她手心里又冒出了汗。 收紧了手,他协助蹲缩在路边的她,站了起来。 她起身时,仍有些踉跄,他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发现她的上衣也是湿的,被汗浸湿了。 或许他应该先带她去医院,她真的不太对劲。 “你想去医院吗?”他问。 她垂着首,一颗脑袋几乎靠到了他的胸膛上,但当她听到那个问题,浑身又是一僵。 “不要。”她紧握着他的手,依然低着头,道:“我不想去医院。” 她听起来很坚持,不想勉强她,孔奇云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车子走去,替她开了车门,让她坐到了车上,然后帮她关上了车门。 当他绕过车前方,开门坐到了她旁边的驾驶座时,孔奇云看见她低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心,不知道在看什么。 “把安全带扣上。”他提醒她。 她回过神来,乖巧的扣上安全带。 确定她弄好了,他才发动车子,将车重新开上了大街,进入城市里的车流之中。 几分钟后,他注意到,她又低下了头,微蹙着秀眉,凝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神色有些呆然,莫名怔忡。 到底,是在看什么? 他疑惑不已,却没问出口。 然后,瞧见她悄悄的,深深吸了一口气,蜷起了空无一物的手,将手紧握成拳头。 华家的屋子,暗无光影。 黑夜中,街上明亮的路灯,反而让那栋坐落在城市边缘,没有半点声息的双层透天别墅,更显孤寂。 这里的房价,并不便宜,他几年前,曾听说华家的房贷还有上千万没缴完,所以才会担心她父母过世后,她会因为缴不起高额的房贷,而被迫搬家。 他应该要先查过的,至少先问过母亲,可他没有多想,他并不当这是商业行为,只是纯粹想帮她。 但这个女人,显然并不需要他金钱上的帮助。 我家的房贷,我在几年前,就已经缴完了…… 她很能干,能干得几乎过了头。 孔奇云将车停在她家前面,转头瞧那个能干的女人,只见此刻的华渺渺,看起来一点也不厉害,不像是那种有办法在短短几年就赚进千万的女子。 她垂着眼,额头靠在窗边,颊旁些许发丝,因为汗湿黏贴在皮肤上,一张脸苍白如纸,连抿着的唇都淡得没有半点血色。 之前他一直以为她只是靠在窗户上,但他停车后,她依然动也不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昏倒了,心头一紧,忙解开安全带,凑上前去探她鼻息。 微温的气息,拂上他的手指,浅浅短短,但还算规律。 只是睡着了,睡着而已。 他松了口气,本想将她叫醒,但他的手却像是有自己的意思,只轻轻的,拨开了她额上湿凉的发。 昨天夜半惊醒时,她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子正。 她误以为他是另一个男人,一个会在半夜,出现在她房里,安慰她的男人。 他不晓得她交过男朋友,他从来不曾听母亲说过。 不知为何,从她嘴里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名,让他莫名的,有些不愉快。 那情绪,本不该出现,他和她没有那么熟。 但,就是会在意。 莫名在意。 不应该那么在乎的,她本来只是个邻居,可过去那一年,因为担心,所以注意,却未料,这样看着她奋力对抗失亲之痛,竟让她的存在,在心中逐渐扩大,缓缓加深。 无论如何,那个男人,显然已经不曾再出入华渺渺的生命里。 至少她父母过世后,他从未曾见过有男人进出她家,关心她、照顾她。 无法自制的,大手覆上了她微凉的脸颊,轻轻贴着。 只是,为了叫醒她。 他告诉自己,这么做,是怕太突然的惊扰,会吓到她。 可她没有因此醒来,依然合着眼,沉沉睡着。 她显然很不舒服,或许让她继续睡,会比叫醒她要好。 即便如此,他的手,还是眷恋的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才慢慢收回。 街灯下,蚊虫盘旋缭绕。 他考虑是否要带她回家里睡,但他猜她在自己家中会比较放松。 母亲虽然人好,但实话说,偶尔真的会出现过度关心的症状。 深吸口气,他开门下了车,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从她背包里掏出家门钥匙,先把她家门打开,再回来替她解开安全带,将她抱下车。 原以为她会因此醒来,但她还是没有,只是继续安静的沉睡着,若非仍能感觉她轻浅的呼吸喷在颈上,他真的会忍不住转身,带着她直接去医院挂急诊。 他将她抱上楼,放在她自己的床上,再回到外头,把她红色的单车牵进门里。 屋子里,安静又黑暗,没有半点声息。 虽然和她处得不是特别好,但毕竟是邻居,他从小到大,也来过几次。 她家人过世后,她没有更动太多东西,大部分的物品都摆放在原位,华爸的高尔夫球杆仍倚在墙角,华妈的围裙仍挂在开放式的厨房墙上,她小妹识字的绘本,也依然摆在客厅架上,仿佛下一瞬间,华爸华妈和华家小妹,就会从楼上下来,从厨房出来,使用那些东西。 这栋屋子里,到处充满了鬼魂的气息。 一年多了。 他猜想她是否仍不愿面对失去家人的现实。 将双手插在裤口袋里,他抿着唇,悄悄的叹了口气。 她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记忆有一瞬间的不明,然后才想起,她在路边吐的时候,遇到了孔奇云。 渺渺有些茫然的爬坐起身,难以想像,自己竟然睡着了,而且对怎么回到家的过程,完全毫无记忆。 蓦地,有人开了门。 她抬首,只见他端着一碗冒着氤氲热气的东西走了进来。 那个男人已经月兑掉了西装外套,解掉了领带,和两颗扣子,还卷起了衣袖。 愣愣的,渺渺瞧着他,无法言语,直到他来到床边,坐了下来,她才有办法挤出一句。 “这是什么?” “山药鸡汤。”孔奇云把汤递给她。 汤很香,引人口齿生津。 反胃的感觉,已经消失,空掉的肚子开始咕噜作响。 她伸出手,接过汤碗,却听他开口道:“我妈把油撇掉了,应该比较不会反胃。” 闻言,渺渺微微一僵,差点手滑把接过来的汤给洒了。 “你和淑玉阿姨说了什么?”她匆匆抬头,有些紧张。 “我没和她说什么,这是她本来就煮好的。”他瞧着她,淡淡道:“我想你应该也不想让她知道。” 渺渺端着汤碗,松了口气,解释:“不是不想让她知道,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他点头,没再针对这点多说。 几乎就在同时,诺拉又唱起了歌。 她的手机应该在包包里,但声音却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他眼也不眨的从裤口袋中,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原来,不是她的手机。 渺渺没有多想,只端着汤碗,慢慢喝了一口鸡汤,感觉热汤滑下喉咙,暖了先前造反的胃。 看不出来,他是那种会用歌曲当来电铃声的人,而且竟然那么刚好,还和她用了同一首歌。 慢慢的,她再喝了一口,一边偷瞄他。 “是。”孔奇云看着她喝汤,一边应答:“没错,我刚已经打电话去联络过了,他会协助你。” 话说回来,他的手机好像也是和她同一款的? 没错,是同一款的。 “不客气,再见。”他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拿到眼前,按掉了通话键。 她盯着他掌心上的手机,忍不住眨了眨眼。 不会吧,连手机萤幕画面都用同一张? 第11章(2) “孔奇云?” “嗯?” 他垂眼,快速的按着手机,浏览并回覆上面的简讯,她甚至不知道,他会用手机回简讯。 “你喜欢诺拉?凉斯?” “还好。”他淡淡回答。 “我也用同一首歌当来电铃声。”她眯起了眼。 “嗯。”他应了一声,依然快速的按着手机上的小键盘。 “还是同一款型号的手机。”她提示。 “嗯。” “好巧。”渺渺再开口。 “嗯。”他还是只应了一个音节。 她不敢相信的瞪着眼前敷衍应答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道:“请问一下,那是我的手机吗?” 终于,他抬起了眼,看着她,还是只回了一个字。 “对” 她倒抽了口气,只觉一阵晕眩,忙伸手把她的手机抢了回来,“搞什么?你刚刚在和谁说话?你为什么在回我的简讯?” “瑞华电子的老板。”他没和她争那支手机,只看着她道:“他想重新装潢房子,需要一个能够信任又能沟通的设计师,我介绍了一个给他。” “你……什么?”她无法置信的看着他。 “我介绍了一个设计师给他。” 她嘴巴开开,简直呆掉了,“那是我的客人耶——” “你需要休息。”男人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冷冷道:“我相信你的客户能够体谅。” “你疯了了吗?” “没有。” 他看起来也像没疯,但他的行为很像,真的是有够——有够——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简讯,她低头检查手机。 不看还好,一看真的要昏了。 她迅速点选按键,只见有好几封回覆都是差不多的字句,每一个人,都叫她好好保重,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先养好身体,健康最重要。 她端着喝到一半的汤碗,气到了极点,却反而没了力,只能头痛的看着他,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这是我的手机、我的客户,你这样是侵犯我的隐私,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他看着她,道:“但你不缺钱,不需要为此卖命,累到连健康都一并赔上。” 她拧眉,“我没有累到连健康都一并赔上.” “你才在路边吐了一地。”他平静指出。 “那不是因为太累!”她火大开口。 “那是为什么?”他问。 渺渺张开嘴,却答不出来,只有脸色,在瞬间刷白。 他挑眉。 她哑口无言,只能瞪着他。 为什么? 叫她怎么说?说她脑子错乱了,说她以为自己点了香,就能回到战国?说她在一间咖啡店买了香,现在却找不到那间咖啡店? 或许,他说中了,一切都是她累到了极点,所以才会出现幻觉,才会逐步迈向疯狂之路? 恼羞,蓦然成怒。 渺渺红了眼,月兑口就道:“我为什么吐不干你的事!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真的不需要!” 一句话,响彻一室,戳伤了他,也惊了自己。 孔奇云的眼,微眯。 一张没有表情的俊脸,依然没有表情,半晌,他缓缓站起身,走了出去。 渺渺苍白着脸,端着依然冒着烟的鸡汤,紧握着手机,眼睁睁的看着他关上了房门,发现自己,就像个彻彻底底的混蛋。 颓丧的放下手机,她以手抵着额,只觉得双眼,再次酸涩起来。 她不是没有礼貌的人,也不是那么不知感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如此愚蠢白目、不知好歹的话。 他关心她,所以才照顾她,她知道,而且非常清楚。 那个男人,大可以不管她的,但当她在路边狂吐时,他并没有装作没看到,反而过来帮忙,带她回家。 或许他的行为有点过分,可其实他把事情处理的很好。 两个小时过去,她查看了每一封简讯,偶尔也会有人打电话过来道谢。 他没有全面拒绝她的客户,而是协助处理那些事情,从房屋交易,到商品拍卖,他甚至帮人买了票,还帮下条街的一位邻居买了药,大事他处理,小事他也一样做,然后一一告知她的客户,她的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一段时问。 他甚至不避讳帮竞争公司的业务,打了通电话,调车搞定了延迟的货运。 她怀疑那名业务知道,接电话的人是商界中,大名鼎鼎的孔奇云。 从小,她一直觉得他是个讨厌鬼。 现在,才晓得,真正的讨厌鬼是她。 自我厌恶,充满了整个房间。 事实是,她一直不想面对现实,虽然她轻松说出口,但依旧是不想面对。事实是,她不敢把手机关掉,因为拚了命的工作,才能让她忘记一切,假装她的人生还很正常。事实是,只要这支手机三不五时的响起,她就不会觉得这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它当成保命索,紧紧抓着,可也将它当成逃避现实的借口。 所以之前手机一坏,她二话不说,立刻就冲去买了支新的,连一秒,都不敢没有。 看着崭新闪亮的手机,渺渺喉头紧缩着,眼更酸。 很晚了,隔壁的灯,却依然持续的亮着,淡淡的白光越过夜空,照亮了她的房间。 你瞧瞧隔壁人家奇云多乖,早早就熄灯就寝了,哪像你成天熬夜,该睡觉的时侯不睡觉,该起床的时候不起床…… 母亲带着无奈的责备笑语,在耳边响起。 从小,他就是个作息正常的乖宝宝。 孔奇云是从不熬夜的。 街坊邻居们,全都知道,但过去这一年,他却从未在夜里熄灯,一次也没有。 起初,她以为他是为公事,所以才开始熬夜。 现在,她才晓得,他不关灯,是为了她。 为了告诉她,这世界上,还有别人,不是只剩下她一个。 即便她说出那样无礼的话,惹恼了他。 那男人,还是开了灯。 心,闷闷的痛。 咬着唇,渺渺拉回视线,看着手中发亮的手机。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晓得,他说的没错,她必须休息。 深深的吸了口气,渺渺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按下了电源开关。 它发出闪亮的光线,响起轻快的声音,萤幕浮现了手机厂商的标志,然后完全熄灭,再没有丁点声息。 叩叩—— 敲门声响起。 他紧盯着电脑萤幕,头也不回的开口:“进来。” 来人打开了门,走进房内,将门合上。 原以为是父亲或母亲有事找他,孔奇云正要移动滑鼠关掉视窗,却嗅闻到一抹淡淡的香气。 那是,隔壁那女人身上的香味。 他僵住,不动。 她一路走到他身后,他可以感觉到,她的靠近。 他强迫自己移动滑鼠,假装正在浏览股市网页,却对上头的数字,视而不见。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对这间公司有兴趣,那位大老板最近有点私底下的财务危机。” 她的建议,从身后悄悄传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离开那个网页,看下一个。 “这间电子公司最新申请的银行融资被否决了,消息应该这两天就会上报。” 他一顿,再次僵住。 “其中一位银行主管,前几天才请我帮忙替她接送小孩,我听到她和人讲电话。” 他再离开这间公司,来到另一间公司的网页。 “这间还不错,他们刚接到新的美国订单,而且,你是个有前瞻性的老板。” 他愣住了,不由得从椅子上转过身,看着她。 那女人的脸,还是十分苍白,但她看起来好多了,嘴唇添了些许血色。 “你怎么知道美国订单的事?”连他自己,也是今天才正式确定了这张订单。 “你妈刚刚和我说的。”她低头瞧着他,说:“你无法想像,人们会在无意中,透露多少能够赚钱的小道消息。” 或许,他其实可以想像,毕竟她就是个活生生的实证。 他注视着那个显得有些忐忑不安的女人,道:“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这些情报。” “我知道。”她垂下了眼,脸色瞬间又变得更白。 “你有什么事吗?”他握紧了滑鼠,问。 “我喝完汤了,来还锅子。”她垂着脑袋说。 还锅子拿给他妈就行了,不需要到他房间来,而且此刻她手上也没有拿着任何锅具。瞧着眼前这倔强的女人,他只觉烦躁在心中堆叠,正要回首,继续工作,她却开了口。 “还有”渺渺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吸气,抬眼,看着他悄声开口:“我很抱歉。” 一秒钟,怀疑他的耳朵听错。 他扬眉,让她耳发热、脸微红,但仍鼓起勇气重复。 “我很抱歉。”她说,这一回,大声了点。 他的脸,再次没了表情,只歪着头,微微又眯起了眼,审视着她。 渺渺局促不安的站着,忍住想逃跑的冲动,张嘴再道:“我不该那么说,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我……” 她语音一顿,显得莫名紧张,甚至忍不住咬住了唇。 他看见,她黑眸中,有着不确定的神色,她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几乎忍不住,想催促她,叫她别再用牙齿蹂躏那柔女敕的唇,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耐心的等着。 懊死,华渺渺,你是来道歉,把话说清楚的,别这么僵站着。 可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事到临头,还是感到有些惊恐。 她强迫自己张嘴,让字滑过。 “最近,我做了一个梦…” 她再起头的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乍听之下,和前面的话题完全没有相关,但他隐约晓得,这很重要。 “我睡不好,我已经睡不好很久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 眼前的女人,非常紧张,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紧张,这么不安。 她瞧着旁边,不自在的伸手环抱着自己,缓缓摩擦着双手的手臂,好像屋子里的冷气只有八度,而不是二十八度。 这女人看起来活像站在雪地之中,他想将她拉到怀中,却怕惊扰到她。 渺渺咽着口水,道:“上个月,我在街上,买了一盒香,那味道很好闻,店员说能够安眠,我想,试试也无妨,所以就买了。” 渺渺将视线拉回他脸上,等着他的评论,但眼前的男人,脸上没有表情,他没有嘲笑她,也没有指责她,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 不知何时,他已经椅子转了半圈,面对着她。 “然后呢?”他问。 “我点了那盒香。”她往视着他,道:“然后做了梦。” 他还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她知道,接下来才是重点。 深深的,再吸口气,怕自己反悔,她快速的开口:“我梦到我回到了战国时代,交了一个朋友。” 她屏住气息,看着他,等着他大声嗤笑,或生气。 但他只是以手撑着脸,一语不发的,用那双深幽的黑眸瞧着她,薄唇微启。 “叫什么名字?” 渺渺一怔。 “你的朋友。”他说。 她瞪着他,张嘴,开口:“刀荼蘼……她叫刀荼蘼……荼蘼她,是个总管……” 话一起头,就再不敢停下。 在来得及后悔之前,她已经滔滔不绝的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字字句句,如泉似水,轻轻从嘴里涌出,飘散在空气中。 第12章(1) 她说出来了。 必于铁子正,关于刀荼靡,关于那上柱国,和他的夫人,还有那位和卖香的咖啡店员长得一模一样的阿澪,以及消失无踪影的那间咖啡店……几乎是一气呵成,没有什么停顿。 他的电脑主机,轻轻运转着;墙上的冷气,无声吹送着凉风。 他的卧房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男人脸上,波澜不兴。 渺渺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感觉。 然后,他开了口,问:“今天晚上,你就是在找那间店?” “对……” 反胃的感觉,又再次上涌,再一次的,她不自觉来回轻抚着自己的双臂。 “你觉得,我疯了,对不对?” 渺渺颤颤开口,想扯出轻笑自嘲,却没有办法,言语里,只有藏不住的慌。 “不。”他把手放下,慢吞吞的说:“我记得你说的盒子和香炉,你摆在床头。” “你看到了?”她愣愣。 “嗯。”他点头,道:“至少,那个,不是你的幻觉。或许,你只是一时情急,太紧张,才记错了咖啡店所在的地方。” 是吗? “你……相信我?”她无法置信的悄声轻问。 饼去一个月,这个女人确实睡得比较好一点。 他很清楚,他每天都会忍不住探看一下,那不是什么太麻烦的事,她的房间,就在他窗外,正对着他的。 “对。”他瞧着她,说:“如果你疯了,我想你没有办法如此正确的,处理你手边的每一份工作,过去一个月,你不曾搞砸过它们,不是吗?” 的确。 他点出了一个她不曾想过的事实。 渺渺惊讶的看着他,喃喃回道:“没有,昨天之前,我没有搞砸过任何一件工作。” 他将两手交握在身前搭成塔尖状,定定的看着她,道:“所以,我想你不需要太过紧张。 无论如何,至少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为此哈哈大笑。 眼前的男人,认真看待她的恐惧。 渺渺震慑的瞧着他,屏息,然后吐出,突然有些腿软,却又感觉不安。 应该这样就好,她应该算了,他能体谅她的状况,而且他认为她没疯,只是太累而己,可是…… “如果……如果我告诉你……”她忍不住,她无法再一个人,承受这整件事,而他又是如此理智冷静,于是话又悄悄溜出口。 “我觉得,荼靡是我呢……?你还是觉得我没疯吗?” 孔奇云微微一房。 渺渺看着他,口干喉紧,白着脸,哑声道:“我觉得,荼靡是我,我就是荼靡,不只……在梦里……不只昨夜而己……” “怎么说?”他问。 “我记得,一些没有梦到的事,我不应该晓得的事。”渺渺舌忝着唇,痛苦的哑声道:“我记得,铁子正牵着荼靡的手,带荼靡离开刀家……我记得,有一日荼靡去朝市,天正下雨,淋湿了被锁在街边的小蛮奴,却无人理,她本想下车买奴,但另一辆车舆停下,铁子正抢先了她一步,买了那奴,一把抱起那孩子,亲手把锁给解了……你知道吗?他一点都不嫌那孩子身上脏,沾了泥,爬了虫,藏了蚤……” 声,轻如风。 她的眼,迷离朦胧,不知何时,又再悄悄泛红。 “我记得,有年冬日,他强要刀家派人来探我,逼着他们,对我嘘寒问暖……何必呢?明知都是虚假,却执意要做?为了什么?为让我安心?就这样,他愿意年年都砸下千金万金?” 她那悲伤酸楚的怔忡模样,喑哑吐出的一言一语,都教他心惊不己。 不由得,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渺渺。” 她身一震,回神抬首。 他极力维持着镇定,告诉她:“人的大脑,会欺骗自己,将梦里不足的部分,自动补足,或许你也只是这样而己。” “但是,那个梦……好清楚……”她睁着赤红大眼,轻颤。“我记得,他身上泉涌而出的血,好热、好烫,既湿,又黏,止不住……我怎么样也止不住……” “那不是你,是荼靡,刀荼靡。”他轻喝,抚着她的脸,制止她的低语。 “我知道……我知道……”渺渺喉头一哽,仰望着他,痛苦的说:“那不是我,是荼靡。可我不曾接触过战国时代的文物,甚至没有看过相关电影小说,只是过去这个月,梦到过而己,为什么现在却会知道那么多当时的事情?我知道丝麻该如何精练,怎样月兑胶、染色,晓得能用一匹绢,换多少米。我还清楚市有分早午晚,管理市场的官叫市令,收的税叫布,有分总布与质布。我知道季春之月不伐桑柘,孟夏之月不伐大树。我知道他们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 她很害怕,非常害怕,越说越害怕。 “我甚至可以背得出,楚国所有的爵位与官职。”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渺渺在他身前,抖颤迷惑的问:“我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历史系的……又不是历史系的……” 她是这么恐慌,如此困惑,整个人抖得如风中落叶,他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强调:“那只是梦,只是场梦而己,你应该把它忘了。” “我知道我该忘了……”她将脸埋在他肩头,痛苦的哽咽喘息,“但我忍不住、忍不住想,或许,那不是梦……不只是梦……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是我的……前世?否则……我怎会如此清楚?怎会这般……感同身受?” 前世之说,只是怪力乱神,没有科学实证。 他应该振振有辞的告诉她,却说不出口,只有心阵阵紧缩,只能收紧手,将她紧拥。 原以为,她做恶梦,是因为难以摆月兑,丧亲之痛;却未料,困扰她的,却是更混乱的状态。 “孔奇云……我疯了吗?”她的问题,好小声、好小声,闷在他肩头。 他抚着她的后脑,抚着她的背,实际的道:“或许你应该去看医生。” 她喉咙紧缩,同意:“或许,我应该去看医生。” 但她不想。 他知道,她也清楚。 这一切,太荒谬,太超乎常理。 若那场梦,并不是梦,若她记得的一切,事后被证明都是真的,两人几乎可以确定,她会被心理医生当成医学案例,新闻记者会找上门来,家门前会日夜被狗仔包围,或许记者狗仔在兴头过后就会消失,但她这辈子,却绝对会因此被贴上怪胎的标签。 况且,那个梦,太过私密,他怀疑她有办法,和陌生人谈论。若非压力太大,快将她逼疯,恐怕她也不会和他说。 事实上,她愿意讲出来,己出乎他意料之外。 这个女人是如此倔强压抑,顽固得像颗石头,要不是两个人已经解开了多年的误会,要不是他昨晚,刚好人就在那里,恐怕她至今,都还要压着。 她担心自己已经疯狂,害怕面对那些真相,慌得无人可以商量,才找上了他。 “或许,”他建议:“我们可以再去找找看,你说的那间咖啡店。” “你愿意……”渺渺微讶,抬首轻问:“帮我?” 只见他低着头,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黑瞳幽幽,问:“为什么不愿意?” 至此,才发现,自己在他怀中,揪着他的衣,贴着他的身,依偎着他。 微微的,小小一惊,该退开的,却又不想。 亲密的氛围,飘散在空中。 他的手指,画过她的颊,抚过她的眉。 “为什么,不愿意?”他轻问。 渺渺仰望着他,不自觉,止住了呼吸。 “我……不知道……”她悄声说。 “渺渺。”他的手指,滑上了她的唇瓣,哑声再问:“你为什么来?” 他的指,微暖。 刹那间,脸红了起来,她不自觉轻喘,回道:“我……来道歉……来还锅子……” “为什么告诉我?我们,并不熟。”他说,声哑,却诱人。 他的眼,深深,让她心头,怦然跳动。 “因为……”她看着他,老实承认:“我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黑瞳,变得更深,如墨。 他低头,轻轻吻上了她苍白但柔女敕的唇。 那个吻,好轻、好暖,让她心口微微发热。 仿佛怕吓到她似的,他的唇轻轻扫过一次,再一次。 不自觉,轻喘。 只将他热烫的气息,吸进心肺血脉里。 那缓慢、缠绵、眷恋般的吻,教她为之叹息、微醺,几乎要融化在他怀里。 他温柔的舌忝吻着她的唇瓣,一次,又一次,以舌描绘,用唇吸吮。 然后,他缓缓加深了那个吻。 心跳,蓦然加快,呼吸换得更急,她感觉到他热烫的唇舌,探进嘴里,强取豪夺、攻城掠池,不禁攀紧了他的肩颈,贴得更紧,想得到更多,想满足无法说明的急切与空虚。 他的手,探进了她腰后的衣,抚上她光果的背。 她悄悄战栗,心抽紧,感觉到他男性的ying挺,热切的顶着自己,感觉到他的拇指抚过了她敏感的胸侧。 那应该要让她警醒,但脑海里的警钟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酥软发颤的身体不由自主,热情的回应。 叩叩—— 蓦地,敲门声轻轻再次响起。 他僵住,额抵着她的额,唇贴靠着她的唇,喘息。 她呼吸着他的呼吸,在他氤氲黑眸中,看见迷茫慌乱的自己,胸中的心跳,是如此大声,跳得那般用力。 “奇云?”他母亲的叫唤,在门外响起。 依依不舍的,他放开她,却又抬手,以指月复抚上了她微湿,变得稍微红润的唇瓣。 她忍不住,又颤颤喘了口气。 然后,他缩回了手,转身,开门。 她只能呆站在那里,感觉浑身发烫,最烫的,是他最后模过的那片唇。 “渺渺,你还好吗?”庄淑玉端着热荼进门,见她眼眶泛红,傻傻的愣站着,忍不住担心的问。 闻声,她回神,双唇微张的看着在门边一脸担忧的淑玉阿姨,只觉面红耳赤,一时间,竟发不出声。 瞧她那样子,淑玉忍不住叨念儿子:“奇云,你是不是对渺渺乱说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满脸通红的女人。 “没……我没事……”渺渺慌慌闪避他的凝视,只脸红心跳的匆匆道:“淑玉阿姨,我还有事,先走了,晚安。” 说完,她举步,绕过他,不给淑玉阿姨拦截的机会,迅速落荒而逃。 从头到尾,不敢再看那男人一眼。 她逃走了。 动作迅速得像小兔子逃避大野狼的狩猎追击,俐落的奔窜离去。 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他甚至可以听见她飞奔下楼的声音,她停都没停。 “怎么回事?”淑玉傻眼,回头追问儿子:“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事,我没做什么。”他敷衍着,接过母亲手上的热荼,回到了桌边。 淑玉挑起了眉,对他的回答,不怎么信。 “要知道,追女孩子不是像你这种追法的,哪有人明明喜欢人家,却老是板着个脸,活像人家欠你几百万似的。亏你妈我之前还趁你感冒,特别帮你制造机会,叫渺渺来照顾你,唉,真是……算了……我懒得说你……” 瞧那孩子一脸的冷,面无表情的坐回电脑前,她看了就没力。 庄淑玉没好气的走了出去。 真是的,她看她这儿子是一辈子都甭想娶到老婆了,都不知她这做妈的,在旁边看得有多辛苦。 身后的门,被母亲关上了。 孔奇云坐在椅子上,关掉了电脑,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瞪着天花板,深深的,吸了口气。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 他闭上眼,拧着眉,为自己的失控,感到恼怒。 他不该这么做的。 那个女人,以为自己是梦中的女人,爱着梦中的情人。 他应该把事情全都解决,让她心安,然后再对她出手,而不是趁她心乱,占她便宜。 可他不想。 总有一种,她随时会被抢走的不安,在心头,隐隐蠢动。 即便只是个虚幻的梦中男子,也叫他妒嫉。 一颗心,像被火,生生的烧、狠狠的熬。 她喊那男人的名,说那男人的事,都这般自然、那般希冀,恍若身在其中,恍若心已陷落,恍若她真是她口中的刀荼蘼,恍若她真的爱上了那个名叫铁子正的男人。 深深着迷。 那一切,教他惊恐、恼怒,妒火中烧。 有那么瞬间,他真想用力的摇晃她…… 什么战国?什么千年?什么前世今生?什么梦中情人? 他才是真实的存在,不是虚妄的梦幻。 害怕,会在下一秒失去,忍不住,想要提醒,要她看见自己、注意自己,而不是那个该死的、已经挂点的,铁子正。 所以,才吻了她,吓得她落荒而逃。 抬手,覆着眼,他深深的,再吸一口气。 这一辈子,他做什么都按部就班,就这女人,最干扰他,总无法不去在乎,不去在意。 原以为,对她,只是对邻居的关心,直到方才,看她那样,听她告白,才了解,那不单单只是纯粹的关心,更不单单只是母亲嘴里说的喜欢而己。 从小到大,视线总是,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她。 曾经,试着交过几个女友,却都没有结果,感觉就是不对。 唯一让他有感觉的女人却讨厌他,莫名看他不顺眼,所以他也没强求,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动作太慢,醒悟得太晚。 如果他早一点想通,早一步动手,早点和她在一起,在她失去至亲时,陪在她身边,支持她,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些烦忧?是不是她就不会爱上那个该死的梦中人? 今天早上,她在他怀里的感觉,是如此契合,那么正确。 如果真有什么命中注定,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也应该是他,而不是那个突然闯入她梦中的家伙—— 懊死,或许他的脑袋也出了问题。 否则怎会对一个不存在的男人,如此在意? 第12章(2) 但……她说的是那般认真,所有的细节都那样分明,当她讲述那段梦境时,连他都起了鸡皮疙瘩,恍似能看见其中画面,让人心里发毛。 抹了抹脸,他睁开眼,瞧着屋外隔壁的门窗。 她的房间没亮灯,但一楼客厅的灯亮着。 他怀疑,她不回房是怕看见他、想起他,忆起刚刚那个吻。 至少,她现在开始注意到他了,真正的注意,且看见了他。 自嘲的苦笑,浮现嘴角。 他起身,考虑着,是否该把灯熄掉,让她不要那么惊慌,但最后还是把灯留下,然后拉上了窗帘。 或许这不能让她安心多少,可也许能让她不要那么紧张…… 他起身,走进浴室里,洗澡,跟着上床睡觉。 半梦半醒间,些许疑问飘进脑海。 后来呢? 铁子正死了之后,那个女人怎么了? 他叫她活下去,要她安妥仆佣,命令她不准再哭—— 一阵寒气,袭上心头。 渺渺不曾哭过,再痛都不哭、再苦都不哭。 难道……真是前世? 这念头,教人不安,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想醒,醒不过来;想睡,也无法深眠。 恍惚中,竟也梦见,那让人痛怒悔恨的一天—— 电铃声,响个不停。 渺渺蓦然转醒,才发现自己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铃声,毫无间歇,声声催促着,要她开门。 可恶,到底是谁? 没有时间多想自己为何睡在沙发上,渺渺伸展酸疼的四肤,困倦的起身,穿过小院,开了门锁,拉开大门。 门外来人,让她吓得瞬间醒了过来。 是孔奇云。 那个昨天晚上亲吻她的男人。 她呆看着他,有那么一秒,差点反射性当着他的面,把门给关上。 “你为什么不接手机?”直到她打开了门,他才放下了压在电铃上的手,恼怒质问。 屋外,风和日丽,阳光灿灿,但他一张俊脸,却罩着淡淡寒霜。 这男人,是在气什么? 渺渺茫然张开嘴,好不容易才有办法出声,沙哑的道:“我……我把电源关了……” 这女人把手机电源关了?她不是视工作如命吗? “为什么?”他拧眉,追问。 “你说我应该休息。”她稍微冷静了点,将双手交抱在胸前,防卫性的道:“我想你说的没错。” 孔奇云愣看着她,然后闭上了嘴。 能让他哑口无言的感觉真好。 她几乎笑了出来,跟着才慢半拍想起,现在都几点了,看那阳光,显然早过了一般上班时问,他为什么还在这里?还按她电铃按得那么急。 “你找我做什么,你不用上班吗?” “今天是周休二日。”他走过她身边,没等她邀请,就进了大门,丢下一句:“你不应该再继续睡沙发,我不会跳过阳台,对你恶虎扑羊。” 小脸,暴红。 她跟在他身后,羞恼的道:“你又知道我睡——” 他头也不回的指出:“你的脸上有椅背的红印,嘴角还有干掉的口水。” 什么?!她既惊又窘,忙弯身就着老爸车子的后照镜,检查脸和嘴角,迅速擦掉。 谁知,他在那一秒回首,害她一僵,更加尴尬。 挺直了身体,她强自镇定,抬起下巴,问:“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那间咖啡店。”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屋子。 她愣住,匆匆再追上,只见他一路走进了开放式的厨房,动作一气呵成的,拿出柜子里的咖啡粉,倒进咖啡机里,按下咖啡机的开关,再从冰箱里拿出蛋,从墙上拿下平底锅,然后回身放到瓦斯炉上,同时瞄了她一眼,开口。 “我昨晚答应,要帮你找它。” 她呆了一呆。 他开火,倒油,再单手敲破蛋壳,将蛋打到平底锅里,见她一脸呆,他神色自若的挑眉提醒:“在我吻你之前。” 小脸,再度暴红。 “我知道,我又没说我不记得。”她羞恼的说。 “既然你记得。”他瞧着她,露出让人害怕的微笑,“现在,麻烦在我替你做早餐时,快点去刷牙洗脸,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虽然眼前的男人在笑,但她敢拿所有的身家财产出来赌,他今天早上的心情很不好。 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所以,她识相的没有再出言抗议,乖乖转身上楼,洗脸刷牙,顺便按摩压出睡痕的脸。 说不定,经过按摩,那红印看起来不会那么明显。 而且洗把脸,也许可以让她跳得乱七八糟的心,恢复应该有的速度和频率。 坐在久没使用的餐桌上,华渺渺一边吃着简单的早餐,一边轻啜着苦得要命,但能醒脑的咖啡,一边偷瞄对面那个同样在吃早餐,动作却依旧优雅的男人。 她猜,是教养的关系。 这男人,搞不好从来不曾大口吃过汉堡,然后把番茄酱沾得满脸都是。 至少她记忆中,完全没有。 话说回来,他到底为什么要吻她? 在她表现得如此疯狂、这么不正常的时侯,这个男人为什么还对她有兴趣,竟然一时冲动吻了她? 应该是一时冲动,绝对是一时冲动。 如果不是,他恐怕不会大清早跑来找她,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好吧,不是没事人的样子。 虽然正在进食,但他冷着脸,看起来活像被人踩着了尾巴的老虎。 或许他心情不好,是因为发现自己竟然一时冲动吻了她。 讨厌,她问题已经够多了,实在不需要再增加他一个。 她低头攻击盘子内的荷包蛋,几乎忍不住要叹起气来。 可恶,这一切,真是一团乱。 唯一清楚的,是她发现,孔奇云昨天晚上,成功的把她慌乱得几近疯狂的思绪,转移到他身上。 现在,她冷静了一点,大概是冷静了一点。 她依然感觉荼靡是她的前世,她记得越来越多事情,之前的、之后的,小小的细节,会突然浮现,完全没有任何预警。 不过,如果她真是荼靡,不是应该深爱铁子正吗?为什么会对他感到心动? 她是这么三心二意的人吗?她不认为自己是,也不觉得荼靡是那样的人。 偷偷的,再瞄他一眼。 他将那苦得要命的咖啡凑到嘴边,喝了一口,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轻垂。 一颗心,又速速跳快了起来。 然后,他抬眼,瞧着她,拧眉。 “你今天有戴隐形眼镜吗?”她忍不住问。 “当然。”他一脸淡漠的看着她,“不然怎么开车?”所以,他果然是在对她皱眉。 有些不愉快的,渺渺低头叉起最后一口荷包蛋,塞到嘴里。 对面的男人,已经吃完了早餐,往后靠在椅背上,边喝咖啡,边审视着她,一副大老爷的样子,只可惜眼下多了两层淡淡的黑影。 “你没睡好?”她问。 他没回答,只眼微眯,显得更恼。 渺渺自讨没趣的低下头,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却梗在她的喉头,不上不下的。 她吃掉盘子上剩下的火腿和沙拉,然后在来得及阻止自己之前,忍不住再抬首,冲动的将那个憋在心里一整夜的问题,问了出口。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吻我?” 他瞧着她,眼也不眨、慢条斯理的,张嘴回答。 “当然是因为,我想吻你。” 这什么回答? 渺渺张口结舌的看着眼前那神色自若的男人。 “你……” 他挑眉,等着。 “至少应该先问……”老天,她在说什么鬼?要他吻她之前先问她吗? 渺渺一阵气虚,一张脸烧红火烫,尾音消失在嘴里。 “你不喜欢吗?”他问。 咦? “你说什么?”她吃惊的月兑口。 “你不喜欢吗?”他一点也不害躁的重复。 她以为自己听错,原来没有。 “我以为你喜欢。”他淡淡道,一双眼,直勾勾的瞧着她。“你当时没有抗议。” 华渺渺小嘴微张,面红耳赤的僵在当场,她呆看着那个坐在对面,老神在在、慢慢的,再喝了一口咖啡的男人,好半晌说不出话。 她挤不出任何字句,无法承认,也不敢否认,最后只能紧张的低下头,继续把咖啡喝完。 几分钟后,才想起,她不应该喝咖啡的,她有睡觉的问题。 可恶! 第13章(1) “那间店,叫什么名字?” 吃完早餐后,孔奇云没有再追问她,关于那个吻的话题,只冷静的问了这个问题。 眼前的女人,恼怒的瞪着手里空掉的咖啡杯,听他转移话题,明显松了口气,抬眼乖乖回答。 “寻梦园。” 他闻言,眉又拧。 这店名很俗气、太平常,但在此时听来,却让人不太愉快。 寻梦园吗?寻谁的梦?渺渺的,还是他的?刀荼靡的?还是铁子正的? 这念头,蓦然闪现,教他更加不悦,唇抿得更紧。 昨夜,他只是因为听了她说的话,被影响了,才会做那样的梦。 他将其从脑中挥开,看着她,再问:“你原先记得的地址,在哪里?” 她说出地址。 他起身,道:“走吧,我们过去看看,多带一件薄外套。” 渺渺慢吞吞的跟着起身,问:“孔奇云?” 已经走到门边的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再次扬眉。 “你知道你今天早上,一直在命令我吗?”她从衣帽架上,拿了薄外套,走到他面前。 “抱歉,我当老板很久了,习惯下令。”他一手插在裤口袋,一手握着门把,瞧着她道:“而且,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眼前的男人,脸上一点抱歉的样子也没有。 “或许我不应该麻烦你这位大老板——” 她瞪着他开口,话没说完,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渺渺吓了一跳,轻抽了口气,想缩手,但他却紧握着,牵着她穿过小院,走出大门。 “孔奇云,我知道你很忙,你真的不需要管我一” 她紧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不觉得麻烦。”他边走边说,打开车门,送她上车,俯身帮她把安全带也扣上。 被推坐上车的女人看着他,一双大眼,瞪得好圆,小小的脸,蓦然又红,像颗熟透的苹果,粉女敕的唇微张,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 他尝了一口。 是苦的,也是甜的。 苦的是她嘴里的咖啡,甜却在心头。 他稍离,瞧见她脸更红,一副又惊又羞的模样。 “一点也不麻烦。”他说,贴着她湿润的唇,悄声道:“懂吗?” 她屏住了呼吸,呆瞪着他。 “渺渺。”他抚着她热烫的脸,再问:“懂吗?” “懂……”她面红耳赤,嗫嚅的吐出一个字。 “很好。” 他微笑,爱怜的再印下一吻,直到确定她腿软得无力逃走,才直起身替她关上车门,晃到另一边的驾驶座,开车朝目的地驶去。 夏日,艳阳高照。 车里,强力放送着冷气,但仍能感觉到车外夏日骄阳的威力。 “就是这里?” “嗯。” 眼前,只有一片空地,但孔奇云仍将车停下,和她一起下了车。 几个小时前,他开着车,载着她在城市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从这里为起点,耐心的以由内而外画圆的方式,钻进每一条大街小巷,寻找着那间神秘的咖啡店。 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所以,两人又回到了这里。 空地上,长满了杂草,两旁都是高楼与公寓。 他站在空地前,观察着。这块空地,在城市的街弄里,没有很靠近闹区,但也不是太偏僻,几十公尺外,就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 “你确定吗?”他问。 “我不知道。”她瞧着眼前这片长满荒草的空地,老实承认。“我现在什么都无法确定。” “你说你来过两次。” “嗯。”渺渺点头,“第一次只是路过,第二次我是特别来找的,那间咖啡店就在这里。” 他走进空地里,这地方的土被整得很平,但高及膝头的杂草,显示这里至少空了好一阵子,但里面没有什么菩提树,也没有她说的红花石蒜,他连一棵都没看到。 “你觉得我是撞鬼了吗?”她在他身后,咕哝着。 “你不是说,当时是白天?”他在正中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我记得是白天啊……”她喃喃道,心里却有些发毛,但暖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 渺渺偷瞄身旁的男人一眼,他没看她,仍在打量周遭。 小脸,悄悄的红,却没将手抽回,只学着他瞧向四方。 他结实温暖的大手,让她心安。 “你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孔奇云开口问。 “大慨,快一个月前吧。”她说。 一个月,这草不像只长了一个月,但谁知道? 他不是园丁,无法确定,但他晓得,有人整过这块地。 “这块地很大,地点很好。”他指出:“闹中取静。” “嗯,确实是。”她同意。 “地形方正,交通也很便利。” “对啊。”渺渺再点头。 “没有被围起来,表示并没有建商急着在这里盖房子。”孔奇云瞧着她,道:“这里地点实在太好,或许因为较隐密,做生意不太适合,但若是盖住宅的大厦公寓,这个点就非常好。” “没错。”她再点头,然后一愣,猛然回头:“你什么意思?” “或许我们可以去查查,这块地的地主,究竟是谁?” 她一愣,眨了眨眼。 “为什么?” “那么好的地点,那么方正的地,却没有任何人利用,只是这样空着,如果你是地主,你会这样白白浪费赚钱的机会吗?” “或许人家不缺钱。”她点出重点。 “钱,是永远不会嫌多的。”他瞧着她,“我以为你应该早知道,越有钱的人,越会善加利用赚钱的机会。” 她呆了一下,恍然,“你说的对。” 丙然真正的商人,看的点就是不一样。 “有人整过这块地,也许一个月前,这里确实有过咖啡店,只是被铲平了。” “是吗?”她没想过这点。 “反正,查一下也不碍事。”他牵握着她的手,走回车上,道:“不过我饿了,我们先去吃饭。” “你不问我想吃什么吗?”她忍不住又开始叨念。 “你想吃什么?”他从善如流的问。 “随便。”她说。 听到这答案,他莞尔一笑,“你要我问,只是想说随便吗?” “对。”渺渺瞧着他,认真的说:“至少那样,我会有选择权。” “选择说随便的权利?”他替她打开车门,扬眉看着她。 “随便也是一种选择。”她坐上了车,双手环抱在胸前,瞅着他咕哝。 原以为他会反对,却未料,他瞧着她,竟认真思索了起来,然后淡淡开口。 “或许吧。” 他带她到一间牛肉面店吃面。 她呆了一下,但他和老板点菜点得非常顺口,还熟门熟路的带她上了楼,挑了个桌子坐。 “你常来?”她忍不住问。 “偶尔。”他抽起筷筒里的筷子,分了她一双,还替她拿了汤匙,“这间的牛肉面很好吃,老板一辈子就守着那锅汤,连我爸妈都很爱。” 这个男人放假时,穿得很简单,就直接是素色的白t恤加上牛仔裤,虽然他没有穿着西装,却依然给人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渺渺注意到,隔壁桌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抬头注意他,尤其是女人,好几个一直偷偷打量着。 她想,这男人确实是有其魅力的。 他举手投足,都很有自信,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 牛肉面很快就上了桌。 他加了一大匙酸菜,然后唏哩呼噜的吃了起来。 那吃法,非常豪迈,让她又是一愣。 她一直以为她认识他,虽然不是很熟,但多少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但这阵子,她发现,关于眼前这个男人,她其实有太多的自以为是。 牛肉面冒着冉冉白烟,香味四溢。 虽然这间店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样,但这里的汤匙是瓷的,筷子是木筷子,碗也是用厚实的瓷碗,不是一般的免洗餐具。 她舀了一汤匙的汤,夹了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半筋半肉的牛肉面,非常好吃,拉面弹牙爽口,牛筋软得入口即化,肉质软女敕带汁不干不柴,汤头微辣,但鲜美浓郁,好吃的让她大吃一惊。 很快的,她就忘了其他事,低头认真的吃着眼前这碗美味的牛肉面。 再回神,是他将手帕递到眼前来。 “擦擦汗。”他说。 见状,渺渺这才发现,自己吃得满头大汗。 她接过手,笑了起来,“谢谢。” 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那笑,是真心的,不带着早上的起床气,让她血液又加速了循环,热了起来。 慌慌低下头,她红着脸,握着手帕吃面,一边庆幸自己早因吃辣而红了脸。 她吃着剩下的半碗面,听见他开了口。 “慢慢吃,不急。” 他已经吃完了他的,坐在椅子上等着。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街上人来人往的,喇叭声不时响起。 她看见他,瞧着外头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微微又拧起了眉,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吗?”她问。 他移回视线,一扯嘴角,道:“我在想,专业的事应该要交给专业的人做,或许我可以找人,帮忙询问一下那附近的住户,也许会有人记得或认识那里的老板。” “那是说,如果真的有那间店的话。”她小声的说。 “如果没有,那就是我们找错地方了,你也有可能记错,既然是开业做生意的,应该就会有营利事业登记,交给专业人士去查,他们会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我们可以省去许多时间。” 也对,她怎么就没想到? 她双眼一亮,兴匆匆的说:“我有认识的征信社。” 可正当她掏出手机时,他的大手,却横过了桌面,握住了她拿手机的手,让她心跳为之一停。 “我想你既然关了电源,就不应该再开它。” 他黑瞳炯炯,语音低沉。 “可是——”她开口想辩解。 他打断她的话,问:“你敢确定开了手机之后,不会去看那些简讯和来电?” 她不敢。 “或许你的手机应该要先放我这里。”他轻抚着她的手背,亲密的瞧着她,语音几近诱哄:“我也有认识的征信社。” 酥麻的感觉,从手背,往上蔓延,偷袭心口。 她知道,他感觉得到,她加快的脉搏。 “乖,把手机给我。”他凝视着她,拇指描绘着她的虎口。 不由得,红了脸,松手,照做。 他露出得意又宠溺的笑容,让她羞窘。 噢,可恶。 吃面、吃面—— 她面红耳赤的低头,努力把剩下的面吃完,不看他讨人厌的笑容,但手仍是麻的、烫的,酥软得就像面条一样,几乎握不住筷。 她怀疑,自己听到了他的轻笑。 但当她鼓起勇气偷瞄他时,只看见他已经收起了她的手机,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按下了电话号码,通知他认识的征信社,请对方调查那间咖啡店。 在他和对方沟通时,她吃完了面。 两人一起下楼去结帐,他仍在讲手机,没有抢着付钱,但走出店里,讲完手机后,他从皮夹里掏出了正确的金额给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收了起来。 第13章(2) 市区里,人多,车也多,他将车停在大老远的停车格上。 吃完饭,还得走上好一段距离。 他和她走在一起,脚步不急不快,甚至有些闲散。 “你的人怎么说?” “他需要一点时间,有消息会通知我。” “那接下来呢?” “我们坐在家里等就好。”他两手半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道:“他们是专业的,自然会有他们的办法。” 她知道他说的没错,这才是最好的方法,只不过……“我不习惯闲闲没事的待在家里。”她小小声的说。 “你不会很闲的。” “什么意思?”她抬首,没注意到一个赶时间的男人,迎面而来,差点撞到了她。 孔奇云及时将她揽在怀中,没让她被撞到,然后他就没再松手。 “意思是,你其实可以花时间,打扫一下家里。” 她有些不自在,但假日傍晚,街上的人潮开始拥挤起来,而他看起来,像是这样揽着她,是很正常的事。 他没有很用力,也没半点强迫,就只是保护性的,轻轻揽着她的肩头。 “我家很干净。”她辩驳。 他淡淡说:“有些地方生灰尘了。” 她微微一僵,心里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孔奇云,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霸道?”她不甘心的开口讥讽,却只听到自己沙哑虚软的声音。 “当然有。”他毫不在乎的说:“我听到耳朵都长茧了。” “那你应该去看耳鼻喉科,清清你的耳朵。” 渺渺嘟囔着抱怨,却听到他轻笑出声,她转头瞪他,只见他笑着道:“我妈也常这么说。 闻言,她一愣,下一秒,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他继续揽着她往前走,嘴角仍噙着笑,她也一样。 “其实,你应该顺着淑玉阿姨一点。” “太顺着她,事情就没完没了了。” 这话,说的也没错。 她咬着唇,忍住笑,却在无意间,看见店家橱窗玻璃,反映着他揽着她的身影,还有自己脸上的笑容。 这才发现,心情,竟无端,放松下来。 橱窗里的他与她,一起越过一面又一面的橱窗,漫步在人行道上,就像一般的情侣恋人一样。 街上灯火、霓虹闪烁,妆点着这个城市。 刹那间,突然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但,转眼,两人已来到了他的车边。 他掏出了车钥匙,按下中控锁。 车子哗哗叫了两声,他缩回了手,开门。 不知怎,明明气温仍高达近三十度,当他缩手时,她忽然觉得有些冷凉,竟然感到些许怅然…… 明明才那么短短的一段路,怎么就……习惯了他的体温? 她坐上车,扣上了安全带,看着他替她关门,走回他的位子,发动了车。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那问咖啡店的主人,买到了新的香,你想拿那些香,做什么?”他将车开出停车格时,开口问。 渺渺迟疑了一下,老实回答:“点香,回去看看……” 他瞥了她一眼,实事求是的说:“就算你能回去,确定了刀荼靡真的是你的前世,你也不能改变什么,不是吗?若那是真的,表示那是已经发生的事,你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她沉默着,不语。 “你的梦,是顺着时间往前走的,对不对?” “对。” “你点那香,曾经有回到过更早之前吗?”他再问。 她抿着唇,半晌,才承认,“没有。” 缓缓的,他开口建议:“或许你应该忘记那个前世,认真的过现在这一生。” 今天一整个下午,他一直很认真用心在帮她找那间店,并不是敷衍了事。 她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 “我没有办法,轻易忘掉。”她看着车窗外的车流,每一辆车尾灯,都红得像血。“至少,得求个答案。” “什么答案?”在她梦里,那个铁子正,已经死了,不是吗? 他紧抿着唇,握着方向盘,忍住后面那句话。 “我也……”她悄声说:“不知道……” 孔奇云再瞥了她一眼,身旁的女人,表情有些迷离,带着困惑。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想求什么答案。 半晌,她终于再开了口:“或许……只是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吧?” 虽然她讲不明白,但不知为何,他可以理解,所以没再多说。 夏月,圆圆高挂夜空。 几颗星子,在月边点点闪烁。 他送她回家,只送到大门口。 “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她已经快三十了,又不是才三岁。 站在大门边,渺渺应该要回嘴,但瞧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些话只梗在喉。 “我当然可以。”她牵扯嘴角,试图轻笑,笑容却有些僵。 蓦然间,他抬手,温柔的抚着她的脸,抹去了她脸上强撑的笑容。 “不用这么硬撑着。”他靠近她,悄声说:“你不需要,对我强颜欢笑。” 渺渺仰望着他,喉咙紧缩,胸口闷痛。 双眼,莫名又开始发酸了。 轻轻的,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刷,掠过。 “我不喜欢,看你这样笑。”他贴着她的唇,说:“很丑,看了难过。” 渺渺悄悄的喘息,在他的气息中,呢喃着:“你不该和女人说,她很丑……” 他轻扬嘴角,温柔再刷过她的粉唇,让她心狂跳。 才以为,他要加深那个吻,他却微微退了开。 在那一秒,她情不自禁的揪紧手中他的衣,不想让他离开,那莫名的冲动,让小脸热红。 他仍靠得很近,微微垂眼,看着她紧揪着他胸口的小手,嘴角浮现了淡淡的笑。 羞窘的,她匆匆松开手,但此举已经太慢,她早已,毁了他第二件t恤。 渺渺心慌的想退开,才发现他的手,仍揽在后腰。 他将她拉回怀里,轻拥着她,悄悄道:“有什么事,就叫我。” “你……得把手机还我。”她红着脸,努力压抑超速的心跳。 “你不需要,我就在隔壁,你应该知道。” 他再次轻笑,吐出的气息,扫过她的耳,拂过她的颈,让如玉般的肌肤,起了点点疙瘩。 她轻颤,无法言语。 温热的唇,轻轻再刷过她敏感的耳,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把门锁好,去睡觉。”他在她耳畔柔声开口,几近命令的道:“记得睡在床上。” “你好……霸道……” 她在他怀中,着恼的抗议,却几不成句,只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和他身上性感撩人的味道。 还有,结实胸膛中,那越来越快的心跳。 皮肤上的每一寸、每一厘,都知觉到他的存在。 “华渺渺。”他诱人的嗓音,悄悄再起,贴在她耳边,慢慢道:“我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霸道的。” 她浑身,再一颤。 然后,他松了手,退开。 她全身软热不已,几乎站不住脚,抬眼,却见他站在月下,两手插在裤口袋里,哑声开口:“现在,快点去睡觉,免得我忍不住,把你吃掉。” 那是个玩笑般的话,她却知道,那不是玩笑,是警告。 孔奇云,不开玩笑。 眼前的男人,全身紧绷,黑瞳里,满是。 有那么一瞬,她无法动,只能屏息的看着他,搞不清楚心头为何如此悸动。 “渺渺,把门关上。”他开口提醒,眼神深幽,轻轻说:“或者,你也可以,邀请我。” 这一句,让她回过了神,满脸通红,不敢再留,匆匆退进了门里,关门上锁。 但直到进了屋,上了楼,洗了澡,躺上床,她满脑子却全都是那个,住在隔壁的男人。 他的表情,他的眼神,还有他说的每一句话。 华渺渺……我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霸道的…… 恍惚中,又感觉,他环着自己,温暖的气息,就拂在耳上,落在颈边,让她颤抖。 或者,你也可以,邀请我…… 她将凉被拉紧,裹着自己,只觉得口干舌燥,脸红心跳。 我就在隔壁,你应该知道…… 天啊。 现在,快点去睡觉,免得我忍不住,把你吃掉…… 或许她应该干脆一点,让他吃掉算了。 红着脸,渺渺悄悄睁开眼,看着隔壁亮着的灯,几乎忍不住诱惑,想下床,到阳台去叫他。 不行,这太夸张了。 那个男人会过来的,百分之百会。 她羞惭的拉起被子,遮住扁,闭上眼,却止不住胸中大力跃动的心跳。 可恶,她今天晚上,要是睡得着,才真的有鬼! 第14章(1) 仿佛才眨眼,天已微亮。 渺渺整晚睡睡醒醒,但硬躺在床上,多少也有休息。 她起身盥洗,然后下了楼,到厨房弄吃的。 早晨的空气,微凉,有些沁心。 她煎着蛋和火腿,热着从冰箱里拿出的牛女乃,然后将生菜洗净,切好放在沙拉盆里,做了一个三明治。 几乎忘了,上回这样优闲的慢慢准备一餐,是什么时候。 或许,已超过一年? 她端着自己的早餐,坐到餐桌上,吃了两口三明治,又起身回到流理台前,洗了咖啡机,加进新的咖啡粉与水,再按下电源开关。 她不喝咖啡,但某人会喝。 话说回来,他又没说他会过来。 今天是星期日,他也许想在家好好休息一下。毕竟,她的问题,已经暂时交给了征信社去处理。 她把开关按掉,一秒,又忍不住打开。 那男人没说会来,但……也没说他不会来…… 渺渺转过身,回到餐桌前坐下,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盯着那台咖啡机看。 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喝着牛女乃。 没一会儿,咖啡机就冒出了氤氲的白烟,水滚了,然后开始滴漏到下方的玻璃壶中。 金色的阳光,迤逦进窗,爬进屋里,洒在桌上,照亮了整个厨房,还有母亲摆放在窗台上的花盆。 那是妈亲手用破掉的瓷盘与马克杯,拼贴制作出来的小花盆,上面有几朵小花,色彩缤纷。 但盆里的迷迭香,已经干枯,上头,沾满了灰尘。 她没注意到。 白天,她很少在家;晚上,她几乎不开灯。 所以……没有……注意到…… 心,微微涩缩。 不由自主的,来到窗台前。 她将那小小的花盆,握在手中,拼贴的瓷,透着凉意,沾满了灰。 有些地方生灰尘了…… 他说的没错,她其实也知道,只是不敢去注意,去多看。 吧枯的迷迭香,几乎一碰,叶片就飘然掉落。 深深的,吸了口气。 渺渺瞧着它,然后拿着花盆,走到屋外院子里。 小院子中,仍有几丛迷迭香还活着,但无人照料,只靠着天雨天晴的它们,状况也不是很好。 院子里的小花园,有不少植物已经挂了,但仍有不少还奄奄一息的残存着。 这个花园,曾经种满了母亲喜爱的香草,会在不同的季节,开不同的花,散发迷人的味道,可如今,它们只是一堆草,死命挣扎求生。 就像,她一样。 渺渺蹲了下来,把盆子里的迷迭香挖出来当肥料,然后从花园中剪下一枝新的,重新种回盆子里。 她打开水龙头,把盆子清洗干净,替花园浇水。 太久没使用,黄皮水管,都褪了色,还流出了青色干掉的苔。 她吓了一跳,然后想,反正可以当肥料。 轻轻,扯了下嘴角。 浇完花之后,她看见了老爸沾满灰尘的车,不由得拿起刷子,拎着水管,小心的清洗了起来。 一开始起了头,就没完没了。 没有手机电话的打扰,她专心的做着手边的事,慢慢的、小心的,一一面对收拾着父母与小妹留下的东西。 一支烟斗、一只玩偶、一座彩绘玻璃的tiffany桌灯…… 一件围裙、一条小花手帕、一只忘在茶几上的手表…… 她清掉那些东西上面的灰尘,将它们放进盒里,收到柜子里,慢慢整理心情,细心打扫。 电铃,在她开始拖地时响起。 她走去开门,孔奇云站在门外。 “早安。”他说。 “早安。”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礼貌回答。 他抬起手,抹去她脸上沾到的脏污,问:“你在做什么?” “打扫。”她没有闪,只轻问:“你来做什么?” “喝咖啡。”他瞧着她,手指仍停留,在她粉女敕的脸上,“我闻到味道。” 阳光轻轻,落在他脸上,让眼前的男人,更加闪耀。 “那不是邀请。”她口是心非的说。 “我知道。”他开口,回道:“是我来讨。” 心跳,不停。 渺渺仰望着他,然后妥协的退了一步,转身进屋。 她听见他跟了进来。 她没有理他,拿起拖把,继续拖地,清楚意识到他的存在。 他走进厨房,倒了杯咖啡给自己。 几分钟后,当她正要提着拖把到外头洗拖把时,他跟了过来,替她清洗拖把,然后拧吧。 “还有哪里要拖?”他问。 “剩厨房而己。” 她没有和他争这工作,当他开始拖厨房时,她走到书柜旁,将整箱的玩具,拿到了院子里,放到后车厢。 他很快搞定厨房,然后把她放在地上,清出来的垃圾,提了出去。 她慢了一步,抱着一箱卡通绘本出来。 那箱书,有点重,他伸出手,接了过来,问:“这些绘本,你想怎么处理?” “和玩具一样。”她深吸口气,直勾勾看着他,哑声道:“送去孤儿院。” 她顿了一下,轻声说:“我想,那些孩子,比我更需要它们。” 这女人的表情,教人心疼。 他本想上前,但她已经退开,回到屋里,上了楼。 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追上去,知道她需要时间,所以只将书放到车厢里,但才一会儿,她已经抱着一箱衣物回来,塞进后座里。 这一箱,都是女孩子的,他猜楼上还有其他箱,是她父母的。 他跟着她再回到楼上,陪着她收拾那些她决定送人的衣服,陪着她整理她父母的房间,再陪着她,开车到孤儿院,把东西捐了出去。 一个早上,就这样过去了。 当她从孤儿院的门口走出来时,整个人变得更加透明苍白,但她还是颤巍巍的,对他露出一抹,几近破碎的微笑。 那模样,像是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所以,他朝她伸出了手。 那个勇敢又坚强的小女人,红着眼眶,一路走进他怀中。 他将她轻拥,亲吻她的头顶。 “你做的很好。”他开口,柔声称赞:“真的很好。” 这男人,是如此温柔…… 渺渺吸气,再吸气,然后在他怀里,鼓起勇气,悄声开口。 “孔奇云?” “嗯?”他的唇,贴在她额头上。 渺渺紧紧环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偷偷吸取他身上沉稳安定的力量。 她舌忝了舌忝唇,张嘴,又合上;合上,再张开。 他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的、耐心的,等着。 再一次的,她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该面对的事情,总是要面对,迟或早而己。 而今天,他在这里,陪着她、支持她,给她力量。 颤颤的,她张嘴,这一次,吐出了字句,凑成请求。 “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 夏蝉唧唧—— 阳光穿透林叶,因风闪烁。 孔奇云牵握着身旁女人冷凉的小手,走过铺着石板的小径。 虽然,只来过两次,但他清楚记得,那地方的所在;毕竟,最近的一次,才刚过两个月而己,那时他是陪着母亲一起来的。 当渺渺主动提起,他微微一愣,虽然她清理了亲人的东西,但他原以为,还得等上一段时日,她才有办法来到这里。 他晓得,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踏进这个地方。 不想面对,假装忘记,如此一来,就能当作没这回事,但是这里有着残酷的现实,教她想忽视,也难。 所以她不来,再也不来,直到现在。 她的手,变得更冷,汗又湿。 他注意到,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她其实也记得,路该怎么走。 两人踏上石阶,往上,左转,然后,她放慢了脚步。 他晓得,她不是不记得,只是又胆怯了起来。 没有强迫她往前走,他跟着她放慢脚步,她脸色苍白的,收紧了手,微颤。 然后,停下了脚步。 还没到。 他晓得她知道,她仍望着前方,双眸微微的红。 心生不忍,他几乎要开口,告诉她,不用急在今天,他们可以下次再来。 但他比谁都还要清楚,那也只是拖延而己。 热风,袭来。 她吸气、再吸气,他握紧了她的手,和她十指交缠。 渺渺察觉,抬首瞧着他,眼里满是不安与惶恐。 “没关系的。”他说。 她咽了下口水,点点头,紧握着他的手。 然后,举步,走向前方,慢慢的,经过一个,又一个的苍白石碑,最后在第六个石碑前,停了下来。 方正的石碑,没有照片,只有刻上简单的名字。 避理人,将这里打扫得很干净。 她看着那三个名字,手握得死紧,身站得笔直。 如此,教人无法忽视的现实。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动也不动的,强迫自己,看着那三个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眼,很酸很酸;心,闷闷的痛;泪,却依然掉不下来。 那三个名字,像刻在她的心中,而非刻在刚硬的石上。 沙哑的,她开了口。 “这是,爸和妈……”渺渺顿了一下,挤出那个词,“生前……的坚持。简单的墓碑,不放照片,只有姓与名。只是当初,我们没有任何人料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感觉……好奇怪……”她悄悄说着,如呓语一般。“我总以为,只要我不去想,只要我不来,他们就还在,但其实,早就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 那小小声的字句,飘散在空气中,让人心疼且酸。 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慢慢的蹲跪在墓碑前,伸手擦拭,上头沾到的污点。 他上前,将另一手捧着的花,递给她,然后拿起墓碑前的花瓶,道:“我去装水。” 她点头,抱着那束花。 不知怎,鲜艳的花,只让她的脸,显得更苍白。 他到水龙头那里,将两只瓶,都装满了水,回来只见她捧着花,坐在墓碑旁,遥望着远方。 脸上神色,莫名迷惘,像孤单的孩子,不知该往何方。 风,萧萧拂过,将她的发,轻扬。 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她的悲伤。 当他靠近时,她抬首看他,他看见她的眼,好红好红,却仍是干的。 她沉默的,把父母喜爱的花束,插在装了水的花瓶里,摆放好位置,然后伸手轻轻抚模,那三个名字。 先是她父母的,然后是小妹的。 她在小妹的名字前,放下了一颗糖果,心酸的悄声告别:“再见了,小东西。” 原以为,她哭了。 但当她起身,走向他时,那双伤痛满溢的眼眸里,依然无泪,只是红。 她在他面前,停下,开口道谢。 “谢谢你,陪我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再一次的,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没有反抗,苍白的脸,埋在他肩上,小手环抱着他的腰,紧紧揪着他的衣,像攀着救命的浮木一般。 瘦弱的身子,因哀恸,在他怀里轻颤。 “想哭就哭吧,不用强忍着。”他心疼的说。 她发出一声似哭泣般的轻笑,痛苦的沙哑开口:“我没有办法,我哭不出来……” “你可以。”他轻声诱哄,“你当然可以。” 她哽咽,苦涩抖颤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哭……我从小……就不会哭……妈说我连出生,都没哭过……” 她哽咽喑哑的说:“一滴泪……都掉不出来……我很想,但哭不出来……” 他喉咙紧缩,心跟着一起,痛。 铁子正叫她不准哭,他不许她再哭。 无名的火,上涌。 如果那是梦,只是梦,怎生……这般纠缠? 第14章(2) “你可以的。”孔奇云紧拥怀中女子,藏在心中的恼与恨,滚滚上喉,迸了出来:“就算是前世,也都过去了,若我是他,绝不想让你这样……” 他的话,让她一颤。 “誓言,一生就够,一世就够,不需守到来世,不需留到今生……”他吸气,震震强调:“若我是他,只会想你一生平顺,一世平安……” 他强调,再强调:“若我是他,只会愿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努力的往前看……” 渺渺抖颤着,只觉喉紧,眼酸。 他说的一言一语,声声入耳,字字嵌心。 “所以……”他拥着她,压着她的后脑,在她耳边哑声哄道:“哭吧,你不需再忍,也不用再藏,不要压着你的悲伤,别再积着那些眼泪……” 她揪紧他的衣,热气上涌。 “若我是铁子正,如果我是铁子正……”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矛盾的假设,他真希望,又如此不愿意,自己就是那个男人,那个让刀荼靡爱着,华渺渺着迷的,男人。 但那些字句,就这样倾泄而出,毫无阻碍。 正确的,几乎就像,他就是那个该死的,让他万分妒恨的家伙。 即便如此,也甘心;若是如此,也情愿。 “如果,我是铁子正。”他咽下嘴里的苦涩,定定的哑声重复,心疼的柔声诱哄:“我会告诉你,你可以哭了……可以了……真的……”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渺渺战栗着,湿气满布,热气遍身。 “为你爸妈流泪……为你小妹流泪……” 眼好酸、好涩,某种热烫,随着他说的话,泉涌了出来,蓄在眼眶。 “为你自己,流些泪……” 心如此酸,那么痛。 她颤抖不止,抬头看向蓝天,却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下一秒,眼眶里,有东西涌出,滑下脸颊。 先是一滴,跟着是一行,然后再也停不下来。 那,是如此模糊的世界,教人伤心,却也安慰。 渺渺将脸,重新埋在他肩头,抖颤无声哭泣,热烫的泪,浸透了他的衣衫。 拥着怀里的小女人,孔奇云看着模糊不明的前方,更加收紧怀抱,只觉心疼。 “哭吧,没事的,没有关系……” 她呜咽出声,将他抓得更紧,然后慢慢从无声啜泣,渐渐变成大声哭号。 他始终抱着她,陪着她,任她哭湿了肩头,用泪水和鼻涕,毁了他第三件衣服,第一件衬衫…… 回到家,己近黄昏。 她哭红了眼,时不时,泪就会掉下来,像是要将之前没哭的份,一次补完。 他煮了稀饭给她吃,替她洗碗,帮她放洗澡水,替她拿浴巾和换洗衣物。 当她走进浴室时,听到他离开的声音,原以为他走了,泪又无声的流,但几分钟后,门外又有活动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他轻敲着门,要她出来。 她爬出浴白,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开门,只见他站在那里,也洗过了澡,换了另一件衣服,手上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他回家过,又来了,没有将她一个人留下。 渺渺红着眼,泪悬在眼睫。 他把毛巾搁到她头上,替她擦拭湿透的发,然后拿来吹风机,将其吹干。 十分钟后,她全身干爽又干净,只有眼眶和鼻头,依然湿润,泛红。 她不应该这样依赖他,但这个男人是如此温柔。 当他上床将她拥在怀中时,她完全不想反抗,只是就这样依偎在他温暖安全的怀抱中。 夕阳,已西下,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无踪。 他没去开灯,她也没有。 “你房间的冷气,坏掉了。”他抚着她的发,悄声开口。 “嗯。”那台冷气,已经坏了很久,她吸着鼻子,道:“我忘了请人来修。” “明天,找人来看看吧。” “好……”说着,泪又涌,再次湿了他的衣。 “对不起……”即便如此,她却仍趴在他的胸口,不想动,只抽噎的说:“你不应该……回去换衣服的……” “没关系,这件比较旧。”他说。 “才没有……比较旧……”她咕哝,哭着戳破他的谎。 他轻笑,只抬起她泪湿的小脸,吻去她的泪,亲了一下,她红通通的鼻头。 她愣了一下,红着脸,轻捂着鼻子,羞窘月兑口:“你做什么?” “转移你的注意力。”他眼也不眨的说。 “我现在……这么丑……你怎么还会……想吻我?” “不知道。”他伸手抚着她哭红的眼,想了一下,才道:“大概是,想安慰你吧。” 说的人,一点也不害羞,她这个听的人,却羞得连耳朵都红,不由得又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却还是不想从他身上爬起来。 她知道自己这样死抱着人家很槽糕,但她真的,暂时无法放手,她需要听着他的心跳,感觉他温暖而结实的存在。 也许再一下下,也许再十分钟,最好……最好……能更久……更久…… “孔奇云……” “嗯?” “天黑了……”她的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模,开口:“你……不回家可以吗?” 他握住她的手,回问:“你想要我留下来吗?” 那句话,在湿热的夏夜里,盘旋着,缭绕着。 你想要我留下来吗? 她的心跳,怦怦。 那是一个问题,她知道,他反问,是为了给她选择。 她还可以把话收回来,和这个男人,只做邻居,只当朋友。 可是…… 沉默,蔓延空气中,让他心紧,眼角也抽紧。 然后,他听到她小小声,吐出了一个字。 “想。” 夏夜,漫过天际。 银色的月华,悄悄透进。 他房里的灯没开,她屋里只剩月光,微微亮。 渺渺能听见、能感觉到,耳下胸膛里的心,加快了速度。 “你要确定。”他沙哑开口提醒。 也许她不应该留他,应该再等久一点,应该等她冷静一些;毕竟,他就住在隔壁,若一个不好,将来见面都尴尬。 但她喜欢他,喜欢这个面冷心热的男人,而且她不想再度过,另外一个孤单寂寞的夜晚。 她不该利用他,可她这辈子,从来不曾对哪个男人,有那么深的,她想要他,想到身体都在痛了。 再说,如果他对她没那个意思,今天就不会来了,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他让她安心,驱散了,她的恶梦…… 她昂首,瞧着他。 月光下,男人的脸,微微紧绷,黑色的瞳眸幽幽,大手仍轻握着她的手。 渺渺以另一只手,撑起自己,俯看着他。 女人微凉的长发,垂落,拂过他的脸,搔着他的颈,落在他的胸口。 他屏住了呼吸,只见她抽回手,抚着他脸上的线条,停在他的嘴角,然后缓缓低下了头,生涩的舌忝吻着他的唇,轻轻的、柔柔的,碰了一下、再碰一下。 他的心跳,因她,跳得更快,她可以感觉到。 “我想……”她贴着他的唇,趴在他身上,小声道:“我很确定。” 他的黑瞳更黑,仍没有动。 渺渺心微晃,自信心往下掉了一点,但下一秒,他抬起了手,抚着她的后颈,压低了她的头,给了她一个终生难忘的吻。 那个吻,点燃了火,熊熊烧着。 她喘息着,热到头晕。 不知在什么时候,两人交换了位置,不知在哪分哪秒,他月兑掉了她和自己的衣服,也或许,是她月兑的,她不确定。 一切,变得极热,热到朦胧。 夜,很热。 他的手,也热;他的皮肤,好热;他的唇,更热。 她喘息着、瑟缩着,紧抱着这个热烫的男人,想要拥有他,更多更多…… 夏夜,极热。 她无法多想其他,只能攀着他强壮的身体,感觉他的热,感觉他热烫的汗滴落心口,感觉他在身内、在身外,包围她、填满她,引发阵阵难以抑制的悸动。 她喘息着,紧咬着唇瓣,泪失控再飙。 他吻去她的泪,握住她的手,再用唇舌撬开她蹂躏女敕唇的贝齿,但没有停下,那温柔又强硬,怜惜又霸道的动作,他持续将那感觉累积,直到她和自己,一起越过了那极致的高峰。 恍惚中,渺渺感觉到他粗喘的气息,仿佛听到他说了什么。 但她累极,只觉慵懒,无法明辨。 “你说什么?”她哑声询问,那压在身上的男人。 他沉默了一秒,才翻身,让她躺在自己身上,亲吻她的额头:“没什么,我没说什么。” 她想再追问,但倦意己上心头。 “睡吧。”他说,轻抚着她的发,悄悄哄。 他的动作,如此温柔,教人贪奢、眷恋。 沉入梦乡的那瞬间,她忽然理解了,他刚刚说的话语,那个她第一时间,没有听清楚的字句。 她应该感到惊慌,却丁点没有。 听着他的心跳,感觉他的抚模,渺渺只觉心安,恍若连灵魂,都被抚慰拥抱…… 第15章(1) “不,我们合约不是这样谈的,你必须照合约走。” 他握着电话,手指在大桌上轻轻敲。 一位戴着眼镜的秘书,捧着一叠待签的文件走了进来,放在他桌上,然后匆匆又走了出去。 那位秘书,不是特别漂亮,但很有气质,二十分钟前,秘书小姐端了一壶热荼,送了几本最新的杂志过来,然后就忙到再也没空理会她了。 “是的,我坚持。”他继续敲着桌子,口气听起来,极为心平气和。 渺渺缩坐在一张大椅子上,翻看着腿上的杂志,捧着荼,慢慢喝。 听到他的回答,她忍不住偷偷猜测,对方可曾听出他平静话语下的警告,大概没有。 丙然,下一秒,他毫无预警的挂掉了电话。 非常平和,非常冷静,但也非常没有礼貌。 “你这样对待合作对象,会不会不太好?”她挑眉问。 “他会再打来。”他快速的浏览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的说。 “你怎么知道?”她咕哝。 “因为这是笔好生意。”他签写着文件,道:“他要是有脑袋,就会再打来。” 丙然,电话又响。 秘书小姐的声音传来,“老板,二线,华升金总。” “让他等。”他继续浏览文件,按下通话键,交代:“五分钟后再提醒我。” 啊,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 三分钟太短,十分钟太长,五分钟不长不短,刚刚好,能让想谈生意的人焦躁不安,忐忑不已,但又不会气得发飙摔电话。 慢慢的,她又喝了一口已经开始变温的荼。 他办公室里的冷气,十分优良,安静无声、任劳任怨的不断吹送出凉风。 老实说,虽然已经在这待了快一上午,她还是有点怀疑自己是被下了降头什么的,不然她怎么会陷入现在这种处境? 今早一起来,她还睡得有些迷糊,脑袋不是非常清楚,为了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她又累又困,几乎醒不过来,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好睡了。 为了怕他啰嗦,他叫她洗澡,她就洗,叫她吃早餐,她就吃。 本来以为填饱肚皮之后,可以在他去上班时,爬回床上睡回笼觉,谁知他却趁她神智不清,将她哄上了车,说什么她一个人在家会胡思乱想,到他公司可以吹冷气,还有专人送饭,她可以好好的放松、休息。 她被哄得头昏,以为来这里也可以有地方睡觉,忘了家里其他房间的冷气又没坏掉,忘了再怎么热,还是自己的床最好。 等到她完全清醒过来,她已经被他拎到了他的公司,坐在他的椅子上。 不是说,这张椅子不好坐。 它好得很,旋转起来,安静无声,无论她在上面怎么动,都没有声音。 不像另一张他拿来待客的椅子,竟然会嘎叽嘎叽的叫。 真的,很轻微,但在坐下去时,会发出小小的、细微的声音,让坐在其上的人,神经紧绷,莫名紧张,完全无法放松下来。 早上他叫一个经理进来时,那经理正襟危坐的,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因为只要他移动重心,下的椅子,就会发出微小,但让人紧张的音调。 害她这个旁边的人,都跟着为那经理紧张起来。 这么大一间公司,如此气派豪华的总裁办公室里,竟然有椅子坏掉却没修好或换掉?究竟是他太省,还是没空换修? 趁着他折磨人的空档,她好心提醒。 “孔奇云,你知道你待客的椅子坏掉了吗?” “它没坏掉。”他继续翻页,阅读文件。“那是新的,前两天才送到。” “它发出嘎叽的声音,很小声,你可能没听到,但我想坐的人一定会听到,那让人很紧张。”她看着他,委婉的说:“也许你应该找人替它上点润滑油,老板办公室里有张坏掉的椅子,对你公司形象不太好。” “我就是要让人紧张。”他抬首,瞧着她,嘴角挂着莞尔的笑,淡淡道:“形象不重要。” 她一愣,跟着恍然大悟,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你是故意的。”她瞪大了眼,惊讶月兑口。 “当然。”他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那对谈生意,很有帮助。” 电话又传来秘书的声音。 “五分钟到了,华升的金总,二线。” 他没拿起电话,为方便签写文件,只按下通话键和扩音键。 “金总,抱歉,让你久等了。”他口气平和,说谎不打草稿:“我刚在和韩国人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闻言气得大声嚷嚷着,极为凶狠。 “韩国人?!孔奇云,你这小兔崽子有没有搞错——” 他没等那位金总爆更多粗口,冷静的开口打断,直切重点:“对方愿意降一成价给我。” “一成?!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他们之后就会涨回来的.而且我们可是签了约的——” “当然,我也想照着合约走,但你要涨价,我成本不符,当初我也是先和你询过价才下单的。”他一心二用的继续签着文件,一边谈生意。 “原材料涨了,你也得让我回本,别赔个血本无归啊.”他没有回答,沉默的继续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快速阅读着。 “小孔,不然这样吧,我吃下一半,你补我另一半。” 他还是一语不发,气定神闲的,保持沉默。 对方急了,低咒一声。 “好啦、好啦,我全吃下,你别去找那些韩国人,我们可是签了约的,你得照着合约走。” 哇,转得好快啊,刚刚这位金总明明还吵着不想照合约呢,现在自己倒想依约行事了。 渺渺眨着眼,真的是,五分钟,风水轮流转啊。 无商不奸啊,真的。 瞧他长得一副道貌岸然、人模人样,但果然也是个奸商,心机真重,实在是让她大大开了眼界。 “谢谢金叔。”他十分有礼的开口,“那一切就拜托你了。” “臭小子,你简直吃人不吐骨头。” “是金叔你教有方。” “狗屎!”金总好气又好笑,不客气的咒骂一声,然后放软了语调:“我说小孔,这个星期五晚上,你和你爸妈有没有约?” 咦?现在是怎样?怎么突然开始话家常了? “我得先查一下行事历,有什么事吗?” “我女儿,就淑媛啊,你以前见过的,那天刚回来,我和老婆想到餐厅去替她接风,人多比较好叫菜。” 这,是变相相亲吧? 渺渺闻言,挑起了眉,拉高了耳,不由自主的,连心也吊了起来。 棒着杯沿,她偷瞄着那个坐在大办公桌后的男人。 他一脸面无表情,继续签写着文件,看不出来,对这相亲邀约,有没有兴趣。 “我会通知爸的,他和妈应该有空。” “你也要记得来啊,你们年轻人啊,比较有话可以聊……” 这句,也太明显了吧?要不要干脆挑明了说啊。 才酸酸的想着,未料,却听他开口应了一声。 “我会的。” 嗯?他这是答应了? “那就这样说定?”金老总心情大好,“星期五晚上见。” 苞着,那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切掉了电话。 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也没打电话去回绝,只是按掉了通话键,继续埋首工作。 渺渺眯起眼,咬着唇,隐隐的,有些不快。 也不知,自己在不快什么,昨晚,是她自己要来的,不是他强迫,他和她之间,不是男女朋友,也没有任何承诺。 她垂着眼,有些太过用力的,再翻了一页杂志。 他若想去相亲,干她屁事? 他和她,了不起,就是上过一次床而己,还是她讨来的,他搞不好只是同情,看她可怜,所以才大发善心的施舍一下,给她,她要的安慰。 烦躁的,她又翻了杂志一页,却对其上的内容,视而不见。 可他昨晚,明明说了……那句话…… 心口缩紧,眉皱。 还是,她听错? 死死的,渺渺咬着唇,在心里月复诽。 也有可能,她没听错,只是男人爽到了,才月兑口。 不然他若是真心,后来干嘛否认? 揪紧了杂志的页角,视线竟莫名又模糊起来。 可恶,她的双眼,仍是肿的,都还没消。 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她本欲起身离开,还没动,前方已出现一双长脚,厚重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她微微一僵,垂着眼,含着泪,不敢动。 “星期五晚上,你有没有空?” “没空!”她赌气,突兀的开口拒绝,然后才真正理解他问了什么,飞快的抬首,惊讶的问:“你说什么?” “星期五晚上,你有没有空?”他低头瞧着她,重复再问,大手抚上她的脸,拭去她因为太激烈抬头,飙飞出来的一滴泪水,道:“陪我去应酬。” 她唇半张,脸微红,拧眉,咕哝:“我干嘛要陪你去应酬?” 他的拇指滑到她被咬得快破皮的唇瓣,轻揉。 “好让你别再折磨这张可怜的小嘴。”他说着,俯身低头,亲吻盘腿坐在大皮椅上,性格别扭的小女人,说:“顺便让人知道,我已经名草有主了。” 渺渺小脸酡红,只觉得羞。 “小醋桶。”他悄声说。 “我……才没有……”她耳根子发烫,否认辩驳,但心虚的话,飘在空气中,半点说服力也没有。 他噙着笑,什么都没说,只再吻她。 那个吻,轻而易举的就抚平了她的不悦,让她头晕目眩。 蓦地,敲门声传来。 她一惊,吓得心跳差点停了,他倒是冷静,只依依不舍的,停下那个吻,然后拾起掉在地上的杂志,交给她,才开口。 “进来。” 秘书开门而进,渺渺则匆匆垂首,把杂志翻开,拿起来遮住了红通通的脸。 嘴里,还留有他的味道,苦苦的。 是咖啡。 她忍不住舌忝了下唇,脸更红,只希望他的秘书,没有注意到。 他的办公室里,除了大门之外,还有扇门。 当她翻看完手中的杂志时,忍不住注意到它的存在,以为那里面是个小套房,可以睡觉休息,所以趁他忙着工作,偷偷晃了过去。 谁知门打开一看,里面只摆着健身器材,一台跑步机、几个哑铃,一台做重量训练的机器。 渺渺傻眼,回头看他。 “你干嘛在办公室里摆健身器材?”她不该干扰他工作,但她实在忍不住。 “运动可以消耗压力。”他淡淡的说,一边敲打键盘,移动滑鼠。 所以他靠运动消耗压力? 难怪这家伙身材那么好。 “你想上厕所的话,进去左边就是浴室。” 她脸稍红,双手交叉在胸口,抱怨:“我想睡觉。” “白天睡太多,晚上会睡不好。” “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她反驳。 “那是因为我陪你做了运动。” 渺渺轻抽了口气,双耳又红,只见他目不斜视,继续敲打键盘,但迷人的嘴角,浮现,讨人厌的微笑。 “你累了,才睡得好。” “你、你又知道?”她羞窘的,结巴了起来。 “你要不信,”他转头,瞧她,缓缓道:“晚上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她脸红心跳的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好半晌,只能闭上嘴,匆匆回身,走进健身房,紧紧关上门,离开那个让她无言以对的男人,躲避他扰人的视线。 但那没用,她几乎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穿透门墙,直逼而来。 害她忍不住,一路退到宽敞的浴室,多了一层墙,才感觉好一点。 豪华的浴室里,有着一个比她的脸还大的莲蓬头,还有一个极大的按摩浴白。 那浴白看起来很舒服,有那么一秒,她几乎忍不住冲动,想接一缸水,月兑掉衣服,好好在里面泡个澡。 她很久没那么放松了。 话说回来,在这里把衣服月兑掉,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尤其外面还坐着一头狼。 不是说她不想要,就是太想要了,才不得不防。 瞧着镜子里那个双颊酡红,满脸微醺的女子,她忍不住想。 老天,她的双眼都还有点肿呢,那男人到底是看上她哪里? 坐在干净得闪闪发亮的马桶上,她深吸了两口气。 虽然刚刚否认得很快,可她心里知道,自己昨晚能睡好,说不定还真是孔奇云的关系,但她以前也常把自己搞得很累,却还是浅眠,时间又短,不像昨晚这么好睡。 似乎每次在他身边,她都能好好睡上一觉。 或许只是因为,感觉到人体的温暖与心跳,让她心安。但她晓得,并不只是这样的关系。 他使她几乎忘了那教人悲伤的梦,使那些人事物,变得苍白,没那么鲜明。 只要他在,她就能遗忘。 她拧着眉,思索着。 外面那个男人,有某种特质,让她觉得很熟悉。 若我是他,绝不想让你这样…… 蓦地,他说过的话,忽然闪现,跳了出来。 誓言,一生就够,一世就够,不需守到来世,不需留到今生…… 她一怔,记起那些话。 若我是他,只会想你一生平顺,一世平安…… 不会吧?怎么可能? 若我是他,只会愿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努力的往前看…… 她咽着口水,心有些慌。 若我是铁子正,如果我是铁子正…… 不,这样对外面那男人太不公平,他是孔奇云,不是铁子正。 但他轻敲桌面的习惯,那种表面上云淡风清、私底下雷霆万钧,所有情绪都压下的方式,那种让人不安的压迫感,都…… 好像。 渺渺将双手交抱在胸前,咬着唇。 他相信她没有疯,但她知道,刚开始他对她所说的前世今生,并不以为然。 他觉得,那只是梦。 可最近,她发现,他在言谈之中,慢慢改了口。 原以为,只是安抚她。 还是……他也信了? 可恶,好烦啊。 渺渺习惯性的把手伸进薄外套中,想掏手机找点事情来做,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他那里。 懊死! 暗暗再咒骂一声,她瞪着前方,几秒后,愤然起身,走出浴室,站到他的跑步机上,操作按扭,然后开始跑步。 她死命的把自己的脑袋放空,却无法成功。 铁子正是铁子正,孔奇云是孔奇云,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就像她和刀荼靡是两个人一样—— 狈屎,就算她念上一百遍,她的脑袋也不肯接受。 第15章(2) 五分钟后,她开始流汗,十分钟后,她开始数着自己跑步的步数,然后脑海里的数字逐渐散乱,只变成单纯的音调。 一二、一二—— 左右、左右—— 三十分钟后,当她跑得满身是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终于累得什么都无法再想时,却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回首,只瞧见他斜倚在门边,双手交抱在胸前,瞧着她。 一瞬间,差点跌倒。 她颠了一下,慌忙按停跑步机,停下脚步。 懊死,她跑了三十分钟才忘记他,这男人却只花了一秒,就再次闯进她的脑海。 她喘个不停,汗如雨下的站着,只见他拿来毛巾,走上前来,从一个柜子里,拿出干爽折好的毛巾,递给她。 “我说过,你一个人会胡思乱想。” 他是说过,但被提醒,而且证实,实在让人不爽。 所以,她没用他给的毛巾擦汗,而是伸手抓住他的领带,将他的脑袋拉下来,攀着他的脖子,给他一个火热的吻,和湿答答的拥抱,将身上的汗水,全报复似的,印在他干净整齐的衬衫上。 没有多久,她就发现,这真是个超级不智之举。 他起了反应,非常大的反应。 她想退开,却做不到,她的身体与手脚,有自己的主张,死黏着他不放。 “孔……奇云……”她死命拉回神智,强迫自己开口:“你……不用……工作吗……?” “已经……中午了……”他吮吻着她敏感的耳朵,哑声道:“现在是,休息时间。” 渺渺轻喘一声,战栗瑟缩着,“可是……秘书……” “她去吃饭了。” “门……锁……”渺渺不觉嘤咛抖颤,语不成句,“有人……进来……会……会看到的……” “我锁了……门……” 讨厌,这样好犯规。 渺渺娇喘着,在心底抱怨,但当她听到,门已经锁上时,小手却还是情不自禁的,紧抓着他的脖颈…… 她中午用餐时,完全不肯和他说话。 那个男人事先锁了门,他早有预谋。 即便后来洗了澡,她依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欢爱的味道。 每次有人进来,她都觉得人家在看她,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已经知道,他和她在那个健身房里,做了什么好事。 她本来想先回家,但他不肯让她走。 “也许晚一点,就会有消息进来。” 他一句话,打消了她离开的念头,更让人心惊的,是她晓得,他早上说的没错,她自己一个人会胡思乱想。 离开这里,只会让她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无法休息。 所以,她仍留在这个地方,不过不敢再进去那个健身房。 若要上厕所,她也宁愿到外面,去上员工厕所。 她从他公司的员工休息室的书柜上,抓了另外两本最新的小说,有那么一瞬间,她考虑留在这间宽敞的休息室里;这里面什么都有,除了书柜,还有免费的零食和饮料,电视与电脑更是不可或缺,还有一些看起来温暖又舒适的长沙发。 但他的味道,仍在身上隐隐残留。 或许只是错觉,但她作贼心虚,担心被人发现,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窝回他办公室。 谁知,小说才看没几页,却听见有人匆匆走了进来。 “老板,林秘书刚刚在楼下昏倒了,被送进了医院。” 难怪都过了休息时间,那位秘书还不见踪影。 渺渺抬头,看见另一位小秘书战战兢兢的站着,两手紧紧交握,虽然她极力维持着镇定,但脸色看起来仍有些苍白。 “怎么回事?”孔奇云一愣,问。 “是急性盲肠炎,她已经醒过来了,刚刚打了电话回来,现在在一线。” 他接起电话,自报姓名,“孔奇云。” 小秘书,紧张的站在桌前,等着。 “你在哪家医院?” “我知道。” “别担心工作的事,我会处理,你这几天就把年假休一休吧。” “不客气。” 他收线挂掉电话,看着那小秘书,道:“帮我联络台大外科的魏医师,问他现在有没有空动手术,如果可以的话,看看能不能请他帮忙为林秘书主刀。林秘书要请年假,记得通报人事室。还有,请把我接下来两个星期的行程表列印出来,林秘书应该有把它存在她电脑里。顺便将文华的财报传到我的电脑。” “知道了。”小秘书紧张的白着脸,频频点头,但在他停下那一长串的交代时,依然站在原地。 孔奇云低头写了两个字,过了两秒,才发现那小秘书仍杵着。 “还有事吗?” “呃,没有了。”她慌忙摇着脑袋,但依然站着。 他又停了一秒,拧眉瞪着她。 渺渺几乎能看见,那小秘书的冷汗,从额际上,冒了出来,缓缓滑落。 这男人实在太过阿呆,她猜他一定不晓得,那小秘书为何还站在那里。 因为不忍心,她放下了小说,开口道:“你可以出去了。” 闻言,那位不知名的小秘书匆匆将视线瞥了过来,神色有些惊慌。 “出去吧。”,渺渺对她微微一笑,“他暂时没事要再交代了。” 小秘书恍然,这才如获大赦,慌张转身,几乎有些小跑步的快步走了出去。 等门关上,她才重新拿起小说,继续翻看。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迟钝。”她小声咕哝,批评。 他仍瞧着她,教她坐立难安。 三分钟后,她终于忍不住抬眼,瞪他。 谁知,却见他扬起嘴角,瞧着她开口。 “谢谢。” 脸,又红,心乱跳。 “快点做你的事,别一直死盯着我看。”她羞恼娇嗔,话出口时,却只觉脸更烧烫。 脚一踢,渺渺旋转椅子,背对着他,宁愿对着墙,也不想面对他。 本来打定主意,今天再也不理他,谁知十分钟后,她出门去倒水喝,却发现那位小秘书蹲在林秘书的办公桌后哭。 “怎么了?你还好吗?”小秘书惊慌抬首,看见她,吓了一跳,慌忙抹去眼泪。 “对、对不起……”她紧张的看向通往总裁办公室的大门,结结巴巴的。 以为她是担心同事的病情,渺渺开口安慰:“你别紧张,盲肠炎只是小问题,魏医师是很好的外科医师,他和孔家交情很好,由他主刀,林秘书绝对不会有事的。” 闻言,那小秘书泪水更是狂喷,扭曲着脸,道:“我……我不知道魏医师的名字,我刚打电话问过了,台大外科有两个魏医师……一个出国了,一个不知道在哪……我两个都联络不到……” “你可以打内线问孔奇云啊。”她好笑的道:“他不会吃人的。” “可……可是,我连文华的财报都找不到……”小秘书皱着脸,恐慌的抽噎道:“然后刚刚,林秘书的电脑,突然就当掉了,我重开机之后,总……总裁的行程表就……就变成乱码了……” 她傻眼。 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若衰,真的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难怪这小秘书不敢去问孔奇云,她大概吓都吓死了。 “上、上个月……我爸……好不容易才求总裁收留我……要我学一点事做……林、林姊人那么好……我要是……要是丢了这个工作……爸一定会很失望的……” 咦?难道又是一个变相相亲的? 渺渺呆了一呆,可瞧着那差不多就要哇哇大哭的小秘书,她实在是很于心不忍,只得出声安慰。 “没事的,你别担心,别哭了,先冷静一点。”她绕过桌子,抽了张面纸道:“你吸吸鼻子,把眼泪擦一擦。遇到问题,你得一个一个解决,不要急。我认识魏医师,知道怎么联络他,文华的财报,既然本来就是今天要给,林秘书应该有做备份,你查一下备份硬碟,搜寻最近一天的更新,应该会有结果,我来联络魏医师。” 她拿起电话,一边指挥那哭得梨花带泪雨的泪人儿,一边按下电话号码。 “喂,淑玉阿姨吗?我是渺渺,你那里有魏书林医师的手机号码吗?多少?”她拿了笔,将打听来的手机号码记在纸上。 有了指示,小秘书心稍安,擦去眼泪,立刻勤奋的移动滑鼠,依照她的方法,到备份硬碟里去找,果然找到了文华的财报。 “找到了吗?”她挂掉电话之后,问。 “找到了。”小秘书感激的看着她,但眼仍惶惶,“可总裁的行程表,我还是没找到……” “没关系。”渺渺道:“我记得林秘书随身有带pda,她应该有备份在那上面。你通知人事室,林秘书休假的事了吗?” “还没。” “那你现在下去通知人事室,然后到医院去找林秘书要pda。” “可是总裁……”她害怕的瞥了总裁办公室的大门一眼,吞咽了下口水,怯生生的瞧着她,“而且,会有电话进来。” “没关系,我会处理他,电话我也会帮忙接,你去吧。” “真的可以吗?”小秘书眨巴着泪眼,问。 “当然,去吧。”她按下刚刚记下的手机号码,一边道:“把你的手机带着,号码给我,我联络上魏医师之后,会打给你,告诉你情况。” “喔,好。” 小秘书顺从的低下头,匆匆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抓起包包,就匆匆下楼了。 联络魏医师,没有什么太大的困难,她很快交代清楚情况,解决了第一件事,然后同时将林秘书所有电脑的资料都再次备份,再将文华的财报列印出来。 她才刚挂上电话,铃声又响。 她顺手接了起来。 “您好,孔奇云办公室。” 对方开口,说的是英文,她不慌不忙,以流利的英文回覆。 第16章(1) 怀里的女人,昏昏欲睡。 他知道,她累坏了。 今天运到欧洲的船货出了问题,他被迫加班,她也跟着一起。 原本,带她去公司上班,只是不想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胡思乱想,谁知道她闲不住,见林秘书病了,竟然自动接手了秘书的工作。 实话说,他不是不感激,安老板的女儿,是个刚出社会的新鲜人,超级大菜鸟,一出了事,就只会先哭再说。 他当初会答应收她,也只是想,反正有林秘书在,安婷雅就算只当个花瓶,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谁知道林秘书会得了急性盲肠炎,他知道安婷雅没什么用,原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那小女生,比他想像中还糟糕。 幸好,渺渺接了手。 这几天,她已经帮忙解决了好几次危机。 那小女生,现在简直把她当女神在拜,在公司里,活像个小苞班。 虽然不想承认,但今天晚上的问题,若没有渺渺的人脉,恐怕他整夜都别想回家了。 他真的没想到,她竟然神通广大到,连货船都可以调得到。 “那间航运的老板,之前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她笑着说:“而且反正,他们公司最近生意不太好,好几艘船都空在那里,搁着也没用。” 他好奇那是什么人情,却忘了问,为了不让欧洲那边开天窗,他忙到翻天。 很快的,他就发现,华渺渺是个得力助手,几乎他心神才动,她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会在眨眼间,把他需要的资讯与资源弄到手,放到他桌上,协助他办公。 他和她合作无间,工作效率高得吓人。 在公事上,那个女人,活像他肚里的蛔虫。 他从未遇过,像她这么懂他心思的人,男的没有,女的更不曾见过。 但也因此,让她累过了头,好不容易下了班,他开车送她回家,还没到家,她就已经睡着了。 孔奇云小心翼翼的将她抱下了车,进屋回房,中途她醒了过来,自己乖乖进浴室洗了澡。 当他回到家里,洗完澡,再回来时,她几乎已经在裕缸里睡着。 他将她从水里捞起来,替她擦拭身体,抱着她走出裕室。 那小女人,完全没反抗,把头靠在他肩上,磨蹭了两下,半合着眼,喃喃道:“孔奇云,你不应该当商人,应该去当举重选手……”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谢谢你的称赞。” “我不是在称赞你。”她叹了口气,下了结论:“你一定压力很大,才需要那么大量的运动消耗压力,才会将身体练得那么好。” 他一愣,没想到她会注意到那么细微的地方。 他把她放到床上,还没想该如何回答,只听她呢喃再道。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你,但除了运动之外,你应该学习如何放松……” “像是什么?” “找些嗜好,什么的……”她的眼,已经完全合上了。 “我有嗜好。”他和她一起躺上了床,轻拥着她。 “什么……嗜好…?”她困倦的问,但声渐消。 “华渺渺。”他说。 她没有反应,他怀疑她有听到,这个女人,已经睡着。 扬起嘴角,轻轻的,男人在他的嗜好上,印下一吻。 哀着她的发,他正欲合眼入眠,却看见他搁在床头的手机,闪着光。 他迟疑了一下,担心欧洲那边仍有问题,悄悄下了床,将它拿到阳台,打开。 有一封简讯,是他请的征信社,告知他,调查员已经查到了,那块空地在谁的名下。 看见那地主的姓名,他一愣。 恩索半晌,回了简讯,要求对方明天,直接把详细的调查结果,用电子邮件寄给他。 必掉了手机,他微拧着眉。 几年前,他曾听过那人的名声,但不曾交过手。 那个男人,早在他接手父亲的公司前,就已经离开了这一行。 如果他没记错,那个地主,曾经在商界,显赫一时,但后来,却突然消失了。 江山换人,钱财易手。 商界谣传,那人得罪了养父,所以才被逐出家门。 在这之前,他不曾多加注意,现在想起来,才觉不对,那男人手段非常,当年也还在巅峰时期,就算他和养父闹翻,该也会继续留在商界,翻云覆雨。 但他就从那一年完全消失不见,无影无踪,国内国外,都再不曾听说,那男人涉足商界。 抽手抽得这么干净,反而显得异常。 那块在市中心的地,是那男人的? 不知怎,有些不安。 瞧着夏夜星空,他唇微抿,眼角忽瞥动静,转头看去,却只见一只通体乌黑的大鸟,展翅从檐上飞离,横过月夜。 不祥的感觉,更深。 应该,只是他想太多了。 摇了摇头,他挥去心中不安,回到她的房间,紧拥那已熟睡的女人,慢慢的,进入深眠。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身穿白色深衣长裙,端坐在云头桌案之后。 她有着一头鸟黑柔亮的长发,小巧的鼻,秀丽的眉,还有唇形优美但略显苍白的小嘴。 她在说话,对一位在她桌案前跪坐的男子,吩咐交代。 人来,人又走,人再来,再走。 她垂眸听取每一位来人的话,再给予指示。 从白天,到夜晚。 “夫人,夜深了。”一位男子来到,开口提醒,“您该休息了。” “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男子说。 “是吗?天黑了啊.”她有些怔怔,喃喃着:“原来……又过了一天……” 那悄悄的话,不知怎,在心底萦回,引起伤悲。 然后,她回神,轻问:“点灯了吗?” “点了。” 她起身,抬起瘦弱苍白的手,一旁侍女立刻上前,伸手搀扶。 不知怎,忽觉不对。 这女人,从不让人伺候的。 他上前,来到她面前,才发现,她那双原该明亮的翦水秋瞳,如今却迷迷茫茫的,没有焦距,对身前一切,视而不见。 心,忽痛如绞。 怎么会?怎么会? 他伸手想触模她,却触碰不到,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脸,她的人,越过了他的身。 碰不着、模不到,连丁点感觉也没有。 浑身,凉透,如冰,只有心,狠狠烧疼。 他匆匆转身,想再试,却蓦然坠入,无边的黑暗虚空—— 从梦中惊醒,睁眼,只看见曦光微照。 女人,在他怀中,吐气如兰。 但,那个梦,如此真。 心,依然紧痛;冷汗,仍涔涔。 他梦见过那个女人,在渺渺和他说那个梦的那天晚上,但他以为,只是听了她的梦,只是因为太想成为那个男人,受了她影响,才会做同样的梦。 但这一段,她没说过。 他清楚记得,她说过关于那场梦的每句话—— 可是,没有这一段,没有之后! 那这梦,是从何而来?梦里的心痛,又是谁的? 深深的,吸了口气,他忍不住将怀里的女人紧拥,却吵醒了她。 “怎么了?”她咕哝,睡眼惺忪,“要上班了吗?” “没有,还没有。”他抱歉的模模她的头,“还早,你睡吧。” 她合上眼,把脑袋塞到他颈窝,磨蹭,叹息。 小小的手,滑上了他汗湿的背,来回轻模。 “对不起……是不是太热?”她沙哑咕哝:“我今天会叫修冷气的……” “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开口,轻抚她的睡脸,但她皱起鼻子,继续啰嗦,“你应该……回你房里睡,那里有冷气……不用陪我挤在这里……” “我比较喜欢,和你挤在这张小小的床,让你这样光溜溜的,在我身上挤压磨蹭。” 如此真实而贴切的形容,让她僵住了动作,羞窘的红着脸,翻身欲逃下床,但他伸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拉了回来,贴身紧抱,亲吻她光果的肩颈。 “别走。”他悄声开口:“再陪我一下。” 这男人,难得要求,让她心一软,乖乖留。 话说回来,只是就这样,窝在他怀中,感觉也很好,她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溜。她喜欢这样被他珍惜轻拥,好像他真的舍不得,好像他确实说过那句话。 他将脸埋在她颈边,收紧长臂,深深吸了口气,将她的气息,吸进心肺里。 曦光,微暖,悄悄移动。 夏日清晨微风,袭来,拂过。 身后的男人,眷恋的轻拥着她,和她一起,窝在床上,赖床。 这样的早上,如此温暖、如此宜人,她舒服的几乎就要,再次睡着,却听到他,哑声开了口,轻唤她的名。 “渺渺?” “嗯?” “你说过,这阵子开始慢慢记得,其他没有梦到过的事?” 她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嗯。”她张开眼,回答:“我是说过。” 他的心,沉沉的跳,大手无意识的,来回轻抚着她的肩臂。 然后,她感觉到,他深深的吸了口气,问。 “刀荼靡.后来怎么了?”他没有明说,但她晓得,他问的后来,是铁子正死后。 “瞎了……”渺渺偎在他怀里,轻握着他搁在她腰上的大手,哑声说:“她瞎了……哭瞎了” 瞎了? 他喉紧,声哑,再问:“不是,已答应许诺,再不哭了?” “她只哭了那一次,但一次,就够了……” 就哭瞎了。 他闭上眼,身微震。 “奇云?”担心的,她在他怀里转身,却只见,他绷着脸,额上青筋皆冒,像是在忍着什么痛。 “你还好吗?”她抚着他的心口,模着他胡碴渗冒的脸庞。 他张开眼,黑瞳幽幽,隐隐有痛。 “怎么回事?”她再问。 他没有回答,只瞧着她,哑声又问:“瞎了眼,荼靡,难道不恨?” “恨谁?” “铁子正。” 沙哑的声,回荡在早晨寂静冰凉的空气中。 凝望着眼前的男人,渺渺心头一动。 他,为什么问?只是好奇吗?可只是单纯的好奇? 不由自主的,小手轻轻抚过他微拧的眉心,画过他绷紧的眼角。 她张嘴,轻言。 “不恨。” 黑瞳收缩,他抓握住她描绘他轮廓的小手,嘶哑开口:“为什么?” 渺渺瞧着他,只觉心悄悄疼,忽然间,将他的情绪,看得更加清楚,她屏息,道:“她一生,到死,就只为那男人而活,宁为寡,不再嫁,又怎么……会恨?” “刀荼靡,深爱着,铁子正。”她凝望着这个男人,悄悄说,替当年那个女人,开口:“很深很深……” 他无言,被深深撼动。 只能伸手,将她缓缓拥入怀中,紧拥。 她听着他的心跳,闭上了眼。 男人,没再多问;女人,没再开口。 晨光悄悄,再上墙头,越过了门,穿过了窗,爬上了床,在两人身上,洒下金黄的光。 前世今生,太过虚妄。 可她是真实的,华渺渺很真,而且相信前世今生。 他知道她信,已经相信,连他都想信了。 他想要成为铁子正,日思夜想,极度渴望。 他心知肚明,铁子正对渺渺有多大影响,或许因为如此,才有了那个梦。 坐在办公室中,孔奇云伸手巴着口鼻,撑着脸,双眼盯着电子信箱里那封“调查报告”的信件,久久无法移动滑鼠,将其点开。 那一天晚上,他不该说那句话的,太快了。 但话就这样溜出了口,如此自然、流畅,该死的正确,可她曾经因为一个吻,就匆匆逃走。 当她昏沉开口询问,他迅速将话收回,几乎飙出一身冷汗。 幸好她没追问,他还有时间,慢慢来,按部就班,别让她因此惊慌失措,做出连夜搬家的傻事。 无法想像,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女人,这般在乎,如此忐忑。 他的得失心,从来不曾这么重。 眼前萤幕里的那封信,像根刺,极扎眼。 如果他是铁子正,一切就很合理了,那个梦不是梦,或许是他的记忆,死后的记忆。 深深吸了口气,他眯眼瞪着那封信,眉头紧蹙。 他可能是铁子正,但也有可能,不是那个人。 若他不是,若那只是他太过渴望……若铁子正另有其人…… 有那么一瞬,他不想打开这封信,不想继续追查下去,现在这样,已经很好,渺渺和他在一起,她终会爱上他。 他可以告诉她,那块地一直空着,不曾有过任何建筑;他可以说服她,那间咖啡店也只是梦,是她太累才有的幻觉;他可以转移她的往意力,让她专注在他身上,不再去想过往前尘,不再去强求,什么答案。 他可以让她,只看今生未来,不再往后回首。 铁子正,已经死了;孔奇云,还活着。 可是,有个人把那盒香卖她,故意的。 他知道是故意的,那个人要让她记得,记得那段情,想起那份爱。 那么深的情,如此真的爱,谁不贪恋? 连他也想。 如果这一切,只是那个姓仇的,所设下的局,布下的阵,要她想起,让她自行记得,然后费尽心思,自行找去,比他突然冒出来,和渺渺说,他是她前世的情人,当然更加可信。 懊死的,他在胡思乱想。 他知道,却无法不去想,或许他可以偷偷的查,自己去见姓仇的,不让她知道。 她一生,到死,就只为那男人而活,宁为寡,不再嫁,又怎么会恨? 她的话,悄悄,溜过。 他深深再吸一口气,却压不住心痛。 刀荼靡,深爱着,铁子正。 她说。 很深很深…… 心,悄悄瑟缩,疼痛。 为那段未了的情,为那份未尽的爱,为那个哭瞎了眼,一生哀伤、一世寂寞的女人。 很深很深…… 第16章(2) 那个男人,站在窗边,看着远方。 渺渺提着一整壶的咖啡走进来时,他就已经站在那里了,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一脸阴郁,不知道在想什么。 瞧他那样,应该不是公事上又出了问题,不然他不会傻站在那里浪费时间,而是会坐在桌前,召唤他公司那些精英人才,解决问题。 今早起床后,他就变得怪怪的。 她猜,他开始相信,所谓的前世今生了,否则不会问她,那些问题。 渺渺将咖啡壶,放到他桌上,走到他身边,轻触他的手臂。 “你还好吗?” “嗯。” 他应了一声,却仍看着前方外头。 城市,在两人眼前,展开。 夏日蓝天,已被乌云淹没。 豆大的雨滴,从灰重的云层里,急急直落,随风走。 “台风,快来了。”她说。 “嗯。” 这间办公室,比附近的大楼高了一些,可以看得比较远。 她陪他站着,看夏雨飞,看风满楼。 “渺渺。” “嗯?” 她转头瞧去,身旁的男人,依然瞧着前方,两手仍插在裤口袋里。 他没有立刻说,有什么事,但下颚微微紧绷。 她将视线拉回窗外,耐心等着,静静候。 雨水,很快的,浸湿了大地,将高楼、马路,将整个城市,都湿透。 几间办公大楼,在灰蒙蒙的雨中,亮起了灯。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若我不是铁子正,你会爱我吗?” 这个问题,缺乏他膨胀的自信,隐隐有不安蠢动。 疼惜,上心头。 她转身面对他,看着他的侧脸,柔声道:“你本来就不是铁子正,你是孔奇云。” 男人心一紧,微痛,大手在口袋中紧握,却听她的话,轻飘飘的,继续上涌。 “铁子正是大笨蛋,只会一忍再忍,强装斯文。孔奇云是胆小表,爱华渺渺却不敢承认。而华渺渺…” 她歪着头,瞧着他,柔声道:“华渺渺满脑子,只想当某人的嗜好……” 心跳,蓦然一停。 他回首,只见她,眼朦胧,唇微扬,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轻声说:“就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收,想不想要?” 原来,她有听到。 都有听到。 喉紧,心暖,眼涩涩。 他将手抽出口袋,珍惜的,将她轻拥。 这样也好,这样就好。 有她这么一句话,他甘愿了。 不舍,也甘愿。 轻轻的,他吻着她的发,她的额,收紧长臂,最后一次拥抱她,然后贴在她额际,强迫自己开口。 “我查到地主是谁了。” 她愣住了,抬首看他。 “你查到了?” 他转头避开她的视线,伸手指着桌上的电脑萤幕,开口:“他的身家姓名和电话,所有台面上的资料,都在上头。” 不出所料,她转身,离开了他,匆匆上前查看。 他收回手,重新插到口袋里,看着她熟练的操作电脑,浏览一页又一页,关于那个男人,过去的丰功伟业。 那男人,是个商界传奇。 连他,都不得不承认,那人的商业天分。铁子正,也是少见大商。这两个男人,有太多共通点…… 渺渺不敢相信,但他真的查到了。 不只地主的姓名、年龄,还有户籍地址,手机号码、电子信箱,甚至现在住在哪儿的地址都有。 “这个地址,是正确的吗?” “应该是。” “但这地址在山上。”她咕哝,“很深山。” “我问过了,台风不会往北走,只会从南部扫过,那里的路,还是通的,你要是现在就想去,我可以载你过去。” “不用了,你还要上班。”她摆摆手。 “我可以载你过去。” 他坚持的声音太过平静,完全没有火气,太过没有火气了,反而让她察觉到,其下的波涛汹涌。 渺渺松开滑鼠,转身回首。 那个男人背对着外面的风雨,看着她,双手又回到了裤口袋中。 忽然间,领悟了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她脸微白,轻问。 “只是个提议。”他看着她,道:“一个人的记忆,不可信。两个人,比较不会出问题。” 她不信,他的坚持,单单只是为了这个原因。 渺渺缓步,走到他面前,仰望着他,直指问题中心。 “你觉得,他是铁子正?” 他抿唇,脸更阴沉,但声仍平静,淡淡开口:“那个男人,曾经权倾一时,身家亿万,为了不明原因,才急流勇退。”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不可能是那个不明原因。”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苦涩垂眼,道:“也许他到今年,才找到那盒香,才能找人卖给你。” “若他真是铁子正呢?”她恼怒的问:“你想把我让给他?” “不,我不想。”他一僵,全身紧绷,抬眼看她,道:“如果我想,我就不会载你去。” “那……是为什么?”她不懂,万分困惑。 “你说过,你想要有选择权。”他声沉,而紧,提醒她:“随便,也是一种选择。” 她是说过,她没想到,他真的放在心中。 有那么一秒,竟莫名恼火,恼他心机太重,火他想要放手。 明明很霸道的,为什么事到临头,竟记得这么多,顾忌那么多? 万千思绪,混在脑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纷纷闪过,杂乱而无章,似散乱的照片,如被猫玩过的毛线球。 然后,她理出了头。 若我是铁子正,只愿你一生平安、一世平顺…… 她一震,蓦然了解,他为什么明明觉得那人可能是铁子正,明明晓得,她信前世今生,却依然,和她说。 他可以骗她的,但他没有。 才知,情深重;才晓,爱多浓。 若我是铁子正,只愿你一生平安、一世平顺…… 他说过,假设性的说,为了安慰她而说,但他是认真的,再真不过。 为了她好,他宁愿放手,还她前世遗憾,给她今生无忧。 心,剧烈摇晃,深深悸动。 瞬间,知道,爱已深种,再也无法铲除,不能割舍。 “孔奇云。”渺渺伸出手,抚着他阴霾满布的脸,道:“你是个傻瓜,你知不知道?” 他闷闷不乐的俯视着她,回答:“我也这么觉得。” 眼前的男人,是如此不快。 她几乎要笑了出来,却只有热泪满溢双眸。 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她在他唇上,印下深深一吻,温柔诉说。 “我爱你。” 他呆住了。 完完全全,呆住。 仿佛时间已经静止,恍若心跳在瞬间停了下来,好似全身毛孔,都在那一瞬间,全数张开,只为捕抓那句消失在空气中的话。 大概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他才听到自己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问句,嘶哑回荡在空气中。 “你说什么?” 渺渺温柔的看着他,再开口:“孔奇云,我爱你,无论你是不是铁子正,我都爱你。” “你确定?”他缓缓张嘴,涩涩建议:“或许你应该,等到见过他,再说。” “不需要。”她含泪微笑,说得斩钉截铁。 他屏息,喉咙紧缩。 “如果他真是铁子正,那也只能怪他,动作太慢,来得太晚。”渺渺伸出手,将掌心,平贴在他胸膛,道:“我的心,已经在这里,被人收留。” 心,怦然,跳动,在她柔女敕的掌心下,大力跳动。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将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小心翼翼的确定她人在这里,确定她是真的,确定这一切,不是梦。 她的手就在心上,他吸口气,不自觉压紧。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好似知道他有多么担忧,她昂首,再一次的,亲吻他。 那个吻,很缓慢,很缠绵,很温柔…… 心颤颤,一直抖。 情不自禁,他的手,抽出了口袋,环抱住那温柔似水、柔情万千的女人,差一点几乎就要失控,然后一声惊呼传来,暂停了这个如梦似幻的吻。 “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到——” 小秘书的声音,惊慌失措,她慌张关上了大门,太过用力的关门声,砰然回响一室,久久不散。 怀里的女人,没有回头,甚至不曾稍离。 她舌忝着唇,脸微红,小手仍捧着他的脸,红唇缓缓贴上了他的耳,悄声说:“瞧,我是真的,不是梦。” 这个女人,如此温柔,如此不可思议。 他无法呼吸,不能弹动,然后,终于能够张嘴出声。 “渺渺,我们结婚吧。” 小小的笑,那般甜,如新月弯弯,勾在嘴角,映在心头。 她眼也不眨,二话不说,回得再简洁不过。 “好。” 第17章(1) 那一夜,风一阵,雨一阵,呼啸敲打门窗。 本该扫过南部的台风,悠悠哉哉的转了向,朝北而来。 到了夜半,停了电,她不曾惊慌,门窗皆已关上,防台该做的准备,他也都陪着她,一块弄好。 她点上蜡烛,将其放在床头,就着微光,渺渺可以看见,她的男人,就在身旁,躺在她的床上,和她窝着一起。 自从她答应他的求婚之后,他阴郁的心情,已经好转许多。 半躺在床上的他,朝她伸出手。 她扬起微笑,躺回他身边,将脑袋枕在他肩头,只感到心安、神定。 然后,想起,一个问题。 “喂!” “嗯?” “你不需要回去家里看看吗?” “不用,我爸妈昨天出国去玩了。”他抚着她腰臀柔软的曲线,道:“昨天我就已经把门窗锁好。” “喔。”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在他身上画着小小的圆,再问:“这几天,你有没有和你爸妈说过,你睡在哪里?” “没有。” “他们难道不担心?” “我已经三十,超过了需要报备的年纪。” 也是啦。 她才松口气,却听他慢吞吞的补充:“但我想,我爸应该是知道的吧。” 渺渺愣住,抬首,“什么意思?” “我有天早上,去阳台讲手机,他刚好到我房里拿东西,看见了我。” “只是看见而己,不一定就知道你睡在这里吧?”她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还能保留一点颤面,却听他再道。 “我没穿。” “你——什么?”渺渺轻抽了口气,猛然撑起自己,无法置信。 “没穿。”他乖乖回答她的问题,顺便补充:“而且你留下的牙印,还证据确凿的留在我的肩头。” “你干嘛没事,光溜溜的跑出去?” “那天很热,你的阳台墙够高,足以遮住我下半身,院子里又有树,我以为没人会看到。”他顿了一下,道:“我没想到有人会在我房间里。” 莫名的,一阵头晕,她将通红的小脸,重新埋入他的胸膛,无奈申吟:“天啊……” 他好笑的亲着她的额头,道:“放心,我爸不是多嘴的人,他还没告诉我妈,所以你才能继续保持耳根清净。” 那也只是暂时的而己。 她哀怨的申吟更大声,她和他要结婚了耶,怎么可能不和他爸妈说,更恐怖的是,这男人是开公司的,虽然家里人丁单薄,没有太多亲戚,可还是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商场情谊、父母面子得要顾及,也就是说—— “我们不可能偷偷跑去登记就算了,对不对?”好想哭,她可以哭吗?最近怎么变得这么爱哭,眼泪像不用钱一样,随便就会掉下来。 “你要是想这么做,也没关系。”他揉着她的后颈,疼宠的说:“他们不会介意的。” 听到后面这一句,她含泪破涕,轻笑出声,“你真是太不了解你妈了,我们不办婚礼,淑玉阿姨绝对会介意的,这不只是面子问题,她只有你这个儿子而己耶。” 他玩弄她纤细的手指,抓到嘴边亲吻,道:“老实说,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想她还是不会介意,她对我,几乎都要放弃希望了。” “什么意思?” “她知道我喜欢你。”想起母亲多年努力,他微微一笑,“她一直试图在帮我制造机会。” “真的?”她吃了一惊。 “只差没有直接过来找你,问你为什么不要她家的笨儿子了。” 渺渺脸再红,烧烧的热,小小声咕哝,“我哪有不要,现在不就要了?” 他抬手,就着烛光微火,抚着她的容颜,说:“你得知道,货物既出,概不退还,我是不能退货的,要了,就不能再退,你懂吗?” 他的嗓音低低,眼角微紧,她看得出来,即便她已给了承诺,在心底深处,这男人,仍有不安。 “我懂。”她微微撑起自己,抚着他赤果的胸膛,说:“当然懂,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女人温柔的抚着他紧绷的眼角,高挺的鼻,然后是那张死死抿着的唇,深情的看着他,低语:“铁子正给的伤,孔奇云都抚平了,你是谁,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我爱的是眼前这一个男人。这一个,即便我看似疯狂,却依然守着我,就算我从不给他好脸色看,对他恶言相向,他仍旧不离不弃,夜夜开灯陪着我的男人……” 他眼更紧,以为这女人都不知道,原来全都晓得,原来全都看在眼里。 以为心的距离还很远,原来那么近,已经靠近…… “荼靡虽有遗憾,但那都已经过去,我爱的是你。”她俯身,亲吻他,强调:“我爱你。” 她的吻,轻轻。 落在眉心,落在眼角,落在耳畔,落在唇上。 一次,一句。 “我爱你……” 每一次,每一句,都烙了印,加深爱情。 他终忍不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索取包多,要求更多。 原只想,这样就好,却忍不住,越来越贪心。 停电夜,屋外,风雨飘摇。 她温柔的用爱将他包围,就像他过往那般,用爱将她浸润,她知道,或许他仍会存疑,不安于心。 但终有一天,他会相信她的承诺,就像她相信他这般,深信不疑。 天明时,风停雨停。 狂风暴雨,已经走远,眨眼不见,好似昨夜风雨,都是幻觉。 她幽幽转醒,只见他站在门边,看着远方山头。 渺渺下了床,走过去,环住他的腰。 “雨停了。”他回身揽着她,将长臂收紧,嗅闻着她身上的芬芳。 “我看到了。”她微笑。 拥抱着这温柔、娇蛮,又可爱的女人,男人只觉心口怦然,爱满溢。 他是如此深爱,她的一切,从她刁蛮的小嘴,到她害羞的表情,从她聪明的脑袋,到她吐出来的每一次呼吸。 从小,就看着她,只看着她。 这个女人闪耀着光,让他无法转移注意,每当她笑,他就心跳加速,每当她怒瞪着他,他总是记在心里。 一笔、一笔,又一笔。 十几,二十几,三十几—— 她不喜欢他,他不想自讨没趣,谁知道,还是忍不住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好恶兴趣。 他总说服自己,她是邻居,只因为,她是邻居。 但心里奢想的,却不只当邻居,只是一直不敢承认而己。 她说的没错,他是个胆小表,爱她却又不敢说出口,太害怕会失去,总是忍不住,小心翼翼。 可她说了,我爱你。 那三个字,闪亮如金,深深刻印在心里。 深深的又吸一口气,他在晨光中,低首亲吻她的额头,悄声开口。 “渺渺,我们上山吧。” 她一愣,仰望着他。 “你确定?” “嗯,我确定。”他点头,没有迟疑,只看着她,哑声道:“该要面对的事,迟早总是要面对,我想要事情,有个结果。我也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还有……” “还有?”她困惑挑眉。 温柔抚着怀中女人的小脸,他声轻语重的说。 “如果那人才是铁子正,我会叫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山路漫长,千回百转。 所幸,风雨不曾造成太大的损害。 “你打过他手机了吗?” “打了。” “你怎么和他说?” “我说我打错电话,然后把电话挂了。”孔奇云旋转着方向盘,顺着蜿蜒的路,绕过重重的山,道:“事先通知,只会让他有所准备。出其不意,才能看到更多东西,问到更多资讯。” 她瞧着他,轻笑出声。 “怎么?”他挑眉,瞄了她一眼。 “没。”她双手抱在胸前,笑看着她,道:“我只是发现,我应该要多买几张你公司的股票。” “为什么?” “有你这种老板,公司不赚钱都很难。”她看着手机上的电子地图,道:“前面岔路转进去。” “这算是称赞吗?”他顺着她的指示,转进一条岔路。 “一半一半吧。”她抬头,看向前方,道:“前面好像没路了,应该是开到路底就到了。” “一半一半?什么意思?”她笑着解释:“遇到你这种聪明又龟毛的老板,当股东就很快乐,当员工就很痛苦了,所以是一半一半啊,股东一定是会称赞你,员工应该就会在背后咒骂你吧。” “当老婆呢?”渺渺脸一红,“不知道,我又还没开始当,你等一年后再问我,到时我再回答你。” 路到了底,前方开阔起来,空地后,有栋屋子坐落在那里,旁边还有菜园,看起来就像一般山里的民宅。 孔奇云把车开进空地,停在一辆吉普车旁。 “你确定是这里?”她下了车,抬手遮着高山上刺眼的阳光。 “应该没错。”他跟在她身后,关上车门,指着墙上的门牌:“地址是对的。” 渺渺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绪。 然后,男人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的。” 她转头看他,不由得,和他十指紧紧交握。 蓦然,前方响起低柔嗓音。 “请问,”两人同时抬首,只见一名长发的绝美女子,从门里走了出来,好心的询问:“你们迷路了吗?”看见那女人的脸,渺渺一愣,脸色刷白,瞬间还以为自己人在梦里,一阵晕眩忽地袭来,她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脚。 “渺渺?!”孔奇云见状,连忙将她揽入怀中。 她紧抓着他的衣,喘着气,冷汗蓦然窜出。 女人见状,匆匆上前,“小姐,你还好吗?” 渺渺抬首,只见那张绝美的脸,近在眼前,如梦里一般,眉目眼鼻,没有分毫不同,全都一模一样。 她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可能是中暑了,快将她抱到屋里。”那美女,匆匆开口,指示着。 孔奇云慌忙将她打横抱起,跟着那女人进了屋。 “让她在沙发上躺平。”气质美女,温柔的交代:“我去倒水拿毛巾,马上就回来。” 他打算照做,但她不想躺平,她死抓着他不放。 “渺渺?”他担心不已,这女人吓坏他了,她不肯躺,他只得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他抚着她的背,感觉到她心跳极快,身上冷汗直冒,“你还好吗?怎么回事?” “没、我没事……”她摇头,将脸埋在他肩上,小手紧揪,道:“只是……有点吓到了……” “吓到?” “我……见过她。”她咽了下口水,在他的拍抚安慰中,终于慢慢镇定下来,哑声说:“我见过那个女人,不,不是我,是荼靡……” 他一愣。 “荼靡见过她。”渺渺抬首,脸色苍白的看着他,道:“她是上柱国夫人。” 经她一说,他才想起,梦里曾有这么一个人,但那女子在他梦中,始终朦胧;事实上,只有荼靡是清楚的,只有刀荼靡,才有着面目。 这念头才闪过,还未来得及开口,忽听得一声惊喘。 锵哪—— 他抬首,她转头,两人同时看见,那名绝尘出色的女子,雪白着脸,震惊的看着他们,原本应该在她手上的玻璃杯掉到地上,碎了一地。 那女人,听到了她的话。 几乎在那一秒,两人同时晓得,他们找到了答案。 “可卿,怎么回事?”听到玻璃碎裂声,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匆匆走出来查看,见她不小心摔破了杯子,立刻检查她的手脚,“你还好吗?有没有割伤?” 那家伙一出现,渺渺立刻感觉到,抱着她的孔奇云,微微一僵,收紧了拥抱着她的双手。 她抬眼,小手轻搁在他心上。 他感觉到她的动作,垂下了眸,瞧着她。 刹那间,柔情,入了他的眼;微笑,上了他的唇。 忽然了解,就那样分明。 她知道,他懂了,也信了,晓得她的心,在这里。 唐可卿抓着他的手,道:“天放……我没伤到……” 他抬眼,看见她眼里的惊与痛,和不安。 “怎么回事?” 可卿咽了下口水,朝那对坐在沙发上的男女看去。 男人抬头,这才往意到有客人,他不认识他们,但她的状况不对,几乎在瞬间,他理解到她为什么惊慌。 “没事,别慌。”他将妻子拥入怀中,安抚她,轻问:“哪一次?” 那女人,说她是上柱国夫人,她只当过一次上柱国夫人。 可卿微微颤抖,闭上眼,再睁开,鼓起勇气,开口:“第一世。” 他记得,他已经想起,那世的经历。 “你先回房里。”他说:“我来处理。” “不!”她定定看着他,坚持:“我们一起。” 男人瞧着她,没有争辩,点头让步。 “好,我们一起。” 那对男女,在窃窃私语。 短短几句,已达成共识。 孔奇云没有开口阻止,或打断,几乎在第一时间,他已确定,那个男人,只在乎那位温柔似水的女子。 打从出来,他就连看都没看渺渺一眼,直到那女人提醒。 和他一样,男人的眼里,只有怀中女子。 第17章(2) 然后,那对男女,转了过来,面对他与渺渺。 “仇天放。”男人礼貌的朝他伸出手,顺便介绍身旁女子的身分,“我的妻子,唐可卿。” “孔奇云。”他伸出手,同样有礼的回握,一样告知他怀中女人的地位:“我的未婚妻,华渺渺。” 两人大手交握,仇天放看着他,道:“我想,你们不是上山游玩迷路的游客。” “我们不是。”孔奇云盯着那个俯视着他的男子,直接点明:“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 仇天放点点头,松开了手,只道:“你们想要什么?” “答案。”孔奇云开口。 渺渺跟着补充:“我们想知道,为什么。” 仇天放看了她一眼,只淡淡道:“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旧日的罪业,会重新找上门来。” 两人怎样也没想到,他竟如此开门见山。 渺渺手一紧,他握着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记得什么?”孔奇云不动声色,试探性的套他的话。那女人若是上柱国夫人,表示这男人一定也知道些什么。 仇天放黑瞳一暗,开口。 “全部。” “全部?”渺渺震惊的看着他,然后注意到,那个女人,紧紧和他握着手。 看着那对男女,忽然间她了解领悟,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是哪一个。 他是上柱国,转世后的上柱国大将军。 他不是铁子正,绝对不可能是。 刹那间,恐惧上了心头,她几乎想抓着身后的男人,夺门而出,迅速逃走。 若非那女人就在眼前,紧握着男人的手,若非孔奇云仍在身后,紧拥着自己,她定会忍不住,拔腿狂奔。 靶觉到她的颤抖,孔奇云将长臂更加收拢,抚着她的肩,大手压着她的心口。 “没事的。”他说,在耳边悄声说。“你别怕。” 她镇定下来,再朝那女人看去,颤颤的,张嘴询问:“所以,那一切,果然是真的,不是梦……” “不是。”唐可卿轻轻回答。 即便已有心理准备,得到了答案,还是让她感到震撼。 渺渺震慑的,看向那个样貌丝毫未变的女人,喃喃:“可那是……两千多年前……你为什么……没变?” 可卿欲上前,身旁的男人担心的抓住了她。 “没关系的。”可卿看着他,道:“这是我欠她的,我们欠他们的,他们想知道答案,我们就得说。” 他抿着唇,虽不甘愿,还是松了手。 可卿转身,来到渺渺面前,蹲下,看着她。 “你是荼靡?对吧?刀荼靡?” 渺渺浑身紧绷,几乎想要往他怀里再缩,但他紧握着她的手,拥抱着她。 女人黑眼朦胧,有些迷蒙,只道:“很久以前,我也有另一个名字,我想你也知道。” 她是知道。 她帮忙备过,送给上柱国夫人的礼,清楚夫人的喜好,和闺名。 渺渺张嘴,轻轻开口:“蝶舞,你叫蝶舞,夜蝶舞。” 女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淡淡的苦涩与哀愁,“是的,我叫蝶舞,那时,我还叫蝶舞。” 她语声方落,便毫无预警的从腰上,抽出了把随身小刀,划伤了手。 渺渺抽了口气,惊白了脸,她知道身后的孔奇云,也吓了一跳,以为对方想伤她,他甚至已经,保护性的抬起了手。 “可卿!”男人微怒,匆匆上前,因为来不及阻止她,显得极为恼恨,心痛。“你不需要这么做……” 她的丈夫,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他蹲了下来,握着她的手,拿面纸抹去她掌心的血水,脸上罩着寒霜,额上尽是青筋。 “我得这么做,才能让她清楚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 女人容颜苍白,抬首,瞧着她,将掌心摊开,给她看。 她掌心的血,被拭去了,但伤仍在,可下一秒,那道吓人的伤,缓缓开始愈合,没几秒,连割痕也没有,完全消失无踪。 渺渺捂住了嘴,怀疑自己所见,不由得更加握紧孔奇云的手。 唐可卿定定看着,华渺渺和拥抱着她的那个男人,和两人坦言道:“我没变,是因为,我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被诅咒……我不会死,不会老,受伤了,就会马上愈合……” 然后,她开始说,将前因后果,都道尽,都明说。 那是个,让人胆寒、心碎、悲伤,牵魂扯魄的故事。 这对恋人,跨越了数千年,轮回转世无数次,历经了无尽苦痛,从中不断学习,记取教训,然后才有了结果。 笔事很长,长到她都不忍心继续坐在孔奇云大腿上,以免他两只腿,都被她坐麻了,但她没有离开太远,她忍不住想依偎紧靠在他身边,才有办法继续听那女人说完经过。 尽避唐可卿已经尽量轻轻带过,省略人名,挑重点说,但仍花了不少时间。 她不敢相信,无法相信,只觉惊心,听得动魄。 可瞧着那个面貌未曾改变的女人,看着那个守护在她身旁的男人,渺渺知道,眼前这女人,说的一切,恐怕都是真的。 不是故事,是真的,是他与她的人生。 报齐与夜蝶舞,仇天放和唐可卿的人生。 他们犯了错,所以遭到诅咒,所以牵连周遭所有。 但,疑问仍有。 “你为什么,要找人,卖香给我?”渺渺不解,再问:“我本来,什么都不记得。” “香?”可卿一愣,“什么香?” “荼靡香。” 这句话,让其他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回答的男人。 仇天放开口,起身提来热荼,淡淡道:“那是铁子正亲手为她调配的香,有年隆冬,荼靡病了,铁子正为让她安神定心,曾亲手为她收药调香,甚至和她带着同样的香囊,从此不曾改过那习惯。” 短短几句话,让人心紧。 “她有失眠的问题。”孔奇云,开了口:“在一间咖啡店里,买了香,才做了梦,但后来咖啡店被铲平了,在短短时日之内。” 他看向那个提着荼壶,倒了一杯给老婆润口的男人,道:“那块地,是你的,登记在你的名下,所以我们才会找到这里。” 消失的咖啡店? 闻言,那对夫妻心有灵犀的互看一眼。 “你的失眠,很严重?”仇天放看向渺渺,问。 “一点点——”渺渺开口。 “很严重——”孔奇云说。 窝在一起的两人同时回答,结果却差了很多。 渺渺脸红,嗔他一眼,只得改口:“一点点严重啦。” “还有别的问题,对吗?”可卿忍住笑,再问。 这一回,孔奇云挑眉,识相的紧闭双唇。 渺渺迟疑了一下,又瞄他一眼,才道:“有。” “现在还有吗? “没有了。”渺渺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然后,话出口:“我的男人,帮了我。” 他眼瞳加深,握着她的大手,微微又紧。 她微笑,轻轻回握。 “卖你香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仇天放问。 “女的。”渺渺回神开口,停了一下,瞧着眼前这两个人,才又道:“我想你们应该也认识,她也在梦中,我是说,那一世里。她是阿澪姑娘。” “我想也是。”仇天放咕哝一声,隐隐有着不爽,替另外两人,也倒了杯热荼。 “澪她,在还债,用她自己的方式,弥补过错。”可卿望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带着遗憾往生,铁子正的死,在你的灵魂上,刻下了伤,多数的人,都能学会遗忘,但有些人,转世轮回仍无法忘,所以,她才卖你香。” 男人淡淡开口,补充:“我犯了错,澪恨我,所以诅咒我,所以才帮上柱国,她要我得到一切,再让我失去所有,永远重复同样的结果,其实到头来,或许我终会如她所愿,但她错在不该将铁子正与刀荼靡,牵连进来。” “那香,是铁子正为荼靡调的香,对刀荼靡意义重大,所以她才还你香,这么做,是因为她欠了你,干扰了你的命运,所以才要让你想起,记得。”仇天放把热荼递给了渺渺,道:“想起来了,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记起来了,才能不再被困扰,才能从错误中学习,才有办法继续往前走。” 渺渺接过荼,直视着他,问:“这是过来人的经验谈吗?”仇天放平静的看着她,坦然道:“对。” 她哑然,无语。 “我当时没有想到,会有那样的结果。”可卿注视着她,真心开口:“我很抱歉,当时我若能早点动手,铁子正就不会死,你就不会瞎了眼,带着遗憾,度过这么多年。” 渺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松开和身旁男人交握的手,伸出双手将唐可卿的手,翻转过来,打开她的掌心。 伤口,已经没有,不留疤、不留痕。 “其实,是会痛的吧?在受伤的时候。”她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轻问。 可卿喉一紧,保持沉默。 但她不用说,渺渺光看旁边仇天放紧抿的唇,和额上狰狞的青筋,就已经知道答案了,虽然会愈合,但在受伤的时候,一样会痛。 “一定很痛。”她故意说,看着他说。 他眼角抽了一下,仿佛被戳了一刀。 “该说抱歉的不是你。”渺渺抚着那女敕白的掌心,瞧着可卿,再看向仇天放,道:“不过我想,那个人已经有了报应。” 男人眼角再次抽搐,但这回终于开了口。 “我很抱歉。” 啧,投降的那么快,真不好玩。 某人的大手,放到了她腿上,渺渺瞄他一眼,只见他警告的拧起了眉。 她还宁愿,他是真的在偷模她大腿。 渺渺收回心,看着有些窘迫的可卿,实话实说:“我想,有段时间,荼靡真的很恨,非常的恨。” 可卿心头一紧,却听她温柔的说。 “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不再那么在乎,我猜经过了两千多年之后,或许我终究还是在转世中,多少学到了什么。我来,只是来找答案,只是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并不是来责怪你,或他的。” 渺渺合起可卿的手,对她微微一笑,放下她的手。 一笑,泯恩仇。 “有个男人和我说,我应该忘记那个前世,认真的过现在这一生。”她笑看着唐可卿,再看向身旁的孔奇云,说:“他难得能从狗嘴里吐出象牙,但我想他说的没错,我决定要和他,好好过。” 这女人,都不知是捧他还是损他,总让他的心情,忽起忽落,大幅波动。 “我很爱他的呢。”女人柔情开口,浅浅的笑,勾了他的魂,当着他人的告白,让他莫名尴尬,脸微红。 可卿说不出话来,只有泪满眼,滑落。 但华渺渺倾身,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对不起……”可卿哽咽,真心说:“谢谢你……” 她眼眶也湿,轻抚着她的背,半开玩笑的说:“别哭了,你的男人在瞪我,我好怕呢。” 这下,原本没在瞪她的男人,可真的在瞪她了。 她朝他挑眉,丁点也不再怕他。 这男人的弱点,已经完全掌握在她手中。 第18章(1) 天色,已昏黄。 夕阳,早落到山头之后。 因为太晚了,两人被可卿留了下来,住一宿。 渺渺和可卿,一起去厨房做饭,孔奇云则帮着仇天放,去扛柴火。 饭后,当女人去洗碗,孔奇云回车上,拿下两人的行李;他不知道会待那么久,但他确实算过车程,知道当天来回,绝对会太赶,他本打算和渺渺下山后,到海边那座小城,住一个晚上。 必上车门,却见那个男人斜靠在门廊木柱,高高在上的,看着他。 “你不记得,对不对?” 孔奇云一僵,但不动声色。 男人看着他,指出:“你没有说过,关于前世的任何事。说的,都是华渺渺。” “那不重要。”他神色不变,警戒开口。 可仇天放,已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你不记得。” 孔奇云看着那个男人下了这个结论后,自嘲的一扯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却没点着,只淡淡道:“也对,你要是记得,怎么可能如此心平气和。” 见他拎着那根烟,在手中转来转去的,就是不曾点。 为了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孔奇云轻描淡写的开了口,问。 “你不抽吗?” 仇天放一愣,停下玩烟的动作,抬眼,挑眉,无声询问。 “那根烟。”他回答,指出问题的重点。 仇天放低头再看着,手里快被他玩烂的烟,像是直到被他提醒,才想起它的存在。 他凝视着手里的烟,然后只淡淡又牵扯了一下嘴角。 “不,我不抽。”他抬起头,瞧着那个提着行李的男人,说:“我戒烟了。这,只是拿着玩的。” “为什么?”孔奇云问。 直视着他,仇天放老实说:“抽烟有碍健康,我得活得久一点。” 他没有多说,但孔奇云已经了解。 这男人想活久一点,不为别的,只为了屋里那个女人。 “因为她会活很久?”孔奇云忍不住再问。 “对。”他没有闪避这个问题,只定定看着那个家伙,坦然道:“因为她会活很久,我想陪她久一点。” 他能了解。 之前,他曾不解,为什么这曾经不可一世、富可敌国的男人,会愿意抛弃一切,隐居深山,但在经过这一下午之后,他已经可以了解。 仇天放,爱着唐可卿,和没有温度的金山银山比起来,一个爱他千年的女人,比什么都更加珍贵。 为此,孔奇云直视着他,张嘴承认,“你说的没错,我不记得,我知道的,都是渺渺和我说的。” 他提着行李,走上前,道:“所以如果你出来,是想道歉,就可以省了,因为我很有可能,不是铁子正。” 闻言,仇天放一愣,虽然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他知道,这男人,确确实实,被这件事,困扰着。 不然,他不会用这种方式,想套他的话,要确认。 孔奇云看起来,或许很有自信,但再没人比他更清楚,害怕失去心爱女人的感受。 “你确实有可能不是。” 孔奇云肩颈一僵。 仇天放同情的看着他,道:“我很想告诉你,你就是铁子正,是她前世的情人,但我不是灵媒,看不穿灵魂,我和你一样,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深吸口气,不再追问,只提着行李,踏上门阶,越过了那个男人,可仇天放,再出声。 “但我想你是。” 他停下脚步,回首,难掩眼底渴望,问:“为什么?” “直觉吧。”仇天放看着他,道:“你和他,给我相同的感觉,都一样执拗,同样沉着。” 这不够,光靠直觉,是不够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是从背后偷袭吗?” 气一窒,又僵。 仇天放收起手上那根烟,双手交抱在胸前,靠在门柱上,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道:“因为若不这样做,我就无法动手,若不这样做,我就干不掉他,铁子正是我结义立盟的兄弟,他有多少能耐,我比谁都还要清楚。我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他功不可没。”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愿等?” “因为我气度不够。”他自嘲,苦涩坦承:“那一世的我,太渴望能够成功,无法忍受,任何人,在我的前头。铁子正太优秀,总有一天,会成为高山,阻碍我。” 孔奇云无言以对。 “我应该等的,最近我回想过去,总觉得我应该再多等一等,若我等了,或许一切就能改变,你我合作,说不定真能平定天下,但当时的我,耐性已到了尽头。而我确实知道,你气量比我深,耐性比我够,你有仁,而我无义,若将来成了事,我俩相争,跟着你的人,一定比跟我的人多。” 夏夜山风,沁凉入心。 “过去,我杀过很多人,但最不该的,就是对你动手。”仇天放深吸口气,瞧着他,开口:“我很抱歉,真的抱歉。” 孔奇云看着那个男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迟来的道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接受这一个道歉,但胸口微热,仿佛隐隐的痛。 所以,他一句话没说,保持沉默,才要转身,却又停下,站定。 半晌后,开口问。 “你可知道,荼靡后来,活了多久?” 这男人和他死在同一天,但夜蝶舞不会死,她活到了现在,成为唐可卿,显然也告诉了他不少事情。 或许仇天放会知道,这一个问题的答案。 当话问出口,他看见仇天放黑瞳一缩,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五年。” 孔奇云脸色一白,心瑟缩,疼痛。 所以,即便瞎了,她仍撑了五年。 “怎么死的?”他强逼自己再问。 “心脏衰竭,疲劳过度。”仇天放看着他,道:“可卿说,荼靡应了铁子正,要安妥铁家众人。她一直守着那个承诺,将所有仆佣都安好,帮着每一位男子都娶妻,让每一位丫鬓都嫁人,她撑着,助他们在各国安身立命,直到确定每一个人,都嫁娶得宜,生活无忧,然后才撒手。” 原来,铁子正的心意,也只换来她五年的操劳,和孤单寂寞。 是吗?天黑了啊……原来……又过了一天…… 她声飘飘,响在耳边;苍白瘦弱的身影,如在眼前。 即便瞎了,也要守着他的交代;即便倦了,也依然要做。 心,更疼,更痛。 他没再多问,只转身,回到屋里,去找那个顽固得叫人心疼的女人。 那一夜,星子爬满了天。 客房的窗颇大,渺渺躺在窗边床上,看着黑夜星辰。 “这里好美。” “嗯。” 深山里,只有风,悄悄摇晃,满树林叶,沙沙的,一点声,一阵阵。 “我没有疯呢。” “你本来就没有。” 闻言,她慢慢回头,只见他瞧着自己,黑瞳里,尽是情深。 她转过身,蜷缩进他怀中,闭上眼眸,道:“谢谢你,相信我。” 孔奇云抚着她柔软的发,说:“不客气。” 她扬起一抹笑,感觉他的吻,落在眉心,如此温柔。 “渺渺。”他在她耳畔,悄悄。 “嗯?”她仍闭着眼,喜欢感觉,他温暖的怀抱。 “有句话,我一直忘了和你说。” “什么话?” “我爱你。” 她讶然睁眼,心怦然而动,脸红。 “你有说过。”她害羞的提醒他,缓缓道:“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之后,我有听到。” 男人躺在她身旁,和她枕着同一块枕,俊脸带着柔情,薄唇微张,开口:“没有正式说过,那一次,我收回了。” 没错,现在想来,他是收回了,还害她以为自己听错。 “为什么……”她好奇问:“不承认?” 他抚着她柔女敕的小脸,低语:“我怕你,吓得逃走。” “我没有。”她一愣,反驳。 “我第一次吻你的时候,你就逃走了。” 好吧,她确实是逃走了。 渺渺脸红耳热,只能再道:“我现在不会了。” “我知道。”他黑眸微暗,眼瞳加深,“我知道你不会。” 刀荼靡,从不负所托;华渺渺,绝不毁诺。 他握着她的手,拉到唇边,亲吻。 “我不相信,前世今生。” 沙哑的嗓音,飘荡。 她心一紧,却听他道。 “但,若这世界上,真有轮回转世、前世今生……”他以指月复,轻抚她的脸,“我愿生生世世,和你一起,长伴左右。” 那温柔的话语,如珍珠倾泄在黑夜中,字字珍贵。 渺渺喉一哽,泪上涌。 “我爱你。”他深情的凝望着她,悄声告白:“不是一天,不只一年。” 男人抚着她的眉,她的发,她的唇,哑声道:“我想,即便你是疯的,就算将来我们老了,我还是会爱你。” 他声低低,哑哑,在心头缭绕,温柔包围。 “我爱你。”隔着寸许的距离,他深情款款,黑瞳幽幽,悄言:“很深很深。” 泪,滚落。 他以唇接,再道。 “很深很深……很深……很深……” 渺渺伸出手,紧拥着身前的男人,知道,此生再也了无遗憾。 就算明天会死,就算此刻世界毁灭。 她,也甘愿,已经甘愿。 阳光初升,扬起山岚。 那一天,渺渺很早就醒了过来。 山里的空气,微凉,很清新。 不想吵醒那还在睡觉的男人,她悄悄溜下了床,出了房门。 原以为,大家都还没醒,但主人不在屋里,桌上却已摆放了碗筷,和冒着冉冉白烟的热烫早餐。 她听见屋外有细微声响,好奇来到敞开的大门外,只见那对夫妻依偎在一起,坐在门廊上,看旭日东升。 男人,揽着妻子的腰,握着她的手,悄声道。 “下次,别再这么做了。” 女人沉默,只把头,枕在他肩上。 男人不舍,再咕哝:“我犯的错,太多,你还想在手上划上几刀?就算再多给你两只手都不够。还不如,直接拿刀戳我几个窟窿。” “我舍不得……” “你舍不得,我就能舍得?” 虽是怨怪的口气,却隐含更深心疼。 女人轻笑,只勾着他的手,转移话题,道:“你想澪还会再来找我们吗?” “不知道。” “你应该对她好一点,我们实在,欠她太多……” 男人安静了下来,半晌,才道:“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有,很多次了。” “我爱你。” 她心微暖,回道:“我也爱你。” “下次别再这么做了。”他重复咕哝。 女人轻笑出声,但没承诺。 男人叹了口气,只能将手紧握。 渺渺看得出来,仇天放很爱唐可卿,如果之前她心底还残有任何怨怪,现在,也已完全消失无踪。 那个男人,已经有了,他该有的报应,恐怕接下来的日子,还要偿还更多。 她很难想像,若换做是她,能否撑过那么多次折磨。 然后,一双大手,悄悄环上了她的腰。 渺渺回首,看见深爱的男人,他睡眼惺忪,但已经醒了。 那一秒,忽然知道了答案。 其实再苦都会愿意的,只要是为了这个男人,她什么都会愿意做。 她想着,自己是很幸运的,已经很幸运了。 她在他怀里转身,将他拉下来,亲吻。 “幸好,我爱的是你。”她微笑,悄悄开口。“不是外面那一个。” 他微笑,低首再吻,万分同意不过。 “幸好,你爱的是我。” 第18章(2) 吃了早餐,两人收抬了行李。 孔奇云将小小的行李提出了屋子,放进了车里,他打开车门,但没坐进去,渺渺还在门口,和唐可卿告别。 “你要多保重。” 可卿心微暖,眼又热,道:“你也是,多保重。谢谢你原谅我。” “不客气。”渺渺轻笑。 “将来,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一定告诉我。”可卿温柔的看着她,道:“请让我们,多少弥补一点过错。” “我会的。”渺渺笑了笑,“我绝对不会放过,和上柱国,讨债的机会。” 可卿笑了,淡淡的笑,淡淡的愁。 但她想,或许,这女人的心伤已经开始愈合,哀愁也会渐渐被那男人抹去吧。 只不过,看着眼前那在人世间,经历千年岁月的女人,渺渺忍不住,心疼的又上前,将她轻拥。 “我有空,会再来的。你别害怕,懂不懂?就算将来……”她没有将那几个字,说出口,但她晓得她懂,只道:“我会再来的,你不会是一个人。”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没想到,她会懂。 可卿感动不己,几乎要哭了出来,她抬手将这温柔的女人紧拥,哑声开口:“谢谢你……” 最后一次,再拍拍她的背,渺渺松开了手,含着泪,露出微笑。 “好了,我得走了,不然我怕我要哭出来了,最近我真的,变得很多愁善感呢。” 她说着,泪却已滑落,她笑着抹去。 那在阳光下的微笑,那么美,教可卿感动。 然后,渺渺转身,看见自己的男人,在车旁守候,等待。 他朝她伸出手,她缓步上前,握住他的手。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她说。 他轻轻抹去,她又滑落的泪,然后侧身,让她上了车。 正当他绕过车,开了门,正要上车离去,却听见那个男人,开口叫唤。 “孔奇云。” 他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仇天放,不知何时,已站在唐可卿身旁,和她手紧握。 “她还留着那只烧完的香盒吗?” 不懂他为什么提这个,但他仍回答:“对。” “如果你还介意,就去看看它。” 他一楞。 仇天放意味深长的道:“那香盒,会告诉你答案的。” 他眼一紧,点头。 然后,上车,走了。 当车远离,他可以看见,那对夫妻,依然站在原地,互相依偎着,久久。 小小的木盒,看来朴实无华,没有任何标记。 但他看得出来,这香盒,作工精巧,接合处,完全看不出接缝。 他已经不介意了,不再那么介意,但他很好奇,所以他和她一起回到家,要了香盒。 “他为什么,叫你看香盒。”渺渺问。 “他认为,我是铁子正。”奇云说。 渺渺将香盒从收着的抽屉里,取了出来,交给他,道:“我看不出来,这盒子,能告诉你什么。” 他也不懂。 盘腿坐在床上,他将盒子接过手,翻看把玩着。 盒子是木头做的,触手极为温润,其上没有雕刻,没有任何装饰,就只是一个,作工很细致的木盒。 他将它打开来,盒子里,已无任何香粉,但还残留一丝余味。 渺渺坐在他身旁,柔声道:“其实,是不是都没关系了,真的。” “嗯,我晓得。”他说,但仍看着木盒。 这盒子,看起来很普通,可却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他捧着手中打开的沉沉香盒,眉微拧,不自觉,轻抚盒底,感觉到,在那上头,有着极细微的纹路,肉眼,难以得见,但用模的,可以模得到。 然后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他抚着那个纹路,在其中两个图样上,依序按了下去。 它动了。 无声弹起,上浮些许厘米。 他愣住了,渺渺也是。 两人低头看着他手中的盒,讶然不己。 “原来,不只一层……”渺渺说。 那是内外两层的盒,但太过贴服,教人无法察觉。 他拿起那微微弹起的内盒,只见香盒的下一层,叠放着一块虽然已经微微泛黄,但保存完好的丝绢。 蓦然,一阵热气上涌,冲脑,袭身。 “这是什么?上面好像有写字,看起来好像很久了,我去拿镊子,小心一点好了。” 渺渺跳下床,却被他一把抓住。 “不用了。” 她回首,只见他依然盘腿坐着,一手抓着她,一手握着那香盒,但神色不对,很不对,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窘迫,额上青筋又冒,一张黑脸,竟泛红。 “为什么?”她好奇问。 “我知道……”他尴尬的看着她,黑瞳幽幽,极为深邃,哑声承认:“我知道这是什么。” 所有细节,在看到的那一瞬间,纷纷入脑进心,无一遗漏。 那个男人,果然仔细调查过铁子正,所以才会知道,这个机关,才会晓得,他把东西放在里面。 她狐疑,坐回他身边,轻问:“是什么?” 有些尴尬的,他窘迫张嘴回答:“荼靡的,卖身契。” 她一怔。 “你说什么?” “是刀荼靡的卖身契,我逼刀家,将她卖我。”他深吸口气,看着她,道:“在她十七岁的时候。” 十七岁。 渺渺呆住了。 那一年,荼靡,拒绝了铁子正。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愣愣的看着他,喃喃:“可是……铁家没有奴……” 男人看着她,面红耳热,低哑开口:“但,我太想要了……不想放手……” 他竟然,为了她,违背了自己的规矩与准则。 渺渺嘴巴开开,哑然无言。 “他们并不想要你,可是我想……”他凝望着她,道:“很想很想……” 可他一直忍着,没有说,没有表示,没有逼迫。 渺渺无法置信的看着他,然后听见自己问。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要的,不是奴,不只是主仆……”他稍稍松开她的手,轻握,老实承认,“我要你爱我,心甘情愿,所以,我等,宁愿等,慢慢等,谁知道……” 他声喑哑,大手,往上,抚着她的小脸,苦涩的说:“谁知道,你竟想叫我去娶别人。” 心颤颤,不止。 “对不起……”她哽咽道歉,泪潸然而下。“我很抱歉。” 他伸手,接住她滚烫的热泪,眼热心暖,凝视着她,道:“我不想你是奴,从没这样想过,刀荼靡不是奴,是铁子正的妻,我只把你当妻。所以,我才把这卖身契,放到盒中,给你保管。” “既给了我,为何还不说?” 他沉默,没有回答,只看着她,眼里有情,也有苦。 然后,渺渺突然了解。 傍了她,却不说,是因为,怕她就此而走。 “我没有自信,能让你留下。”他开口,证实了她的猜测。“可我也不想,你是为了报恩才留。” 这男人,怎能如此痴傻?这般情深? 泪水再滑落,微笑却上了唇。 她心疼的看着他,上前,捧着他的脸,爱怜亲吻。 “你是个傻瓜,你知道吗?” “你说过了。”他哑声说。 “前世今生都是。”她哽咽,悄悄强调。 他放下了香盒,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厮磨疼宠,嘶哑的说:“我不是对每个人,都会这样犯傻的。” “我知道。”再没人,比她更加清楚晓得。 “我爱你。”她温柔开口,再说。 他收紧双臂,喉紧心暖,闭上眼,感觉热泪滑落,但心是安的,神是定的。 再安不过,再定不过。 男人开口,在她耳畔,悄悄承诺:“我爱你,前世,今生,来世,永远。” 深情字句,入耳,印心头。 她知道,她会记得,永远记得,这个爱她、宠她、疼她的男人。 渺渺抬首,唇弯弯,小贝。 “生生世世,不变。”她微笑,轻轻许诺,回以深情誓言。 夏日微风,轻送。 一缕香,飘过。 萦回,缭绕,如爱包围着床上的恋人,很久很久…… 尾声 一杯咖啡 那是,另一个夏天。 华渺渺从没想过,会再看见那间店。 但事情总是这样突然发生,那天早上,她替老公处理完一件案子,刚要回公司,一回首,就在某条街的巷尾,看见了那间咖啡店。 菩提树,静静杵立。 彼岸花,依然遍地艳红。 她怀疑自己所见,呆了两秒,但仍忍不住上前,穿过街巷,来到店前。 那间店仍在,没有消失。 渺渺退了两步,查看周遭,这里不是那块空地,但很像,周围环境给人感觉非常像。 她走进院子,穿过森幽小径,走过菩提树下,推门而进。 店里的布置,和她当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里面的人不同,不是那个澪,没有那么古灵精怪。 一位甜美的女人,站在吧台里,看到她进门,露出温暖的笑。 “欢迎光临。”她说。 渺渺愣愣的,打量着这间店,然后不由自主的,走到了一个靠窗的坐位,慢慢坐下。 女人上前,给了她一本menu,替她倒了杯开水。 “要用餐吗?还是咖啡就好?” 看着眼前这亲切和蔼的女人,她小心翼翼的,点了一杯咖啡。 女人回到了吧台内,煮起了咖啡。 一只黑猫,蜷在书柜上,用一双宝石般的眼,神秘的瞧着她,猫尾巴垂在半空中,晃啊晃的。 然后,它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屋外风起,吹得菩提绿叶轻晃,红花摇曳。 这间店,给人一种安逸的感觉。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给人。 “奇云,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她要求。 他二话不说,没有追问原因,只问了她地址方向,几分钟后,男人迅速出现在门口,看起来非常冷静,他进门后,直接朝她走来。 “怎么回事?”他问。 她要他坐身边,道:“我点了一杯咖啡。” 他挑眉,但仍在她身边坐下。 她勾着他的手,靠着他的肩,看着前方那个女人在吧台里将煮好的咖啡,倒进小小的杯。 “谢谢你过来。”她深吸口气,道谢。 “不客气。”他握住她的手。 然后,一位俊美的长发男人从门内走了出来,他和那女人,说了些话,拿起拖盘,端了咖啡,走来。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 她还没开口,那人已将咖啡放在桌上,孔奇云的面前。 苞着,还放下了一盘饼干。 “我没有点这个。”渺渺说。 “这是送的。”长发男人,嘴角微扬,看着她说。 那抹笑,让她心头一动,没有拒绝。 然后,男人转身离开,回到吧台内,她忍不住一直看着他。 “你再看他,我就要走了。”孔奇云拿起咖啡,淡淡威胁。 渺渺轻笑,拉回视线。 “你吃醋啊?”他没回答,只轻啜了一口咖啡,规避了那个提问。 “大醋桶。”她调侃着说。 他沉默,黑脸又红。 “记得我之前说的那间咖啡店吗?”她将他的手勾得更紧,笑问。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慢慢再喝一口,醇浓芬芳的咖啡。 “就是这一间。”她说。 孔奇云微微一僵,眯眼瞧她,一时间,含在嘴里的那口咖啡,还真不知该吞,还是不该吞。 她咬唇轻笑,道:“喝吧,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也有我陪。” 也对。 他唇微扬,吞下那香浓提神的黑水。 阳光轻暖,穿林透叶,洒落窗内,在桌上映下金光点点。 “然后呢?”他问。 渺渺将脑袋重新靠在他的肩头,道:“我喜欢这里,我想我们可以,好好放假一天。” 她粉粉的嘴角,勾起弯弯的笑。 他猜,确实是可以。 天大的事,都不如她的话一声,比不上她的笑浅浅。 掏出了手机,他迅速以简讯交代已经变得十分能干的秘书,然后关掉电源。 咖啡店里,光暖,而轻。 老板煮着咖啡,女人烤着饼干,黑猫打着呵欠。 孔奇云,继续喝着他的咖啡,不知怎,明明是提神的饮料,竟也让他放松了下来。 渺渺勾着心爱男人的手,枕在他的肩,闭上了眼,只觉心安。 很安……很暖……在他的陪伴下,她悄悄,打起了磕睡。 那一天,夏日正炎炎…… 全书完 非是花事了 黑洁明 荼靡,是一种小花,色白蕊黄。 这种花,有很多种说法,但近年最有名的,该是宋朝诗人王淇,所写下的那句“开到荼靡花事了”。 这一句,让许多人,误以为,一年之中,花开到荼靡,之后就不再开花了。 以为荼靡,是最后的一朵花。 但其实,这真的是很大的误会啊。 因为,荼靡花,其实并非一年里,最慢才开的花,而是在春天花季中,最后才开的花。 苏轼曾写过“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其实也只是在指,荼靡这种花,不抢着在春天花季时开,荼靡的花期,是在春末,在夏初。(荼靡在古时,有人会拿来酿酒,所以.又称做酴醾,在以前,这两个字是可以通用的。)但,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春天之后还是有很多花会开的,像夏荷,如秋菊,都是不在春天开的花喔。 所以,“魔影魅灵”,来到了这里,我想看倌们应该也发现了,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近来时常有人问,这套系列,我到底还有什么好写? 每每,让我忍不住害羞起来。 很多啊,真的。 花开荼靡,只到春末,一年,是很长的呀。(羞) 好吧,我承认,之前不敢说出来,是因为我觉得有人会嫌这系列太长,所以我只能用拐的。 记得《饕餮恋》那年书展,詹姊偷偷问我,“小黑,你这系列到底是有多少本啊?” 实话说,我都不敢讲,就含糊其词,支支吾吾的跳过。 但是既然现在已经到了这本,再瞒也瞒不下去,所以我现在就老实说了。 “魔影魅灵”到底会有几本? 我的设定是有三个部分的,所以其实,《相思修罗》、《彼岸花》、《饕餮恋》、《鬼夜叉》只是第一部,《荼靡香》和接下来的那些,是第二部。 然后,最后,才是澪的,她的单独就是第三部。 这是设定,但我不知道最后出来会是几本,因为边写会边修正,所以我只会知道一个大概,不晓得全部写完会有多少本。 其实我还满佩服那种可以按部就班照计划写书的作者,因为我不是那种人,无耻小黑我从小就是那种会随便爆冲,而且完全无法阻止自己的阿呆。 我只能说,承蒙大家不嫌弃,支持到现在。 我想,被我拐到现在还在看的人,应该也有不少。 所以,请让无耻小黑我,先在这边和大家说声对不起—— 真的是,非是花事了,才是情正浓啦。(羞) 然后呢,最近我真的有在考虑,要做一个龚齐大王的人形看板,给大家泄恨。 什么?应该要做我的? 不要啦——不要嘛——人家我这么可爱善良,怎么有人忍心在我脸上砸鸡蛋番茄和蛋糕呢? 喔呵呵呵呵呵…… 总之呢,会取“荼靡香”这个书名,除了因为子正帮荼靡调的香之外,最主要也实在是因为荼靡,别扭又慢熟的关系,真的是,辛苦了铁子正啊。 刀荼靡和铁子正,嗯,看完的人就知道,虽然不在同一个时代,却也同样是被牵连的受害者。 这两人也真衰,死不死,遇上了月兑离无间,第一次轮回转世的大王。 但是奇云和渺渺,这一对真是让我越写越爱,总觉得他们好可怜又好可爱,呵呵。 要是之前没看过《相思修罗》,导致有人不清楚前因后果的,请洽《相思修罗》这本书。 啊啊,这就是人生啦—— 荼蘼,其实是真的很让人心疼的,幸好到了渺渺,就坚强开朗很多啦,哈哈。 至于孔奇云,他真的是……心机太深,又想太多…… 不过渺渺还是很爱啦,我也很爱啦。(羞) 糟糕,我最近花痴得好严重,以后改叫花痴小黑好了。 当然,这次还要再顺便打个广告,《相思修罗》、《彼岸花》、《饕餮恋》二00九年又卖完了,所以今年二o一o年书展,出版社也决定将这套前面卖完绝版的书给补齐。 然后,呃,其实小肥肥的猛男日记前传,《密码》、《海洋》、《月光》这三本,以及正传的《温柔大甜心》、《可爱大贱男》、《闷烧大天使》、《深情大老粗》这几本,也都会在这次二o一o年台北国际书展再刷了喔。(羞) 因此,书展后出版社会把书在<禾马>官方网站上,重新上架,所以要补书的请在书展结束后,趁早上网补书,还请大家告诉大家,谢谢支持,感激不尽。 小黑我真的觉得,我正沐浴在大家爱的光芒之中啊。(请让我用力的亲你满脸口水吧——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最后,当然不能忘记要和大家拜个早年。 接下来就是虎年了,祝大家,虎年行大运,身强体壮,平安健康,一年顺心都如意! 同系列小说阅读: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下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上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下)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中)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上)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下)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上)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下)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上)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下)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上)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下)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上)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下)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