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上)》 序 好了,又是序了。 我很少写序的,因为总觉得写序好像会打扰大家阅读故事的情绪。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怪癖。 那我为什么偶尔会写序? 这个嘛,其实有时是因为我没标明,美丽的编辑大姐误以为我交的后记是序,有时候则是像这次一样,是为了提醒。 提醒啥呢? 提醒正在看这篇序文的你或你。 这本书,是“魔影魅灵”系列的第二本,也就是说,我之前写过一本书,和这本书是有相关的……好吧,我承认是有强烈相关的。 那本书,正确来说应该是那两本书,因为是上下集,总之那本书,叫做《相思修罗》,出版发行于二00五年的八月。 没错,就是前年八月。 没错,我写得很慢,因为这个系列写起来很累。 所以如果你还没看过《相思修罗》,我当然不会很介意你现在先看这本《彼岸花》,我有试着尽力让还没看过的人,可以尽量看懂这本书,不过如果你看完之后还看不懂,那你可以去找《相思修罗》来看。 或是干脆直接先去看《相思修罗》,再来看这本《彼岸花》。 还有,没错,我这篇序也是在打广告,请大家多多买书支持捧场,谢谢。 最后,给在等秦哥的人—— 这本书的确是在写秦哥的故事。 所以快翻下一页吧,别继续留在这里,看我在这边瞎说打屁了。 最后的最后——什么?我还没说完? 当然没有。(笑) 最后的最后,请让我再次提醒第一次接触不才在下小黑我的人,这一本书,不是一般现代的爱情小说,也不是一般古代的爱情小说,它是一本穿插古今、纵横天地,有神、有人、有鬼、有怪、有魔,大家到处跑来跑去的“奇幻古今爱情传奇小说”。 真佩服我自己可以想出那么长的分类名字,哈哈哈哈。 总之,别说我没提醒过,这套“魔影魅灵”系列,就是在写一些千年不死老妖怪的爱情故事,所以如果你看不懂,不是我的错,都是那些千年不死老妖怪的错,有问题就去找他们算账吧,哇哈哈哈哈!(不负责任的小黑仰天长笑逃走去) 彼岸 白雾茫茫。 苍茫的雾中,水似冰、如镜,清净无一丝波澜。 洁净的池水,从天地之初便诚实地映照着一切。 她悄悄来到水边,望着那面清水凝聚的镜。 水镜里,有她无垢的身影。 她在水镜旁跪坐下来,凝望着水中的自己。 风起,在清净的水面上,兴起一波又一波,渐次的水纹,模糊了她的面容、她的身影。 “谁在哪里?” 一声质问,惊得她匆匆回首。 但在那千万分之一瞬,她却从镜中瞥视到了过去、现在及未来。 万千意象飞快闪射进她的黑瞳、撞进她脑海! 战火漫天、哭号震地、腥红的血染满城河。 匕首、满月、诅咒。 死亡。 阎黑、锁炼、寒冰。 溶的恨、蝶舞的悲、哥的愤怒、王国的颓败—— 那剧烈的情感教正欲起身的她双腿发软,差点跌落水中。 一幕又一幕的景象闪过,痛得她只能往下跌去。 蓦地,一只大手,抓握住她洁白的藕臂,救回了她跌落水镜的身躯,也拉回了她几乎被冲散的神智。 “是你。”守镜的人剑眉微拧,但并未责备,只淡淡道:“这地方是不能随意进来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有些惊慌,粉唇轻颤着,绝美的面容,仍因那一幕幕残酷的画面而苍白。 “我……我……”试了两次,她方能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是……来找百花夫人的,遇上大雾迷了路……” “现在你知道了。”守镜人松开握住她的手,朝右方一挥,右方白雾便散了开来,显现出往百花楼的一条明确道路。 “百花夫人的居处在哪儿,去吧。下回别再靠近这里,若你真的掉进水月镜,便是夫人也无能为力。” “谢将军。”她不敢抬头,怕那汇聚在眼眶中的泪水会潸然滑落。 忍住激昂的情绪,她福身道谢后,便匆匆转离。 大雾在她身后重新拢聚合上,再回首,已又是那苍茫的白。 一切都再复归。 但,她知道方才所见,已使一切都再不相同。 我诅咒你,我要你陪着我一同看尽人世! 我诅咒他,我要他在地狱受苦,即使转世,也要他生生世世都死在你的刀下! 我要他每次都遭你背叛,我要他清楚尝到背叛的滋味,我要这一个夜晚一再一再的重复上演,直到山穷水尽为止! 澪对哥和蝶舞那凄厉愤恨的诅咒,一声声敲击着她的心,每一句都让她胆寒。 即使是透过水月镜,她都能感受到那咒怨的邪恶力量。 一个被牺牲、一个被疼爱、一个注定要背叛—— 巴狼以血和泪,穷尽毕生之力,铸造了铜画,因为他知道,得将这一切记载下来,蝶舞和澪才有被救赎的可能。 但她却晓得,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哥犯下了太重的杀孽,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他不转生,她们两个只会永远在世间流浪。 永远。 曾经,她以为她们三人的友情会永远不变。 谁也不晓得,事情到了最后,会演变成这样。 在那漫长的岁月中,澪的心被憎恨扭曲了,蝶舞则如幽魂般在尘世间流浪。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双颊。 水月镜,让她看到了之中的可能性,她无法挽回一切,但她知道她可以试着解开。 即使这会让所有人都再次受苦,她仍必须让她们停止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因为只有这样,那咒怨才有解除的机会。 前方,流云上的楼阁传来轻雅乐声。 楼阁上,白衣如雪的夫人似有所感,在这时抬起头,朝她看来。 你应该知道,那儿已是我难以顾及之地。 梦儿知道。 你决意要去? 是。 罢了,一切都自有其因缘,你既已定心,便别再回首,去吧。 谢夫人。 她弯腰拜谢,夫人叹了口气,抬了抬手,她感激的露出微笑,这才转身离开。 乐音缥缈如云。 夫人举杯喝了口清茶,一旁伺候童子却担忧的开了口。 “夫人,您如此放任天女,恐有不妥,若是上面怪罪下来——” “我自有打算。” 闻此,童子不敢再言,只是看向那走进白雾里的人,心下仍是有些忧虑。 苍茫的雾,很快便隐去了她的身影。 自有打算? 唉唉,这下犯的可是天规啊。 夫人再怎么算,能救得了她吗? 话说回来,哪有人才刚修成了正果,便又甘愿以身入罪的?这不是一切都要重头再来了吗? 真是教他再想个几千年都想不通哪! 早知道,他就不告诉她水月镜的事了…… 第一章 秋日的午后,总教人昏昏欲睡。 课堂上,老师卯起来写着黑板,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们,却心思涣散,专心听课的没几个,专心睡觉的倒是超过了一半。 几只错过夏日的蝉儿在窗外的树上鸣叫着,规律的声音有如催眠咒一般,每一声蝉鸣,听来都像在呼唤大伙向周老爷子报到去。 白绮丽眼皮沉重的看着前方振笔疾书的老师,但那像蚯蚓一般的英文字,却还是开始模糊了起来。 她很努力的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但窗外的蝉鸣、暖阳,窗内的冷气,老师的碎碎念,以及一个个趴桌阵亡的同学们,在在都让她无法抗拒,在几次呵欠和瞌睡点头的挣扎后,她最终依然敌不过睡魔的召唤,趴到了课桌上去。 蝉鸣唧唧,凉风轻轻。 远处缓缓落下的夕阳,将大楼建筑染成温暖的橘黄…… “绮丽。” 吓! 这一句,让她猛然惊醒,立刻跳了起来,开口举起手,大声回应这声叫唤。 “有——” 话声未落,她还没完全睁开的眼就发现情况不对。 教室里,所有的同学不知为何全站了起来,而且瞪着她看,包括老师在内,都一副被她惊吓到的样子。 下一秒,大伙爆出哄堂大笑。 她立刻知道自己做了傻事,就听坐在她隔壁的班长小苓,边笑边小声提醒她说: “我是说起立,不是绮丽……” 噢,可恶。 她小脸爆红,尴尬万分,只见讲台上的老师好气又好笑的开了口,“白绮丽,你举手做什么?你有问题不懂吗?” 她迅速的在众人的笑声中缩回还高举的手,红着脸用力摇头。 看她可怜,小苓边忍住笑,边开口继续喊道:“敬礼、下课。” “谢谢老师!”大家一边笑、一边敬礼,齐声回答。 拜她的迷糊所赐,这一天放学的结尾,班上的同学们个个笑得东倒西歪,她则在笑声中,无力的再次坐回了椅子上,尴尬的开始收拾书包。 “绮丽,下次记得别再举手了,我们已经高中,不是小学生了,哈哈哈哈!” “绮丽,别理她那个三八,你‘有’得很好,很有朝气,不过你出教室前最好先把嘴角的口水擦掉,你睡到口水流出来了。” 欢乐的笑声再次响起,她干笑地接过阿珊好心递过来的面纸,擦掉嘴角和桌上的口水。 “绮丽,你和恬恬今天是值日生,不要忘了擦黑板喔!我先走了,bye。” “绮丽,走了喔,bye。” “bye!” 下课放学不到五分钟,教室里的学生迅速的相继散去。 白绮丽收好书包、擦完黑板时,同学们早走得一干二净,她和恬恬一起把教室里的门窗关好,这才背起书包,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往校门口走去。 “绮丽,你还好吧?要不要一起搭我家的便车?”到了校门口,见她还在打呵欠,恬恬好心的开口提议。 “不用了,我的护腕坏了,我还要顺便绕去买。而且走一走,我脸上睡觉的压痕应该会消一点,不然等一下回去给我妈咪看到,让她晓得我在上课时打瞌睡,她一定又会跑去和外公啰唆,不让他再教我武术。” “那我先回去了喔,你路上小心一点,bye!” “bye!”和恬恬挥了挥手,绮丽一边朝车里的温爸微笑点头招呼,“温爸好!bye!” 温爸朝她笑一笑,在女儿上车后,便驱车离开。 温家的车子一走,白绮丽这才松开脸上甜美的微笑,站在私立名门晓华女中的校门口,毫不淑女地,一边伸懒腰,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跟着才转身一边抓头、一边睡眼惺忪地擦去眼角因呵欠挤出的一滴泪,然后和那从她出校门就跟在她身后的女孩打招呼。 “嗨。” 女孩穿着和她同样的制服,长长的黑发整齐的绑成公主头。 她认得这个女孩,或者应该说,这位学姐。 绮丽前几天早上才在升旗台上看过她,她穿着同样的制服、绑着同样的公主头,从校长手中接过奖状。和那天不同的是,那时她的脸色在阳光下透着娇女敕的粉红,而非如今那样接近透明的死白。 “你……看得到我?”学姐像是被她的问候吓了一跳,有些迟疑的开口。 “对。”她没有被这怪异的问话吓到,只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真的?”学姐更加靠近她。 “真的。”她再点头。 “为什么……除了你……大家都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 她看着眼前这位迷惘的学姐,柔声提醒道:“你记得是从何时开始的吗?” “我……我不记得了……”学姐摇摇头,有些茫然困惑的说:“我只记得我来上学……然后……然后……我的胸口突然好痛……” 轻柔的语音飘散在空气中,学姐看着她,脸色越形苍白,怯怯的,粉唇轻颤的问:“我……死了吗?” 黄昏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她轻声开口,“你在车上心脏病发,已经三天了。” “所以……大家才在我桌上放花?” “嗯。” “我知道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但这几年状况一直不错,所以我还以为……” 学姐的声音再次消逝在空气中,这回却是因为哽咽。 绮丽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还有好多事想做。” “嗯。” “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去。” “嗯。” 她可以看到学姐透明的泪水从脸上滑落。 十八岁,正是含苞待放准备吐露芬芳的时候,她可以了解学姐一定有许多梦想,她也知道这样突然过世会有多不甘心,若换做是她,她也一样会无法接受。 虽然明知这样做,会让自己变得很虚弱,绮丽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握住学姐苍白冰冷的手。 学姐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你的手好温暖。” 在握住学姐的那一瞬间,她可以感觉得到胸口的心猛地被人抓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忍住那惊人的疼痛。 少女不敢相信的看着她,在这学妹握住自己的刹那,世界整个明亮了起来,那一直梗在胸口的疼,像是转眼间化去。 “你做了什么?”她惊讶的开口。 “你愿意相信我吗?”绮丽问。 少女毫不迟疑的点头。 她露出微笑,然后更进一步的抱住那红颜薄命的学姐。 柔和的白光从绮丽身体里流泻而出,在刹那间包围住两人,白光越形明亮,直到她再也看不见学姐的面容。 “去吧。”她对学姐说。“别害怕,它会领你去你该去的地方,你只是错过了它而已。” 然后,就像开始一样,白光迅速消失。 下一秒,校门口就只剩她一人,喘着气、抖着手,晕眩不已。 她知道,没人会看见刚刚发生的事,从来,就只有她能看见。 谢谢…… 半空中,传来学姐温柔的声音。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倒下时,她能听到周围人们的惊呼声,校门口的警卫飞奔而来的声音。 在那半梦半醒间,远处似乎传来喇叭声,或许还有谁的责骂。 有人将她抱了起来,送她去医院。 爸、妈、爷爷、女乃女乃都赶来了。 但除了家人,她还听见某个熟悉又冷漠的声音。 你不该这么做的。 谁呢? 谁? ***独家制作***bbs.*** icanseedeadpeople。 忘了是哪部电影里,曾有位小男孩在医院里和心理医生告白,那时,他说的就是这句话。 从医院急诊室里醒来,看着那些电子医疗器材和浅绿色窗帘,还有家里几位脸色凝重的亲人时,她真是想讲讲看这句话。 我可以看见死人。 嗯,英翻中的意思应该是这样。 只可惜恐怕家里人的反应不会像那位医生那么冷静,其中两个大概会坚持要她去看心理医生,或怀疑她疯掉了。 所以她将那句话含在嘴里没有讲出来,只是吐出了一个字,提醒大家,她已经醒了过来。 “嗨。” 虽然原本在低声争论着,但当她发出虚弱的问候时,长辈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全转过头来,妈咪更是立刻回到她床边。 “嗨。” 妈咪握住她的手,担心的看着她,“你还好吗?” “嗯。”她点点头,看到那比电影明星还帅的老爸站到了妈咪身后,她对两人露出了微笑,装傻的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校门口昏倒了。”老爸开口回答。 “医生说你血压太低。”爷爷在一旁补述。 “喔。”她一脸无辜的看着大家,开口道:“那我现在醒了,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 这斩钉截铁的声音,不属于几位大人的,而是站在床尾的其中一名少年。 “为什么不行?”她拧眉问。 “你得待在医院里做检查。”他神色坚定的瞪着那三个太宠她的长辈,在他们张嘴时,抢先开口道:“她今年已经昏倒两次了,你们不认为应该要先检查出她昏倒的原因吗?” “可是,小麒,我不想待在医院里。”绮丽努力试着挤出一滴泪,博取弟弟的同情,可惜她的演技还没那么好,挤了半天,眼睛还是干的。 白志麒看着病床上那装可怜的姐姐,还是冷酷的只回了那两个字。 “不、行。” 见这边行不通,家里大人又帮不上忙,绮丽只好转向双胞胎中,性情较好的另一个弟弟。 “小鳞……”她用小狈眼,祈求的望着他。 白志麟最受不了姐姐用这种无辜可怜的小狈眼看他了,虽然志麒方才就已经先警告过他不准帮她说话了,但临到头,他还是没有办法抗拒这大他们兄弟两岁的姐姐。 “志麒,姐也不是没做过检查,她从小到大昏倒那么多次,西医查来查去也都查不出什么,中医也只是说她身体太虚。” 他看着身边才大他两分钟,却总是像个小老头一样阴暗的兄弟,指出重点道:“况且,她开学前才做过全身的健康检查,除了血压有些低之外,什么毛病也没有。开学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你现在叫她做检查,也只是让她白挨针而已。” 啊啊,果然阿麟口才最好了。 绮丽在心底感谢着,一边不忘把插着点滴的右手移到比较显眼的肚子上,然后一边把无辜的小狈眼绝招,用在家里最难讲话的小麒身上。 “小麒……” 白志麒拧着眉头,一张嘴也抿得更紧。 “不然这样,”见儿子别扭的模样,白天羽终于开口给大儿子台阶下。“绮丽先回家休息,在家观察一个星期后,我们再看看状况如何。如果她又昏倒,就回医院检查,如果她体力恢复了,才能去学校。” 可是她想去上学啊! 绮丽张嘴想抗议,但妈咪却在这时捏了捏她的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分,她只好重新闭上了嘴。 “一个星期?”白志麒看着父亲 “一个星期。”白天羽点头。 “如果她情况没好转,就回医院。” “对。” “好。” 案子俩达成了共识,绮丽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星期,七天耶,好久喔。 唉。 看着在她床边围成一圈的家人,绮丽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她等一下就可以回家了,不用待在这种到处都充满鬼魂和怨念的地方。 话说回来,她的家人们还真厉害呢,都没有怪东西敢靠过来。 特别是双胞胎。 迸人说的紫气冲云霄就是这样子的吧?哈哈。 不过小麒生气的样子更像是超级赛亚人,啊,不对,超级赛亚人要发金色的光才对。 一想到弟弟把头发弄成刺猬头,打出龟派气功还一边呐喊的模样,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独家制作***bbs.*** 第六天了。 蜷缩在阳台的躺椅上,白绮丽打了个呵欠。 这六天来,她的身体只好不坏,所以家里的人终于比较放心了,爷爷前两天临时出门去,老爸和妈咪也都去上班,双胞胎到外公家去练武了,家里就剩下她和女乃女乃。 从医院回到家里的第一次,她终于能稍稍喘口气。 虽然说,有人关心总比没人关心好,她也知道大家是因为担心她,可是有时太多的关心和担忧,却只是更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没用,反而在无形中成了压力。 从小,双胞胎就是头好壮壮,不管是上山下海,爬树跳河,对他们来说,都是轻而易举。 但她却因为有时会不明原因昏倒的关系,被家人过度关心,在上国中之前,她的课业都是在家中上课,然后以考试的方式,取得同等学历。 虽然她长大后,身体好上了许多,而且没因为那不明原因昏倒时,甚至能跑能跳,事实上,她跑百公尺还是全校第一耶。 不过,大概小时候家里的人被她吓怕了,始终对她放心不下。 所以,能去上学,一直都是她的希望。 幸好,在她的据理力争,及妈咪的支持下,她才说服了大家,让她国中时,去学校上课。 虽然知道她特异的体质,或许会给人添麻烦,但她还是好想去上课。 柄中三年,她很努力的不去理会那些死不瞑目、眷恋世间的鬼,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帮忙,有时候她状况不错,就只是虚一点,如果刚好遇到她身体状况差一些,得躺上好几天也是常有的事。 为了避免和家人为了上学的事起争执,她都会在没有昏倒前,要外公找人来接她,可惜这次她没来得及找外公就昏过去了,害她被关在家里休息。 不是她比较喜欢外公、外婆,只是爷爷和女乃女乃虽然很开明,但双胞胎就真的很爱管东管西,而且,外公家什么怪人都有,就算是躺在那里,也不会觉得无聊。 忍不住再打了个呵欠,她眯着眼看着前方转红的几株枫树。 今年入秋的第一道冷锋,昨天才刚刚离开,因为位处山腰,高度较高,这儿的枫叶都开始转红了。 从林叶间洒落的阳光,暖人心房。 她半眯着眼,在躺椅上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才将视线拉回手上的笔记本。 白色的笔记本,是班长好心在昨天下课后拿来借她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几天上课的重点。 她试着专心的看着班长整齐的笔迹,但还是在半个小时后,在躺椅上睡着了。 秋日午后的风,乍起。 染红的枫叶在空中片片翻飞着,她手中的笔记本也一页页的翻着,然后,终于从她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她沉沉睡着,陷入黑黝黝的睡梦中。 ***独家制作***bbs.*** 黑,无止无尽。 扁明之后,只让这儿的黑显得更加无望。 好痛。 她不知道会这么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无力的手。 好累。 她不知道会这么累。 以往,即使吸收了苦痛,她也从来不曾这么累、这么痛过。 但她从未净化过魂魄,只治疗过人。 她只是想让那魂魄少受些罪,甚至不知道她这样能…… “你不该这么做的。” 平铺直叙的话语,冷冷的、淡淡的,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转身,看见那个说话的男人。 男人有一张极为俊美却苍白的脸,他穿着黑色的长袖袍子,衣袍上没有任何足以辨认的纹饰,黑色的长发也未冠起,只是披在身后。 他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看到未受苦痛折磨的……不,他不是魂魄。 这个男人和她先前所见的那些完全不同。 她感觉不到他的痛苦,他的喜乐,也感觉不到他一丝一毫的气息。 “你……是谁?” 这疑问,从她微颤的唇中吐了出来,可开口说话,只让她更加察觉自己的虚弱。她又冷又累,全身都在颤抖,她还以为她不再会感受到这样的虚弱和苦痛。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道:“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男人的声音极为清冷,教人听了打从心底起了寒颤。 “我知道。”她深吸口气,但这儿的浊气,只让她更加晕眩不适。“我……我是来……找人的……” 她看着他,尽力说完这句话,虽然想保持清醒,寒冷和疲累却仍击倒了她,让她无法控制身体,昏了过去。 那个男人冷冷的看着她。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以为他会任她跌倒在地,他却接住了她。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抱起了她,他并不温柔,但也不粗暴,一股温和的暖流从他身上汇入她的身体里。 浊恶的瘴气,不知为何,突然消失无踪。 苞着,她嗅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莲荷的香味。 可是,怎么可能? 在这遍地苦痛之处,怎么可能开得出花? 但她的确闻到了莲花特有的清香,甚至还有松竹的气味。 “爷?她是谁?”清脆的声音响起。 “天女。” ***独家制作***bbs.*** 绮丽。 绮丽。 谁? 谁是绮丽? 世界晃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看见虽已黄昏,对她来说,却显得十分刺眼的阳光,还有蹲在躺椅旁的女人。 “吃饭了。”女人微笑。 她眨了眨眼,认出了那个女人,生她养她的女人,她的母亲。所以她是绮丽没错。白绮丽。瞧她睡得多迷糊。“你还好吗?”“嗯。”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跟着妈咪走进屋里。枫红依然在屋外翻飞着。不久,黑夜笼罩大地,温柔的漫过了这位在半山腰的白家别墅。 第二章 休息了整整一个星期,白绮丽终于解了禁。 虽然刚开始上下学时,双胞胎坚持要接送她上下课,在校门口引起了诸多学姐的骚动和注意,仍无法减损她快乐的心情。 又一个星期后,因为她一直没什么状况,他们两个终于放了心,加上开始有学姐会追着他们跑,双胞胎这才不再跟着她上下学。 她读的晓华女中,是北部极为顶尖的私立名校,学校的设备是顶尖的、师资是顶尖的,当然学费也是顶尖的贵。 也就是说,学校里的学生家里,多数都很有钱,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生,家长来头都不小。 所以每天上学及放学时,学校前面停的轿车,每一辆都是百万起跳的名车,而且大部分的车都附司机,有些还有随车保镖。 当然,学校里还是有学生并没有专人司机接送,而是自行走路或通车上下学的。 白绮丽就是那少之又少的特例之一。 她走路上下学。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单纯只是因为她很喜欢走路的感觉。 她喜欢在清晨感觉阳光洒落,喜欢微风拂过身体发梢,喜欢看着周遭的花草,因四季不同而变换。 她更喜欢走在大街小巷中,看着许许多多的人们交谈、来往、忙碌。 这一条从家里来往学校的路,她已经走了一年多,但每天还是会发现不同的人事物,像是猫咪在车子底下睡觉躲太阳,像是这一家的狗狗生了小狈,那户庭院的树开了满满的白花,这一条街新装了监视录影机,或是这一条巷子在黄昏的这个时候…… 她停下脚步,睁大了眼,震慑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夕阳,悬在高楼的巷弄间,将大楼和巷子都染成一片暧昧的橘黄。 它就那样刚好落在这条巷子的正中间,没有偏左一些,也没有偏右一点。 她看着那偌大温暖的夕阳,缓缓、缓缓地往下落,然后慢慢、慢慢地,降到了巷尾那栋屋子的后方。 巷子的尽头,是一栋看起来很古老的红砖屋,屋前还有一个不小的庭院,和参天的大树。 夕阳,就这样消失在那栋老屋的后方,像是被吞噬掉一样。 最后一丝金光消失在屋后。 不知是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在夕阳消失的那一瞬间,她觉得附近的建筑和景物看起来有些歪斜。 虽然夕阳造成的感觉有些诡异,但是她仍在不觉间被吸引,来到了这栋红砖屋前。 她不知道自己在巷口站了多久,更不晓得自己是何时往前走到这栋屋子前,可是她却完全不在意时间的流逝,只是站在这红砖屋前,愣愣的看着。 天色,还带着粉橘的微亮,并未完全暗下,但这屋子的前院,却是完全笼罩在黑暗的阴影之中,包括她。 这栋屋子,有着在城市中不算小的庭院。 院子里,除了一棵绿荫蔽天的大树,便是满地的红花。 花,有着笔直的花茎、鲜红扭曲的花瓣,却没有叶,一片也没有。 它们一枝一枝的,拔地而起,高及腰部,却只在顶端开出了一朵朵扭曲艳红的花。 红花,开了满院,只留下一条小径,让人通行。 那样的红是如此的艳,即使是在光线不明的阴影中,都红得欲滴,如血。 看着那些鲜红的花,她莫名地感到一阵的晕眩,不知怎地,竟像是在风中听到哀怨的窃语泣诉。 那些声音,低低的、幽幽的,轻泣着。 风乍起,吹得满院的花东摇西荡,那些低语轻泣也随着飘荡,虽然明知不可能,她却觉得声音是那些花儿发出来的。像是被迷惑般的,她伸出了手,试图触碰那歪曲鲜红的花瓣! “别碰。” 两个字,从身后袭来。 她猛然转身,看见他。 男人,身穿黑衣黑裤,有着一头黑色过腰的长发,他苍白的面容俊美异常,乌黑的瞳眸如深潭一般。 风乍起,吹拂着,红花颤动,黑发飞扬。 在那一瞬间,世界暗了下来,仿佛只剩下他和她。 谁? 她的心在胸口跳动。 怦—— 怦—— 这情景,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在这千万分之一秒,她的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谁……? ***独家制作***bbs.*** 魂魄们在骚动。他抬起头,看见了她。就那么一眼,他却觉得像是被一记重拳击中胸口。那强劲的力道,就和他当年初次看到她时一样,半分没有减弱,只有更重。黑暗之中,只有她如光一般的明亮,洁净如水,纯白似雪。干净、善良、温暖的灵魂。锁炼的声音,锵啷锵啷的响着,他知道它们缠上了他,如蛇一般缠上了他。他可以感觉得到它们冰冷的重量,听到它们相互撞击摩擦的声音。锵啷、锵啷、锵啷……寒铁的锁炼偷偷的、轻轻的响着。即使如此,他仍背负着那无形的重量,走了出去,迎向她,在她未触及红花之前,来到她身后。 “别碰。” 他很轻很轻的开口,但仍是让她受了惊。 她很快的回过了头,白净的脸上有着诧异,她似乎有些茫然,表情迷惘的看着他。 刹那间,他以为她记得。 然后,风停了,如来时一般突然。 周遭静得没有一丁点声音,这寂静却教她回过神来。 “抱歉……我……”她慌张的收回了手,看向四周,像是这时才发现她人在何方。“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些花……呃……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跑进来的……” 她结结巴巴的,满脸尽是尴尬的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要偷花,我只是……我听到声音……呃,不是……我是说……你的花很……我……我没见过这种花……” 她羞愧的声音越说越小声,头也越来越低,终于完全无声。 扰人的寂静在空气中飘荡着。 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他也不应该接近她的。 这一切都不该发生才对。 这一回,他应该只是个守护者。 远远、远远的守着。 但,她在这里。 就在他面前,不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不是透过别人的眼睛,不是经由旁人的转述,不是透过纪录的影像。 真实而温暖,羞涩且窘迫。 本噜咕噜—— 一阵不容错认的声音从少女的肚皮内传来,打破了沉寂。 她为之一僵,惊慌的忙用双手捂着肚皮,好像这样做就可以阻止那阵空响似的。 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让她好过一些,然后离开这里。 但是,他的声音却有自己的意志。 “我们这里有供餐。” 她猛然抬起头,白皙微红的小脸上有着惊讶,粉女敕的唇微微张着,他可以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下,那乌黑的瞳眸中透着迷惑。 在久远以前,她也是这般看着他的。 “供餐?”她傻傻的重复着他的话。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店门就让人用力推开,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毫不客气的大声嚷嚷着。 “秦,你在外头搞啥?咖啡的水滚了好久,都他妈的快——” 澪的声音在看清他身前的人时,猛然断掉,像是舌头就在那千分之一秒,被人偷去剪掉一般。她美丽的面容更是在瞬间刷白,仿佛吸血鬼抽干了她身体里所有的血液。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澪会胆小的当场逃跑,但她却很快的回复过来,镇定的把话说完。“你的水快烧干了。”她甚至挤出了微笑,然后才逃难似的转身回到屋里。“这里是一间店?”怯怯的疑问,从身后传来。他转回头,看着眼前那以无辜的黑眼仰望着他的少女,点头回答:“是。” “咖啡店?” “对。”他一边回答,一边转身往屋里走。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跟来,他希望她有,却又希望她没有。咖啡店里,清冷如常。除了一位常客在角落看书,那先进来的女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吧台上,咖啡壶里的水几近烧干。他绕进吧台,将瓦斯关掉。门上的铃铛在这时叮当响起。他抬首看去,她站在门内,手上还握着门把,看起来有些紧张。“呃,我饿了。”她露出不安的微笑说:“你说有供餐。” “嗯。” 他拿着menu,领她到坐位上,在她看菜单时,替她倒了杯加了柠檬的水。 她点了一份女乃油炖饭,餐后咖啡则选了一杯焦糖玛奇朵。 像是感觉到她的存在,原本不知躲哪睡懒觉的黑猫,晃了出来,跳到她一旁的位置上。 绮丽被那只猫吓了一跳,但在猫儿和她摇尾巴,又用松软的毛磨蹭她之后,她就将它抱到膝上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尽力不让自己盯着她看,不让自己的视线再次和她接触。 他在柜台里,做着自己的事。 角落巨大立钟里的铜制钟摆,左右来回摆荡着,划出一次又一次的弧扁,指示着时间的流逝。 她吃饭,她喝水,她翻看着从书架上拿来的杂志,她抚模腿上的黑猫,她不时偷偷看着他。 时间无声的流过。 音乐漫游在空气中。 他送上餐后咖啡时,她的手机响起。 放下咖啡,他转身回到柜台,听到她轻柔的开口,回答着对方的问话。 “喂?” “我饿了,所以到学校附近的咖啡店吃饭。” “接我?不用了,我等会儿就回去。” “嗯。嗯。我知道。我会小心。” 币上电话后,她并未起身离开,只是继续将那本杂志看完,然后和完全不想从她腿上离开的猫咪道别,这才走到他面前,微笑开口。 “老板,我要结账。” “三百五。”他将账单给她。 她从粉红色的钱包里掏出三百五十元,放在吧台上。 他收了下来,她迟疑了一下,才深吸口气,鼓起勇气问。 “那个……请问,外面那种花叫什么名字?” 他抬眼看着她,她女敕白的小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 “红花石蒜。”他静静的看着她,“那种花,叫做红花石蒜。” “喔。”她望着他,对他绽出一朵微笑,“谢谢。” 他没有出声,只是轻点了下头,她在得到他的回应后,才回身离开。 但是,当她推开门时,他猛然想起忘了一件事。 “小姐。” 她回头。 “别碰那些花。”他说。 绮丽看着那俊美的老板,虽然他是在出言警告,虽然他脸上从头到尾没出现过和善的微笑,但她依然知道他没有任何恶意,她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丁点的不友善气息。 有的,只是一股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淡淡情绪。 “我不会的。”她轻声承诺着。 他黑色的瞳眸,定定的凝望着她。 不知为何,她几乎想开口问他,自己是不是在哪见过他。 但这念头实在是太愚蠢了,这么帅又气质特异的人,她要是见过,绝不会忘记的,所以她只是将疑问含在嘴里,礼貌的再笑了笑,然后回过头,推门离开。 夜风袭来,庭院里的红花随风摇曳着。 她漫步走过满是红花的庭院,然后走出这间幽静的咖啡店。 不知为何,她知道他仍在看着她,当她踏上巷子的柏油路时,忍不住回过头,他果然还站在吧台里,隔着层层的花海,看着她。 她怀疑,他是在看她会不会忍不住好奇,再去碰那些花。 蓦地,这怪老板的不信任,让她莫名的恼。 下一秒,她冲动的拉下眼皮,吐出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她可以看到他愣了一下,始终异常冷漠的脸出现一丝裂痕。 看到他那错愕的模样,她笑出声来,开心的朝他挥了挥手,这才转身离开。 城市的喧嚣,在她离开那间咖啡店后,重新包围住她。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方才在那店里,除了轻柔的音乐之外,她完全没听到附近来往的车声人声,或是剌叭声。 那间店的隔音做得真好。 而且老板虽然怪,手艺却不错,从餐前面包到餐后甜点,他所有的料理都是现做的。 他煮的炖饭,是她吃过最好的呢。 想起方才他那错愕的反应。 她笑了笑,决定下次还要再来。 ***独家制作***bbs.*** 风在低语。 花在叹息。 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黑猫跟了上去,悄悄的,如影子一般。 屋外,星子爬上云端。 他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 她的身影依然清晰的存在于脑海。 即使经过无数次的轮回,受过那么多的苦,她依然保持着那纯洁、美丽的灵魂。 连最恶毒的罪人,都不自觉受她吸引,奢求她给予关注。 “她为什么在这里?” 他张开眼,看见澪。 她坐在吧台外的高脚椅,拧眉看着他,先前苍白惊慌的神色,早已不知所踪。 “我以为你走了。”逃走了。 “我只是临时有事。”她抬起下巴,几乎是有些挑衅的说:“况且,我还没喝到我的咖啡。” “拿铁?” “卡布奇诺。” 他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操作着磨豆机,然后将咖啡磨成的粉,倒入虹吸式的玻璃咖啡壶中,再打开瓦斯。 青红色的火焰燃起。 “你还没回答我。”隔着吧台,她终于忍不住心底的疑惑,有些焦躁的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你不会去干涉她的人生吗?” “我不会。”他冷淡的说:“她只是路过。” 他淡漠的回答并未让她安定下来。 她的手指,从方才开始,就难掩不安的敲着吧台,发出叩叩叩的声响。 “她家并不在这里。”察觉自己无意识在敲桌,澪将双手交抱在胸。 “她念的学校在附近。”烧开的水,往上攀升。 “不是在山上吗?” “那是国中,她前年就升上高中了。” “前年?她十七岁了?” 他抬眼,看见她美丽的脸上,除了惊讶,还有慌乱,一丝愧疚和苦痛更是迅速闪过。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澪害死她时,就是在她十七岁的时候。 “她和以前长得一点都不像。”她讷讷的说。 但她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淡淡再道:“她重入了轮回,长得不像是正常的。你如果想弥补曾犯下的过错,必须要先学会面对她。” 她缩了一下,咬着红唇,有些恼的瞪着他,半晌才道:“我知道啦,我只是一下子没心理准备,下次就不会了啦。” 他将煮好的咖啡倒在精致的瓷杯中,推到她面前。 “你的咖啡。” 咖啡上有着绵密的白色泡沫。 她舌忝了泡沫一下,再喝了一口,咖啡和带着肉桂香的泡沫,滑过她的喉咙。 低着头,她看着杯中已和咖啡混在一起摇晃的泡沫,终于忍不住再开口。 “秦?” “嗯?”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这一句问话,却让他冷静的面具,再次出现了裂痕。 “对。”他清洗着煮咖啡的器具,回答她的问题:“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人眼里,闪过一抹难掩的疼痛。 澪看着眼前阴郁的男人,终于闭上了嘴,没再开口提问。 认识他这么久,她一直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直到白绮丽出生后,她才发现,原来,他还是有在乎的时候。 这十七年来,她常常跑去偷看绮丽,他却没有,一次也没有,除了绮丽刚出生的那一天,在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踏进白家,甚至抹去了白、楚两家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刻意和嫁入白家的楚宁断了联络。 他不见她,他只是暗自守护着她,将所有会威胁到她的危险,全都挡在外面,让绮丽平安顺利的长大。 她一直不甚赞同他这种作法,但在许多年前,当她寂寞痛苦得几欲发狂的时候,是他给了她一线希望,所以面对他时,她总尽力将自己刻薄的言词和意见吞回肚里。 当年,初见他,她以为他是来拘她的,毕竟她犯下了那么多的罪,害死了如此多的人,她原想也好,她之前想死都死不了,要是他能让她解月兑也好。 就算下地府,被逮至无间地狱,都比这种痛苦的绝望要好。 但他却没杀了她,只是替她指出了一条明路。 她曾问他“为什么”。 他却什么都没说,虽然他没说,她还是信了他。 必于他的事,她都是后来从那只黑猫套来的。 秦和她一样,都在找人。 静静的喝着那杯咖啡,虽然加了糖和牛女乃,咖啡的味道仍带着酸味的苦涩。 她和他,一个是魔,一个是神,却同样在世间寻觅千年。 他找到了他的,选择了守候。 她的,则还不知身在何方…… 这念头教她又不觉焦躁起来,她闭上眼,不断的在心底告诉自己。 不要急、不要急,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 一定…… ***独家制作***bbs.*** 午夜。 万籁俱寂。 他来到庭院,替那些痛苦的魂魄浇水。 艳红的花,在夜风中摇曳着,每一滴水,沾在红色的花瓣上,都像是血,也像泪。 他可以听到它们忿忿不平的抱怨,恨他阻止了她曾打算给予的抚慰。 它们窃窃私语着,恨恨咒骂着,无法解月兑,也无法逃走。 他没有多加理会那些恶毒的怨言,只是一株一株的浇着水,舒缓它们所感受到的灼热。 他不怪它们,这些痛苦的灵魂渴望她是正常的,就像干渴的大地需要水,就像人需要呼吸,就像黑暗渴望光明,就像当年的他渴望得到她一样。 等待,是如此的长久。 时间,在遇见她以前,从来不曾有过意义,却在失去她之后,变得异常清晰,缓慢的教他难以忍受。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感觉得到,那无形攀在身上的寒铁锁炼带来的负重。 锵啷、锵啷、锵啷…… 它们攀爬在他身上,紧缩着、绞扭着,教他几乎无法呼吸。 在那漫长空寂的岁月中,这无形的冰冷寒铁,总是一次又一次不断提醒着,他所犯下的过错。 从第一眼看见她时,他就知道她是他永远无法抗拒的天劫。 他犯了罪。 很重的罪。 所以他试着帮助澪,试着达成她曾经不惜牺牲一切也想达成的愿望,因为他加诸在梦儿身上的苦难,比谁都还要多、要重。 淋了甘露的红花,安静了下来。 黑夜中,一切显得朦胧不清。 他抬首,看着她先前消失的巷口,除了昏黄的街灯,那儿什么都没有。 黑猫从跟着她离开后,就不曾回来。 他知道,它不会再回来了,她大概也是吧。 几个小时前,当他看着她走出店门时,他几乎克制不住想上前将她留下的冲动,但残存的理智却阻止了他。 别再犯错、别再犯错、别再犯错…… 握紧手中的浇花器,他转身,不再看着那昏暗的巷子,逼自己回到店里。 因为他一时的贪念,她已轮回数千年,他绝不再让她受苦,即使要在人间守候她百世、千世,他也甘愿。 第三章 “红花石蒜……红花石蒜……红花石蒜……” 半夜睡不着,白绮丽趴在床上,念念有词的翻看刚从父亲书房拿来的百花植物图鉴,寻找今天黄昏在那间店看到的花朵。 不知怎地,回来后,她总是无法不去想那表情冷漠的阴郁老板,那些鲜红的花也莫名困扰她。 结果虽然躺上了床,在床上翻了个把小时,她却始终无法睡着,最后她干脆爬起来,到书房去搬书回来查。 “啊,有了。”记下页数,她翻着厚厚的书页,找到那一页。“红花石蒜,又称龙爪花、蒜头草……鬼蒜?死人花?” 她愣了一下。 真怪,怎么会有这么不讨喜的别名? 她继续往下看,只见书页上头详述着其它资料。 红花石蒜,学名lycorisradiata石蒜科石蒜属。鳞茎近球形,外有紫褐色薄膜;叶为狭条形,深绿色,背部有粉绿色带。花期约在秋季,花开顶生,有花五至七朵,红艳奇特,花瓣反卷如龙爪。全株有毒,球根经过处理亦可作为药材。 她看了一下旁边彩色的照片,那奇特的红花的确是她早先看到的那些,但图片上只有四五株,不像那儿开了满满一庭院。 绮丽再往下看,只瞧上头又写。 红花石蒜又称作彼岸花,春为球根,夏生叶,叶落花方开,至冬凋零,因其见花不见叶,见叶不开花,花叶永不见的习性,花语是——悲伤的回忆。 这花语,教她胸口莫名一闷。 她将书页合了起来,放到床边的桌上,然后啪地关掉了床头灯,在黑暗中,翻身躺在床上,拧眉想着。 奇怪,这花感觉起来好不吉利啊,一家做生意的咖啡店,门外种这种不讨喜的植物,不是很不好吗?他为什么还种了满满一院子,不怕客人不上门吗? 话说回来,他手艺那么好,生意却那么差,搞不好和他种这花有关呢。 不知怎地,他一个人站在柜台里,隔着那层层红花,望着她的模样,蓦然浮上心头。 “悲伤的回忆……吗?” 难道他种那花,是因为他有很多悲伤的回忆吗?是什么样悲伤的回忆,让他如此难忘,种了那么多的花? 他种花,是为了什么呢? 提醒自己?还是他纯粹就是喜欢那种花? 话说回来,在她进门之前,听到的那些声音又是什么? 花的低语吗?不会吧? 思绪天马行空的乱跑了起来,她没多加细想,只是打了个呵欠,闭上了眼。 浓重的睡意渐渐漫过全身,她的脑海里,还是胡乱窜着关于那老板和红花的奇怪思绪。 别碰……别碰……别碰…… 全株有毒,所以他才不让她碰吗? 见叶不见花、见花不见叶……叶落花开……花叶永不见…… 又称彼岸花……彼岸花……彼岸花……彼岸花…… 悲伤的回忆……回忆……回忆……悲伤……的……回忆…… 脑海里的漩涡,不断的转啊转,将她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独家制作***bbs.*** 好亮。 她从昏迷中醒过来时,第一个意识到的就是那亮光。 刺眼的光线,让她重新闭上了眼,有那么一瞬,她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但下一刹那,她立刻想了起来。 她是来黄泉的无间找人的,她一定得找到他,让停止的命运再次开始转动。但是她照着夫人的说法,开启水月镜后,来到漫无边际的黑暗由;走了好久好久,找了好久好久,才遇上了那痛苦无依的魂魄,她没有办法放着不管,所以试图减轻那幽魂的苦痛,那刨骨蚀心的疼,却几乎教她昏厥过去。 结果,她非但减轻了那灵魂的痛苦,她还直接净化了它。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做到,但她的确做到了。 或许,修成正果,让她的能力更加提高了吧。 她松了口气,却又随即想起,在她又累又痛,难受得快昏倒时,遇见了那身着黑袍的男子。 他没被炼着。 他是自由的。 她还记得她听到他回答另一个人说,她是天女。 他把她带到哪里了? 记起这一切,她忙再次试图睁开眼,她怕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被送回了上界。 但那亮光却让她又难受的闭上眼,试了几次之后,她的双眼才有办法适应那久已不见的光线。 当她的双眼终于能视物时,才发现那光,其实不过是桌上的油灯。 油灯,燃着青红色的小小火焰,它并非真的很亮,但她因为太久没见到光线,所以才觉得刺眼。 她坐起身来,眨着眼,看着四周的一切。 除了觉得灯光刺眼,她并未感觉到先前那痛苦的不适,原本盈满全身的倦累,更是完全消失殆尽。 她深吸了口气,完全张开了眼,试图辨认自己身在何方。 但,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桌,和一盏灯,什么都没有。这儿的一切,桌、床、门窗皆是玄木所造,甚至装灯油的油盘,也是黑色的,不过她却看不出它的材质。 她下了床,来到门边。 推开门的刹那,她闻到了一股花儿的清香。 屋外,并未如她以为,是完全的黑暗。反面被浮在半空中一盏又一盏的青红火焰,照得明亮如白昼。 庭院里,有着一池香莲,还有一株青松、几丛青竹。 在这之间,是那蜿蜒至小桥的石板路。 她好奇的往前行去,池里的莲花在灯下绽放着,那丛丛青竹则又绿又粗,她越过桥,穿过圆形的拱门,来到墙外。 墙的这一头,天也是黑的,但浮在半空中的灯火依旧,它们照亮了一切,山石、流水、花草树木,以及位在小路尽头的小楼。 小楼的门敞开着,一缕轻柔的乐音飘散了出来。 那音乐,很轻、很柔,淡淡的飘散在半空中。 她受乐音吸引,不自觉走了过去。 小楼形为六角,高三层,同样以黑色玄木盖成,上无任何雕刻,只是一片平滑,甚至它的门窗,一样也只以最简单的线条建造。 它所有的门窗都敞开着,她还没进门,就看见小楼的另一头,有一整面往外延伸的木造平台,但那些浮在半空中的灯火,只到平台上为止,平台外完全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是,平台上却有一个人,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 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对着一无所有的黑暗虚空,背对着她,双手握着一只黑色长管的乐器。 那幽然的乐音,便是他吹奏出来的。 她悄声走进楼阁,来到他身后,她没有试图开口,也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的跪坐下来。 他继续吹奏着轻柔的乐曲,丝毫没有停下,或转过身来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吹奏的乐音让人很舒服,教她忘了时间的流逝,甚至差点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 然后,没有任何预警的,乐音停了下来,她才猛然回神。 那男人,放下了乐器。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没有回头,像是早知道她在这儿。 他的声音,如上回她所记得的一般,很冷,很低沉。 看着他的背影,她深吸口气,回道:“我知道。” “那你也该晓得,私自擅闯无间,是犯了天戒。” “是。” 他站了起来,黑色的长发,如瀑一般垂落。 她拾首,仰望着回过身来的他。 他的双瞳,黑得深不可测,比他身后那无边际的黑,还要深、还要冷。 “就算是天女,也是要罚的。” “我知道。”她直视着他,坚定的回答。“但我必须来这里找一个人,即使要受罚,我也要救他。” “你可知,被打入无间的,都是万恶不赦的罪人?” “我知道。”她握紧了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定定的看着他说:“但他犯的罪业,有部分是因我。我不会为他开月兑,只求能让我代他受罚,换得他重新做人的机会。”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的说。 “为什么?”她不死心的追问。 “谁造的罪业,就得由谁来担。”他神情漠然的俯视着她,“没有谁能为谁担罪受罚,你还是回去吧。” “我可以。”她看着他说:“只要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就能救他。” 他一愣,为她没来由的自信和坚定。 他知道,这天女不过才修成正果,若非在他的居所下,她连无间的瘴气都挡不住,真要论起道行,可能连跟着他的侍童的千分之一都没有,但她却宣称自己可以拯救被打入无间的恶鬼? 还是,她先前误打误撞净化了那魂魄,让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能力所不及的事? 早在无间初见她时,他就知道她是谁。 每一个到这里的罪魂,都归他管辖,他知道他们在人世所犯的罪,看过他们的记忆,他们的人生。 他见过她,且记得她,在那些血腥黑暗的记忆之中,她是少数光明的存在。 即便是如此,他还是开口确认。 “你要找的人是谁?” “阿塔萨古·龚齐。” 阿塔萨古·龚齐,在世时,杀人无数,死后也完全不知悔改,是他名单里永世不得超生者,排名前十的极恶罪犯。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会认错,他还是淡淡再问。 “你是他的什么人?” “妹妹。”她仰望着眼前的男人道:“我在世时,叫阿塔萨古·云梦,龚齐是我的兄长。” 所以,确是她没错了。 虽然早猜到是她,毕竟不是每个被收在无间的恶灵,都有一个天女妹妹,但听她亲口确认,还是很难让他想象眼前如此纯善干净的她,是那个万恶缠身、冥顽不灵的家伙的妹妹。 一个救人无数,死后得道成仙;一个杀人如麻,死后被打入无间。 这对兄妹,还真的是天差地别。 “好,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他话未完,她的小脸在瞬间就亮了起来,“真的?” 见她一副高兴的模样,他冷冷开口警告她,“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嗯。”她点头。 虽然如此,他知道她没有听进他的话。 “起来吧。”他朝她伸出手。 她起身,将小手交放在他掌心。 他握住她手的刹那,只觉得一股温暖的暖流,缓缓熨进掌心。他微微一愣,拾眼看她,却见她对他绽出如花般芬芳的微笑。 “谢谢你。”她笑着说。 刹那间,他突然不想带她过去,不想看到她脸上的笑,消失,转为悲伤,或是伤痛。 但他若不带她去,她一定会再想办法再来。 无间立于时空之外,非常人能擅入,她必是找了人帮她,那人能帮她来一次,必能帮她来第二次。 他知道,她外表看似柔弱,实则相反。不坚强的人,是无法在漫无边际的黑暗无间中,走上如此之久而不崩溃,她甚至帮了另一个该再待上千年的魂魄。 不亲眼看见,她是不会放弃的。 总是有这样的人,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决心。 只是,他很久没遇见了。 “别随便松开我的手。”他警告她。 她点头。 他牵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向平台的前端。 她有些惊讶,前面那儿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但是,他却踏出了平台,一步。 他踏出的那一步,在黑暗中漾出了波纹,波纹无声、悄悄地,不断往外扩散再扩散,直至灯火无法触及之地,依然没有消散。 这时,她才发现平台的前方是一池深幽的湖水。 他伫立在冰面上,等着。 那湖水,黑得深不见底,甚至不怎么会反射光线,仿佛将所有的光源,都吸了进去。 他并没有勉强她前进,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她深吸口气,然后看着他,朝前踏出一步,她并没有沉下去,只是在双脚都离开平台后,一下子觉得有些晕眩。 刺骨的冰寒,猛然袭来。 她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所有的光源皆已消失。她忍不住回头,身后的楼阁已无所踪,前后左右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她不自觉握紧了拳头,然后才发现他仍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有些冰冷,但坚定的握着她的。 她没有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只觉得冷,但他却在下一瞬开了口。 “到了。” 她朝他的方向望去,那儿还是黑的,他虽然近在咫尺。她却什么筹看不到,她望向前方,还是没看到东西。 “在哪里?”她疑惑的问。 她话声方落,一簇青色的火焰就在她身前不远处的半空中燃起。 青色的火焰浮着,微弱的光,照亮了方圆一尺之处。 在那淡青色的火焰下,有一个男人。 他的脖子和四肢,都被黑色的玄铁炼住,铁炼穿透、缠绕在他身上,末端分别埋入地上和他身后的岩壁里。 男人的身上都是伤,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如寒冰。 他半跪在地上,上半身因为铁练的拉扯而无法完全着地。 严酷的寒冰,罩在他全身上下,他冷到打颤,但每一次颤动,都会让他的皮肤因轻颤而扯裂,鲜红色的血,从他身上无数道进裂的伤口流出,然后再结冻成冰,又将他早已不再完好的皮肤冻结撕裂。 忽地,他咳了起来,数颗冻结的血珠,从他残缺的嘴里吐了出来。 她几乎认不出眼前的男人。 但这个伤痕累累,黑发披散,像野兽一般的男人,的确是她的兄长,是他们一族那曾经狂放不羁、骁勇善战,万人效忠的王。 可此刻,他却被炼在这儿,玄铁锻造而成的寒冰铁炼,紧紧绑缚缠绕着他的身躯,穿过他的皮、他的肉、他的筋、他的骨,将他牢牢钉在墙上、地上。 他的情况比她先前在无间所见的那位,还要可怕。 “哥!”她欲上前,身旁的男人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前进。 她回过头,只见他面无表情的道:“不可以。” “可是——” “他被愤怒和仇怨遮蔽了双眼,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信的回头,但兄长却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恨恨的看着前方,他的确没在看她,他没察觉那浮在半空中的青焰,也没看见在他身前的她,他愤恨的视线直接穿过了她所在的位置,落在她身后的远方。 他完全对地视而不见。 突地,地上的寒冰迅速化去,跟着炙热的黑炎轰地燃起,毫不留情的将他全身上下都吞噬掉。 被烈焰吞噬的他一开始并未发出声音,只是咬牙忍着,但是不一瞬,他就再也无法忍受黑炎焚身所带来的痛苦,发出一次又一次凄厉的喊叫。 因为火焰是黑的,她一开始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他喊出声来。 “不——”她吓白了脸,再次冲上前去,但左手却依然被那男人紧紧握着。 “放开我!”她激动的想挣月兑他的手,喊道:“放手,让我救他!” “这是他所造的罪业,他必须自己承受。”他面无表情的说:“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救他。” “我能,你放手!”她泪流满面的喊着。 她可以闻到血肉烧焦的味道,可以听到那惊心动魄的叫喊,可以看到他在火焰中挣扎时,那些穿过筋骨的铁炼一次又一次的在他身上带出更多的血肉。 “哥——”她焦心的喊着,却再次被他拉回。“你放手,我能救他的,让我救他,求求你!” 她热泪盈眶的仰着小脸,祈求地望着他。 没有人能救在无间受苦的人。 他知道,但她非自己试过,不会信的。 她的泪,滴落在他的手背,很烫,很热,几乎灼伤了他。 他松开了手。 她的眼升起希望和感激,他差点伸手将她拉回来,但稍一迟疑,她便在转瞬间回身冲入那黑色的熊熊烈焰中,抱住了那遭业火焚身,痛苦得不断呐喊的魂魄。 没有用。 黑炎依然在烧,呐喊依然未停。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她几乎在碰触到那魂魄的瞬间就昏了过去。 恶业之火向来只会灼烧有罪之人,没造业,是不会被伤及的,更何况是入了仙籍的天女? 他一愣,立刻抬手止住了燃烧的黑色火焰,上前将昏倒在地的她抱起,但在起身的那一瞬,他看见地上有着长年累月被磨出来的粗糙刻字。 夜、蝶、舞。 那三个字,每一道笔画都很深,如同沟壑一般。 他抬首,看着那已奄奄一息,再次被寒冰侵蚀冻结的男人,即使被炼住,即使身上满是灼伤和冻伤,那家伙发红的双眼却依然紧紧盯着地上的字。 那么长久以来,他从未见过有谁能在无间留下痕迹。 被拘至无间的,几乎都已被怨恨蒙住了双眼,他们不懂得悔改,不认为自己犯了错,除了满心的愤恨与不甘,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不再记得自己究竟在恨什么。 这人却记得。 阿塔萨古·龚齐吗?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那人一眼,这才抱着天女,转身离去。 第四章 小楼,青灯依旧。 她苍白的脸色,逐渐好转,却尚未转醒。 他坐在渡世台上,对她体内那五内俱焚的状态,感到不解。 “爷。” 他回头,看见魅童。 “这是您要的纪录。”魅童跪坐在地,将玉牌以双手奉上。 玉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皆白,微微泛着荧光。 他接过手,看见上书着龚齐的名号,是这块没错了。他欲解开玉牌的禁制,抬首却见魅童尚杵在原地。 “还有事吗?” “二爷请爷勿忘了大王的冥诞宴。” 他颔首,“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魅童低头,下一瞬,便消失无踪。 看着手中的玉牌,他眼神不觉幽暗。 在之前,他曾看过,一次。 那不是很愉快的记忆,却是少数让他深深记在心中的一个。 因为她。 多数的罪人,都有着黑暗的过去,在他们的生命中,良善虽不至于全然未见,但很少有像她这样的人出现。 所以他记得。 记得那极为少见稀有,美丽而善良的灵魂。 他将手掌摊开,玉牌从掌心浮起,停在半空,然后幻化成水光,旋即如光幕一般展开。 渡世台黑色的夜空中,人生的悲喜起落,如浮扁掠影般,不断上演迅速变幻着,从龚齐的出生,到死亡,尽皆其中。 然后,她出现了。 他完全不用特别寻找,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景物都亮了起来,万物因她的出现而欣欣向荣,人们因她的出现露出微笑。 在龚齐的记忆里,她的一颦一笑,都在发亮。 她以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带走了人们的苦痛,一次又一次的,她用温柔的触模将病痛转入己身,以甜美的笑容抚慰人心。 凡是她触碰过的伤口病痛,尽皆愈合。 凡是她走过的地方,花儿便会绽放,只为了博她一笑。 尘世中的她,一如现在。 一个干净、美丽的灵魂,宁愿自身受苦,也不忍旁人受痛。 正因为如此,当她无法阻止龚齐和澪引起的战争爆发时,她走出了衣食丰足的宫殿,到战场上去救人,不眠不休的将所有的伤痛往身上揽,但伤者太多、亡者太多,她救了一个,又会出现更多。 她力尽而亡。 报齐慢了一步才找到她,当他发现她已死去,便陷入了完全的疯狂—— 在那之后的影像,全变成罩着一层血雾般的红。 原来,她在世时,便已能将苦厄病痛渡化于己,难怪她会认为自己能救龚齐,难怪她会遭业火所伤,伤她的并非业火,她只是将龚齐所受的,转化至己身。 第一次看时,他只注意到她的美丽,未曾多加注意她的作为,直到现在。 “那……是他的记忆吗?” 他回身,看见她醒了,她以手撑起了身子,脸色苍白的仰望着那在半空中的影像。 “是吗?” 她的声音,在颤。 视线,依然盯着那闪动的画面。 在失去她之后的景象,是黑暗的,残缺的,破灭的,血腥的。 他伸出手,光影消失,一切复归于终,浮在空中的玉牌回到了他手中。 她将视线拉回到他身上,仍不肯放弃,坚持地问了第三遍。 “是吗?” 他注视着苍白虚弱,却意志坚决的她,开口回答。 “是。” “要……要如何做,才能救他?” 看来,她终于体认到自己的能力不足,可惜她却依然不肯放弃。 “没有。”他看着终于愿意将话听进去的她,淡淡道:“天地有规,凡罪业果报,必皆回返己身。龚齐罪业深重,又不求悔改,才被拘至无间。至无间者,时无间,罚无间,万死万生,旁人不得代其受过,除非造业者醒觉业尽,方得受生。” “果若他无法醒觉呢?”她胆寒再问。 “那便永世不得超生。” 她一凛,不禁闭上了眼,好半晌,才含泪再问:“若有人因他而无法解月兑呢?” “凡事皆有因果,因至而果来,时间到了,必会有解。” 时间到了,必会有解? 何时?要等到何时?永世吗? 他这淡漠如水的回答,教她心冷,再顾不得一切,她猝然上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将眉心印在他之上。 没料到她会突然动作,他欲将她拉开,却已是不及,排山倒海的景象和情感,全在眨眼间流入他脑海。 杀戮、痛苦—— 愤恨、诅咒—— 无止境的悲伤! 那些情感是如此强烈鲜明,如飞瀑水流般,冲刷过他全身上下,她的悲伤、她的心痛、她的无奈,尽数奔窜冲击他如止水般的心神,她纷乱鲜明的感受,全成了他的,那样激昂的情绪教他几乎无法承受—— 下一瞬间,她被弹了开来,差点掉入那无止境的黑暗虚空之中。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回过种来,忙飞身出手将她拉了回来。 她的魂魄几乎散去,他立时将手压在她的头顶,帮她定神。 “你不该这么做的。”他从未想伤她,那只是反射动作。 但即使遭此重击,她在极为虚弱的状态下,仍攀着他的肩,坚持要开口,“他被诅咒了,除非他重生为人,否则那咒怨必无法开解。澪以神女之尊,庇佑万民,若论功德,她比我要多,若非……若非哥违背天理,将其送与魔物,换得非人之力,她不会……心性大变……” 她喘着气,魂魄几欲溃散。 “别说了。”他飞身将她带回居所。 可她却不肯放弃的继续道:“他一日无法为人,蝶舞便一日无法解月兑……蝶舞罪不至此,澪更是因他而受罪,才有后来之果……” 这女人的意志未免也太过坚决,都快要魂飞魄散了,还不肯放弃。 莫名的,有些恼。 他从未曾伤过无罪之人,偏偏就伤了她。 “就算他……有罪,但她们是受累的……不是吗?” “你若不想魂飞魄散,最好安静点。”他警告她。 可他将她放到床榻上时,她仍在说:“天有规,世无常……凡事总有例外的,不……不是吗?” 她要不行了。 她变得十分透明,他可以看见她身下的床榻。 眼见她要再次开口,他忙将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唇。 “别再说了,你若散了魂,便万事皆休,届时谁也无法得救,懂吗?” 这一回,她终于不再坚持,闭上眼,微弱的点了点头。 他伸手招来定魂珠,安入她眉心中,定了她的神,她四散溃离的魂魄这才终于合而为一。 她昏了过去,可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形体总算是维持住了。 直到此时,他方松了口气。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这般狼狈了,早知如此,他该在一发现她时,便让人送她回天界才是。 这样一来,什么麻烦也没有了。 但她是如此温暖、如此美丽…… 他的手从她的眉心,滑至她柔女敕的脸颊。 在这里待了如此久,他已许久没见过如此无私美丽的魂魄,在好奇的一念之差中,他让她留了下来。 初时,是想为她开解。 但知道的越多,他却越加好奇。 好奇她为何宁愿受罚也要救人,好奇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好奇她如何能这般坚持,他好奇她所遇到的事,更加好奇被她全心全意所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然而,越是好奇,越是了解,他就越想得到—— 那禁忌的念头教他猛然抽回了手。 远处,幽远的钟声响起,提醒着他,大王的冥诞已至。 他应该要去的,十殿阎罗、十八狱王皆会到场,他若不到,必会引起震怒。 门外,魅童再现踪影。 “爷,时辰已至。” 他起身,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躺在床上的天女一眼。 她静静的躺着,看起来如此娇小而脆弱。 虽然如此,他还是抬起手,在这间房下了禁制,防止她在醒来后,又冲动的跑去找龚齐,她已伤得太重,再来一次,必会教她魂飞魄散。 ***独家制作***bbs.*** 诅咒吗? 虽然身在玄冥宫内,她强烈的情感和记忆依然残留着,在他的脑海中、在他的血脉里,隐隐颤动。 阎罗、狱王们,以及鬼差夜叉全在宫中正殿里,他却在正礼完后,退出殿外,去找应在醒世阁的三弟。 因大王冥诞,醒世阁这儿,一个人都没有。 她说,龚齐和夜蝶舞被巫女澪所诅咒。 稍早,他在生死簿的死簿上,的确查不到夜蝶舞的名字,连巫女澪的名字也不在其中,所以他才来这。 他敲了敲楼门,门内传来一句。 “进来。” 他走进门内,只见一书生坐在案桌后埋首书写。 见人进来,书生抬首,见是他,吓了一跳。“大哥?你怎么有空过来?” 书生话方落,这才猛然醒悟自家老哥成年都守在无间,只有一日会来,他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将桌上东西收好,紧张的说:“惨了,今日是大王冥诞吗?可恶,我都忘了,他们拜寿拜完了没?” “还没。” “好险!这次再没到,我会被娘念死!”他匆匆将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他的布袋里,跟着三步两并就要冲出去。 “等等,玉成。” 听到兄长叫唤,书生紧急在门边煞住脚,“怎么了?什么事?” “我有事想借你的醒世镜。” “在书桌后面,被布盖起来的那个就是。”丢下这句话,书生便转身往正殿跑去。 他转身看向书桌后方,果然有以蓝色长布盖起来的物体。 他上前将长布拉下,长布之后,是高有两丈的水晶,水晶正面无比平滑,却未映照出他的身影。 他拿起三弟的笔,在水晶镜上,写下夜蝶舞的名字及生辰。 他笔尖方离,镜面就出现了尘世间的景物—— 河岸缤纷的落英下,一名女子提着水,进了间老旧的屋子,阴暗的屋子里,躺着一个又一个的病人。 她一一替那些人擦洗身体,一边柔声安慰。 他见过这名女子,在龚齐的记忆中,她是除了云梦最常出现的人,但自龚齐死后,世间早已过了数百年,她却仍在凡界,容貌一如当年。 她的确是那位名唤夜蝶舞的女子。 早该死去的她,依然活着。 他拧眉,在镜上写下阿塔萨古·澪。 水晶镜的画面骤改,一名黑衣女子出现其中。 她趴在枝干粗大的千年神木上,似在歇息,但下一瞬,她猛然回首,直勾勾的看着他,那双黑眸里隐含着憎恨和不耐,跟着她抬起手,忽然隔着镜子攻击他。 一头凶猛的黑狼从镜中冲出,它张着血盆大嘴里的尖利白牙,对着他咆哮,然后当头就咬。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闪电出手,一把逮住了黑狼的颈项。 黑狼幻化成灰,眨眼消失无踪,而原本明亮的水晶镜,也在瞬间黑成一片,再看不到其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灰,眉头更深。 诅咒吗? “哇,好凶的女人,她是谁?” 他回头,看见一身白衣的老七,一边啃着粉色蜜桃,一边一坐到了三弟的案桌上。 那粉色的桃子如碗般大,透着诱人的香气。 “我以为那蟠桃是给爹的献礼。” “是啊。”他再咬了饱满的仙桃一大口,嚼了几口,才道:“不过因为我上回帮了娘娘一点小忙,所以她方才来时,顺道送了我一篮,你要吗?我还有很多。”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他回身,伸手触碰发黑的水日阳镜,他的手一抚过平滑的镜面,染黑的水晶镜,便渐渐清净起来,不一会儿,水晶镜便再次清透澄净。 “那个女的不是凡人吧?是妖怪吗?”老七好奇的凑上前,他们家老大做事一向一板一眼,自从他接管无间后,就很少离开那死气沉沉的地方,对凡间的事更是没什么兴趣,这回却特别到醒世阁来和三哥借能窥视人间的醒世镜,教他怎能不好奇。 “不是。”他将长布盖回镜子上,转身走出门去。 “不是?”老七跳下桌,脚步轻快的跟上。“不是妖怪,难不成是人?” “不是。”他来到那一墙又一墙的木柜旁,搜寻着。 “不是?”这不可把老七给弄胡涂了。“不是人。也不是妖。那她是哈?” “我不确定。”他伸手拿出柜子里其中一只薄如蝉翼的水晶,“不过我想,她是天女。” 老七日瞪口呆的看着他。 “你开玩笑?” “没有。”他将水晶放到掌上,被载入的影像便闪现在半空。 “可是方才那……那那那……那是妖术啊!”老七无法理解的说:“天女怎会使妖术?” 他伸出手,指着半空中,那水晶所记载的景象。 “入魔的就会。” 老七抬起头来,一看之下,吓得脸色发白,差点把方才吃下的桃子全都给吐了出来。 只见醒世阁的空中,一轮明月当空。 明月下,石台上,如兽般的妖魔争先恐后的嘶咬着石台上,被绑缚住的祭品。 那仰天哭喊,被咬得血肉横飞的祭品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醒世镜中,放黑狼的凶狠女子。 他伸手将水晶收回,影像倏然消失无踪,但老七依然脸色死白的瞪着半空,好半晌,才回过头来。 “那是什么?” “魔人的祭典。”他将水晶放回原位。“记得之前被押入无间的阿塔萨古·龚齐吗?” “那个从头到尾,不断咆哮,还打倒好几个夜叉鬼将的那位?”他当然记得那家伙。 世上恶人多,可像他这么狂妄大胆,死后见阎王还如此嚣张的,可真是没几个,那家伙把森罗大殿搞得鸡飞狗跳,后来还是二哥亲自出马,才将他制服的。 “她是他妹妹。” “那个救人无数,死后成仙的天女妹妹?” “不是,她是另一个。” “另一个?”老七又愣住了,“我怎么记得他只有一个妹妹。” “阿塔萨古王族的人流有仙人的血源,虽然经过数代的传承,血源变淡了,但他们仍有特殊的能力,为了维护王朝,王族的人之中,最有天分的,就会成为祭司或巫女。” “她是龚齐那一代的巫女?” “对。” “那怎么会变成……那样?”想到刚刚那个恐怖的画面,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反胃想吐。 “龚齐将她送给魔人,交换了非人的力量,以求战争的胜利。” “他把妹妹当活祭品?”老七这下大怒了起来,“混账东西!” “他不知道巫女是他妹妹,他们从出生就分开了。”他看着震怒的七弟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巫女澪为仙人之后,在出事之前,她尽责守分,活人无数,甚至能祈福通天。她本应在百岁之后修成正果,不该遭此劫难。” 百岁?但龚齐被抓来已好一阵子了,人间早已过了数百年,她应该早死了才对,可他刚刚才在醒世镜里看见她,醒世镜只映照凡间事,那不就表示—— “她还活着?”老七愣了一愣。“不会吧?生死簿上没她的名字吗?” “有生无死。” “有生无死?”老七正色道:“不可能!生死簿是二哥管的,他绝不会让这事发生。” “我去查过了,老二也确认了,这中间恐怕出了些问题。”他若有所思的看着七弟,“天宫,你说你才帮了娘娘的忙,你常上去吗?” “上面吗?是还满常的啦。” “你有空帮我跑一趟吗?” “当然。”老大的忙帮了准有好处。“要做什么?” “去查水月镜的看守人,是否换过。” 水月镜?那不是能照出过去、现在、未来的天镜? 哎呀,他想到了,那面镜子的看守人,还是负责听取凡音的,照说那个天女!巫女若无罪,她出了事,应会求天祈福,那个守镜人该从镜中看到才是,怎还会让她出事?又怎会让她惹出后来那么大的事? “你怀疑那个守镜的疏子职守?”他挑眉看向兄长。 “是不是失职还不晓得,但出了问题是一定的。”他交代七弟道:“这事你别张扬,我得先知道因果,才能决定。” “决定?决定什么?” “等你查回来了再说。”他走出醒世阁,临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便停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老七差点一头撞了上来。 “哇,大哥,又怎么了?” “你说你那里还有蟠桃?” “对啊。” “可以给我一颗吗?” “当然。”难得大哥会和他拿东西,虽然好奇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老七还是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颗硕大的蟠桃,边笑着道:“我去去就来,你是要留在玄冥宫,还是会先回去?” “回去。” “那好,我回来就直接过去。” 老七说完,便兴匆匆的离开了。 看着七弟消失在回廊上,他将手上的蟠桃收了起来,这才转身离开。 ***独家制作***bbs.*** 她跪坐在门内。 从玄冥宫回来,他就看见她跪在那里。 门外,有一只猫,黑色的猫。 他认得那只猫,或者该说,那只猫原来的魂魄。 它本是该在无间再待上千年,才能消除其罪业,却被她意外救了的灵魂。在离开无间之后,这家伙应是入了畜生道,谁知它啥事没做,在凡间修法成精之后,竟然跑回来了。 察觉他的来到,它转身面对他,露出尖利的牙。 他看着那只猫,良久。 不知怎地,她出现之后,事情似乎开始月兑轨。 在她之前,从未有人能擅闯无间,至少在他接管之后,这种事从不曾发生过;在她之前,他也从未伤过无罪之人:在她之前,更从未有谁离开之后,竟然还蠢到自己跑回来。 “你不该回来的。”他说。 黑猫闻言,身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连脚掌内的利爪都冒了出来。 看出猫儿的愤怒,怕它攻击他,云梦忙开口喝止。 “不可以。” 她话一出,它的戾气立时消去大半,但仍戒慎的瞪着他。 他挑眉。 “请你不要责怪它。”她开口为猫儿求情,“它只是因为无法进来,所以感到恼怒而已。” 他看着跪在门内的她,听出她言外之意。 她看似平静,但紧抿的唇显示出,她对自己被关在屋子里,也感到相当不满。 “你需要休息。” 她的脸色依然十分苍白,跪坐的身子也一副随时要昏倒的模样,可她还是强撑着起身,开了口。 “我休息得……很足够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在她因晕眩,差点一头撞上门柱时,上前再次接住了她。 “你不该下床的。”他淡淡警告,一边将她抱回了床榻上。 “可是……”她难掩焦急的看着他,虚弱的喘着气说:“天上一日,人间三年……我在天上修习了数月,才意外得知澪的诅咒……那时人间早已过了数百年,我好不容易来了黄泉,又在无间找了太久……这样再拖下去,浔和蝶舞要到何时才能解月兑?” 她似乎真的不知道放弃是什么。 他应该要强制送她回去的,只要把她送回去,她就不会是他的麻烦了,上面的人,总不会连个小天女都管不了吧? 但是,她个性如此倔强,即使她回去后受了罚,必会再找机会来,思及此,他就难以决定是否该让她回去白受那罚责。 再者,巫女澪的诅咒的确破了生死簿的命定,阿塔萨古·澪和夜蝶舞尚在人世,这确是他们的失职。 但这一切,显然上头的人是知情的,否则她又怎会到这儿来?他得查出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至少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这也表示,在老七回来让事情明朗之前,她得继续留在这里。 见他不语,云梦坐在床上再接再厉。 “事必有因果,况且,这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其它受苦的人,他若无法重入轮回,澪的诅咒必不能解。” “龚齐若想不开,就算让他重世为人,也只会一再犯下相同的错误。”他站在她床边,捺着性子和她解释。 “就像是它。”他伸手指着依然坐在门外,因为无法进门而显得忿忿难平的那只黑猫,“你以非常规的方式,让它重入轮回,但它罪业未完,即便你代它受罪,它也只能堕入畜生道,就算修了法,成了精,却念念不忘前尘旧事,只能再回来找你——” “但它这次没做坏事了,不是吗?”她仰首看着他,祈求着,“这证明了,即使是在无间的,还是有改过的可能,不是吗?” 他沉默的看着她,好半晌才道。 “它看得到你吗?” “什么?”她有些疑惑的问。 “你第一次在无间遇见它的时候,它看得到你吗?” “看……得到……”她瑟缩了一下,几乎在瞬间了解了他的意思。 回答完这句,她脸色又更白了些,他可以看见她清澈的双瞳中,再次涌上了失望,他差点停下来,但为了她好,他还是继续道:“业尽者方能重来,它的罪业几已将完,你只是提早了些许时间,但龚齐却不一样,你见过他,也试过了,该晓得之中的差别。” 是,她是晓得,清清楚楚的晓得,再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了,毕竟她亲身体验过…… 不像它未转世之前,哥甚至连她都看不到。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得想哭。 他本欲再说,但最后还是只将怀里的蟠桃拿出来,放到她手中。 “吃吧,吃完你会好一点。” 她捧着仙桃,一语不发,直到他转身走了出去,泪水才再次滚落。 桃子很香、很好吃,她一边哭,一边吃,哭是因为深刻觉得自己的无用,吃则是因为知道这桃子能让她有体力撑下去。 她晓得他一定以为她放弃了,但她不会放弃的。 垂泪再咬一口香甜的蜜桃,她坚定的想着。 在达到目的之前,她绝不放弃。 第五章 清幽的乐声又再次回荡在夜空。 这是第九首乐曲了。 在无间,是没有日夜的。 时间,在这儿完全没有意义,但她仍忍不住以他吹奏乐曲的次数为记。每隔一阵子,他总会在那平台上,拿出那黑管,吹奏优美的音律。 自从他给了她蟠桃之后,他就解开了设在房间外的禁制。 奇怪的是,他虽不肯让她代兄受罪,却也没送她回上界受罚,他甚至让那黑猫留在这里。 她把他的仁慈当成是希望,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但她依然在每回醒来时,到小楼那儿跪着求他;除了吹奏乐曲之外,他吃睡、做事皆在小楼。 在那次之后,他几乎不再回应她说的话,可每回她累到睡着时,他都会将她抱回床上。 她知道是他,她问过魅童。 这儿,除了他和那些来去无踪的魅童,完全没有旁人,而魅童,都如十岁孩童一般。 他们总共有三个,每一个,都有着苍白的脸,乌黑的大眼,青衣白袜黑鞋,长长的发扎成了髻,来去无踪。 她试着和他们说话,他们的话却和主人一样少。 “这儿还有别人吗?” “没有。” “有什么事可以让我帮忙吗?” “没有。” “这儿有计时的时刻吗?” “没有。” 不管她问什么,他们都是以有或没有来回答,除了这两种答案,第三种便是“这要问爷。” 在这儿待了一阵子之后,她很快就发现魅童们都换了人,不是之前那三位她识得的,而且在这短短时日内,这已是第三次换人了,教她不禁好奇叫住一位拿着扫把在扫院子的魅童。 “昨儿个,呃,我是说,之前的那位呢?” 那小小的,紧紧抓着扫把的魅童,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 他用那又黑又圆的大眼看着她,然后,才道:“他回去了。” “回去?”她一愣,“回哪儿?” “玄冥宫。” “为什么?” 他乌黑的大眼露出些许惊慌的神色,本已苍白的脸,竟在瞬间变得更加白透。 她见过这样的表情,以前在人世,初来乍到的小爆女犯了错,也会露出同样的慌张。 知是吓着了他,云梦露出微笑,安抚他。 “你别怕,你没做错什么。” 他怯怯的瞧着她,眼里仍有些戒慎。 “你叫什么名字?”云梦柔声开口。 名字? 从来没有人会问他名宇。 他们只是服侍的小表,所有人都叫他们魅童。 他杏眼圆睁,忐忑不安的问:“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 看着这位如春风一般微笑的天女,内心深处的恐慌不禁消了些,他张开嘴,小小声的回道:“子青。” “子青,你是新来的吗?”她柔声再问。 他乖巧的点点头。 “从玄冥宫里来的?” “嗯。” “你们都是从玄冥宫里来的?” “嗯。” “你们为什么常这样换来换去的?” 他迟疑了一下,方回答:“无间的瘴气太戾、太重,一般的夜叉鬼差都无法承受太久,我们不可以在这里长住,所以时间一到,就要换人。” 她一怔,这才晓得,为何这些魅童总是来来去去的。 那她为何……啊,是因为他。 思及那一天他给的蟠桃和定魂珠,她猛然领悟过来。 优美的音律在夜空中回荡着,可她心底,却莫名紧缩。 除了他吹奏的乐音,这地方平常也寂静得吓人。 她谢过那名唤子青的魅童,往小楼走去,猫儿跟在她脚边,穿庭过院。 如同以往一般,他面对着那无边的合黑。 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吹奏的乐曲,她有些迷惘。 这人看似冷漠,实际上,却是个温柔的人。 不温柔的人,吹不出这么温柔的音乐;不温柔的人,也不会这样纵容她的死缠烂打;不温柔的人,更不会关心她的死活。 她知道,若换做旁人,她早被送回天界,因犯下天规而被打入天车了。 乐音,停了。 她看着他将那黑色的长管收到衣袖里,不禁好奇发问。 “你吹的乐器是什么?” 难得她一开口不是老话重提,已起身的他,微讶回首。 她看着他,安静的等着。 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了口。 “笛。” “你吹得很好听。” 他愣了一下,下一瞬,他的嘴角几不可见的,微微一扬。 “谢谢。”他说。 那几乎算是一个微笑了,那笑,让她不由自主的屏息,小脸蓦然一红。 这男人本就俊美,只是从之前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脸上的表情当然也就接近波澜不兴,看起来,就像戴着面具一般,虽然好看,却冷如冰玉。 可如今这淡淡一笑,瞬间让他的表情活了起来,教她心儿怦然。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在他微笑的刹那,似乎连周遭寒冷的空气都暖了一暖。 “怎么?”瞧她傻愣愣的看着自己,他挑眉。 “没……”她猛然回神,小脸更红,忙开口转移话题道:“我只是想到,我在这里,是不是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如果我说是,你会放弃吗?” “不会。” 她还真是诚实。 他眼里再次闪过笑意,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走进小楼。 “等等——”看出他没生气,她忙叫住他,可一等他停下,看着她,她又一下子有些结巴,“那个……” 他等着。 “我……”她紧握着自己的双手,不好意思的看着他说:“我一直忘了问,你的名字。” 他沉默的瞧着她,一语不发。 她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才要开口,却听他说。 “我姓秦,秦无明。” “怎么写?” “有无的无,明日的明。” 她一愣,他虽没说得很明白,但这名字,语意感觉不是很好。 无明,简言之:水无明日。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却无法完全遮住那深邃却带着淡淡悲伤的眼。 不由自主的,她伸出了小手,轻触他冰冷的面容。 “你……一直是一个人在这里吗?” 他一怔。 身前的她,黑瞳里满是温柔。 她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带来了让人难以抗拒的暖意。 云梦看着这看似冷漠,实则温柔的男人,莫名心疼。 这里是如此黑、那么冷。 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他的处境。 “你一直是一个人在这里。” 她再开口,问句已是确定的陈述。 “我不是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她,清楚感觉到从她小手传来的温暖,低哑的提醒道:“还有魅童。” 但服侍他的魅童都待不久。 子青才和她说过,无间的瘴气太戾、太毒,一般的夜叉、鬼差、魅童都无法承受太久,他们必须定时换人。 如果她都知道这点,他怎么会下清楚。 他的魅童总是在换,不要说是一般的主仆情谊,他有时和他们连基本的交谈都没有。 他的确是一直一个人在这里的。 她没有点破他,只觉得喉头梗了些什么,泪意倏然上涌。 那温柔瞳眸里的泪光,让他如梦乍醒,他退了开来,转身上了小楼。 云梦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不知怎地,心好痛。 阴冷的风,飒飒而起。 她回头,只见那一向平静无波的黑湖,起了渐次的波澜。 冷风扬起了她的衣、她的发,她可以听见阴风中,夹杂着怒吼及哀号。 失去他温柔的笛音,湖面缓缓冻结成冰。 雪白的冰霜一直来到平台边的结界,在那无形的结界之外,寂静的黑暗和寒冰吞去了一切,仿佛连空气,都已冻结。 猫儿磨蹭着她的脚,她弯身抱起温暖的它,看着平台外那阴冷暗沉的黑。 这里,没有天地,没有日月,也没有春夏秋冬。 除了那些愤恨的罪人灵魂,和无止境的黑,这地方什么都没有。 而他,却必须一个人待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她怀疑他在这里待了多久,怀疑他还得在这里待上多久,怀疑他是否曾感觉到那无尽的孤单和……寂寞。 ***独家制作***bbs.*** 他的世界,没有颜色。 在她出现之前,他其实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件事,或者该说,他不让自己去注意这件事。 但她的存在,却突显了这里的阴暗孤寂。 她该存在于洁净明亮、色彩缤纷、百花齐放的地方。 他看过她在人间的模样,所有的事物,都因她而闪闪发亮。 窗外楼下,她抱着猫儿走了回去,她脚边的花,一朵朵的盛放,在小径旁摇曳着,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连他居所里那池万年不开的莲,都在他抱她回来的那瞬间,纷纷绽开。 在她来之前,庭院里那些花从来没开过,他在这之前,一直以为它们只是草,甚至不晓得它们会开花。 那只猫一脸舒服的待在她怀中,几近挑衅地从她的肩头上看着他。 胸臆中,有些不明的情绪在发酵。 他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进了门,消失在围墙之后,才将视线拉回来。 小楼内,全是他长久下来纪录的铁册,透过这些成册铁牌,他可以知道那些被拘至无间罪人的情况。 黑暗中,无数的铁牌在小楼中,堆砌成了一道又一道不断向上延伸至黑暗中的高墙,它们多数都是暗沉无光的,只有两块,透着暗淡的微光。 数万魂魄,只有两个开始听进去了。 这差事,真的很没有成就戚。 但,他早就知道了,打从他出世,就注定了要成为这儿的看守着。 无明,你是为此而存在的。 那一字一句,回荡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所学的,所修习的,都是为了无间。 明知如此,那如千斤般的疲累依然无法逝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个地方,所有的事物皆是千年不改、万年下变,他几乎对一切都失去了感觉。 除了那在心中缓缓堆叠累积的疲倦。 那倦累在不觉中,形成了寒冰,逐渐侵蚀他剩下的知觉。 他闭上眼。 初来这儿时的抱负理想,几乎要被消磨殆尽。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自己这么做,究竟有没有用。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终有一天,会在这儿化为一尊冷硬的石头。 你一直走一个人在这里。 她秀丽的面容,浮现脑海。 他可以看见她眼里的同情,她柔弱的小手,仿佛还轻柔地覆在他脸上,温暖抚慰了他心底深处几欲冻结的那一块。 喀—— 轻微的撞击声响起,他一愣,睁开眼朝发出声响的平台上看去。 只见她抱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弦琴,在渡世台上跪坐了下来。 黑猫跟在她身边,喵喵叫着。 “嘘。”她叫猫儿安静,一边调整琴弦,然后试了几个音,才开始弹了起来。 简单、清亮的音符流泻了出来,她的手指非常笨拙,弹奏出来的乐音几乎是不成调的,但所有的音律和顺序却无一还漏、完全正确。 那是他吹的镇魂曲。 他愣在当场,看着她小心却笨拙的,弹出一个又一个的音符。 她弹得很专心,秀眉紧紧蹙着,甚至连他到了她身边,她都没发现。 弹到第二段时,她熟练了些,不过还是有些凌乱。 “你在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停下了弹奏,抬首见是他,才松了口气,抱着琴道:“我在弹琴。” “琴哪来的?”他不记得这儿有琴。 “我和魅童要来的。”她说。 他静静看着她,好半晌,才又开口问。 “为什么?” “我想帮忙。”她睁着那双乌黑的大眼,毫不迟疑的说:“团结力量大,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她的回答,教他震慑不已。 那么长久以来,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我想帮忙。 那么简单,那么直接。 寂冷的心,莫名暖热。 “再说,如果我不能代兄长受过,若弹这首曲子能让他早点醒觉,我愿意在这里一直弹下去。” 蓦地,胸中那无以名状的不悦情绪,瞬间再现。 “你怎么晓得这会有帮助?”他问。 “我不晓得。”她直视着他,坦然承认,“但我知道你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这首曲子,也有可能是业火的刑罚。”他警告她。 “如果是的话,那它也太温柔了。”她柔声道:“如果是的话,你也不会如此费心的一再吹奏它。而且,每次你吹这曲子时,猫儿都会变得很乖巧,很安静。它喜欢听,我也是。” 他瞪着她,心绪混乱难明。 “只要能救龚齐,你什么都愿意做吗?” “对。”她坚定的点头。 “即使那诅咒会从他转世后便会开始生效?” “对。”她抱着琴,哑声开口,“我知道,这会让他们不断受罪,但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听到她这般斩钉截铁的回答,从初见她后,就不断在胸中积压的渴望瞬间高张。 他本欲等事情查清楚后再决定该如何做,翻案有翻案的程序,天地有规、有法,没有规矩,难成方圆,但—— 不。 别去想。 不可以去想。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秦无明,别犯下无法挽救的大错! 他的理智如雷般在脑海里回响,却无法阻止他的渴望,无法阻止他开口。 “那你留下来。” 她一愣。 “你不是想让他重新做人?” 他想要。 他需要她。 他所有的心神都如此要求。 打从第一次从龚齐的记忆中看见她,他就不断想起她,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人,想起她照耀世间的纯净与温柔。 看着她迷惘的表情,他明知自己该停下来,不该再说下去,但寂寞和渴望却让他把话说完,“你留下来,我就让他重新做人。” “留下?”云梦不敢相信的看着他说:“你愿意让我代兄受过?” “没有人能代谁受过。”他抿着唇,沉声道:“我说过了,业火未尽,即使转世,他必会一再受苦。” “那……”她不解的看着他,不懂他要求她留不是为什么。 “我可以放他转世为人。”虽然所有的理智都在脑海里呐喊着,要他不要铸下大错,但他还是看着她,将那句话,说了出口。 “但你要留在这里,成为我的妻。” 云梦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没有听错,可眼前表情冷硬的男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老实说,她不认为他真的懂得什么叫做玩笑。 “你要娶我?”她忍不住再确定一次。 “对。” 这男人简洁但确定的回答,教她杏眼圆睁,粉唇微张。 他以为她会拒绝,毕竟这里不像人间,也不像天界,这地方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着他好半晌后,却深吸了口气,张嘴答应。 “好。”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她,但她只是对着他,露出了微笑。 那抹笑,如甘露一般,再次魅惑滋润了他。 他朝她伸出了手,她放下怀里的琴,没有半点犹豫的将小手搁到他掌心上。 这女子是如此美好,他拉她站起,将她揽到身前,冰冷的大手,覆着她温暖的小脸,剩下的最后一丝良心,终于让他哑声开口提醒。 “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了。”她仰起秀丽的小脸,正色的看着他道:“我说好,就是好。” 一颗心,因她轻柔的话语而鼓动。 明知道,这是在占她便宜;明知道,这违反了天规—— 但他已孤单太久、寂寞太久,他需要她美丽而干净的存在,温暖他、提醒他,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以,他还是告诉自己,她很清楚答应了什么。 他捧着她的脸,将两人眉心相抵,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虽然觉得印堂很热,云梦仍看着他,没有试着闪躲。 “从现在直到永远。”他贴着她的额,要求她的誓言。 “从现在直到永远。”她感到有些晕眩,依然开口承诺。 “我秦无明,以无间狱王之名,在此立誓,娶天女云梦为妻,死生相契,永不分离——” 她可以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在她耳边回荡着,他的话声虽不大,但每说出一个字,都如雷霆一般,在她耳里轰隆作响。 他说话时,她感觉到眉间的热度迅速攀升,当他话声方落,她也觉得自己要被烫伤的那瞬间,万丈光芒突然从两人相抵的眉间散开。 她以为自己会昏过去,但最终只是眩了一下。 扁芒如来时般迅速消散,她喘着气,看见他已不再抵着她的额。 他的眉间,多了一个发出金光的印记。 她可以从他黑瞳中,看见自己的眉间也有个相同的记号。 不觉间,伸手轻触他眉间的印记,她认得这个符号,夫人和她说过,而他方才所说的誓言也依然在脑海里回荡。 他没有躲开她的触碰,只是看着她。 “你不只是看守人而已。”她轻抚着他眉间的记号,恍然的喃喃道:“你是阎罗的长子,无间的狱王……” 印记由金,慢慢转暗,终至消失,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如同她的一般,它深深的,印在她的眉心里。 “后悔了吗?”他问。 他看似冷漠,但她却听出在那冷静语音下的不安。 从来没想过,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情绪。 她微微歪着头,凝望着他,直视他深邃的眼底,小手从他的眉心,滑过他的眉骨,然后向下,停在他俊逸的脸庞。 “不。”她轻轻吐出这个字,粉女敕的唇,弯成新月。 在他尚未理解前,她伸出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吻上了他冰冷的唇。 世界,在那一瞬间,幻化成亮丽缤纷的七彩。 ***独家制作***bbs.*** “大哥!” 一句惊诧的叫喊,插进了那天摇地动的一刻。 他和她,同时回过神来,他知道那声音是老七的,却没有转头去看,他只是看着她,心神仍因方才那轻柔却雷霆万钧的吻而震颤着。 而她,也依然望着他,水汪汪的双眼有些迷茫。 “大哥!” “我听到了。”听出七弟的惊慌,这一次,他总算回过头,看着那一身白衣的老七,“什么事?” 秦天宫不敢相信的瞪着一向稳重的兄长,“什么事?什么事?你你你!她她她她——” 真不敢相信,向来能言善道的他竟然结巴起来。 秦天宫猛然闭上嘴,深吸了口气,设法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问题是,他家老大竟然和女人抱在一起,不止抱在一起,还嘴对嘴! 天啊,他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不行、不行,要冷静,冷静。 他再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要镇定。 “你,我是说,她,不是,我是说这位姑娘是——”话到一半,他再顾不得礼貌,还是忍不住冲上前,将大哥从那姑娘身边拉开,万分惊慌的低问:“她到底从哪跑来的?她怎么会在这里?无间不是有结界吗?你怎么会私藏一个女的在这里?不,她是幻觉,对吧?你怎么可能会藏一个女的,说十三藏了一个,我看还比较有可能。该死,都是因为天门将硬灌我酒,才害我出现这种幻觉——” “你没有幻觉。”再听不下去,他开口打断七弟连珠炮般的浑话。 “没有?”天宫瞪着大哥,再转头去瞧那身穿白衣白裙,一脸好奇的看着这儿的大眼姑娘。 “明明就有。”他理直气壮的看着兄长说:“我要是没幻觉,那她是什么?” “她若是你的幻觉,我怎会看得到?” 闻言,秦天宫的脸色瞬间刷白。 “她不是幻觉?” “不是。” “那她是……”他愁眉苦脸的看着神色自若、镇定如常的兄长,真不想问,但又不能不问。 “我的妻子。” “欸?”秦天宫呆了一呆,他脑海里方才闪过无数个念头,就是没想过这个。“娶妻?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娶妻的?怎么没人通知我?” “因为我还没通知旁人,我刚刚才娶。” “刚刚?”他讶然失声,脸色再度变得既苍白又古怪。 没理会七弟的大惊小敝,他定回那在一旁,显得有些不安的妻子身边,牵起她的手,替她介绍。 “云梦,这位是我七弟,秦天宫。” “你好。”她对着那张口结舌的白衣男子微笑。 可他这位名唤天宫的七弟,却只是傻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宫。”无明挑眉。 听到兄长的叫唤,秦天宫猛然醒了过来。 “你好。”他匆忙上前,恢复镇定的说:“抱歉,我这阵子到处跑来跑去的,所以有点反应不过来。” “没关系。”她微微一笑,只觉得这个人真有趣。 她一笑,秦天宫不由自主就回以微笑,等笑了,才惊觉不太对,这感觉真熟悉,他看着她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在刹那间醒悟过来。 哎呀,难怪他觉得熟悉,原来嫂子是天界来的,只有天女的笑才会让他也跟着忍不住傻笑,当然,入魔的不算啦。 思及此,他这才猛然想起正事。 “对了,大哥,你要我查的那件事,我查到了,水月镜的看守人的确换过,之前的那位,因为失职,被打入天牢了。” 他此话一出,只见大哥脸色微变,一旁的新嫂子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怎么了吗?” “没。”无明看着云梦道:“所以,你会知道,是因为从水月镜看到的?” “嗯。”她脸色又苍白了些,点头承认。“我听到有人在背后和夫人说,哥造孽太深,死后被拘至无间,最好再观察一阵子,不该让我那么早入仙籍。” 耶?被拘至无间?他是不是哪里听错了? 秦天宫还在怀疑,就听大哥开了口。 “水月境之前的看守人,犯了什么罪?” “他在守镜时。因为意外,有段时间离开了岗位,没有听到澪的祈祷,所以才会被打入天牢。”她眼泛泪光的说:“如果不是哥,澪才是那个应该在百花夫人身边入籍的天女,而不是我……” 他以拇指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所以,你才来这,想代兄受罚?” “我没有办法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她看着他,悲伤却坚定的说:“我不能让蝶舞和澪因哥的过错,在人间流浪受苦,永远无法解月兑。只有他重新投胎做人,实现澪的诅咒,让她们的命运继续转动,这个死结,才有解开的一天。” 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她曾这般说过,他懂她的想法,更清楚她为何会这般自责。 “别哭。”抚着她泪湿的小脸,他道:“我既已答应了你,便会放他走。” 这话,可真是把原先早已惊呆的秦天宫给吓回了魂。 眼见兄长抬手从小楼中招来了铁牌,他匆匆上前,挡住要去放人的秦无明。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他是答得如此确定,教秦天宫一时不知该不该再继续说下去,大哥一向是他们所有的兄弟中,最沉稳的人,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是他们的模范,他从未犯过错,从未违抗过,直到现在。 “龚齐有错,巫女澪有罪,夜蝶舞却是无辜的。”无明看着七弟道,“他们三人的命运,在诅咒起始时,早已纠结在一起。” “但是——” “上头若要怪罪,我自会负责。” 看着兄长冷静的面容,秦天宫再无话可说,所以,当大哥再举步,他没有试图再挡,只是看着他走过身旁,踏入那黑暗虚空之中。 那名唤云梦的天女,依然站在原地,秀丽的面容,苍白如雪。 他忍了又忍,但没多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你嫁给他,只是为了换取报齐的自由吗?” “不。” 她直视着他。对他的问题,完全没有闪避,却也没多加解释。 他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行为,上去一趟,他多少探出了事情的原由。她愿意留在这里,其实已付出极大的代价。 大哥和她,似乎都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他怀疑,她不知道私放无间罪人,会为大哥惹来多大麻烦。 他本想问,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枉然。 大哥既已作了决定,就不会再改。 叹了口气,他有些无奈的看着这女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能道:“别负了他。” 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黑暗虚空。 “我不会的。”她抬手抚着眉间印记所在的位置,轻声道:“永远不会。” ***独家制作***bbs.*** 他回来了。 她迎上前去。 他低头看着她,再说了一遍。 “你要知道,他转世后,不代表以后一切都会顺利,之后事情会怎么发展,都得看他自己。” “我知道。”她仰望着他,哑声道:“谢谢。” 他没说什么,只抚着她的脸,将她眼角最后一滴泪拭去。 她将脸偎在他掌心,因他的温柔而微笑。 秦天宫看着兄嫂,所有的忧虑都暂时消去。 他们是非常美丽的一对。 他从未看过有谁站在大哥身边,如此自然放松。 以前,不是没人替大哥说过亲,他再怎么样也是阎罗之子、无间狱王,但他老是板着脸,不少姑娘一见他那冷若冰霜的表情,就忍不住退避三舍。 剩下较有勇气的,无论是上界、下界,一听到嫁给他之后,还得陪着待在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纷纷打退堂鼓,到最后连一个都没剩下。 环顾这地方,他不得不为她的勇气感到佩服。 虽然大哥是无间狱王,但这地方死气沉沉的、瘴气又重,要啥没啥的,侍童三天两头就得换掉,连个说话聊天的人都没有,亏她愿意留下。 看着兄长难得温柔的表情,他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六章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如她之前所想的一般,这男人,只是面冷心热。 本来,她还有些担心,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不知道身为他的妻,该做些什么,但他却只说了一句。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他牵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遍了这居所。 除了渡世台、万业楼,和他所住,后来却被她罢占的九重居之外,这里还有几栋位在九重居之后,因无人使用而尘封的庭院及楼阁。 “这儿为什么封起来了?” “这里是前任狱王的住所,因我只有一人,是以将其关闭。你若有需要可以将它重新开启。” 她摇摇头,“那倒不用,不过我可以将九重居整理一下吗?” “当然可以。”他看着她,眼里浮现笑意。“这里已经是你的家了,你想怎么做都行。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吩咐魅童。”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她也就不客气的开始将花草盆栽带进了房,妆点那黑成一片的屋舍。 他对这样的改变,半点都没抗议。 在无间的日子,其实不像她之前所想的那般无聊。 以前在人世时,她总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不知魂归何方。 谁晓得,死了之后方知—— 死亡并不是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 仙女们和她说,因为她生前行善,所以死后可得道升天。可一待到了天界,才发现事情没那么间单,人处于人界是修行,上了天界也要修。 虽说是月兑了胎,换了骨,可一样有着身体。 饿了,还是得吃;累了,还是得睡。 只是天界并不像人间处处战乱,也不像人间有疾病与死亡的问题。 天、地、人三界,只是处在不同的空间而已。 无间界,更是处于所有时空之外。 这里,虽然不像人间是个花花世界,也不像天界那般处处华美,但要忙的事情还是很多。 在这儿,一样要吃、要喝、要穿、要睡。 虽然他说不用忙,可她当人家妻子的,当然不可能都放着不做。 时间到了,她会和魅童一起送吃的上楼。 他忙时,她自己就和魅童在九重居里打扫、种菜、煮饭;他不忙时,她就会带着琴去万业楼找他。 虽然她的琴艺依然笨拙无比,他却从来不曾嫌过,只是很有耐心的教导她。 当他吹笛时,她会随侍在一旁。 自从他在她额上印下他的印记后,她不再觉得一下子就累了,身体感觉更轻,五官更敏锐,她可以听到更远的声音,在黑暗中看得更远。 不过,在无间受苦灵魂的哀号,从来不曾穿过结界,传到这儿,但她知道他们就在渡世台外的黑暗中。 万业楼上堆积如山的铁牌,更是证明了他们的存在。 “为什么那两块铁牌在发亮?” 一回上楼送饭时,她好奇询问。 “因为,他们开始听进去了。” “听进去?”她眨了眨眼。 “镇魂曲。” “镇魂曲,你教我的那首?” “对。”他看着那泛着微光的铁牌,解释道:“在这里的,都是万恶不赦之徒,但若知过能改,还是有重新人轮回的机会。在无间者,若有心,就能听得到镇魂曲,听久了,若能知晓理解体会自己曾犯下的过错,便能得到救赎。” 所以,他的工作除了看守,还担负着劝慰那些冥顽不灵的魂魄。 她之前猜得果然没错。 但,这是多么吃力不讨好又累人的工作。 从小楼外看,万业楼虽只有三层,但上了二楼,才晓得,这里面的空间是无限向上延伸的。 铁牌堆叠出的黑墙,消失在黑暗中,即使她仰起头,仍看不到顶端。 他望着那层层叠叠黑如墨墙的铁牌,虽然他俊逸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不知为何,她仍察觉了他情绪的低迷。 不自禁的,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向她。 “天界的仙女姐姐都错了。” 不懂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他狐疑的扬眉。 “她们总说,黄泉之中,无间之王最是无情。”她看着他,微笑开口,“但其实,你才是最温柔的那一个。” 她的笑,如花。 纯净却灿烂,像她的心一般。 胸口微微紧缩着,他握紧了她的手。 “你应该相信她们的。” “为什么?她们没见过你,我见过啊。”她柔声说:“你若无情,便不会在这里。若非你有情,相信罪孽再深重之人,都有悔过的可能,他们就不会存在了。因为你相信,才有人能得救。” 竟然是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么长久以来,竟然只有她懂。 所有的人都觉得他是在对牛弹琴,只有她如他一般,认为这一切并非徒然。 “虽然,我现在弹得还不好,但我说我想帮忙时,是认真的。”她仰望着他,再次强调。 “你弹得很好。”他说。 “说谎是要到拔舌地狱报到的。”她开玩笑的说。 他并没有说谎,她的确弹得很好,虽然节奏还不是那么精准,但心比什么都重要,当她练琴时,她每弹出一个音,渡世台前的冰就会裂开一些。 但她太专心了,所以从来没发现这件事。 “来吧,先吃饭。”她拉着他的手,回到桌边,把饭菜一一摆好,边道:“你先吃些,别一会儿忙起来,又忘了吃。” 他接过她送上的碗,看着她从餐盒中一一拿出的小菜,怀疑她到底从哪弄来这么多素菜。 “我种的啊。” 听到她的回答,他才发现他将内心的疑问问出了口。 “种的?” “嗯,后面的院子不是空的吗?我仔细一看,发现那儿原来是菜园呢,只是因为久没人顾而荒疏了,我整理了一下,试种了一些蔬菜和水果,长得很好喔。” 长得很好? 他知道那儿,以前魅童也曾在长上的交代下,试着在那儿种菜,可都活不久。后来,九重居的素菜都是魅童在交班时,从玄冥宫带过来的。 他看着那在盘子里翠绿的菜叶和水果,无论是哪一种,它们看起来的确长得很好,事实上,几乎是超乎寻常的强健。 也只有她,才能在无间这种贫瘠的冻土上,那么快的种出蔬果。 她替他舀了一碗汤,送到他面前,然后看着他将食物送入嘴里。 他方吞下第一口,就见她忍不住问。 “好吃吗?” “嗯。”她那引颈期盼,等待称赞的小狈模样,教他不禁扬起嘴角,“好吃。” 闻言,云梦开心的绽出一朵微笑。 以前在人间,她是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公主,啥事都不用管,就会有人帮她准备好。可到了天界,她级数可是最低的,和一般婢女没雨样,什么事都得做,啥事都要学。 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 可虽然以前也有人称赞过她,但不知为何,他的一句话,却比所有人的称赞都加起来还要让她快乐。 看着她笑着拿起碗筷,开始用饭,他不禁为之莞尔。 每回用餐,她都会问他这个问题,在得到他的回答后,她才心满意足的开始吃饭。 总是这样的,一点点小事,就能让她开心不已。 无论是一朵花开,或是他的一句称赞,都能让她欢欣许久。 在开口留她之前,他从未曾想过,她会真的愿意留在无间,甚至待得如此安稳,仿佛她嫁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仿佛这儿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仿佛她是心甘情愿的留下来,仿佛有一天她真的可能…… 爱上他。 ***独家制作***bbs.*** 银铃般的笑声从楼外传来。 秦无明循声看去,只见云梦带着两名看起来有些面熟的魅童,在九重居的墙内洗刷衣物。 她以无患的籽,搓洗出泡沫,将一切洗得干干净净。 白色的泡沫,飞散得到处都是。 它们浮在半空中,沾在树叶上,她和魅童们的身上都沾了许多泡沫,连那只已逃到屋檐上的黑猫也无法幸免。 她似乎不觉在这儿生活,有多么不便及无聊,她总是能找到许多事来做。 打扫屋舍、种花种菜,煮饭洗衣。 每回,他从小楼的窗棂往外看去,三不五时的,就会看见她抱着东西来来去去,或蹲在路边和那些花草植物说话。 魅童和那只黑猫,则总跟在她身后或身旁。 她从不因魅童的短暂停留而困扰,她总是和每一个来的魅童说话,带着他们到处跑,她甚至记得每一位魅童的名字。 他们喜欢她,他可以看得出来,无论是哪一个,总是喜欢在她身边跟前跟后的。无论她做什么,他们都会一起帮忙。 他们甚至在短时间内,就又再回到无间轮班,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但他的确看见有几位魅童重复再来,只为了和她在一起。 在他印象中,从未见过哪个魅童会笑,即使在其它地方也没见过,但打她来之后,他常常见到他们在笑。 苞着她一起笑。 如同现在一般。 “咪咪——” 她朝缩在屋檐上的黑猫伸出手,笑着叫唤。 “咪咪,下来呀。” 咪咪? 显然她对它的性别不是很清楚。 瞧那只猫忿忿不平的模样,他心情就莫名愉悦了起来。 “七哥,那是在笑吗?” “应该是。” “我没见他笑过,所以不是很能确定。” “我也是,不过一般正常来说,两边嘴角上扬的表情,应该都能称做笑容。” “所以他在笑啰?” “嗯,他在笑。” 听到这荒谬的对话,他将视线从九重居内拉了回来。 说话的两个人,分别穿着青衣与白衣,很不幸的,这两位都是他的兄弟,白衣的是老七,青衣的是排行第八的御风。 “怎么有空来?” “我听七哥说,你娶了妻,所以过来看看。”秦御风靠在窗边,看着九重居里,依然在呼唤那只黑猫的女子,问道:“就是她吗?” 秦天宫挤到老八身边,好笑的道:“这里就她一位姑娘,不是她,难不成是那只猫。” 不知是否被听见,黑猫目露凶光的朝这儿望来。 “哎呀,不会吧。”秦御风见着那猫的双瞳,猛然记起这凶狠的眼神,失笑道:“这不是之前被我和老九一起押来的七世恶煞吗?啥时变成这种小猫咪了?” 此话一出,黑猫长毛竖起,露出尖牙,一副想冲过来的模样,可它方跳下屋檐,就被云梦抓住。 “咪咪,不行喔。”她抱着它,抚着它的脑袋道:“你身上都是泡沫,要洗干净才行,不然会沾得到处都是的。” 说完,她就将它放到水盆里,无论它如何喵喵哀叫挣扎,或是装可爱求饶,她仍是在魅童们的帮忙下,将它冲洗干净。 瞧那家伙变成落水猫的模样,小楼上的两兄弟,几乎快笑翻了过去,直到身后被挡住视线的长男冷冷开了口。 “你们没别的事好干吗?” “怎么可能没有,我可是——”御风话到一半,就被身旁的七哥搭住了肩头。 “御风当然忙啊!他可是专程来送货的!”怕八弟说错话,秦天宫忙拍着弟弟的肩,一边微笑道:“对不对,御风?” “对,没错。”御风嘴角抽搐的僵笑点头。 七哥暗示得这么用力,拍得他肩膀都快月兑臼了,他想说不对都不行。 “二哥要我将他送来。”秦御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牌和黑色晶球放到桌上,边道:“这强盗坏到有剩,他在人间时,从三个月的娃儿到八十岁的老婆婆都不放过,二哥把资料和刑期都记到玉牌里了。” 看着老七、老八欲盖弥彰的笑容,虽然知道他们有事瞒着他,但他也懒得多问,反正到时真要有事,这对活宝终究还是会先说出来。 “还有事吗?”他问。 “我可不可以——” 御风本还要开口,却被天宫抢先道:“没了,我们没事了,你忙吧,我们下次再来。” “可是我——” “可是什么,老二不是要你尽快赶回去,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在这儿打混模鱼,铁定吃不完兜着走,别拖拖拉拉的!”秦天宫推着老八往那立在踏边的大镜子走进去,临走前,不忘从镜中探头出来。冲着兄长挥手笑道:“老大,我们回去了,记得帮我和嫂子问好!” 语毕,他才将头缩了回去。 水晶镜在他们进去时,如水般浮动了一下,然后才恢复平静。 那两人一定,小楼里,立时又安静了下来。 案桌上,污浊的灵魂在黑色的球体里张牙舞爪的咆哮着,试图要挣扎出来,却怎样也无法离开。 他看着那愤怒的魂魄,久久。 好半晌后,才伸出手,右手拿起玉牌,左手拿起铁牌。 他将两手摊平,玉牌浮悬至半空,闪现此人的生前,铁牌则将其罪业一一记录下来。 那是极为血腥残忍的画面,不堪入目的邪恶。 他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直到一切完结。 在这之中,那黑色扭曲的恶灵依然不断张嘴咆哮着。 当他的手触碰到球体,灵魂的咆哮就成了哀号,他摊开掌心,黑球迅即飞出万业楼,越过渡世台,进入无边的黑暗虚空之中。 但,即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那丑恶的憎恨和污秽沾染在他的掌心,仍能看见那罪人所犯下的种种罪业。 他闭上眼,却感觉到那罪恶像黏腻的臭水在整个空间里蔓延着,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掉般,怎么样也挥之不去。 烦闷、厌憎倏然上涌,教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小手抚上了他的手背。 他睁开眼,看见她。 “你还好吗?” 她白净的小脸上,有着担忧。 他望着她,知道自己应该缩回手,却怎样也没有办法。 她纯净而美好的温暖,驱赶走了罪恶的污秽,净化了一切。 见他不语,云梦担心的将手移到了他同样冰冷的额,方才她在九重居,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波动,回头看来,只见一道黑光飞出万业楼。 她担心的过来看看,却见他闭着眼,脸色难看的坐在垫上。 她跪坐在他身前,唤了他几回,不见他出声才伸手的。 “你不舒服吗?” 她话声方落,他已将她拉到了怀中,低头吻了她。 他吞去了她的轻呼,吃掉了她的喘息,让她为之晕眩不已。 当他终于停下来时,她依然无法回神,只能红着脸,迷茫的看着他抱着自己起身,下了楼,出了门,穿过小径、庭院,回到九重居。 她只觉得像是飘浮在云端之上。 青灯幽幽,百花绽放。 他抱着她,上了床,解了衣。 声寂寂。 喘息。 从头到尾,她只能攀着他的肩头,在他身下,在他火热的黑瞳中燃烧,完全无法思考。 她感觉到他成为了她的,她也成为了他的。 她和他融为一体。 温暖而柔和的金光包围着两人,所有的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仿佛天地都已消逝,只剩下了他,还有她。 ***独家制作***bbs.*** 她的发,缠绕在他的手指上。 他把玩着那乌黑青丝,嗅闻她颈边的香气,吻着她柔女敕的肩。 她是他的妻。 他知道,她也晓得。 他在她魂上留下了印记,却直到此时,她才真正确实的认知到这件事。 粉色在她女敕白的肤上晕染着,久久不散。 她羞怯的低着头,一直不敢看他,却依然清楚他的视线所在之虑。因为他看着的地方,总是会微微的发热。 他冰凉柔顺的黑发披散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环着她的腰,滑过她的腿,绕着她的脚踝。 她全身上下,都被包围在他的气息之中。 他的温度比她的低,但他大手所到之处,总是能引起阵阵如火般的热。 一思及方才那撩人的火热接触,才稍微退掉的红晕,又再次上涌。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原是垂着眼的,但他一直沉默的盯着她,以拇指摩挲着她的红唇,教她不得不抬眼看他。 他的眼,黑如深潭,却暗潮汹涌。 在他眼底深处,除了火热的,还有着难以言明的痛苦及哀伤。 心口,莫名一疼。 不自禁的,她还忘了羞怯,小手贴上了他的胸,覆上了他的脸。 他不自觉闭上眼,她吻了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他内心黑暗的痛楚。 察觉她在做什么,他猛然睁眼想退开,她却不肯,只是紧紧环抱住他。 他没有办法推开她,无法抗拒她。 他的痛,他的伤,尽皆入了心。 泪水,蓦然滑落。 那无尽的孤独黑暗与痛苦,几乎要将所有侵蚀殆尽。 她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孤独的承受着一切,守护着一切,可即使如此,他依然试图拯救那些无恶不赦的罪人。 “你好傻。”他抹去她的泪,哑声道。 “我是你的妻。”她抚着他的心口,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垂泪柔声宣告道:“不要瞒着我,从前大家都瞒着我,以为那么做是对我最好的,却不知那才是伤我最深,我再也不想被瞒骗在外,再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无知而后悔。我希望能帮忙,而不是被人护着、供着。既然你娶我为妻,就代表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你的伤,是我的……”她缓缓开口,边倾身,吻着他冰冷的唇。“你的痛,应该也是我的……” 那滚烫湿热的泪,暖了他的颊,也暖了他的心。 那瞬间,他知道,她是他永世的救赎—— 第七章 从未对谁,有这样的感受。 她总是清楚知觉到他的存在,感觉到他的情绪。 即使隔着一大段距离,她也能知道他在看她,就像她在看他时,他总会察觉一般。 她很爱看他。 看他的眼,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嘴,还有那乌黑柔亮如水般的发,和他长而有力的手指,以及他宽阔的肩头,和那美丽的身体线条。 甚至,是他优雅无声移动的样子。 或看书的样子,或写字的样子,或灯光映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的每一道光影…… “怎么?”奇怪她胶着在自个儿脸上的视线,他从书案中抬首,只见原本坐在一旁裁布,说要替他做一件新衣的她,此刻却愣愣的瞅着他瞧。 被逮个正着,她俏脸微红,慌忙低下头来。 “没有。” “没有?”他挑眉。 她垂首以小针将裁好的布别起,“我只是在想你肩膀要多宽才……” “我以为你刚量过一次了。”他说。 “呃,我……”她抬起头,红着脸,尴尬的喃喃承认:“我只是看你看到出神了。” 他一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不懂。 “你在天界里,该见过许多比我更好看的人才是。” “呃……应该是吧。”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再次垂首。 “应该?”他不解的看着她。 云梦红着脸,低着头玩弄手中的针线说:“那个……我以前没注意过。” “没注意过什么?” 她咬着唇瓣,头低低的缝着裁好的布,好半晌,才鼓起勇气,羞窘的道:“别人的长相啊……大家看起来好像都差不多……” “差不多?”他闻言可傻了。 “就……就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啊……” “我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吗?”他好笑的问。 “呃,你不一样……” 她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声,他却听得越来越胡涂了。 “我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不记得自己有比人家多个鼻子或眼睛才是。 她没有开口,只是头更低了,低到他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虽瞧不着她的脸,他却能看见她泛红的双耳。 “云梦?” “那个……”听到他的催问,她窘迫的咕哝了一句。 “什么?”没听清楚,他不禁伸手抬起她红得发烫的小脸。“你说什么?” “我不晓得啦……”她又羞又窘的瞅着神色突然有异的他,有些结巴的说:“我要晓得……就……就……就……” “就怎么?”他朝她俯身,追问。 “就……不会一直看了……”瞧他靠近,她想转开视线,却被他眼里的灼热视线给拉住。被他瞧得心慌意乱,她空出一只小手搁到他胸膛上,不觉微喘地说:“那个……你……你要在意……我下回……不看就是了……” “不。”他揽住因他的逼近,不自觉往后仰,快摔倒的她,嘴角微勾,哑声道:“你看吧。” “嗯?”她愣了一下,傻傻的看着他。 “你想看,就看吧。”他低声开口。 瞧他靠得更近,她不禁羞窘地闭上眼,他却未再更近也未离开,只是等着。 温暖熟烫的气息包围着她,不自禁地,在他的凝望下,她翩然再次张开双跟。 他,近在跟前。 薄唇,温柔地轻扬。 深邃的眼里,有她。 他低首吻住了她微启的粉唇。 云梦轻吟一声,只觉得他的吻如花酿的酒一般,总教她初尝时为之醺然,如在云端一般,跟着却似堕入烈焰火海。 拈着针的手,不自觉松了,布也掉落。 如果他是火,她愿意在他怀里燃烧成灰烬…… ***独家制作***bbs.*** 他睡得很沉,几乎已忘了有多久,他曾这般好好休息过。 醒来时,她已不在身旁。 虽然明知她不可能离开,他仍莫名心慌。 她能来,当然就能走。 这念头,教他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下了床,出了门,穿庭,过院。 九重居,寂静如常。 万业楼,沉默耸立。 渡世台,冰冷依然。 或许,她不曾存在过。 这一切,只是场梦,一场痴心妄想的梦。 他的梦。 无边苦涩和黑暗空虚,缓缓漫过了一切。 他闭上眼,试图压下胸中那汹涌的黑暗浪潮,却怎样也无法遏止失望和愤怒的感受。 无法再看着渡世台外那无边的冰冷黑暗,他深吸口气,转身。 然后,看到了她。 她,捧着一盆花,晃过了万业楼的窗口。 那纤弱的身影,只在眨眼间,便又消失无跃。 他迈开脚步,奔上楼去。 在上楼前的刹那,他害怕她不曾存在。 但那柔美的幻影,却未消失。 他可以看见她,跪坐在案桌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她方才捧着的花盆,身后的长发如流水般,和雪白的衣裙一起垂落在地。 黑猫蜷在她的裙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在他进门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察觉到它的动作,她回头,看见了他。 笑容,在她脸上绽放。 “你醒了。” 她将压在裙上的猫儿抱开,惹来它不满的一声喵叫,她却仍是站起了身,带着温暖的微笑,朝他走来。 他有些晕眩的看着她,声音梗在喉头,丁点也发不出来。 “我瞧你睡得熟,所以没吵你。”她抬手将他垂落的长发撂到耳后,抚顺他的领子,再将他敞开的衣襟,仔细拉好。“饿了吗?要不要我弄点吃的?” 她的声音,柔柔的、淡淡的,包围着他。 无明低头屏息的凝望着身前那如此理所当然替他整理衣着的女人,依旧无法开 没等到回答,她抬起了头,灵动的黑眸里,有他。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开始担忧了起来,他的衣襟敞开,衣带没绑,向来柔顺的长发,也莫名散乱着。 “你还好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了手,轻轻的、小心的,仿佛怕将她弄坏了似的,以指月复轻触着她的脸。 她张嘴,想问他是怎么了,但他的神情却让她无法出声。 他的手指,轻柔的,几不可觉的,微微一触,然后像是被烫到似的弹开,跟着像是要确定似的,又立刻落下。 两次,三次…… 然后,他的手指,终于抚上了她的颊。 缓缓的、缓缓的,顺着她的轮廓,滑过。 他像是在用手记忆她的容颜,确定她的存在。 他的触碰,压抑而谨慎,从指尖,到指月复,最终至掌心,然后才从一只手,到两只手,从轻触,再到以双手捧着她的脸。 “我以为……你是梦……” 那渴盼而哑声的低喃,教她的心为之震颤,她怀疑他知道自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热意上涌,在胸口,在眼中。 她张嘴,柔声道:“我不是。” 他微微一震,从迷茫中醒觉。 “我不是。”她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既心疼又认真的说:“不是梦。” 对,她不是,不是梦。 他凝望着她,然后,释然而温柔的笑了。 “你应该常笑的。” 他错愕的看着她,却见她歪着头,瞧着他说。 “你笑起来真好看,像菩萨一般。” 因她的话,他才在她的眼里看见自己扬起的嘴角,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却认真的继续道:“更何况,没人规定当狱王,就得要老是面无表情的苦着脸。” 没理他那惊讶的模样,她只是微笑宣告。 “我喜欢看你笑。” 她的话,熨烫着他的心,教它为之暖热起来。 ***独家制作***bbs.*** 爱恋,就是这样子的吗? 她听过,也看过,却不曾真正为谁而心动。 在人世时,她不曾懂得,在天界时,她也不曾遇过。 只有他,会让她脸红心跳:也只有他,会让她觉得安心。 每当他握着她的手,每当他看着她,每当他亲吻她,都让她更加确定,他的怀抱,是她生来就该待的地方。 自从那次她试图分担他的伤痛之后,他不曾再抗拒她。 他需要她,一如她需要他。 一个,属于她的,需要她,看着她,愿意和她分享一切的男人。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懂得,蝶舞究竟求得是什么。 渐渐的,他的表情慢慢软化,不再像冰玉石雕,也更常露出微笑。 她喜欢他温柔而专注地看着她的模样,喜欢待在他怀里,喜欢自己属于他。 一次又一次,她陪着他在万业楼做事,在九重居缠绵,在渡世台吹奏镇魂曲。 她弹琴,他吹笛,两人合奏的默契越来越好。 她可以感觉得到,他内心的黑暗渐渐退去,盈满了纯净的温柔。 花,在无间朵朵绽放着。 夫人曾说过,花儿会诚实地反映她的心。 每当看着他,她就会有一种从来未曾有过的宁静和安详。 “累了吗?”察觉她凝望的视线,原在替她收琴的他,转身朝她走来。 “不。”她昂首看着来到身前的他,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枕在他怀申,闭眼微笑,柔声道:“我只是在想,我何其有幸,才能嫁你为妻。” 她总是能这般出其不意的撼动他。 一颗心,因激越而震颤着,拥抱着怀里的她,他吻着她的发,哑声道:“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 “嫁我为妻吗?”她挑眉瞧他,语音带笑的故意说。 “不。”他扬起嘴角,“是娶你为妻。” “你知道,我其实一点也不介意娶你的。”她调侃道。 “我知道。”他说。 他如此认真又诚实的回答,倒让开玩笑的她又红了脸。 看着羞怯脸红的她,教他情不自禁的抬起她的脸,低首再次吻了她。 她总是接纳他的一切。 无论最好的,或是最坏的。她都不曾排拒厌憎过。 他想,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有多么庆幸能与她相遇,又有多么需要她。 在这无尽的黑之中,只有她是他唯一的光明。 如果可以,他愿意倾尽一切,将她留在身边,直到永远。 ***独家制作***bbs.*** 玄冥宫。 秦御风如风一般,一路冲过宫内八院九庭,直至到了藏经阁,才找到正在翻找典籍的秦天宫。 他一进门,立刻将门给关了起来。 听到关门声,秦天宫吓了一跳,回头就见老八脸色难看得直比青面鬼。 “怎么?有鬼在追你吗?” “一点都不好笑。”秦御风匆匆上前,“你要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包你笑不出来。” “出了什么事?”他没好气的回过头,继续查找手边的典籍。 再大的事有他现在的问题大吗?可恶,他明明记得以前曾经在哪儿看过那件事的,要是能找到那先例,应该是可以让大哥渡过这一关的。 “龚齐的转世,杀了不该杀的人,上头的人发现大哥私放无间罪犯,派了天将下来兴师问罪了!” “你说什么?”秦天宫猛然回首,揪着老八的衣襟。 “我说什么?说事情穿帮了!”御风恼火的道:“他们现在正在大殿,管生死簿的二哥和管轮回的转轮王都到了,爹已经气得火冒三丈,派人去无间找大哥过来了。” “该死!”他只想到要老八到鬼门关前守着,等龚齐的转世一死,便能直接拦截,谁知道那王八蛋死性不改,都转世了还学不会教训,现在搞得天将都下来了。 天将这一来,依照爹那六亲不认的臭脾气,势必会将大哥论罪—— “你在这里找半天,到底是找到了没?”秦御风急着问。 “没有。”他心念电转,当机立断道:“不找了,来不及了,我们去无间。” “去无间?”秦御凰一愣,“去无间做什么?他们这会儿全在大殿啊,大哥一会儿也该到了。” “爹向来铁面无私,大哥绝不会将云梦的事说出来,照爹的性格,大哥一到,十之八九会被关起来。”秦天宫抓着老八,“我们得去找云梦过来。” “可是,你不是说过,大哥说若是事情发生了,要你别动声色,先保全云梦吗?” “那是说,在我找到前人判例之前。”秦天宫脸色难看的说:“现在什么都没有,你难道想眼睁睁看他被抓去关吗?” 御风为之哑口。 秦天宫二话不说,掀开屋子里的水晶镜,跨了进去。 秦御风见状,一咬牙,也只好跟着追上。 ***独家制作***bbs.*** 她原是在九重居后的花圃里浇花的。 直到察觉到他的存在,才抬起头来。 他站在不远处的花圃之外,隔着那层层的花海,静静的凝望着她。 “怎么了?” 她来到他面前,柔声轻问。 他拾手抚着她的脸,微微一笑,“没事。” 那笑,带着淡淡的哀伤。 “别瞒我。”她昂首,定定的看着他。 不要瞒我……既然你娶我为妻,就代表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他深深记得她说过的话,望着她坚定但悲伤的眼,他的喉头紧缩着,好半晌,才道:“我要离开一阵子。” “去哪?” “玄冥宫。”他淡淡道:“我爹差人召唤我,我得过去一趟。” 她本以为是什么事,听到他的答案,她松了口气,他之前就说过,每过一阵子,他都得到玄冥宫去,报告无间的状况。但那儿有些人,对他试图拯救无间罪人的行为,不是很赞同,所以他向来不喜到玄冥宫去。 她握住他随手,温柔的道:“那我帮你沐浴包衣吧。” “嗯。”他垂下眼,看着她,应了一声。 以为他只是要去玄冥宫而心情不好,她牵着他穿过庭院,来到九重居宽大的浴池,替他宽衣、沐浴,温柔的梳洗他那头乌黑的长发。 从头到尾,他都没说一句话,只是顺着她,看着她。 看着她小心的替他擦干他的发、他的身,看着她温柔的替他穿上她这段日子,亲手为他缝制的衣。 他一直看着她,看得她脸都红了。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因为他需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印在心中。 他没将心底的话说出口,只是低头看着细心替他绑着衣带的她,反问:“梦儿?” “嗯?” “你怨我将你强留下来吗?” “不。”她绑好他的衣带,抚平他的衣襟,柔声开口道:“我怎会怨你?我感激你都来不及了,又怎会怨你?” “你对我,只有感激?” 他的声音有些闷哑,她抬头仰望着他,小手贴在他的胸膛上,羞红着脸坦承道:“你知道不只是那样的。” “我不知道。” 她瞧着他,发现他这句是认真的。 “我对你,不只有感激。”她踮起脚,亲吻着他,微笑说:“现在你知道了。” 他没让她退开,只是在下一瞬间,将她拉回怀中,再次深深的吻了她,直到她迷醉万分,他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哑声开口。 “现在我知道了。” 她又羞又窘,因那热情的吻而哑口。 他温柔的抚着她的脸,最后一次描绘着她的面容,然后才转身,离开。 看着他走出门的背影,倏忽间,蓦然觉得不安,仿佛他这一去,便会从此消失。 她追到门边,不自禁开口唤他。 “无明——” 他闻声回头。 “我……”看着站在院中的他,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他只是去见他爹而已,她真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压下胸中莫名的忐忑,她抚着自己的胸口,朝他一笑。 “我等你回来。” 她的语音,很轻,很柔,却深深印在他的心上。 他无法开口,只是朝她点头,才再次回身举步。 这一次,她没再唤他,他也没再回头,只是穿过了院子,出了门墙,远去。 ***独家制作***bbs.*** 他走了。 她在九重居,捧着他换下的旧衣,发呆。 她想着自己,想着他,想着这一段日子,想着关于他的一切,也想着不知在人间何处的蝶舞和澪,还有顽固的哥。 她什么都想了,但想他的还是最多的。 几乎是在他离开的那瞬间,她就开始觉得寂寞了起来。 虽然,魅童们依然在清洗着浴池,咪咪也窝在她脚边,可当她折叠着他的衣时,却还是觉得寂寞起来。 她抱着他的衣,跪坐在地上,将脸埋在他的黑袍里,想着他的温柔,想着他不经意的笑,想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跪了多久,当她听到脚步声时,没有多想就跳了起来,以为是他回来了,她抛下他的衣,冲到门边,却不见他,只看见他神色凝重的七弟,和另一位青衣男子。 虽有些怅然,她仍是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你找无明吗?他去玄冥宫了。” “我知道。”秦天宫在门前停了下来,他可以看见她在发现来人是他时,眼里的失落。若非到了最后关头,他也不会来找她。“我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怎么了吗?”她有些困惑。 “龚齐转世后依然不改本性,斩杀了不该杀的人,天将一查之下,发现龚齐应是无间罪人,现下来追究责任了。” 他话到一半,云梦脸色便倏然刷白。 “大哥的性子我们都知道,他既愿为你私放人犯,就绝不会拖你下水。爹性情耿直,大哥若不愿说明,爹必将他严办。”御风看着神色惨白的嫂子,虽心有不忍,但为了兄长,仍是硬下心肠道:“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她以为他去玄冥宫只是例行公事,怎知竟是为了——她。 他站在层层花海中,凝望着她的模样,蓦然浮现眼前。 泪水将一切模糊成一片。 云梦只觉得心好疼好疼,既恼他还是瞒了她,又心疼他将一切都揽在身上。 她从来不想害他受罚。 她一直以为放哥重入轮回,是在他权限之内;她一直以为他留她,只是因为寂寞;她一直以为,对他来说,她不过是一个可以陪他的伴。 她从来没想过他竟会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我知道,这事是大哥自愿的,不能算在你头上,但大哥不会去解释,我们也无法坐视他就这样被关入大牢,我们希望……”秦天宫深吸了口气,才道:“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到玄冥宫,说明一切。” “好。”她说。 性子较烈的御风,脑袋里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急切的接着说:“我们会共同保你的,放人是大哥的决定,但至少让爹能清楚始末,违例的情节也——” 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看着她问:“你说什么?” “事情本就因我而起,我怎可能不去?”她看着他的两位弟弟,忍住眼眶里的泪,脸色苍白的道:“只是,你们得告诉我,玄冥宫要怎么去。” 御风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倒是秦天宫很快的说道:“从万业楼的镜子过去。” ***独家制作***bbs.*** 玄冥宫,很大。 一栋栋的建筑,栉比鳞次的相依着,在每一栋建筑中间,是雅致的庭院。但这雄伟的宫殿城墙外,却是滔滔的汹涌黑河。 站在高七层的藏经阁上,她可以轻易看见无数的魂魄,在形貌各异的鬼差看守下,一个接着一个的排着队,一路从城内排到了城外架在河上的拱桥。 那阴沉的队伍很长很长,和浮在半空的灯火一同,在怪石嶙峋的高山山谷间,一路蜿蜒至远处,消失在看下到尽头的黑暗之中。 但在城内,却和城外的阴冷幽暗不同,城内明亮而洁净。 这里很热闹,不像无间。 玄冥宫里,到处都是人,或者该说,夜叉鬼差和男女仆役们。 他们端着食物,扫着院落,在楼阁亭台间来回。 这个地方,也比无间更亮,所有的灯火,都放在精巧的宫灯之中,除了偶尔会出现一些长相凶恶的鬼差之外,这里和人世间的宫殿没什么两样。 秦天宫和秦御风带着她从藏经阁的镜子里出来后,就领着她下楼,直往前方大殿而去。 一路上,他们不忘和她交代。 “上了大殿后,你别怕,只要把一切照实说出来就行了。”秦天宫走在她身旁,“虽说你是私闯无间,但情有可原,再说你已是大哥的妻,便是我们这儿的人,天将真要怪罪,也不能将你拘回天庭,了不起就是念个两下,就算要罚,也是我们这儿的事,我和御风会共同保你的。” 她本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他热心的弟弟,她只是点点头。 他们的焦虑,不用说出来,她也能感觉得到。 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就能解决。 不然,无明不会隐瞒其情。 她知道,他们也一样晓得。 但她并不担心,也不害怕,来此地之时,她早已有了觉悟。 所以,当他们带着她来到数丈高的寒铁大门前时,她反而比在无间还要镇定。 见有人来,高大如山的守门夜叉,立时一左一右的伸出三叉黑戟,出声制止来人上前。 “殿内正在开审,阎罗有令,无论是谁,不得任意打扰!” “你们不知道我们是谁吗?”秦御风见状,火大的上前喝斥:“让开!” 守门夜叉闻言却不动如山,面无表情的再道:“当然知道,但阎罗有令,恕咱们无法放行。” “你们——”御风闻言,恼火的欲上前骂人。 “御风!”秦天宫出声制止了他,从怀里掏出早先和二哥要来的令牌,高高举起,喝令道:“此女为本案证人,今奉判官之命,带人到案。” 守门夜叉一愣,互看一眼,虽这令牌的确是真,但依然有些迟疑。 “此案若有误判,你俩要负责吗?”秦天宫铁青着脸,冷声斥喝:“还不让开!” 这案子关系体大,若有什么差池,还真不是他俩可担得起的,如今遭七爷这一喝令,不禁退了开来。 见七哥斥退了守门夜叉,御风等不及夜叉开门,立时上前,推开那高数丈、重万斤的寒铁大门。 随着他伸手而推。 风起,门开。 一线明亮火光,从狭长的门缝内透出。 然后,在寒铁大门被越推越开之时,她才看清了玄冥宫森罗殿内的景象。 森罗大殿,高数十丈,宽也数十丈。 殿内两旁,耸立着数十根宽达丈八的巨大青黑色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悬挂着铁盆,铁盆内,火如烈焰般的烧着。 地上铺着的黑色石板,黑得发亮,它们反射着柱上的灯火,让殿内的一切,无所遁形。 在殿内正中央,有一玄色大鼎,冒着冉冉青烟。 鼎后,有高台,高台上有案桌,也有人。 案桌后的大椅上,坐着一面貌严酷,青眉黑瞳,黑衣金冠的人。 他身边,有一人伫立,衣冠和案桌后之入神似;案桌右前方,则有一身着白色战袍盔甲之人;案桌左前方,则站着一冷面肃目,身穿金边黑袍,手持笔管的白脸男子。 但,在这些人之中,她第一个注意到的,却是那站在台前阶下,背对着她的男人。 火,熊熊的燃烧着。 森罗大殿中,除了那人之外,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违令闯入的他们。 她跟着御风和天宫,穿过广大的大殿,踩着冰冷的石板,来到台前。 “秦天宫、秦御风!你们俩好大的胆!”黑袍男子,在他们来到阶前,才冷冷开口,“你们俩难道不知这儿正在审案?” 秦天宫拱手,低头禀明。 “禀判官,天宫知道,但此案另有隐情,未免判案有误,御风及天宫特领人证前来。” “人证?”他神色未变,只看向他们身后的女子。“谁?” 御风跟着上前,一样拱手低头,报出她的名字。 “天女云梦。” 听到此名,那立在台前阶下的男人,猛然一震。 从进门之后,她就一直看着他,但他始终未曾有任何反应,甚至不曾回头,只是定定站着,直到此时,他才有了反应,却依然没有转头。 他在生气,她知道。 他隐藏在其下的冰冷的震怒,如冬之严寒,不断辐射而出。 “谁?”问这句话的,是那应为天将的白袍将军。 “我。”云梦拉回在无明身上的视线,缓步上前,直来到他身边,看着位在台上的数人,才道:“此事皆因云梦擅闯无间而起,非无……狱王之罪,若有责罚,也应是罚我。” 在她说话时,她可以感觉得到身旁他冰冷的视线,那样的寒冻,几乎冻伤了她,但她强迫自己别去看他,依然将话给说完。 “为何?”那位在案桌后的人,开了口。 他声若寒冰,面貌黑如铁面。 “云梦在世时,有一兄龚齐,犯下重罪,被拘至无间。”她仰望着那铁面阎罗,平铺直叙的道:“云梦知其罪无可赦,但兄长遭人诅咒,若不能转世,便得殃及无辜,是以云梦方闯入无间,望求能代兄受过,让无辜者能得以解月兑。” “这业者非旁人能代过。”持笔判官挑眉。 “云梦知道。”她深吸口气,仰视着那应是他二弟的判官说:“狱王已清楚明说。” “明说?”白袍将军眼一眯,“那就是明知故犯,知法犯法了。既是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冷哼一声,转过身,看着殿上阎罗道:“广王,方才秦无明都已认了罪,现下更证明他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他话未说完,便遭黑袍判官打断。 “二郎将军。” 判官低眉垂目,语音不响,却隐隐而震,硬生生截断了天将之言,他拱手直道:“狱王虽已认罪,但依天女云梦说法,显有隐情,是否该听完云梦之证词,方不致误判。” 言至“天女”二字,其声微扬,教二郎将军脸色一变,不禁看了那私离天庭,擅闯无间的天女一眼,才冷声道。 “天女有罪,本将自会拘回。不过,广王,玉帝知您执法向来严明,盼您勿枉勿纵。” 闻言,阎罗脸色更加铁青。 “你这是在教训我?” “不敢。”二郎将军冷着脸道:“只是提醒。” 便王深吸口气,忍住气,这才转而看向那在台下搞出一切麻烦的女子。 她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面对一殿众人及他的审视,却丝毫无所畏惧。 “你叫做云梦?” “是。” “无明和你明说无间之规后,发生了什么事?” “云梦知狱王严明,只求能救兄长,是以告知愿留至无间,狱王良善,对云梦谆谆教诲,更收云梦为妻……” 话及此,她没注意众人微惊之色,只是终于忍不住看向一旁的男人。 他脸色依然不善,但终于转头直视着她。 她粉唇微扬,眼中含泪,柔声道:“云梦有幸,得狱王怜宠……如若可能,云梦愿永生永世随侍左右……” 他冷硬的眼,在不觉间,柔了些、暖了点。 泪水,因他那不自觉的温柔而盈满。 只因,她知道再过不久,他便不会再这样温柔的看她。 她逼自己将视线从他身上拉回,深吸口气,抬首看着阎罗,定定道:“但云梦深知救人如救火,兄长一日在无间,澪及蝶舞便一日在世间,受苦受罪,是以云梦虽得狱王爱护宠幸,仍瞒着狱王,私放兄长——”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无明闻言心惊不已,勃然大怒,爆出一句。 “她说谎!” 与此同时,殿内众人尽皆大惊失色,二郎将军更是脸色难看的出口斥喝。 “开什么玩笑!小小天女,怎有法私放无间之魂?” 他话未完,只见广王火大的一拍案桌,怒目斥喝。 “放肆!” 这一声暴喝,猛然回荡在森罗大殿之中,震得众人双耳欲聋。 “本王尚在问案,岂容你二人任意出言?” 便王阎罗眉一横、声一出,殿内立时无人敢再开口。 隆隆的喝骂,在宽广的殿内缭绕回荡,终至消散,沉寂。 至此,广王方冷声再次出言询问。 “你说人是你所私放,如何可证?” “云梦待至无间已一段时日,狱王信任有加,让云梦自由进出万业楼。”她看着那威猛天将道:“这事天宫及御风皆可为证。” 闻此,判官立刻把握住机会,出声朝七弟询问。 “天宫?” 虽震慑于云梦的妄言,但为了救大哥,秦天宫仍在二哥叫唤时,在无明愤怒的瞪视下,把心一横,上前回道:“大哥确实让她自由来去万业楼。” 判官再看向八弟。 “御风?” 虽然七哥已先行承认,但秦御风临到这当口,却不免迟疑了起来。在来之前,他从未想过这新嫂子竟会将责任一肩扛下,可如今看她那镇定的模样,显然她早在答应要来应讯之时,便已打定了主意。 看着面如白纸的嫂子,和震怒不已的大哥,他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否该帮哪边。 私放魂魄是大罪,更别提放的还是无间的。 大哥身为狱王,私放罪魂,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虽然来之前,他们都和她说哥不会有事,但他们都知道,说出事实只能看在其情可悯的份上,减轻罚责,却无法抹去大哥确实为她放了龚齐。 他们知道,云梦也知道,所以她将所有的罪,都揽上了身。 “御风,无明是否让云梦任意进出万业楼?” 见他久久不答,白面判官出言再问。 他的问题,很巧妙,他只问云梦自由进出万业楼这事是否为真,他只要和七哥一样回答便行。 大哥的确让云梦进出万业楼。 这不是说谎。 但他晓得,只要他承认这事,二哥会顺着这说法证实云梦的罪。 秦御风看着身为判官的二哥,那瞬间,他晓得二哥知道,就像他和七哥一样,他们兄弟都知道,大哥说得没错! 她在说谎。 但越是这样,他越是无法让眼前这女子,担下这一切。 森罗大殿内,所有的人,都在等他的回答,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 可只有那个女人的视线。教他无法忽视。 她闪着泪光的眼里,有着无声的请求。 拜托。 她无声开口。 她眼中深刻的情感,撼动了他。 他几乎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所以,他深吸了口气,上前回答二哥的问题。 “确是如此。” 他话一出口,众人反应不一,他可以看到二郎将军脸色更差,也能看到大哥的怒火,二哥的放心,以及七哥和他一样既松了口气,却也深觉苦涩的愧疚。 可她的脸上,出现的却是感激。 她转回身,再次面向台上的阎罗,镇定的陈述道:“那一日,是我在万业楼偷取了铁牌,王无间放走兄长,和狱王全无关系。” “你说谎。” 再忍不下去,无明声若寒冰的出言指控。 听出他声音中的愤怒,她娇柔的身躯微微一僵,他面如寒霜的看着她,有如冰锥的视线,穿透了她。 即使如此,她仍维持着镇定。 他的怒火如恶业烈焰一般,她却一点也不害怕。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发现一件她早该领悟的事。 她不怕他,从来不怕。 她很爱他。 不曾转头看他,云梦只是定定望着殿上阎罗,斩钉截铁的说:“人,是我放的。云梦若有丝毫妄言,愿下拔舌地狱。” 秦无明浑身一震,脸色刷白。 拔舌地狱! 她还真敢说,这女人摆明了就是要他选,不是让她担罪,就是让她下狱。 她怎能这般逼迫他?他又如何能让她因他的罪而受罚? “你——” 他话才出口,广王便火爆地再拍案桌,打断了他。 “本王问案,岂容你多次出言相扰!来人!傍我把秦无明拘至牢中,待本王问完之后,再拘其上!” 阎罗话一出,天宫和御风抓住机会,立时上前,想先将他带走再说,却被震怒的大哥一挥手就给震开。 “秦无明!你敢拒捕?”广王气红了脸,怒视阶下长子。 “无明不敢。”他脸色苍白,握紧了拳道:“只是此案攸关己身,且云梦为无明之妻,无明望能留在殿上。” “那你早该在出言相扰时,就先想到这一点!”广王毫不留情的喝令,他话声未落,手一扬,寒铁锁炼便从地上窜出,猛然将那忤逆的长子给牢牢缚住。 “给我押他下去!” “不!”怎样也没想到他竟会使出寒铁锁炼,无明被绑得出其不意,整个人因寒铁之重,被迫以单膝跪倒在地,膝头轰然击碎了地上石板。 那一喊,那巨响,都教云梦心头震颤,她却不敢转头看他。 不能,也不敢。 但即使她再直视着前方,却仍是瞄到他的狼狈,感觉得到他的怒火。 她在衣袖中,紧紧的握着拳;在唇内,咬着牙;在眼眶,忍着泪。 寒铁锁炼如千万斤重,无明却仍奋力抗拒地重新站起,愤怒的仰头道:“你知道人不是她放的!” 便王未多加理会,只是铁青着脸,出声喝唤老七、老八。 “你们还等什么!还不押他下去!” 此话一出,被震得胸口仍发疼的天宫和御风立刻再次上前,想带大哥离开。 “放手!” 无明怒目咬牙,冷声一喝,教两位小弟有些手软,但天宫和御风还是先后抓住了他。 “大哥,抱歉。” 两人异口同声,一同出手压在他天灵盖上,将他收入拘魂晶球内。 云梦从头到尾都看着前方,可直到此刻,隐忍多时的泪,却终于悄悄滑落。殿内,寂如幽泉。“天女云梦,人是你放的吗?” “是。”她哑声重复,“人是我放的”声淡淡,缭绕着。这一回,没人再出声质疑。 第八章 无明被御风带走之后,阎王和判官将事情问了个清楚。 虽然二郎将军偶有质疑,但在他兄弟们心照不宣的帮忙下,她的谎言始终未曾被拆穿。 天宫及去而复返的御风,先后提证,传来醒世阁专记凡间事的老三,将诅咒的前因后果皆交代清楚,替她说尽了好话。 在一阵激烈的讨论过后,广王阎罗将她的罪罚判下,将其交予二子判官。 判官接过刑判,看着她宣告。 “天女云梦,你擅闯无间、私放人犯,铸下连番大错,本应拘回天界、打入天牢,但因你已是十八狱王之妻,成了地界之人,就该遵从地界之法。今念你诸多行事皆为救人,但行差踏错,不可不罚……” 判官念到一半,神色微变,不禁顿了一顿,才深吸口气,继续道:“今谪你天女之仙籍,重入人界轮回,受生老病死之苦,至善过相抵前,需永世轮回,不得超月兑。” 重入轮回? 秦天宫一听,脸色大变。 “广王,云梦只因心性良善,不忍龚齐拖累他人,才会铸下大错!” “广王,云梦罪不及此,还请广王三思——” “本王心意已决!”见两个儿子都急着帮腔,阎罗铁着脸,不假辞色的说:“龚齐转世后又再造杀孽,若无云梦私放,怎有这些后事?” “但是——” 云梦见天宫还要再说,忙抬手拉住他。 天宫回首,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 “可——” 御风也想开口。 “没关系的。”她柔声开口安抚他们。 她知道,这罚,已是大大的轻判。 “云梦,你对此,可有异议?”判官在此时,开口询问。 她抬首看着那形貌最似无明的判官,心口微微发疼。这人,和他一样,皆是面冷心热。她晓得,他看似冷酷,却在暗中帮了许多。 有他们这些兄弟在,无明应是不会有事的。 “没有。”她垂首而答。 闻此,始终沉默立子台上广王身旁的转轮王,直到这时,才开了口,“若无异议,你便随我来吧。” 他从台上走了下来,领着她朝宫门而去。 见状,做事一板一眼的二郎将军不满地拧眉。 “等等,她既有罪,不用上铐吗?” 转轮王闻言,冷冷的回过头来,轻描淡写的道:“将军请放心,她若在本王手中私逃,本王必自上天庭,和玉帝请罪。” 二郎将军为之哑口,这才不再多说。 ***独家制作***bbs.*** 黑牢里,只有石床。 八十一支铁栅,将无明与一切隔绝开来。 御风将他押来之后,已离开多时。 玄铁锁炼,寒彻人心。 但那寒痛,却无法驱赶因她而起的害怕与心惊。 他没有办法不去想大殿上现在的状况。 人,是我放的。 她坚定的话语,在脑海里再次响起,却教他面色更加苍白。 他不该留她下来的,他该送她回去的。 他早该晓得她若知道,必会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但那么长久以来,只有她,就只有她,是他深切渴望得到的纯净,足以填满他灵魂深处那逐渐扩大的黑暗空虚。 所以他冒险在事情还未清楚之前,将她留在身边。 他也知道,私放龚齐,是触犯了天地之规,但事皆有因果,这事有隐情,他也让老七再去细查,就算上头要怪罪,也是罚他。 这次来玄冥宫,他早有心理准备,就算因过被押下牢,他也早有备案。他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却怎样也没想到,老七和老八会把她从无间带来,将一切乱了套…… 忧惧啃噬着他的心。 他深吸口气,坐在石床上,将脸埋入掌心。 在无尽的焦躁不安中,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说服自己,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 不会太糟的,爹会再召他上殿,他仍有将事情说清楚的机会,但寒颤却如万虫般在脊背上爬窜。 挞。 一声轻响,教他猛然抬起了头。 老七不知何时,已来到了铁栅外。 “你怎能带她来?”他哑声质问。 “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押人大牢。”秦天宫看着眼里满是血丝、一脸疲惫的大哥,脸上闪过愧疚。“我以为带她来,能说服爹将事情查清楚,至少争取一点时间,让我能找出过往的判例,我没想过她会……” 看着七弟,无明知道不该怪他,老七并不了解她外柔内刚的性格,就像一开始,他并不相信她真的愿意留在无间。 “她呢?” “我是来带你上殿的。”秦天宫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一边解开铁栅禁制,有些僵硬的说。 他起身,却未上前,只是看着老七,冷声再问:“云梦呢?” 秦天宫还是没回答,只道:“爹说,这事你虽无大错,但过失仍有。因你督管无间不周,即日起,暂停无间之务!” “天宫!” 短短两个字,教秦天宫整个人为之一顿,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 秦无明直到老七直视着他,才缓缓再次开了口。 “云梦呢?” 秦天宫看着面如寒霜的大哥,深吸口气,终于哑声道:“她……坚称人是她放的。爹判她……重入人界,至积善千万前,需永世轮回,不得超月兑。” 永世轮回,不得超月兑。 八个字,如槌一般,重重敲击在他的心头上。 他闭上了眼,整个人却仍微微晃了一晃。 你的伤,是我的…… 你的痛,应该也是我的…… 我只是在想,我何其有幸,才能嫁你为妻…… 我怎会怨你?我感激你都来不及了,又怎会怨你? 无明……我等你回来…… 她的话,轻轻地,在耳边回荡。 我等你回来…… 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太贪心,如果不是他将她留下,如果不是他独断独行—— “大哥,事已至此,你别辜负了她的心意。” 奔负?辜负? 她可知她对他的意义?她是他唯一拥有的温暖啊。 在她之前,微笑没有意义,温度没有意义,颜色没有意义,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全都没有意义。 没有。 直到她出现。 是她温暖了他,是她教会了他微笑,是她软化了他的心。 失去了她,叫他如何能在无间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继续下去? 如果注定要让我失去,为何要让我得到? “什么?”没听清楚大哥痛苦的低喃,秦天宫开口询问。 未料,却见兄长睁开眼,双眼泛红的看着他,说了一句。 “抱歉。” 话未落,他已出手。 阴冷的风起,冰柱倏然拔地而起。 没料到他会这么做,秦天宫反应不及,眨眼间就被关在重重的冰柱里。 “大哥!你一一” 无明看着他,“那是我的罪,不是她的。” 秦天宫震慑的看着兄长道:“你就算赶去转劫所也来不及了!” “我不能失去她。”他苦涩的看着老七。 秦天宫在他眼里看到那无以名状的巨大痛苦,直到这一刹那,才真正体认到,云梦对他的重要性。 看着兄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他忍不住心急的抓着冰柱大声再喊。 “你打不过转轮王,他可是第十殿的阎罗啊——” 秦天宫知道他听见了,但他依然没有回头,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该死!” 十殿阎罗皆是战将出身,他小小一个狱王怎么可能打得过人家。 况且,大闹转劫所可不是停职下狱就没事的! 秦天宫咒骂出声,连忙拔出腰间长剑,死命的砍向那些坚若铁石的冰柱,只希望能来得及赶上去阻止。 可恶,早知道他就把武艺练好一点了。 ***独家制作***bbs.*** 从玄冥宫离开后,云梦便静静的跟在转轮王身后,来到转生殿,再至转劫所。 转劫所有鬼差无数,更有魂魄万千。 他们像在玄冥宫外一般,由鬼差们押着,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转世投胎。 但转轮王亲自带她通关过台,直至一座泛着白光的桥。 “从这里过去,便是人之道。”转轮王在桥头停下,回过身来,看着她道:“你过桥后,便会进入轮回之河。你虽有功在先,但犯错在后,广王虽判你入轮回,但只在人道转世,你若有心行善,便能再次月兑胎换骨,超月兑轮回。要知道,世间苦痛皆如转眼,唯心亘久远。” “云梦晓得。”她垂眼颔首。 转轮王点头,转向那立在桥头,戴着斗篷的婆婆。 婆婆从桥头涌泉中,一边低低吟唱着,一边舀起一瓢水到碗里。 “饮幽泉,在冥殿,清泉一碗忘世间,七情六欲皆凡思,红尘俗事尽饼眼……” “这是忘情水,喝了方能人轮回。”他将那碗水递给她,“前尘旧事皆是过往云烟,莫再留念。” 她接过那碗水,碗里的水,清澈澄净。 云梦知道,喝下这碗水,她所记得的一切便会消失无踪,这是轮回所必须。 这一切,是她所愿的,但在这一瞬间,她却万般不舍。 她不舍的,不是自己,在离开天界时,她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使魂飞魄散,她也无悔。 她不舍的,是无明。 她舍不得温柔的他,舍不得他得一个人待在这儿,舍不得他为无间的众生所恨、为众生所苦。 但再不舍,也都得放下。 可要舍他,好难好难…… 含着泪,她将碗凑王唇边。 “梦儿——” 突然听得他的叫唤,她浑身一震。 本以为是她的错觉,却听到他七弟的叫喊。 “大哥,你别这样!” “让开!” 砰—— 那声音,由远而近。 虽听到身后有人揽住了他,听到他出手大闹,听到那金铁交击打斗声,她依然没有回首。 “云梦——” 他嘶声再喊,她心再一震。 她好想回头,好想飞奔到他身边,好想告诉他,她爱他,好想好想好想—— 但,这只会让一切更加困难! 她不能回头,不能说爱他,不能陪在他身边,不能不能不能…… 骚动,更近了。 他的声音也更近。 就在这时,转轮王出手了。 砰—— 转轮王才抬起手,她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在那之后,一切都在瞬间止息,除了无明的呐喊。 “别喝——” 手,在抖。 泪,悬在眼睫。 她捧碗的手,抖得碗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若这时放弃,便前功尽弃。” 转轮王突然开了口,她惊诧的看着身前这掌管第十殿的阎罗,只见他温柔的道:“喝了吧。” 原来,他也知道她在说谎。 “喝了,你会好过些。”转轮王轻声开口,“喝了,他才会死心。” 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和他在一起,直到永远。 可如今才晓得,一切皆是朝雾幻影。 泪,滴落,在那清澈的水中,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喉头一梗,含泪捧着那碗水,硬着心肠,昂首闭目喝下。 “不——” 他的嘶吼破空而来,撼动着她的心,终于教她回过了头,却见他狼狈不堪地被转轮王的万斤巨轮压倒在地。 他的眼,都是痛,都是她。 “我爱你……”明知不可能,他依然悲痛的哑声开口恳求,热泪滑下了脸庞,灼伤了他。“别忘了……” 泪水猛然袭来,心痛如绞。 “对不起……” 云梦泪流满面的看着他,回忆却片片飞散。 “对不起……” 梦儿,你怨我将你强留下来吗? 你想看,就看吧…… 我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吗? 我以为……你是梦…… 我秦无明,以无间狱王之名,在此立誓,娶天女云梦为妻,死生相契永不分离—— 从现在直到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我姓秦,秦无明。 怎么写? 有无的无,明日的明…… 无明……无明……无明…… 白光掩去了一切,她的回忆,她的爱恋,他的声音,他的模样,他的气味,他的泪,他的痛,他的伤,他的笑…… 一切。 消逝。 无踪。 他可以看见,从她含泪的眼里,清楚看见。 泪依然,向来清澈的眼,却浮现迷惘,以及教他心痛的疑惑。 “云梦?” “谁?”她回首,看见一位样貌庄严之人,不禁有些茫然的问。 “那不重要。” “那人……怎么了?”她怯怯地、担忧地,转头看着那被压在金色巨轮下,已颓然垂首的男人。 “他,犯了罪。”转轮王淡淡开口,朝她伸出手,“来吧,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去哪?” “人间。” 虽然仍有迟疑,她仍是听从了转轮王的指示,回过身,背对着他,上了桥。 她纤弱的身影在桥上渐淡,幻化为一道纯净柔和的光球,投入了桥那一头的光之河。 离他而去。 ***独家制作***bbs.*** 花,已凋零。 无间,再次失去了颜色。 未完待续 同系列小说阅读: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下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上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下)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中)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上)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下)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上)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下)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上)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下)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上)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下)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上)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下)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上)