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呆大黑鹰》 楔子 科幻大师李奇曼辞世享年九十二 大师着作黑洞出版五十年销量破亿[本报讯] 科幻大师李奇曼,日前因心脏衰竭,于希腊家中辞世,享年九十二岁。李奇曼大师着作等身,书写超过一百本以上的着作,其最畅销的小说《黑洞》,出版至今已超过五十年,翻译成三十几种文字,全球卖出超过一亿本。 李奇曼出生于希腊,后移民美国,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并拥有物理学与数学学位。四十岁时,写出《黑洞》一书,震惊科幻小说界,创下许多销售纪录,并被评为百年最优的小说之一。 后陆续出版的《末日》、《传说》,都是脍炙人口的作品,奠定其科幻大师的地位。 大师行事低调,晚年因行动不便,极少出现在公共场合,最后一次公开出现,是在十年前的科幻小说杂志所举办的颁奖典礼上。 第1章(1) 半夜三点。 她闻到一股熟悉的香烟味。 那烟味很淡很淡,却从门缝中溜了进来,悄悄的偷袭她,萦绕在她心肺。 他来了,就在门外。 察觉对他的那瞬间,她的心跳猛然加快。 一如以往那般,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按电铃。 他只是点了一根烟,在光线不明的楼梯间,静静杵立着。 她几乎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出他背靠在门外的墙上,左手插在裤口袋中,右手拎着点燃的香烟,那看似安静放松,却又带着些微紧张的姿态。 那男人从来没有强迫她开门。 计算机屏幕右下角的小时钟,小小的跳动了最后一个数字,从三点整,变成了三点零一分。 看着那个小时钟,她压抑着想飞奔去开门的冲动。 她应该要假装不知道他在那里。 她没有任何理由应该帮他开门,现在已经是半夜三点零二分,一般人早就睡了。 包何况,从上回他离开后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又三天。 瞪着计算机屏幕上的字句,她的脑海却无法停止去想外面那个男人,也无法读取桌上拿纸镇压住的那篇文章其中的意思。 三十三天。 上个月只有三十天,加这个月的三天,一共三十三天,又三个小时零……三分了。 三十三天前的那个早上,她醒来时,他就已经走了,没有留下一张纸条或便笺。 在这段时间内,他毫无任何音讯,甚至也没有一通电话或简讯。 三十三天,她完成了上一个翻译的工作,答应了玛歌替她整理已逝前夫的日记;她将家里冬天的厚重棉被和衣物都收了起来,换上了薄被和短袖;她把房间角落的壁癌刮除,刷上了乳黄色的油漆。 三十三天可以做非常非常多的事。 他连一通电话都没有,她却花了超过一半以上的时间在想他。 3:o4 再一分钟就好,她至少得撑个五分钟,然后再拿着不锈钢的单柄平底锅,去开门用那厚实的锅子敲他的头。 桌上盛着枸杞菊花茶的杯子,还冒着袅袅的白烟。 她猜想他在外面站了多久?要过多久之后,他才会开始点烟?还要过多久,那烟味才会从门缝中溜进屋里,溜到她鼻端? 他究竟已经在外面站了多久? 她拿起那杯茶,轻啜了一口。 他知道她还没睡吗? 她作息一向正常,总是很早就睡了,今天却不知怎的心神不宁,睡到两点醒了过来,这才干脆起身打开计算机工作,也许他的确是知道她醒着的,她书房的灯亮着,他一直是个很懂得观察细节的男人。 电冰箱的马达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深夜中,那运转的马达声,显得特别清晰。 因为太过在意外面的动静,她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把热茶泼出杯沿。 可恶,都是他把她弄得那么神经紧张。她咬着唇,硬是等到时钟跳到了三点零五分,这才放下描绘着青蓝色小花的白瓷杯,起身来到门边。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对他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从来没有追求过她,所以她应该不算是他的女友,当然更加不是他的老婆。若非三年前那场意外,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认识像他这样的人。 每次她告诉自己。要和他把话说清楚时,他总是会在她即将放弃时,又再度出现,让她无法狠下心来,于是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和他藕断丝连。 那烟味其实不是很重,淡淡的,像是在召唤她一般。 而她就如扑火的飞蛾,明知不该,却还是没有办法抗拒的来替他开门。 深吸口气,她握住门把,打开了四段式的锁,和那在大锁上,老式却安全的门闩。这门闩是他替她装的,虽然简单,却只能从里面打开,从外头无法开启。 大门开了,外头还有一扇同样是他帮忙加装的纱门。 楼梯间的灯有些昏黄,隔着纱门,她可以看见他夹在手指间的烟,亮着红光。 在纱门外的他,看起来有些朦胧,可她依然能清楚看见他额头及脸颊上的擦伤。 这男人出现时,总是会带着新伤,她早已习惯了,却还是觉得生气。 气他总是什么都不说,气自己还是会关心他。 在她瞪着他时,他有些抱歉的熄掉了烟,却还是保持着沉默。 她应该要当着他的脸,把门用力甩上才对。 但现在已经半夜三点多了,甩门声会传得老远,而且她也不是真的很想赶他走,她该死的想念这个每次离开就像消失在世界上的王八蛋。 或许她应该对他说些什么,或者咒骂他几句,但在沉默了好几秒后,她却还是把纱门的门闩拉开,推开它。 “进来吧。”她没有等他回答,就转身回到屋里。 被她推开的纱门,没有砰地弹回门框,他抓住了它,走进屋里。她没有回头也知道他已经跟着进来,无声息的把纱门关上,然后把大门也关了起来。 她从五斗柜中拿出了医药箱,回头看见他带着一丝丝的紧张局促,站在落地门外的阳台,双手插在裤口袋里,沉默的看着她。 他看起来有些不安,那是他每次出现时,都会带着的情绪,就像是做错了事,等着被骂的小男孩。 他总是这样,在她邀请前,不会进来。好像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不敢随便进到别人的屋子里。 所以,她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似乎在瞬间松了口气,她感觉到他回握住她的手,她抬起头,看见他像太妃糖一般的眼瞳,仍有着些许不安和不确定,就是这样带着压抑又奢求的眼神,每每触动着她的心,教她没有办法赶他走。 叹了口气,她提着医药箱,牵着他,叫他坐到沙发上。 他乖乖的坐着,聪明的知道不要反抗。 她站在他身前,替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清洁额头上的伤口,然后再轻轻为他的伤口擦上了药。 这一回,他只有额头和右脸颊有些微的擦伤,这已经算很好了,有一次他隔了三个月才出现,身上竟然多了一道可怕的伤疤,那疤是粉红色的,圆圆的疤有些不规则。 她不想胡乱猜测,但那看起来像是弹孔,他没有解释,她恼他之前不肯说,害她误以为自己被玩弄而甩了他一个巴掌,更恼自己的沉不住气。 认识他这几年来,他总是带着新伤出现,严重一点的伤,他会等到几乎快痊愈时才来,若是较为轻微的,他会直接来找她。 她温柔的将他的黑发从额上拨开,清理他额角的擦伤。他垂着眼,那长而浓密的睫毛也跟着低垂着,高挺但有些扭曲的鼻杵在正中,他的鼻骨断过,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看起来会更帅。 她知道,他喜欢她。 只是他对她究竟有多喜欢呢?她不知道,也始终不敢探问。 她长得并不是天仙美女,或许化个妆,打扮一下,还稍微可以看,但卸了妆之后,她脸上有些雀斑,鼻子也不是很挺,眉毛也不是十分秀丽,睫毛更是连他的一半都没有,她没有大而美丽的眼睛,也没有性感丰厚的唇。 老实说,她普通得像是路人甲。她和同一家出版社合作了两年,但如果在路上和那家公司负责与她联络接洽的编辑遇见,对方也认不出她是谁。 她不知道他究竟喜欢她哪一点。 以前不知道,现在还是不知道。 她不是不想问,只是怕问了,会破坏原有的一切,怕他会从此消失不见,再也不回来了。 在内心深处,她总觉得,他会再来,是因为她不曾逼问过他。 他抬起了眼,握住了她轻抚他额角的手。 她的脉搏,因为他的触模而加快;她的身体,因为他渴望的视线而暖热。 不觉中,她停下了动作,看着他温柔的以拇指抚过她跳动的脉动,看着他眼里撩人的渴望与需要,看着他轻轻将微凉的唇,印在她手腕的内侧上。 轻轻的,她抽了一口气,原本握在左手的ok绷,被她紧捏在手心中。 她应该要替他把伤口贴上ok绷,但她只能看着眼前这个集所有的矛盾于一身的男人,将她拉坐到他腿上,亲吻她。 他的气息熟悉得吓人,让她想念不已,教她眼眶泛红。 在这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竟如此想念他。 ok绷掉到了沙发上。 她捧着他的脸,吻着他的唇,月兑去了他身上那件丑得要命的墨绿色t恤。 他吻着她颈上快速跳跃的脉动,用唇舌贪婪地吞噬着她的肌肤,以手指解开了她白色的衬衫。 他火热的胸膛,隔着她刺绣的蕾丝,熨贴着她。 她吸入他吐出的气息,感觉他的心跳撞击着她的心口。 太多的想念,太深的渴望,让两人都有些急切,几乎是有些匆促的,他撩起她的短裙,拉下她的贴身衣裤,解开自己的裤头,释放自己,让她的湿热柔软包围他。 在那瞬间,她倒抽了口气,低低的shen\吟和轻泣逸出唇间,她环着他厚实的肩,用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感觉他。他的热情、他的温柔、他的可恶……她让自己陷落其中,不敢,也无法,深想其它。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三年前…… 那时,她才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但在就学时期,已经翻译过好几本的著作,存了一点小钱,趁着工作与工作的空档,她自己跑到希腊,去探望小时候帮忙看顾她的邻居阿姨。 玛歌是希腊人,嫁给了她儿时的邻居叔叔,可惜后来叔叔过世了。因为思乡情切、在她念国中时,玛歌就搬回了希腊,但她们一直都有在通信。每年暑假,只要有空,她都会来这里探望那有如她另一个妈妈的玛歌阿姨。 以往她都是直接转机到附近的城镇,那一年,她却突然兴起在希腊自助旅行的念头。 下了飞机后,她租了一辆车,慢慢的开。 途中,她经过一座美丽的无人海湾,看了眼手表,见时间还早,她拎着矿泉水,好奇的将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小小的阶梯整理的很干净,朝着海滩蜿蜓而下,不知名的绿树遮蔽了艳阳,提供了些许阴凉。 空气中,有着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海风的咸。 这里很静很静,除了远处的海潮声,和林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之外,没有什么太过吵杂的声音。 阳光下,沙滩是白色的,清澈湛蓝的大海碧蓝中带着浅绿,像是一大片美丽的宝石,一路蔓延到海天交接处。 不远的半岛上,还有一座白墙蓝顶的小教堂。 她月兑下鞋子,走在沙滩上。 在车上坐得久了,虽然没到又酸又麻,但能活动一下总是好的。 阳光在海面上闪烁,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这地方,美得不可思议。 海风徐徐的吹拂而过,带来大海的气息,不自禁的,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潮浪声轻轻的,一波又一波,远处有着海鸟的叫声。 第1章(2) 忽然间,某种细微的差别让她察觉到这里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 她睁开眼,一时间,因为刺眼的阳光和蓝天大海,她有些眩目,看得不是很清楚,却仍隐约瞧见,在那苍茫的天与海之间,一个男人从海中走了出来。 因为那天是非假日,路上来往的车流不多,公路旁的临时停车场里,除了她的小车之外,并没有其它车辆,所以她并未想到会遇见人。 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的焦距仍因阳光而有些模糊,她不禁伸手遮挡阳光,然后才注意到他俊美的长相。 他有着分明的五官,和一头黝黑及肩的长发,深蓝色的短t恤和轻便的卡其裤,都因湿透而沾黏在他强壮的身躯上。 他一步一步的从海里坚定的朝她走来,英俊的面容也更加清晰。 剑眉、挺鼻,深邃的双眼,薄而坚毅的唇,顺长结实的身体,海水顺着他的发,滑落他古铜色的臂膀和身体。 虽然他全身都在滴水,却仍漂亮得像是艺术家手下的雕像。 只是不像雕像,他是活生生的,会走会动的。 而且,他在流血。 当他走得更近,她才发现他的t恤靠近肩膀和右腰侧的地方破了,上面沾着血迹,他的左前臂也有刀伤,右眼眼皮上也有割伤,刚刚她焦距没调适好,看不清楚,加上他伤口的血被海水洗掉了、但在离开海水之后,那些割伤又冒出了血水,她现在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是刀伤,很明显的刀伤。 刹那间,那美丽如画的幻象转变为丑陋的真实。 他正朝她走来。 直到这时,她才开始感到害怕,正想退开,他却突然跑了起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将她扑到在地上。 她吃了一惊,想尖叫,喉咙却像是梗了一颗石头,无法发出声音。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重的摔撞在沙地上,肺里的空气全被他的扑撞给挤了出来。 她还来不及挣扎害怕,就看见,或者应该说,听见某种东西划破了空气,击中了沙地。 那声音很轻,嘤地从头上一尺半左右的地方划过,若不是他将她扑倒,她一定已经被那东西打中了。 海滩上的白沙因外力而扬起了沙尘。 嗖嗖嗖—— 连续三次的破空声传来,被打中的白沙也一次比一次还要接近。 般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她瞪着那飞扬的白沙,吓得无法动弹,他却跳了起来,抓着她就往树林里跑,她的矿泉水和鞋子都掉到了沙滩上。 当那可怕的破空声再次袭来时,他的脸上几乎在同时出现血痕。 她被拖着跑,惊慌的朝袭击而来的方向看去,只看见有两个男人坐在一艘快艇上,其中一个正拿着一支黑色的长管对着这边,快艇正快速的从东方的海面上朝这边驶来。 因为那艘快艇离这里还有段距离,一开始地还没有搞清楚那人在干嘛,但几乎在下一秒,她就领悟出来,自己曾在电影和电视中看过。 那是枪,有人正拿着枪朝他们射击。 她没听见枪声,他们一定是加装了消音器,因为她下一秒就亲眼看到有东西从那个方向射击过来,击中了树梢,打到了她脚边的沙地。 她吃惊不已,若不是从海里出来的那个男人,紧紧的抓着她的手,将她拖进了树林里,她一定会忘了要跑。 他抓着她快速的跑着,攀登上了阶梯。 “嘿,先生!”她用希腊话叫唤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抓着她往上跑。 他看起来不像希腊人,倒像是拉丁美洲那边的人,她以为他听不懂,换成西班牙文喊道:“先生!” 他还是没有回答,连头也没回。 她气喘吁吁的跑着,再换成英文:“先生——” 他停下来了,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她抓到了怀里,缩在一个破败倒塌的废墟墙角,而且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再笨也知道情况不对,不过这家伙连她的鼻子一起捂住了。 天啊,她快窒息而死了。 她完全无法呼吸,不禁紧张的伸手扳抓他捂住她口鼻的大手,但他不肯放手,像是没察觉到自己快害死她了。她的心跳飞快,方才快速的奔跑,让她急需氧气,不得已之下,她只好用手抓住他手臂上的伤口。 她原以为他会痛得立刻放手,毕竟她的力道并不小,他的手臂硬得像钢铁一般,但那平整的伤口仍因她的攻击而进出更多血水,连她自己都吓得马上松手。 可这男人却连抽动一下都没有,好像她刚刚那一抓,只是蚊子叮似的。 不过,这一招倒是终于让他注意到她。直到这时,他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幸好他看了,因为她真的快因为缺氧昏倒了。 发现自己挡到她呼吸,他忙把手往下移了一点,鼻子一露出来,她立刻大力的呼吸新鲜空气。 晕眩的状况开始好转,如果她能用嘴呼吸大口一点,她想情况会更好,可是这家伙却依然不肯放手,大概是怕她开口呼救,或引起那些人的注意吧,好不容易回过气来,她却发现了他为什么停下逃跑动作的原因。 鲍路那边有人下来了,而且不只是一个人,说话的有好几个人,他们说的话又急又快,但她却听得非常清楚,那些人使用的并不是希腊文或带有口音的当地方言,他们说的全是英文。 “快,纳斯说他看到有接应的人,是个女的,和他一起往这里跑了!” 接应?女的?是说她吗? 一时之间,不明所以的愤怒爬上心头。 她根本不认识这家伙啊!话说回来,现在就算她能开口解释,对方也不一定会相信她,更何况,这些人拿着枪,她看她还是保持安静比较好一点,免得被人发现就立刻补上一枪。 她应该要觉得很害怕,她的小命或许会在下一刻不保,她的确很害怕,可好笑的是,在这吓人的一刻,她却更清楚的察觉到,身后那男人的体温和胸膛,还有他身上的海水把她的洋装弄湿了。 他抓着她,一动不动的靠着墙,俊美如雕刻的脸微微往上倾,像是在注意那些人的动静。 这男人真的很帅,他的下巴线条非常漂亮,只可惜脸上那道仍在淌血的伤,破坏了整体的画面。 很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紧张,他的心跳并没有跳得很快,至少不像她一样,紧张得一颗心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 他的心跳,很稳。 虽然也因刚刚的奔跑而跳得有点快,但此刻已经逐渐缓和了下来,即使那些人越靠越近,他的心跳依然稳定如常。 话说回来,刚刚到的这几个人虽然不像好人,也不代表她身后这家伙就站在正义的一方,虽然他刚刚好像是救了她一命。 他们越来越近了,海滩那里也传来人声。 情况感觉好像越来越不妙,刚刚船上有两个人,另外从公路那头下来的人,她目前就听到有三个不同的人在交谈,这样加起来就有五个了。 或许她还是该呼救一下。 情况真的大大不妙,那三个已经接近到不到两公尺左右的地方了。 突然间,他松开了手,用食指垂直竖在唇前。 那是个叫她安静的手势。 她一怔,他这一松手,反倒让她忘了要叫喊,只是傻傻的看着那个男人。 正当她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他已经伸手抓住了一个走过来的男人,因为视角的关系,对方没看到他,一下子就被他摔到在地。 他朝着那男人的面门打去,然后旋身抓住男人持枪的手,先推后拉,让对方失去平衡,再用一种奇妙的手势折断了男人拿枪的右手。 另外两个男人闻声惊觉,跑了过来。他利用倒塌到一半的墙遮掩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近先到的男人怀中,抬掌狠击他的下巴,对方痛叫出声往后倾倒,他却不让那家伙倒下,只反手将他抓回来挡在身前,往另一位跑过来的敌人摔去,来人怕打到同伴,不敢开枪,只能闪躲,可在那瞬间,他已经像幽灵般来到那人身前,对方试图用手枪指着他,但他一手抓住了枪,接下来她真的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弄的,不知怎地,那人手枪的弹匣被他拆了下来,并在同时痛叫出声。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以手肘敲了第三个男人的太阳穴,惨叫的声音仍回荡在空中的同时,追击他的三个男人已经全被打昏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的经过,全在一瞬间完成。 他的攻击快速而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震慑的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站在瘫倒敌人中间的男人,身上的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 白炽的阳光依然在天上闪耀,风中依然有着海的味道,林叶随风摇曳着,但一切都不再相同了。 一滴血,顺着他强壮的手臂往下滑落,滴在草地上。 看着那个男人,她仿佛仍能听见他毫不手软、轻易折断那些人骨头的喀啦声,看见他干净利落的挥拳重击在他们身上的模样。 在那瞬间,她害怕的想跑,却腿软得无法动弹,只能靠着墙,瞪着他。 她从来不知道拳头打在人体身上听起来是这种声音,像是闷响,却又更加扎实。 她也从来不晓得,原来人的骨头如此脆弱,可以那么简单就被人弄断掉,原来想要伤害另一个人,是那么简单的事。 那些声音很可怕,画面更可怕。 他没将那些人手中抢下来的枪拿来用,只是将那些手枪拆开,零件往四处的林子里丢去。 他不带凶器,因为他本身就是凶器。 老天,她要吐了。 就在这时,他抹去眼角滑下的血水,抬头看她。 她害怕的扶着墙,却只能颤抖着。 他英俊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但在那短短的刹那,她似乎看见他眼里闪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 他没有动,她怀疑他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个黑影从他身后冒了出来,将他飞扑在地,她惊呼出声,只见两个男人在地上扭打起来,他失了先机,那个偷袭的男人手中又有刀。 也许她应该要乘机逃跑,但当她看见他抓着那男人持刀的手腕,阻止对方往下刺时,不知哪来的勇气,让她抓起了地上的枯木,冲上前朝那陌生人的后脑勺挥去。那家伙并没有像电视电影里演的那样,被她一敲就昏倒,但他吓了一跳,然后那个男人乘机翻身将他压倒在地上,出拳击昏了他。 就在这时,海滩那里传来人声。 男人和她同时领悟:那艘船上的人靠岸了。 她不知道他是做了什么事,招惹到这些凶神恶煞,但如果连像他身手那么高强的人都要逃跑,显然追他的人不只这几个。 “我有车,你可以自己开走。”她丢下枯木,脸色苍白的鼓起勇气,把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用英文开口道:“只要把我的行李放到路边就好……” 她看得出来他听得懂英文,再说既然他惹火的人讲英文,他总也多少听得懂吧? 话说回来,她当然也看得出来她的提议似乎让他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连忙快速的把后面那句话收回。 “当然,你要是来不及也没关系。”她紧张的说:“反正里面也没什么东西,都是衣服而已。” 其实她的行李箱中还有一些钱和旅行支票,但没关系,护照、签证和钱包、手机都在她斜背的帆布包里,她可以打电话找玛歌请人来接她。 车钥匙在阳光下,反射着银光。 他看着那钥匙,然后视线移向她的脸,跟着是脚。 他的注视,让她不太自在的发现自己脚上的鞋掉了,草地上的石头和细小的枯枝,扎得她不是很舒服,但他的视线让她更尴尬,几乎想蹲下来,用裙子把脚趾给藏起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上前,她紧张的看着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他拿走了钥匙,她显了口气,下一秒却发现他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往他那边一拉。 原以为他接受了她的建议,她吃了一惊,跟着就发现世界旋转了起来,她胸月复内所有的气体再次被挤压出来。 这个男人竟然把她扛到了肩上! “嘿,你做什么?”她吓得差点叫了出来,拍打着他的背,试着想挣扎,却又不敢太大声抗议,她可没忘记另一群人以为她和他是同一伙的。 她压低了声音,紧张的抗议,“先生,拜托你,放我下来——” 但这可怕的男人却没理她,只是扛着她在山坡上跑了起来。 这下子,可让她连抗议都无法开口,因为他跑得飞快。以前看小说电影,她常看到有人被扛在肩上,等真的遇上了,她才发现这真的是超级不舒服的姿势。若她这次有命活下来,等回去之后,她一定要向那些能在男人肩上大声抗议的米袋女主角,致上最高的敬意。 他的肩膀硬得不得了,而她全身的着力点和重量却压在她的胃上,当他扛着她跑时,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拿东西打她的胃,顶得她快吐了,而且这一路颠得要命,她真的觉得她只要一开口,就会咬到舌头。 她也不敢再挣扎,因为她要是从他肩膀上掉下去,一定会一路滚下山坡,制造出一堆噪音让那些人找到她,当然前提是——如果到时她还活着。 所以,她只能又气又怕的紧闭着嘴,一手死命的抓着他腰后的皮带,一手抓着他硬得如钢铁的肩头,试图减轻他跑步时的反作用力,但那真的没多大帮助。 当他终于扛着她跑到公路上,打开车门把她塞进去时,她已经到了呕吐的临界点,只能坐在车座椅上,捂着嘴,以免自己把一个小时前刚吃进去的午餐全吐了出来。 也许她应该逃跑,她不认为他会在逃命时,还会冒险追回她,但那时机一闪而逝,他已经上了车,踩下了油门。 我早和你说了,你不应该自己一个人旅行的。 玛歌不赞同的声音浮现脑海,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不得不同意这次的自助旅行实在太过冲动。 她只希望自己能平安度过这一次,留下一条小命,拥抱她亲爱的玛歌阿姨。 第2章(1) 蓝天,大海。 白色的海鸟在远处飞翔。 优闲的人们,蓝顶白墙的建筑,翠绿的葡萄园,苍郁的橄榄树…… 美丽的风景,一一从车旁掠过,如果这是在度假,她会非常非常高兴。 可惜这不是,非但不是,她还遇到了这一生中,想都没有想过的意外插曲。 坐在车里,她靠在窗边,以手支着下巴。 至少她目前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会如此确定,是因为这个男人,就在半个小时前?把车停了下来,让一位牵着小羊的小女孩过马路。 在那之前,她本来以为他会加速把车开过去,或者至少绕过小女孩蛇行飘飞而过,可他并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慢下了车速。然后把车子停了下来,直到小女孩和小羊穿越了马路,才再次踩下油门。 那里是个很小很小的村庄,她本来想跳车求救的,却因为太过惊讶而再次错失了机会。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那么做的人。 但他就是停车了,明知她可能会跑,会引起骚动,他还是在远远看到那小女孩在过马路时,放慢了速度,把车停住,而且,在等待那小女孩过马路时,他完全没有显露出半点不耐烦。 所以,本来已经把手放在车门把上的她,只是看着那脸上鲜血已开始干涸凝结的男人。 她没有忘记这个男人刚刚才毫不留情的折断敌人的手脚,打碎人家的鼻骨和下巴,她一点也不想要惹火他,如果可以用比较温和的方式让他放她走,那不试试看,好像有点蠢。 “先生,请问我可以下车吗?”她再次试图用英文和他沟通。 他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所以他的确听得懂英文。 深吸了口气,她开口说:“你放心,我下车后,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大可以开着这辆车,到你想到的任何地方。” 马路上的小女孩依然牵着小羊,像散步似的,慢慢晃过车前。 他看起来没有不爽或被惹恼的模样,她再接再厉的说:“不会有任何人从我这里得知有关你的任何事。”他把视线调回小女孩身上,对她的提议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她忍不住用中文咒骂了一句:“该死。” 他挑起眉头,又瞄了她一眼。 见状,她立刻好声好气的再用英文开口:“我可以说车被偷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终于开口用英文回了一句。 “不行。”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粗嘎。 她一愣,被他低于常人的音量和粗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却也反射性的回道:“为什么?带着我对你并没有任何好处,不是吗?我并不是来接应你的,我只是刚好开车经过。”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你是观光客?”她警觉起来,“不是。”她说谎,他已经从她的表情看了出来,她也知道他看了出来。 那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她是标准的黄种人,长得一点也不像希腊人,况且,她刚刚才请他把她的行李放路边。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口袋中亮出了一只很眼熟的真皮护照夹。 那护照夹和她的一模一样,她呆了一呆,飞快的低头检查,背包里的护照夹已不见踪影。 “你怎么会……”她脸色苍白的问。 “捡的。”他面不改色的吐出两个字。 她才不信,显然他不知在何时,从她这里扒走了她的护照。 男人把护照还给了她,只不过在归还时,他是把它摊开来还的,摊开的那一页,有着她的希腊签证,上面还盖了一个入境章,清楚印着她入境的日期。 尴尬让红晕在一瞬间上涌,她收回护照,不懂为什么是她觉得羞愧,明明他才是那个偷东西的人。 但被人抓到说谎,还当场拆穿的感觉,真的有些难堪,即使眼前这个人,是个陌生人也一样。 幸好,他并没有抓着这件事不放,但下一秒,却开口宣布。 “你必须回去。” “回去?” 他重新踩下油门,说:“回家。” 他要她回家? 她呆了一呆,所以这人并没有想将她杀了弃尸荒野?也对,他要是想杀她,刚刚在林子里就可以动手了,她可是比那几个大男人更好解决。 所以?他刚刚是为了不让她被那些人抓住,才带她走的? 虽然知道自己小命暂时无虞,她还是忍不住想问。 “为什么?” “他们以为你是我的同伴。” “我不是。” 她拧起秀眉。 “嗯。” 他没多说?但她已经想到,他当然知道她不是,但那些人并不知道。 她迟疑了一下,又问:“所以,你现在打算送我去机场?” “嗯。” 原来这家伙是个好人? 她很怀疑,他不太可能是警察或一些政府机关的人,否则他早就该在经过刚刚那村落时,停车打电话通知他那边的人前来支持,或者送她到警局,或任何安全的地方,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怀疑人家,可是方才那恐怖的打斗,还是让她对这男人抱持着戒心。 “这并不是去机场的方向。”她说。 “嗯。” “所以?”她不满的扬眉。 听出她口气中的紧张和不悦,他又瞥了她一眼,才道:“我得先去克里特岛,那里也有机场,你可以从那边上飞机,飞到雅典再转机。” 除了接受,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其它的选择,虽然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并不表示这男人就一定是好人。 从一开始,他就是自己做了决定,然后去执行,完全没问过她的意见。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让她选择的人。 克里特岛,她记得是在南边,要过去除了搭飞机之外,另一个选择就是搭船,虽然之前有来希腊玩过好几次,但她并没有去过克里特岛,她都是直接跑去找玛歌,这是她第一次决定要自己开车走走看,谁知道就遇到了这种事。 车子开到了平顺的直路上,车窗外的景物飞逝而过。 她偷偷看了那男人一眼,阳光洒在他俊美的脸庞上,他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车窗上,风吹得他半长不短的黑发如浪般一波一波的飞扬着。 他的姿态优闲得像是来度假的观光客,好像他并没有套着染血的t恤,好像他胸膛、手臂和脸上的伤,一点也不存在。 这男人英俊得像魔鬼。 她必须记得需要残酷时,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本想开口再问那些追他的人是做什么的,却突然想到,通常知道越多事情的人,都会死得很早,所以她张开的嘴又在瞬间闭上。 俗话说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知道比较好,虽然他说他不打算对她怎么样,但那些人可不一定,想想她还是继续保持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恐怕才能让她的小命活得长久一点。 至少目前暂时,她还没有生命危险。 再一次的,她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内心里那无法控制的紧张和害怕。 车子开过一条又一条的乡间小路,她猜他是刻意避开一般大路,免得遇上那些在追他的凶神恶煞。 因为走的是小路,人车并没有很多,小小的村落一个接着一个,有些屋子是石头盖的,有些是水泥盖的。来到这里之后,她很快发现,并不是每个希腊人都会把房子漆成白色。 但在乡村间还是随处可见那种古朴的生活方式。 还是有人养着羊,种橄榄树、经营葡萄园,有些小路上,狗狗甚至慵懒的睡在路中央。 因为两人走的不是主要道路,相对的,加油站也没有很多,事实上,她至今连一个都没看到。 她本来打算到公路会经过的一座城市加油,但如今当然是不可能了。她知道他也注意到油箱已经快要见底,到了下一个村落时,他再次把车停了下来?然后开门下车。 要关门前,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再一次的,她清楚看见他咖啡色的眼睛。 他的眼,很暖,一点也不冷酷。 刹那间,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在张嘴的那瞬间,却又将字句缩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在国外,或是过度惊吓的错觉,她竟觉得这男人看起来像是在担心她。 他关上门,转身走了。 虽然好奇得要命,她依然没有叫唤他,没有问他究竟想说什么,她只是瞪着眼前那家伙的背影。 当然,他是把车钥匙一起带走的,她看见他把钥匙塞进了裤口袋里。 她很惊讶他竟然放心让她一个人待在车上,虽然没有钥匙,她依然很可能会跑掉。 风,轻轻吹过,带来青草的香味。 他越走越远了,在前面的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踪影。 现在是逃跑的最好时机。 她的手机、钱包、护照都在身上,就算没有行李,她还是能轻松月兑身,只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离开再去找警察就行了。 左前方那栋泥砖建造的老房子前,几只老母鸡啄食着地上的小虫,斜坡下的海边,有个简易的码头,海上有两三艘渔船。 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家,坐在家中后面院落的木箱上修补渔网。 这里是个十分静谧的小村落。 没有任何人看着她。 第2章(2) 瞪着他消失的地方,她深吸了口气,开门下了车。 他的状况看起来一定比他所想的要可怕许多。 当那位在门前的老婆婆用警戒且不安的眼神看着他时,男人才想到这一点,希腊的阳光很大,他的衣裤已经快干了,血迹也是。 罢上车时,他有试图把自己身上的血迹擦掉,但他无法遮掩被割坏且染血的t恤,也无法把伤口变不见,所以他只能掏出裤口袋里湿掉的纸钞,看着那位满脸皱纹,仿佛已经活了一百岁的老婆婆。 “我需要一桶汽油。” 对方瞪着他,没有开口。 在一阵长到让人发毛的沉默之后,老婆婆终于张开了嘴,回答了一个简易的单字。 “没有。” “你知道哪有加油站吗?” “不知道,”他不怪这人对他如此不友善,但他真的需要汽油,所以他掏出一倍以上的钱。 “麻烦你。”虽然如此,对方却还是低下了头,重新处理她黑色裙边那盆刚摘下来的橄榄,像是没有人站在她面前一般,对他完全视而不见。 窒人的沉默,再次迥荡在空气中。 就在他决定要另外找个比较友善的人试试看时,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婆婆,你好。” 他转过身,只见她走了过来,蹲在那位老婆婆的面前,面带微笑,用流利的希腊语问:“不好意思,我丈夫刚刚跌下了山坡,出了点小意外,可以请你借我一点清水,让我替他清洗伤口吗?” 老婆婆抬起了眼,看着她,表情缓和了些。 “你是他妻子?” “是的。” “观光客很少到这里来。”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无奈的说:“我们迷了路,应该是在某个路口转错了弯。我告诉他说他转错了,但他就是不肯听。你也知道,男人就是这样。” 宛若奇迹一般,老婆婆牵动了她那像梅干一样皱的嘴角,绽出了笑容,吐出了一句他听不懂的方言。 那女人也笑了,点头回道:“没错。”然后她回了一句方言。 这一次,老婆婆甚至露出了她的牙,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她和那位老婆婆又用在地的方言说了几句话,惹得老婆婆芳心大悦,看着他,没错,就是看着他一直笑。 包让他惊奇的事,那老婆婆边笑,边指着一旁在街角的水龙头和她说话。 她笑着和婆婆道谢,这才起身看着他,朝他伸出手道:“来吧,她愿意让我们使用清水。” 他怀疑自己成了她们调侃的对象,但仍是握住了她的手。 现在拒绝她,是很不智的行为,毕竟那老太婆以为她是他的老婆。 她的手又白又软,小小的,几乎完全被他的大手淹没。 一时间,有些怔仲,在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时,她已经牵握着他的手,走到墙边的水槽,水槽里,有着一篮红透的西红柿。 她把西红柿搬到一旁,掏出手帕,打开水龙头,沾了干净的水,替他清洗脸上的伤。 透明清凉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风带来了海与橄榄树的香味,她仰望着他,眼里仍有着紧张的情绪,但已不像先前那般警戒着他。 她没有逃走,已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原以为她会乘机离开的,反正这里基本上够远了,远离了那些人的势力范围,她若是懂得从他身边逃走,应该也有足够的常识知道要寻求警方的协助。 这个女人和他分开走或许比较好,那些人并没有看清她的长相,虽然东方人在这里不常见,但在南边的克里特岛,观光客很多,她可以轻易混进人群里。 不同人种的人,一向很难分辨其它肤色人种的长相差别。 所以,他本以为当他回车上时,她会知道要躲起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报警,逃回家去。 他怎么样也没料到,这女人非但没乘机逃走,还走了过来,主动开口帮忙。 “为什么?”这句话,毫无预警的,就这样从他嘴边溜了出来。她挑眉。 他有些不自在,却仍是看着她,“我以为你会离开。” 她眼也不眨的说:“用走的吗?你带走了车钥匙。” 他无言以对,只能呆瞪着她,瞧着他那模样,忽然间,她嘴边浮现一抹笑,“这附近非常荒凉,就算我想走也走不远,不是吗?” 没错,但一般人还是会逃走,而且,她应付当地人的方式比他好上太多了。 他的血染红了她的手帕,弄脏了上面的小花。 她将它凑到水边搓洗,再继续替他擦着手臂上的伤,深吸了口气,解释道:“再说我也不想单独遇上刚刚那群人,我可没办法徒手对付他们。” 这也没错,但那真的不足以说明她会留下来的理由。 “何况……”她抬起眼,看着他黝黑的面容,“虽然我是受你牵连,但基本上你算是救了我一命,我想你若是想伤害我,刚刚多得是机会,把你的上衣月兑了。” 最后这一句,让他一愣。 她倒是自在得很,眼也没抬的说:“我和她说,你跌下了山坡,衣服是被岩石勾破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刀子划破的t恤,不以为这样的谎言可以说服旁人。 她发现他的视线,嘴角再一扯,“你放心,婆婆眼睛不好,她只看到你的衣服破了,没注意到其它。麻烦你把衣服月兑了,我才能替你处理那个我告诉她,你为了保护我,而造成的擦伤。” 这一次,他顺从的把衣服月兑了。 看到那道刀伤,她抽了口气,脸色微微一变,秀眉更是蹙了起来。 “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记得出租的车上有紧急用的医药箱。” 没等他回答,她就离开了。 他想告诉她不用了,但她已经跑回停放车子的地方。 他迷惑的看着那个女人小跑步回车上,拿出了医药箱,又从她的行李箱里翻出了一件白色的大t恤,然后才走了回来。 她的白色洋装随着风在她脚边飘扬着,粉女敕的果足已穿上了样式简单的白色夹脚拖鞋。 她的脚上和手上也有擦伤,是他拖着她跑时制造出来的。 这女人应该要懂得害怕,但她却走向他,替他清洗伤口。他胸前的刀伤不深,但很长,沾染了不少细小的沙子。 他可以自己处理,但她和那老婆婆说他们是夫妻,所以他继续站着。 “为什么说我们是夫妻?” 另一个好奇的问题,溜出了嘴。 他几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很少那么多废话,可这女人实在让他太好奇。 “我说我们是夫妻,才能让她放松戒心。” 她瞥了他一眼,秀眉依然因他胸口上的伤而紧拧着。 “抱歉,可能会很痛,但我得把你伤口上的沙子洗掉。” 再一次的,她没有等他回答,就径自动手。 她用沾湿的手帕清洁那些快干掉的血,和沾黏在上头的沙。水是地下水,很凉,带着一点青草味。 他垂眼看着她,她的动作很轻,但迅速确实。 橄榄树的绿叶,在阳光下翠绿如新,它们因风摇曳着,阳光不时穿透绿叶,洒落她脸上。 一阵刺痛从胸口袭来,他的肌肉抽了一下。 她已经开始用酒精和碘酒替他上药了。 “抱歉。”她瞥了他一眼,手上却停也没停。 方水净。 这是她的名字,他刚刚在她的护照上看到的。 她是个勇敢的女人,勇敢且冷静,还很善良。 她真的应该要逃走的,但这位方小姐只是继续拿酒精和碘酒攻击他的伤,她甚至没有漏掉他手肘上的那一个,当然也没忘了检查他的背。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大玩偶一样,被她摆布着,很少有人会让他有这种感觉,少数的那几个,都是他的家人。 当她替他的手腕那小到不能再小的擦伤上药时,那个老婆婆拿了两杯柠檬汁过来,她和她笑着聊了几句他听不太懂的话。 老婆婆回到屋里时,他忍不住又开了口。 “你的希腊方言在哪学的?” 她的口音非常地道流利。 “我家隔壁以前住了一位嫁过来的希腊阿姨,小时候我妈没空带我,常请她帮忙照顾我,听久了,久而久之就学会了。” 难怪她能和那老婆婆对答如流。 “她和你说了什么?” “刚刚吗?我请她卖我们一桶备用汽油,她说没问题。” 这不是他想问的,这让他又是一愣,他同样没料到这个。 备用汽油是个聪明的主意,他想都没想过这里可能会有,但这里的人家的确应该都会有备用汽油以防万一。 他的表情显然透露出他的想法,她瞅着他微讶的模样,突然醒悟般的问:“你不是要问这个,你想知道的是我们之前聊的,是吗?” 她的敏锐让他更加惊讶,心底浮现一抹不安和警戒,但她笑了起来。 那抹笑,让她的表情完全放松下来,带了些许淘气。 “她说……”不用他特别提醒,方水净显然也知道他在问的是哪一句。“男人就像骡子一样顽固。” 他早该想到的,也许他不该追问下去,但他实在好奇,她究竟说了什么让那老婆婆笑得那么开心,所以他再次开了口。 “然后?”她把纱布用医疗胶带贴在他胸口上,抬眼看他,扬眉回道:“我说,我丈夫的脑袋里灌满了水泥。”所以,他果然是她们口中的笑话。 老实说,他不是那么介意,他知道她只是试图让那婆婆和她有同样的认同感,她非常的聪明机灵。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不擅长和人相处,她显然一点也没有那种困扰。 “来吧,把t恤穿上。” 她把那件白色的大t恤拿给他,上面印着一只大大的、毛茸茸的可爱小狈,它有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还带着一副无辜的表情。小狈狗的下方,还印着三个大大的“我爱你”的英文。 见他瞪着那图案看,她几乎又要笑了出来,但她勉强忍住了。 “抱歉,我知道这个图案不是特别帅,但我行李箱只有这件你可以挤得进去,本来是要送给我阿姨丈夫的,他是爱狗一族。” 他认命的接过,套上了它,t恤的尺寸有点小,但至少可以遮住他身上的伤,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吓人。 他穿好t恤时,她已经收拾好医药箱,正喝着冰凉的柠檬汁,一边把另一杯递给他。 他接过杯子,冰块在杯中轻晃作晌。 “所以……”她看着他,问:“你认为我应该要回家?” 他点头。 “或许他们不会认得我。” “或许。” 他同意。 “我才刚到没两天。”她不是很高兴的说。 他沉默着,“可恶。”她咕哝了一句,他知道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花了几万块的来回机票钱,要她轻易放弃这个假期一定不是很容易。 她一手抆着腰,又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柠檬汁,瞟了他一眼,然后调开视线,眯眼看着不远处那波光戴邻的海面。 汗水从她的颈项滑落。 他不是很担心,他知道她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喝完那杯冰凉酸甜的柠檬汁,然后看着他说:“你说你要去克里特岛?” “对。” 他再次点头。 “那地方是观光胜地,对吧?” 他再点头。 “算了,这样我多少也算是来玩过。” 反正明年她还能再来,犯不着为了一点机票钱,因小失大的丢掉小命。 水净自嘲的笑了笑,看着那英俊但沉默的男人道:“好吧,我回家。” 第3章(1) 天刚破晓时,他醒了过来。 阳光透过窗边的彩色琉璃所做的风铃,在白色的屋子里,反射出七彩的流光。 蓝色的,紫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橘色的光。 它们轻灵的转动着,映在白墙上,落在床单上。 气密式的隔音窗,将城市活动的声音阻隔在外,屋子里安静得像天堂。 四柱大床上的白纱,让世界看起来有种朦胧的美。 她偎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心跳规律。 他梦见她。 梦见那年她和他在希腊相遇。 当时,他并没有料到之后会和她在一起。 后来,他亲自送她上了飞机,并请岚姊帮他注意她的情况。 那批人没有找上她,当他处理完那件案子,回到家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但他记得自己欠她一个假期,至少也得还地一趟到希腊的来回机票。他记得她的名字。 方水净。 要找到她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看过她的护照,记得她的地址。 虽然要从小气的武哥那里申请公款有点困难,但岚姊替他搞定了困难的部分,他把机票钱放到信封里,来到她家,放进她楼下的信箱。 原以为这就是他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人,最后的联系,谁知一回头,他就看见她站在那里。 她瞪大了眼,看着他,活像看见一只北极熊出现在她眼前一般,在停顿了三秒之后,她张开嘴,吐出一句话。 “我希望你不是把定时炸弹丢进去。”他错愕的看着她,“不,只是到希腊的来回机票钱。” “我是开玩笑的。” 她看着他,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并不是真的认为你是炸弹客。” 她好笑的看着哑口无言的他,然后上前,打开她的信箱,拿出那封信,边道:“而且你应该亲手把它还给我,信箱和保险箱有很大的不同。”他知道自己该开口说话,但他想不出该如何回答。 他从来就不是善于言词的人。 所以,再一次的,他只能无言以对。 她把信封收到背包里,看着他说:“谢谢你的机票钱。”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蔓延。 情况真的是尴尬到不能再尴尬了,他应该要说些什么礼貌客气的话,如果是换了“红眼”的其它任何一个人,这种情况一定难不了他们,但如同武哥所说,他向来就是最差劲的业务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能尴尬的和她点了下头,然后匆匆转身离开。 可他才走没两步,却听她开口叫他。 “嘿,”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位名叫方水净的女人,好奇的瞧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护照,上面有写。” 她挑起了秀丽的眉,“你大老远坐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来这里,只是为了来还我机票钱?” “我住在这个城市。” 他老实的回答,这一次用的是中文,她吃了一惊,也改用中文,“你开玩笑?” 他摇头,那让她眼睛睁得更大,然后她笑了出来,“那还真是巧。” 的确很巧,他刚看到她的护照时,也很惊讶。 事实上,她家和红眼只差了几条街而已,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看着她明亮的笑,不自禁的,他也扬起了嘴角。 她瞅着他,突然开口提议,“嘿,你知道吗?我有两张音乐会的招待券,不过我刚刚被人放了鸽子,你有空吗?” 他一愣,还没回答,她已经走上前来,掏出音乐会的票,邀请他道:“你若没事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他惊讶的看着她,眼前的女人没有半点的勉强,不自觉的,他伸手接过了票。 笑意在她心形的小脸上扩散。 “你有中文名字吗?” “屠鹰。” 阳光悄悄的爬上了床。 她睡得像个孩子,他想继续和她窝在床上,不想离开她,但他的手机无声震动了起来。 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手机号码,所以他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抓起挂在床边椅上的牛仔裤套上,从裤口袋里捞出它,走到浴室接听。 “小黑?” “嗯。” “你在哪?” “外面。” 他坐在浴白边缘,看着浴室墙上的马塞克拼成的小花,那是他和她一起拼贴而成的,“有事?” “卫生纸没了,你回来时,记得带个两串。” “嗯。” “bye!” 对方没等他回答,就挂断了电话,她一向是这样,他早已习惯。 他把手机合起来,放在洗手台上。洗手台上方的镜子,和上回他看到时,长得不太一样,上回镜子的边框没有半颗贝壳,现在上面贴了各式各样的小贝壳。 她很喜欢像这样的小东西。 一点又一点的,她自己慢慢把房子整理布置成她想要的样子。 珠母贝的肥皂盘,竹编的垃圾桶,马塞克的墙,七彩琉璃的风铃,四柱白纱大床,爬满了窗外栏杆的九重葛……这屋子里到处都有她亲手布置或制作的小东西。 有空的时候,她就会东做一点,西弄一些。 她还没有把镜子完工,剩下的贝壳放在小水桶里,里面还有贴贝壳的接合剂和其它工具。 躺在床上的她,依然熟睡如童话中的公主。 不想吵醒她,他把在洗手台下的小水桶拎了出来,拿起那支接合剂,和其中一只贝壳,接着她之前贴到一半的地方,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的贴了起来。 她在床上翻身,然后惊醒。 他的体积庞大,和她一起睡时,向来占据了大半个床,只要她翻身就会轻而易举的碰到他。 曾经,她想过要换一张更大的床,kingsize的,足以让两人在床上摊平,让他的长腿可以轻松伸直,不至于还有几寸悬在床垫外。 可他和她的关系从来不曾比情人更深入,他是个很内敛沉默的人,很多事他从来不曾和她说过。 他和她一直维持着这种像是男女朋友,又好像不是的状态。 所以,那张kingsize的大床,就一直只是她在心里想想而已。 他不在床上。 那男人又一声不吭走掉的事实,让一股闷气涌上心头,也让被窝变得该死的冷。 可恶。 有些气闷的,她睁开了眼。 另一半的床,还有些凌乱。 金黄色的阳光,一部分洒在木头地板上,一部分落在床尾的白床单。 她慢慢坐了起来,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台。 阳光下,九重葛蜿蜓蔓生,攀爬在栏杆上,每一片染上阳光的叶,都翠绿得有如新生的女敕芽,在五月温暖的风中,随风摇曳着。 她掀开白纱,套上宽松的睡衣,下了床,推开落地的气密玻璃窗。 刹那间,城市的声响溜了进来。 这里虽是住宅区,但天一亮,到了上班上课时间,还是有些喧嚣。 她赤脚站在铺了木头地板的阳台上,虽然阳光照得地板微暖,她仍可以感觉得到空气中有些湿气。 昨天深夜,才下了一场雨。 爬满栏杆的九重葛给了她些许隐私,让旁人无法轻易一眼望穿她的屋子,她却可以清楚从绿叶中看见屋外的景色。除此之外,植物的气息让人感觉朝气蓬勃,特别是在这样明朗的五月天。 楼下巷子里,附近的国中生,三三两两的走去上学;几辆停在巷子里的轿车已经陆续开了出去;街头早餐店的门前,机车骑士们来了又走。 她停了几秒,才发现自己期待能看见他的身影在楼下。 就算在又如何呢?不也是正要离开、还没走远而已的差别呀。 方水净,你真是无可救药。 她自嘲的无声笑了笑,深吸口气,开始在隐蔽性很好的阳台上,做起伸展操。 她吸气,吐气,弯腰,然后慢慢起身。 在阳光下,她吸气再吐气,转身侧弯,一次又一次的,做着重复而和缓的动作,将身体紧绷的每一条筋慢慢拉开。脚下木头的触感很好,昨夜的雨水已从排水口排出,地板温暖而干燥。 这一排木头地板,是她自己去采买的,本来也打算自己自行装上,但那一天,她在木材行再次遇见了他…… 她的车太小,放不下所有的木板材料,正当她抱着最后一箱材料,在烦恼该如何把它塞进车里时,他开着车出现了,就是那么刚好。 他把车停在她车旁,走到她旁边。 “嗨。” 她瞅着他,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 或许她不该如此主动,上个星期听完音乐会后,她给了他手机号码,但这男人从来没打过。 她原以为他对她没兴趣,但他停下了车,站在这里,看着她。 “嗨。” 他说,眼里有着和善的温暖。 你为什么没有打电话给我? 她想开口问他,但张开嘴,却只是吐出一句: “这里不能并排停车。” “嗯。” 他点头,然后伸手抱住了箱子的另一边,轻而易举的将那装满了木板,重得快让她手断掉的箱子接了过去,转身放进他自己开来的小货车上。 她并没有试图保住她刚刚才花钱买下的木板,她只是看着他,把她车上因为太长而超出后车厢的长木板,也搬到他车上。 当他再次面对她的,她看着这个不爱说话的男人,开口道:“你应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他很明显的僵了一下,有些尴尬的看着她,慢半拍的询问:“你需要帮忙吗?” “当然需要。” 她把后车厢关上,回过身来,好笑的看着他说:“不过你还是应该要先问再动手。” “抱歉。”他说。 他的反应,老实得让人惊讶。 这个男人,是个让人迷惑的家伙。 他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利落身手,和人动起手来,几近冷酷无情,可另一方面,他有时却又木讷老实得让她不知该说什么。 瞧着眼前似乎有些不安的男人,她扬起嘴角道:“你知道,其实应该是我要和你说谢谢。而且我得先告诉你,我只能请你吃蛋糕当运费。” “蛋糕很好。” 他松了口气,回答。 看着他那让人心跳加快的双眼,她怀疑自己红了脸,费尽了力气,才没伸手遮住他那双会电人的眼。 “你还记得我家在哪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希望他没注意到。 他点头。 “那……咳嗯……”她红着脸清了清变声的音调,才有办法道:“待会见。” 她胡乱和他挥手,然后强忍着想拔腿狂奔的冲动,慢慢的走进了自己的小车里。 那一天,他替她把木材全搬到家里,还帮着她一起装好了阳台的地板,甚至替她把那些太过锐利的边角用砂纸磨平,再上漆。 “谢谢你的帮忙。”他在收拾工具时。她拿着蛋糕到了阳台,“只是顺便。”他咕哝着。 她看着铺好的阳台地板,这已经不是顺便的范围了,他几乎做了大部分的工作,多数的时间,她只是在旁边递工具给他而已。 他的木工手艺很好,她猜他以前就有做过。 这家伙真的和她的第一印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某一方面,她知道那个在希腊的也是他,但在另一方面,她又很难把眼前这个沉默木讷的男人,和那个身手高强的家伙连在一起。 第3章(2) “你说你叫屠鹰,对吧?” “嗯。” “你有双胞胎兄弟吗?” 他一愣,却还是回答了她,“没有。” “我想也是。” 她点头,然后倾身,吻了他。 他那时,一定就已经知道她受他吸引。 她表现的太过明显了。 天知道,她甚至主动吻了他。 叹了口气,她慢慢直起身子。 或许,当年她不该表现的太主动,那么现在也许两人相处的模式会有些许不同。 比起自己送上门来的,人总是比较珍惜辛苦追求来的吧? 她往后弯腰,却突然看见那个她以为已经走掉的男人,自在的走出浴室。 她吃了一惊,下一秒,她就跌倒在地上,闪到了她的腰。 “我以为你回去了。” “没有。” “你吓了我一跳。” “抱歉。” 趴在床上,方水净又羞又恼。 老天,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闪到了腰,她才……好吧,她已经二十五了!但是二十五岁,并不算太老吧? 屠鹰拿了温热的毛巾,敷在她腰上。 热气让他刚涂上的药效更加透进绷紧僵硬的肌肉里。 她侧转过头,看着他。 “太烫?”他问。 简单两个字,却教她一瞬间,泪水倏然上涌。 为什么,他总在这种时候可以如此温柔贴心,却又无法对她付出更多?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回头,把脸半闷在枕头里,既气又闷。 他自动把毛巾拿了起来,让它凉了一些,才放回地闪到的腰上,这贴心的举动却让她一颗心揪得更紧。 她已经二十五了,事实上,再过几天就要满二十六岁了,和他在一起三年,她却对他还是一知半解。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混黑社会或什么特务间谍,不知道他有没有其它家人,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很多事她从来没问,他也就都不说,很多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一开始她并不介意那么多,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这个会陪着她逛街,会陪着她去听音乐会,陪着她做些小东西的男人。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她喜欢吃他亲手为她煮的料理,她喜欢看他认真专注的贴马赛克的样子,她喜欢他在时看着她那火热的模样。 他是个热情又感官的男人。 她和他在性事方面,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他热爱她的身体,一如她热爱他的。 虽然他的职业让她有些疑虑,虽然他每次消失又带伤出现时,总让她担心不已,但她不让自己去多想,只要他对她好就好了。 当他出现时,他也的确对她很好。 他会和她一起煮饭,一起看书看电影,一起。 问题出在,她越来越无法忍受他消失的时间,每次他离开,都让她心神不宁、担心受怕,不知道这一次,他会不会从此再也消失不见;不知道他若消失,是因为死了,还是对她已经厌倦。 她好讨厌自己变得这么烦躁,好讨厌自己变得这么贪心。 他温热的大手,轻柔的抚着她的背。 如果她能继续安于现状就好了。 一淌泪,无声滴落枕上,瞬间被柔软的白棉枕套吸入。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担忧和希望她能舒服一点的心意。 她真希望自己还能安于现状。 昨夜失眠的疲累重新上涌,在他让人心安的大手抚慰下,她合上了眼,含泪睡去。 再醒来时,是因为诱人的饭菜香。 她的腰已经没那么痛了,穿着睡衣,晃到了厨房。屠鹰站在瓦斯炉前,将平底锅上炖煮好的西红柿酱料,均匀倒在那两盘意大利面上。 平常她要用两只手才能稳稳拿起的不锈钢平底锅,他单手就轻松举起。 浓郁的西红柿泥淋在白色的意大利面上,白烟氤氲袅袅,瞬间香气更加四溢,酸酸甜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口水直流。 西红柿意大利面,这是他的拿手好菜。 他不爱用现成的酱科,总是宁愿站在厨房里,用热水烫掉西红柿的皮,然后花上好几个小时,顾在锅子旁,小心防止西红柿沾黏锅底,慢慢的将新鲜的西红柿熬煮成泥。 他所熬煮的新鲜西红柿泥,没有加任何人工的调味料,只有自然食物的香甜酸,加上些许天然海盐,和一些她亲手种植在厨房窗台的香草来提味,那味道十分纤细温柔,入口时,总是缓缓在舌尖蔓延开来,没有任何尖锐的味道,只有他才能料理出的独特温柔。 西红柿意大利面。 是她最喜欢的料理。 她走入厨房,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 他端着仍冒着白烟的意大利面转身,把那教她口齿留香的料理,放到她面前。 这男人显然一点也不惊讶她会自动出现,他已经习惯了她会被食物的香味叫醒,就像她习惯了他出现在自家门口。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餐具。 她拿起叉子,叉卷起沾满了酱料的意大利面,安静的吃着。 迅速的将料理台上的锅碗瓢盆洗净后,他拿着抹布把水渍擦干,用水晶酒杯倒了杯白开水给她,这才在她对面坐下来,吃起他自己那一份西红柿意大利面。 嘴里吃着意大利面,她一边偷偷瞄着对面那个男人。 午后两点的阳光,让他俊美的五官更加突出。 深邃的大眼,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厚而有型的唇,褐色的皮肤,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东南亚的人种。 他的黑发在阳光下看起来带着红棕色,像某种狐狸的毛,蓬松而柔软。 当年坐飞机离开希腊之后,她从来没想过会再遇见他,毕竟她和他只是萍水相逢。当然,她更没想过自己会和他成为情人。 他的长相明明不是这里的人,中文却讲得很好,完全没有一般外国人会有的口音,如果不看他的脸,她会以为自己是在和本地人说话。 最近,她常常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是如此的少,少到就像沙漠里的植物一样,贫瘠得可怜。 回到台湾,刚在楼下门口遇见他时,她还暗自以为他是对她有意思,所以才大老远追了过来。 那时,女性的虚荣心一下子旺盛了起来,对他的好感,也遮掩美化了其它应该要注意的事。 事实上,他来找她时,两人之间的yu\望总是滋滋作响,他和她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长,谈话实在很浪费时间,每次看见他,她总是会被他迷得头晕目眩,忘了应该要问清楚的事,然而很多事情,错过了,就很难再找到正确的时机开口。 她知道他抽哪种牌子的烟,知道他厨艺很好,知道他身上有多少道疤,知道他爱泡澡胜过淋浴,知道他喜欢贝多芬胜过巴哈,知道和白酒相较,他更喜欢红酒。 她知道许许多多关于他的小事,但最应该要晓得的个人基本背景,她却全部都不知道。 她应该要问的。 问他是哪里人?是移民吗?还是本来就在这个城市出生?父母还在吗?有没有兄弟姊妹? 问他究竟是做什么行业的?问他那天在希腊,为什么会有人追杀他?问他每次离开,都是去了哪里? 最重要的是,问他对她究竟有什么打算,或,根本没有打算? 她知道自己应该要问,问清楚了,她和他才可能有未来。 看着那个静静吃面的男人,水净握紧了卷面的叉子,鼓起了勇气,深吸口气,张开了嘴,才要开口,他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却再一次的震动了起来。 就在手机开始震动的那一秒,她几乎想要把他握在手里的黑色手机抢过来,打开窗户,将它扔得远远的。 每次只要它一响,他就会二话不说的离开。 她痛恨那黑色的机械,有好几次想将它给砸烂,却从来没有实践过一次。 他抓起手机接听,不到一秒,她就看到他的转变。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肌肉紧绷起来,眼神变得锐利,然后他的视线对上了她的,那里面有抱歉,有不舍,但他仍开口回了一句。 “我马上回来。” 她终究没有抢走他的手机,她只是看着他改变,看着他轻易开口说要离开。 他按掉了通话键。 “我得走了。” 他粗嘎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尘埃在午后的阳光里飘荡着,他吐出的话语也是。他连他盘里的面都还没吃完! 一股她分不出是怨气或火气的烦躁猛然上涌,她低下头,遮掩迅速蓄积在眼眶里的泪水。 既然吃不完,干嘛还要煮? 既然要离开,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她真的受不了了。 她再也受不了和他这样暧昧不明下去,所以在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时,那句话就这样月兑口而出。 “我下星期要去相亲。” 他僵住了。 空气宛若凝结一般。 她忍住泪,强逼自己抬起头,看着那个教她魂牵梦萦的男人。 他的表情有些困惑。 “你不能老是这样,高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眼前的他,一脸震慑,显然终于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我已经二十五了,不是十五岁,不是二十岁,是二十五了,你懂吗?” 他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看着他那模样,胸中那把无名火烧得更旺。 是怎么样?难道他以为她会一直在这里吗? “我累了……”水净看着他,红着眼眶,哑声道:“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几乎在第一时间,他看向了手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在内心深处还奢望他会忘记它的存在。 所有的希望,都在他再次抓起手机时幻灭。 痛苦又自嘲的笑,浮现嘴角。 “你走吧。” 她看着他,说出那句撕扯她胸中那颗心的话。 “别再来了。” 外面的某个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楼下的汽车警报器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她可以听到那些吵杂混乱的喧嚣,但眼前却只有他那在瞬间变得面无表情,且万分漠然的英俊面容。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要把他推开是很容易的。 即使她用尽所有力气强忍,一滴滚烫的泪仍滑落了她的眼角。 “不要再来找我。” 她粉唇轻颤的开口。 在她朦胧泪眼的注视下,他慢慢的放下了刀叉,紧握着他二十四小时随身携带的宝贝手机,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开。 鲍寓的大门,静悄悄的关上了。 喀。 只是这样小小的声音,却不断在她胸中回响着,一次又一次的敲击着她的心口。热泪,潸然而下。 她以手抵着额,看着又咸又苦的泪水一滴又一滴的,滴进那盘暖红色的西红柿义大利面,却怎样也无法停止。 她知道,她已经毁了这盘面,也毁了那偷来的小小温暖。 第4章(1) 暗夜无声。 寒风呼呼吹拂而过,今早的阳光像是幻觉一般。 湿透的街巷里,一只肥大的老鼠跑过散发出臭味的阴沟。 他站在阴影中,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厚重铁门上的红漆已经因为年久而有些锈蚀斑驳,但依然有办法阻挡出入的人。 这栋大楼前方看似华丽新颖,所有的磁砖和装沟都是新的,但只要走到后面的这条防火巷,就会看见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贴上或挡住,有些窗框还锈蚀了。 前方的华美亮丽,只是虚有其表,后面这里,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隘败锈蚀,阴冷潮湿。 这是一栋被重新换过外皮的老旧建筑,就像美容手术一样,人们把老旧月兑落的磁砖全敲掉,换贴上新的,让人乍一看,分不清这栋建筑是新是旧,就像现在你若不看对方证件,也无法轻易从外观就知道人们的真实年龄,只是和美容手术相同,做这种换皮也是要钱的。 或许因为钱不够,这一栋建筑,只是换了前面的磁砖和内部的装横。 但有时候,只是这样也够了。 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它后面破败的暗巷,也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里面看似华丽的装潢,其实也和它的外表一样虚假。 贴皮的木制家具,塑料的玻璃水晶灯,同样贴皮的大理石花岗岩地板,诸如此类的东西,这栋大楼里到处都是。 但进出这家pub舞厅的人,在五颜六色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们在喝了酒、嗑了药之后,只在乎那虚幻舒服如美梦般的晕眩。 不过关于隔音这一点,这舞厅的老板倒是做得很好,至少在破败的后门被人砰然打开前,他连示点音乐都没听到。 下车后,他步行到这处后门,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前,他的同伴从前门走进这座改装过的舞厅,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他捺着性子,等着。 在三天前,他很擅长等待,对他来说,那从来不是太难的事;但今天,他满脑子却全都是三天前她和他说的话。 你走吧……她含泪看着他说。 别再来了……他屏住了气息,至今胸口仍因那句话而紧缩疼痛。 不要再来找我……他不懂,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她相处得很好。 那天下午从她家出来之后,他脑袋呈现一片空白,他不是很清楚他是怎么回到公司的。 这三天,他跟着岚姊和武哥,在这个城市里追查一名替杀手做中介的中间人,几乎没有合过眼,虽然中途在车上,他们会轮流休息,但他的脑子里却都是她说的话。 那几句话,就这样不断重复着,挥之不去。 他没有办法将它忘记。 昨天,他在街上的咖啡店看到一名神似她的女子,差点因此追丢了前方那中间人的车子。 那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应该要专心在工作上,但他不断想到,她说她要去相亲的事。 为什么? 他不懂,不懂自己和她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喀啦。 一声轻响,唤回他的注意力,他倏然一惊,回首一看,才发现是只猫。 黑猫在暗夜中,用金色的眼瞳警觉的回看着他,然后才无声的抬起它的前脚,悄悄转身离开。 懊死,如果是敌人,他会因此而送命的! 为此,他吓出一身冷汗。他告诉自己,他还在工作,必须先专心在这件事上。 他瞪着那扇门,要自己别再去想她。 手上的表显示已经又过了十分钟,他跟着武哥和岚姊来到现场,守在后门。 他们从前门进去了,他必须在这里守着,以防止那走进夜店的中间人从这里跑了。 那家伙是个危险人物,可能持有武器。 他应该要定下心来,但他做不到,他的脑海里,一直不断的迥荡着她说的话。 我累了……我不想要再这样继续下去……这是什么意思?他困惑得无法思考,他以为她喜欢他。 不要再来找我。 那句话就像把刀,戳在他的胸口。 难道她过去三年,一直都在忍耐他? 这想法引起一阵可怕的恶寒,像有人把黄连硬塞入他嘴里一样,苦到让他发寒。 他无法想象她其实一直在忍耐,或可怜他。 他喜欢她,喜欢和她在一起,喜欢看着她笑,喜欢听着她说一些生活杂事,喜欢她散发出的温暖和安定感,喜欢听她叨念他点点滴滴的小事。 你不能老是这样,高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的话,在耳畔回响着。 那些话,像是在责备他的错,他不懂,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并没有高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每次工作回来,总是一抽身就去找她,这三年来,他休息时,待在她那里的时间,比待在公司里还多。 他会走,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因为工作。 他向来就不擅长和人相处,但他以为她不介意这一点,他以为她是懂他的。 别再来找我。 他不懂,真的不懂。 她要他走,所以他走了,但却无法忘记她脸上的表情。 他深吸口气,想止住胸中的郁闷,可就在这时,有人开了门。 老旧的铁门砰的一声,被人打开,只见一名男子仓皇的跑了出来,他从阴影中走出来,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对方吓了一跳,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惧,但仍是掏出了刀子,凶恶的开口道:“妈的,王八蛋,让开!” 他没有让开,反而走上前,对方慌张中举起小刀朝他挥砍。 暗夜里,银光一闪。 他侧身闪过,欺近那中间人的身旁,抓住对方持刀的右手手腕,顺着他的腕关节旋转,夺下了那家伙手中的刀,然后抓着他的手,反身将那人压倒在地上。 要解决这个家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但他没料到这人会有同伴。 当他察觉到他身后有人时,只来得及闪过脑袋被铝棒打中,但他的肩膀依然被狠狠重击了一下。 他闷哼了一声,手中一松。 原本被他制住的家伙挣月兑开来,后面那手持铝棒的人,跟着就要挥下另一棒。 他回身抓住铝棒,挥拳将那人打倒在地,可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无声无息的从旁窜出,削过了他的手背。 就差那么一点而已。如果他没揍那拿铝棒的笨蛋,那人一定已经脑袋开花。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到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猎人守着这个后门,他连忙扑倒前面这拿铝棒的小子。但他只能救一个,还是来不及救那爬着要逃开的中间人,另一颗子弹击中了那家伙,他痛叫哀号出声。 所有的事情都在瞬间发生。 连续几颗子弹,追击着那中间人,欲置他于死地,那王八蛋吓得屁滚尿流。 几乎就在同时,后门那里又有了动静,是岚姊。 虽然在黑夜中,他仍看出弹道射击的方向,枪手在右上方。 屠鹰知道开枪的杀手一定也会发现岚姊的动向,那人把枪装上了灭音器,岚姊不知道外面有人正在开枪,来不及出声警告追出来的岚姊,他起身挡在岚姊身前,就在射击在线。 子弹如他所想的方位而来,划破夜空。 他可以清楚看见那铜色的弹头往正前方的胸口袭来,如对方所愿,他中弹翻倒在地。 苞在岚姊身后的武哥以铁门做掩体,掏枪回击。 几秒钟后,枪战结束,就如开始时一般迅速。 对方逃走了,韩武麒收起手枪,转头就看到老婆踩着那中了枪,还想跑的王八蛋,一边回头问屠鹰:“小黑?” 他咳了两声,坐起来,“我没事。” 韩武麒松了口气,自动接手将那中弹后哀哀叫的家伙给押上车,迅速的从老婆惊人的怒气中闪人。 丙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小岚冷笑一声。 “很好。” 她大踏步走到屠鹰面前,狠狠的揍了他一拳,然后揪着他的衣领,火冒三丈的咆哮道:“我不是笨蛋!不会没有查看就冲出来!下次你要再敢想都不想就不要命的挡在我前面,我会亲自赏你一颗子弹!听懂了吗?” 他家婆娘的手劲一向很大,韩武麒知道那有多痛,只能暗自同情贸然行动的屠鹰。 “嗯。” 屠鹰点头。 小岚哼了一声,冷不防回身一个迥旋踢,一脚踹倒那位还拎着球棒,想从旁溜走的男人,冷声道:“王八蛋,你想去哪里?当我眼瞎了吗?” 看着岚姊把剩下的火气,全发在那倒霉的家伙身上,屠鹰握着那颗已经被强大的力道压扁的子弹,一脚踏在湿冷发臭的阴沟里,慢慢的站起身来,嘴里除了原先的苦涩,还多了点血腥的咸味。 他知道岚姊的能力,但他该死的分了神。 她说得没错,他不应该想都没想就挡在她面前,如果不是因为他拥有特别的天赋,他早已在地上躺平。 偷偷的,他把那颗还带着微热、变形的子弹,放进裤口袋中,然后才跟在岚姊身后,回到车上。 回到公司后,那两个人被爱整人的阿南和暴力的岚姊,带到了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审问,但那并不表示他可以就此逃过一劫。 他才踏进天台,就看见武哥已经在那里了,他背对着这里,看着远方的建筑,一边喝着手里的冰啤酒。 天台的矮墙上,还有一罐冰啤酒。 他可以退开,但他知道,武哥是特别来等他的。 屠鹰走上前,和他一起靠在墙上。韩武麒看了他一眼,把啤酒递了过来。 “你还好吗?” 他指了指屠鹰肿起来的左脸,开口询问。 屠鹰伸手接住那罐啤酒,嘴里更苦。 “还好。” “刚刚你是怎么回事?” 在他们这一行,失去冷静和判断力是很可怕的,屠鹰清楚知道这件事。 他打开啤酒,灌了一口,却冲不掉嘴里的苦涩。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他应该要注意到那名猎人的存在,那对他并不难,他受的训练,让他可以感知到周遭杀意的存在,今天晚上,他却让私事影响了工作。 “我分心了。” 他老实承认。 韩武麒看着屠鹰,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 “因为方水净吗?” 屠鹰一愣,猛地抬头看着武哥。 “抱歉。” 韩武麒眼也不眨的直视着他,苦涩的笑着说:“不是不信任你,但我们的工作很危险,我得注意每一件事,你最近每次工作完就消失,所以我查了她一下。” 他可以理解武哥的行为,却仍是有些尴尬。 韩武麒瞧着那几乎就像他弟弟的屠鹰,好奇的瞅着他问:“你不是会轻易犯下那种错误的人。怎么了?她把你甩了吗?” 这句话,再让屠鹰一僵。 他握紧了啤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他脸色难看,韩武麒挑眉道:“只是一个女人而已,被甩再找就有了,有必要把你的命给一起送掉吗?” 听到这句话,屠鹰看着他,问:“对你来说,岚姊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吗?” “当然不是。” 韩武麒看着他,半点不害躁的微笑坦然道:“她是我心头上的一块肉。” 屠鹰再次无言,却见眼前这个男人,笑着反问:“话说回来,如果方水净对你来说,就像你岚姊对我一样重要,你干嘛不把人家娶回来?” 闻言,他再次愣了一愣。 第4章(2) “你没想过?” 韩武麒瞧他呆愣的模祥,就知道这单纯的家伙一定没细想过这一点。 有没有想过? 屠鹰看着武哥,只觉得口袋里那颗变形的子弹,突然间变得好重。 就在这一秒,他知道自己不是没想过。这三年,他已经太过习惯她的存在,他总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当他需要她时,就能回到她温暖的怀抱,他渴求她的安慰,也希望能在每天早上起床时,都能看见她。 但他害怕……怕她无法接受他的怪异…… “你知道,我……” 屠鹰看着武哥,喉咙紧缩的道:“不太一样。” “屠勤也不太一样,但小花也接受他了,不是吗?” “他很幸运。” “没错,而你需要相信自己的眼光。” 韩武麒模了模下巴,自嘲的笑了笑。 “其实我第一次知道你们的天赋时,也吓了一跳,但说实在话,那其实也没那么奇怪。这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人,有些人比较会跑步,有些人比较会跳舞,有些人脑袋的逻辑运算能力很好,你们也只是刚好在那一方面的天赋比较高而已。” 看着在远处升起的月亮,屠鹰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 他能了解武哥的意思,公司里的人,不一定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兄弟的能力,但知道的人,在知道前和知道后,对待他们的态度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有异能的人,和其它人并没有不同,因为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一个人,会和另一个人,完全相同。” 他转头看着说话的武哥,只见他笑着道:“这几句话,是晓夜姊和我说的,你猜是谁和她说的?” 不用猜,屠鹰也知道答案。 “耿叔。”他哑声开口。 韩武麒点头,又喝了一口啤酒,才眼里带笑的说:“你是他们带大的,你很清楚耿叔他们的困境,但他们都找到且赢得了他们的最爱。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要得到珍宝,就得面对其中的风险,和要付出的代价。你要问自己的是:她到底值不值得?你是不是愿意在接下来的五十年,每天和那个女人朝夕相处?即使被她骂、被她打,你都心甘情愿,如果是的话,其它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至少不是太大的问题。” 她值不值得? 当然值得。 他愿不愿意在接下来的五十年,每天和她朝夕相处? 当然愿意。 这些都是清楚而明白,且不容质疑的答案。 武哥的问题,有如当头一棒,屠鹰恍然领悟到一件,他早该在三年前就了解的事,那是如此显而易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韩武麒咧嘴一笑,“哩触,你知道,你会因为她犯错,那代表你在乎她,这其实是好事,当你越在乎一个女人的时候,你才会更加小心自己的小命。要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越胆小的人,才能活得越久。找一个你在乎,她也在乎你的女人,才是长命百岁的好方法啊,懂吗?” 屠鹰当然懂得他说的话,但是! 不要再来找我。 月儿弯弯,像把土耳其弯刀一般,又细又亮,高恳在夜空上。 他握紧了渐渐变得不再冰凉的啤酒,只觉得嘴里又苦了起来。 “去吧。”韩武麒拍了拍屠鹰的肩,“把事情和她解决。” 屠鹰看着武哥,虽然别扭,可为了能回去见她,他还是困窘的开了口:“水净……她说她要去相亲,叫我不要再去找她。” “要去相亲,意思就是还没去啊。”韩武麒朝他眨了眨眼,嘻皮笑脸的说:“更何况,她只是去相亲而已,又不是要嫁了,没嫁之前,都还有挽回的余地。我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甩了你,但十之八九是因为女人觉得你犯了错。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错了之后,还不肯认错。” “如果……”他尴尬的张嘴,“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呢?” “那就开口问啊。”韩武麒有些莞尔的笑着道:“老弟,虽然古有名训:沉默是金,但有时候把话讲清楚,不要有任何隐瞒,才能抱得美人归。” 她一定是衰神上身了。 好热,可恶! 她泪流满面的呛咳着,低着头捂着湿毛巾趴在地上。 室内的温度不断升高,她可以感觉得到那热度几乎要灼伤了她。 懊死的,这一定是她出生以来,最倒霉的一天。 方水净趴在阳台地板上,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她开始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 今天早上,一早醒来,她就头晕目眩的。 罢开始,她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这几天心情太差、哭得太久,作息不正常造成的,但下一秒,她就因为一股可怕的呕心感,冲到厕所去吐。 她很不喜欢呕吐的感觉,所以平常非不到必要,她宁愿强忍着也不吐,通常会吐出来,十之八九都是她吃坏了肚子。 说真的,她想不太起来她昨天到底吃了什么,只记得是从冰箱里拿出来随便弄的食物,她承认,那里面也许有东西早就已经过期坏掉了。 一股沮丧涌上心头,她忍住想哭的冲动,虚弱的抓着皮包,认命的决定到附近诊所去报到。 谁知道,刚出门才走没多久,附近一间补习班顶楼的老旧招牌,突然从楼上掉下来,砸在她脚边,若非她刚好想到她不知有没有带到健保卡,而停下脚步,低头检查皮包,那铁制的招牌就会正好砸中她。 她吓了一大跳,补习班的人也惊到不行,忙冲出来询问她是否有事。 她应该要去收惊,但反胃的感觉更严重,加上她其实也没真的被打到,所以她摇了摇头,和对方保证她没事后,就继续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 现在想起来,她当时应该要立刻去庙里收惊的。 倒霉的事,就此接二连三。 先是到诊所后,医生问了她一些问题,要她做了几项检查,然后和她宣布了一个让她脑袋一片空白的消息。 然后,当她开着车回家,却发现煞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灵,幸好她一向开不快,她当机立断把车子开向路边,冲撞行道树。 车子撞上那果榕树时,方向盘里的安全气囊弹了开来,撞得她一阵头晕。 幸好,除了她和那棵倒霉的树,还有她可怜的车头之外,没有牵连到其它的人车。 但显然有人报了警,因为她下车后,警察很迅速的来到现场,把她带到警局里做笔录,测了她的酒精浓度,确定她没有酒驾,做足了一切该做的事情,警告她应该要定期去维修车子,这才放她离开。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原本以为她终于可以好好的倒在床上,放轻松休息一下,等睡醒之后,再好好的振作起来,想清楚今后的人生。 怎知睡到一半,却闻到了烧焦味。 她惊醒过来,天已经黑了,室内一片漆黑,不知怎地,所有的电器都停了,她正觉得奇怪,就发现阳台外靠右边那里,有着浓烟和火光。 一开始,她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跟着才醒悟过来。 天啊,她的客厅失火了! 她第一个反应是打电话报警,但电话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手机则在客厅的包包里。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不记得自己有开瓦斯煮饭或烧水,但她的客厅失火是事实。 她火速跳下床,本要开门冲出去,可是通往客厅的房门下,黑烟不断窜出,门把更已经热到发烫。 她差点把自己的手烫掉一层皮,幸好她看到那些烟时,想起来要检查门把。 这扇门,显然已经此路不通,她再笨也知道现在不能打开门。 她紧张的四处张望,寻找另一条通路。 阳台的逃生门,几年前就被九重葛挡住了,但去年屠鹰曾替她把它清了清,确定门是可以打开的。 她匆匆跑了出去,却发现逃生门上有一道锁。 懊死,她忘了那把锁!她回房里去,翻遍了抽屉,却怎样也找不到那把钥匙。 可恶! 方水净,别紧张,再找一次,它一定还在这里的。 可是她再找一次,还是不见钥匙的踪影,它就这样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浴室外的阳台更靠近客厅,早已浓烟满布。 她被困住了! 从客厅传来的黑烟,让她呛咳起来。 失火时,被呛死的,比被烧死的多。 不知怎地,屠鹰的话突然浮现脑海。去年她在看一桩失火新闻时,他突然有感而发的开口。 他很少主动讲到什么事,那一次却特别多说了几句,让她印象深刻。 如果真遇到失火,要怎么办? 她当初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他却回答得很清楚。 去弄条湿毛巾,包住鼻,把身体放低,浓烟会往上冒,低处会有新鲜空气。 湿毛巾,ok。那不难,如果浴室还有水的话。 为了避免自己先呛死,她冲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幸好它还能出水。她弄湿了毛巾,把毛巾绑在头上,然后想到或许她可以把床单和被子也弄湿。她塞住浴白,冲回房间,把床单和丝被也抱进来丢到浴白里浸湿。 那么大的火和烟,总有人会看到去报警,她只要撑得够久,就有希望。 不要穿着含尼龙的衣服,那会因为高温而融化沾黏在皮肤上。 ok,她有纯棉的衣服。 水净将身上宽松的运动短裤迅速月兑下,然后停了一下,把有钢圈的也给月兑了,换成纯棉的t恤,她可不希望自己有幸逃过一劫时,胸下还多了两个烫疤。 在浴白里的床被湿了一半,速度太慢,她干脆跳进去,用踩的增加它吸水的速度,然后把湿透的床单抱到房门口,把底下不断冒出浓烟的门缝给塞住。 那暂时减缓了浓烟进来的速度,但房间的热度还是不断升高,她可以看到墙上的油漆开始冒出泡泡,客厅里也传来可怕的燃烧声,夹杂着玻璃破掉的声音。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虽然隔着湿毛巾,她还是咳了起来。 接下来要怎么办? 尽量把自己弄湿,然后寻找出口。 浴室里有水,她想要躲回浴室里,但那里没有出口,而且它比较靠近失火的客厅,那实在不是躲藏的好地方。 她回到浴室里,抓起浴白里的丝被,把自己整个人包起来,然后跑回卧房,打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 外面的烟比房间里还大,但她需要新鲜空气,要开门前,她真希望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但她需要向外求救,让人家知道她还在屋子里。 所以她深吸了口气,然后鼓起勇气开门,爬到阳台。 门一开,一阵热气就袭来,浓烟重一得她眼泪直流。 把身子放低。 她把身子放得更低,到最后干脆趴下来,然后出声喊:“救!咳咳咳——救命啊——救命啊——咳咳咳——” 泪水和汗水在她脸上交织着。 喊没两声,她就知道这样不行,她的声音隔着湿毛巾太小声了,但她若是把毛巾拿下来,只要一开口,烟灰就会飞进她的嘴里,呛到她,所以她只好继续包着毛巾。 泪水不知何时,早已流了满脸。 她应该要多打一份逃生门的备用钥匙的。 屠鹰提醒过她的,可她一直忘了。 好热。 她一边咳,一边擦泪,只觉得露在湿被和湿毛巾外面的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客厅那边冒出的烟太浓了,燃烧的声音嚼哩啪啦的,像是近在咫尺。 恐惧和惊慌像只大手紧揪着她,声音和烟太大了,天又已经黑了,九重葛更是遮掩了视线,楼下围观的人看不见她。 天啊,消防车为什么还没来?她听不到那刺耳的鸣笛声。 方水净,振作起来! 她必须回房间找个东西丢下去,让人家知道她还在这里。 可恶,她不想死,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她还有好多事还没和他说,她还有好多事想要知道—— 她挣扎着爬回浓烟密布的房间,但火势延烧得太快,温度至少又升高了好几度。 就在这时,不知是哪里传来一声爆炸巨响,她吓得缩在地上尖叫,然后因为吸进更多热烫的空气和黑烟,呛到喉咙发痛猛咳。 某种锐利的东西划破了她的脚,她看不见,屋子里全都是烟。 她没有办法再前进,只能忍痛爬回空气较多的阳台,缩在地板上颤抖流泪。 就在这一瞬间,她领悟到自己可能会被烧死在这阳台上。 屠鹰……她看着阳台墙上,他亲手贴上的那些色彩鲜明的美丽磁砖,不觉紧紧环抱着自己,靠着那些马赛克,哭着在心里呼喊他的名字。 屠鹰…… 第5章(1) 她的屋子失火了。 来这里的途中,他是迫不及待的,可临到了她家巷口,他却紧张到双手冒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开口,心中思绪万千,依然有些纷乱,但想见她却是最真实的一件事。 所以他还是来了。 才刚转过巷口,他就看见前方有一大片浓烟。 人们在附近指指点点,有些人在叫喊,还有些人正仓皇地搬着家中贵重物品逃生。 寒颤爬上了后颈,他拔腿就往前跑去。 丙然,冒烟的地方,就是她家! 他快冲到她家楼下时,她家客厅火光一闪。 轰! 几乎在火光闪爆的同时,一声爆炸巨响猛地传来,灼热的空气,在夜空中带起了风。 不。 爆炸的巨响,惹得围观的人惊声尖叫。 屠鹰心口猛然一颤。 她还在上面,他知道。虽然周遭吵杂不已,他仍清楚听见了她害怕的尖叫。 他抓起一旁人们接好水想帮忙救火的水桶,把全身淋湿,跟着不顾旁人的阻止,三步并做两步,冲进了失火的那栋公寓,老旧的公寓楼梯间,充满了浓烟,他屏着气息,一鼓作气的冲上三楼。 她的门锁着,这对旁人或许是个问题,对他却不是。 他集中精神,所有的门锁全数自动打开,火舌窜出,他想也没想的就走进去。这里没有旁人,他不需要隐藏自己的特异天赋。他踏入火场,客厅里烧得正旺,但所有能够且还在燃烧的物体,都在他靠近时飞溅到旁边。 往她房间的通道瞬间被清空。 虽然如此,屋里的温度还是很烫。 他飞奔过燃烧的客厅,脚下停都没有停,他用他移动物体的能力,隔空将她已经烧坏的房门锁头直接扭断,然后直接冲进她的房里。 房间里面全都是烟,门一开,火就烧了进来,但跳动的火光照不清屋里的景象,所有的东西都像在跳动,屋外的灯光也被浓烟遮蔽,他什么都看不到。 “水净!” 他慌张的大喊。 一开始他什么也没听见,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啜泣。 在阳台。 他跑了过去,阳台比屋子里亮了一点,她在那里,全身包着白色的丝被,像只蚕宝宝一样,缩在阳台远离客厅的那一角,啜泣着。 老天,他迅速的来到她身边,蹲跪下来。 “水净。” 她看见了他,满是泪水的眼中,尽是无法置信。 他的身上冒着白烟,黝黑的皮肤上都是氤氲的水气。 “屠……屠鹰?” “我在这里。” 他朝她伸出手,一颗心因她而紧缩。 “我以为……咳咳……我听错了……” 她哽咽的扑进他怀里,不敢相信他竟然跑进来救她。 “你没有。” 他一把将她连人带被抱起来。 她趴在他肩上,害怕的全身颤抖,边哭边咳道:“逃……逃生门……钥……钥匙……不见了……咳……我……咳咳……我出不去……外面……咳咳咳……外面失火了……” “我知道,”他紧紧抱着满是烟灰的她,喉头有些紧缩,哑声道:“别说话,也别抬头,不要呼吸,一下子就好,我带你出去。” “可是……火……” 她惊慌的看着他。 “相信我。” 他眼里有着自信,看着他冷静的脸,水净跟着镇定了下来,她点头,把早就掉下来的湿毛巾,改绑在他脸上,然后紧攀着他的颈项,将泪湿的脸埋在他胸膛上。 屠鹰抱着怀里娇小的女人起身,护着她离开。 火光熊熊,方才他清空的路径又遭火舌吞噬,他可以感觉得到怀里的女人因为高温而恐惧得僵硬起来。 他抱着她快速的冲了出去,跑到一半时,厨房里被火吞噬的原木餐桌终于支撑不住,垮了下来。 他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朝着门口跑去。然后下楼。 当他冲出楼梯间时,才看到消防车转过转角,刺眼的红灯在夜空中闪烁。 楼上又传出了一声巨晌,这次爆炸比刚刚还要大。 不知是谁,给了他另一条湿毛巾,还有人送上了矿泉水,但他始终紧抱着她,从头到尾不曾松开过。 消防队来了之后,很快的火势就被控制下来。 她不是很记得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他抱着她,坐在救护车上,护人员替她擦药,然后一边协助她回答消防员和警察的问题。 屠鹰拿来湿毛巾,替她擦去脸上的烟灰,他一直照顾着她,陪着她。 她辛苦整理好的家,在这场大火中,付之一炬。 她有些茫然,直到火熄了之后,她依然处在震惊得无法正常言语的状态。 他一直在忙着,替她擦脸,擦手,帮她回答警察的问题,打手机和人联络认识他这么久,她还没见他说过那么多的话。 他的脸上和头发上,还有着烟灰。 不自觉的,她伸手替他拍去头发上的烟灰。 他转过身来,挂掉手机,担心的看着她。 “怎么了?还好吗?” 水净胸口一热,摇了摇头,小手轻擦他额头上的脏污。 “要不要再喝点水?” 他握住了她的手,哑声轻问。 “不用了。” 她声音依然沙哑,但干涩的喉咙已经好一点了。 她眼眶微微泛红的开口:“谢谢你。” 他收紧了手,黑瞳一黯,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叫唤声。 “屠鹰。” 一辆休旅车,停到了救护车旁。 开车的男人比他还要高大强壮,他身旁跟着一个女人,她走上前来,握着她的手,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江静荷。” 这个女人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和温暖的手,让她稍微放松了下来。 “我……我叫方水净……” “你好。” 她再次微笑。指着前方正和警察说话的那个男人道:“他是我丈夫,屠勤。我知道他们长得不像,但屠勤是屠鹰的大哥。” 可那男人是黄种人啊。 水净一愣,回头看向仍陪在她身旁的男人。 屠鹰点头,证实了这件事。 所以他是有家人的,眼前这对夫妻是他的大哥大嫂? 江静荷轻柔的握了握她的手,再次轻言细语的开了口。 “你放心,你可以住到我们那里,等一下屠勤会留下来清理房子,我会载你和阿鹰先回去。” 不知怎地,头又有些晕眩,她甚至没想到自己应该要睡哪里,他让她靠在他身上,她揪着他身上的t恤,鼻头又有些发酸。 “水净,你还有什么贵重物品或证件在屋子里吗?我可以叫屠勤先帮你拿下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的说:“我不知道……我的包包在客厅……它烧掉了……我的证件都在皮包里……” “别担心证件的事,我们会替你处理的。你有什么想通知的家人吗?” “我妈。”她轻咳了一声,“但她人在国外,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只是徒增担心而已,我等处理好再和她说。” “那好,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静荷微笑又轻握了她的手一下,这才转身离开,去和屠鹰他大哥说话。 没有多久,他嫂子走回来,上了驾驶座,带着他们开车驶离。 临走前,水净抬头看着三楼那连外墙磁砖都被黑黑的家,眼眶不觉再度泛红。屠鹰伸出手,抚去她脸上的泪。 她转回头,看着他,哑声开口:“我花了好几年……” 他知道,那是他陪着她一起把房子整修好的,里面有着他和她的心血。 他将她揽入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她哭着把依然沾着烟灰的小脸埋回他肩头,窝向他提供的温暖怀抱。 那是个老旧的公寓。但它看起来很安全牢固,最重要的是,屠鹰也住在这里。他带她到其中一个房间,里面的家具很简单,但打扫的十分干净。 他才带着她进门,有个可爱的女孩就带着食物和热汤出现。她和她自我介绍说她叫丁可菲,却没有说她和屠鹰是什么关系。 她感到有些困惑,正迟疑着要不要问,另一个衣着时髦的女人,拿着干净的毛巾、睡衣和保养品晃了进来。 “嗨,我是恬恬,恬静的恬,不是甜蜜的甜。”她把东西递给她。“来,他们说你身材和我差不多,你是过敏性肤质吗?” “不是。” 她摇头。 “那好。”恬恬一笑,“这些保养品你应该都能用。”跟着她看了她胸部一眼,然后把丝质睡衣收回。 “不过这套你穿可能太小了。可菲,请你打电话到楼下,问问静荷有没有多一套睡衣好吗?” “好。” 可菲回身拿起电话,按下一楼办公室的内线。 虽然这房间内,唯一的男人只有屠鹰。水净仍尴尬的红了脸。 正当她有些惊慌的觉得他家的女人会不会太多了时,又一个打扮帅气的女人从门口冒了出来。 “小黑,你哥找你。” 她把手中的手机拿给屠鹰。 屠鹰接过电话,水净有些紧张,但他并未走开,大手仍握着她冰冷的小手。 他接电话时,那女人蹲了下来,看着她问:“你好,我是封青岚,算是屠鹰的姊姊。我知道你很累了,但我得问你几件事,好吗?” 姊姊?她越来越困惑了,难不成这些女人都是他的姊妹?可是她们都不同姓啊,他哥哥也和他不像同一个父母生的。 虽然万分不解,但这些人对她都很和善。 所以,她看着这位自称是他姊姊的人,轻轻的点了点头。 “消防人员说,你家客厅的起火点是电视。但小黄……我是说屠勤,他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那场失火不是意外,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人为纵火。” “人为?” 她呆住了。 “对。”青岚看着她,问:“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她困惑不已,秀眉轻蹙道:“不,我没得罪人。” “仔细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人对你心怀怨恨,或是你曾拒绝了谁?” 封青岚瞄了屠鹰一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讽刺的道:“当然,旁边这个笨蛋除外。” 那句话让水净几乎忘了这一整天的混乱,也让她勾起了嘴角。 她认真的想了一想,然后确定的说:“不,我最近没有得罪什么人。” “0k,那我们会从其它方面开始调查。” 青岚站起身来,“你放心休息,其它事我们会处理的。” 第5章(2) 水净再一愣。 “等等,调查?什么调查?” “小黑,你没告诉她吗?” 青岚皱起眉头。 听到岚姊的叫唤,屠鹰回头,一脸茫然。 “说什么?” 瞧他那模样,她就晓得他一定没说过。 封青岚叹了口气,低头看着那苍白娇小的女人道:“我们是意外调查公司。” “意外……调查公司?” 水净眨了眨眼,有听没有懂。 “没错,红眼意外调查公司。” 在红眼娘子军的照护下,她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睡衣,甚至做了脸部保养。 一个小时后,她洗去了身上和发上所有的脏污,拍了些化妆水和乳液,终于觉得自己比较像人了。 当她吹干了头发,走出浴室时,她们都已经离开了,但屠鹰还在那里。 他站在靠窗那边,手机已经收起来了,见她走出来,他迎上前来。 “你……还好吗?” “嗯。” 她点头,不知怎地,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只剩下两人了,她才记起她在三天前,已经和他分手。 现在想起来,那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个男人冲入火场救她,而且他也不是什么杀手,他只是一个意外调查员而已,她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如此异想天开。 看着她,他显然也有点尴尬,但仍是开了口: “勤哥告诉我,你下午去了诊所。”她一愣,抬起头。 “他在你房间里看到妈妈手册。” 他有些不安的问:“你怀孕了吗?” 她僵住了,脸上血色尽失。 他的问题,让她的胃像是被人放了千斤巨石。 说真的,她希望自己能有别的反应,她本来想等之后再说的,等她比较有心理准备,有足够的力气来面对这件事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时间对这事多想一想。 罢认识时,他还有戴,但有时候擦枪走火,他忘了,她也没多想。 她知道自己应该要更小心,可是偶尔就是会忘记,每次太久没见面时,两人更容易一时天雷地火,一发不可收拾,像前几天晚上,她就完全忘了这回事。 她可以含糊带过,但他才刚救了她,她不想对他说谎。 所以,她深吸口气,看着眼前的男人,点了点头。 “我们结婚吧。” 他月兑口就说出这句。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松口气,还是该哭给他看。 她很想很想嫁给他,却不是在这样的状况之下。 水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脸色苍白的看着他,开口道:“不。” 他一僵,胸口紧缩,痛苦的嘎哑开口询问:“你……不想生?” “不,当然不是。”她红着眼道:“我会把孩子生下来。” “那……为……为什么?” 水净看着困惑的他,只觉得想哭。 丙然,一切都没有改变。 如果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她或许会昏了头,很高兴的接受他的求婚,但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不会再一次的,被冲昏了头。 “我不了解你。”她看着他,苦笑,“你知道吗?在今天之前,我几乎对你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你有兄弟姊妹,不知道你住哪里,甚至不知道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脸色一白,她知道自己伤了他,一颗心因此隐隐作痛,但她仍是继续哑声说:“以前,我总觉得没有关系,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就好了。但现在,那已经不够了。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情我愿就好,还会影响到孩子。” “我很感激你……来救我……但……”她咬了咬唇,眼眶含泪的说:“这三年来,你从不让我真正认识你。”她悲伤的看着他,握紧了拳,狠下心拒绝了他。 “我不会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那这三年算什么? 屠鹰看着她,无法置信,也没有办法开口。 他想咆哮,想和她争辩,但他从来就不是为自己辩驳的高手,所有的言语都在那瞬间,在胃中化成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石头,一路堆栈到喉咙。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做,看着她眼角滑下的泪,他几乎无法呼吸,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再没有其它,在那一秒,他只能再一次的,转身离开。 红眼地下室。 计算机机房中,八双眼睛一起盯着最中间那个大屏幕。 “我当年来时,客房里没有装这个东西吧?”静荷瞪着那画面,偷偷问身旁的老公。 “当然没有。” 屠勤低,在老婆耳边道:“如果有,我会知道。” 也对。静荷松了口气,但恬恬可没有,她不自在的问:“这算是侵犯隐私权吧?” “这是权宜之计。” 阿南嘻皮笑脸的问旁边的老板:“对吧,武哥?” “没错。” 坐最中间的韩武麒毫不迟疑的道:“为了以防万一。” 恬恬瞪了老公一眼,却听到静荷抽了口气说:“天啊,他怎么会在这时间这个?” 她话声未落,可菲就瞪大了眼,惊呼出声,“怀孕?真的假的?” “真的。” 屠勤回答。 “好小子,他竟然求婚了!” 韩武麒一拍大腿。 “糟糕。” 阿南啧了一声。 “为什么糟糕?” 可菲不懂的回头。 韩武麒同情的叹了口气,“时机不对啊,他一定会被拒绝的。” “别吵。我听不到声音了。” 青岚回头瞪了老公一眼。 韩武麒举起手做投降状,乖乖的闭上了嘴。 所有人安静下来,专心的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但没有多久,阿南就在听到那句“我不了解你”时,忍不住伸出双手捂住了胸口。 “噢,好痛。” 他摆出一副中箭倒地的模样,往旁倒进老婆怀里。 恬恬好气又好笑的拍了他脑袋一下,悄声道:“别闹。” 我不会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此话一出,屏幕上的八个画面突然都失去了讯息。 “嘿,怎么了?” 可菲第一个哀号,回头看向坐在最前面的屠震。 阿南更是跟着鸡毛子鬼叫的:“阿震,怎么回事?计算机坏了吗?” “没有。”屠震敲了两下键盘,“隐藏式摄影机被二哥弄坏了。” “可我没——” 可菲正想说她没看见屠鹰接近任何一台摄影机啊,何况是八台一起坏耶,怎么可能啊?可她话才出口,突然想起,每次屠鹰情绪波动太大,附近就会有东西坏掉。 “噢。” 看了旁边一下,丁可菲乖乖闭上了嘴,停了三秒,大眼滴溜溜的一转,忍不住又道: “那现在要怎么办?我需要上去看一下吗?” “不用。”青岚道,“我想上面那两个都需要静一静。” “话说回来,刚刚那句真狠,”阿南同情的开口,看着恬恬道:“对不对,老婆?” “是他活该。” 恬恬还没来得及回答,青岚已经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她家才刚失火耶,这时候问这种问题,是脑袋坏掉了吗?” “我以为打铁要趁热。”韩武麒以手支着脑袋说。 静荷柔声道:“那也得要铁是热的,水净不是才刚和屠鹰提分手吗?” 听到这里,屠震也忍不住插嘴,“但他不是才刚救了那女人?” 封青岚哼了一声。 “怎么,你以为现在还是十五世纪,被救一命就得要以身相许吗?要不要顺便立个长生牌位,早晚三灶香,以谢救命之恩啊?” “她至少也考虑一下。” 阿南咕哝。 “屠鹰可没给人家考虑的时间。” 恬恬挑起眉,看着那些男人道:“如果屠大哥说得没错,她今天才刚刚知道自己怀孕,然后还差点被人杀掉,而且不只一次,对吗?根据岚姊、武哥和水净刚刚的说法,她在今天之前,甚至不知道屠鹰是做什么的,他从来没和她说过。说实话,我想不出这个时候女人除了拒绝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可你之前和南哥不熟,你不也嫁给他了?” 可菲喝着手边的柠檬汁,不懂的开口询问。 “那是因为我太可爱了。” 曾剑南恬不知耻的露齿一笑,“恬恬没办法抗拒我的魅力啊。” 闻言,可菲一口柠檬汁差点喷出来,忍不住呛咳了起来。 恬恬好气又好笑的瞪了那厚脸皮的男人一眼,才看着可菲道:“你别听他胡说。要是我和他认识三年,他却连家住哪里都要瞒着我,我早就和他分手了。” “屠鹰不是有意瞒她的?” 屠勤不自在的帮忙二弟说话。 “就是这个不是有意。” 静荷抬起头来,看着屠勤道:“我知道屠鹰不喜欢说话,但如果有意的话,总是有机会说的。水净并不是不在乎屠鹰,是太在乎了,所以才会计较他没有那个意思让她进入他的生活。” “可是,如果他没有那个意思,就不会和那女人求婚了,不是吗?” 屠震不满的反驳。 “他也有可能是为了孩子而负起责任,才向她求婚的。” 青岚冷冷的说。 “我不是。”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计算机室里的人迅速回头,就看见屠鹰神情疲惫,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 尴尬的气氛,瞬间充塞室内。 “我不是为了孩子才向她求婚的。” 他看着众人,哑声开口。 屠鹰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私事公开的人,平常更是有事情就闷着头埋首去做。 说真的,屠鹰长得帅,以前也不是没交过女朋友,但他人闷,女孩子和他相处久了,都会自行要求分手,可也从来不见他如此在意。 真要说起来,他其实是那种“要来你就来,要走我也不勉强”的人。 这一回,他会下来找人,甚至开口为自己辩驳,恐怕是被逼急了。 封青岚和韩武麒对看了一眼。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为了孩子。”青岚双手抱胸,眉一挑,“但她一定会想到这点,你是问了这个问题才求婚的,不是吗?” “所以说,就是时机啊。” 韩武麒一副过来人的身分,叹道:“时机不对嘛,对不对。岚?” “没错。”封青岚皮笑肉不笑的瞟了老公一眼,才对着屠鹰道:“虽然很难得,但你武哥的狗嘴偶尔也有吐出象牙的时候,你挑错时机了。老实说,你非但挑错时机,一开始就用错方式,最后还选错了方法。” 没想到她会说得那么直,房间里的尴尬指数瞬间又向上攀升了几度。 “那个,呃,其实也没那么惨吧?” 可菲不安的开口试图缓颊。 青岚瞄她一眼,“就是那么惨。” “你岚姊说得没错,你这叫一步错,步步错,错错相连到天边。” 阿南跷着脚,一副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 恬恬听了差点昏倒,好气又好笑的抚着额角,念道:“曾剑南,你中文不好,不要随便拿出来丢脸。” “0k!” 阿南抬手朝老婆敬了个礼,顺从的闭上了嘴。 青岚看着屠鹰,道:“我们知道你的性格,也晓得你是怎样的人,但她并不知道,会迟疑是很正常的。” 但她并不是迟疑而已,她直接拒绝了他。 屠鹰脸色苍白,下颚紧绷,看着岚姊问: “我该怎么做?” 封青岚眼也不眨,直接道:“带她回家。” “回家?” 屠鹰一愣。 韩武麒笑着帮老婆回答他的疑问,“没错,就是回家。咯,水净说她不会嫁给她不认识的男人,你就让她认识你呀。而且,不是有人想找她麻烦吗?她现在怀有身孕,整天待在屋子里也不太好,你带她回老家正好,那边有耿叔他们在,安全上绝对没有问题,我们在这里也可以放手去查,看看她究竟是踩到了谁的尾巴。” 第6章(1) 她累了。 照理说,经过了如此惊险的一天,她应该已经累到沾床就能睡着,但她没有,她睡不着。虽然安全的躺在床上,虽然身体又酸又痛,虽然喉咙既干又哑,她还是一夜无眠到天明。 早上起床跑去厕所吐时,她的双眼泛着血丝。 看着镜中疲倦、苍白的女人,她有些麻木的梳着自己的头发。 昨晚他走后,她哭了一夜。 或许她不应该那么直接的拒绝他,直接走入他怀里,告诉他,她很高兴,她很愿意嫁给他,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但她太清楚夫妻间为了小孩子,勉强在一起的痛苦,那对孩子来说,也一样是种折磨。 她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她一点也不想重蹈双亲的覆辙。 即使她一再告诉自己,拒绝他是对的,但那并没有办法减轻她的心痛。 或许她不该说她不认识他。那时,他看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插了一刀。 老天,或许他真的被人插了一刀,都不会有那样疼痛的表情。 一阵呕心的反胃再次上涌,她闭上眼,深吸口气,却仍无法平息下来,只能转身对着马桶干呕,但是除了胆汁之外,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她趴在马桶边时,有人敲起了她的门。 她爬起来,冲掉马桶里的胆汁,快速的漱了口,抓着毛巾擦干嘴角,然后走去开门。 门外的人,不是别人,是他。 刹那间,胃又紧缩了一下。 她握紧了门把,毛巾仍放在嘴边,“你还好吗?”屠鹰低着头看她,嘎声开口问。 她点头。 屠鹰看着在晨光下更显苍白脆弱的她,几乎想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但现在她恐怕不会接受他的安慰,所以他将手插在裤口袋中,紧握成拳,强忍住那渴望,嘎声开口道:“昨晚我和大哥谈过,他说你昨天那些意外,都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水净几乎要自嘲的笑了出来,或许她不该感到太惊讶,毕竟人再衰,也很难倒霉成像她这样。 白天时,她没时间多想,但过去几个小时,她多得是时间。 一起意外是意外,三起意外就很难让人相信它们全都是意外了,她很清楚太多的巧合加在一起,就不太可能继续是巧合。 她抿了抿唇,“我想不起我有得罪什么人,让对方要这样大费周章的置我于死地。” “有时候,你可能不小心看到或听到一些讯息而不自知。” 他小心的说:“我们想,或许你暂时离开这里一阵子,会比较好。” “离开?” 她闭了下眼,伸手揉着太阳穴,疲累的道:“我可以去找我妈。” “不!” 他回得太快,也太强势,她一愣,抬眼看他。 “那或许会牵连她。” 他不自在的嘎声道:“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在找你麻烦,你去找她,可能会让那些人跟到那里去。” 她气一窒,胃又是一阵紧缩。 “那……”她粉唇轻颤,深吸口气,才又开口问:“那现在我应该怎么做?” 他收紧了拳,下颚紧绷的开口:“去我家。” “你家?”她一僵,“我以为你住这里。” 至少昨天晚上,红眼娘子军们是这样和她说的。 “我是住这里,你要去的是我老家。”他很快的补充,“住我父母那里比较安全。” 他父母?所以原来他双亲还在世? 她压下想询问他这件事的冲动,叹了口气问: “但若是那些人追着我过去,不也会替你家人添麻烦吗?” “他们不是普通人,很习惯应付这样的事。”屠鹰垂着眼道:“我们几个商量过,你现在的状况,暂时住到那里是最好的方法。” 她的状况? 她怀孕了,还被人追杀,这就是她现在的状况。 水净苦笑,除了同意屠鹰的安排之外,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 她朝他点头,“我换个衣服,马上就好。” 他微微颔首。 水净把门关上,看着放在地上的行李箱,昨天晚上,他大哥替她把公寓里没被烧掉的随身用品收了一下,还替她拿了笔记型计算机。她不知道屠勤是怎么知道的、但他没有漏掉太多她常用的东西。 她没有什么需要收的东西,她的私人物品,在昨晚屠勤替她送来后、都还在箱子里。 换好了衣服,她把睡衣折好放在床上。 然后提着那只小小的行李箱,再次打开了门。 屠鹰依然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伸手接过了箱子,然后带头转身下楼。 她一定是睡着了。 车子经过一个山谷时,她醒了过来,不远处,蓝色的大海在阳光下闪耀,折照生辉。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搁在方向盘上,一手搁在车窗边,黑发随风飘扬着。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希腊,过去那三年全都是梦。 但山和海的方向不对,蜿蜓公路旁的景色也不尽相同。 他看起来很疲倦。 事实上,他那模样像是好几天没睡了,黑眼圈都出现了,她知道自己的猜测很可能是事实。 “你应该要睡一下。”她轻声开口,“我们可以轮流开车。” “不用了。” 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态度有些冷淡,“我不会睡着。”她心口一紧,他的口气不是那么友善,她不应该觉得受伤,毕竟是她先拒绝了他,“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喉头紧缩的解释。 “我知道。”他说。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她好过一点。 水净有些难过的把头撇到另一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泪水不知怎地,又湿了眼睫。 屠鹰滑顺的把车开过另一个弯,薄唇微抿。 他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却不知如何修正,他可以感觉得到她的悲伤。 懊死,有时候他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拙于言词。 他旋转着方向盘,踩着油门,上山下山,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弯,一直到了另一条河的桥上,他才挤出了一句,“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身子微微的一僵,他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懊死的,她哭了,他就知道。 一颗心,微微的紧缩着。 “我的工作……”他笨拙的开口解释,“保持清醒是首要条件。”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很紧张,她可以看得出来。 那是很细微的差别,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但他微微握紧了方向盘,喉结也上下滑动着。 “而且,其实也快到了。” 的确,过了这座大桥之后,前面的景象豁然开朗。 连绵的山虽然还在,但前方变得宽阔起来,原本绕着山走的公路,变得又直又宽。他很少为自己做的事解释,更别说主动提到他的工作了。 她有些微讶,情绪莫名的缓和了些。 一座又一座的田野在路边飞逝而过,她从来没有来过东部,但也听说过这里的风景十分优美。 山绵延,海天一色,田埂阡陌纵横,仿佛无止境一般。 这里是他的老家,意思就是说,他是在这地方长大的。 突然间,一个问题就这样溜出了唇边。 “你……父母是怎样的人?” 听到她再次开口,他稍微松了口气。 “他们是很好的人。” 他顿了一顿,本没打算再开口,却又想起她之前说她不认识他的事,他飞快的瞄了她一眼。 她果然似乎在等。 在那瞬间,他突然领悟到,他见过她这种表情,她之前常常会这样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些好奇,一双黑眸似水般的瞧着他,而且特别的安静,所以,她以前都在等他说下去吗? 他不自在了起来,觉得自己真的蠢到有剩。 你必须让她重新认识你。武哥是这么说的。 他吸了口气,试图回想她刚刚问的问题。 她问了什么?对了,他父母是怎样的人,“我爸姓屠,” 懊死,这句像废话。 他紧张的再瞄她一眼?她似乎不觉得奇怪,所以他继续道:“他叫屠海洋。我妈叫桃花,何桃花。如何的何,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桃花。你知道,就是粉红色的那种花。” “嗯,我知道。” 她点头。 他有些尴尬,但她的反应好像不错,所以他在遇到一个红绿灯时,又开口说:“桃花是台湾人,海洋是华侨。我们家三兄弟,都是被收养的。” “三个都是?” 她迟疑的看着他。 “嗯。”屠鹰点头,“三个都是。”他停了一下,又补充,“老大是屠勤,你见过了。我排行第二,阿震是老三,阿震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屠欢和屠爱。” 两个妹妹?她忍不住问:“那岚姊是……” “她是我们的邻居。” 他在绿灯时,踩下油门,一边解释着,“耿叔和晓夜领养了她。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她很照顾我们,就像我们的大姊一样。” 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和他哥长得不像。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建筑,车子在他的驾驶下,如风一般在道路上奔驰。 “那个……” 他突然又开口。 她好奇的看他一眼,只见他脸上浮现一丝不安的神色,“我的声音很难听。” 不知他怎会突然提起这个,她一愣,他看着远方,神情有些不自在,哑声道: “既沙哑又粗糙,非不到必要,我很不喜欢开口说话。” 水净呆住了,喃喃道:“我……我并不觉得你的声音难听。” 他似乎变得更加不自在,却仍是道:“我以前没说,并不是想瞒你,只是我不擅长和人相处。你没问,我也没想过应该要说,并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困窘的说:“我并不是不想让你知道。” 他不会说谎,也不会拐弯抹角,只能实话实说。 她心口微微紧缩着,只能看着前方的道路,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 “嗯。” 他不晓得她相不相信他的解释,他只能希望她会相信。 接下来的路程,他没再试图说话,她也保持着安静。 没有多久,他将车开入了那靠海的城市之中。 转了几个弯后,屠鹰把车停在一家面海的餐厅前。 “到了。”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水净真的愣住了。 她怎么样也没想到,他的老家竟然如此的漂亮。 那是一栋木造的屋子,有着一个种满花草的庭院,这地方非常非常的梦幻,还有一个也很梦幻的名字——蓝色月光。 屠鹰并没有说他的父亲长得有多高大。 第一眼看见屠海洋时,水净真的有想后退的冲动。 她和他才下车,那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就从院子里站了起来,手上还拿着一把铲子和一盆玫瑰花。 他没有头发,在太阳下闪耀的光头,让他看起来十分凶恶,若不是因为他手里拿着一盆花,她会以为他是个越狱的逃犯。 他蹲着的时候,巨大的背就像个石头一样,站起来时,形成了很大一片阴影。 第6章(2) 正当她心惊的瞪着那强壮高大如山的男人看时,餐厅的门被一位身材超好的女人推开。 “海洋,是他们到了吗?” 女人没有等人回答?飞快的下了台阶。 那是一个风韵十足的美女?明眸皓齿,身材凹凸有致,她的脚上穿着漂亮的凉鞋,身上是一件细肩带的小背心,和一条七分牛仔裤。她开心的跑了过来,笑容如花般灿烂。 “阿鹰——” 她开心的朝这边挥手,但下一秒,立刻就被地上的花盆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跌。 “啊——” 她惊呼出声,水净更是跟着心提了一下,喊道:“小心!” 可下一瞬间,那个巨大的男人,迅速的转身,一个大跨步,伸出长臂,及时接住了那个女人。 水净松了口气,却也被高大男人闪电般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反应快得像是早已料到那女人会跌倒似的。 “哇喔。” 美女攀在男人身上,伸手拍着胸口,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吓我一跳,幸好你接得快。” 男人将她放到地上,她拍了自己心口两下,又安慰似的拍了那男人胸口两下。 “对不起喔,你还好吗?” “嗯。” 他点头,伸手将她歪掉的发夹调整了一下。 她红着脸,甜甜一笑,这才转身朝这边走来。 这一次她记得没用跑的,还不忘多看脚边几眼,免得又绊到花盆。 好不容易来到庭院这边,她扬起头,踏起脚尖,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一把抱住斑大的屠鹰。 “喔,我的天,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她笑着说。 屠鹰看起来有些尴尬,但仍是弯,抱住那身材姣好的女人。 “没有。”他露出了真心的微笑。“我已经成年了,很难再长高。” 看着他脸上的微笑和不自觉的温柔,刹那间,水净心头一揪。 他说他只有两个妹妹,岚姊是隔壁邻居,那这位看起来才大他没几岁的女是谁? 仿佛是察觉了她的视线,那女人回过头来,看着她,笑着伸出了手。 “嗨,抱歉吓你一跳,你一定就是水净吧?” “嗯。” 水净愣愣的点头,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你好,我是屠鹰的妈,不过别叫我阿姨,叫我桃花就好了。” 咦?他妈?她看起来才三十几,了不起四十岁吧? 水净呆了一下,月兑口就道:“怎么可能?” 桃花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可能?” “对不起……” 她尴尬不已,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可是你……看起来好年轻……我以为你才三十几岁……” 桃花笑逐颜开,牵着她,开心的道:“是吗?不枉我每天努力擦保养品啊,呵呵呵呵。你坐车坐那么久,一定累了吧?对了,你喜欢甜点吗?” “呃,嗯。” 她又窘又紧张。 “太好了,我烤了一个巧克力蛋糕,等一下正好帮我尝尝味道。”桃花笑咪咪的牵着她往屋里走。 她不安的回头看,屠鹰已经从车厢里拿出了行李,跟了上来,“来,小心一点,这两天我们在整理花园,我老忘了地上有这些东西。”桃花提醒着。 水净回过头来,那个高大的光头猛男朝她微微颔首,她不好意思的朝他点头。 她应该要和他打招呼,她想着,但桃花没给她机会,已经将她拉到了屋子里。 餐厅里,因为是下午,又是非假日,所以没有什么客人,桃花带着她走楼梯到了后栋楼上的客房。 “你别担心,我们这里很随便的。” 桃花打开门,微笑道:“屠鹰昨晚打电话和我说,你是做翻译的,有时会工作到很晚,你习惯睡到几点都行,不用有压力,家里人多,所以我随时都会在楼下厨房准备吃的。” 屠鹰跟着进来,把行李放下。 “阿鹰。你去帮我把后院晒的衣服收进来好吗?” 桃花打开衣橱,回头支使儿子。 “还有,顺便去你耿叔那边一趟,他有事找你。” 屠鹰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桃花从衣橱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和浴巾,递给她,微笑道:“咯,这些给你。被子我早上洗了被套,正在后院晒,盥洗用具和沐浴乳、洗发精,浴室都有,里面还有如月准备的保养品,你自己拿来用就行了。” “谢谢。” 水净既紧张又有点不安。 瞧她那不安的模样,桃花不禁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嘿,看着我。” 水净抬起头,看着那和善的女人。 桃花握紧了她的手,真诚的看着她说:“我知道,被这样拖来跑去的,你一定很不安害怕,我不能和你保证这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懂吗?” 她愣了一下,但那女人是认真的,她可以从她坚定但温柔的双眼中看出来。 那是一个保证。 突然间,一股热气上涌。 毫无预警的,泪水就滚落下来。 水净被自己吓了一跳,慌忙要擦泪,桃花却已经心疼的将她拥入怀中。 “乖、乖,没事的,已经没事了。” “对不起……” 她捂住嘴,却停不下泪,只能窘迫的一再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 桃花安慰着怀里的水净,拍着她的背道:“你压很久了,对吧?压力积太久对身体不好,有时候哭一哭会好一点。” 在那瞬间,她领悟到,桃花是故意把屠鹰支开的。 桃花拉着她到床边,一边拿面纸给她擦泪,一边道:“其实我以前怀孕时也常情绪不稳,是很正常的,你不用不好意思,等一下吃点巧克力蛋糕,你就会觉得好一点了。对了,阿鹰有和你说过,我们家以前也曾失火的事吗?” 她哽咽的摇了摇头。 桃花笑了笑,一边递面纸给她,一边说起当年被人放火烧屋的往事。 她在转移她的注意力,水净知道。 何桃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就像屠鹰说的一样。 泪水再次泉涌,她一边哽咽的抽泣着,一边听桃花说着她的恋爱故事,很神奇的是,桃花一点也不介意她哭得像个傻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递面纸给她,不时拍拍她的背。 半个小时后,她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这真的是很尴尬的一件事,但桃花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只笑笑的说:“好了,走吧,你一定饿了吧?我们下去吃东西。” 窗外,星光点点。 浴室的镜台上,有一杯水栽的万年青,叶子只有几片,但翠绿得很可爱。水净泡在浴白的热水里,看着窗外天上的星星,虽然偶尔还是会有些难过,但已经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把身体泡热松开之后,才依依不舍的从水里出来。 桃花给她的纯棉毛巾,洁白又舒服,柔软得像云一般,才轻轻一沾,就将水珠吸干。 她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 她借住的这个房间很温暖,这里所有的家具都是原木手工制作的,虽然没有精致的雕刻,但粗犷中却带着细腻的温柔,它们全都没有锐利的尖角,模起来非常舒服,看得出制作它们的人,粗中带细的个性。 这些木工是海洋做的,桃花则以鹅黄色的窗帘,搭配鹅黄色的床单,让整个房间充满了柔软的暖意。 这里,充分表达出了屋主的性格。屠家夫妻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晚餐时,她在楼下和屠家人一起用餐。 屠家的餐桌非常大,足足可以坐上二十个人,除了桃花和海洋,他们夫妻的好友也一起过来用餐。 整个晚餐热闹异常,因为除了屠家人,还有耿家人和莫家人。 她记不太起来所有人的名字,因为除了大人,还有小孩。 当然,他的两个妹妹,屠欢和屠爱也回来了,她们非常的好动,完全没有办法安安静静的在椅子上坐上三分钟。 孩子们在餐桌上像饿死鬼一样,一边吃饭一边斗嘴。 老实说,她真的被吓了一跳,那些孩子完全不介意她的出现,好像家里多出一个人吃饭是很正常的事,抢夺食物,争取大人的注意,才是他们的重点,一餐饭吃下来,嘻笑声有,吵架声也有,劝架制止声同样不缺。 但是,那些都无损于食物的美味。 桃花有着很好的厨艺,当她吃过一口桃花煮的餐点时,立刻领悟到,屠鹰的好手艺是和谁学的—— 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水净停下梳头的动作,走去开门。 当她把门打开,看到屠鹰时,她愣了一下。 一整个下午都没看到他,她原以为他把她送到这里之后,就回北部去了。 “抱歉。” 他抱着白天被晒暖的被子进门。 “桃花要我把这拿给你。” 看着他,水净心口微微紧缩着。 “谢谢。” “你不用……和我道谢。” 他把凉被放到床上,回头看着她,“我以前也常去打扰你。” 她的脸,莫名一红。 忽然间?房里的温度好像也升高了几度。 有些紧张的、她微微退了一步。 看到她的退缩,他双眼跟着一黯,把手插进裤口袋里,嘎声道:“抱歉。” 水净抬眼,意外的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半夜去找你,让你很困扰,如果……” 屠鹰紧握着拳,看着她,语音低哑的说:“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去打扰你。” “有时候,我不晓得……” 他吸了口气,额前的黑发垂落下来,哑声承认,“我想……我只是想快点看到你。” 水净呆看着他,小脸烧红,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听到他的告白。 她脑袋乱哄哄的,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呆看着他。 “你……” 屠鹰张嘴抬手,想碰她,可到了途中,却又想起她的拒绝,最后还是缩回了手,改成握住门把,干涩的吐出一句:“好好休息。”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走了,轻轻把门带上,关得无声无息。 胸中的心,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后,好像才开始大力大力的跳动。 我想……我只是想快点看到你。 她脸红心跳的捂着唇,腿软的滑坐在地上。 我只是想快点看到你。 水净面红耳赤的看着那扇门,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 但他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的回荡在耳边,不断强力放送,让她怀疑她的耳朵已经滚烫燃烧了起来。 我只是想快点看到你。 噢。 她捂住发烫的小脸,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个笨蛋。 天啊,他误会她了,他以为她不喜欢他来找她,现在他要回北部去忙了,她怀疑她下次看见他会是什么时候。 想也没再多想,水净慌张的爬站起来。打开门,追下楼去。 “屠鹰!” 他在连结前后栋木屋的九重葛木廊中,听到她的叫唤,停了下来,转身看她。 “我困扰的……不是那个……” 她红着脸,站在楼梯上,紧张的抓着扶把,看着他说:“不是你来找我。” 夜风微凉,轻轻抚过。 屠鹰仰望着站在楼梯上的女人,开口:“你说我不能高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 她紧张的咬着唇,老实承认道:“我只是,我不了解你在想什么,你从来不和我说。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我担心你在做什么危险工作。每次你离开,我都只能提心吊胆的等着,怕我再也等不到你回来……” 她话说到一半,他已经走了回来。 她低头看着他来到身边,粉唇轻颤的说: “我困扰的,从来不是你来找我,而是你不让我进入你的生活。” “我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以前从来没有女人像你这样影响我。” 屠鹰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抚着她的脸,低哑的道:“没有人像你一样,让我想尽快回来,快一点看到你。” 心口再度因他的话而紧缩,扭绞。 “我以为……你只是贪图方便……” 他仰望着她,苦涩的道:“我不是。” “对不起。”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哽咽开口:“我很抱歉。” 她的眼里满是泪水,微颤的字句,更是让他心痛。 “该说抱歉的是我。”他说。 她摇了摇头。 他好想将她揽入怀中,他都已经伸出了手,但前方传来小妹叫唤他的声音。 “小黑哥哥——” 那真的是拔高超过八度的尖叫声,活像山要坍了一般。他小妹的声声呼唤,让她差点笑了出来。 他几个月才回来一次,那些孩子每个人一找到机会就黏着他。 “小黑哥哥——” 她看得出来,那非常干扰他。 他是个疼爱妹妹的哥哥,他没有办法忽视那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尖叫。 水净抹去泪水,笑道:“去吧,别让她久等了。” “嗯。” 他点头,转身。 看着他的身影,她忍不住又开口:“屠鹰。” 他回头看她。 “早点睡,不要忙太晚了。” 她知道,他回来后到现在,不曾回房休息过。 这一次,他没会错她的意思,只是再次点头。 “嗯,我知道。” 他的眼里,有着渴望的火光? 在那瞬间,她以为他会走过来吻她,但他终究没有。 他走了,她则有些晕眩的回到楼上客房,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声响,看着窗外天上的星星,一边偷偷的让心里再次升起一丝冀望。 以前从来没有女人像你这样影响我……没有人像你一样,让我想尽快回来,快一点看到你……她深吸口气,压着心口,压着他说的那些话,害怕不压着,它们就会像风中耳语一样,悄悄溜掉。 我只是想快点看到你……她闭上泪湿的眼,在星空下,用力的压着,偷偷的希望。 希望…… 第7章(1) 蓝天,大海,椰子树。 清新的空气,翠绿的草地,宽阔的天地。 如果不转身看街上的中文招牌,她会以为自己人在国外度假。 她的作息有好几年没有这么正常过了。 每天早上,那从海面上升起的朝阳,都会毫不客气的把她叫醒。 起床后,她和屠家的人一起吃早餐,然后回房工作两个小时,再帮桃花一起处理餐厅要用的蔬果。中午吃完饭,她下午小睡一下后,再继续整理那份日记到晚餐的时间,然后饭后帮忙收拾洗碗,忙完再上楼洗澡睡觉。 其实桃花没有要她帮忙,但水净喜欢和她在一起,桃花从来不给她压力。 这几天,桃花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没有多久,她就发现那个看起来很可怕的屠海洋,其实非常体贴。 一开始,她很难想象桃花这样开朗漂亮的女人,竟然会嫁给屠海洋那样外表凶恶的男人,这两个人外表看起来完全不搭,就像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样,但他们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点,让那画面变得十分温暖和谐。 现在,她不再觉得桃花会嫁给海洋看起来很突兀,反而无法想象这两个人各自婚嫁的模样。 他和桃花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 水净一边帮忙洗菜,一边听着桃花聊着小女儿屠爱前几天被学校训导主任留校察看的事。 厨房外的空地上、屠鹰和他父亲正在更换被屠爱弄坏的箭靶。 那女孩射弓箭百发百中,个性很大剌剌又活泼,只是有时候动作有点过度粗暴。 听桃花的说法,屠爱最崇拜的人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是曾经拿下全国空手道冠军的封青岚。 桃花在说这件事时,是笑着说的,一点也没有因为女儿太过好动,而感到困扰的样子。 早晨的微风,吹拂而过。 绿叶在围墙边轻轻摇曳。 这是一个很清爽优闲又舒服的早晨。 她偷偷看着屠鹰,奇怪他生在如此开朗欢乐的家庭,为什么个性反而如此沉默?因为他父亲吗? 屠海洋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他们父子一起工作时,也几乎没有什么交谈,但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两个男人,却让人有种安定的感觉。 他们之间,一举一动,都有着无言的默契和信任。 “水净?水净?你还好吧?”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挥动,她吓了一跳,回神才发现桃花在叫她。 “我没事。” 她慌张收回盯着屠鹰的视线,面红耳赤的问:“怎么了吗?” “没有,我得顾着这锅汤,麻烦你帮我把椰子汁拿去给他们好吗?” 桃花开了两颗翠绿的椰子,在里头插了两根吸管。 “喔,好。” 水净红着脸,拿起放在托盘上的椰子,走了出去。 屋内和室外的气温,差了至少有三度。那两个男人却丝毫不在乎,屠爱的箭靶是个榻榻米,上面有着纸做的标靶,通常只需要拔下竹箭换纸而已,但那榻榻米使用太久,已经有部分腐朽了,所以他们正在把新的榻榻米钉到木墙上,重新固定一个新的。 “屠叔,椰子汁。” 海洋停下敲钉子的动作,回过头,和她点了下头,才拿起椰子喝。 她转身把剩下的椰子递给屠鹰。 他接过手,喝了一口。 阳光下,汗水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肩颈,再溜进棉t恤里。 他的眼睫上,也有着汗水。 椰子汁一入口,他不自觉的因为那入口的凉爽,叹了口气,然后伸舌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 那看起来,实在该死的诱人。 她记得他以唇舌舌忝吻她身体的感觉。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和她对上,一双黑瞳瞬间变得更暗。 她认得那饱含yu\望的眼神,一股酥麻的战栗窜过全身,不自觉的喘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完全忘了旁边还有别人,差点上前,走进他怀里,张嘴品尝他嘴里的味道。 就像以前那些日子里一样。 他朝她伸出了手,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旁边再次传来敲打的声音。 水净猛然惊醒过来,她脸一红,感到一阵羞惭,慌忙撇过了脸,匆匆回身进屋。 天啊,她在想什么?他父亲还在旁边啊。 “水净,你还好吧?脸那么红,外面太热了吗?”桃花问。 “没,我没事。” 她窘迫的先摇着头,又连忙改成点头,“对,太热了,只是太热而已,我去擦个脸。” 落荒而逃的,她跑进厕所里洗脸,却怎样也忘不了,他如火一般,充满yu\望,盯着她看的眼神和表情。 老天……看着镜子中面红耳赤的自己,水净抚着唇,双腿一阵发软。 老天……他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桃花还在厨房,海洋就在旁边,但当她那样看他时,他却完全忘记自己身在何方,在那瞬间,他只想将她拉进怀里,和她。 太久了。 他从来没有和她在一起相处那么久,却不碰她。 他想要亲吻她,月兑去她的衣服,进入她身体里,听她在他怀中娇喘shen\吟,感觉她紧紧攀附着他,需要他。 屠鹰把椰子放到草地上,拿起铁锤重新敲打,把钢钉全牢牢钉上。 你得让她重新认识你,再追求她一次。 回来前的那一天,岚姊是这么告诫他的,可天知道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怀疑还要多久,他才能将她拥在怀中?还要多久,他才能回到她的床上?还要多久,他才能再次感觉她的温暖? 一个闪神,他把铁锤敲到手指,痛得缩回了手。 海洋看了他一眼,继续手边的工作,只淡淡道:“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他尴尬的红了脸,转身走进屋里,桃花却叫住了他。 “阿鹰,等等,我帮水净在李医生的妇产科挂了号。” 她眼也不眨的,微笑开口,“你下午三点记得带她去做产检。” 产检? 懊死,他完全忘了。 他瞪着桃花,怀疑自己该如何和她提这件事。 看他哑口无言的模样,桃花好气又好笑的问:“需要我帮你去说吗?” 他怀疑自己有办法和她单独相处在同一个空间。 现在去找她,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让桃花去和水净说这件事,更不是一个好主意,孩子的事,他也有一份,他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咳嗯……”他清了清喉咙,含糊道:“我晚点去说。” 尴尬的丢下这句,他仓皇的转身离开。 看着屠鹰的背影,桃花叹了口气。 “怎么了?” 把所有的工作都搞定的海洋,从门外走进来。 “他应该要把水净娶回来的。” 桃花拿了条毛巾给老公擦汗。 “她拒绝他了。”海洋说。 “我知道,我只是念一念。” 桃花一边搅拌着锅里的牛肉汤,一边咕哝着:“我不反对婚前性行为,但他真的应该要戴。我以为在他们十八岁之前,我就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嗯。” 海洋打开冰箱,倒了一杯水来喝,然后才道:“我想他不是故意的。” “怎么说?” 桃花挑眉,好奇的问。 “他不是第一次有女人。” 他擦干身上的汗,慢慢道:“但这是他第一次忘记要做安全措施。” 桃花蓦然红了脸,“老天,我不想听他们和几个女人上过床,你不用告诉我。” “我以前也忘记过一次。” 海洋瞧着她说。 她吓了一跳,惊慌的瞪着他。 “什么时候?在哪里?等等,你现在是说你在外面有别的孩子吗?噢,我的天,你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 “我没有别的孩子。” 他好笑的看着她,结婚那么多年,他还是无法了解她如此跳跃性的思考逻辑。 “那你为什么说你忘记过?” 她不满的扬眉。 海洋嘴角一弯,“我只忘记过一次,那一次是因为我爱那个女人。” 她张大了嘴,一副大受打击却努力忍耐的模样,但最后那句质问还是跑了出来:“她是谁?” 他眼也不眨的回道:“何桃花。” 桃花一愣,下一秒,小脸蓦然泛红,忍不住上前槌了他一下:“屠海洋,讨厌,你没事干嘛耍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海洋抓住她的小手,将她拉到身前。 “如果他不要,他不会忘记。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看他忘记该做的事?” 第7章(2) 也对。桃花仔细一想,还真想不出有哪一次她交代的事屠鹰有忘记过。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她拧眉。 “不。”海洋低头看着她道:“我是说,他只是情不自禁。” 嗯?情不自禁? 桃花笑了出来。 “那就是说,其实问题不大嘛。” 海洋挑眉询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水净也不是不喜欢阿鹰呀。” 她想想松了口气,拍了拍老公的胸膛,笑着说:“唉唉,我看我们要来准备再办一场婚礼了。” “你别忘了,他已经被拒绝过了。” 这回换桃花挑起了眉,提醒他。 “你也别忘了,阿鹰从小就不是那种会轻言放弃的人啊。” 桃花回过身,继续顾着那锅肉汤,边回头和老公道:“况且,小韩说,水净和阿鹰其实已经在一起三年了。三年耶,你以为是三个月啊,一个女人要是对那个男人没感情,怎么可能撑三年,早早就分手了。” 听着门外那对夫妻的对话,水净尴尬到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桃花显然完全忘了她人在厕所,害她现在根本不敢走出去。 “再说,你没看刚刚那状况,那个电啊,滋——滋!的在两人之间作响着。哇,我还以为会当场烧起来呢。” 这句话有如炸弹一般,再次轰得她无地自容。 她羞窘的待在厕所里,过了好一阵子,直到桃花换了话题,她才敢走出去,溜回房里。 中午用餐时,她真的很想躲在房里就好,但那会让状况更显得尴尬,所以她还是下楼去了。 幸好,桃花和海洋提早吃了饭,到前面餐厅去了,后面这边一个人都没有,省去了她的尴尬。 因为前面在经营餐厅,孩子们又去上课,中午时,大家吃饭的时间是错开的,只有晚餐,所有人才会全员到齐,在后面这边的餐桌上吃饭。 为了让大家都能在一起吃晚餐,桃花特别把晚上的用餐时间,往后移到七点,因为五点到七点是客人最多的时候。 她本来很喜欢大家一起吃饭时,那种欢乐吵闹的气氛。可现在却忍不住猜想,是不是所有人都在背后猜测,为什么她怀了屠鹰的孩子,却还不愿意嫁给他。 因为没人在,她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却又担心起晚上的状况。 或许她晚上吃饭时可以假装不舒服,窝在房间里工作算了。 坐在巨大的餐桌边,她舀了一口咖哩饭,慢慢的吃着,却无法真正放松下来享受美食。 说实话,她并不是不想嫁给他,只是她真的不认为,他若不爱她,自己能再继续付出多久。 三年,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她也不想因为孩子,一直忍耐下去。 我只是想快点看到你……他的话,蓦然浮现心头,让她气一窒,红霞再飞上颊。 他只是情不自禁。 屠叔的话跟着响起。 噢,她希望事情有那么简单,问题是,男人通常不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吗?她对那“情不自禁”可没有这么乐观。 可虽然心里这么想,内心深处,水净还是压不下那丝希望。 也许他其实不只是喜欢她而已? 或许他有可能已经一眼角闪过了人影,她抬起头,屠鹰已经站在眼前,她吓得呛了一下,咖哩的辣一下子冲到脑门,辣得她咳了起来。 他迅速的倒了杯水给她。 她喝了一大杯水,好不容易才好了一点,却听他问。 “你下午有事吗?” 她摇头,拭着眼角因为呛咳而冒出的泪水。 “没有,怎么了?” 他拿出盘子,替自己盛了一盘白饭,再淋上咖哩。 “那个……附近有家妇产科。”他说。 她僵了一下。 天啊,她完全忘了这件事了。 “我想,你可能需要看一下医生。” 他转过身,把盘子放到桌上,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说:“做个产检。” 红晕浮上了她的双颊。 “桃花帮你和医生约了三点。”他说。 “喔,好。” 她低下头,困窘到不行。 “我晚点陪你过去。”他说。 她尴尬不已,忙道:“不用了,你告诉我地址,我可以自己去。” “不行。” 她瞬间拧起的眉,让他发现自己口气太强硬,补充道:“抱歉,但是你不能自己出门,武哥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们还不知道是谁要找你麻烦。” “我说过我没有得罪过人,” 她不是很愉快的放下水杯。 “但你被人纵火是事实。警方昨天通知我,你车子的煞车线是被人破坏掉的,并不是因为长期磨损才断的。” 水净心下倏然一惊,月兑口道:“补习班的招牌呢?” “也是。上面有工具破坏的痕迹。” 猜测自己被追杀是一回事,真的证实有人要杀她,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睁开眼看着他说: “我真的想不出来,我有得罪任何人。” “嗯。” 他点头,一边吃饭,一边说:“武哥也是这么说的,你没得罪什么人,所以他还在查。” “查什么?” “谋杀案,通常不是因为人,就是为了钱。” “我把钱都花在那栋公寓上了。” 一想到被烧掉的家,她就有些闷。 “我没有太多存款。” “嗯。” 他点头,把另一口饭送进嘴里。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她怀疑他们能查出什么东西。 她食不知味的搅拌着盘里的咖哩,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警方为什么是通知你?”她狐疑的问。 “你的手机烧掉了。”他看着她说:“我请阿震把你的电话转到我这边。” “噢。” 可恶,她也忘了这件事,该死的,她最近遗漏的事真的太多了。 她烦躁的用汤匙戳着咖哩,过了几秒才发现她在玩食物。 讨厌,她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水净吃掉盘里最后两口食物,起身把餐盘收到洗碗槽里洗干净,然后习惯性的削了水果篮里的苹果,放到小盘子里,拿到桌上给他。 他已经把盘里的咖哩饭吃完了。 “你还要吃吗?”她问。 他看着她,摇头。 她收走他吃完的盘子和汤匙,叨念着:“吃点水果,不要吃完就去睡。” 他盯着她看,然后点了点头。 水净拿着盘子回身,洗碗洗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噢,可恶,这里不是她家,他也已经不是她的男人了。 她微微一僵,清楚的意识到他的视线。 他在等她,她知道,她不能一辈子都不转过去。 所以,她深吸了口气,把洗干净的碗盘放好,转过身来。 “谢谢。”他说。 “只是习惯。”她说。 “嗯。” 他点头,却清楚知道那不只是习惯。 水果篮里的水果,不只那一样,但她知道他喜欢苹果。其实仔细回想起来,他从来不曾和她说过,但她知道,因为她关心他,她有在注意。 他凝视着她,瘠痉的道:“我以前一直把它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但其实它不是。”水净喉头一哽,只能紧抿着唇。 “我很抱歉。”他说。 害怕泪水就要夺眶,她无法再看着他,只能离开这个地方。 屠鹰看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紧握着拳,好不容易才忍住去追她的冲动。 半晌后,他才吃起水晶玻璃盘里已经开始氧化的苹果。 一直以来,她为他付出太多。 等到将要失去,他才发现,那些都不是理所当然就在那里的。 每次你离开,我都只能提心吊胆的等着,怕我再也等不到你回来……她总是等他等到深夜,他却以为她本来就日夜颠倒。 我只是,我不了解你在想什么,你从来不和我说……他以为他不说,她也能懂得,却忘了,再好的默契也需要沟通。 现在想起来,他和她从来不曾争吵过,即使感情好如桃花和海洋,也会争吵冷战。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我担心你在做什么危险工作……他从来不知道她如此忧虑,他只贪图她提供的温柔和安定,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困扰和担忧。 我已经二十五了,不是十五岁,不是二十,是二十五了,你懂吗? 她泪湿的面容,浮现脑海,教他胸口紧缩。 从前的他,不懂她在说什么,现在他懂了,却担心已经懂得太晚。 苹果是甜的,但直到他将它们全部入了口,他的嘴却仍是苦的。 他希望,真诚的希望,现在还不会太晚。 第8章(1) “你是第一胎吗?” “嗯。” “最近食欲怎么样?” “不错。” “身体状况呢?” “还好。” 坐在椅子上,水净回答着眼前医生的问题。 两点半时,屠鹰主动来敲她的房门,她已经镇定了情绪,关了计算机,就和他一起过来这里。 这是一间设备新颖的妇产科诊所。 吧净、整洁、温馨,是她对这地方的第一个印象。 眼前有些上了年纪的医生,感觉很温柔,有一种上个世纪老仕绅的感觉。 他问起话来慢条斯理的,非常的斯文。 “你早上起来会吐吗?” “会。” 这句不是她回答的。 水净一愣,回首看着屠鹰。 “我的房间在你隔壁。” 他每天早上都听到她呕吐的声音,那让他寝食难安,想去陪她,又怕他去找她,反而对她造成太大压力。 她不知道。 水净愣愣的看着他,她从没听过隔壁有声响,但他手脚一向很轻。 罢进来看诊时,她以为他会留在诊间外面,但他跟了进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能阻止他。 医生替她做了一些检查,然后才慢条斯理的开始问诊。 她以前没看过妇产科,当医生问起她有没有结婚、最后一次性行为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其它妇科病史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时,她真的尴尬到不行,如果早知道会问这些,她怎么样也要把屠鹰挡在外面。 在做检查期间,屠鹰几乎寸步不离,就像个如影随形的守护神一样,高大、安静,却让人无法不注意到他。 不管她是量身高、体重或抽血,甚至医生要她再做一次尿液检查验孕时,他都跟前跟后的,她本来还以为他会跟进厕所,幸好他最后停在化妆间外面。 “你吐完后,可以吃点东西。”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提醒她。 “不要吐了都不吃,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她每天早上这样吐是正常的吗?” 他又开口了,水净既惊讶又羞窘,只能紧握着双手,佯装镇定的看着医生。 “孕吐是正常的,大部分的人在初期都会有孕吐的症状,过了这阵子就会好一点。” “有办法改善她孕吐的状况吗?” 这男人平常话少得很,怎么今天问题这么多? 红晕一阵阵的涌上小脸,她困窘得要命,完全不敢回头看他。 医生看看他,回道:“这几个星期先吃清淡点,不要太油太咸。如果情况很差,少量多餐就可以改善。” 医生回答完他的问题,再把视线拉回她身上,“你现在怀孕大约十周,整体状况看起来还好、这本小册子你拿回去看,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过来。十二周之后,可以照超音波,到时就能看到孩子的状况。记得作息正常,不要乱吃成药,烟酒暂时都要避免。” “好。” 虽然已经拿过妈妈手册,她还是再次把那小册子收下。 “怀孕期间,情绪不稳是很正常的,你不用太介意,有空可以多去走走,散散步。” 老医生瞧了她一眼,再看了屠鹰一眼,又道:“暂时不要有太激烈的运动,过了三个月之后再行房会好一点。如果没有问题,两周后再来复诊。” 她的脸一阵热烫,尴尬的起身,谢过医生之后,看也不敢看屠鹰一眼,就慌忙走出诊间。 他再次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离开诊所时,护士又交代了她一些该注意的事项,他又追问了一些事。 她不知道该为他的关心,感到高兴或难过。 午后的阳光比较没那么耀眼,路旁的行道树也形成了遮蔽的绿荫。 她踏出诊所,走在树荫下,他则跟在她身旁。 这里离桃花那里并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可以到了。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大船正驶离港口,她朝海边走去,知道顺着海边那条路走,就可以回到住的地方。 在今天之前,她不是没去想之后生产的问题,但因为太多的问题,她总是把自己埋首在工作中,不去多想其它。 可现在,她却不能不想。 如果她要未婚生子,一定得要有安定住下来的地方,她不可能在这边住到生产,等事情过去之后?她回北部要把屋子重新整理装潢。 这一次,她势必无法再自己亲手去做,但请人重新油漆刷洗的钱,她还凑得出来。家附近,她记得有间还不错的妇产科,到时可以去那边做产检。麻烦的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想害她,也不知何时才能离开这里。 她不是不喜欢住这边,但在这种妾身未明的情况下?继续住这好像也很奇怪。 扰人的事多如繁星,一时间,郁闷又上心头。 因为闪神,她没注意到人行道已经到了路口,一脚踩在落差上,差点往前摔倒,幸好屠鹰迅速伸手将她揽到怀中。 心跳,因为惊吓而加快。 “还好吗?”他问。 “没……” 水净靠在他怀里,试图镇定下来。 “我没事。” 他的心跳也很快,她可以感觉得到掌心下那强而有力且激烈的跳动,她知道他也被吓了一跳。 “抱歉。” 她抬头看他,“我没注意……”她站稳了,他应该要松手,可他不想放开她,他已经有好久没像这样将她拥在怀中了。 他想念她在怀里的感觉。 她仰望着他,看起来有些迷惘,黑眸有着朦胧的氤氲,粉唇水女敕,吐气如兰,教人想一亲芳泽。 他垂首,她微启唇瓣,他可以尝到她温暖的呼吸。 忽地,一辆机车从旁骑过。 她猛然惊醒过来,他也是。 他几乎已经碰到她的唇了,他的嘴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甜蜜的气息,但他知道那如梦般的瞬间,已一闪而逝。 他松了手,她退开。 “抱歉。” 他嘎哑的开口。 她羞涩的看着他,然后慢慢的摇了摇头。 “我们不应该这样再继续下去。”她轻声说。 “那就嫁给我。” 她气一窒。天啊,第一次要拒绝他,已经很难。这一次要再拒绝他,更加困难。 “我……” 她困扰的看着他,艰难的道:“我没有办法。” 我很……害怕…… 他想起她说的话,不禁握紧了拳,开口道:“我的工作的确有遇到危险的时候,但我受过专业的训练,面对危险是我的专长。而且也不是每件案子都会动刀动枪,我们多数的时间在收集证据,检视证据,” “我知道,岚姊和我解释过。” 而她比谁都还清楚他的身手有多好,她亲眼看过,知道他有处理危机应变的能力,她咬了咬唇,“可是,事情不只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 他不懂。 看着他困惑受伤的表情,她的心也为之一痛。 知道自己必须要给他一个答案,水净紧紧交握着双手,看着他,坦承道:“我不要一个勉强而来的婚姻,我不要为了孩子才结婚。” 他为之一僵。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爸妈当年就是因为不小心怀了我,所以才勉强结婚的。那种婚姻状况很痛苦,他们尽力了,但到最后,我爸和我妈开始互相憎恨对方,每次说话都夹枪带棒、针锋相对,他们从来不会直接对我吼叫,或怪罪到我身上,但我感觉得到那些无言的怨恨。” 海风吹过她的裙角,扬起她的黑发。 “都是因为你,都是为了你。” 她痛苦的看着他,“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对我说出口,但争吵的原因到最后都只有一个:他们不想要被困在同一个婚姻里。他们以为,为了我而忍耐是最好的,却不知道,那对我来说,更加难受。” 他从来不知道,她曾经提过她母亲,他知道她母亲住在国外,他却只是听听就算了,不曾对她的亲人深究。 她伸手把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塞到耳后,继续说:“五岁时,我说服了他们,亲自为我爸妈办了离婚,然后到学校住宿。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我妈现在搬到美国,我爸也再婚了,那对我们三个都是好事。”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认真的看着他,“要点头嫁给你是很简单的事,但婚姻不是一时的,也不只是我和你的事而已。我不要一个勉强来的婚姻,我也不想我们到了最后,变得和当年的他们一样,那对我们或孩子,都很痛苦。” 她是认真的,她不想为了孩子而结婚。 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却固执的女人,他知道,他不可能靠自己拙劣的言语就能说服她。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再多说。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开始下起了雨。 绵绵的雨,断断续续的,只有在早上,偶尔才能看见太阳露脸,通常不到午后,雨云被风吹来聚集,又会开始下雨。 强劲的季风吹了又吹,天上的云跑得像是有人在追,每分钟抬头,它们的形状都不太一样。 日子一天又过一天。 怀孕第十二周,她的小肮开始微微凸了起来,但穿着衣服时依然看不出来。 这些天,屠鹰每天都被叫去帮忙做事,那是一个对她来说,有些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男人。 他会和他父亲一起整理花园,陪着他母亲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甚至还会帮两个还在上小学的妹妹一起做美劳作业。 在家里的他,一样沉默,但却非常放松。 偶尔,她可以看到他的笑容,那通常是因为他那两个调皮捣蛋的妹妹或桃花的关系。 有时候,她会看见他隔着那些缠着他的弟妹,用一种她无法辨别的眼神,远远的看着她,每当那时,她胸中那颗不安分的心,总会为之微微悸动。 因为医生的交代,他每天早上都会陪她去单车道散步。 他把医生的每一句话都铭记在心,当成金科玉律,严格遵守奉行。 听说她要每天早上固定去散步——其实完全是他独裁的决定!棒壁开香草精油店的如月姊,送了她一瓶防晒乳液;住敖近的晓夜姊,给了她一项草帽。 罢来的那一天,她原以为他送她来之后,就会回北部去,但他没有,他在这边留了下来。 当她再一次拒绝了他的那一天,她以为这一次他一定会离开了,但第二天他依然没走。 他还是在,而且跑去翻出家里所有和妊娠怀孕有关的书籍,全部都看过一遍,然后把所有他可以做的事,都做上了一遍。 他陪着她去做了第二次的产检,亲自为她准备所有的饮食,还跑去买了一大堆的营养补给品。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他。 “你不用回红眼工作吗?” “你现在就是我的工作。” “我并没有钱可以支付给红眼。” “我有。” 第8章(2) 她看着头也不回的切着西红柿的他,完全无言以对,然后心里那小小的希望泡泡,又偷偷的、慢慢的,涨大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该对他有什么期待,但那期望却越来越深。 这样很不好,她知道。 期望越高,通常失望就越深。 她不应该再对他有所期待,但之前的状况和现在不一样。 而且你误会他了。 内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替他辩解。 他已经不一样了。 但他那天什么都没再说,甚至没有争辩。 他本来说不是那种舌渠莲花的人。 她已经拒绝了他两次。 但他还在,不是吗?他并没有走。 那只是因为桃花和海洋把他教得太好,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虽然如此和自己争辩着,她还是无法遏止内心深处那越来越大的期望。 今天是假日,不好意思在这里老是白吃白住,她到前面餐厅帮忙,屠鹰没有阻止,却也不肯让她负责端菜送汤,桃花笑着拿来了菜单。 “咯,我们家的家规,女生在怀孕期间,只能负责拿菜单,帮忙点菜。” 她没有抗议,点菜也是工作。 假日的中午时间,“蓝色月光”里的每一张桌子都被坐满。 客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桃花负责煮食,屠叔一起在厨房帮忙,除了工读生之外,连放假的耿叔和晓夜姊也帮着做外场;这几天她才知道,原来这餐厅,耿家也有一份。 雹叔所在的地方,总是笑声连连,他是餐厅里人气最好的服务生,不过气质优雅的晓夜姊,吸引来的男客也不少。小一点的孩子们,全在隔壁让莫森和如月姊照顾;大一点的,像初静、念棠,也一起在餐厅里帮忙跑腿。 就连一向不喜欢面对人群的屠鹰,都一起帮着端汤送菜,他英俊异国的长相,是许多观光客注目的焦点,但没几个人敢开口和他说话,就算有人问了他问题,他也以点头摇头,或简单的一两个字作答。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他不是很喜欢面对人群,比起出门逛街,他更爱窝在家里煮饭给她吃,但他不曾试图逃避在餐厅外场抛头露面。 她看得出来,他对这里所有的流程作业都很习惯,对人们的视线也都习以为常,他甚至会对附近常来的常客主动点头招呼。 “小姐、小姐?我们可以点菜了吗?” 客人的叫唤,让她忙把视线从他身上拉回来,红着脸道:“抱歉,可以了。请问需要些什么?” “蓝女乃酪鸡肉意大利面、烛烤牛肉饭,再一个西红柿海鲜意大利面。” 她匆匆记下,再询问客人要的附餐饮料,这才赶紧把单子拿到厨房去。 一阵忙乱之后,好不容易吃饭的人潮终于过去。 下午两点,餐厅里的客人只剩下三三两两。 大家轮流吃过了饭,各自散去休息,屠鹰被海洋叫去鱼市场帮忙运鱼货,水净则把整理到一半的日记和笔电,拿到了靠窗的位子坐着。 她应该要工作。 玛歌请她帮忙整理日记时,她答应会在六月弄好,但日记上的字句,却老是停在同一行,她怎么样也无法读下去。 她应该要打电话和母亲联络,却又不想让她太担心。 不自觉的,她抚着自己的小肮。 怀孕的事,迟早是要和母亲说的,只是她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心思烦乱的,她放弃继续阅读整理那份日记,只看着外头的景物。 早上的雨,已经停了。 窗外,提早开的凤凰花,因为连日来的雨,落了一地残红。 那棵凤凰木的树干是歪斜的,但上面的枝叶却像是伞扒一般,跨越了莫家和屠家的围墙,红花落在黑色斜瓦的屋顶上,也落在旁边的走道和围墙上。 “很漂亮吧?” 看见她在看那棵歪歪斜斜的凤凰木,桃花走了过来,将一盘女乃酪吉士蛋糕和桂花茶放到桌上。 水净闻声回首,看着桃花,回道:“嗯,很漂亮。” “我们家以前也曾失火,那棵凤凰木,被大火烧得坍塌下来,我本来以为它没救了,谁知道没有多久,又长出了新芽。” 桃花笑了笑,看着窗外树上依然开着艳红的凤凰花,一边替她倒茶,一边道:“在我小的时候,本来凤凰花都要等五六月毕业季才开,最近这几年气候变化无常,花都不照季节开了。不过你瞧,即使经过祝融肆虐、天候异常,它还是努力的开着花,”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不安,桃花低下头来,瞧着她说:“生命是很强韧的,有时候顺其自然就好。” 水净喉头有些紧缩。 “来,刚出炉的。” 桃花把蛋糕和桂花茶推到她面前,微微一笑,“还热着呢,吃点吧,不用想太多。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像是被困住了,其实就当是放假,喝点茶,吃些蛋糕,休息一下,放松一点,然后试着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事情,等时间到了,你自然会知道要怎么做。” 门外,来了新的客人。 桃花拍拍她的手,微微一笑,这才转身迎上前去。 水净看着手中那杯温热的桂花茶,慢慢轻啜了一口。 茶很香,小小的桂花在白色的瓷杯里飘荡着。 天上的白云被风吹着跑,她捧着茶,看着天上的云,鼻间都是桂花淡淡的清香。 喝点茶,吃些蛋糕,休息一下…… 桃花的话,回荡在耳边。 乳黄色的女乃酪吉士蛋糕,看起来十分诱人,她放下茶杯,拿起小叉子,切了一小片放进嘴里。 微热的女乃酪蛋糕,像白云一般柔软,入口即化。 喝着清甜的茶,吃着甜蜜的蛋糕,不知怎地,事情好像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 莫名的,她放松了下来。 当屠鹰回来时,只看见她坐在那个靠窗的位子,脑袋靠着墙边,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的替她盖上披肩,拿了一本书,静静的陪着坐在她身边。 几分钟后,她在睡梦中换了个姿势,不自觉靠到了他身上。 他没有动,只是偷偷的握住了她的小手。 窗外,如火一般红的凤凰花,又悄悄飘落了几朵。 没有人注意到那小小的动静,只有春风,轻轻溜过…… 他是在这里长大的。 一天又一天,她渐渐了解认知到这件事。 清晨,他陪着她去单车道散步时,有好几次都遇到从小看他长大的长辈:他的老师、他的学长、附近菜市场卖干货的老板娘,甚至是从小看他长大的小儿科医师。 他指给她看,他读过的小学,国中、高中,他儿时跌破头的山坡,和人打架的公园…… “那一次,岚姊本来是来劝架的,哪知一听到对方骂我们是杂种,气得她破口大骂,结果来劝架的她,反而和对方打了起来,变成我们要把她抓住,可她力气很大,挣月兑的技巧又好,最后我还被她的手肘撞断了鼻子。” “你的鼻子是她撞断的?” 她一愣,月兑口问。 “嗯。”他模着有些歪掉的鼻骨,点头。 “当时我鼻血流个不停,这才让她打消去追那些家伙的念头,赶紧把我送回家。” 她好笑的说:“我一直以为你是工作的时候,不小心受伤的。” “不是。” 屠鹰一扯嘴角,轻笑,“是她打断的。” 他陪着她走上单车道的斜坡,看着海上升起的朝阳,边说:“我们小时候,常常会遇到这类的事,一直到高中偶尔还会发生,但那时,我们的身手在海洋的教导下,都已经变得很好了,可以轻易避免被人打伤,或打伤人家。” 青少年时期的他,不知是什么模样? 应该,也很帅吧。 她可以轻易了解他为什么会被人找麻烦,人们总是会排挤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而小孩子,有时候是很残忍的。他真的很幸运,能够被懂得武术的海洋领养,否则不知道会被欺负到什么程度。 水净看着身旁的屠鹰,好奇的开口再问:“为什么……你都直接称呼海洋或桃花的名字,而不是喊他们爸妈?你介意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吗?” 屠鹰愣了一下,“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太阳在海面云层间若隐若现,阳光像是替海上的云彩镶上了金边。 看着从海面云层间逐渐爬升的金阳,他认真的想了两秒,然后说:“我并不介意自己是不是他们亲生的,我是个孤儿,从小就在一个研究机构里长大,我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完全没有印象。对我来说,海洋就是海洋,桃花就是桃花,他们就是我爸妈,称呼只是习惯而已,他们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们也就一直这样叫到现在。” 她理解的点点头,然后过了两秒,才慢半拍的理解到中间有一段不太对劲。 “研究机构?” 她呆愣的月兑口询问。 有那么一瞬间,他微微一僵,表情有些不自然。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深吸了口气,看着她说:“我和一般人有些不一样,” 一道金光,穿透海天相接的层层积云,划破天际,在他英俊的脸上形成明显的阴影。 他很紧张,她感觉得到,他全身都是紧绷着的。 忽然间,她知道,这是他几乎不曾主动和人说过的事。 也许她不该问,她可以跳过这个问题,但她想了解他。 眼前的男人,很少说起自己的事,但最近他渐渐开始谈起自己,一次一点点的,把关于他的过往,告诉她。 即使她拒绝了他两次,他依然没有掉头离开。 所以,她问了那个问题。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说,他伸出了手。 山坡上一朵开了一半的牵牛花,缓缓落到了他的掌心上。 那朵淡紫色的花,不是从山坡上掉下来的,它是被摘下来的,花梗的断面,还有着新鲜的汁液。 那朵半开的牵牛花,在他的掌心中,缓缓舒展开来,然后微微腾空,离开了他掌心,旋转了起来。 她讶异的捂住了唇,看着那朵旋转的花,直到它又慢慢落下,回到他手掌中,她才有办法抬头看他。 “你可以……这是……” 她没有办法找到正确的词汇形容,她没有办法解释眼前的现象。 “我可以移动物体。”他低头看着她,语音低哑,“不用手。” 她微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好半晌,脑子才把字句整理出来,“你有特异功能?” “嗯。”他点头。 “但是你……”她看着那朵花,再看他,“这些年,我从没见你用过,为什么?”他盯着她秀丽的面容,悄声道:“因为没有必要。” 就这么一句,她突然忆起过去相处的日子,他很喜欢亲自动手做事情,他总是不厌其烦的陪着她贴马赛克,和她一起动手做些小东西,帮她搬着重物上楼。 他喜欢自己动手。 “你不喜欢你的能力。”她说。 那是一句陈述,不是问题。 “桃花说,这是上天给我的礼物。” 他抿着唇,看着自己手里的小花。 “我以前一直不这么认为,它让我不一样,我得克制我的脾气,不然就会伤害到别人。” 泪水,悄然上涌。 水净强忍住泪,听着他说。 “以前在研究所里,就算我不想,那些人都会强绑住我的双手,逼我去测试,那是我为什么会从孤儿院被带到那里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他们才不让我用手。” 所以,即使是再小的事,他也宁愿亲自动手。 他喜欢触模的感觉,物体的形状、质感、温度,都能经由手的触碰来感觉,光是能亲手抚模触碰一样东西,都让他珍惜感动不已。 “我不喜欢这个能力,我不认为它是个礼物,”他们不让他用手。 她没有办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一颗心,因为他曾遭受的待遇而扭绞着,隐隐作痛。 海风吹得他满头黑发飞扬,屠鹰抬起头,凝望着她。 “但那一天,当我发现你还在火场时,我第一次觉得它是项礼物,它让我可以轻易的走进去,开出一条路,然后带你出来。” 看着眼前低声诉说心情的男人,水净几乎要哭了出来。 难怪,每次她看他做事,都异常认真专心,他珍惜每一个能亲手做事的机会,他喜欢触模它们,亲手制造一切:从贴马赛克磁砖,到煮饭做菜,他从来不曾厌倦。 天上的彩霞,因为朝阳的出现而消失。 周围的一切都亮了起来,包括他英俊的脸。 他的脸上除了僵硬紧张的线条,还有更多的不安。 虽然他以右手捧着那朵花,但他的左手,始终在身侧紧握着。 她试了好几次,才有办法让自己不要掉泪,然后伸出手,仰望着那个看似冷漠,其实却压抑又温柔的男人,开口要求。 “可以……把花送我吗?” 刹那间,他眼里的阴霾尽去。 她可以轻易的感觉得到他情绪的改变。 只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在瞬间,卸下了他肩上的万斤重担,屠鹰喉头有些紧缩。 可以把花送我吗?她说。 看着眼前含泪微笑的女人,他莫名感动。 轻轻的,他把右手掌心上的牵牛花,亲手交放到她手上。 淡紫色的牵牛花,柔软有如云朵。 她珍惜的以双手捧着那朵花。 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别哭。” 他抚着她泪湿微凉的面容,低哑开口。 “谢谢你……” 水净泪眼蒙陇的看着他,“愿意告诉我这些。” 他无法开口,只能摇头。 天际的那一方,风卷,云残,现出无垠的湛蓝,就像他的心一般。 第9章(1) 午后,又下了一阵雨。 但没有多久,又再次云破天开。 空气里,残留着水气,阳光,在山的那一边缓缓移动。 早上回来后,她把那朵牵牛花,放到透明的玻璃水杯中,那让它更显娇柔。 水净一边折迭着衣服,一边看着桌上那朵牵牛花,想着的,却是今早他告诉她的那些话。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吻她,他很小心、很忍耐。 那让她既感动,又心疼。 回程时,她主动牵握住了他的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翼翼的握着,然后微微收紧。 他的手很暖很暖,那暖意从手心入了心肺。 那温度,至今还像是残留熨烫在她手中,在她心里。 她将折好的衣服收到衣柜里,然后下楼。 那一天之后,他没再提过结婚的事,但这些日子,她开始了解到,他并没有放弃。 一点又一点的,他告诉她,关于他的过往。 听着他说小时候的那些人、那些事,慢慢的让她体认到,他是在这里长大的。 他在这边生根,在这地方成长,附近的人很习惯他的出现,不会像观光客一样,对他的存在大惊小敝。 这里是他的家。 而他,正在让她认识他。 敞开的,毫无隐瞒的,把自己摊开在她面前。 楼下后院中,有说话的声音传来,她好奇的走过去,看见他蹲在耿家最小的女孩面前。 “乖,别哭了……” “我不要!” 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女孩用小手打着他,呜咽着道:“你讨厌,小黑哥哥最讨厌!爸爸也最讨厌、最讨厌了!” “对不起,你别哭了。” 他把她抱起来,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我下次一定会带你去看海豚,好不好?” “你们……明明就答应人家了……” 她哽咽着趴在他肩上抽噎,肥女敕的小脸上满是泪水。 “还……还自己……偷偷去……偷偷去……偷偷去……” “今天下雨啊,风浪比较大。” 他一边抱着她在后院来回走动,一边哄着她,“你上船会吐的,等过几天,没有下雨,我们一定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看着他捺着性子,好声好气的哄着小女孩,水净心口莫名暖热。 她从没看过他这一面,在那五岁的女孩面前,他完全没有防备,一次又一次的哄着耿家娃儿,慢慢的和她说着因由,轻声的诱哄着她。 他那副驾轻就熟的模样,让她知道,他一定常常这样帮着安慰这些弟妹。 “别哭了,好不好?” 经过了他一番劝说,小女孩终于不再哭泣,她攀着他的脖子,还是扁着嘴,但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那你原谅小黑哥哥,好不好?” 她吸着鼻子,再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前面找爸爸,好不好?” 小女孩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肯回答。 屠鹰再接再厉的和她说:“你不原谅他,让他好伤心呢。” 偷偷的,她把脸转了过来。 “他也会哭喔。” 他拍抚着她的背,“他那么老了,哭哭很可怜对不对?” 这一次,小女孩点了点头。 “我们去给他秀秀好不好?”他再一次问。 “嗯。”获得小鲍主的首肯,他嘴角微扬起来。 眼前的画面,温馨到让人眼眶泛红。 那瞬间,她知道,自己无可救药的再次爱上了这个男人。 屠鹰抬起头,抬脚要往前走,就看到了水净,整个人为之一僵。 刹那间,一丝可疑的红,浮现在他黝黑的脸庞。 她捂着心口,含泪微笑,对他伸出了手。 他看着她,喉头一哽,往前朝她走去,空出了一只手,牵握住她的手。 水净陪着他,一起走到了餐厅前面,把小女孩还给那个因为被女儿说讨厌,陷入悲伤深渊的老爸。 一看见屠鹰抱着宝贝小女儿回来,耿野立刻跳了起来。 “妹妹,你原谅我啦?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哼。” 原本答应要给爸爸秀秀的女孩,撇过了头。 “拜托你嘛,妹妹,我下次一定会带你去的啦。” “你都说话不算话!” 她抬高鼻子,扁嘴抱怨。 “我以后一定说话算话,ok?” “你发誓!” “我发誓。” 雹野举起手。 “我下次要是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就被妈妈打!好不好?” 两父女一个嘟着嘴,一个又哄又装哭的,好半晌后,才终于和好如初。 看着那对父女,水净紧握着屠鹰的大手。 她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他说,对他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但现在不是时候,地方也不对。 要用晚餐的客人,已经开始陆续进门。 所以她强忍着,只能握紧他的手。 屠鹰低头看她。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回头看他。 他深邃的眼里,有着她之前从未理清的情绪。 那是一种她曾经见过的眼神,当海洋看着桃花时,就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爱恋。 他一直都是这样看着她的,她不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看出来。 以前,他对她来说,一直是个神秘的情人,他和她果呈相见,她却不曾真的了解他;但如今,他月兑下了那神秘的面具,来到了她面前,她才完完全全的将他看清。 从前的那个方水净,爱着的,是那个有点虚幻,带着神秘的陌生人;现在的她,爱着的,就只是他,一个乍看很冷酷,内心却十分柔软的男人。 他也许有点傻,也许有点闷,也许嘴很笨,也许脑袋还太过直接单蠢,但却完完全全的真实,没有半点虚假梦幻的成分。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一个很笨很真的男人。 “我爱你。” 凝望着他,这三个字就这样从唇间溜出,她应该要忍住的,但她没有办法。 他一愣,眼一黯,手一紧。 时间不对,地方不对。 啪。 他仿佛能听见内心深处那声进裂的轻响,他辛苦建立起来,防止自己失控的堤防,就此崩裂,然后在转瞬间全面溃决。 下一秒,他情难自抑的将她拉进怀中,在大庭广众之下,低头吻她。 那一吻,并非浅尝即止。 若非客人的骚动与掌声,事情会更加失控。 他停下来时,她还有些晕眩酥麻,几乎站不住脚。 他的拇指轻抚过她粉红湿润的唇,黑亮的瞳眸里,有着激昂的情感。 一整个晚上,她的脸都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 那句话,像是解开了他的禁制一般,只要有机会,他几乎是肆无忌惮的盯着她瞧。 无论她走到餐厅的哪个角落,都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 其中他一度因此闪神差点把东西打翻了,耿叔甚至直接走过去嘲笑他。 “喂喂,小子,你节制点,再看下去,餐厅就要失火了。” 他试图控制了…… 三分钟吧?然后又故态复萌。 她害躁的想跑去躲起来,但今天晚餐的人潮特别的多,她费尽了所有心力,才有办法尽量专心替客人点菜。 他想把她带到没有旁人打扰的地方相处,她比谁都还要清楚。 有时候,两人的视线会隔着整间餐厅在空中相遇,胶着在一起,那瞬间,她总是面红耳赤得无法呼吸,只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一晚,每一分、每一秒,都慢得像蜗牛在爬。 晚餐的人潮开始散去时,时间的流动变得更缓更慢,仿佛停滞了一般。 室内的气温,好像又变得更高了一些。 她无法呼吸,一位客人把雨伞忘在桌边,她趁着送伞出去还给客人的机会,溜到了门外透气。 明月,刚从海上升起。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 八点了,餐厅内传来了钢琴声。 她回首,却发现他已悄无声息的来到身边。 那张英俊的脸庞就近在眼前?她可以感觉得到,他身上辐射出来的体温,包围着自己。 不觉中,她屏住了气息。仰望着他。 屠鹰抬手,食指和中指抚过她柔女敕的脸颊。 心跳,因他温柔如羽的碰触而狂乱。 他的触模是如此小心轻柔又缓慢,让她所有的知觉,都只意识到他指尖那微小却热烫的接触面积。 他着迷似的看着她,手指从她的脸,滑过嘴角,悄悄的抚过她的唇,再往下经过她的下巴,来到喉间,停在她无法控制的脉动上。 她像被施了迷幻的魔法,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看着眼前的男人靠得越来越近。 爸琴声,淡淡的飘荡在夜空中。 他垂首,贴着她的唇,以唇摩掌着,要求着。 水净不自觉微噘红唇,轻轻的喘了口气。 他伸舌舌忝吻着她、一次又一次,温柔的、眷恋的,吞噬着她芬芳的甜蜜,他的气息占据了她的心肺、迷惑着她,烧融了她。 明月当空,星光点点。 琴音变得缥缈起来,忽远忽近。 她没有办法思考,只能感觉他的唇舌,他的触碰。 然后,他停了下来,黑色的瞳眸里燃着黯黑的火。 她颤抖着,整个人像火烧一般。 第9章(2) 他牵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穿过黑暗,绕过前方的餐厅,走到后栋。 温柔的钢琴声,流泻在黑夜里。 恍惚中,她看见温暖明亮的餐厅里,屠叔在弹着钢琴,人们专注的听着、看着他弹琴,没有人注意到窗外的他和她,没有人发现他们已不在那里。 感觉像是在梦游的水净,其实也不是非常在意,她只是任屠鹰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向后面的楼梯。 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在发烧一般。 他走起路来没有声息,她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或许这一切都是梦。 她跟着他上楼,跟着他进房,这念头悄悄闪过。 但下一瞬,他回到了眼前,再一次的亲吻她。 她攀着他的肩颈,被他压到了门上,他贪婪的、激烈的吻着她,不再小心压抑。 好热。 她一定是发烧了。 太久了……她想,她想念他的身体,和那激昂的热情。 太久了……他想,他渴望她的温暖,和那甜蜜的回应。 他没有开灯,房里的光线,只有窗外明亮的月光。 她和他的衣物,都还在身上。 老天,她甚至还靠在门上。 他埋在她肩头上喘息,有力的心跳,和她的应和着。 水净羞得几乎不敢抬头,但他吻着她的脖子、她的耳垂,然后抵着她的额,温柔的吻去她眼角进出的泪。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抱歉的道:“可是好久……太久了……我忍不住……” 他的话,让她再次红了脸。 “我整个晚上都在想你……”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吐出的气息,都撩起更多的感觉。 “抱歉。” 听到他的道歉,水净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有着自责。 “我忘了,你……好吗?” 他紧张又尴尬的看着她的月复部,问:“我是说……你感觉……我弄痛你了吗?” 直到他提起,她才想起自己怀孕的事。 他慢半拍的担心和忧虑,不知怎地,让她的羞窘一扫而空,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不起,不过我想……应该没事……我的意思是……我很好……” 她伸出手,拨开他落到额前的发丝,轻抚着他的脸道:“你没有弄痛我,我想孩子也很好。” 她的话,并没有让他好过一点。 屠鹰微侧着唇,吻着她的手心,深情的看着她,嘎哑开口:“我想娶你,并不是为了孩子。” “嗯,我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回到他怀中,仰望着他微笑。 “现在知道了。” “我应该要小心一点。” 他垂首瞧着她。 “嗯。” 她点头,小手却滑上了他的腰,钻进了他的t恤之中,往上抚着他汗湿的背,悄声同意:“我们应该要小心点。” 他双瞳一暗,“水净?” “嗯?” 屠鹰气息一窒,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做我……” 她垂眼,小手在他湿透的t恤里,从后背溜到了他前面结实强壮的月复肌,他的肌肉因为紧张而收缩着。 “整个晚上……” 她的唇贴着他快速跳动的颈动脉,小小声的说:“一直想做的事……” 然后,她的双手往上滑,覆住了他的胸膛,感觉他强而有力,但越跳越快的心跳,抬眼瞧着他问:“你不觉得衣服很碍事吗?” “你确定?”他问。 她忍着羞怯说:“医生说,过十二周就可以……了,我怀孕已经超过三个月。” 他无法开口,只能顺从。 …… “方水净,我爱你。” 心,在那瞬间,漏了一拍。 她含泪紧抱着他了知道自己从此被他烙印,再也无法轻易逃离。 夜,太短。 不够弥补漫长的等待。 天微亮时,她在他怀里醒来,虽然明知应该要起床。趁太阳还没完全出来,气温还算凉爽时去散步,却依然眷恋着不想离开。 所以虽然外头已经传来活动的声响,她仍闭着双眼,继续缩在他怀中。 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喜欢听着他安稳规律的心跳,那总是莫名教人心安。 清晨的风,微微的凉。 恍恍惚惚中,她又浅浅的睡了一下。 再醒来时,是因为他下了床。 她睁开眼,养眼的画面映入眼帘。 晨光下,他看着窗外,背对着她,结实的体魄,没有什么多余的赘肉。 他的姿态轻松而自然,身体的肌肉线条健美,比例匀称…… 好吧,她承认他吸引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 那真的很赏心悦目,然后她发现他正在讲手机,一时间,她有些紧张,但他并没有准备要离开的样子,他只是听着对方说话,甚至有些无聊的抬手爬了两下头发,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那模样,不知怎地,看起来有些可爱。 突然间,她可以想象他儿时的模样。 粉唇,不禁微扬。 然后,他的肌肉忽然间紧绷了起来,低低的问了几句。 心,突地一跳。 出事了。 她希望不是坏消息。 不自觉的,她爬起身来。 听到细微的声响,他立刻回过身。当他看见她已清醒过来时,微微一僵,跟着很快的结束掉那通电话。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吵醒你。”他看着她说。 “谁打电话给你?” 她摇摇头,下了床。 “武哥。” 发现她没有在生气,他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到她身边。 他那松了口气的模样,太过明显,她忍不住看着他,月兑口道:“你知道,我之前不是不喜欢你接手机,我只是因为无知才担心。” “我很抱歉。” 他说,然后低头亲吻她。 “你让我陷入的无知。” 她贴着他的唇咕哝。 “嗯。” 他点头,继续吻着她的唇瓣。 “所以……” 她推了推他的胸口,以防他将她压回床上,问:“武哥和你说了什么?” 他不想让她担心,但经验告诉他,他什么都不说,才会让她更忧虑。 他停了一下?然后才抬眼看着她,“他告诉我,他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所以?” “你必须继续待在这里。” “你……” 她深吸口气,提着心问:“要回去了吗?” 他摇头,毫不迟疑。 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下,她抚着他的脸庞,悄声道:“那我不介意留在这里。” 她那言外之意、让他心头为之一紧,“真的?”他问。 “嗯。” “如果,我们一直查不到原因呢?” 他哑声问。 水净微微一笑,“那,你可以一直看着我啊。” “一直?” 他喉头一哽,再问。 他不自觉的紧绷,几乎让她再次落泪。 她不知道自己之前接连的拒绝,竟伤他这么深,让他不敢再直接提起。 “嗯,一直。” 她点头,深情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承诺道:“一直,一辈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或是还在梦中,他无法发出声音,甚至无法呼吸,只能看着眼前这个他深爱的女人。 “我们结婚吧。” 她微倾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柔声开口呢喃着:“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伸出手,紧紧的拥抱着她,然后终于找回了他短暂失去的声音。 “我爱你。”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几乎不成声音。 “我知道。” 但她仍窝在他胸前,幸福的喟叹了口气。 “我也爱你。” 第10章(1) 那一天,世界变得特别闪亮。 她应该要感到羞耻,毕竟昨天晚上,她几乎和他同时消失。 她知道家里的每个人,恐怕都晓得他们在做什么,但那幸福的感觉,和他无比的热情,让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多想这部分的事情。 当两人终于有办法离开床铺时,早已日正当中,那还是因为两人消耗了太多热量,需要补充体力。 所以他爬下了床,溜下楼去,替自己和她找食物。 他拿着一大盘的三明治和一壶果汁回来时,她已经快速的冲过了澡,从浴室走出来,有些不安的说。 “我应该到前面帮忙。” “今天不是假日,餐厅不缺人手。” 他看着套着他宽大衬衫的她,目不转睛,“我喜欢你穿我衣服的样子。” 她红着脸,嗔他一眼。 罢刚他只穿了裤子下楼,她贪他的衬衫宽松,随手就套上了身。 “桃花和海洋会怎么想?” 水净羞窘的问。 “他们会装作没这回事。” 他眼也不眨的回答,不敢告诉她,这些三明治和果汁并不是他做的,是某人特别准备好放在餐桌上的。 她来到桌边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让他把食物放下,他把其中一份三明治递给她,帮她倒了一杯果汁。 “你确定我们不需要到前面帮忙?” 她接过三明治时,忍不住再问。 “嗯。” 他坐在她对面,她在他宽大的衬衫里,看起来特别的娇小,就算已经扣起第一颗扣子,她的酥胸还是在领口处若隐若现,挺立的抵着他的衬衫,像在召唤他一般。 “屠鹰。” 她开口叫他。 “嗯?” “你这样盯着我,我没有办法吃饭。” 他回过神来,只见她满脸羞红,看起来更加性感娇媚。 “抱歉。” 他咕哝一句,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回到自己手中的食物上。但他的三明治,看起来没有她那么吸引人,也没那么可口。 正当他忍不住又要抬眼偷瞄她时,一阵风吹来,把桌边迭在一起的文件吹开。 她刚刚忘了拿东西把它们压住,他反射性的伸手去压那些文件,却看见上面有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一愣,忙将它拿到眼前,但上面的文字是用希腊文写的,他只懂得简单的会话,完全看不懂上面在写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问:“这是什么?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水净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 “这是我的工作啊。” “工作?什么样的工作?”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着急,知道事情有些不对,所以她老实道:“帮人整理日记。” “日记?”他一愣。 她放下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反问:“你记得我说过我小时候隔壁住了一个希腊阿姨吗?”他点头。 她当年会去希腊,就是要去探望那位阿姨。 后来她曾和他说,她其实每年都会去希腊探望玛歌。 她看着他,解释道:“玛歌第一任的丈夫是台湾人,叔叔在我小时候就过世了,后来她回到希腊,爱上了另一位男士,就再嫁了。” 他捺着性子,再点头。 “爱狗的那个。” “嗯,李奇曼叔叔。” 她点头,继续说:“两个月前,他也去世了。他是写科幻小说的大师,美国那边,有出版社希望能出版他的回忆录,玛歌不想让外人直接看他的日记,又害怕自己看会触景伤情,加上叔叔曾提过,若他有什么意外,希望请我帮忙整理日记的部分,所以玛歌才请我帮她把叔叔的日记整理节录出来。” “这一页写了什么?”他再问。 “这是私人的日记。” 她秀眉微蹙。 “这很重要。” 他看着她道:“我想里面有着你为什么被人追杀的原因。” 水净呆了一下,诧异的月兑口:“你确定?” “确定。”他回答的斩钉截铁,她相信他,所以她毫不犹豫的伸手接过了那一页文件,瞄了一眼日期,那是她还没有整理到的部分。她看着上面的文字,直接口译给他听。 “再一次的,约翰,麦德罗又来了。再一次的,他提供了前往大洋河岸的机会,并要求我的协助。再一次的,我拒绝了他。那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他成功的做到了他当年的奇想,但我已经活得太久,不想再追求太阳里的黄金,也早已失去了克希荷夫的热情,而那孩子的所作所为,就像伊卡罗斯的翅膀,只是个虚假的幻觉,终将融化,招致他的坠落。” 她翻译完,怕他不懂其中含括希腊神话的意思,她看着他,解释道:“大洋河岸是希腊神话中的福地,即使凡人,也能在那里享有永生的幸福。伊卡罗斯则是一个和父亲被囚禁在小岛的巧匠,为了逃离那里的监禁,所以制造了一对蜡做的翅膀,最后却因为飞行的兴奋,忘了父亲的警告,飞得太高,太接近太阳,最后翅膀因为高热融化,摔跌坠海而死。” 他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还有吗?” 屠鹰问:“你有没有看过他在其它日子里提起这个人?” “我没有印象,但我可以找一下。” 她打开笔电,叫出档案,用软件搜寻:一共有三篇日记,有提到约翰。麦德罗。 麦德罗三十年前曾是他的学生,去年夏天他再度开始拜访李奇曼,并提供了一个丰厚的奖赏,要求李奇曼的协助,但李奇曼拒绝了。最后一篇,还提及了麦德罗不满的威胁。 她越看越惊讶,有些不安的道:“叔叔所有的日记都是用计算机写的,他喜欢学习,是个很乐观开朗的人,从来不曾认过老。我为了方便,才把日记印出来看,这几篇不太像他会用的口气。” “或许是因为他受到太大的刺激。” 他盯着那篇日记,“你可以先帮我将这几篇日记翻成中文,传到红眼给武哥他们看吗?” “你认为,这个麦德罗,真的有可能为了这几篇日记追杀我?”她不安的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李奇曼写出了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她拧眉好奇追问。 屠鹰抿唇看着她,不是很想和她说,但她已经牵连在其中,如果他随便搪塞过去,她一定会再次起疑。 他好不容易赢得了她的信任。 何况,根据以往的经验,说谎从来不是什么太好的对策。 所以,他开口和她坦承。 “他成功复制了另一个身体。” 她要吐了。 一半是因为怀孕后,呕吐已经成为她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但另一半却是因为刚刚听到的事。 当屠鹰解释完一切,当她终于彻底了解那个人做了什么之后,水净脸色苍白的吸了口气,再吸了口气,依然无法压下那可怕的呕心感,下一秒,她忍不住跑去厕所狂吐。 按制人?换脑?年轻的身体? 这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更何况这男人根本不曾开过玩笑,更不可能拿他弟开玩笑。 他跪在厕所地上,将她拥在怀中,轻抚着她的背,“你还好吗?” “不好……” “抱歉。” 屠鹰一边道歉,一边递了一杯水,给她漱口。 “不是……不是你的问题。” 她摇摇头,漱口清掉嘴里的酸和苦。 “我不应该告诉你。”屠鹰自责的说。 她猛地抬首,揪着他的衣领,有点凶狠的说:“我宁愿再吐一次,也不想你有事瞒着我,你听懂了没有?” “即使是像这种……”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斟酌着字句,“不快乐的事?” 不快乐?他形容得还真客气,不过那个问题的答案却是肯定的。 水净深吸了口气,小手抚上他的心口,认真的说:“不管好的、坏的,我都不想被瞒在鼓里,我宁愿知道你为什么烦恼,也不要你自己一个人承受一切。” “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了。” 她站起身,俯视着他,“或许我没有很好的身手,但我也不是玻璃做的,不会一碰就碎。” “就算那个事实让你不舒服?”他跟着起身,再问。 “就算那个事实让我不舒服。”她点头。 “而且我会吐,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怀孕,当然那变态的行为也让我不是很愉快就是了。” 吐完之后,她感觉好多了,水净走出厕所,往餐桌走去,边和他道:“况且知道状况后,我才能够帮忙。” “帮忙?” 这句话让屠鹰吃了一惊,他忙跟着她走出来,脸色苍白的道:“你不能再插手这件事,我们会处理。” 她回过身来,拧眉道:“就算我不想插手,那个疯子也不会放过我。他知道我是负责整理日记的人,知道我会看到那几篇日记,知道我会怀疑他才是杀了叔叔的真正凶手,而且他显然也知道,叔叔把他……” 老天,她无法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只能道:“把他那个的证据藏了起来,并把线索写在日记里,所以他才想将我灭口。” 他震慑的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她把最后一篇日记拿起来给他。 “这是叔叔过世的前一天,写的最后一篇日记,我第一次看到时,以为他写日记写到一半时,被别的事打断,忘了写完。” 那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她念给他听:“亚特兰提斯,只是迈诺斯的锡拉,要消失,才能成为传说。当太阳升起,撒旦的秘密,也将不再是秘密。” “什么意思?”屠鹰问。 “叔叔虽然是以写科幻传说起家的,但他其实很热爱家乡的文化,所以才会在晚年搬回希腊住。这几年,他都在研究柏拉图所说的亚特兰提斯传说,他拥有所有关于亚特兰提斯的书籍,去年,我去拜访他和玛歌时,他和我聊起时曾说,二十世纪中期,有考古学家在克里特岛北方约一百公里的残存岛屿,发现了锡拉岛传说,认为它就是真正的亚特兰提斯的原型。” 水净手抆着腰,和他解释着,“迈诺斯的锡拉岛,在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就因为火山爆发而灭亡了,但那场火山爆发一直被人记着。一千年后,埃及祭司把这个故事传了出来,柏拉图听到后,才创造了亚特兰提斯的传说,当作寓言警醒世人。” “所以他才会写,要消失,才能成为传说。” 水净喘了口气,看着屠鹰道:“亚特兰提斯的基础原型是锡拉岛,锡拉消失了,才变成了亚特兰提斯,但它们其实是同样的。至于撒旦的秘密,我想你应该比我还清楚那是什么。叔叔知道自己拒绝麦德罗,很有可能激怒他,所以我想,为了以防万一,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藏起来了,还交代玛歌,要我替他整理日记,他知道我会看出来其中的不对劲。” 她的脑袋转得飞快,分析着,“麦德罗知道叔叔藏了东西,但不知道他把东西藏在哪里。上个月,玛歌和我说,家里遭了小偷,虽然没有丢掉太多东西,但被翻得乱七八糟,叔叔工作用的笔电也被偷走了。我本来没有想太多,但如果偷笔记型计算机的人是麦德罗,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人开始找我麻烦。计算机里有日记的原件,还有玛歌把日记备份寄给我的纪录和信件的寄件备份,他可能认为只要我死了,就不会有人再追究这件事。” 这是个疯狂的猜测,但她的确是在玛歌家遭窃后,才开始意外连连的。 屠鹰瞪着她,停顿了一秒,然后毫不迟疑的抓起手机打给武哥,电话一通,他就把手机递给她。 “把你刚刚和我说的,全部都告诉他。” 她紧张的接过电话,开口把自己所猜想的事,全再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韩武麒安静的听着。 几分钟后,她一说完,武哥只问了一句:“可以把屠鹰借我三天吗?” 他们完全信任她,不曾去嘲笑怀疑她的猜测和分析。 水净松了口气,“没问题。” 她抬头看着屠鹰,补了一句:“不过,我也要去。” 第10章(2) 希腊 另一个有阳光、大海的地方。 她执意要来的决定,曾经让屠鹰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 但她说得没错,只有她懂希腊文,而且玛歌认识地,所以,他让步了,所以,她就在这里了。 为了不让麦德罗的人发现,岚姊给了她一本假护照。 “只是以防万一。” 封青岚说:“我们猜,麦德罗会收手,并不是放弃,他只是找不到你。如果那天纵火的杀手跟踪你,他也只看到你进了红眼,没见你出来,不要用你自己原来的护照出国比较好。” 难怪他那天是带她从另一个出口离开红眼。 他们的作业真的很谨慎小心。 “你不用担心,做这本护照的人是高手,这人做的东西,至今不曾被海关抓到过。” 虽然岚姊这么说,她在过海关时,还是紧张了一下,但对方打开护照看了看她,再看了看护照里的照片,很迅速就让她通关了。 她和屠鹰扮成夫妻,岚姊、武哥,甚至屠勤都一起来了。 屠家三兄弟只有屠震不在,她原以为他们没让他知道,后来在飞机上,一问才晓得,是他们几个一起商量后、所做的决定。 “那是不必要的风险。”屠鹰说。 她不晓得屠震如何反应,但他没有跟来。 “红眼的人都知道他的状况吗?”她问。 “不,只有我们三兄弟,还有武哥和岚姊。”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说:“我想阿南应该也晓得,他被麦德罗找过麻烦。” 他告诉她,阿南和恬恬因为被麦德罗绑架,在沙漠中求生的相识过程。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她却好奇得要命,但他知道的也不多,她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去找恬恬问个清楚。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加转机,让她双脚站到地上时,都还有点晕眩。 她又跑去厕所吐了一次,屠鹰虽然担心,却没有对她宣扬“我早和你说了,留在家里比较安全舒服”的大道理,不爱说话的男人,其实真的有他的优点在。 这念头让她差点笑了出来。 因为晕机,她坐上车后座时,干脆躺了下来,枕在他的腿上。 他只是沉默的拿着冰冷的矿泉水,冰镇她的额头,“还好吗?” “嗯。” 冰凉的矿泉水,让她发涨的脑袋,瞬间降温许多。 开车的人是武哥,岚姊坐在他旁边,可屠勤不知道跑哪去了。 “你哥呢?” 发现车子已经发动,却不见屠勤时,她忍不住问。 “他另外先走,去探路。” 屠鹰拿湿毛巾擦着她的脸,“我们不想有太多惊喜。” 岚姊和武哥在前面你一搭、我一唱的,为了要走哪条路争论起来。 可那些说话声,却莫名让她心安。 屠鹰替她月兑掉鞋子,松开后面的勾子,大手搁在她的后颈,缓缓揉按着,“你睡一下,到了我会叫你。” 虽然这个机场离玛歌家比较近,但开车过去也需要一阵子。 她放松的叹了口气,握住了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闭上了眼,缩在后座上,枕着他的腿,进入梦乡。 “水净。” 屠鹰一叫她,她就醒了。 “到了。”他说。 她坐起身来,看见屠勤站在车门外,这里已经是在玛歌家附近了。 “情况怎么样?”武哥问他。 “前门有个人盯着,后门也有,不过我清掉了。” “ok。我们从后门进去。” 屠勤点头,“我会在附近。” 武哥将车子开到玛歌家后面,她则打手机请玛歌开门。 她先在车子里整理好仪容和服装,这才穿好鞋子下车。 这座位于海边的庄园,和她去年来时并没有多大改变。 后院这边,有着一大片的橄榄树,再过去一点,还有自家的菜园,她看到玛歌时,忍不住上前拥抱她。 “抱歉,我应该早点过来的。” “你那时赶来也不能做什么,你叔叔早把他的后事准备好了。而且,我才该说抱歉,我不知道老头的日记替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水净摇摇头,“别这么说,叔叔一直对我很好,我很高兴能帮上忙。” 玛歌微笑,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再瞧瞧她身后的三人,改以中文道:“瞧我,都把礼亲忘了,来吧,快进来,别在这站着。” 一干人等一起进了屋里,水净替大家和玛歌做介绍。 简单的寒暄过后,所有人才往书房移动,那是他们来到这里的主要原因。可一进门,韩武麒、封青岚和屠鹰,全傻住了。 李奇曼的书房,每一面墙都做成了书柜,桌上和地上都堆满了书。事实上,连那里面的古董书桌都几乎被淹没在书堆里。只有一条蜿蜓在书山之中的小路,和在路尾的一座台灯,勉强标示出书桌所在的位置。 “他把东西藏在这里?” 青岚瞪着那可怕的书房,月兑口就道:“这要怎么找?” 听到老婆的问题,韩武麒只能苦笑,“不要我问,我不知道。” 这书房里的书,岂只成千上万,要从里面找出被藏起来的东西,简直就像大海捞针,更何况他们还不太确定自己要找什么,那可能只是一张纸条,或一张光盘片,甚至只是一张小小的记忆卡或随身碟。 玛歌无奈的笑了笑。 “抱歉,我有试图整理过,但先夫喜欢在书堆里工作,他说那可以让他安心。” 屠鹰深吸了口气,指出一个事实,“我们必须检查每一本书。” 这是个庞大的工程。 “或许我们该叫阿勤过来。”韩武麒道,“他应该会有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知道状况的人都很清楚,那只是把范围稍微缩小一点而已。 “那个……我想我知道叔叔把东西藏在哪里。” 此话一出,所有人一起回头看向说话的方水净。 之前她没有说,是因为她不确定,但来到这里,再次看到这间书房,她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没错。 叔叔的书房很乱没错,但这件事太重要,他不可能把东西藏在连他自己都可能会找不到的地方。 这书房里太乱,叔叔从来不在这里待客,麦德罗也不太可能自己来偷计算机,所以他一定没见过那个东西,否则他只要直接把那个证据拿走就好,就不需要来找她的麻烦了。 “你知道?”屠鹰好奇的问。 “嗯。” 水净朝他微笑,“如果我没猜错,它应该还在那里。” 她走上前,小心经过在书堆中的小路,然后来到书桌前,因为好奇,所有人跟着挤了过去。 看起来被掩埋的书桌,其实尚有不小的空位露出来,除了台灯之外,还堆放着钢笔、便条纸、烟斗等等杂物。 除了那些,书桌上最特别的,是一个以金属做成的立体摆饰,它看起来像一果树,却没有任何叶子,只在主干和分枝的顶端,有着被漆成不同颜色、大小不一的球。 “这是什么?”屠鹰好奇的问。 “太阳系。”水净说,“这是太阳。” 她指着最中间主干的金色大球,然后从里到外依序说明:“水星、金星、地球,这一颗从地球旁分出去的小球是月亮,然后是火星,木星,土星,再来是天王星、海王星和冥王星。” 她解释完后,看着他问:“记得叔叔写的那篇日记吗?”屠鹰一愣,然后突然领悟。 “当太阳升起,撒旦的秘密,也将不再是秘密。” “嗯,而太阳会从东边升起。” 水净微笑点头,伸出手指,逆时针绕着太阳移动那颗小小的地球,直到它停在正对书桌时的六点方向。 地球一动,其它行星都跟着缓缓移动,当她将地球定在那里时,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喀啦声响,跟着金属底座就弹出一个小小的抽屉。制造这东西的人,工艺十分精巧,那小抽屉是顺着上面的立体雕花做的,在它弹出来之前,根本看不出来那边有着隐藏的空间。 她伸手把高度仅仅两公分的小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张记忆卡,和一封署名给她的信。 水净把记忆卡交给武哥。 他们和玛歌到客厅使用计算机时,她把信打开来看。 亲爱的水净: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想必你已经解开了我小小的谜题。 很抱歉将你牵连进来,但除此之外,我别无办法让玛歌远离撒旦的魔掌。记忆卡里,有着一切事情的始末。的确,当他提起那个建议时,我曾经心动,但生命是不分贵贱的。 终究,我只想当个凡人,而不想拿着名为科技的剑,剥夺凌迟另一个生命,来成为另一个恶魔。 如果我死了,当然,你会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经不再人世,请不要难过,我这一生已活得够久,请将暗格里的记忆卡,寄到美国联邦调查局,我相信那位迷失的孩子,至今依然是fbi想要缉拿的要犯。 很高兴在我已经老朽时,仍能藉由玛歌,认识你这样一个聪明的小朋友,她给了我阳光,而你让我微笑。 ps:请转告玛歌,我永远爱她。 还没看完,她已泪湿双眼。 身旁的男人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 她紧抓着他的上衣,把脸埋在他胸膛里。 屠鹰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拥着她,任她静静哭泣,李奇曼是个在数学、物理方面的天才,他留下的数据十分详尽完善,里面的档案,清楚说明了一切经过。 约翰,麦德罗需要他在数学、物理方面的经验和才能,所以提议替他复制一个年轻的身体,再做换脑手术,便可得到永生。 dna是可以复制的,但经验却没有办法。 李奇曼知道自己若直接拒绝,会遭致杀身之祸,他没有躲起来,是为了玛歌,他们都年纪大了,禁不起这般的折腾。 所以他先和麦德罗虚以委蛇,假装对他的提议感兴趣,他甚至去参观了麦德罗的秘密实验所,然后将一切拍照记录下来。 他告诉麦德罗他需要考虑,但回来后,他把自己的后事准备好,把证据藏起来,以防万一。 原本,他希望可以说服麦德罗放弃他,但他并没有成功。 他死了,就在麦德罗第四次来造访的那一天。 玛歌知道真相后,只是含泪骂他是个老傻瓜。 水净晓得,她很难过,但玛歌是个坚强的女人,她撑过了第一次的丧夫之痛,她知道她也会度过这一次。 李奇曼叔叔被葬在临海的家族墓园里。 她想去扫墓,但若是麦德罗在监视墓园,会替玛歌带来麻烦,所以她放弃了。 “我会再来看你。” 临走前,她拥抱玛歌,却忍不住又湿了双眼。 “傻女孩,别哭了。” 年迈的玛歌拍拍她的背,“你知道,我这边永远欢迎你。”她点头。 玛歌眼眶微湿,心疼的模模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女孩,然后看着她身后的男人,“替我好好照顾她,好吗?” 看着眼前这可爱亲切的小老太婆,他开口承诺:“我会的。” “好了,你别哭了。” 玛歌拭去眼角的泪光,笑道:“去吧,别让你们朋友久等了。” “你多保重。” 水净哽咽着说:“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我知道,你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想不开的。” 玛歌半点不忌讳的说:“我可还没活够本呢。来,把眼泪擦一擦,等你宝宝生下来后,我再到台湾去看你。” “好。”她点点头,“你一定要来喔。” “一定一定。” 玛歌伸出手,像挥赶小鸡一般,笑着说:“好了好了,去去去,快上车,再说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水净不顾她的抗议,再用力的抱了玛歌一下,才和屠鹰走过橄榄树的绿荫,回到了车上。 可上了车,坐在屠鹰身边,她仍是不放心的回头和站在门边的玛歌挥手。 一边挥手,一边拎着围裙擦泪的阿姨,身影看起来有些孤单,一直到车子转了弯,水净才将手缩回来。 以前,都是叔叔和阿姨一起送她的,他们是一对很恩爱很恩爱的老夫妻。 武哥将车子开到公路上,一边和岚姊继续斗嘴。 阳光在车窗外闪烁,大海依然湛蓝。 她握紧了屠鹰的手,轻声开口:“屠鹰。” “嗯?” “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嗯。”他点头。 他完全没有问她是什么事,她心一暖,红着眼眶,悄声要求道:“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危险,请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 屠鹰胸口一紧,和她十指交缠,开口承诺。 “好。”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十分强而有力。 她把脑袋靠在他肩头上,将他的手拉到唇边,印下一吻,“我爱你。” 他收紧了手,低头吻着她的额头。 “我爱你。” 白云如棉花糖一般,在海天相接处堆栈。 车窗外,风景如画。 虽然,未来还有许多困难需要面对,但她已不再担心害怕,因为她知道,他会直和她在一起,陪着她度过那些喜怒哀乐的日子,直到白首。 彩虹 她替他生了个儿子。 回到红眼后,武哥把记忆卡里的东西做了备份,然后交寄给了在fbi任职的朋友。 虽然他们透过管道把消息放了出去,让麦德罗把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但他们依然担心她会被攻击。所以在大家商量后,还是让她回到桃花和海洋这里待产。 武哥给了屠鹰一个很长很长的假,阿南笑称那是“老婆怀孕假”。 中间有几次,屠鹰会离开几天去帮忙,但他不曾忘记要先告知她,到了外地如果有时间,他也会打电话和她报平安。 那是个很忙碌的冬天。 她坐月子时,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探望她。 案亲和母亲,意外的在同一天到来。两位老人家之间,仍有些尴尬,但过了一会儿,却聊了开来。 饼新年时,红眼的人全到齐了,一个不少。 桃花把餐厅挂公休一天,在院子里办了私人的烤肉大会。那一天,阳光灿烂。 男人们抬了一桶又一桶的啤酒,女人们聚在一起说八卦聊天,孩子们到处跑来跑去,笑声不断飞扬在空气中。 虽然人家说,坐月子时吹不得风,她仍在承诺会穿好衣服,小心不要着凉后,被特许坐在海滩椅上。 老实说,她怀疑自己真的有机会着凉。 她前面的餐盘,几乎没有空下来过,随时有人在注意她吃了没,冷着了没,看着眼前的人们,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之前自己一个人独居时的模样。 当然,刚出生的宝贝,是全场注目的焦点。 “他的脚真软。” “我真的可以模他吗?” “快快快,借我抱一下。” “哇,这什么味道?” 当阿南抱起他时,儿子拉了一佗屎,庆祝他的第一个新年。 “妈呀,他拉屎了。小子,你也太捧场了吧?” 这句话,引起全场一阵笑声。 对于照顾孩子?屠叔已经是老手了,她还没生,他就已经把一手换尿布的绝活,全传授给屠鹰。 他带着孩子进门去换好了尿布,然后才抱着儿子回到她身边。 “你还好吗?” “嗯。” 她包着温暖的披肩,对着他微笑,伸出手道:“来,换我抱吧,你也吃点东西,” 他忙着应付大家又要顾小孩。一整个晚上都还没吃呢。 听到她的话,桃花转过身道:“孩子我来抱吧,你们都休息一下。” 他没有反抗,乖乖的把孩子交给桃花。 逮到机会抱小孩,桃花开心的带去献宝。 屠鹰在老婆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啤酒,他忍不住问:“刚刚武哥和你聊什么?” “他问我要不要去红眼工作。” 水净把烤肉夹在吐司里,一边说。 他早该料到武哥会提,红眼缺一个像她这样懂得多国语言的专业人才,但他还是愣了一下,问:“你答应了吗?” 她瞅着他,反问:“怎么,你有意见?” “没。” 他咬了两口三明治。 “那你觉得呢?”她好笑的再问。 “你问我的意见?”他看她。 “嗯。” 水净点头。 屠鹰看着前面那群同伴,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思索了半晌,才道:“红眼薪水很少。” “那不是问题,我和他谈过待遇了。” 水净瞧着他,“他说他可以提供膳宿,你也不用下班后,还得再到我那边,而且武哥说,那样比较安全。” 她说得没错,她若是住鲍司,他会方便很多。 “你如果不想,也可以拒绝。” 他看着她说,“我会再想办法。” 她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觉得住红眼很好。我喜欢大家住在一起,互相照顾的感觉。” 看着身旁巧笑倩兮的她,屠鹰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头有种莫名的、温暖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在蔓延。 他说不出话,只能低头亲吻她。 那瞬间,天空中飘起了太阳雨。 纷飞的雨丝,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金粉一般。 怀里的女人,羞红了脸,笑意却仍在她的嘴角、在她的眼里。 她美得不可思议,就像落入凡间的精灵一般。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这句话,就这样溜出了口,没有半点困难。 她愣住了,跟着下一秒,爱恋和微笑在她眼底扩散,她感动的看着他,微笑开口。 “谢谢你愿意娶我。” 身后传来了骚动,屠家的女孩开心的指着远方的天空大叫:“彩虹、彩虹,有彩虹在海上,好大啊!” 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深情的低下头来,再次亲吻心爱的女人,没有注意到,横跨海面的巨大虹彩,已将拥抱在一起的两人框在其中……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1:贼头大老板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2:温柔大甜心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3:可爱大贱男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4:酷呆大黑鹰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5:闷烧大天使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6:深情大老粗(下)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6:深情大老粗(上)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7:美丽大浪子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9:宝贝大猛男(下)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9:宝贝大猛男(中) 小肥肥的猛男日记9:宝贝大猛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